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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鲛人饵
　　作者：崖生
　　简介：病娇心机鲛人徒弟美攻VS温柔纯良师父受


第1章 鲛人之饵（已修改）
　　【师徒年下】
　　【病娇腹黑人鱼徒弟美攻V温柔清冷天然诱师父受】【HE，有甜有虐有车探险解密】
　　被国师献祭给鲛人的楚曦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却诱上来一个爱撒娇又凶残的小鲛人，整天缠着他要抱抱要投喂，殊不知这小鲛竟是前世纠缠了他一辈子的逆徒，求而不得堕落成魔，这一世又缠上了他———
　　泪落心尖，一点朱砂。三生痴缠，蚀骨爱欲。强结姻契，神魔婚许……从他将那条鱼捞起来的那一刻起，就逃不掉沦为鱼饵的命运。
　　————————————
　　“时辰到了！”
　　随这一声吆喝，身体被推到船桅边上，冰冷刀刃划过手腕，血流汇成一缕，顺着指尖缓缓淌下去，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激起一星涟漪，他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恐惧却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他的死期将近。
　　不多时，就会有饥饿的鲛人循着他的散发着异香的血液而来。
　　他浸泡在由雌鲛尸身制成的药液整整四十九日，血液的气味闻起来就像一条柔弱的雌鲛，是成年雄鲛最喜爱的食物，他将被撕成碎片，尸骸沉于海底。
　　这般悲惨的死去，却怕是连一滴痕迹也不会在那画卷上留下。
　　鲛人浮上水面时，海水涨潮，天现异象，绚丽至极，宛如天女散花，凤凰涅槃。古往今来，帝王皆渴望长生不老，当今渤国国主也不例外，一心奔赴极乐世界，便命他在宫殿墙上绘下此景。
　　鲛人为笔，人饵为墨。
　　这画绘了十年，如今终要大功告成，国师断言，要以画师之血完成此画，方能以诚心感动神明，而他就成了最后一个牺牲品。
　　楚曦攥紧拳头，望向水面中自己苍白的面庞。
　　忽听头顶轰隆一声雷鸣，夜穹上方果然隐现一道虹晕，仿若天女挥袖，将层层阴翳驱散，霎时风浪骤起，那船夫跃到送行的大船上，将栓舟的锁链一解，他连舟带人便被卷起了惊涛骇浪间。
　　楚曦紧紧扶住船沿，强忍眩晕，挣扎着腾出一只手，将靴子里藏的匕首拔了出来。
　　“曦儿……曦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随风飘来，忽远忽近，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听着竟像是他亡母的声音，楚曦怔住，举目四望，只见不远处波涛汹涌的水面上，竟浮出一个曼妙的人影来。
　　一时他有些恍惚，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去，
　　那人影刹那便消失不见了，一道水痕却剖开波浪朝他迅速袭来！
　　鲛人！
　　一个念头雷霆般在脑中炸响。
　　楚曦盯着那水流来处，攥紧手中匕首，如画卷上高悬的笔尖——若要以他命为墨，他偏要毁了这幅画！
　　“哗啦”，一声水声自近处响起，船身猛地向后一倾。
　　楚曦趔趄了两步，跌坐在船尾，昨夜宫里的老太监阴阳怪气的嘲笑还犹在耳畔——鲛人性淫嗜血，不但同类相食，也喜食人。像公子这般容貌俊美，又浸泡了雌鲛尸液的人饵，它们自然最喜欢。
　　可怜啊可怜，贵为王室血脉，公子的命怎么这般凄惨！
　　“啪嗒”。
　　一只白森森的手爪搭在了船沿，五指尖尖，宛如厉鬼。
　　楚曦手中匕首已然出鞘，就当他蓄势待发之际，那鲛人慢慢爬了上来，露出一个头。
　　楚曦一下子愣住了。
　　一双琉璃般剔透的蓝眸望着楚曦，闪闪烁烁，除了那对半透明的翼状尖耳，这鲛人看上去竟像个只有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孩，只是少有人类孩童拥有如此绝世的美貌，一眼看去，虽不辨雌雄，却妖冶绝伦，远超王宫中那些名动天下的美人。
　　楚曦抓着匕首，高举着手，竟刺不下去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幼鲛爬了上来。他退了一步，却被它抱住了腿。他盯着它，见它仰起头，张了张嘴，耳根两侧的小腮一颤，发出“哇”地一声哭音。
　　它这一哭，他顿时有些无措，进退不得，见它那墨蓝的鱼尾在船上甩来甩去，似在砧板上苦苦挣扎，颇有点可怜。楚曦心想，不知是不是因楚曦这一身雌鲛气味，让他将自己当成了鲛母？
　　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一声厉嘶，抬眼看去，便见近处一条奇长鱼尾一闪而过，掀起一层大浪，腥咸海水迎面扑来。
　　楚曦以袖护面，只听身下那小鲛连连尖叫，尖指甲勾进皮肉，他吃疼将它一踹，顿觉一股大力袭来，险些将他拖倒！
　　一看之下，楚曦不禁大惊，只见船沿冒出一对利爪，抓着小鲛的尾巴往水中拖。小鲛将他腿脚死死抱住，鱼尾拼命甩动，晶莹的鳞片片脱落，鲜血四溅，一张狰狞人脸浮出水面，如修罗恶鬼，森森獠牙外露，口里淌出涎水，似想一口将小鲛囫囵吞下！
　　他恻隐之心一动，举匕朝那对利爪狠狠斩去！
　　锋利刃光闪过，惨叫之中，那利爪齐腕而断，当下松开，楚曦一把抱起小鲛，巨浪滔天，船只猛烈摇晃，只见一道水痕在附近徘徊来去，洇出一片淡紫，将暗蓝海水染得瑰丽如霞。
　　他握紧了手中刀柄，一刻不敢放松警惕，若是那恶鲛再扑上来，他定要斩断它另一只手爪。
　　好在那觅食的恶鲛似也忌惮他的利器，绕船游了几圈，便潜入水中远去了。
　　海浪渐渐变小，霞光万道，天中现出那画卷上的异景。
　　小鲛在怀里不住哭泣，显然死里逃生，心有余悸。
　　楚曦心中涌出一股悲哀，拍了拍它的背脊：“你我同为胞族不容，
　　也算同病相怜。”
　　似听懂楚曦的话语，怀中哭声戛然休止，脚踝被滑溜溜的鱼尾卷住，他垂眸看去，小鲛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泪光盈盈地看着他，真像只讨食的小奶猫。如此神态，如何让他不心生怜爱？
　　他摸了摸他的耳朵：“你是鲛，我是人，终究不是你娘亲，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还是趁那恶鲛没来，早些离开罢？”
　　怎料话音刚落，小鲛便又哇哇大哭，一双蹼爪在楚曦背上胡乱抓挠，楚曦疼痛难忍，只得将它抱得紧了紧：“罢了，罢了！”
　　小鲛不哭了，抽泣两声，睁大眼睛等着他下一句。
　　“今后我护你便是。”
　　浩渺大海上，一人一鲛紧紧相拥，似风中残叶上两只小小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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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鲛人是攻！别站错攻受！25章左右鲛人攻就长大了！


第2章 弱水三千
　　因非但侥幸活了下来，还得了只小鲛人，楚曦不敢在白日靠岸，只得在夜间把船划进一处荒废渔港，把小鲛裹在渔网之中，偷偷潜回自家府邸。他的住所极为偏僻，位于渤国西南海岸，人烟稀少，他浑身透湿，抱着一团被渔网行走的奇怪之态才未吓到谁。
　　不想惊扰到府中其他人，楚曦未敲门，径直翻墙而入，活像梁上君子。府内已是一片素色，设了灵堂，若有人撞见他深夜回来，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匆匆走进走廊，便见楚曦那管家元司揉着眼睛迎面而来，避之不及，他大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你你你——”
　　感到小鲛在渔网里不安的扭动，楚曦一把将它扛到背后，嘘了一声：“元四，别怕，我不是鬼，是人。”
　　元四傻住，张大嘴：“啊……”
　　“啊什么啊，让开，我要回去歇息。”
　　元四看了浑身狼藉，身上还挂着水草的楚曦半天，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来：“那，那条鱼，奴才给你放厨房炖锅鲜的……”
　　小鲛哆哆嗦嗦地往楚曦胳肢窝里钻，鱼尾不住抖动。楚曦使劲儿把它夹紧：“谁告诉你我打回来吃的？是养着赏的。”
　　进了房，楚曦便将门栓死，冲进后苑那池塘前，抖抖渔网，把小鲛放入水中。它鱼尾当空一甩，竟划出一道虹光，跃入池中仍久久未散，一尾鳞片将水面耀得宛如蓝琉璃一般，流光溢彩。
　　楚曦惊愕不已，见它在池里来回游了一阵，适才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找出那本厚厚《穹庐异志》，翻到记载鲛人的那页，果见其中一行写着：“鲛中之王，尾色墨蓝，见之则现虹彩”……
　　他救起来的这条小鱼仔，竟乃鲛中之王？
　　不是吧，鲛中之王会被逼到跳上船来向人求助？
　　又翻一页，见：“鲛王乃水中魔王，身怀妖力，容貌奇美，见者易被其所惑，沦为鲛奴。鲛奴需奉鲛王为神，唯命是从，一生不可背弃，否则非但大难临头，更将引发天下大乱……”
　　楚曦：“……”
　　他……这是摊上了个祖宗了？
　　扭头看了一眼池塘，小鲛正趴在池边岩石上，水蓝的双眼的瞅着他，修长鱼尾在水中一甩一甩的，搅起道道水痕，撒娇也似。
　　“你看着我做什么？”楚曦问。
　　小鲛伸出蹼爪攀住他的双腿，咂巴了一下嘴。
　　楚曦心下一软。他现在是被这小鲛当娘了，它正向他讨食呢！他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刚到走廊就遇上了送饭菜来的元四，见他步履匆忙，元四奇道：“公子，你又要去哪？”
　　楚曦没答，接过饭菜就进屋了。
　　藏在水底的小鲛听见脚步声，立时窜上了水面。
　　“这些都是人吃的饭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楚曦在池边坐下，夹了一筷子粉蒸肉递到小鲛面前。它鼻头抽动几下，却没张嘴吃，却顺着筷子一路嗅了上来，停在他手腕处，深深吸了一口。
　　楚曦心里“咯噔”一下，没来得及收手，顿觉腕部一阵刺痛，竟被这小鲛张嘴咬住了。尖尖撩牙扎破皮肤，血一下涌了出来，尽数被柔软的舌尖舔去，如饥似渴的咂吸起来。
　　“喂，你！”他头皮发麻，忙使劲一甩胳膊。
　　小鲛摔回池中，一瞬凶相毕露，却在楚曦抬头之时，已变回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整条鱼缩在池边一块岩石后，瑟瑟发抖。
　　楚曦看它这般模样，着实气不起来，手腕上两个小洞也不深，没滲多少血，可看来这鲛人喜食人肉却一点不假。他回屋洗了洗伤口，没叫管家来，自己上了点药，心下有些忐忑，要不明日便将这条鲛王放回去？这念头一起，便听外头又传来“哇”的哭声。
　　楚曦一阵头痛，又想起在船上他说的话来，罢了，他既承诺护它，不能失信，再者那书里所言他……虽不大信，但还是谨慎为妙。
　　它咬他，莫不是因为渴求新鲜血肉？
　　如此琢磨，他走到桌案边，将青瓷鱼缸里的一条鲤鱼捞了出来。大头芙蓉鲤在他手心不住扭动，嘴唇一翕一张，像在骂他。楚曦有点舍不得，这条鲤鱼他养了几个月了呢，可这会儿夜深人静，他又不能派人去买鱼，那小祖宗又哭又闹，真是没法。
　　楚曦回到池边，蹲着把鱼递过去，手一滑，鲤鱼落进了池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他还没看清，那鱼便已被一双纤细尖利的蹼爪攥住，小鲛埋头狼吞虎咽。楚曦这才瞥见它后颈至肩部竟赫然有几道长短不一的伤口。白生生的皮肉外翻着，狰狞得很。
　　——不消说，定是那条追着它的大鲛干得。
　　楚曦顿生怜意，取了方才用的止血粉，小心翼翼地为它搽上。还未碰到，小鲛便一扭头又咬住了他手腕，喉头呜呜有声，目光凶狠，俨然就是只受惊的小兽。他养了只弃猫，刚捡来时也是如此，因为老被宫里的小太监欺负，所以防备心理格外的重，他自己当初也一样。
　　他忍痛没缩手，把药粉涂在了那几道伤口上，又用生肌膏贴好。这些药品都是他自己研制的，药效比外面药店里卖得好的多。
　　丝丝凉意从伤处袭来，似乎不那么疼了。
　　小鲛犹豫地松开嘴，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只雌鲛来。
　　这雌鲛生得白白净净的，有一双黑亮的眸子，像海底的夜明珠，有着很柔和的光亮，在鲛族里算是很漂亮的长相，只是没有鱼尾，而有一双腿脚，这没什么奇怪的，以前他听他的同族说过，他们在发情期后是能化成人形的，只是无法蜕去鲛人的尖耳，听母亲说，他的姐姐就是因为这个被专贩鲛的人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这只雌鲛的耳朵是圆而小巧的，和他完全不同。
　　这不是他的同族所化的人，而分明是只人类啊！
　　他又看了一眼楚曦的胸口，他雪白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膛平平坦坦，没有雌性的双乳——还和他一样，是个雄的。
　　他不禁有点后悔跟这个人类上岸了，但他又喂他吃的，又给他疗伤，不像是要害他的。比起这人，海里更危险。他刚丧母，年纪又小，虽是鲛王后裔，却无力一统现在分崩离析的鲛族，那些异母兄弟们会活撕了他，不容他有化人上岸的机会。
　　他须得等，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汲取力量才行。
　　听说人类都很傻，很好诱骗，他们在海里吟唱几句鲛人的歌谣，便有人跳下来。他见过他的同族怎么对待那些人类，他们通常会先与他们交合，等他们孵化出鲛卵来，就撕成碎片分食。
　　他不会这么对这个救了他一命的人——如果他及时喂饱他的话。
　　见那人还低着头给自己的手上药，他凑了上去，撑起身子，讨好地舔了舔他手腕上鲜血淋漓的牙印子。
　　楚曦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差点仰面摔倒。
　　但见小鲛委委屈屈地缩了缩头，琉璃眸子水汪汪的，似在认错，跟那只被他捡来的小猫伸爪子挠他以后一模一样。
　　楚曦叹了口气：“好了，没怪你，你不必怕我。”
　　小鲛便立马凑上来了，咂着嘴，拱了拱他的手，表示还要。
　　楚曦：“……”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这是。
　　半个时辰后。
　　楚曦看了看空荡荡的鱼缸，心里有些惆怅。得，以后是不用养鲤鱼了，他养了条大的，一晚上能吃掉一缸子鱼。现在这鲛王还小，以后可怎么办？一直养在后院池塘也不是个事啊。
　　罢了罢了，以后再说。
　　目光扫过桌案，桌案上仍是他临走前的模样，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只是蒙了一层薄灰。他用掸子扫了扫，一叠画卷里掉出片东西来，落到地上。捡起一看，却是城隍庙里的蓍竹签子。
　　裂了一半，是个大凶卦，他却当真没死。
　　当日有位神秘老僧将这与他，只道他命中有劫，却会大难不死，说得倒真一点不假。
　　将签子随手放到一边，他磨了点墨，提笔写信。
　　明明没多少要写的，写着写着却困倦起来。
　　梦里，他伏卧着巨大的鲲鹏掠过天际，云翳在身下翻涌如海，万千小鱼便在云海上下腾跃，摇头摆尾，竞相争宠，而他视若无睹，手执一玉龙头，朝云海间一粒星辰舀去，嘴里笑吟：
　　“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枨枨。洞庭雨脚来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唱罢，他醉醺醺地提起龙头来，里面却无星子，反倒有一尾小鱼，是条幼小的鲛鲨，通体墨蓝，唯尾鳍有一点红，似有人无心点缀，却甚是可人。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怎么就取着你这小东西了？”
　　他点了点那小鱼脑袋，却被它一口叼住了指尖，痒痒的，亲吮也似，他心下大悦，一弹指送它跃入前方的天门。
　　但见它化出人形来，成了个黑袍红履的幼童，俯身朝他跪拜，抬头时，四周变了景象，天门前的幼童身形也变高变大，成了个挺拔少年，天穹电闪雷鸣，足下云海燃起熊熊烈焰，犹若炼狱。
　　鲲鹏仰天长鸣，他向下坠去，但见那少年一跃而下。
　　黑袍当空飞舞，在烈焰中化成暗红如血的夜幕，遮天蔽日，一双灼热的手将他紧紧擒住，他一掌劈去，天地崩裂，日月无光。
　　唯一双血红妖异的眼，在他下方的黑暗中倏然睁开。
　　撕心裂肺的阵阵狂笑当空响起，贯彻云霄。
　　“师尊，原来你给我的承诺，全部都是哄骗我的么？”
　　“哈！”
　　楚曦惊醒过来，身上冷汗涔涔。
　　脑子是一片混沌，做了什么梦亦是想不起来了，只有些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段，也拼凑不个什么，心却狂跳不止，似有余悸。


第3章 饥肠辘辘
　　怪了，做了什么噩梦吓成这样？他摸了摸胸口，深吸了口气，方觉身上粘腻不堪，起身要去沐浴一番，又想起水池有主了。
　　到池边一瞧，可不，小鲛在水底水草间蜷成一团，睡得正酣呢。
　　月光透水，那鱼尾末端的一抹红跃入他眼底。
　　不知怎么他心里一跳，只觉眼熟得紧。可方才把这小鲛救上来前，似乎是没见到的。看起来，也不似伤口渗血形成的。
　　他定睛细看，却发现小鲛身上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是从它嘴中吐出来的，脖子以下最为密集，仿佛结茧一般裹住了上半身，一直连到池壁上也有，极薄的一层，上面还缀着粒粒发亮的物事。楚曦捞起来一看，竟是珍珠。那层“薄膜”在月光下如五色琉璃，流光溢彩，摸起来更细滑无比，却比丝绸不知柔韧几倍。搭在手背上，更是衬得肤如凝脂，比原本更白了几分。
　　楚曦震惊，都传鲛人泣泪成珠，能产鲛绡，果然是真的。难怪，鲛珠在市场上千金难求，一尺绡纱更值万金。许多贵族子弟们趋之若鹜，天南海北地赶来渤国，往往贩鲛制品的客船还未出港，就被买家的船半路拦下，争购一空。
　　他这是……天降横财了？
　　楚曦双眼发亮，有点想把鲛绡全捞上来，可看了一眼水底酣睡的小鲛，又下不去手。他虽正需要钱，但这跟薅羊毛到底不一样，珍珠是它哭出来的，鲛绡是它吐出来的，又哭又吐的，肯定还是受惊了。还是跟这小祖宗商量一下为好，否则跟做盗匪似的。
　　想着，他又把手里的宝贝放回去，起身走了。
　　水底一双眼悄然睁开，盯着离开池边的背影，幽幽发亮。
　　这人为什么不拿呢？
　　听说人族都贪得无厌，看到鲛绡与珍珠就像发了疯，为此肆意捕杀鲛族，有些人铤而走险跑到海里，结果丢了性命；有些人侥幸得偿所愿的，殊不知自己已成为成年鲛族们暗中追踪的猎物。这些在人族看来价值连城的宝物，其实都是鲛族撒来捕食的网呀。
　　这人若是拿了，他就能迷惑他，一点点把他给吃掉了。
　　小鲛摸了摸可怜的胃，咽了口唾沫。
　　他胃口大，在海里一次能吃掉一整条鲨，几条鱼怎么喂得饱他呢？
　　楚曦出了走廊，见宅内灵堂撤了，挽联下了，已恢复了原本模样，看着总算舒坦了，只是宅内冷冷清清的，空有一地月光。
　　本来，除了管家元四，护院昆鹏，厨师长生，书僮梁萧，他的府邸里，也就还有两个门客四个仆从。被送去献祭前，他把元四以外的人都遣散了，连自小伴他长大的梁萧也送走了，如今连帮他磨个墨的人也没有，堂堂一个公子活成这样，也是够凄凉的。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听见这低沉嗓音，楚曦回过头，见一个高大人影自月光里走来，露出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庞，浓眉星目的，正是昆鹏。
　　他惊道：“昆鹏？你怎么回来了？”
　　“我就没走，一直在替公子守灵。”昆鹏盯着他，眼圈发红，欲言又止，他是楚曦捡进来的孤儿，除了这儿也没处可去，终是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将楚曦一把抱住，便嗅到一股奇异的甜腥味。
　　这味道分外熟悉，昆鹏却想不起在哪儿闻过，只觉万分不适，忙将怀中清瘦的身躯松了开：“公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没什么，海腥味罢了。”楚曦摇摇头，看着他笑道，“没走正好，你替我去打听打听苏涅和罗生的下落。”
　　昆鹏浓眉一拧：“公子还要寻他们？那两个异邦食客，在的时候挥霍无度，餐餐有肉，出入有舆，成日逍遥，都快把公子吃空了！公子一出事，他们便跑得无影无踪，公子还要养着他们么？”
　　“树倒猢狲散，人之常情。”楚曦淡淡道，“他们是我的谋士，不是死士。这回他二人也是说动了卿大夫刘桓求过王上，奈何他一心要我死，又有何法？你以为他是随便挑个人去献祭的么？”
　　昆鹏忿然：“王上让公子动笔画那副画时，定是便想好了以公子的命画龙点睛罢！”
　　“呵，”楚曦呵出口白雾，“我是谁？公子曦啊，十二年前名正言顺的王储。当今王上若知晓我没死，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昆鹏咬咬牙：“公子，我替你杀了那昏君。”
　　楚曦无声一哂，细长眼皮下漏出一星冷意来：“要能杀得了，我早动手了，轮不着你。那昏君身边的禁卫军，个个都是拔尖的。”
　　昆鹏不语，他这公子，平常看着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却不是个可以搓扁肉圆的性子，他只是能忍。真把他逼急了，比谁都大胆，都决断。他想起那年发大水，他一人抱着颗孤树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冲进海里，公子硬是将手里的浮木给了他这素不相识的孤儿，自己抱着孤树撑了几个时辰，亏得公子命大，才没被溺死。打那以后，他便发誓要跟在公子身边，替他出生入死。
　　想着便湿了眼眶，又道：“公子，干脆你跑吧。”
　　楚曦被他说中了心思：“我也正有此意。”
　　昆鹏问：“公子打算去哪儿？我听闻，再过一段时日，便有南瞻部洲的客船过来，公子可以借此机会离开。再说，公子不是还有个胞兄就在南瞻部洲？”
　　楚曦一笑：“我已写了一封信，你明日替我去送。”
　　此时，一阵冷风拂过，楚曦打了个喷嚏，才觉得冷。昆鹏忙烧了桶热水来，替他提往寝院。临到门前时，楚曦停了停步子，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待会看见什么，别大惊小怪。”
　　――他既要养着这小鲛，要瞒身边的人，也是瞒不下去的。
　　莫不是公子又捡了活物回来养了？
　　昆鹏做好了心理准备，进了门内，楚曦朝那池塘瞧了一眼，水面上一片平静，小鲛还在睡。谁知一入房门，他便当石化了。
　　门上，墙上，全是湿漉漉的鲛绡，活像个盘丝洞。
　　昆鹏一脚踩在珍珠上，差点摔了一跤，热水洒了半桶。
　　这难道是那小鲛知晓他缺钱，送礼来了？
　　楚曦一脸震惊地顺着足下一溜水渍看到池塘处。小鲛从水里露一双眼，偷偷窥去，见两人手忙脚乱的收了鲛绡，瞳孔缩了一缩。
　　收了，收了就是他的猎物了！
　　“这是……”
　　楚曦还未开口，便见昆鹏一步步朝池塘走去，双手都攥成了拳。他心中一紧，顿觉不妙，忙抢步拦在了他身前。昆鹏一脸见鬼的神情，指着池塘道：“公，公子，为何这儿会有鲛人？”
　　楚曦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却听“唰”地一声，昆鹏竟已拔了佩剑朝池中刺去，小鲛吓得从水中一跃而起，他想也未想便纵身扑去，将它护在怀中，肩膀当即袭来一道剧痛，血溅三尺。
　　“公子！”
　　楚曦摔进池中，怀中滑溜溜的身躯一下钻了出去，窜进池底水草间。他忍痛扶住池壁，被昆鹏一把拉出了水。
　　“公子，你！”
　　眼见楚曦肩头血如泉涌，昆鹏急忙将人扶进房内。扒去外袍，一道血痕赫然横亘在玉器似的肩头，分外扎眼。他急红了眼，抖着双手地替人包扎上药，心底一阵阵的疼：“公子，你罚我罢！”
　　楚曦虚得没力气骂他，倚着床架：“你方才胡来什么？”
　　“那可是个鲛人！”昆鹏脸色阴沉沉的，声音也嘶哑，“公子被献祭给它们，为何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却竟带了条回来？公子，你是中了惑了！我爹当年也是……”他愤愤地，“才害死了我娘。”
　　“……我倒没听你说起过，嘶。”武人下手没轻重，疼得楚曦直吸气，“我没中惑，那小鲛是我救的，你不许动它。”
　　“可……”
　　“我说了不许就不许。”楚曦斜目睨他，眸光有些凌厉起来，一缕湿发贴着修长颈项，混染着零星的血，模样说不出的煽惑。
　　昆鹏像烫了一下低下头：“知晓了。”
　　楚曦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见伤口仍在渗血，便道：“这伤得缝，你去把我匣子取来，还有，柜子里的那**麻沸水。”
　　昆鹏立即照办，他手笨，缝得楚曦简直如遭酷刑，他自学的医术虽然了得，这会儿却没法料理自己，只得受着。他失血不少，人已困倦至极，还未缝完，便已睁不开眼了，嘴里却还喃喃吩咐：“昆鹏，帮我擦洗擦洗，我身上脏得很，难受得紧。”
　　知晓他家公子素来讲究，这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自然忍受不得，昆鹏用湿毛巾替他仔细擦洗了一番身子，又用苏合香汁洗了发，楚曦僵硬的身子才放松下来，因是侧卧着，腰线便软塌下去，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昆鹏不敢多看，灭了灯便赶紧退出去了。
　　小鲛盯着从房里出来的高大人影磨了磨牙，把他列入了自己的食单。与其吃救他的人，不如吃这个恶人。
　　看上去更能填饱肚子。不过那人为什么要奋不顾身的救他呢？
　　还受了伤，好像不轻的样子。
　　小鲛仰头朝那已灭了灯火的窗子看去，嗅了嗅池子里弥漫的血腥味，心里无端端涌起一股难受劲来，搅得五脏六腑都乱了套。
　　他埋头在水里打转，“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血水，却更饿了。
　　很喜欢，很喜欢这人的血的味道。
　　就好像很久以前尝过，然后刻骨铭心的……
　　记住了一样。


第4章 如影随形
　　他爬到岸上，鱼尾弹了一下地面，他便借力窜到了台阶上，推开门钻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卧着那儿，很安静，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偷偷摸摸的爬到了他身边。男人面朝着墙，背对他，一头长发披散着，发丝间露出来瘦削白皙的肩膀。肩头处贴了片黑漆漆的东西，跟他给他用的一样，有一丝血迹从底下沁出来。
　　小鲛小心翼翼地把那黑东西揭了下来。
　　男人睡得很沉，一点也没醒。
　　雌鲛的气味已经消退了，他嗅到人族血肉香甜的气味来。他的皮肤看起来那样白嫩，不像他们鲛族的皮那样坚韧，又没有鱼的鳞，嚼起来一定很可口，他还没有捕食过人，真的很想尝尝。
　　小鲛咂咂嘴，强忍着一口咬下去的冲动，舔了舔那道鲜红的伤痕，嘴里吐出一缕鲛绡，细致的把男人的整个肩膀都卷了起来。他的脸蹭到男人尚还湿润的头发，人族的头发这么软，这么细，摸起来比海藻还要舒服，闻起来有一股很让人安心的淡香。
　　他把头埋到发丝间，身子挨到了男人的背。
　　是温热的，唔，比靠着冰凉凉的池底也舒服一点。鲛族成年化人后都会变成温血，所以他们在海里也会喜欢比较温暖的水域。
　　他惬意地眯起了眼。
　　这一夜，梦里没有了那些如影随形追杀他的异母兄弟，却有一片巨大黑影从他的头顶飞过，像鱼，又像鸟。有个白衣人影伏在那片黑影上面，长发如练，衣袂飘飞，身姿极美，却看不清面目。
　　他在下方仰望着他，发狂的追，追了不知多久，突然一脚落空，坠进无底的黑暗里去，一直沉进了冰冷汹涌的海水里。
　　他睁开眼，一滴眼泪朝高远的海面上飘去。
　　楚曦一觉醒来就感觉有点小崩溃。
　　这小鱼仔怎么跑到他床上来了？
　　这缠了他半边身子的鲛绡又是怎么回事？
　　楚曦有种捡回了一只蜘蛛精的错觉，他撑起身来，艰难地把肩膀上的鲛绡一点点撕开，这动静却没将小鲛弄醒，鱼尾还紧紧卷着他的一条腿，嘴里呼噜呼噜的吐着泡泡，睡得十分香甜。费了好大功夫，他才将鲛绡撕扯下来，扫了一眼肩膀，便不禁一惊。
　　昨夜那道剑伤哪还有影？
　　肩头一片皮肤竟已平滑如初，只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红痕。
　　这鲛绡还有疗伤的功效？以后倒是可以拿来入药。垂眸见小鲛还没醒，他只好又躺下，试着动了动被卷住的一条腿。
　　——腿麻了，动弹不得，且他一动鱼尾便缠得更紧了。
　　啊，不但像蜘蛛精，还像条小蛇妖。
　　看着小鲛可爱的睡相，楚曦有点不忍心把它弄醒，无可奈何地榻上挺起尸来。盯着那一会大一会小的泡泡足有一个时辰，他终于忍无可忍了。听闻鲛人都昼伏夜出，恐怕是真的，他若不动，怕是这小鲛能一直睡到天黑去。他抱住大腿，缓慢地屈起来，握住了鱼尾与尾鳍相连处较细的部分，冰凉的鱼鳞滑溜溜的，一下全张开来，像无数妖娆的指甲挠过楚曦的掌心，痒得他打了个抖。
　　好容易才抽出腿来，扭头便遇上一对碧蓝的眸子。
　　那眸中的瞳孔是棱形的，近看有点骇人。
　　楚曦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立马下了榻：“你……醒了？”
　　小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白日光线下看，它真是漂亮得不可方物了，一头长及尾部的头发竟然并非夜间看起来的纯黑，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冷色，光泽度之好，胜过最上等的云夜丝缎，上躯的肤色简直白得在泛光，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上半身的皮肤其实也覆盖着一层极为细小的鳞，像抹了一层淡蓝的银粉，连脸上也有，那双琉璃眸的眼尾天生上挑，是凤眸的形状，弧度极是妖娆，又隐隐透着锋锐，一眨眼就跟小钩子似的勾人。
　　楚曦暗叹，都说鲛人皆天生貌美，果然不假，小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长大必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祸水。
　　这小祸水在他榻上甩了甩鱼尾，鼻底的泡泡，叭，破了，紧接着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又饿了。楚曦忍俊不禁，把他抱起来往院子里走，迎面便遇上元四，两人当场愣住，元四瞠目结舌，如遭雷劈，楚曦把小鲛往池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脸若无其事：“怎么了？”
　　“啊……”
　　元四合不拢下巴，瞪着池塘双眼发直。
　　“那个……”
　　楚曦拍了他脑袋一把：“什么事？”
　　元四如梦初醒：“公子，有人上门来吊丧。”
　　楚曦蹙眉：“这还用来告诉我？自然闭门不见，省的被人知晓我还活着，节外生枝。”
　　“可我见那人面生，又带了许多人来，怕是来意不善。”
　　他心里一沉：“怕是吊丧是假，搜人是真，来得倒快。”
　　“公子，你从后门走，先避避。”
　　楚曦点点头，扫了一眼池塘，小鲛双耳竖起，似也警惕起来，这小鲛怎么办，他不能把它甩这儿吧？万一被人顺便抓走了怎么办？鲛人性子野烈，通常一被抓就绝食自残，所以活鲛人极为少见，何况还是鲛王，那可是无价之宝，不被人生吞活剥了才怪。
　　“昆鹏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帮公子办事。”
　　楚曦立即回屋收拾了物件，取了褥子，走到池边，还未开口，小鲛便从善如流地往褥子里一钻。楚曦把他背了起来，压低声音道：“等昆鹏回来，让他去城西渔港的龙王庙寻我。你收拾收拾，也跟他一起来，记住，别让人跟踪了。”
　　元四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估摸着他走远，元四才将前门打开。
　　但见门前立着一年轻男子，身着立领窄袖绛紫双鱼长袍，手里一展银扇灿灿生辉，十根手指上八根戴了戒指，异常浮华，一张面孔端得是艳冶柔媚，眉宇却透着一丝煞气，不似来吊丧的，再看他背后，一排十来个黑衣轻甲卫士，活像群起而至的索命乌鸦。
　　元四心里发寒，仍是满脸堆笑：“敢问阁下是？”
　　那人一笑，白牙森冷，收了折扇，朝他一揖：“在下乃御前中尉玄鸦。公子曦献身祭天，尸骸无踪，王上心中悲痛，欲追封为子爵，故命我们来贵府收拾几件衣物，好替他做个衣冠冢。”
　　且说禁卫军在府中大搜特搜之时，这厢楚曦背着小鲛箭步如飞，已到了城西那栋废弃的龙王庙中。
　　龙王庙年久失修，又遭遇过一次海啸，已是塌了半边，墙壁上生满海藻，乍看跟个坟冢差不多。
　　渔夫们都嫌这儿不吉利，不来此地打渔，只有楚曦偶尔会来。
　　楚曦打开褥子，把小鲛放入庙前已塌陷入水的台阶下，转身进了庙门，从佛像底下挖出一枚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
　　将黑布剥开，漆黑的庙内便是微微一亮，转瞬又暗了。
　　那物事乍看起来只是个形状古朴的青铜戒指，并无稀奇之处，可戒环上镶嵌一枚暗红的圆形石头，不知什么质地，里面隐隐流动着血丝状的光晕，像是一枚兽瞳。这奇石是他幼时吐出来的，也不晓得到底是何物，便做成坠子挂在颈间当护身符。偶有一次带着进了宫里，竟被他那王叔身旁的国师注意到，拿着把玩了许久。
　　碍着他父王的面子，才没向他讨要，后来父王死了，他王叔便派人明里暗里找他要，他只好借口弄丢了，将这奇石藏在此地。
　　每逢他将遭遇凶险，这奇石便会发亮，他亦会感觉心绪不宁，此次被献祭，若不是他预先有所感知，将匕首藏在身上，恐怕凶多吉少。数次逢凶化吉，也都多亏了它的存在。虽不知这奇石为何如此神奇，却也绝不能容它落到那妖言惑众的国师和他王叔手里。
　　刚将戒指戴到指上，便听外面传来一声尖锐嘶鸣，混杂着人的低吼。楚曦一惊，拔出袖间短刃，放轻步伐走到庙门前，顿时一愣，那小鲛扑在一人身上，尖牙毕露，利爪掐住那人脖颈，张嘴要咬。
　　可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昆鹏。
　　“小鲛！别咬他！”
　　忽听这一声厉喝，小鲛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去，昆鹏挺身跃起，一脚把他踹得翻进了水里。小鲛疼得呲牙咧嘴，转身钻进了水里。
　　“公子，我一回来就见那些禁卫军……跟土匪一样，你没事吧？”
　　“没事。”楚曦摇摇头，见昆鹏颈间爪印鲜血淋漓，蹙着眉头扫了一眼水中。飘着一片海藻的水面平静无波，肇事者已经没影。他有点哭笑不得，取了随身携带的药粉替昆鹏抹上。爪印极深，刀割也似，皮开肉绽的甚是吓人。
　　“这小鱼仔，下手也真够狠的。”
　　“我都说了，鲛人是凶兽，自然养不得。”昆鹏满脸厌恶。
　　海藻底下，一双幽暗的眼睛窥视着岸边两人。
　　——那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那个叫“公子”的人把手放在想杀自己的人颈间，动作就像昨夜给他喂鱼时那样温柔。他忽然暴躁起来，抓着才捕到的鱼狠狠啃了一口，嚼得满嘴鱼鳞咯吱作响。
　　“信可送出去了？”
　　“嗯，一早便交给了信使，现下信鸽都已放出去了。”昆鹏顿了顿，眼圈微红，“公子……”
　　“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对，楚曦顿感不详。
　　“元四他，”昆鹏齿缝里挤出几字，“玄鸦要把他带走，他自尽了。”
　　半天没有回应，昆鹏抬眼看去，见楚曦面无表情，薄薄的唇没了血色，一双手却攥成了拳头，指缝里滲出些血来。
　　元四在府里待得比他要久，公子如何能不伤心？
　　那玄鸦乃国师玄夜的心腹，手段狠绝，当年就是他带头逼宫，把楚晋王和夫人双双逼死，害得公子没了爹娘，落魄至此，只能在仇人的荫羽下忍辱偷生，不得不助纣为虐花了十年替暴君绘制那副极乐之景，如今画一完成，他们就明目张胆的来索楚曦的命了。
　　昆鹏擦了擦他手上的血，心疼极了：“公子，你可莫要去寻仇，我们寡不敌众。”
　　“我知晓。”楚曦慢慢松开手指，“南瞻部洲的船到港之前，我们便先在这暂避罢。等入夜了，我们去西港冥市换些路上用的盘缠。”
　　“我…方才从府里拿了些这个，怕是以后用得着。”昆鹏从怀里取出一叠鲛绡，上面缀着粒粒珍珠，熠熠生辉。
　　楚曦又朝水中看去，水面上毫无波澜——多半是吓跑了。
　　跑了也好，他自顾不暇，要护着这小鱼仔更是不易。
　　只是，竟有点舍不得。
　　罢了，又不是小猫小狗，到底是凶兽啊。
　　小鲛盯着楚曦，心一阵乱跳。他是在看什么？找他吗？
　　他在水下仰头望他，只觉这情形莫名熟悉，好似他已仰望了他许久，久到他在水下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闷死一般抓心挠肝。
　　他悄悄游近了一点，又游近了一点，却见他们站了起来。
　　——他要走了，要把他抛下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叫嚣起来。
　　他倏地窜过去，一把攥住了楚曦的脚踝，张嘴吐出了一大团鲛绡。
　　脚踝这么一紧，楚曦被吓了一大跳，低头便见双脚似被缠成了一个茧，小鲛嘴里还在不停吐，双眼哗啦啦地往下掉珍珠。
　　楚曦愕然：“你……”
　　“公子！”昆鹏见状就想拔剑，被楚曦一巴掌按住了手。
　　这小祖宗干嘛呢？怕被他丢下所以拼命示好吗？
　　楚曦心都化了，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便被它湿漉漉的手臂缠住了脖子。啊呀，黏死人了，这是只鲛人吗，分明是只小猫咪嘛，才养了一天，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双蹼爪死死攥住了楚曦的头发，小鲛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旁边僵立的昆鹏。他冲他笑了，上挑的眼眸里妖光流转，嘴唇挑衅的咧开来，伸出细长的舌尖舔了一口楚曦的脸颊。
　　真的很软，还有点淡淡的甜。


第5章 劫数难逃
　　湿软的舌尖掠过皮肤，痒得楚曦打了个激灵。昆鹏看得毛发耸立，上前就想把这水蛭一样的鬼东西从他家公子身上扒下去，小鲛一头扎进楚曦的怀里哇哇乱叫，鱼尾死紧死紧地缠着他的腿。
　　“昆鹏！你给我……住手！”楚曦被缠得眼冒金星，都快喘不上气了。这小祖宗活像株蔓藤要在他身上扎根了，昆鹏这小子爆脾气，一个劲的逼它，这俩活宝是要整死他才罢休吗？
　　“好了好了，没说要丢下你。”楚曦拍了拍怀里小鲛的背，柔柔地哄，昆鹏听着肺都快炸了，黑着脸敢怒不敢言。素闻鲛族阴险狡诈，果然如此，他这公子性情良善，被这鬼东西赖上了！
　　小鲛心里得意洋洋，他其实不屑这么讨好人族的，但这招很有效。
　　收了他的鲛绡，就是他的人了，他休想摆脱他。休想。
　　楚曦在临水的石阶上坐下来，撕扯脚上的鲛绡，小鲛余光瞥见一点红光，定睛看去，目光不禁凝聚在他食指的戒环上。
　　那颗宝石在夜色里幽光流转，红得灼人。
　　灼得他眼睛一瞬都剧痛起来，几欲流泪。
　　失神间，鱼尾也松了一松，滑回了水里才如梦初醒。
　　“诶，你是不是想把这些送给我？”
　　小鲛点了点头。
　　楚曦垂眸看着他：“有人在抓我，我得离开这，现在必须去附近的一个地方，把这些换成钱，才能带你一起离开。你能不能听懂？”
　　小鲛嗷了一声。
　　真聪明
　　楚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结果腿又被缠住了。
　　他扶额：“那个地方不能带你去，你等我，我会回来。”
　　小鲛摇了摇头，心底冒出一种没来由的巨大恐惧来。
　　他本能的觉得，这个人一走，他就再也找不着他了。
　　这恐惧甚至激起了他捕食的冲动，他的脊骨弯曲起来，流线状的背肌绷得死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尖牙利爪随时能发动致命的袭击。要是这人把他推开，他就撕碎他，吞到肚子里去。
　　昆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鬼东西的异状，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楚曦却先认输了：“昆鹏，我记得冥市也能走水路去对吧？”
　　昆鹏：“……”
　　他必须得找个机会把这鬼东西干掉！
　　……
　　冥市就是海边的秘密集市，只在深夜出来。数十条船一艘连着一艘，泊在布满暗礁的水域。船上不点灯，只靠涨潮时出现的磷虾群照明，远远瞧去蓝幽幽的一片，像坟场上的鬼火，故曰冥市。
　　若是不明真相的路人撞见，准会以为是海里的亡灵回来聚会，吓个半死。
　　昆鹏支着桨，小心避开水里的暗礁，楚曦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船尾，小鲛寸步不离地跟着，不禁有些担忧。这冥市中人都是下九流，不是善茬，捕鲛人怕也不少，万一小鲛被他们发现……
　　听见前方的人声，他把它的头往水里按了按。
　　船缓缓驶入冥市，蓝盈盈的磷光随水流照亮眼前经过的方寸天地，只如走马观花般匆匆瞥去，楚曦便瞧见了大鲵、肥遗、文鳐、蛮蛮，还有许多辨不出名字的，长有尖齿的贝、壳生灵芝的龟、嘴如鸟喙的蛇……
　　忽而见其中一艘亮光浮动，一戴着斗笠的人蹲在船边，在水中清洗什么。可不正是鲛绡么？
　　这定是贩鲛的人了。
　　待他们靠拢，那人抬起头来，斗笠下露出一双浊黄而贪婪的眼：“二位贵客，是来买货，还是来卖货？”
　　楚曦从袖间取出一团鲛绡，一比之下，他才发觉这小鲛吐出来的鲛绡光泽如此之好，顷刻便令那贩鲛人手里的黯然失色，如麻布遇上了丝绸。那贩鲛人自是双眼发亮，啧啧称奇，双手探了过来。听声音，他已是上了年龄，一双手却莹白如玉，想来是因经常清洗鲛绡的缘故。这一摸，他便爱不释手了：“这鲛绡，怎么卖？”
　　楚曦压低声音：“这么多，不止一尺了，怎么说也值万金。我不要元宝，要金叶子。”
　　贩鲛人沉默了一会，笑了：“嗨，我今日是来卖货的，没带这么多现钱，不过我的落脚地便在西港附近，不如你随我去取？”
　　这冥市中人非盗即匪，不敢光明正大的卖货，都是因以前干过杀人越货一类的勾当，谁知他落脚地是不是贼窟，他傻了才去。楚曦摇摇头：“我没什么时间，你带了多少钱，我便与你换多少，或若你有什么好流通的值钱货，我也能与你以物易物。”
　　贩鲛人略一思忖：“二位若是要出海，倒有一物能派上用场。“
　　楚曦：“哦？”
　　“你等等。”
　　那贩鲛人回头在身后箱中取出一物来，竟是个人头大小的螺，楚曦蹙起眉毛，正奇怪此物有何稀罕，就听见一声喟然长叹。
　　“唉，命啊，都是命啊。”
　　那长叹竟是从螺里传出，径直灌入他耳膜深处，在他脑中回荡。
　　“你听见什么没有？”楚曦扭头，见昆鹏摇了摇头。
　　这时，他余光又见螺中黑影蠕动，仔细一看，只见那碗大的螺口中，竟探出了一张惨白苍老的人脸！
　　这情形好不诡异，楚曦背脊一阵发凉，冒出一层毛毛冷汗来。
　　“公子曦，你命中有劫啊。”
　　听这人面螺竟直呼他名讳，楚曦更是毛骨悚然。他曾听闻这人面螺乃是海中最古老的生灵，能未卜先知，凡是它的预言，无一不应验，不听劝告者下场往往悔恨莫及，且世上之事，上到天界下及黄泉，它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堪称万事通，亦能看穿人的前世今生，故而在海中能引领迷途的亡灵往生。
　　他定了定神：“你说什么？“
　　“这劫数乃你命中注定，将如影随形伴你左右。”
　　楚曦奇道：“如影随形？我这劫数……是个人不成？”
　　“非也，非也。”人面螺眯起双眼，“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乃上古魔物一滴眼泪所化也。他执念甚深，公子，你需好好化解，循循诱导，将其引入正途，方能避免一场灭世浩劫。”
　　楚曦满腹疑问：“这劫数何时到来？”
　　“已经到来，正在你身后呢，公子。”
　　楚曦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船尾，便见小鲛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窥望。
　　“贵客，这人面螺如何？听见什么没有？”
　　楚曦回过神来，贩鲛人已把螺口盖住，他便问：“这螺值几何？”
　　贩鲛人目光贪婪：“嘿嘿，你手上有多少鲛绡，这螺便值几何。”
　　“倒是坐地起价。”楚曦如此腹诽，却已动了心，有小鲛在身边，鲛绡怕是不缺的，但这人面螺却可遇不可求。正想着，贩鲛人已站起来，拍了拍身后一个货箱：“若你不想要，我还有其他的。“
　　“那是何物？”
　　人面螺突然又开口道：“公子，接下来有危险，快些离开！”
　　他话音刚落，货箱上盖的黑布便被揭下来――
　　那哪是货箱，分明是个兽笼！
　　笼中有一团蜷缩的黑影，楚曦划亮火折子照去，当即愣住。
　　鳞鳞光点自火光里闪现出来，勾出一道鱼尾，鲜血淋漓，鳞片残缺得只余七七八八，惨不忍睹。鱼尾以上连接着的女人身躯，更是瘦骨嶙峋，一团杂草似的乱发间，露出一对漆黑的孔洞。
　　――眼睛竟已被挖去了。
　　“鲛人的鳞，可比金叶子值钱。”那贩鲛人笑着从鲛女尾上拔起一枚鳞片，引得她又浑身一颤。楚曦的船猛然一晃，一道水痕朝那对面的船袭去，迅雷不及掩耳间，贩鲛人已被拖下船去，但听一声惨叫，一个血淋淋的头颅便被抛到了船上，双目还圆睁着。
　　四下一阵惊呼，有人大喊：“鲛人！鲛人！”
　　“快，快拿渔枪！”
　　“别让它跑了！”
　　楚曦纵身一跃，落到那兽笼前：“昆鹏，拦住他们！”
　　说罢，他抽出匕首，将笼门几下撬开，一脚将笼子踹下水去，水花四溅间，一抹影子自笼中窜了出来，那小鲛迎了过去，二鲛双双遁入水中。楚曦恍然明白，那雌鲛应该就是小鱼仔的母亲！
　　找到母亲，应就不再需要他了罢，也好。
　　此时数条船已包抄过来，楚曦忙抓桨划水，奈何暗礁嶙峋，船行不快。昆鹏跳过来，拔剑护住他后背，气喘吁吁：“公子！”
　　转眼间，二人已被团团包围。
　　数杆渔枪对准前胸后背，若他们稍不安分，便会瞬间被戳成筛子。
　　楚曦环视四周，平静道：“诸位，我二人深夜前来，只为买卖。这人之死，乃鲛人所为，诸位也看见了，并不关我二人之事。”
　　“不关你的事？你将这鲛女放走，拿什么赔？”
　　黑暗中，一声冷笑响起，周围甫地静下来。楚曦顿觉食指隐约发烫，垂眸看去，见戒指上那枚红石正微微发亮，不由一惊。
　　来者绝非善类，对他更是不怀好意。
　　这莫非是玄鸦为捉拿他而设下的圈套？
　　可他如何知晓他会来冥市？
　　这一念头闪过，便听呼啦一下，一抹人影自旁边船上踏水飞身而来，落至他面前。此人着一身长及脚踝的鱼皮斗篷，配合着脸上那似笑非哭的罗刹面具，在月光下一眼看过去，甚为诡谲。
　　瀛川不语，借着月光朝眼前之人看去。
　　即便是光线昏惑，一眼看去，眼前男子亦是姿容慑魄。他肤色雪白，长眉秀目，脸似一块璞玉雕成，只着一袭寻常无奇的缥色深衣，头发随意束起，便显得清冷高贵，超凡脱俗，宛如谪仙降世。
　　――呵，可不就是谪仙降世？
　　听见此人一声嘲笑里透出丝丝恨意，针一样扎人，楚曦蹙起眉头，只觉这处境万分不妙，正欲动手反击，那男子抬起手来，动作极快伸出手指在他胸前一点！楚曦避之不及，当下心口剧痛，向后栽去，抬眼只见那人极长极锐的指尖挑着一缕血，往水中一甩。
　　“公子！”
　　昆鹏弯腰将他扶住，低头察看他胸口伤处，楚曦摇摇头，示意他冷静，不用看他便能觉出这伤口并不算深，只是伤及皮肉。
　　这神秘人不是想伤他性命，目的到底何在？
　　一块礁石后，倏忽钻出了一条黑影。
　　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礁石上不再动弹的雌鲛，狠狠一甩尾，便朝前方追去，如一只利箭极速剖开海水，转瞬就游近了那些船只，四下张望，目光落到其中一艘船上时，他浑身一颤。
　　那人仰卧着，胸口血流如注，不知是否还活着。
　　他的眼前闪现出一幕相似的景象来――
　　男子也是这般卧着，双目紧阖，发丝散乱，胸口一个可怖的窟窿汩汩冒血，将它全身上下染得一片鲜红，唯一张脸苍白得可怕。
　　一股不可名状的痛苦在胸腹中炸裂开来，他头疼欲裂，鱼尾上鳞片剑拔弩张，身下水流震荡翻涌，迅速聚成了一道涡流。
　　“快看！鲛，鲛人！”


第6章 孤岛妖兆
　　“快看！鲛，鲛人！”
　　小鲛？楚曦一惊，闻言望去，果然见不远处凭空出现了漩涡，湍急水流卷托起一抹黑影，又见那面具人亦扭头在看，朝漩涡的方向抬起一只手臂，手腕发颤，竟似情绪异常激动。
　　他暗道糟糕，难道这人是为抓小鲛而来？
　　“小鲛！快走！”
　　楚曦话音未落，那面具人五指合拢当空一攥，漩涡顿时水花四爆，掀起滔天大浪，小鲛已在水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曦举目四望，发现一道三角形的水痕却朝另一侧极速袭来，船上众人纷纷朝水中泼洒灰白的粉末，一股香灰味弥漫开来。鲛人乃妖物，故而香灰这种辟邪之物也能让其退避三舍，这点，楚曦也是知晓的。他定睛看去，见那水痕果然饶到几丈开外，心下担忧，小鲛应是替母亲寻仇来了，可这帮子人哪里是好对付的？
　　“老大，那好像是只幼鲛啊！”
　　“快，还不快撒捕鲛网下去！这回可赚大发了！”
　　“小鲛，危险！快离开！”
　　他高喝一声，便听一串奇异的吟唱声忽然飘了过来。
　　那歌声之美妙，音色之殊奇，胜过世间任何一种乐器，如泣如诉，又暗藏锋锐，似至醇至烈的美酒穿肠化做利刃，直逼心魄。
　　楚曦听着，目光便有些迷离起来。
　　他只是失神，其他人却是如遭酷刑，纷纷捂住双耳，怎知歌声无孔不入地钻进脑中，一瞬便令七窍俱淌出血来，连那面具人亦未幸免于难，咳出一口鲜血，一伸手扼住楚曦咽喉：“让他停！”
　　楚曦回过神来，愕道：“你以为他听我的？”
　　“他怎会不听？”那人恨恨笑道，手指顷刻收紧几分，尖甲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楚曦张了张嘴：“你不松手，我怎么喊出声？”
　　待颈间手稍一松，楚曦便手腕一扭，袖间一枚防身薄刃闪电般朝他小腹刺去，那人闪身避开，指甲与利刃堪堪擦过，“铿”，竟激起一声金石交错的声响。见这看上去温润柔弱的男子一瞬如变了个人，身手凌厉漂亮，仿如玉石开裂骤见寒芒，面具人孔洞里一双眼眸杀意暴涨，掌心聚起一簇蓝焰，这电光石火之间，楚曦瞥见他那只手泛着点点光斑，竟像覆着一层细鳞，还未看清，只听“噗嗤”一声，一只血淋淋的利爪自此人胸前贯穿而出！
　　那人闷哼一声，翻入水中，反应却是奇快，一跃跳到另一艘船上，却似不甘似的，还远远回头看了一眼，才纵身遁入黑暗之中。
　　“快，快逃，鲛人来了！”
　　船上其余人见状，也是接连跳船，四肢并用拼命划水，可口鼻耳目却被鲜血糊住，哪能游出多远，一个一个都溺毙在水中。
　　小鲛嗅见血味，饿虎扑食地抓住一具尸体，大口撕食起来。
　　嘎吱嘎吱……
　　夜间的海面一片寂静，唯有骨肉肢解的声响格外清晰。
　　楚曦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屏住呼吸去察看身旁的昆鹏，昆鹏已然昏迷过去，被他拍了好几下脸也毫无反应。
　　探了探鼻底，发现好歹有气，又摸了一下脉搏，他才松了口气。
　　这时，“哗啦”一声，一道凉意自背后袭来，继而腰间一紧，一双湿漉漉的小蹼爪从他腋下探来，把他死死搂住了。楚曦浑身僵硬，却觉腰间那双小蹼爪在微微发抖，没有半点伤害他的意思，反倒像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他心一软，耳畔回响起人面螺的话来。
　　“执念甚深”，莫非指得是对人族的仇恨？也是，这小鲛，不就是一个目睹了母亲惨状的而发起狂来复仇的小孩子么？
　　可循循善诱，将其引入正途……
　　这小鱼仔到底是妖兽，本性凶残，能听他话么？
　　他硬着头皮扭过身，摸了摸身后小鲛的脑袋：“小鲛？”
　　小鲛头也不抬，鱼尾一拱，扑进他怀中来，撞得他险些翻下船去，堪堪稳住身子，便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差点便吐了。垂眸瞧去，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楚曦发现小鲛尾鳍末端的那缕红色更暗了些，且像有蔓延上来的趋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惨景，楚曦吸了口气，极力保持镇定，柔声问：“小鲛，你娘亲呢？”
　　小鲛摇了摇头，将他抱得更紧了，双耳一抖一抖，显然是在哭。
　　楚曦想起那雌鲛奄奄一息的惨状，心想定是没活下来，不禁有些心疼，这小鲛的感受，与他幼年丧母时大抵差不了多少吧。
　　发现小鲛嘴角还有些血渍，他忙用袖子替它擦了擦，又掬了捧海水，把一双蹼爪洗净，连指甲缝里的血污也细细清理了一遍，一抬头，便见一对琉璃眸子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的瞅着自己，眼底清晰的映出他的脸，也没在哭了，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他松开手，小鲛盯着自己的蹼爪好一会才缩回去，好似不知该把它们往哪儿搁般缩在胸前――真是个小可怜，楚曦轻叹一声，又见小鲛仰脸凑近，噗地吐出一团鲛绡，粘到他胸口伤处上。
　　真是暖心死了。楚曦心尖微热，捏了捏他耳尖。
　　听见远远有动静传来，他转头察看。
　　岸边火光愈发多了，显然水师已被惊动了。他抄起船桨，小鲛反应奇快，一下跳进水里，推着船游动起来。
　　见它如此善解人意，楚曦一哂：“小鲛，带我到附近的岛上去！”
　　船立时行得飞快，在海中乘风破浪，须臾，便抵达了一座小岛。
　　楚曦环顾四周，岛上没有亮光，想必也是没什么人烟。
　　他将船拖上浅滩，昆鹏还没醒，他就在几个货箱间翻找出了些遮雨的布，在船上搭了个简易的帐篷。来回挪动间，一个圆形物事咕噜噜滚到了脚边，没待他看清，就听一声哀叹响了起来。
　　他头皮一麻，低头看去，这不是那人面螺么？
　　“天命啊，天命――”
　　它这一声长叹不像是被摔着了，反倒像是对他叹的。可这人面螺，口朝下，埋在血水里，模样颇有点凄惨。楚曦蹲下，把它翻了个面，那苍老的脸便又探了出来，嘴里咳出一大口黏糊糊的血痰。
　　楚曦猛退了一步。
　　其实他本来有点洁癖，但前段时日天天被泡在鲛人血里，生生把这娇贵毛病折磨没了，但遇到特别脏的东西还是会有条件反射。
　　“公子啊，我们也算有缘，关于你的劫数，我且再多说几句。”
　　楚曦看了一眼在浅水区累坏了趴着休息的小鲛，点了点头。
　　“咳咳，你先喂我一口海水。”
　　“……”
　　他抱着螺跳到滩涂上，把螺口浸入水里，小鲛把头凑了过来，人面螺一下子慌张起来，脸缩了进去：“哎呀哎呀这小魔头怎么来了，快快快让他走开，我与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让他听见！”
　　楚曦：“……”
　　这人面螺难道认识小鱼仔不成？“小魔头”又是什么鬼？
　　好容易才把小鱼仔赶到一边，他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这人面螺被一吓，也不故弄玄虚了，语速快了许多：“我说，那小魔头就是公子的劫！他缠上了公子，公子就得好好教他！鲛人成年后是可化人的，你若不把他教好，以后会酿成弥天大祸！”
　　“如何教？”
　　“你得先赐他个名字，再教他说话写字，礼仪伦常，让他知善恶，明是非，懂礼仪，知伦常，明白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楚曦头有点大，这岂不是养孩子？
　　眼前晃过那些尸骸，他心头一紧，诚然，小鲛心怀仇怨，又大开了杀戒，若没人好好教他，恐怕以后真会杀戮成性……
　　他想了想，又觉奇怪：“可这小鲛为何会是我的劫？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它知恩图报，方才在愤怒之际，它也不曾伤我一根毫毛。”
　　但见人面螺眼睛一闭：“天机不可泄露。”
　　楚曦忍住一拳把它的脸揍进去的冲动，举起它来，作势要扔。
　　“天天机真的不可泄露！公子！你欺负我一个老人家像什么话！”
　　楚曦道：“你一个螺，倚老卖什么老？”
　　“万物皆有灵…”
　　楚曦抡圆了手臂，人面螺嚎叫起来：“他他他前世与你有渊源！”
　　楚曦一怔：“有何渊缘？”
　　“他前世是你弟子，所以今生还愿意听你的话。”
　　“弟子？你之前不是说他是什么上古魔物的眼泪所化吗？怎么又成我弟子了？”楚曦吃惊地把人面螺放了下来，却见他缩了回去，瓮声瓮气道：“其他真的不能说了，泄露天机可是要遭天谴的，我一把老骨头，实在是受不起，公子，你就放过我罢。”
　　……螺肉里哪有骨头。
　　“胡说八道。”楚曦腹诽道，心中却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杂绪。
　　前世？太荒谬了罢。
　　“那你知不知晓，那面具人是什么人，因何目的到来？”
　　人面螺打了个呵欠，然后一声不吭了。
　　楚曦无可奈何，脑子很乱，实在困倦极了。帐篷里挤不下两人，他便清理起其中一个宽敞的货箱来，打算腾出点地方睡觉。箱中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都有，可吸引了楚曦注意的，却是一支笔。
　　他向来喜好收藏好笔，忙拾起来细看，只见那笔杆似由白玉所铸，上雕有精细的纹路，笔尖漆黑，柔韧无比，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制成。将这笔握在手里，他便有些技痒起来，竟想当场作画一副。
　　又看了看箱中，箱底还有一个卷轴，他点燃火折子展开一看，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略略读来，像是修炼什么功法的秘籍。
　　而修炼这功法的法器，正是他手上这笔。
　　“咳咳，公子，”忽听人面螺又出了声，楚曦微愕，“你手里卷轴乃上古修仙之法，你骨骼绝佳，性情坚忍良善，正是适合修仙之人。那海盗头子将其从沉船中捞出，能落在你手上，也是命中注定，不妨细细读之，我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见青年执着笔，若有所思状，人面螺目光微动，忆起数百年前他在穹幕上信笔挥毫的潇洒身姿，不禁暗自了唏嘘一番。
　　“可惜了，我对修仙没什么兴趣，不过习些术法傍身倒是不错。”楚曦云淡风轻地一笑，“那日后可要多麻烦你了，老螺。”
　　人面螺在壳子里翻了个白眼，若要算上前世，这小子并没有比他小多少，皮相年轻罢了，还不是因为他当年被这小子和他徒弟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害得只剩下一魄……他郁闷了半晌，他憋出一句：“公子，今晚要变天，有雷雨，你找个地方避避为妙。”
　　它说完这话不出半柱香，楚曦就听见头顶隐约传来一串闷雷声――他不禁腹诽，这人面螺，专门预测坏事，这该说是预言准还是乌鸦嘴？
　　抬起头，他便望见穹幕上云翳翻涌，一轮弯月竟似被这海面上的鲜血染成了极为不详的赤红色，犹如一只妖异的眼睛。
　　一滴雨水落在额上，他蹙起眉心，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
　　他翻进那货箱中，正要关箱盖，刺溜一声，一抹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了进来。楚曦哭笑不得，却听外头雷鸣阵阵，便只好把漏在箱外的半截鱼尾也捞进箱里，合上箱盖，侧卧下来。
　　箱内一片漆黑，唯有一对近在咫尺的碧蓝光点忽明忽灭，似两簇鬼火，颇有些糁人。楚曦头皮有点发麻，伸手去遮，只听一串低低的呼噜声，小鲛湿答答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双蹼爪把他搂住了，跟着鱼尾也缠了上来，将他勒得一阵窒息。
　　他心下哀叹，这绝对，绝对比这么大的人类孩子还要黏人了多了，简直是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啊！
　　罢了，刚刚没了娘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他丧母那会也难过的每天尿床来着……
　　他认栽的闭上了眼，在摧枯拉朽的雷雨声里慢慢入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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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起日更十章！


第7章 洞中独处
　　次日一早，刚推开箱盖，楚曦便惊呆了。
　　四周茫茫一片，皆是海水，这还不算什么，他们压根就不在船上，一个孤零零的箱子在海面上漂，那船连带昆鹏都无影无踪了。
　　莫非是昨夜暴雨涨潮，把箱子和船冲散了？
　　这么大动静，他竟然睡得毫无察觉！
　　楚曦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鲛，它眨巴着眼睛，也是一脸困惑。
　　见它唇边没有血迹，蹼爪也干干净净，他才放下了点心――
　　好歹不是它把人吃了。
　　楚曦站起身来，没发现小鲛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
　　他真是觉得倒霉透顶。好在箱子漂得不算远，有小鲛相助，太阳升起时便回到了附近那座小岛上。一上岸便变了天，他只好在沿岸一处临水的洞窟里暂时落脚，怎料这雨一下，一整天都未停。
　　他找了些树枝，在洞中生了火，烤了小鲛抓来的鱼吃过，就研读起了那秘籍来。看了一阵，已有所悟，正看到一句“九流分逝，北朝苍渊”，心中一动，看向趴在旁边水洼里的身影：“小鲛。”
　　小鲛竖起耳朵，朝他爬过来。
　　楚曦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今后有名字了，就叫沧渊。沧渊，谓之沧海也。你是鲛王，是海中之主，这名字，再适合不过了。”
　　”沧…渊。”
　　沧渊眨眨眼，只觉这情形万分熟悉，恍惚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似乎许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赐过他名字。
　　他声音比人类孩童悦耳许多，极是魅惑。楚曦一怔，又道：“我叫楚曦。”他顿了一顿，想起人面螺的话，“以后，我就是你师父。”
　　“楚…曦……”沧渊嘴唇翕动，声线微颤，“……师父。”
　　只是念出这二字，肺腑便似撕裂开来，阵阵锐痛。
　　他蹙起眉毛，两行泪水倏然从眼角滚落下来，凝做珍珠四处乱迸。
　　楚曦诧异地替他擦了擦眼角：“怎么就哭了呢？”
　　沧渊困惑地摇摇头，楚曦心想这小东西大概是想起母亲来了，抬起他下巴来，认真道：“若是你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
　　沧渊鹦鹉学舌般的：“不…知道。”
　　楚曦忍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头，沧渊盯着他修长莹白的手指，伸舌舔了舔。楚曦忙缩回手，小鲛虽还小，可眉眼妖冶的已远胜女子，这般像只小猫似的舔人手指，看着实在有点…怪。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小鲛是雌是雄的，他还不知道呢……
　　取沧渊这个男娃儿名字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万一是雌的呢？
　　楚曦往下瞟了一眼，可鲛人腰腹以下俱是鳞片，哪里看的出来？
　　细看又实在不妥，他咳了咳，告诫道：“以后不许乱舔人，我，或者其他人，都不行。”
　　沧渊抬起眼皮瞅着他，委屈巴巴的。
　　楚曦：“想知道为什么，就问，为什么。”
　　“为…什么，嗷？”
　　楚曦嘴角抽搐着，憋着没笑出声：“因为，你日后成年，也是要化人的，你得学着像个人一样，不可以乱舔乱咬，知道吗？”
　　沧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睛却还盯着他的手。
　　楚曦正色：“明白了，就说，明白。”
　　“明…白。”
　　楚曦见他如此温驯，心下大悦，不由又想，这小鲛脾气这么暴，他的话倒是听，万一以后要面对别人呢，便道：“还有，以后要求别人做什么事，要在开口时第一个字就用，知道吗？”
　　小鲛像模像样的答：“请――”
　　“请师父做什么？”
　　“请师父，抱嗷。”
　　楚曦微微一笑，细长秀目灿若星辰：“乖。”
　　沧渊呼吸一滞，浑身鳞片亦愉悦地轻颤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见他神态可爱，楚曦一阵手痒，轻轻抚去，只觉那鳞片似在争先恐后的向他讨宠，挠得掌心酥-痒酥-痒，沧渊惬意地眯起眼皮，整个扭到了他怀里来，喉头呼噜个不停：“请师父…师父……”
　　楚曦被他黏得受不住，拍拍他的背，把那条缠人的鱼尾扒开来：“好了，师父肚子饿了，你去捉点鱼来可好？”
　　沧渊不太情愿地扭了扭尾巴，却仍是听话地钻进了水洞里。
　　不一会儿，他就满载而归。楚渊去洞窟附近的溪涧里寻了些淡水和野果回来，把沧渊捕到的鱼放在岩石上烤。他府中人少，偶尔也亲自下厨，对烹鱼别有一番心得。这是条鳕鱼，楚曦把它包在叶子里烤得外焦里嫩，又把野果碾成浆抹上，登时香味四溢。
　　见沧渊馋得双眼发直，楚曦乐得不行，小鲛哪曾吃过熟食？生肉如何比的上烹调后的美食？他自然不会放过教化沧渊的好机会，一把拍开沧渊伸来的爪子，折了两根树枝：“喏，用这个夹。”
　　沧渊犹犹豫豫地把树枝抓在手里，照着楚曦的示范胡乱摆弄几下，便迫不及待地去戳鱼肉，又被楚曦捏住了手腕。
　　楚曦摇摇头：“唔，不合格。”
　　沧渊笨拙地把树枝捏出一个交叉型，“咔嚓”断了。
　　他眼巴巴的看向他：“请师父，喂。”
　　楚曦摇摇头，又折下两根树枝，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用。
　　“这样，拇指撑住这里，中指和食指用力……”
　　男子的掌心温润如玉，暖暖的，贴着他的手背。纤美的手指轻柔地拨弄他的骨节，沧渊感到手都要融化了，神思不禁有些脱缰。
　　恍惚之间，耳畔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似楚曦又不似，陌生又熟悉。
　　“沧渊？沧渊？小鲛！”
　　听见耳畔接连几声轻唤，沧渊才回过神来。
　　“记住了吗？”
　　一缕温热的气流呼到他腮边，沧渊耳朵一抖，竖立起来。
　　手里的树枝“啪嚓”一下，再次英勇牺牲。
　　――走神了。楚曦扶了扶额，又折了两根树枝，手把手地重复了足有十来遍，沧渊好歹才学会夹东西，可送到口里还任重道远。
　　这一晚，楚曦总算意识到了为人父母的艰难。
　　安顿好小鲛，他便出去搜寻昆鹏的下落，可外头下着大雨，无星无月，海上一片漆黑，自然是寻不着昆鹏的踪迹，他急也没法，只好暂且做罢。
　　这一场雨一下，就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一周，海上起了大雾。
　　楚曦白日造筏，晚上研读秘籍。确如人面螺所言，他根骨奇佳，天赋极高，寻常人需三年五载才能领悟的诀窍，短短数十日，他便已了然于胸。这日，他正盘腿打坐，忽觉丹田处聚起一团热意。
　　解开衣衫细看，他果然见腹脐处有一根脉络在微微发亮，依那秘籍中所言，是到了第一层“筑基”之兆，他已算是入了门了。
　　他执起玉笔，照书中所说，在掌中画出脑中所想之物。瞬息之间，一只信鸽自掌中凭空冒出，他双眼一亮，却见它扑棱了几下翅膀，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了。他却并未气馁，反倒颇为愉悦。
　　学是学会了，但到底修为太浅，尚需多加练习。
　　听见背后哗啦一声，楚曦转过身子，沧渊正从那直通海里的小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条鱼，一抬头，顿时扭了脖子。
　　鱼“啪嗒”一下从嘴里掉到了洞外，上下扑腾。
　　楚曦忍俊不禁，一把将那鱼按住，一掌劈晕。
　　沧渊回过神来，抬眼就与一双黑眸撞了个正着。
　　见他双耳一颤，垂下眼皮，似个做坏事的孩子，不敢看又想看，目光闪闪烁烁地往他胸前飘，楚曦有点纳闷。低头瞧去，才发觉自己没系腰带，一抹雪白的胸膛分外惹眼。他一边系，心里一边琢磨，小鲛这么害羞，别真是个雌的吧，那以后可得注意点了。
　　男雌……也授受不亲。
　　以后不能让她搂着自己睡觉了。
　　“师父……”
　　见小鲛爬过来一副又向他求抱抱的样子，楚曦立刻退了一步。
　　“以后不许随便对你师父搂搂抱抱的了，知道吗？”
　　“为…什么？”
　　沧渊仰起头，一副受了很大打击的表情，眼看又要泣珍珠了。
　　楚曦扶了扶额：“因为……你以后长大就会懂了。”
　　说完，他又感到自己的肩膀沉重了不少――
　　毕竟，养闺女比养儿子可要麻烦多了。
　　长大才会懂？为什么呢？
　　浑然不知自己被弄错性别的的沧渊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便把这归咎于人族奇怪的规矩去了，故技重施地朝楚曦撒了会娇，楚曦也坚决不让他近身。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困惑又气急败坏，钻到一边的水洞里，拿鱼儿小虾们发泄起怒火来，搅得水底下哀鸿遍野，连偷偷跟来的人面螺也挤在石缝里不敢吱声。
　　在水下闹了一会，沧渊便无聊起来，趴在池底生闷气。想起方才师父躲着他的样子，他的心里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来。会不会以后他以后都不让他靠近了呢？
　　如果不让他靠近了该怎么办？
　　不如把师父困在这里，让他只能和他待在一起……
　　一片静谧之中，沧渊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古怪而阴暗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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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起日更十章！


第8章 心尖泪痣
　　总算得了清静，楚曦便又坐下来练功。
　　过了筑基阶段，便要开始尝试炼精化气。他自小习武，奇经八脉早已打通，为了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以求自保，便时常将气户穴封住，久而久之，真气行至心口处就偶有阻滞的状况。
　　此时他才运气行过一个小周天，便觉胸闷异常，硬冲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一口气竟提不上来，顿时暗叫不妙——他的旧毛病又发作了。当下摸出随身携带的医药包，取出银针，手竟抖得抬也抬不起来。心跳愈发剧烈，引来阵阵剧痛。他捂住心口，喘道：“小…鲛……沧渊……”
　　听见上头传来一丝低弱的呼唤，沧渊噌地窜出了水面。
　　只见男子背脊弓曲地伏在地上，一头墨发遮住了脸，唯独露出没了血色的薄唇，衣袍都被汗水沁透了，黏在修长的身体上。他一愣，一甩鱼尾窜过去，把人搂住了：“师，师父，你，怎么了？”
　　楚曦痛得浑浑噩噩，经他这雪上加霜的一抱，差点当场毙命，听见他大声呼喊又清醒了稍许，用那银针戳了一下沧渊。沧渊吃痛“嗷”了一声，才松了双臂，楚曦微弱道：“用，用我手里的东西。”
　　沧渊垂眸看了一眼，用蹼爪摸了摸，一连被扎了好几下，一气之下，索性俯首叼起银针来，一脸认真地等他下一步指示。
　　楚曦哭笑不得，颤抖着手把衣襟扯开，指了指心口的气户穴。
　　沧渊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凑近男子胸膛。
　　他位于心口处的位置，有一粒红艳艳的朱砂痣。
　　他盯着那颗痣，莫名发怔。
　　“快些……”楚曦虚弱的催促，“再磨蹭你师父就要归西了……”
　　沧渊聚精会神地咬紧齿间银针，缓缓刺入楚曦心口。
　　楚曦咳出一口鲜血，呼吸顺畅了些许，心跳却仍快。他又指指那医药包：“那里面有个小瓶子……取出紫色药丸喂我服。”
　　沧渊依言照办，谁知晃了晃瓶子，却未倒出一物来。
　　楚曦差点背过气去，真是所谓祸不单行！他头晕目眩，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道：“小鲛……你去看看，附近的浅滩上，是否有种紫色水藻，长得……长得像人手，夜里会发光……”
　　沧渊转头跃入水中，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诶，你等等，我告诉你在哪儿！”
　　人面螺嘴里喷出一团气泡，想叼住鱼尾，却被甩了个大耳光，掀出水面，不禁一脸生无可恋，正好与楚曦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你，你怎么……”
　　楚曦喘息着想笑，不留神呛到自己口水，猛一阵咳嗽。
　　那人面螺翻了个白眼，用舌头顶起螺身，便往洞外走，楚曦被他的走姿震撼得瞠目结舌，却见他刚到洞口却又一停，滚了回来：“有人来了，不是善类！”
　　他话音刚落，楚曦便觉食指一热，戒指果然亮得通红。
　　人面螺一眼看见那亮光，瞠目结舌：“你身上怎么会有魔元丹？”
　　楚曦愕然：“啊？魔元丹是什么？这是我小时候吐出来的。”
　　闻言，人面螺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罢了，以后再告诉你，你先快看看秘籍里七十六页那招逆血术，临时抱个佛脚吧！”
　　楚曦忙撑起身子，迅速将秘籍翻到那页，强打精神默念心经，一边运气逆行血脉，流了一地鼻血之后，心跳竟渐渐平稳下来。
　　人面螺道：“这逆血术只能撑一会，打不过就跑！”
　　楚曦心想，那他何不现在就跑？
　　万一等小鲛回来，他岂不是也很危险？
　　总之把那不速之客引开再说。
　　思罢，他那笔，叮嘱人面螺去找小鲛，拔腿就出了洞外。
　　朝岛中方向走了一段路，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他回过身去，但见一抹佝偻的人影自树影间走了出来：“公子？”
　　“元四？”见自家老仆竟然还活着，楚曦又惊又喜，却觉戒指烫得吓人，心下微妙一动。近看之下，他只觉元四满脸殷切的神情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元四攥住他双臂：“公子，老奴可找到你了！”
　　楚曦状若无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昆鹏那小鬼带我来的，他找了公子好些天了，这会儿去岛另一边找了公子！公子，你一个人在这儿岛上待着？”
　　“是啊。”楚曦点了点头，元四语气甚为正常，他捉不到那古怪处在哪儿，元四笑道：“公子，我先带你与昆鹏会和罢？”
　　“嗯，你带路。”
　　“哎。”元四应声，转到前方，沿着海滩往前走，“公子，我方才来时，路过了一个石洞，那洞中有火有食物，是你留下的？”
　　“嗯，是。”
　　“我见那洞中还有珍珠和鲛绡，公子怎么忘了？不如老奴去拿？”
　　“好。”楚曦渐渐放缓脚步，与元四拉开一段距离，盯着他身后的影子，一个驼背的老伯，影子却瘦长瘦长，若非他恰巧习了这秘籍中能识破障眼法的“瞳窥术”，恐怕会被蒙蔽过去。
　　元四已经死了，他面前这个，不是元四。
　　楚曦脚底发凉，步履却很稳，那元四并未察觉什么异状，与他一前一后往那洞中走去，往里一望，楚曦便步子一顿——
　　那小鲛怀里抱着人面螺，还趴在洞里乖乖等他！
　　楚曦心叫，什么不是老螺应该把这尊小祖宗请走了吗！
　　人面螺转过脸，面如死灰：“他不听我的话，非要等着你。”
　　楚曦一阵无语，但见那元四骨骼“咯咯卡卡”一阵轻响，身型骤然变高变大，发出一连串尖锐的轻笑，这笑声楚曦又怎会不识！
　　——还好，这人是冲他来的。
　　玄鸦，又或者，该叫楚玉。他二人的旧账，也确实该清算了。
　　他足尖一点，脚下生风，往后跃出洞外，却见玄鸦并未追出来，数十个黑衣人从周围树上一跃而下，将他团团包围，玄鸦自己却一展黑骨银扇，径直逼向了小鲛！
　　……他还真是得了个烫手山芋啊，楚曦心想。
　　“沧渊，下水！”
　　他高喝一声，甩出袖间短刃，堪堪挡住迎面一击，又旋身闪开背后一刀，却见洞中银扇翻飞，小鲛上下乱窜，就是不肯下水逃走，心下焦灼，险险避开左右夹击，有点力不从心起来，急得大喊：“沧渊，你，立刻下水，为师以后就让你搂搂抱抱！”
　　“……”玄鸦动作一僵，见鬼般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都掉了下来，便在这瞬，沧渊趁机一溜烟钻进了水洞里，没了踪影。
　　楚曦松了口气，几下劈翻围住他的黑衣禁卫，截在追出来玄鸦面前。□□已完全脱落，露出他那张艳冶的本相来，殷红唇角一勾，媚意横生，桃花眼更是顾盼生辉：“哥哥，好久不见啊！”
　　“久违久违。”楚曦双眼一眯，懒得跟他啰嗦，手中袖刃与银扇当空交错，擦出一道刺目火光，便见袖刃立时断成了两截！
　　他虎口剧痛，退后几步，勉强立稳，扯起唇角冷冷一哂，月光泄满周身，似洗去他一身柔润气息，浑身上下一刹凛冽起来。
　　他与他这个堂弟还真不少久违，当年带头逼宫是他，上门抓人也是他，这人把“恩将仇报，丧心病狂”八个字演了个淋漓尽致。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自打把父母早亡的楚玉领进门来，他的家族便劫难不断，最后一路毁败至极，谁曾料楚玉会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偏要做细作，与狼子野心的逆臣里应外合颠覆了整个王朝，最后还愿屈居人下当人的玩物，简直脑子有病。
　　见银扇翻飞袭来，他向后一仰，半截袖刃抵住直逼咽喉的扇刃，眼见片片扇刃竟似条条软蛇，扭动分散开来，眼看就要缠上他脖颈，感到有些不敌，此时，忽然怀中锐鸣一声，飞出一物，光芒陡涨，竟是看似不堪一击的玉笔，“铿”地将银扇震得四分五裂！
　　玄鸦脸色骤变，疾退几步：“你……法力恢复了？”
　　恢复？楚曦莫名其妙，喉头又涌起一股血腥味。
　　其实他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可能晕倒，索性抓紧笔便朝玄鸦扑去，试着使出那秘籍中一招“落笔生辉”，只见笔尖爆出一道耀眼光束，骤然变长变粗，竟变成一把光华万丈的长剑，楚曦一惊，手臂间涌出一股真气，扬手削下，玄鸦举扇相迎，只觉一股磅礴霸道的力量如惊涛骇浪当头拍来，当即被震出几丈之远。
　　他满脸震惊地看了楚曦一眼，下一刻，全身骨头就都软化下去，整个人融化成一团漆黑软物，钻进土里不见了踪影。
　　“……”
　　楚曦愕然半晌，只觉他自遇上小鲛以后，遇到的怪事便多了起来，连人也变得奇怪了。再看，手里的长剑又变回了笔的模样，他头重脚轻地倚着一棵树坐下，喘了几口气。
　　心口剧痛阵阵，他额角青筋扭动，豆大的冷汗滴淌下来。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自小便有这隐疾，请了无数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吐出一颗红色怪石后，每次发作便更加剧烈，像心窍里缺了一处似的。
　　楚曦垂眸看向那戒指，不禁一惊。
　　那奇石还在隐约发亮。
　　闪闪烁烁的，像一只眼。
　　混沌的脑海里，似乎有人在低声絮语，反反复复的念着那一句。
　　他闭上眼睛，稠密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让他有点胸闷。
　　他仰起头来，一滴汗水顺着修长的颈项流下来，正落到心口处。
　　滚烫滚烫的，像是一滴泪，灼穿了皮肉。
　　“师尊，如此，我便能永远陪着你了，你欢喜不欢喜？”
　　楚曦浑浑噩噩的咬紧下唇，全身汗水淋漓，像从水里捞出的冰雕，只有唇齿绽出了一丁点凄艳的血色。


第9章 戏里神魔
　　沧渊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洞里游了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抬头便见一抹颀长黑影立在面前，身上斗篷随风上下翻飞。
　　嗅到年长的同类气息，他瞳孔一缩。那人半蹲下来，似笑非哭的罗刹面具上一对眼孔内眸光暗涌，有什么难以形容的情绪在波动。
　　沧渊本能地往水里缩了一缩，却看清了那人手里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形状奇特的铁环，环身反射着妖异的光泽。
　　沧渊转身窜入水中，却感到一道巨力突然勒住了他的脖子。
　　……
　　一声尖锐嘶鸣自黑暗中响了起来，楚曦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
　　小鱼仔！
　　他扶着树站起来，抬脚就踩到一坨硬物。
　　“哎呀呀，你踩着我的脸了！”
　　不用看，这说话的一定是人面螺。
　　楚曦挪开脚，弯腰把它捞起来，朝四周张望，却不见小鱼仔身影，想起方才那声嘶鸣，心一坠，自语道：“糟了，肯定是玄鸦……”
　　“不是，是另一个人。”人面螺忽然道。
　　楚曦蹙起眉毛，另一个？是那个面具人？
　　眼前浮现出那雌鲛惨状，他心下愈沉。
　　“它被带去那个方向了，被带上了那边过来的一艘大船。”他垂眸，见人面螺用舌头指了指西南面，“你快追，务必得在天亮前登上那艘船。若那小魔头离了你，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楚曦蹙起眉，可筏还没造好，他怎么追得上？
　　“有个小朋友今晚也一起跟着来了，他带了船。”
　　人面螺话音刚落，楚曦便听背后远远有人喊：“公子！公子！”
　　昆鹏？
　　昆鹏气喘吁吁的冲了过来。“元四”的出现还让楚曦心有余悸，他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见那红石并没亮着，才放下心来。
　　他立即问：“这些日子你到哪去了？”
　　“还不是那个缠着公子的鬼东西！”昆鹏咬牙切齿，想起那天半夜的惊险情景，气不打一处来，“我半夜醒来，发现公子不在船上，却瞧见那鬼东西从一个货箱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干什么，我猜它多半是想吃了我！我心疑公子也在那货箱里，冲上去想把它赶走察看货箱，它把那货箱往水里一推，就扑了上来！”
　　说着，他捋起袖子，手臂上斑斑驳驳的全是结了血痂的抓痕。
　　“那鬼东西差点把我给活撕了！若不是我情急之下抓了一把石灰驱赶它，怕是就没命了！我当时喊你喊得很大声，公子你一点反应也没有，任那鬼东西拖着货箱游走了，可把我急死了！”
　　楚曦看着那些伤痕，暗暗惊骇，心中不免有些愧疚，这几日，他光顾着照料小鲛了，竟没想到昆鹏与他们不是被冲散了，而有这番死里逃生的惊险遭遇。可是，想来想去，这也怪不得小鲛，它只是个娃娃，没什么心眼，估计是半夜又饿了，才会对昆鹏下手，没想到昆鹏不好对付，它又不想离开他，只好拖着箱子逃了。
　　没跟他说实话，也是情有可原，小孩子嘛，都是怕责怪的。
　　可是，这可怎么是好？
　　绝不能让昆鹏知晓他还要去救小鲛，否则他得气成什么样？
　　他心虚地问：“呃……船还在吗？”
　　“那边。”
　　昆鹏抬臂一指，二人望去，俱是一怔。
　　只见海天交际处，有一幢发亮的物体从夜雾中现出了轮廓。
　　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城池。
　　昆鹏惊叹：“那就是……通往南瞻部洲的客船？”
　　三天后。是夜。
　　楚曦将笔收回袖内，受分水术驱动的波流渐渐平缓下来，小船悄无声息地漂向了那艘足有皇宫主殿大小的庞然巨舟。
　　巨舟共有十层，富丽堂皇，巍如山岳，需要仰首才能看见上方那云翳一般遮天蔽日的白色风帆与用来远眺的雀楼，转动脖子才能目测船头与船尾的距离，它的龙骨之大，宛如海底吞云吐雾的巨蛟，两侧船舷长桨密布，动起来犹如百足之虫，蔚为壮观。
　　这就是大洲之间往来的客船吗？
　　十几年来，他都被严密监视着，不能踏出港口一步，楚曦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这种巨舟，不禁被震撼了。
　　“公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厉害的法术的？”
　　沉默许久的昆鹏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也是最近几天，”楚曦笑了笑，“还没用熟，小试牛刀而已。”
　　――小试牛刀。人面螺心里犯嘀咕，若在几百年前，这位主子说自己“小试牛刀”，恐怕整个三界都会颤上一颤。
　　船上，来自五湖四海的船客多如牛毛，每层船楼都有百十来人，无人注意到底层船尾的甲板上多了两个人。
　　“这船不太对劲。”楚曦刚站稳，就听见怀里的人面螺道。
　　他压低声音：“哪里不对劲？”
　　“不知道，就是不对劲。”
　　“……你不是万事通吗？”
　　人面螺不说话了。楚曦扶了扶额，心道所谓传说果然都不可信，不过，既然人面螺觉得这船不对劲，那他们还是小心为妙。
　　“公子……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一只手突然伸到他额上，楚曦扭头见昆鹏神色异样地盯着他，这才意识到昆鹏听不见这人面螺在说什么，怕是以为他中邪了。
　　“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昆鹏看了看四周，“听说这些客船对偷渡客查得很严，每夜都要查船牒，发现了偷渡客就会扔进海里。”
　　楚曦点点头：“我们先上楼，在甲板上太显眼。”
　　第一层船舱是个大戏院，上百张的桌子旁坐满了看客，走廊上也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十分拥挤，上头也不知在演什么，似是傀儡戏，戴着面具，穿着披金戴银的戏服舞刀弄剑，吊着索在戏台子上飞来飞去，烟雾噗噗乱喷，掀起下方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
　　台下，坐在桌旁的看客装扮各异，一个桌一个风格，有一眼能辨出来自哪里，也有稀奇古怪看不出来头的。这种大客船通常会在沿线的国家挨个停上几天，所以船上从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楚曦挤到一个人稍微少点的角落，低问：“老螺，小鲛在哪？”
　　人面螺在螺壳里沉默了片刻：“距离太近，我定位不了。”
　　“什么？”
　　周围太喧哗，楚曦没听清，低头凑近螺口，但听“嘭”地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在那戏台上炸开了似的，紧接着，噼里啪啦地一串敲锣打鼓声震耳欲聋，他抬眼看去，只见烟雾噗噗乱喷，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身银灿灿的长袍上下翻飞，头上顶着个庙堂里才能见到的神像脑袋，涂得五颜六色的，极其搞笑。
　　又是“噗”地一声，地上跳出个戴着罗刹鬼面的人来，粉墨登场。
　　“诶，诸位听好！”
　　锣鼓喧天，那俩人摇头晃脑地拉开架势，打起架来。
　　“且说那几百年前北溟神君与遗墟魔尊惊天动地的旷世大战，搅得三界混乱，生灵涂炭，天穹碎裂，大地崩塌……”
　　“北溟神君为打败遗墟魔尊，拯救苍生，甘愿以身殉天，承受天刑七天七夜，借助上穹神力将遗墟魔尊与其帮手靥魃封回了冥渊！”
　　“自己却不敌天刑之威，终止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又是“噗”地一声，那“北溟神君”后头炸开了一蓬火光。
　　楚曦笑喷了。
　　“北溟神君”拔剑指着地上打滚的“遗墟魔尊”：“你就是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魔，只要除掉你，苍生便能得救，死我一个神又何妨？”
　　“我要死了！死了！”“遗墟魔尊”哇哇大叫，上蹿下跳，好不滑稽。
　　见楚曦看得津津有味，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人面螺一脸菜色，默默地把头缩了进去，发出一声叹息，可惜在满室的喧哗里几不可闻，无人听见。虽然都过去七百多年了，被传得乱七八糟的……可，北溟果然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错啦，错啦！哎呀，真是胡演一通！”突然台下响起一连串娇笑，那声音极富穿透力，竟盖过了嘈杂的喝彩声。
　　“遗墟魔尊呀，不是被北溟神君打败了，是自己跳回冥渊里去，自绝生路的！”
　　说话的是个面容俏丽的红衣女郎，她坐在桌上，一条**踩着椅背，手里的一条带刺的鞭子甩来甩去，风骚又泼辣。
　　“你这小妮子，知道个屁，”隔壁桌有个戴斗笠的青衣人站起来，大笑了一声，“遗墟魔尊修炼了几百年才窜出来毁天灭地，哪会自己跳回去，他怕不是有病吧，莫非还是想家了？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气氛愈发火热，台上也是精彩依旧。
　　“你才胡说！我祖师奶奶可是亲眼看到了！”
　　“我祖师爷爷还是魔尊他叔叔的舅舅的二哥他儿子呢！”
　　“滚！”
　　“哈哈哈哈哈――”
　　“……”
　　“楚曦，那些红衣女郎是修极乐道的妖魅，以吸男子精气为生，青衣的是巫咸国的灵巫，都不是好惹的善类，你离他们远些。”
　　楚曦正听得饶有兴味，忽然听见人面螺开了口。
　　“那些白色羽衣的人，则是灵修，你可与他们结交。”
　　“修仙世家？”楚曦把注意力从戏台上收了回来，往台下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张桌子上坐着一名男子，广袖深衣，袖摆缀着片片绯羽，飘逸若仙，身旁还坐着个绯衣短褂的俏丽少年。
　　“这等高人，招惹不起。”他扯开视线，走到通往二层船舱的楼梯上时，尽管知晓小鲛不大可能会在这儿，还是往底下看了一圈。
　　正与身旁少年说话的绯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不偏不倚地与楚曦的目光撞上，两人同时一怔。男子生得一副清朗如日月的好相貌，美中不足是那对颧骨有些高了，给人以冷漠高傲之感，所以他明明是从下往上看，楚曦却觉得他有种“在看脚下蝼蚁”的错觉。
　　只是他这只蝼蚁，似乎不巧引起了那美男子的注意，他一对斜飞入鬓的眉毛拧了起来。那种表情既似震惊，又惊喜，还带着点愤怒，如果按楚曦画人像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当“终于找到了欠自己八百万两黄金的人这下可以追债了”时会出现的臭脸。
　　楚曦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没错，是在看他。
　　一瞬间，他有种最好不要跟那个高傲美男子搭话的诡异直觉，于是在对方站起来之前，就脚底抹油的上了楼。
　　昆鹏小声问：“公子，你跑什么啊，那人认识你？”
　　楚曦摇摇头，心里有点犯嘀咕，他见过那人么？没印象啊。
　　啧，不管了，先找到小鱼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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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十章！


第10章 蜃汽鬼船
　　第二层船楼是个大赌坊，烟雾缭绕，纸醉金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团一团光着膀子围着赌桌玩得浑身大汗。
　　楚曦匆匆转了一圈，正待上楼，就听见人面螺低喊起来：“等等等等，你走慢点，我好像，好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楚曦心道，搞了半天人面螺是靠闻的，鼻子比狗还灵啊。
　　“在你右前方，有个人——”
　　楚曦抬眼看去，目光在那张赌桌附近转了一圈，定格在其中一个断了一臂的胖子身上。他自幼画画，识人记物都过目不忘。
　　他见过这个人，在冥市。
　　他左右看了一眼，随手拿了件别人脱下的衣物，走向角落的井屏，打算进去易个容，结果迎面撞上一人。
　　那白衣傲骨男用那种睥睨众生的眼神盯着他，楚曦心里一阵发毛。
　　“请问，阁下……认识我吗？”
　　那人盯了他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认，识。”
　　楚曦只觉这三个字要是能变成剑，他已经被戳烂了。
　　“那……阁下请让让？”
　　那人一动不动。
　　昆鹏甩起狠来：“这么看着我们家公子，你找死呢？”
　　“哎，昆鹏，收敛些。”楚曦生怕动静闹大了惊动那人，伸手把昆鹏往后一拦，对那傲骨男一揖，低声道，“得罪了阁下，请多包涵，我这随从年纪小，出门在外，不太懂事。”
　　“鲲鹏？”傲骨男表情总算有了点波动，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转瞬又敛去了，淡道，“你们也可够随便的。”
　　人面螺心道，可不是嘛，一个转世不换脸，一个转世不换名字，真是一对主仆，找起来可省事了。
　　“你，跟我来。”
　　“啊？”
　　楚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傲骨男捏住肩膀，已经的出了赌坊，此人抓着他就像抓着一片羽毛，行走间脚不沾地，他根本没法挣扎，心中一悚，知晓自己是遇上了高人。
　　昆鹏在后面追得吭哧吭哧，转瞬已被甩出老远，他们一路上了六七层，到了一间客房门前才停下，里边跃出个绯衫的少年来。
　　那少年生得漂亮机灵，眸若点漆，像只小鸟儿，他盯着他端详了片刻，突然双眼一亮，蹦蹦跳跳的走了过去。
　　楚曦一瞟，见他走到昆鹏面前，垫脚仰头“啾”地亲了他脸一口。
　　昆鹏傻了一下，这半大小子的脸“唰”地红了个透，往后窜了一大步，跳到了船栏上，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绯衣少年笑嘻嘻的：“嘻嘻，打招呼呀。”
　　这修仙世家打招呼都是这样的么？
　　楚曦惊叹不已，胸口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房内，门在身后嘭地关上，那傲骨男轻飘飘的往椅子上一坐，道：“跪下。”
　　“啊？”
　　“听不懂么，跪下。”
　　人面螺气若游丝：“这大逆不道的……”
　　楚曦有点懵：“敢问阁下，为何？”
　　傲骨男：“我见你骨骼奇殊，是适合修仙之人，有意收你为徒。”
　　“收徒？”楚曦一阵莫名其妙，这人一副要讨债的架势把他抓上楼来，结果是想收他为徒？他这是踩了哪门子的狗屎运啊。
　　不知为何，先前这人面螺提起“修仙”二字，他只是无感而已，此时，却无端端的涌起一股哀厌之意，心里愈发担心小鲛，好似这明明不相干的两者挂在一杆天枰上，一端为责，一端为情。
　　他不欲在这里多纠缠，站起来就走，哪知他刚拉开门，一阵劲风袭来，吹得那门猛地关紧了。他拉了几下门把手，没拉动，顿觉不耐，手里聚起一团真气，一掌狠狠拍去，那门仍是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不冷不热地挑起眉梢，随意一揖：“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惜在下心无大志，对修仙并无多大兴趣，而且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如此，似乎有点强人所难罢？”
　　傲骨男半晌未语，似乎脸上有点挂不住，还努力维持着高冷之态，双颊却因恼怒泛起一层薄红，连眼圈都红了。
　　楚曦竟有种自己欺负了他的感觉，而且还莫名有点习惯。
　　怎么这人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么？
　　看起来也约莫有个三十岁了，怎么这幅脾气？
　　他心里好笑，脸上一本正经，又道：“阁下，我…先告辞了？”
　　那人脸彻底垮下来，声色俱厉的：“你……好大的胆子！你分明已有基础修为，练得还是我尧光派的法门，不拜入我门，岂非偷学？我尧光派对偷学者惩处极为严厉，是要毁去双目，断其筋骨的。你若不愿拜师入门也可，就请自罚之后再离开罢。”
　　“……”楚曦愕然，这人显然是在逼他了，自毁双目自断筋骨他肯定是不会干的，不禁有点头大，便迟疑道：“容我，考虑一下。”
　　“限你今晚决定。”那人一拂袖，走了出去，“这间上房留给你了，还有里面那件衣服也是。”
　　“多谢。”楚曦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远远抛下一句：“灵湫。”
　　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楚曦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思索间却嗅到一股香味。桌上搁着一盘包子，一壶茶，包子还是热的。
　　他拿包子咬了一口，又倒了杯茶喝，手不禁一顿。这哪是茶，分明是酒，醇厚甘甜，回味无穷，他时常出入皇宫，也算喝过不少好酒了，可没一种比得上嘴里这种，怕是琼浆玉液便是如此。
　　忍不住多喝了几口，顿觉一阵舒畅，心口的淤塞感减少了不少，一股真气在筋脉中畅游，目光游离着落到墙角处，那屏风后似挡着一个人影。他走过去一瞧，便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套与那灵湫身上式样差不多的深衣，大体也是白的，但袖摆上缀饰的羽毛不是绯色，而是他最喜欢的缥色。
　　不知怎的，他只觉这套衣衫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穿上试了一试，腰身不宽不窄，袖摆不长不短，果真十二分的合身。扬手投足间，袖摆上的羽毛轻盈浮动，宛如波流涌动，极为潇洒飘逸。
　　再揽镜自照，镜中之人既陌生又熟悉，似他又不似，他将束发的缎带解松了些，一任如墨青丝垂下，只觉如此才更合适。
　　他摸了摸自己的倒影，这动作绝非出于自恋——
　　而是一种没有来由的情绪，在他眉宇间凝聚成一道折痕。镜子里他自己的表情，就像想告诫他什么事一样，手指点在他心口处。
　　那里正隐隐刺痛。
　　他拨开衣襟，心口上朱砂痣比之前更艳，似乎要滴出血来。
　　用指尖戳了一下，便浑身一颤。
　　正发怔，听见门口进来的脚步声，他甫地回过神来。
　　“公——”昆鹏足下一顿，见镜前之人回过身来，白衣胜雪，青丝逶迤，说不出的风流雅致。楚曦从旧衣中取出那玉笔，见他还睁大双眼看着自己，一哂：“如何，不合身么？”
　　“嗯，不不不不，合身！”昆鹏先点头，又摇头。
　　楚曦想了想，嫌这衣服太打眼，那旧衣却已很不干净了，他实在忍不下去，想了想，便把旧衣披在外面，然后在额间化了个符咒。
　　再瞧镜中已换了张面容，又将昆鹏也叫到镜前来，如法炮制。
　　回到赌坊中时，已近子时，赌桌边却依旧是人声鼎沸。
　　“他不在这里了。”人面螺顿了顿，似乎有点迟疑，“在底下。”
　　楚曦正要迈步，又听他道：“等等。”
　　“你这样去不行，那个人身上有股很重的煤炭味。”
　　楚曦心中一动，煤炭味，那人定是在最底层烧煤炭的动力舱了，说不定，就是个船工。
　　人面螺道：“用隐身术，在第一百七十五页。”
　　“……”
　　楚曦一阵无语，居然还有隐身术，他怎么没发现？
　　“救我……”
　　“救命，救救我们……”
　　沧渊在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中醒了过来。
　　浓郁稠白的蒸气犹如厚重的云霾覆盖在他目之所及处，他的正前方有几个巨大的铜鼎，鼎下燃着幽蓝的焰火，那是蒸汽的来源。
　　“救命…救命啊……”
　　方才在他昏迷时听见的那种呼救声再次传了过来。
　　在他的背后，头顶，两侧……无处不在。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然而脖子上扣着一道沉重的金属环，令他从颈部以下都动弹不得。
　　他垂眸看去，发现连尾巴也被几根指头粗细的锁链束缚着，链身上有细致的雕纹，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一种浓烈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但这种恐惧并非源于此刻的境地，而是因为楚曦。
　　他不在这里。
　　他在哪里？
　　“师父……”
　　沧渊抖了抖干裂的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不出来，但若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会觉得这呼喊该是声嘶力竭的。
　　可自然是没人回应他的。
　　师父会来找他吗？还是就这么把他抛弃了？
　　对了，他那时候亲口赶他走的。
　　他一定是不要他了。
　　一定是不要他了。
　　恍惚间，一抹若鱼若鸟的巨大黑影自头顶落下，他仰头望去，那颀长人影衣袂飘飞，俯首垂眸瞧着自己，一双细长黑眸泛着冷意。
　　他们不过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中间却似乎有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句话说完，那背影便乘风归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不要他了…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浓重的恐惧从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狂乱的滋长出来，如同一簇一簇的荆棘，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扎穿了，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开始一阵一阵的发抖，眸子愈发的亮，像燃起了两簇鬼火，一低头咬住颈间的枷环，扭摆头颅狠劲撕扯起来，尖尖獠牙在金属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噪音，好似在嚼啃仇人的骨头。
　　“别咬了，咬不断，我们都给他困在这儿啦！”
　　“咔”地一声，半颗断牙迸落到地上。
　　沧渊紧咬着枷环，分毫不松，抬起眼皮循声看去。
　　只见咫尺之处，一张凄惨的人脸自舱板的木纹间浮显出来。
　　……
　　昆鹏刚拉开舱盖，一股水蒸气立刻溢了出来。
　　楚曦用袖子挡了挡，与他奇怪地对视一眼。这蒸汽竟然不是热的，而是冷的，像是从什么极寒之地刮来的风，能冻得人打哆嗦。
　　昆鹏率先跳了下去，楚曦紧随其后纵身一跃。
　　落脚处一片潮湿。
　　昆鹏低问：“公子，你到底要来这儿找什么？”
　　耳闻附近传来脚步声，楚曦食指比唇，“嘘”了一声。耳闻附近传来脚步声，楚曦食指比唇，“嘘”了一声。
　　因为技术不佳，他这张易容出来的脸卖相也不大好，一有表情就歪鼻斜眼满脸褶子，像朵烂菊花，冷不防把昆鹏吓了一跳，嫌弃的挪开了视线，忽然觉得自己死心塌地的跟着公子还是跟长相有点关系的。
　　“哎哎哎，你们快点，把燃料加进去！”
　　一个粗嗓子的吆喝声传了过来，楚曦往那方向走了几步，见浓重的水蒸气中透出几个巨大炉鼎的轮廓来，数十个人影在炉鼎周围穿梭来去，显得太渺小了，像一群蚂蚁在蠕蠕爬行。
　　其中一个站在一架搭在炉壁的梯子上，挥舞着手似乎在指挥，下面的人则一个挨一个把什么东西往烧炉的蓝色火焰里扔。
　　他又走近了些，透过前方大风箱的缝隙定睛细看，猛然一惊。
　　他们运的所谓燃料，哪是什么柴灰？
　　分明是一个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
　　他们甚至还是活的，却都表情呆滞，不知道挣扎，有的是被扔进去的，有的甚至被推了一把，就自己跳了进去，烧得皮焦肉哭。
　　这情形诡异得像是一场活人祭祀，楚曦背后发凉。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瘦长黑影，那张似笑非笑的罗刹面具像在无声地监视着这一切，透出一种冷漠的残忍。
　　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公子，我觉得，我们最好，下船。”昆鹏拽了一把他的袖摆。
　　楚曦没答话，仔细地看了一会，确认这些被烧的都是人族之后，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团影子从雾气里爬了过来，两人俱是一惊。那是个蛇首鱼身的怪东西，生有走兽似的六只利爪，正嘶嘶吐着红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人面螺道：“快走，是冉遗！食人的凶兽，它能闻到你们的味！”
　　那只冉遗爬速奇快，话音刚落就已爬到了他们跟前，楚曦闪身一避，跳到旁边一个汽缸顶上，冉遗鱼尾一甩，就朝昆鹏气势汹汹的冲去，昆鹏反应也是极快，一下跃了上来，冉遗扑了个空，一口咬住了汽缸旁成堆摆放的煤炭。楚曦生怕惊动了那面具人，拍了把昆鹏：“哎，你把这看门兽引开，我去去就回。”
　　“公子！你去哪儿！”
　　楚曦跃过几个汽缸，来到船舱另一头。
　　他的面前是一扇看起来很结实的铜门。
　　要过去也没什么难的，他记得秘籍里的穿墙术。
　　正要画符念咒，就听人面螺“哎”了一声。
　　“嗯？”
　　“你还是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吧。”
　　楚曦疑道：“为何？”
　　“你有心疾，血气不足，真气难以维续太久，再用法术恐怕会诱发心疾再次发作，恐有性命之虞……唔！”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把他的嘴捂住了。
　　人面螺默默流泪，这个脾气跟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啰嗦死了。”楚曦懒得废话，一手执笔，在那门上迅速画了个框，纵身穿了过去。尚未站稳，额角就浮出淡淡的青筋来。
　　这里面也有个大炉鼎，但焰火比另一端的还要旺，还要蓝。但这蓝焰并没起到照明作用，反倒像把光线吸走了，使四周格外黑暗。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一步一步朝里走去。
　　越往里走，便越寒冷，凉丝丝的水蒸气无孔不入的往皮肤里钻，一直渗透至骨髓，周身泛起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污浊之物如潮水一般正从四面八方朝他聚拢而来。
　　“好鲜嫩，好纯净的味儿啊！”
　　“哎唷，这是有新鲜的燃料送来了吗，我口水都要淌出来了……”
　　“啧啧，瞧，还是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嘻嘻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人面螺“唔唔”乱哼，示意他快走。
　　楚曦原地站定，捏紧笔杆，想像上次一样把笔变剑，可此时他显然已到强…弱弩之末，手里的笔竟毫无动静。
　　空气变得越来越黏稠了，他像陷进了沼泽里，脚步也难以迈开，突然食指处隐隐发热，一点灼红的亮光犹如腾起的火焰，猝然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在看清四面的景象时，楚曦头皮一麻。
　　那从上至下从左到右的舱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一张张人脸的纹路，像水面的波浪扭曲起伏着，在见光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咯吱咯吱……”
　　就在这时，楚曦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人面螺好容易摆脱他的手，喘气道：“这光撑不了多久，你真气就快耗尽了！那些玩意是蜃灵，这根本就是艘蜃气船！”
　　“别出声。”无暇思考“蜃气船”为何物，楚曦又把他的嘴捂住了。
　　“咯吱咯吱……”
　　那种细碎的响声又传了过来。
　　楚曦朝里走了几步，隐约瞧见一长条影子，闪烁着点点微光。
　　他放轻脚步，把手举起来，容光照面积扩大了些。
　　那团影子被惊动，猛地一缩，抬起头来，满嘴鲜血淋漓，一双眼亮得骇人，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他，喉头里发出阵阵凶狠的嘶鸣。
　　“小鲛——沧渊！”
　　沧渊浑身一僵，嘶鸣声戛然而止，眼睛却还瞪得大大的。
　　楚曦反应过来，朝脸上一抹，恢复了自己的脸。
　　那双碧蓝的眸子瞪得更大了，眼底倒映着眼前雪白的人影。
　　——他来了，竟然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泪水成串的滚落下来，溅迸成珠，在舱板上激出清晰的声响。
　　楚曦觉得这声响像砸在心尖上似的，疼得他旧疾又要发了。
　　他连忙弯下腰抱住了这小祖宗，想先安慰安慰他，谁料沧渊一口叼住了他肩头，不肯松口了，牙像断了半颗，扎在肉上糙得很，也不知这两天吃了多少苦头。楚曦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背，哄道：“好了，别怕了啊。从此以后，上天入地，师父都护着你。”


第11章 情初萌芽
　　沧渊的呼吸一紧，胸腔里不听使唤的活物骤被这句诺言给拴住。
　　上天入地……都护着他？不会丢下他？
　　“先松开，啊，让师父把你身上这鬼东西弄开。”
　　苍渊犹犹豫豫地松了口，呼吸还很急促，呼哧呼哧的。
　　那笔的光线开始一闪一灭，楚曦忙凝神察看扣住了小鲛脖子的玩意。那是一个不明质地的金属环，环身上刻有些特别的纹路，像是符咒。他摸了一圈，也没摸到开口在哪儿，顺着连接的锁链一路摸下去，也没有找到什么锁，不禁有些焦急。把那锁链拽起来一点，一动不动的鱼尾就甩了甩，接着，一双湿漉漉的手臂就把他脖子缠住了，垂散在脑后的头发也被小蹼爪攥得紧紧的。
　　“……”
　　他当这小鱼仔为什么不要抱抱了呢，原来是动不了。
　　“老螺，这符咒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人面螺道：“我只看得出来是魔修法咒，可怎么破就不知道了。”
　　魔修？小鱼仔怎么招惹上魔修的？
　　楚曦有点头大，略一思忖，心中有了个主意，提笔就那铜环上画了几下，一个锁扣登时出现在了环身上。他立即又在手里画了把钥匙，插进锁眼一拧，“咔哒”一声，那铜环竟然开了。
　　人面螺瞠目结舌，楚曦也是有点意外。
　　虽说秘籍上写“点石成金”这等雕虫小技只能保持极短的时间，可以骗骗人而已，但开锁只需一瞬，如此，可以算是歪打正着了。
　　他弯腰把小鲛抱起，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这短短一天不见，小鲛似乎个头大了……那么一点啊。
　　便在瞬间，手上的光突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方才已经消失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灯灭了，灭了，快出来！”
　　“我饿了，好饿呀……”
　　“闻着味了，在那儿呢……”
　　“别怕啊，有师父在。”楚曦抱紧小鲛，唯恐他受惊，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生怕撞到炉鼎，只好摸索着舱壁慢慢走，掌心所触之处却竟是软的，像人的皮肤，冷不丁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东西上，有一条又长又湿的软物紧紧卷住了他的手腕。
　　“哎呀哎呀，尝到味了，好鲜哪！”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曦一惊，退后一步，猛甩手腕，那软物却顺着他的胳膊游上来，这时怀中身躯动了一动，惨叫猝然传来，那软物当即断成两截，从他手臂上滑了下去。
　　他忙顺着舱壁继续走，一只潮湿的蹼爪把他肩膀往里一拢，便朝舱壁上抓去，刹那，啊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楚曦一连踩到了好几条断舌，终于冲出了门外，后怕之余不禁暗暗咂舌：
　　这小鱼仔，竟然不惧那些鬼东西，还保护了他！
　　“公子！”
　　刚抱着小鲛爬上汽缸，他就听见昆鹏的呼喊。
　　楚曦点点头，那看门的冉遗已被遛得精疲力尽，趴在煤堆里像条咸鱼，心道这小子身手真不错。昆鹏一跃爬上了通往上层的绳梯，把舱盖推了开来，往外探了探，才低头道：“公子，快！”
　　楚曦跳到离舱口近的汽缸上，犹豫了一下，先把小鲛往上托去。
　　大抵是舱口光线不错，楚曦听见昆鹏一刹那屏住了呼吸。
　　完蛋，要出事。
　　楚曦心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沧渊往上一扑，舱口处就传来一阵厮打声。
　　楚曦扶了扶额，也跳上绳梯，却险些被砸下来的舱盖夹了脑袋，幸好他反应极快地缩了脖子，才逃过一次断头台。
　　舱盖一关，外头又平静下来，再打开，一只蹼爪和一只手便同时伸了下来，两双眸子齐刷刷的看着他，一个比一个睁得大。
　　楚曦叹了口气，感到自己未老先衰，十分艰难地爬了上去。
　　“师父——”
　　还没站稳沧渊就开始求抱抱，楚曦听见昆鹏抓在手里的剑都抖得嗡嗡响，但没法子，谁让小鲛没腿，没法走路呢，总不能让昆鹏抱着罢？这么想着，楚曦无可奈何的弯下腰，把沧渊抱了起来。
　　隐身术已经失效了，术法有冻结时间，短时间内无法再施，楚曦只好用旧衣裹住沧渊的尾巴，可他的鱼尾明显变长了些，比他一个成年男子的双腿还要长，尾鳍拖地，他没办法，只得把沧渊扛在肩上，让昆鹏搭把手。两人上楼梯时，昆鹏走在前面，一只手抓着裹在衣服里的鱼尾，手背青筋直跳，活像抓着一条大便，可能大便也不至于让他难受成这样，脚步重得似能把楼梯板凿穿。
　　楚曦提心吊胆的：“昆鹏，你轻点走路！想把人引来啊！”
　　昆鹏愤愤道：“引来最好，最好把这鬼东西扔出去！”
　　“师父，唔，他抓得我，疼～”
　　沧渊在楚曦怀里扭了扭，轻声抱怨，昆鹏一听这鬼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抓着它跳下楼同归于尽，胳膊却还被楚曦掐了一把：“你手劲小点，别把它抓伤了！”
　　昆鹏顿时无语凝噎，这鬼东西的鱼鳞硬得跟铁片一样，他一用力，它就刺猬似的把鳞片全竖起来，他还没嫌扎手呢！果然长得漂亮就是待遇不一样是吗，他当年还小的时候，公子也没这么宠过他！
　　好在此时夜已深，船上大部分人都入了睡，他们上楼时才未引来什么人注意，那面具人也没追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房中。
　　一关门昆鹏就撒了手，怒气冲冲：“公子，你费这么大劲，不会就是为了救它吧？它还什么，叫你师父？公子你收个鲛人做徒弟？它跟着你学什么啊？学武功还是学画画？”
　　楚曦轻描淡写道：“都学，不行吗？”
　　昆鹏气得把门一甩，出去了。
　　楚曦喝道：“昆鹏，你去做甚？”
　　“学它，去吃人杀人！”
　　“喂，房间里有包子！”
　　“不饿！”
　　楚曦扶了扶额，这昆鹏真是让人不省心，都怪他平日只督促他好好练武，没想过让他修身养性，脾气臭得不行，横起来连他也怼。
　　他把沧渊抱到榻上，缠在他脖子上的双臂不肯放。
　　楚曦才想起这小鲛是个雌的，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拍了拍它的背：“沧渊，没事了啊，松手，让师父看看你的牙怎么样了。”
　　“嗷……”沧渊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腻歪得没边没际。
　　楚曦冷不防给它舔了一下，忙扭头闪开，把它双臂从脖子上扯了下来，回身拿了烛台过来，一手托起沧渊的下巴，目光稍凝。
　　不是他的错觉。
　　三天不见，不止鱼尾变长了，这脸也像长大了一两岁，眼型稍微狭长锐利了些，有了一点十三四岁少年人的棱角，容貌比初见时更昳丽了几分，总体来说还稚气未脱。
　　是因那铁锁上符咒的关系么？
　　他心想着，殊不知鲛人本就长得比人类快，幼儿时期是很短的，少年时期较为漫长，成年后容貌则不再变化，故有长生不老之说。
　　楚曦暗忖着，轻道：“啊，张嘴。”
　　沧渊听话地张开了嘴，露出左边一颗断了半截的獠牙，悬在那儿摇摇欲坠，还在淌血，已经是种无法保留的状态了。
　　楚曦一阵揪心，这得咬得多用力啊，把牙磕成这样，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是还会换牙的，不知道鲛人是不是也如此。
　　唉，反正换不换都得拔。
　　“师父给你把这断牙去了好不好？”
　　他说这，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颗牙，一股本能产生的杀戮之欲窜上脑门，沧渊险些一口咬了下去，硬生生忍耐着，乖乖点头。
　　楚曦环顾四周，他随身携带的医具都落在那洞里了，只能用现有的东西凑合凑合，也不知道什么法术可以用来拔牙。他用酒淋了一遍手，又给沧渊喝了一点，拔了两根头发丝，将断牙自根部缠住，轻轻一拽，断牙就脱落下来，再看牙槽竟已冒了个尖尖。
　　——是新牙。
　　楚曦有点惊喜，呀，鲛人换牙这么快的么？果然跟人类不同。
　　又喂了点酒进去，他才合拢沧渊的嘴：“漱漱口。”
　　“咕咚”，沧渊喉头一动，不知所云地看着他。
　　楚曦扶了扶额：“漱口的意思是，不要吞下去，要吐出来。”
　　“唔！”沧渊打了个嗝，脸颊有点泛红，一双天生魅惑的眼睛水汪汪的，楚曦与他对视一眼就有点头皮发麻，只好避开了视线。
　　“牙疼不疼？”
　　沧渊摇摇头。
　　算了，喝了酒不疼了也好。
　　想着，他拾起旧衣，给沧渊擦拭唇畔的血迹，手指时不时触到他的脸，他的指腹生着时常习武握笔之人特有的薄茧，令沧渊脸上发痒。这种痒意一直沿耳根爬下，蔓延到他的胸口里去，痒得透彻心扉，他忍不住舔了男子手背一下，搂住他的腰撒娇：“师父，我渴。”
　　楚曦点了点头，怕是不止要喝，鲛人到地是水中生灵，离水久了肯要出麻烦，想起之前换衣时看见屏风后有个浴桶，他过去一瞧，见那浴桶里有水，里面还有花瓣，也不知有没有人泡过。
　　多半是那个灵湫准备给自己的。
　　啧，真矫情，一个大男人还花瓣浴，娘里娘气的。
　　他推开屏风，正准备拖浴桶出去，突然心口袭来一阵剧痛。
　　糟糕了……
　　“砰咚！”
　　沧渊猛然听见一声闷响，然后那边便没了动静。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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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十章！


第12章 辨我雌雄
　　沧渊猛然听见一声闷响，然后那边便没了动静。
　　“师父？”
　　他叫了一声，没听见回应，心里一紧，连滚带爬地下了地，便见楚曦倒在浴桶边上，不省人事，慌忙托起他头：“师父，师父！”
　　“别嚎丧了！你师父都是为了救你强撑到现在，心疾又发作了！”人面螺从角落里挪过来，“你在他心口放点血，我教你。”
　　“会写字吗？”
　　沧渊摇摇头，突然痛恨起自己来。
　　人面螺翻了个白眼：“那画线你总会吧？你先解开他衣服。”
　　沧渊点点头，扯开楚曦衣襟，一眼瞧见他雪白胸膛上那颗殷红如血的点，不禁呼吸一滞。
　　“在他的心间痣周围划个叉放血，你小心些。”
　　原来那颗东西叫“心尖痣”。
　　沧渊甫觉心跳快了几拍，忙聚精会神，指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颗心间痣划了两下，因为不忍用力，只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人面螺吼道：“用力点！你以为你在给他挠痒痒啊！”
　　沧渊一个哆嗦，戳深了些，总算有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但血既稠且少，没流多少眼看又要凝固，他想了想，扶着桶沿撑起鱼尾，同时拽住了楚曦的胳膊。这一拽，他才发现这个成年男人竟会这么轻，他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拽起来，抱也是不费力气。
　　他用鱼尾托起他的背，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放进桶里。
　　一缕鲜血混杂着飘散的乌发浮到水面上，像一层水墨绉纱。
　　沧渊嗅到了从水里慢慢溢开的人血香味。
　　他一点也不饿，有的只是恐慌。浸了水后，男子的脸更显苍白，他闭着双眼，漆黑的睫羽如同一对溺死的蝶，凝停在那里，好似再也不会醒来了。这幅样子眼熟得可怕，沧渊托住男人纤细的后颈，近乎呜咽的在他耳畔嘶唤：“师父，师父，师父……”
　　人面螺暴汗：“你这样叫他醒不过来的，你跟我念。”
　　“心无去来，即入涅盘。是知涅盘，即是空心。言若离相，言亦名解脱;默若着相，默即是系缚……”
　　沧渊跟着念，他本来一句话都说不顺，一下听这么长一串，念得是颠三倒四，被人面螺暴喝了几次才念清楚，便也牢牢记在脑中。
　　须臾之后，楚曦睫羽一颤，有了些意识。
　　他轻吟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着，像鲛绡内包裹的一粒珍珠。
　　沧渊盯着他的喉结，眼睛眨也不眨。
　　楚曦迷糊间抬起眼皮，便见一对幽碧光点在近处闪闪烁烁，鬼火也似，一瞬以为自己还在那船舱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看清是小鲛瞅着他，眼睛瞪得太大，所以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它凑得极近，睫毛上的水珠子都快掉到他脸上了。
　　楚曦抬手把它的头扒开了点，动了动身子，却是动弹不得，一看果然整条鱼尾都在桶里，把他腿脚卷了几道，活像根麻花，这情形实在有点难以言喻。
　　――什么叫男雌授受不亲，这就是啊！
　　楚曦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有气无力喝道：“你……快点松开。”
　　鱼尾磨磨蹭蹭的松了开来，他打了个喷嚏，见沧渊撑着桶沿起身，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它腹下三寸位置，定睛一看，便不禁一愣。
　　……小鲛……是只雄的？
　　楚曦一阵汗颜。
　　闹了这么久，他竟然连沧渊是雌是雄都没分清楚，只因鲛人那处平日都是覆在鳞片间，若非离得近了，还真辨不出来。因他惊讶之下多看了一会儿，沧渊害羞得把那处捂住了，又把身子埋进了水里，吐了个泡泡：“师，师父……”
　　楚曦状若无事地站了起来，心道，不就是小鸡鸡嘛，他们都是雄的，害什么臊呀，这小家伙。他忍俊不禁，揉了一把沧渊的脑袋，心里轻松了一大截，总算不是养闺女，这下可省心多了，搂搂抱抱撒娇什么的也无所谓了，没关系，男娃儿嘛，随便抱。
　　想归这么想，沧渊又黏上来时他还是有点受不了，起身出了浴桶。
　　一出水，便冻得打了个抖。虽正值七月，海上还是有些冷的，他出门也没带什么换洗衣物，可真是有点麻烦，只能先睡下了。
　　刚准备宽衣解带，一阵敲门声便传来。
　　“谁？”
　　“我。”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进来。
　　楚曦一阵头疼，只想假装已经睡下，门却已被打开，一人不请自进，不是那灵湫是谁？他这幅狼狈样大抵是把对方惊了，半晌无语，直接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楚曦：“哎，那里面――”
　　……泡着小鲛的牙。
　　“噗”，下一刻，灵湫就呛得喷了一地。
　　“咳咳咳，呸呸……这是什么东西？”
　　灵湫把那颗断齿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一眼后立马甩掉，那张冰山脸也绷不住了，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难看：“你在…做什么？”
　　楚曦：“拔牙。”
　　灵湫的脸色更扭曲了，嘴角都轻微地抽搐起来。
　　“你的牙长这样？”
　　楚曦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一瞬后道：“你不是为这个来的罢？”
　　灵湫微仰下颌：“自废筋脉，还是拜入我门，你二选一。”
　　“若我拜入你门，我以后需要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下船以后跟我去尧光山修行便是。我见你有隐忍之相，想必是心怀抱负，想成就一番大业……”
　　话未说完，角落“哗啦”一声，那屏风倒了下来：“不，许！”
　　沧渊盯着房里的不速之客凶凶磨牙：“不许……跟他去尧光山！”
　　这一句倒是蛮顺溜的，一个埂都不带打。
　　楚曦竟然有点欣慰，却没见灵湫面色铁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沧渊，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字：“他……”
　　因这反应跟昆鹏当时差不多，楚曦这次面无表情，对答如流：“他是我养的鱼，不巧长了个人的身子。”
　　灵湫显然被这套极其扯淡的说辞给噎到了，一时语塞。
　　楚曦腹诽，不就是只鲛人吗，这人看上去见多识广的连鲛人也没见过？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桌上的玉笔，考虑是否要先发制人，却见灵湫并无动作，不像是太过震惊，倒似是如临大敌，进退两难。
　　听得身旁传来低低嘶鸣，没待沧渊暴起伤人，楚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进了桶里：“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不会丢下他。”
　　灵湫倒吸一口凉气：“不成！你可知你这是惹祸…”
　　“啊――”
　　“砰！”
　　他话未说完，便被下方一连串动静打断，垂眸只见一个球状物骨碌碌地滚到他足边，朝上的黑洞里倏然钻出张脸来。
　　看清这面孔的刹那，灵湫双腿一软，差点便跪了下来。
　　“打住――我有话私下与你说。”
　　听见脑中响起这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灵湫险些热泪盈眶。
　　于是楚曦便看见这傲雪凌霜的美男子一脸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抱着个螺冲出去了，不禁瞠目结舌。灵湫一路走到船舷边，把人面螺摆好，然后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那架势活像要给祖宗烧上三炷香才好。不过，楚曦却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灵湫沉声：“您怎么会在这儿？”
　　人面螺道：“跟你一样，见到天兆便寻来了。”
　　灵湫扫了一眼房内：“我前些时日夜观天象，见北方有晨星闪动，立刻从天界赶到这儿，原以为只会找到北溟，没想到那小魔头竟已经缠上他了……早知如此，就应该早点动身，实在是失策。”
　　“这都是命中注定。”人面螺叹道，“再过数日就是鬼月，又将有百年一遇的日蚀，正是百魅横行的险要时刻，小魔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缠上北溟，你以为是赶巧？”
　　“这么说……”
　　人面螺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又凝重。
　　“他执念太深，怨怖过重，怨怖生心魔，心魔生魔欲，何况熬了七百年才化出这滴眼泪，这一世，生来本性便极恶，如受到诱导，必会再次化魔。这世上，唉，也只有北溟能拴住这小魔头……”
　　灵湫冷声：“您也不想想那魔头把北溟害成了什么样。若不是为了替他挡…”他一顿，有点哽咽，“北溟当年一个上神会魂飞魄散？您倒忍心看着北溟被他继续纠缠，重蹈覆辙。”
　　“是重蹈覆辙，还是重获新生，现在断言，为时尚早。”
　　“莫非您已有对策？”
　　“这船驶向何处，尚是未知，且先让他缠着罢。不知，北溟这七魂六魄都残破不堪的状态，又能撑到何时。”
　　“既然如此，为何您不直接告知北溟前世之事，如此，难道不是能让他小心提防那小魔头？若小魔头先恢复了记忆，我只怕……”
　　“唉…你以为我不曾试过？前几日我便想提点他，才刚一开口，便引来一阵电闪雷鸣，极不寻常。后来我想，北溟曾受过天刑，魂中必带有罚印，贸然泄露天机，只怕会招致天怒，得不偿失啊。”
　　耳闻这一句，躲在一旁窥听的某个人唇角微勾，是个极冷的笑。
　　“喂，谁在那儿？”刚从楼梯走上来，昆鹏就一眼瞧见角落的人影，当下低喝一声，箭步逼去，未待他近身，那人影就纵身跳到底下一层，一抹绯色袖摆像一片落花飘入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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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十章！


第13章 半夜偷窥
　　昆鹏一愣，想起之前那莫名其妙的一吻，不禁有些郝然。
　　那个小子，来这儿做什么？
　　抬眼瞧见走过来的男子，他便明白了过来。
　　“昆鹏？”此时楚曦走到门口，正要关门，瞧见他便喊了一声。
　　暖黄的一缕烛光从门缝里投出来，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影，如同以前他看家护院时每夜都会看见的景象。一瞬，他就想走过去，像以前那样，守着他的公子的门，直到天亮。可看见楚曦足下露出的鱼尾时，向来尽忠职守的少年把头一扭，怒气冲冲的跑了。
　　“……”
　　楚曦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回头，沧渊还趴在地上警惕地盯着门口，楚曦把他里边拖：“好了，去睡觉了。”
　　沧渊不情愿地扭了几下才爬进桶里，一下水就抱住他的腰不放：“你说，不丢下我。”
　　楚曦忍笑：“不丢，刚才不是说了，不丢下你吗？”
　　这一急，结巴也不打了，字正腔圆的，看来得多吓吓。
　　“不过，你要是不好好学说话，学吃饭，师父就把你丢了。”
　　甫一说完，腰间手臂就勒紧了几分，勒得楚曦一阵胸闷，连忙改口哄了他几句。别看这小鲛漂亮得像个小妖精，又成天撒娇，力气却大得骇人。想起前几日那血淋淋的画面，他心里一阵发毛，若真把沧渊惹恼了，把他整个人徒手撕烂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师父，我要学说话，学吃饭，学写字。你，不许丢下我。”
　　“好了，好了，”楚曦掰开他胳膊，“该睡觉了啊。”
　　他如此哄着，却不知这句话在这小家伙心里拐了多少道弯，又有多么认真。之前对人族的世界毫无兴趣，甚至带着一些与生俱来的恐惧与厌恶的的沧渊，现下已是决定要努力变得像个人了。
　　那样，他不至于在师父需要他来保护时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好容易才把沧渊胳膊掰开，楚曦刚走到榻边，就打了个喷嚏。
　　沧渊有点紧张，伸长脖子：“师父，怎么了？”
　　“没事。”楚曦随口答着，吹灭了灯，开始解腰带。窗外漏进来一线月光，自他逶迤垂落的青丝泄下，湿透粘附在背上的衣衫被褪到腰间。这过程有点缓慢，让沧渊想起他们鲛族蜕鳞时的情形。
　　男子的背脊逐渐裸-露出来，发丝间一道极为优美的弧线若隐若现，像微风掠过海面撩起的波痕，在他的目光里蜿蜒起伏。
　　沧渊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但只是很短的一瞬，那道波流就隐没在了被褥下。他有点小小的失落，兀自睁着眼睛往那窥看。
　　榻上人影把湿发撩起来，搭在榻边，转过身睡了。
　　昼伏夜出的沧渊百无聊赖，在水里吐了几十个泡泡。
　　听见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悠长起来，便偷偷爬到了榻尾，扒拉开楚曦的被子，“哧溜”一下，似条大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可饶是他小心翼翼，楚曦还是醒了过来。
　　他真气损耗过度导致旧疾发作，又在水里泡了半天，这会儿已经发烧了，浑身烫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只觉一条鱼尾缠了上来，冰凉凉的鳞片活像往身上抹冰渣子，虽有点扎人，却也十分降热，又想着是个男娃儿无所谓，便由着他了。
　　可沧渊实在是黏得太紧了，鱼尾双臂一齐缠着他也就算了，头还要搁在他颈窝子里，拧麻花一样的睡姿，天还未亮，楚曦就睡不着了。烧是退得七七八八，半个身子也麻了，动都动不了。
　　扭脸一看，沧渊不知是比他醒得早还是压根没睡，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他。这么近的距离下，楚曦有点招架不了，心道若沧渊是个雌的，他真要怀疑这是来专门勾他魂的小妖精了。
　　一晃神，耳根子就被舔了一口：“师父，饿。”
　　楚曦一惊，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这小鱼仔还是改不了乱舔人的习惯，简直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本性倒是难移，一醒就向他讨食。啧，好吃死了。
　　看来从今天起，得好好教教他。
　　一动身子，楚曦便觉后面铬着团什么，鱼尾转瞬松了，腰间双臂却还没放。他拍了拍它的蹼爪：“放手，师父给你去弄吃的。”
　　沧渊恋恋不舍地撒了爪子，楚曦一掀被子，他就“嗖”地从榻上窜入了桶，整个身子埋进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做贼似的。
　　楚曦忍俊不禁，坐起来，摸了一把榻边椅子上挂的那件缀羽深衣。
　　这衣服不知是什么质地的，不像丝绸，也不像锦缎，保暖又轻薄，晾了半个晚上便干透了。
　　在白日光线下看，竟看不出一根缝制的线，却能看见细致精美的底纹，泛着点点微光，像是将由漫天星云织就一般，他脑中不禁冒出“天衣无缝”四个字，忽然便对那个尧光派生出了一点兴趣。
　　他拾起中衣，起身下了榻，赤-裸颀长的身子骤然呈现在晨曦中，比夜里瞧得更分明，沧渊呼吸一滞，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
　　楚曦循声看去，只见“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沧渊露在水面的半个脑袋都缩不见了。――明明是个带把的，怎么跟个女娃儿一样？难不成他除了教沧渊如何做人以外，还得培养他的男子气概？
　　楚曦想着，心里直乐，慢条斯理地系好了衣衫。
　　一推门，便见一人坐在门前，怀里抱着佩剑，背脊挺得笔直，已是睡熟了，足边还搁个提笼，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他心口一暖，弯腰想把昆鹏扶抱起来，不料这一碰，人便醒了，一蹦三尺高，脸上泛起愠色，从齿缝吐出两个冰渣子：“公子。”
　　楚曦抱臂倚着门，温言道：“小鹏。”
　　昆鹏最受不了他这语气，一下子脊梁都软了。
　　见他脸色软化，楚曦笑了笑：“别生我气了，啊。没提前告诉你一声是我不好，可里边那小家伙没了我不行，你当初跟我回来的时候不也这么大？都是个大人了，怎么非要跟一个孩子较劲？”
　　沧渊听得清楚，噌地从水里冒出头来，爪牙外露，剑拔弩张。
　　昆鹏火冒三丈：“公子你看看它那样，那是孩子吗？”
　　楚曦扭过脸。
　　沧渊耷拉着耳朵，泪盈盈地望着他，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楚曦心咯噔一下：“别哭，乖啊，师父没说赶你走。”
　　“砰”，昆鹏闷声不响，甩门走了，大有离家出走的架势。
　　罢了，闹个几天也就好了，楚曦叹了口气，把提笼拿到桌上，掀开盖子，里边赫然是几个包子，一盘清蒸鲳鱼，是他爱吃的菜。
　　沧渊嗅着香味从桶里爬了出来，楚曦把他抱到椅子上，就见他自己把筷子抓在了手里，调整好了姿势，拿得像模像样的，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像在等他表扬。楚曦点了点头：“嗯。”
　　沧渊愉悦得双耳乱颤，正要去夹鱼肉，却被扣住了腕子。
　　“沧渊，那天夜里，你是不是袭击了昆鹏？”
　　沧渊摇了摇头。
　　楚曦冷下脸来，盯着他：“跟师父说实话。若你敢骗人，晚上就别再想跟师父一块睡，师父最讨厌说谎的孩子，知不知道？”
　　沧渊双耳又耷拉下来，垂眸不语，眼圈却慢慢红了。
　　“他，先打我的，我讨厌他。”
　　楚曦蹙了蹙眉，暗忖：按昆鹏那个暴脾气，那天夜里看见沧渊跟他睡在一块，指不定还真是他先动了粗，把沧渊逼急了。那时沧渊就是只完全没经过教化的兽崽子，下手狠了点也情有可原，虽然本性凶顽，可单纯的就像个孩子，应该不会耍什么心计的。
　　“师父，你，是不是想，把我丢了？”
　　沧渊沉默半晌，突然蹦出一句。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极其尖锐，像喉头里藏着一把利刃，将牙齿都绞得咯咯作响。
　　楚曦被吓了一跳，见他牙关紧闭，嘴角溢出一丝血来，生怕他把新牙又弄坏了，连忙捏住沧渊下颌，强迫他张开嘴。
　　一眼看去，果然牙床里鲜血淋漓，舌头咬出了几个洞。
　　楚曦真是不敢再训他了，他没料到这小鲛人脾气这么烈。
　　他怀疑他真要把沧渊丢了，说不定沧渊会来个殊死一搏，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在他面前自残而死，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也不知何时依赖成这样的，是丧了母所以认定他了？
　　如此想着，他心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绪，一阵胸闷，可仔细去辨别时，它便如一道轻烟也似，转瞬消失了。
　　“别动不动就说师父要把你丢了，你被抓走，师父没来救你吗？”
　　………


第14章 迷失冥界
　　“别动不动就说师父要把你丢了，你被抓走，师父没来救你吗？”
　　沧渊眼神稍软，委委屈屈的：“那我还可以，跟师父一起睡吗？”
　　楚曦默默扶额：他哪能不让呢？
　　不让他还能安生吗？
　　指不定半夜就跟昆鹏拆起房子了呢？
　　这两个活宝打起来他拉的住吗？
　　“那你答应师父，以后不许跟昆鹏掐架。他不惹你，你也不许惹他。哪天动了手，夜里就不许跟师父一起睡，记住了吗？”
　　沧渊很乖地点点头，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声：“师父，饿。”
　　楚曦痛快应允：“行了，吃吧。”
　　沧渊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口里，显得还挺斯文，就是嘴角漏了一滴汤汁不知道自己擦，楚曦忍了又忍，还是顺手给他抹掉了。
　　沧渊忍住舔他手指的冲动，舔了舔嘴角，夹起了一个大包子，筷子一滑，啪，掉到了桌上，楚曦笑道：“这个可以用手抓。”
　　沧渊如获大赦，抓到嘴边，一口一个，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不住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这种人类的食物，等他吃完楚曦才下筷。沧渊把鱼吃的干干净净，包子倒没再动一个，盯着装鱼的盘子眼睛发绿，还是很饿的样子——也对，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一条鱼哪里喂得饱？楚曦道：“等会师父再给你弄几条来，啊。”
　　见他起身要走，沧渊又把他抱住了：“不要了，鱼嗷。”
　　楚曦纠正：“是，不要鱼了。”
　　“是，不要鱼了，要师父嗷。”
　　楚曦哭笑不得，这小鱼仔简直黏得他没办法了，要寸步不离吗？
　　对了，莫不是因为害怕？
　　那个面具人……今天恐怕会发现他不见了。
　　“沧渊，那个人，为什么抓你？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沧渊若有所思地摆动耳朵，先是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又道：“抓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他是什么人，是我的同族。”
　　楚曦发现他一次要回答两个问题就不成了，遣词造句乱七八糟的，但好在听懂不成问题——同族，那个面具男，也是个鲛人？
　　他眼前顿时闪过那人泛着奇异光泽的手背，心道难怪。
　　如此看来，沧渊的母亲会出现在冥市并不是巧合，而是就是那个面具男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恐怕，从小鲛被他带上岸起，面具男就在跟踪他们，听到了他与昆鹏的对话，所以提前等在了冥市。
　　可身为沧渊的同族，为何要抓他，还用符咒把他缚住？
　　沧渊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楚曦蹙起眉头，愈发觉得他似乎被卷进了一个漩涡般的谜团里。
　　人面螺呢？对了，昨天它被那个灵湫带走了，就没送回来……
　　咕噜噜……
　　足底传来一串动静，楚曦低头便见它从榻底滚了出来。
　　“你找我啊？”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人面螺仰面朝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今天早上！我从你的脚底下滚进来你也没看见，哼，目中无人的小子。”
　　“……”
　　楚曦心道，你是人吗？你是个长着人脸的螺啊！但还是螺啊！
　　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争辩，他把人面螺从地上抓起来，放在桌上，与沧渊一打照面，人面螺就愁眉苦脸的想往壳里缩，楚曦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捏得他大叫起来：“哎哟喂，夭寿啦，夭寿啦！欺负老人家，简直丧尽天良，你你你你你做什么你！”
　　楚曦手指收紧：“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你是不是跟那个面具男是一伙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说！”
　　“我我我我跟他不是一伙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我我就是一个螺，我漂到那艘船边，被人给捞起来当海货卖的！”
　　“你刚才还说你是人！”
　　“我口误不行吗，唉哟喂，夭寿啦，鼻子都要给揪掉了……”
　　“你当我傻吗？你一见面就能说出我是谁，又一路跟着我，引导我练那修仙的秘籍，上这艘船来救沧渊……”楚曦蹙起眉头，细细想来，这人面螺确实也没害他，反倒一直在帮他。
　　他松了劲，人面螺深吸一口气，扭了扭通红的鼻头：“我说了，你遇见我，是命中注定，公子命里的劫数关乎天下苍生，我乃世间最古老的生灵，自然有责任引导公子渡劫……啊唔！”
　　楚曦往他嘴里塞了个包子，淡声道：“懒得再听你啰嗦什么有的没的了。从现在起，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我就噎死你。”
　　沧渊偷瞄了“和颜悦色”的楚曦一眼，双眸亮亮的，人面螺在心里哀叹，好，这小魔头八成是通过差别待遇发现他师父有多宠他了！
　　北溟这个脾气就是这样，好起来比谁都好，狠起来比谁都狠！
　　人面螺忙不迭的点头，楚曦拿出包子：“那面具男到底是什么人，他想要做什么？你说这艘船是蜃气船，又作何解？”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人面螺顿了顿，“但我能猜到他想做什么。所谓蜃气船，就是海底的千年老蜃吐气形成的船，这种船本该是载海中亡灵往生的渡舟，是行往另一个世界的，根本不可能搭载生者，但这艘船却……”
　　听人面螺解释了一番，楚曦才弄明白，这艘蜃气船显然已不是第一次伪装成活人乘坐的客船了，想必是潜卧在船底的老蜃吞噬了不少魂魄，底仓的舱壁上会出现那么多的脸，它们都是屈死之人的怨气所化的“蜃灵”，因为无法往生，便只能附着在船体上，而向来懒惰的千年老蜃却绝非出于自愿吞噬生者的魂魄，相反，是有一位灵力高强者将其缚在了船上，就像他们在底舱看到的那样，那些炉鼎里，多半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千年老蜃，面具男投喂活人给老蜃作为养料，从而获得驱动这艘船的燃料“蜃气”。
　　楚曦问：“可那面具男到底要让这艘船去往何方？冥界？”
　　人面螺摇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
　　“为何？”
　　“因为……”人面螺扫了他和沧渊一眼，“你们在船上。如果只是想吞噬活人魂魄修炼什么的话，那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
　　楚曦心道：莫非又跟他的什么前世有关？
　　“说吧，你找上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螺犹豫道：“你，唉，你还记得在楼下听得那出戏么？”
　　楚曦想了想，全无印象。
　　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人面螺吓得连忙改口：“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提。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赶快离开这艘船。可若我们既已上了贼船，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唉，若我想的没错，我们现在恐怕已不在人间了。”
　　楚曦背后一凉，立即推开窗户，但见天虽是亮的，可四周海面上都笼罩着浓稠的雾气，若离开船，不出三米就会完全迷失方向。
　　“我们不在人间，莫非在冥界？”
　　“也不在。若到了冥界，断不会如此风平浪静。我们应该是在中阴界，是人界与其他界的交界，尚算安全，可再过一阵，就到了鬼月，船要是靠了岸，就不知会到什么地方了。”
　　听人面螺语气变得阴森森的，楚曦手臂上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沧渊似也害怕，一下扑到他怀里来，鱼尾把人面螺横扫到墙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楚曦摸了摸怀里的脑袋：“不怕，师父在。”
　　人面螺艰难地翻过来，头上肿了个大包，嘴里还在念叨：“但船只要一靠岸，你们就需尽快下船，比一直在船上来得安全……”
　　没错。楚曦看了一眼楼梯口，心道，不知那面具男何时会寻过来，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有近十个时辰了，怎么说他也该发现了。
　　想起秘籍中某一页，他心中一动，把沧渊放进桶里，去房中取了玉笔，在手心画了个界符，走到门口，便用匕首将手臂割破了一道口子，沧渊见状一下窜到他身边来，抓住他的手：“师父！”
　　楚曦用另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里边待着，师父要用这个法子保护你。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许出来，听到了么？”
　　沧渊不情愿地扭了扭尾巴，凑近他手上的伤想舔，被楚曦躲了开来，拖着鱼尾扔进了桶里，头撞到了桶壁，一气之下钻进了水中。
　　人面螺道：“你要画个结界？”
　　“是。”楚曦点点头，把门关紧，用笔蘸了血，绕着周围的甲板走了一圈，一直画到楼梯口。幸而也许是这因顶层的雅阁没什么人住的起，只有他们几个在，否则这情形定会把人吓到。
　　画完阵法，楚曦便坐了下来，闭上双眼，默默念出着那秘籍中的法咒，一道热流自丹田处涌出，一缕光亮从他肚脐中的脉络缓缓游向手腕，然后从指尖聚向笔尖，将那血迹一路点亮了。
　　楚曦一睁眼，便不禁一惊，心下不免忐忑。
　　他修为尚浅，却记得这“画地为牢”的法术是修到金丹期才能学的，因他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些内容扫过一眼也就记下了，没想到这第一次用便能成功，难道是他真的天赋异禀？
　　“咳，你悟性不错……”人面螺干咳一声，如此评价这曾震撼三界的上神未免让他觉得有些汗颜，硬着头皮道，“不过，你修为不够，还需勤加修炼，该多向灵湫讨教讨教。这阵法有些不足之处，也可让他来弥补，否则，以你的法力，持续不了多久。”
　　“嗯。”
　　楚曦握住渗血的手腕，心觉它所言的确有理。
　　站起身来，门便被推开了，一缕物事凌空缠上他手腕，门内影子一闪，却是没了踪影，楚曦笑着摇摇头，卷紧了腕上的鲛绡。
　　人面螺低声嘀咕：“那小魔头，倒是挺熨帖的。”
　　楚曦却听得一清二楚：“是啊，别看他脾气歹又娇气，却知恩图报得很，我愈发觉得，我这徒弟收得不亏，养儿子我也认了。”
　　人面螺心叹：不亏……待这小魔头长大，有你头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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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十章！


第15章 魔物袭身
　　便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楚曦警惕地扭头看去，但见一抹白影翩然而至，脚不沾地的避开了地上所有血迹，垂眸扫了一眼：“这是你画的结界？”
　　他脸上无甚表情，语气却透着明显的嫌弃意味。
　　楚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作了个揖：“还请灵兄赐教。”
　　“叫我师父，我就赐教。”灵湫仰起下颌，却听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你别闹了，适可而止。就算你出师已久，也好歹是他开山弟子，这么没大没小，哪天北溟恢复了记忆，不一剑劈了你才怪。”
　　楚曦犹豫着，想喊他一声师父，权当是缓兵之计，却见他脸色忽变：“啊……罢了，你既然不想拜师，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说罢，他在楚曦肩上一拍。
　　楚曦顿觉一股热流灌入筋脉之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调运了一下内息，丹田处真气沛然充盈，不禁讶然：“你？”
　　灵湫冷冷道：“你既已拜入我门，我便赠你些法力，不必客气。”
　　没想这人一副苛刻模样，倒还挺慷慨，楚曦一哂：“多谢。”
　　灵湫不答，四下张望：“你们有没有看见丹朱？”
　　楚曦：“丹朱？”
　　“我弟子，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少年，穿绯色衣服。”
　　“我看见了，昨夜。”一旁响起另一个声音。
　　昆鹏从楼梯口一跃而上：“他跑到楼下去了。”
　　“奇怪了。”灵湫蹙起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掐指一算，脸色便沉了下来，楚曦隐约感到不太妙：“怎么了？”
　　“我感应不到他。”
　　楚曦心道：“不会掉到海里去了罢？”
　　但见灵湫走到船舷边，一扬手，袖间便飞出一只绯羽小鸟，振翅朝海面飞去，却还未飞出几米，轰隆一声，头顶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起，天空一瞬乌云密布，海面上翻起了滔天巨浪！
　　船身剧烈摇摆起来，楚曦往一边滑去，险先跌进海里，幸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船舷，又一手捞住了滚过来的人面螺塞进衣间。
　　垂眸一扫，便不由一惊，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漩涡，自上而下的俯瞰，涡流竟聚成了一个人脸的形状，还是张颇为诡艳的面孔，涡心正是那人脸的嘴，正往上喷吐着股股水柱，使海水凌空卷成一团，犹如飓风一般，朝船的方向缓缓逼近。
　　楚曦愕然：“那是……”
　　“汐吹！能控制潮汐的妖怪！”人面螺喊道，“你千万别落水！”
　　“我尽量！”楚曦抓紧笔，驱动真气，腕部一震，手心爆出一道亮光，玉笔果然如上次一样骤然变成了长剑，剑身白如冰雪，光华流转，寒意凛冽，耀得他整个人气势超凡，宛如脱鞘利剑一般。
　　灵湫目光一滞，旋即足尖点地，跃至他身侧，手中拂尘甫一甩出，便暴涨三尺，燃起熊熊烈焰，看着威风凛凛的，谁料船身一斜，一道浪拍过来，噗地一下，把那火浇灭了。
　　楚曦想笑，又觉这不是该笑的时候，忍得嘴角都抽搐了，灵湫一抹脸，似也觉得丢脸，双颊泛起一层薄红，表情仍然冷肃：“我们得把那汐吹杀了，否则整艘船都会被它吞进去，陷进鬼域！”
　　说着，他一把扣住楚曦手腕：“我教你如何御剑飞行！”
　　楚曦垂眸，见他在掌心画了个符咒，在剑刃上一点，刹那之间，一道力道倏然将他的手扯起，剑身竟然悬浮起来。
　　“御剑飞行只有四字诀窍，便是，”楚曦抬眼，二人目光相撞，灵湫错开视线，“这是，当年我师父教我的。”
　　不知为何，楚曦心中微妙一动，同时听见一串尖锐笑声，转眼看，汐吹的脸已逼近船尾，一道巨浪凌空袭来，他抓紧剑柄，纵身跃起，身体异常轻盈地飘在了空中。还未习惯，迎面便见无数碗大的白色物体随着那道浪漫天扑来，似都有一对翅膀快速张合。
　　海鸟吗？
　　等到来近处，他才看清那些东西的模样――
　　那哪里是海鸟，而是一只只蛤蜊，振动贝壳在空中横冲直撞！
　　这景象本该是十分滑稽的，可那壳中却是尖牙利齿，长舌蠕动，像是凌空翕张的张张大嘴，若给咬中，不死也要掉一大块肉。
　　楚曦不敢大意，左闪右避，被那些飞蛤口中的浓烈臭味熏得头晕目眩，屏住呼吸，随手劈烂了十来个，一眼瞥见昆鹏被数只飞蛤围住，明显有些吃力。正要下去支援，却听“砰”地一声，沧渊从舱房里滑了出来，在倾斜的甲板上径直滑向了一侧船舷。
　　“沧渊！抓紧船弦！”
　　楚曦高喝一声，劈翻一个险些咬住肩膀的飞蛤，沧渊张牙舞爪，一只蹼爪抓住了船舷，摇摇欲坠，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师父！”
　　“来了！”楚曦一跃而下。
　　沧渊抬眼望去，那修长白影衣袍翻飞，长发如练，剑似长虹，姿容真是惊世绝艳，可这样持剑而来，却让他心底骤然爆发出一股剧烈的恨意，手腕猛地一颤，竟一下就抓不住了。
　　他身子往下坠去，恍惚间有个声音大笑起来――
　　见沧渊落向海中，楚曦俯身追去，只见他睁大双眼，连绵不断的珍珠一颗颗打到他身上脸上，心道：唉，八成是吓哭了……
　　将剑夹在腋下，他伸长一臂：“沧渊，抓住我的手！”
　　听见他呼喊，沧渊才回过神来，怔忡地伸出蹼爪。
　　二人指尖相触，底下突然风浪骤起，楚曦垂眸就见那妖异的鬼脸如饥似渴地凑了上来，一口就将沧渊吞入涡心，当下心神俱颤，举起长剑，剑刃如长虹贯日，剖开一道巨浪，凌空劈下！
　　霎时，巨浪在他剑下分成两股，化成两条蛇形，在他面前聚出一个人形，扬手一挡，将他震了开去，楚曦踩住剑刃堪堪稳住身型，那人形就扑了过来，但见这人形虽是由水流形成，看不清面目，身姿却极妩媚，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不禁生出一个疑念。
　　“玄鸦？楚玉？是不是你？”
　　大抵奇怪事够多了，他联想起来竟毫无阻碍。
　　但听轻笑连连，水流分成几股，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让他左支右绌，一不留神就有水流钻入袖间，在身体上四处游窜，感觉像是抚摸一般，十分下流，楚曦防不胜防，剑势有些迟滞起来。
　　“舒服吗？喜欢吗？哥哥还是处子身呢，让我好生喜欢呀――”
　　“滚开！”
　　楚曦气喘吁吁，一面躲闪，一面逼近那涡心，纠缠斡旋之中，上头一声轻喝，灵湫也跃了下来，帮他支开了一部分水流。
　　楚曦松了口气：“你帮我挡住它，我去救人！”
　　不料灵湫勃然大怒：“你等等！”
　　楚曦回眸看来，那眼神坚定如刃，像当空刺来的一剑。
　　灵湫身形一晃，狠狠攥紧了手中拂尘。
　　――前世他要护他，要救他，此世，亦如此。
　　人道他威震三界，为拯救苍生而牺牲了自己，是世上最无私的神，却不知他其实亦有私情，散尽七魂六魄，只为予那一人新生。


第16章 痴心难改
　　且说沧渊虽被卷入涡心，一时不得脱困，但他是海中生灵，一入水便并不十分慌张。挣扎了一阵，好斗的天性便被激发出来，索性随汹涌水流而下，想探探这漩涡之下到底是何光景。
　　涡流越往下越黑暗，他愈发感到舒适，仿佛回到了母巢之中，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渐渐放松了紧绷如弦的躯体。
　　水流变得温柔起来，似无数双柔夷在抚摸他的周身。
　　四周安静下来。
　　“重渊，重渊……”
　　静谧的黑暗中，一个妖娆的声音飘来，似近在咫尺，在耳畔低喃。
　　那声音唤得好像是楚曦为他取的名字，又有些许的不同。
　　沧渊睁开眼，朝四周望去，除了卷动的海水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抚过周身的水流更加服帖，更加柔顺，甚至有了种谄媚的意思。
　　那声音咯咯笑着：“我的魔尊大人，我等您等得好苦啊……我熬了整整七百年才盼来了您，想必您重见天日，也是十分的不易……”
　　沧渊难以理解这话的意思，却本能的感到一阵厌恶，他摆动鱼尾朝涡流上方迅速游去，水流纷纷被他剑拔弩张的鳞片震开，却还恬不知耻地聚拢过来，继续阻挠他的行动，那声音亦是如影随形：
　　“啊哈哈哈，我猜，您还放不下心中执念吧？”
　　“可不是嘛，这还未到逢魔时刻，您就缠上您师父了……”
　　沧渊一怔，动作迟滞了一下，便被水流密密缠住。
　　“嗯～果然被我说中了，一提您师父，您就魂不守舍了，前世如此，此世还如此，您怕是还没想起上辈子的事儿吧？哈哈哈……我的魔尊大人，你可真是个痴情种……”
　　“不过，我得劝您一句，您最新好趁早离您师父远点，别再缠着他了，跟我走罢！别看您师父看起来性子好，实则呀，是个冷血阎罗！若他万一想起您前世造的孽，恐怕又会把您打到万劫不复……”
　　虽仍是听不懂，一阵恐慌却蓦地擭住了沧渊的胸口。
　　他瞳孔缩得极小，双爪倏然张开，狠狠撕抓四面水流，五指闪出道道幽蓝寒芒，如锋利的分水刺般将涡流剖开数道裂口！
　　“啊呀，啊呀，疼死了，魔尊大人手下留情！”
　　“我这不是来给您出谋划策的吗？我可是您最忠心的奴仆，您倒拿我撒起气来了！我是为您好，您师父是什么人物？您就是肖想一千年也求而不得！他永远也不会爱你，不会懂你……”
　　“他会弃你如敝屣，视你若虎狼，除之而后快！”
　　“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只蝼蚁！你忘了当年他怎么骗你，怎么拿你当诱饵的，等你想起来，您就会记起您师父有多么铁面无私……”
　　滚开！滚开！滚开！
　　沧渊心下怒极，喉头里爆出一声嘶鸣！水流轰然炸开，那笑声却阴魂不散：“我的重渊大人……您若想要留住您师父，唯有再次入魔，唯有变强，成为这三界至高无上之主，方能困得住他……”
　　“不然，您就再痛苦一世吧，反正熬了七百年，哈哈哈哈哈……”
　　“沧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劈开重重黑暗，把沧渊从混沌里骤然惊醒。下一刻，便觉一只有力修长的手攥住了胳膊，把他一把带离了漩涡。这瞬间，一条极细黑影钻进了他的一片鳞下。
　　水流散开，男子身上好闻的体香扑面而来，他贪婪地深嗅了一大口，而后把脸埋在了男子心口。听见里面急促的心跳，自己胸腔里一颗快要闯出胸口的野物方才安定了些许。
　　这话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是……是蝼蚁么？
　　心中突兀钻出个尖锐的念头来，像条长相狰狞的毒虫。他下意识地收紧蹼爪，攥住了楚曦的长发，却正遇上他满含担忧的双眼，这一眼仿似只温温柔柔的手，四两拨千斤似的在他心尖那条毒虫身上一点，便又让它暂时缩回了心底。
　　剑刃不平不稳地落在甲板上，楚曦甫一站直身体，便觉头发被拽得生疼，可怀里小家伙拧在他身上瑟瑟发抖，他又不忍把他拽开，只得挥剑小心割断了那几缕。手起剑落，沧渊便浑身一震，楚曦差点以为自己割到了他的爪子，掰开细看，又发觉没有。
　　上下检查了一圈，发现除了尾鳍处的红色面积更大了些，没有哪儿受伤，才放下心来。抬眼遇上一双充血的眸子，又吓了一跳。
　　——吓坏了这是。
　　他摸了摸沧渊的耳朵，哄道：“不怕了，啊，妖怪被打跑了。”
　　见沧渊凝视着他，毫无回应，楚曦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傻了！
　　“沧渊，还认得我吗？”
　　沧渊耳朵抖了抖，紧闭的唇齿里迸出俩字：“师…父。”
　　还好，还认人。
　　楚曦松了口气，垂眸在海面上寻找灵湫的身影，但见他从漩涡中捞出另一个身影，纵身飞到甲板上，怀里抱的正是那绯衣少年丹朱，看样子是溺了水，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里，人事不省。
　　再看那海面上，漩涡已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漫天的飞蛤也不见了，只是风浪依然很大，推着船体极速前近。
　　此时天色已暗，船上灯火通明，楚曦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艘客船上下少说也有几百人，这会儿却竟然异常安静。按理说他们在船上船下的飞，闹这么大的动静，整艘船早该炸开了锅，就练方才他们下去斗汐吹之时，也没见船上有什么围观之人。
　　打从昨夜起，这艘船就似乎变成了一艘鬼船。
　　“公子！”
　　楚曦扭过头，见昆鹏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鲜血染红了半边胳膊，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喝道：“昆鹏，你先坐下休息！”
　　昆鹏没理睬，仍是走到了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横眉怒目地瞥了沧渊一眼，欲言又止，未免这两活宝又掐起架来，楚曦按牢了沧渊：“昆鹏，给我瞧瞧你胳膊上的伤。”
　　“一点小伤，公子不必费心。”
　　一句话硬得堪比铁钉，把楚曦碰了个无言以对。这时，怀里沧渊不满地挣了挣，蹼爪在他背上乱挠，他只好先把他抱回了房，灵湫也跟了进来，将丹朱放到榻上，喂了粒丹药与他服下。
　　楚曦费了好大劲才把沧渊从身上扒下来，塞进桶里，一回眸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灵湫的目光，他盯着沧渊的尾巴，眼神有些异样：“楚曦，你跟我出来一下。”
　　“怎么了？”楚曦掩上门，心下生出一丝不详。
　　“你那鱼……有点不对劲。”
　　楚曦蹙眉：“怎么？”
　　“汐吹，乃是吸食海中溺亡者的怨念所化的妖怪，但凡活物都易被其蛊惑，我见你那鱼神色有异，恐怕已被汐吹影响，说不定，就附在它身上。你需在它身上刺个符咒，将汐吹的邪力镇住。”
　　“什么符咒？”
　　“伸手。”
　　楚曦依言伸出手，便见灵湫在他掌心比划了几下，依稀是个楔形文，只有一个字，像是个“溟”字，心中又生出那虚实不定的微妙之感来。灵湫一字写完，手指还点在他掌心，竟是有些发颤。
　　楚曦抬头，目光扫过他侧脸，发现他睫毛亦在微微的抖，盯着那个字，整个人魔怔了似的，不禁疑惑道：“你怎么了？”
　　灵湫立刻负手背身：“溟……为海神之名，可镇住海中邪魅，你用锐器刺在它身上便可。”
　　楚曦笑着反问：“莫非就是那个什么，拯救苍生的北溟神君？”
　　灵湫冷哼一声，拂袖走了开 。
　　怎么回事，谁都不给他好脸色？


第17章 情动难抑
　　楚曦合起手掌，啼笑皆非，语气倒是一本正经：“灵真人，方才，谢谢你教我御剑，还出手相助，您的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谁要你没齿难忘。方才我不若出手，这船怕是要沉了！”
　　不知怎么，楚曦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深闺弃妇的幽怨气来，不禁头皮一麻，心道难道他上辈子真欠了这人什么不成？
　　他扯起嘴角，有点自讨没趣的沉默了一会，轻轻一哂。
　　“方才经历那番险境，在下算是知晓了自身之弱小，若想将身边之人护于羽蔽之下，又怎能如此不堪一击……我所愿，曾是游历四方，历练自己，待足够强大时，返回母国为父母雪耻，复兴家族。谁知，这段时日，我才知晓仇人远不似我想的那样简单。”
　　这数十年来，周遭的一切，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我亦不得而知。死里逃生，却是从一块砧板跳进了一局大棋中。也算知晓了，于世间作乱者不尽然是恶人，还有种种魑魅魍魉，凶险远超人间纷乱。灵真人，原先，我不愿拜你为师，是因为我觉得仙，神，离我等凡人太远，我不求拯救苍生，只想做力所能及之事，保护触手可及之人，如此看来，倒是我坐井观天，狭隘了。
　　人面螺说，这些时日我遭遇的种种，皆与我前世有关，先前我对此尚存有疑虑，如今却已信了。想必，灵真人也与我前世有几分交情罢？我，觉得……你似曾相识。”
　　闻言，灵湫似有些动容，侧过脸来，眸光微闪。
　　见他不置可否，楚曦沉默了半晌，又笑：“你不肯回答，莫不是因为天机不可泄漏？”
　　灵湫扫了他一眼，神色又沉冷下来，把脸别过去了。
　　“也好，若灵真人因我惹祸上身，实在不值，真人不愿告诉我也罢，我自己会寻求答案，还望真人以后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灵湫一扬手，扔了个什么过来。
　　楚曦接在手里，只见竟是一枚光华流转的金丹，微微一愣。
　　“你尚在筑基之期，能力自然有限，此乃我门以日月精华炼制的元丹，吃了这个，修为会大进至金丹期，不必如常人苦修数百年。你若有上进之心，日后待你随我上山，我再引你继续修炼。”
　　楚曦愕然：“这东西想必极是珍贵吧，灵真人待我如此慷慨？”
　　灵湫下颌一紧，默然半晌，铁树开花般笑了一下，那笑却带着点讥诮，不知是嘲谁：“你不是也猜到，你我前世有交情？”
　　楚曦凝目。
　　“是有交情，交情还不浅，不过，我不想要这份交情罢了。”
　　楚曦突然那金丹觉得有点扎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前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怎么感觉人人都嫌弃似的？
　　“反正，吃与不吃，你自己决定。”
　　说罢，灵湫便走到了一边。
　　金丹在手心滚了一滚，目光落到湿透的靴子上，周身犹有被那些水流骚扰的感受，楚曦蹙了蹙眉，未多犹豫，仰头便吞了下去。
　　甫一入口，一股热意便从丹田处升腾起来，渗透肺腑，不过一瞬，便汗流浃背，楚曦扯了扯衣襟，只觉五内俱焚，燥热难耐。
　　一回头便见他面红耳赤的，灵湫愕然：“你怎么就这样吃了？”
　　楚曦擦了擦脸上的汗：“不然还要怎么吃？”
　　“你快去水里打坐。房里那一桶水是我为你备的。你体内真气正在积聚成真元，经脉躁动，自然会感觉到热，熬过一阵就好了。”
　　楚曦推门进去，一眼望见蜷在桶里睡觉的沧渊，心下一窘，想来小家伙受惊后肯定累坏了，这会儿刚睡着，他哪忍心把他闹醒？
　　可这会儿，沧渊却已被惊动了，抬起头来。他眼底血色已然褪去了，一双眸子水雾氤氲，似乎还没睡醒，有点茫然道：“师父？”
　　楚曦有点歉疚：“你，能不能先出一下？”
　　哗啦一下，沧渊上身出了水，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去哪？”
　　“……”
　　他身上滚烫，沧渊这一抱，倒是好受了不少，楚曦艰难地把身上的天然冰块扒下来，迅速宽衣解带。沧渊趴在他脚边，被落下来的衣服罩了个满头满脸，口鼻俱是那股淡雅的冷香，一下懵了。
　　扯下头上衣物，抬眼便正见一张修长的脊背浸入水中，一头如墨青丝逶迤流泻，发梢缀着点点水滴，在他眼前滑落。
　　一滴水珠恰巧落到沧渊唇畔，沁入了嘴里。
　　他眨了眨眼，伸出舌尖尝了一下，喉头上下滑动。
　　竟是…甜的。
　　他的目光顺着落到男子的发丝上，仰头凑了上去。
　　背后袭来凉丝丝的呼吸气流，楚曦神思一滞，默念的心经便乱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沧渊，这时候别打扰师父。”
　　耳边顿时安静下来，显然是沧渊屏住了呼吸，却并未离开。楚曦能听见鱼尾在潮湿的地面蜿蜒的细碎声响，像无数妖娆的指甲在轻挠，他心下有些烦躁，但想沧渊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好奇心重，便也没开口训斥，兀自重新凝神静气，引导真元游走奇经八脉。
　　走至心脉时，那种熟悉的胸闷感果不其然又来了。
　　跟着，一股血气便翻涌到了喉间，被他咽了回去。
　　生怕诱发心疾，楚曦不敢强行运气，被金丹积聚出的真元通过不了心脉，便又阻滞在心口处，热得像颗烧熔的铁球，折腾得他苦不堪言。明明坐在冷水中，每个毛孔仍往外冒着热汗，整个人像要熔化了一般，全身皮肤都渐渐染上一层绯红，喘息阵阵。
　　好热……
　　攥着桶沿的手用力缩紧，骨节泛白，青筋虬结。
　　楚曦仰起头，有点喘不上气，心跳又急剧起来。
　　“师父？”
　　一只冰凉的蹼爪抚上他的侧脸，楚曦打了个激灵，只觉这凉意无比熨帖，不禁发出一声轻叹，抬手将其按了住，慢慢挪了下去。
　　心口处的热意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跳却依然很快。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清晰的心跳自指尖传来，迅速沿着血管传遍了四肢百骸，令沧渊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被楚曦的心跳所带动。
　　心脏一下一下剧烈鼓噪起来，竟比指尖的那颗还要急促。似埋葬于海底的一口古钟，被一直等待的那个人蓦然敲响。
　　因为等了太久太久，一刹那爆发出的轰鸣足以倾覆这天地。
　　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他失神地盯着男子绯红的脸颊，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落下的水珠却比嘴唇更先一步泄露了他的意图，男子那低垂的睫羽颤了一颤，底下的双眸便睁了开来，他立刻缩了回去。
　　察觉自己把什么按在胸前，楚曦忙松开了手，背后“嗖”地一下，似乎是沧渊窜了出去，又撞翻了什么，传来了砰砰咚咚的一连串动静，一个声音惊叫起来：“啊，你，这，这儿怎么有鲛人！”
　　“――太，太可爱了！”
　　“嗷！”
　　“你们在做什么？”
　　门被猝然推开，一个声音冰锥似的刺进来。
　　楚曦匆匆披上衣衫，把屏风拨到一边，只见灵湫站在门口，一脸震愕，榻边，那名叫丹朱的少年正骑在沧渊的尾巴上，笑嘻嘻的捧着他的头，沧渊则凶相毕露，一副随时要暴起咬人的样子，可丹朱的双手竟形如鹰爪，殷红勾曲的指甲牢牢卡住了他的双耳。
　　楚曦的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一副海鸥捕鱼的画面。
　　――这小子……大概不是个寻常人。
　　灵湫喝道：“丹朱，离他远点！”
　　丹朱委屈地撅起嘴，松开双手的瞬间，沧渊一跃而起，鱼尾一甩，使出一招“横扫千军”，楚曦一惊，来不及阻拦，却听呼啦一声，丹朱背后掀开一对长达丈余的赤红羽翼，一下闪出了门外。
　　纵然有心理准备，楚曦难免有些错愕：还就……不是个人啊。
　　不禁奇怪：“他既然能飞，为何会掉到海里去？”
　　“这小子，贪玩得很，老是惹祸。让他别乱飞，他偏不听。”
　　楚曦暗忖，哦，八成是因为贪玩，去海上逛了一圈，结果着了道。
　　“丹朱，也是你弟子？”
　　灵湫摇头，又点头：“他是我的坐……算是吧。”
　　垂眸瞥见沧渊扭着鱼尾还想追出去，楚曦弯下腰，安抚意味地摸了摸沧渊的头，又哄了一会，待这娇气又暴躁的小家伙差不多消气了，便把他抱起来放到了桶里。灵湫扫了亲亲密密的师徒二人一眼，斩钉截铁地把脸避开了，好似多看一会眼里就会生疮。
　　待楚曦从井屏里走出来，他才没好气道：“你如何了？”
　　楚曦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有心疾，金丹虽聚成了真元，我却无法疏通心脉，刚才很是难耐，不敢强来……”
　　灵湫打断他：“你坐下，我助你一臂之力。”


第18章 心如鹿撞（已修改）
　　灵湫打断他：“你坐下，我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骨碌碌的一串动静由远及近，但见那人面螺滚到了门前，螺背上还罩着一个大飞蛤，满身都是黏糊糊的口水。
　　“你们…一个个光顾着自己，我差点被这些怪东西咬死！”
　　楚曦仔细把那还在翕动的飞蛤和人面螺比对了一番，一本正经道：“我还以为，它们应该是你的亲戚。”
　　“亲戚个屁！”人面螺气得七窍生烟，“还不帮我把它掰开！”
　　灵湫嘴角抽搐，抽出拂尘把飞蛤一下扫飞，蹲下来，毕恭毕敬地把人面螺放到了桌上，只见它转头看了一眼楚曦，脸色凝重。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灵湫，你啊你，你可真是胡闹。”
　　灵湫一愣。
　　”你怎能给他吃洗髓丹？他怎么受得住！”
　　“你说他魂魄残缺，如何能正常修炼？不给他吃洗髓丹提升修为，他要熬几百年才能修到碎丹结元婴那一步？恐怕他的七魂六魄还没化成元神，就又要散了，别提还要撑到渡劫的时候。”
　　“灵湫……我知晓，你是心急，想要北溟回归天界，可此事急不得……我怀疑当年那次天刑另有隐情，并非是因触怒了上穹。”
　　“你是说，是有人害北溟？”
　　“不好说……但我不曾告诉你，北溟虽然魂魄残缺，元神却是在的，可他元神上也有一道裂痕，正位于心口处，是当年遭受天刑留下的印记，难以修复。如若强行提升修为，恐怕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他元神怎么可能还在？”
　　“你感应不出来我还感应不出来吗？”
　　“……那他吃都吃了，我当如何？让他吐出来？”
　　“……你把化了真元的金丹吐出来试试？你还不如把他骨头拆了容易点！真不知怎么说你好，你及早带他去尧光山，闭关修炼！”
　　“可那小魔头怎么办？”
　　“自然是为他寻个修炼的去处，难道由着他又误入歧途么？”
　　“哎，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楚曦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见他们默默对视，表情变幻莫测，一时有点好奇。
　　人面螺干咳了一下：“没什么，我在给他算命。”
　　算命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嘛？
　　楚曦看了一眼灵湫憋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心下好笑。
　　“真人！”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丹朱的叫声。呼啦一声，他落在门前，收拢了羽翼，指了指海面，“我刚才看见了一座岛，船似乎在往那个方向开，船头前方有个人影，他在用分水术！”
　　楚曦朝窗外看去。莫非是那面具男在引航？
　　外头依然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出去看看。”
　　灵湫站起来，出门前瞥了楚曦一眼，指了指掌心。
　　楚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看向了沧渊。沧渊也正看着他，可与他一对视，双耳便是一颤，垂下眼眸缩进了水里。这反应倒是让他有点奇怪，心道莫非他听到了这刺符咒的方法，害怕了不成？
　　待走到桶边，才想起来片刻前自己抓着小鲛的手搁在胸前的情形，才恍然大悟，不禁有几分尴尬――哦，怕是把他吓着了。
　　还好是个雄娃儿，要是个雌的，他这师父就太为老不尊了。
　　要刺符咒，沧渊定是不愿的，可不刺，沧渊毕竟被汐吹袭击过，诚然不太保险。
　　在这中阴界里，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刺个符咒，辟一辟邪总归是好些。想着，他弯下腰，伸手戳破了一个浮上来的小泡泡，轻唤：“渊儿，方才师父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沧渊抬起眼皮，瞧见那双星辰似的眸子，几缕漆黑的发丝垂到水里，似渔人放下的饵，有种致命的惑力。他自以为是他缠上了他，能让他为自己所惑，其实一开始就成了咬饵的鱼。
　　他不是把他猎物的。
　　他一点不想吃他，只想抱着他，舔他，和他亲近。
　　鲛人可以相信人族么？
　　这是那夜他救出奄奄一息的姐姐时，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可姐姐只是用仅存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别相信人。
　　人族总说鲛族是嗜血狡诈的生灵，但其实远远不及人的恶。
　　人是最会骗人，最残忍的。
　　他们说爱你时，会甜言蜜语，要你命时，便是千刀万剐。
　　可他还是回了头，义无反顾的去救了楚曦。
　　他明明想缠着他，黏着他，却不知为何有点畏首畏尾了起来，像幼时第一次看见鱼饵的时候，想咬，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心这么痛？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沧渊脑中一片混乱，鱼尾末端隐约泛起一丝热意。
　　楚曦自然看不透他胡思乱想些什么，只见他缩在水里不动，便有点担心了，索性伸手抓住沧源的胳膊，想把他捞出来。
　　沧渊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往下缩，他皮肤滑溜溜的，楚曦一下没抓住，给他又缩了回去，水花溅了个满头满脸。
　　他扶了扶额，怎么了这是，都不黏他了，真是有点不习惯。
　　这可怎么刺符呢？
　　他张开双臂，试探道：“来，师父让你搂搂抱抱。”
　　还没眨眼，水里哗啦一声，一双湿漉漉的手臂搂住了腰。
　　……看来是他想多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师父，心跳得很快，为什么嗷？”
　　听沧渊在耳畔小声的问，楚曦不禁一愣：“啊？”
　　这小家伙说什么？心跳得很快？
　　一探沧渊胸口，果然觉得里头那活物像只困兽上下扑腾，冷不丁脑子里冒出了“心如鹿撞”这个字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不是说小姑娘怦然心动的嘛？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揉了揉沧渊的蹼爪，毫不犹豫地把“心如鹿撞”这四个字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刚才师父把你抓疼了，嗯？”
　　沧渊的爪子在他手心一抖，蜷缩起来，像朵惹人怜爱的小花。
　　楚曦叹了口气，这小可怜，怎么这么惹人疼呢？
　　这让他怎么疼他才是啊？
　　这念头刚起，鱼尾就得寸进尺的缠上来了，倒是不如往日那样紧，磨磨蹭蹭的，像是有点娇羞，楚曦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东倒西歪地抱着沧渊走到了榻边。刚把他放到榻上，腰间便是一紧，缠得他猝不及防地趴在沧渊身上，耳根子一凉，像是又被舔了一口。
　　“嘶”，他痒得一个激灵，撑起身，便见下方一双琉璃美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瞳色似比平日幽暗几分，眼神也不太对头。
　　而且他注意到，沧渊……盯得是他的嘴。
　　糟了，该不会真被汐吹附身了罢？
　　一想到这搂着他的可能是楚玉，楚曦就毛骨悚然，一把挣开腰间的鱼尾，退后一步，抓起玉笔一甩，将化出的剑牢握在手。
　　沧渊鱼尾一缩，嗖地坐了起来，一脸紧张：“师父？”
　　“沧渊，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舒服？”
　　沧渊眨了眨眼，没说话，脖根子却有些泛红，俨然就是个春情萌动的小少年，楚曦不禁想起汐吹那颇为淫i荡的浪笑，心觉实在不妙，提起剑便在沧渊身上寻找适合刺符之处。
　　上下看了看又觉不成，若用剑刺，下手太重了怎么办？
　　要有个针什么的就……
　　此念一出，他手里当下一轻……那剑真的变成了一根针。
　　铁杵磨成针，原来只用靠想，这可是太方便了点。
　　无暇惊讶，楚曦犹豫须臾，捉住了沧渊一只手腕。小鲛生得这么漂亮，刺哪都不好看，就刺手心吧。见沧渊缩着爪子，有些害怕似的，他轻抚了一把他的鱼尾，安慰道：“别怕啊，就一下。”
　　沧渊一语不发，瞅了他一眼，眸光闪闪烁烁的。
　　楚曦顿时有点罪恶感：“好吧，可能有两三下，不会太疼的。”
　　沧渊摇摇头，低低道：“师父，怕。”
　　说完，又扭了扭身子，意思很明显，要他抱。
　　楚曦心里一软，把他揽到了怀里来。沧渊的头正好枕在他肩窝处，有意无意地一蹭，尖尖耳朵掠过他颈侧，要都腻歪有多腻歪，本来他已是习惯得差不多了，可这会儿却着实有点儿发毛。
　　他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掰开沧渊的爪子，一手执着针，小心翼翼地在他潮湿的掌心刺起符咒来。
　　甫一下针，才觉这刺符绝非易事，鲛人手掌的皮肤又滑又韧，像一层软甲，那针尖溜来溜去，压根不听他使唤，沧渊倒没被弄疼，反倒觉得很痒，在他怀里一下一下乱颤，呼吸直往他颈子里喷。


第19章 蜕变之始（已修改）
　　楚曦痒得不行，生怕下重了手，喝道：“别乱动！”
　　沧渊呼吸一凝，身子是不动了，脸却凑得更近了点，不安分地叼住了他的一缕鬓发，偷偷的嘬，楚曦头皮直炸，可只要这小祖宗不动，他也懒得去管别的，便假装不知，只凝神静气，缓缓下针。
　　这次他用了近八成力气，总算是刺破了沧渊的皮。
　　一滴蓝紫的血珠沁出来，沧渊倒既没吭气也没喊疼，任他将一个“溟”字完完整整的刻在了掌心。楚曦给他擦血时，他还一动不动，不由有些奇怪，垂眸瞧去，见他还盯着手心发愣。
　　难道是符咒起效果了？
　　楚曦担心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才如梦初醒，目光仍是逗留在手心，像是有些怔忡：“师父，这是什么？”
　　“这是个字，”楚曦解释道，“是海□□字，和沧渊一样，也是大海的意思。我把它刻在你手心，是希望海神能保护你。”
　　“溟……”
　　沧渊蜷缩起手，感到脉搏突突乱窜。
　　仿佛这刻在他手心的字，不是一个符咒，而是亘古不变的誓言。
　　“哎，手心有伤口，别这么用力。”
　　楚曦轻柔地拨开他带蹼的手指，不禁一愣，那掌心的伤口已然愈合了，变成了深紫色的线，犹如一个刺青，清晰分明。
　　“师父，你的名字呢？”
　　楚曦一哂，心道我的名字笔画太多了，你多半是学不会的，便道：“师父的名字太难学了，我先教你写写自己的名字。”
　　沧渊点了点头，楚曦便重新托起他的蹼爪，把针变回笔，就在他掌心那个“溟”字之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渊”：“看清楚了吗？”
　　沉默了半晌，沧渊才很轻的“嗯”了一声。
　　“乖。”楚曦摸了一把他的尾巴，鳞片随着他手心过处一阵狂欢似的乱颤，他忍不住挠了几下，沧渊脊背都弓了起来，浑身发紧。
　　“师父……”
　　“嗯？”
　　楚曦沉迷于挠鳞片，对他的反应毫无察觉。沧渊盯着他发丝间若隐若现的喉结，有点儿口干舌燥，很想咬上一口。尾鳍末端愈发热了，有种隐约的撕裂之感袭来，又痛又痒，随着楚曦的触碰，愈发强烈，他难耐地把鱼尾缩了一缩，破天荒的躲开了他的手。
　　楚曦挠了个空，手悬在那儿有点尴尬，心觉大抵是把他挠得不舒服了，唉，怪他，习惯性的把他当猫摸了，鱼尾又不是猫背！
　　他缩回手，转而整了整衣衫，沧渊又“嗖”地窜进了桶里，船身又不正常的震荡起来，竟像是触了礁。
　　楚曦忙推门出去，正撞见昆鹏跑来：“公子，船靠岸了！”
　　靠岸？楚曦举目看去，果然见船已驶近了一座小岛，这岛就像凭空从雾茫茫的海面上冒出来的一样，正好拦在船头前方，船速分毫不减，眼看就要撞进了小岛周围嶙峋如小山的礁石群里！
　　那哪是要靠岸，那分明是要撞岸了！
　　“你抓紧点！”他把昆鹏拉近房内，关上门，冲到桶边，把沧渊一把拽了出来，顾不上他扭着鱼尾使劲儿挣扎，牢牢按在怀里，又抓住了房中一根梁柱，厉喝，“用尾巴缠紧我！”
　　沧渊打了个哆嗦，鱼尾颤颤把他的腰跟梁柱缠在一起，楚曦才感到他的鳞片竟然在发热，可此时顾不了太多。船顷刻便猛烈晃荡起来，房里的东西像赌盅里的骰子上下左右的乱飞，昆鹏也摔得飞了过来，“抓住！”楚曦一伸腿，堪堪被他抱了个结实。
　　眼看船身整个倾向一边，靴子也快被昆鹏抓掉了，楚曦心下大惊，将玉笔一甩，握住剑柄，双手将一左一右两只活宝着力一提，一脚蹬上剑身，刹那间从敞开的窗户间凌空飞出，悬在了空中，垂眸但见夜色之中，这庞然巨物如重伤的大龟在礁石群里蹒跚受困，歪歪倒向了小岛一侧的峭壁，船帆像铺天之云缓缓落进海里。
　　足下之剑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亦是摇摇欲坠，楚曦不敢逞能，朝悬崖上飞去，还未接近，就已力有不支，身子直往下坠去，眼看就要撞上峭壁。千钧一发之际，只觉背后劲风袭来，一片阴影自头顶笼罩下来，双肩一紧，竟被一对砂锅大的鸟爪擒了住！
　　转眼间，就飞上了悬崖。
　　双足刚刚落稳，“呼啦”一声，一人头鸟身的怪物落在眼前，脸是俏丽少年模样，正是丹朱。再看他背上驮着灵湫这么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楚曦不禁生出了一点同情，灵湫倒是面无惭色，翩然落地，走到悬崖边上，往下察看。楚曦俯瞰一眼，立时骇然。
　　巨舟并未翻倒，斜靠住了峭壁，可船内上下，无数人掉进了水中，那些人却一动不动，密密麻麻的漂了一片，不知道死了没死。
　　他放下沧渊，一把抓住灵湫的袖子：“你陪我下去救人。”
　　谁料灵湫一甩拂尘，就把他的手扫掉了，冷冷道：“没用的，都死了。他们一上蜃气船，就成了蜃灵的养分，进到中阴界里，蜃灵们全出来了，自然没命可活。你们这几天没事，全靠我镇在这儿，造出这蜃气船的那个魔修才不敢轻举妄动。现下，他把我们引到这儿来，谁知是想做什么？你寸步不许离开我，听见没有？”
　　他话音刚落，便听底下有人叫了起来：“上面的几位大侠，搭把手，这还有活的！”
　　楚曦循声瞧去，有一名青衣人挂在一根斜插在峭壁上的桅杆上，一只手还抓着个红衣女子，两人都是他在戏院里见过的，他记得人面螺说青衣的是个灵巫，红衣女子则是个妖修。
　　想来因为并未普通人，这才幸免于难。
　　虽皆非善类，可到底不能见死不救，他刚想御剑，灵湫按住他胳膊，扫了丹朱一眼，丹朱飞扑而下，将二人抓了回来，此时，楚曦看见下方那些大小不一的礁石，竟然一个个都动了起来。
　　月光之下，它们都白森森的，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是颗颗新生的牙齿，又像一株株形状奇特的花苞，正从水面下缓缓钻出来。


第20章 蓬莱幻境（已修改）
　　楚曦蹙起眉毛，盯着那些礁石细看，只觉那些礁石不像礁石，反倒生长在礁石和鲸鱼背上的…藤壶。
　　只不过这些藤壶比寻常的大了不止十倍，而且…
　　它们的尖端正逐渐裂开，露出一张张……人的面孔。
　　“哇啊……”
　　藤壶们张开嘴，开始争先恐后地吞噬起海面上的人来。
　　不知为何，面对此等惊悚的景象，楚曦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忍耐的痛楚，竟不亚于十二年前家破人亡之时。他眼前发黑，险些支撑不住一头栽下悬崖去，幸而被沧渊往回拖了一把。
　　沧渊松开鱼尾，抱紧他的腰：“师父，你，怎么了？”
　　“我就知道，这艘船不简单……”
　　楚曦扭过头，见灵湫还望着底下，脸色极为难看。
　　他的呼吸分明在颤抖，仿佛在经历一场残忍的噩梦。
　　这景象固然惨怖，但楚曦却清楚，底下这些藤壶吞噬尸体断不会使灵湫如此激动，否则方才他也不会如此冷静的阻拦他去救人。
　　“那些是什么东西？”
　　“靥魃……”灵湫别过脸，眼底蔓延出血丝，“这里有鬼爪螺，证明靥魃也要复活了，这里是一个幻境……一个幻境。”
　　楚曦听他喃喃乱语，不明所以地抓住他胳膊：“什么幻境？”
　　“滚开，别碰我！”
　　灵湫狠狠挥开他的手，横了他和沧渊一眼，眼神竟满含怨怒。
　　“都是你们俩……”
　　沧渊往他怀里一缩，楚曦摸了摸他的头，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
　　“喂，小公子，你连鬼爪螺都不知道是什么？真是孤陋寡闻！”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飘了过来，那红衣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盈盈的，“鬼爪螺是靥魃吞吃了一群小仙后拉出来的屎！”
　　旁边那青衣人刚爬起来，笑得一个趔趄：“放屁！你乱说什么？”
　　“靥魃？”
　　楚曦只觉这词隐隐耳熟，正想问灵湫，但觉身旁一道疾风袭过，那拂尘当空扫去，将那红衣女打得翻出了几十丈外。
　　灵湫满脸寒霜：“再敢乱放厥词，我要你的命！”
　　“你！”红衣女满脸怒容，身后炸出了一大团赤红的狐狸尾巴，却惧于灵湫，一溜烟跑了，青衣灵巫见状幸灾乐祸，捧腹大笑：“叫你多嘴多舌，原型都给打出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楚曦问：“灵湫，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幻境，什么魃？”
　　灵湫没说话，他抓在手里的人面螺却长叹了一口气。
　　“靥魃，是上古魔物，比遗墟魔尊出现的更早，是上古时代最可怖的存在之一……传闻他乃欲魔，能极致放大人心中的恶欲，只要一人为他所惑，恶欲便会便会生出怪物，犹如瘟疫一般散布开来，毁灭一座岛，一座城，皆只在旦夕之间，因它的可怖，远甚于旱魃，故名，靥魃。”
　　“的确够可怖。”楚曦背后发凉，“可上古魔物如何会出现在此？”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不远处的天际一亮，爆开五颜六色的光彩，竟是一簇烟花。楚曦望去，眺见岛中流光溢彩，云蒸雾绕，竟是一片繁华美景，根本不似会有魔物出现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倒是……不太像幻境。”
　　“因为这里是蓬莱岛。”灵湫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字凝冰，“这里原本各路修士云集，是及日月精华的修炼圣地，所以靥魃诞生时，第一个选择了摧毁这里。若我猜的不错，那个魔修应该是把我们引到了靥魃织造的幻境里。若不破除这个幻境，尽早离开这座不存在的岛，我们恐怕都会成为靥魃复活所需的养分。”
　　楚曦心中猛地一跳。
　　所以，那边的繁华盛景就是这座岛以前的样子么？
　　他盯着那七彩光华浮动之处，心里仍在隐隐作痛。
　　……竟有些眼熟。
　　难道他前世也来过此地？
　　楚曦问：“要如何才能破除幻境？”
　　灵湫摇了摇头，看向手里的人面螺。人面螺沉默了半晌，道：
　　“靥魃要复活，必然要汲取足够的怨气，重现当年发生的事。你们看见了，这里既然是过去的蓬莱岛，那么靥魃此时定还没有来。当年在蓬莱岛，靥魃是先从附身了某一个恶欲深重之人开始，通过此人话语传播瘟疫，一夕之间就传遍了整座岛。”
　　灵湫道：“我们走，先进城再说，丹朱。”
　　丹朱应声伏下，羽翼伸展开来，竟又变长了几丈，显得中间一个少年的小脑袋极不协调。楚曦目测了一下，虽觉丹朱身上挤下他们几个绰绰有余，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感觉在虐待小孩子似的。
　　似是感应到他的想法，丹朱扭过头来，眨了眨眼，很乖的样子。
　　楚曦顿生怜爱，坐上去时，忍不住想摸他的脑袋，手就被一只蹼爪半路截下，沧渊一脸不满地瞅着他，挑起眉梢：“不，嗷。”
　　楚曦心下好笑，转而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师父只摸你一个。”
　　沧渊眯起双眼，往他怀里直钻，一旁灵湫忍无可忍，脱下披风甩到师徒俩身上：“你把他藏好！这岛中不知有多少牛鬼蛇神，鲛珠对修道之人是无价之宝，万一被盯上了，麻烦要多少有多少。”
　　“哎，不如卖给我，卖给我就没麻烦了！”
　　那青衣灵巫从一旁凑上来，盯住楚曦怀中，双眼放光：“小公子，你从弄来这么漂亮的小鲛人啊，能不能卖我？我出三十万金…”
　　没等沧渊发飙，楚曦一把将他掀了下去，将沧渊往怀里裹了裹，沧渊心里甜滋滋的，尽管鱼尾又躁又痒，还是缠紧了他的腰。
　　昆鹏眼珠子都快翻得飞出去了，不自觉地狂揪鸟毛泄愤。
　　丹朱吃痛地抖抖双翅，飞了起来，那青衣灵巫边追边喊：“诶，等等，捎我一程！我会招魂驭鬼，会缚妖驱魔，还会暖床滚床，按摩搓背，十八摸，四十九式，九十六招，夜夜不重样！等等……你们要对付靥魃是不是？我有织梦蛛，可以织造幻境，还能织梦，美梦，发财梦，春|梦！”
　　“……”楚曦默默捂住了沧渊的耳朵。
　　灵湫轻喝：“丹朱。”
　　丹朱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又飞了下去，青衣灵巫气喘吁吁的跳上来，被沧渊的鱼尾甩了一耳光，险些一个跟头又栽下去，揪住丹朱的尾翎才勉强坐稳，抹了一把鼻血：“哎，我说你这个……怎么脾气这么坏？我说要买你，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
　　感觉沧渊一动，又要暴起伤人，楚曦忙把他按住了：“乖。”
　　那人抹干净鼻血，取下斗笠，竟露出一张深邃鲜明的脸，皮肤是久经日晒后的小麦色，他那双眼睛一看便是时常招惹桃花的，蕴着一股风流气，细长颈间挂着一枚银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扭动，细看原来是一条小蛇。
　　不知怎么，楚曦总觉得他眉目有点像一个人。
　　“在下苏离，巫咸国来的，勉强算个巫医吧，见过诸位。”
　　昆鹏对他一抱拳：“在下昆鹏。”
　　“在下楚曦。”楚曦腾不开手，也就只能点点头了。
　　灵湫倒很直接了当，转身过来就掐住了他的脖子，那银蛇张嘴想咬，被窜上来的拂尘活活缠成了一团鸡毛掸子。
　　“说，你和那妖修怎么会在那艘船上的？又怎么会安然无恙？”
　　“船上又不止咱们俩活下来了，剩下的这会儿都在跟那群鬼爪螺吵架呢！只不过我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你们……”
　　“少啰里八嗦的，回答我的问题。”
　　人面螺心里犯嘀咕，灵湫这口气跟他师父还真像。
　　感到颈间手指猛地收紧，苏离叫苦不迭：“我说，我说还不行嘛！我就是知道那是蜃气船，才上来的，我有个哥哥上了蜃气船，人就不见了，我时来寻他的，至于那个狐妖，嘿嘿，就是我在船上勾搭上的露水情缘，她可辣了……”
　　人面螺道：“他说的是实话，别为难他了。”
　　楚曦问：“你那个哥哥，是不是叫……苏涅？”
　　“公子？”昆鹏一惊，这不是公子养的那俩门客其中的一个吗？
　　苏离点点头：“可巧，他确实叫这个名儿，你认识他？”
　　楚曦一哂，摇摇头：“不止认识。我养了他三年。你觉得巧，我觉得更巧。”
　　“养？”苏离表情奇怪了起来，笑道，“我哥，确实生的不错……”
　　“你别误会，我没那种奇怪的癖好。”
　　“哦～”苏离瞥了一眼他怀里，“我还以为——”
　　楚曦顿时明白他想哪儿去了，怪就怪这只活宝生得太漂亮，现下又已生出了十三四岁的少年相，难免让人想歪，不禁有点不自在起来。他掰了掰腰间缠成麻花的鱼尾，掰了几下，沧渊暴躁地伸出蹼爪，用披风把他的头也蒙住了：“请师父，不看他，看我。”
　　苏离暗暗咂舌，这小鲛人，这么霸道。


第21章 呼风唤雨（已修改）
　　须臾，丹朱就载着他们飞到了岛中心的城池上空。往下俯瞰，可见城中灯火辉煌，烟气缭绕，诸多修士们飘来飞去，纵横于楼阁街道之间，手持各类法宝武器，一副令人眼花缭乱的盛景。
　　虽明知这是幻境，楚曦也不免觉得新奇，心中惊叹不已。
　　丹朱盘旋落于一座高塔之顶，立时掀起一片惊叹的声潮。
　　“哗，还带了坐骑过来！好大的派头！”
　　“不知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高人！”
　　“白衣的，莫不是玄虚门的？”
　　“该不会也是来参加明日的试炼大会的吧？”
　　“哈，那可就不懂规矩了，参加试炼哪里能带灵兽来？”
　　见许多人仰头张望，楚曦奇道：“幻境中的人也能看见我们？”
　　灵湫面无表情道：“这些都是被靥魃吞噬掉的魂魄，他们被永远困在它织造的幻境里，自己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这里就是现实，会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有所反应，并不奇怪。你们莫要与他们过多接触。”
　　苏离笑道：“诶，要是找个人来一发会怎么样？”
　　楚曦再次捂住了沧渊的双耳，生怕这人发骚教坏小孩子，灵湫冷冷扫他一眼：“不怕被困在这里，你大可以试试。”
　　苏离被他的眼神冻得打了个寒噤：“那我，还是自己解决吧！”
　　“……”
　　大抵是他们不算特别打眼的，从天而降在这满天乱飞的诸多修士之中也不足为奇，从高阁下去后，便没多少人再盯着他们议论了。
　　他们所在之处，似是城中最大的广场，广场中心有十个圆形高台，中心有一座石塔高耸入云，四周围绕着数十来根粗大的石柱，柱顶皆燃有焰火，环依广场而建的楼阁足有数十来座，颇为热闹。
　　楚曦轻叹：“这光景，怎么像是要比武打擂台之类的？”
　　“是人界百年一次的试炼大会。”灵湫看着周遭景象，似有些感慨，深吸了口气，“每到试炼大会之时，各门各派的修士聚集在此比试，胜出者可登蓬莱仙台。那仙台是日月精华最盛之地，在那修炼一日，修为就可大进千里，不少胜出者修炼个几年就飞升成仙了。靥魃制造的恶欲瘟疫，就是从试炼大会结束的当天夜里爆发的。”
　　“不会就是今夜吧？”
　　灵湫摇头：“没那么快，你看，那石塔上的祭神坛还未点燃，要等蓬莱岛主亲自点燃，试炼大会才算正式开始。”
　　蓬莱岛主？
　　楚曦心中一动：“你们方才说，靥魃是附身了某个人，通过他的话语传播瘟疫，一夕之间就传遍了整座岛。那么，能与多人同时说话者，身份必然高贵，如此说来，岛主岂不是很有嫌疑？”
　　灵湫冷哼一声：“无知至极！此人身份必然不一般，可绝不是岛主。当年岛主修为已臻至化境，当年若非出手援助北溟神君与靥魃一战，早已飞升成仙，必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楚曦像被他当头砸了盆冰雹，噎得说不出话。
　　怎么感觉灵湫打上岛起就怨气滔天呢，靥魃直接找他得了。他环顾四周，擂台周围各路人马各显神通，看着隐约有些心潮澎湃，可一想到这些能人异士皆是困在这幻境中的孤魂野鬼，不禁惋惜：“这些人，可还有救？”
　　灵湫凝眉不语，人面螺道：“若能破除幻境，兴许能助他们往生。”
　　楚曦点了点头：“那我们定要尽力试试替他们解脱。”
　　灵湫一拂袖，轻哼一声，转过身去：“百年前他们都没能得救，还指望今日你来救？”
　　“你！”楚曦哑口无言，这人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一行人进了一栋楼，挑了间视角好的雅阁坐下来。
　　楚曦把沧渊放到一把椅子上，发麻的手臂总算得到了解放，鱼尾却还缠着他的腰，好在沧渊披了件披风，不然这大庭广众之下可就有些丢人了。他哄了几声，沧渊才不情愿地松了开来。
　　楚曦用披风把他的尖耳朵盖好，又掩住了他半张脸，如此不至于让鲛人逆天的美貌太惹眼。尽管，只凭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沧渊也足以倾倒众生了——
　　四周频频投来的目光就是证明。
　　他不得不多啰嗦一句：“沧渊，在人多的地方，不能对师父搂搂抱抱的，尾巴也不能缠着师父，知不知道？”
　　沧渊眯起眼，有些不满：“为什么嗷？”
　　楚曦摸了摸鱼尾：“……师父以后再跟你解释，啊。”
　　鱼尾颤了一颤，鳞片纷纷立了起来。
　　一只潮湿冰凉的蹼爪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楚曦当他是怯生，反手把蹼爪握了住：“乖。”
　　话音刚落，沧渊便把头埋到了他颈窝里：“师父，痒……”
　　“好了，多说了这里人多……”
　　灵湫看得只皱眉：“你们俩，适可而止一点。”
　　昆鹏黑着脸疯狂点头，表示同样忍无可忍。
　　楚曦也无奈，努力将变成一团大年糕的沧渊推了开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他的眼睛道：“沧渊，不许缠着师父了！”
　　披风下一双眼睛眨了眨，瞳孔便缩成了针尖大小。
　　楚曦知晓，这种状态，就是生气了。
　　他十分头大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沧渊也实在太黏人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待在水里的时候，就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似的。
　　唉，也许长大一些就会好了罢。
　　正在此时，四周此起彼伏的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一个人叫道：“你们看，岛主来了！”
　　“岛主！还有……岛主夫人也来了！”
　　楚曦转头望去，但见上方一只生有双翼的巨大白虎拉着一辆车辇降落在擂台之上，那辇上无盖，可见一男子坐在当中，虽还看不清面目，但定然就是岛主了，他身旁站着一名持伞的纤瘦女子，自然是其夫人了。待车辇落稳，岛主夫人便侧身去扶岛主。岛主却没站起来，连人带车座被她缓缓推着下辇来。待看清楚那车座模样，楚曦不禁吃了一惊，那分明是把轮椅——
　　这蓬莱岛主，竟不能行走么？是双腿有疾？
　　擂台周围人声鼎沸，那岛主却一语不发，也没什么举动，倒是岛主夫人将手里那把纸伞转了一转，上空便有一片云雾聚拢过来，遮住了月轮，瞬息之间，便下起了雨。濛濛雨雾中，那台上一对佳侣，一坐一站，一静一动，有股说不出的风雅脱尘之感。
　　顷刻，周遭赞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想不到岛主夫人竟已到了能呼风唤雨的境界！”
　　“厉害，真厉害啊，岛主与夫人怕是已要羽化登仙了罢？”
　　在这热烈的声潮中，岛主扬手一拂，雨又停了，“呼”地一声，石塔上燃起一簇耀目的金色火焰，照得擂台周围有如白昼。
　　“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此次的试炼大会，我二人不胜荣幸。”此时，只听一个清亮的女音当空响起，“百年之间，必定英豪辈出，不知蓬莱仙台下一个会迎来哪门哪派的贵客？”
　　周围人群甫地一静，便又更加喧哗起来，议论纷纷，摩拳擦掌。
　　那岛主夫人朝台下行了个礼，这才将伞收起，缓缓放下，她收伞的动作极为优美，身型极是曼妙，带纱的伞沿之下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张素秀的面孔。
　　“苏涅？！”
　　楚曦盯着她失声道，旁边的苏离也“唰”地站了起来。
　　那岛主夫人，似乎跟他的那个门客长得太像了点。
　　苏离颤声道：“那那那那个……不是我哥吗？”
　　苏涅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成了岛主夫人？
　　楚曦盯着他看了又看，继然目光落到岛主脸上，又是一惊。
　　那男子头上束冠，并未如他印象里的罗生那样作僧侣打扮，那冷峻的容貌却并未改变。
　　“你们在说什么？”苏离推开窗子，“不行，我要去找我哥！”
　　“等等！”
　　灵湫一伸手抓了个空，苏离已然纵身跳到了擂台上。
　　“哥！你怎么在这儿，害我一通好找！”
　　灵湫一惊，一伸手将拂尘甩了出去，在苏离冲到苏涅身前之际把他绊了个大跟头，缠着脖子拖了回来，苏离唔唔叫唤着，被他捏住后颈死死按在椅子上，好半天才扯掉拂尘：“你做什么！”
　　灵湫压低声音：“那不是你哥，这幻境里的人都不是真的！”
　　苏离勃然大怒：“呸，你知道个屁！我哥上了蜃气船就不见了，现在又出现在这儿，怎么可能不是真的！你个死人脸放开我！”他还要骂，却见脖子上的银蛇被灵湫扯了下来，当即变了脸色，“你你你别乱来，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哎哟别乱捏，会，会硬的……!”
　　隔壁桌纷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灵湫更怒，捏着那小银蛇，手劲也愈发大了，掐得苏离胡乱扭动，连连告饶。
　　楚曦拍了一下灵湫，小声道：“喂，我……认识他们。”
　　灵湫吃了一惊，盯着他半晌才道：“你自己想起来了？”
　　“这还用想？”楚曦蹙眉，难道在灵湫看来，他应该不记得自己曾经的门客吗？不对，他说的，跟他答的，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这不是巧合。难道又是前世？
　　如此倒也能说通，苏涅和罗生为什么会来做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的谋士了。这十年，也是多亏了他们斡旋，他才没有被楚玉及其背后之人整得太惨。
　　他问：“灵湫，关于苏涅和罗生，你都知道什么？”
　　“苏涅，罗生？不是。”灵湫顿了顿，旋即眼神又黯淡下来，“岛主名叫云陌，夫人叫云槿，是同门师兄妹，不是你说的那两个名字。不过……苏涅不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门客？”
　　楚曦点头：“我认得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曾在我的身边出现过，并且，帮过我不少忙。灵湫，他们是不是前世都与我有什么牵扯，才会出现在这儿？”说着，他脑中灵光一闪，“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岛主援助谁对付靥魃来着，北溟神君？那个上古海神？”
　　灵湫的脸僵住了。
　　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沧渊不禁呼吸一紧。
　　楚曦嗤笑一声，哂道：“我前世总该不会是个神吧……”
　　灵湫将他的嘴一把捂住了，与人面螺米面如死灰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默念：自己推测出来，这应该不算泄露天机吧？
　　耳闻上方传来隐隐雷鸣，四目俱是一沉。人面螺在他脑中叹了口气：灵湫，你可别再说漏嘴了，现在北溟没有神体仙骨，万一招来天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再加上那小魔头万一在北溟化神飞升前就想起来前世的事，那可更是雪上加霜……
　　灵湫和人面螺几乎异口同声：“你不是！别胡说八道亵渎神明！”
　　楚曦拿开灵湫的手，笑道：“行了，用不着你们说，我也觉得荒谬至极，哪有一个神会像我活得这么窝囊的。再说那北溟神君不是魂飞魄散了嘛，哪能转世成一个落魄公……”
　　灵湫慌忙厉喝：“你给我闭嘴！”
　　沧渊满耳俱是“魂飞魄散”这个词，只觉胸痛欲裂，似万箭穿心，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喉头里发出了嗬嗬的痛苦嘶鸣。楚曦听见这声音，忙凑过去察看他：“沧渊，怎么了，不舒服？”
　　甫一揭开披风，他就被吓了一跳，沧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唇都快被自己的獠牙咬穿了，鲜血从下巴一路滴到颈子上。
　　怎么训了一句，就生气成这样了？
　　楚曦快心疼死了，慌忙去掰他的嘴：“沧渊，沧渊！”
　　沧渊打了个抖，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睫羽剧烈颤抖。疼是疼得要命，楚曦却也不敢抽回手，就任他这么咬着，灵湫和昆鹏要来帮忙也被他挡住了：“别动，他没下重口！硬挣会弄断牙的！”
　　旁边二人俱是一阵语塞——不是应该先担心手被咬断吗？！
　　昆鹏急得吼：“这鬼东西的牙比剔骨刀还利，你瞎操个什么心！”
　　楚曦也吼：“刚换的新牙呢！”
　　似被吼声惊醒，刺入手背的獠牙猝然一松。


第22章 初露锋芒（已修改）
　　似被吼声惊醒，刺入手背的獠牙猝然一松。
　　沧渊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惘，楚曦抽回手，他才全然清醒过来，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盯着那两个冒血的小洞，双眼眨了一眨，眼看就要哭了。楚曦生怕他泣出珍珠来落得满地都是太引人注目，便把他揽到怀里来，哄了又哄，好歹答应把手给他舔才哄住。
　　一桌人这样看着沧渊捧着他的手舔来舔去，楚曦有口难言，扶额不想说话，其他人也是无语凝噎，雅间里气氛一时怪异到了极点。
　　……
　　“敢问诸位是哪派的？”
　　此时，隔壁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灵湫伸手拨开木珠结成的帘子，一个着赭黄道袍的道士站在那里，笑眯眯地冲他们拱手一揖，他背后坐着一桌子也全是道士。
　　“呃……”楚曦心道，灵湫说过他是什么山来的？
　　“尧光山。”
　　“啊，原来是尧光山的道友！在下乃是地爻派的，有幸结识诸位……”那人环顾一圈，目光掠过沧渊时一凝，楚曦心中一跳，忙用披风盖住他的脑袋，抽回了快被鲛绡裹成粽子的手，心叫糟糕。
　　黄衫道士怪异地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坐下与边上一个年长的虬须道士交头接耳，眼睛不住往沧渊这边瞟。楚曦不安起来，鲛人到底是妖族，带来这种场合若是给发现了必会有麻烦。
　　此时，外头又是一阵喧哗，原来是试炼大会开始了。
　　楚曦扭头，见岛主夫人推着岛主上了车辇，看样子是要打道回府了，白虎拉着车辇起飞时，岛主正抬头与他夫人说话，后者兀自打着伞，没弯下腰去听，这实在是个不太体贴的举动。
　　他不由心想，这对“夫妇”似乎有点……貌合神离啊。
　　那岛主夫人到底是不是苏涅呢？还是苏涅的先辈？苏离说苏涅上了蜃气船就失踪了，苏涅和这岛主夫人之间必定有什么关联。
　　越想他越觉得可疑，虽然在他印象里苏涅是个行事乖张却重情重义之人，可以信赖，但他从不知晓苏涅原来是巫咸国人，更不知晓他有个灵巫弟弟，就难说多么了解这个人了。
　　现在看来，他过去的生活里，几乎身边每个人都不那么简单。
　　想着，他问灵湫：“岛主是因为身子不好，所以平常不怎么说话，都让夫人代劳的么？”
　　灵湫与他目光交汇，淡淡道：“你怀疑夫人？不会是她。要一夕之间将瘟疫传遍蓬莱岛，就得让岛上大部分人都没有防备的入睡，靥魃方能毫无阻隔的入侵梦境。可试炼大会上，不乏修为高深，到了七八重境界，前来观战的前辈，能催眠他们的人，不管是修什么的，除非修到了第九重的最高境界，否则不可能办到。”
　　楚曦问：“可夫人能呼风唤雨，难道不很厉害？”
　　“那只是看起来。我接触过岛主夫人，她根骨奇差，体质极阴，根本不是适合修炼之人，应是靠丹药强行炼化出真元的，岛主都没有达到第九重境界，她更加不可能，只会些花架子罢了。”
　　听他如此讲，楚曦却愈发觉得怪异。
　　“你之前说，他们是师兄妹？”
　　“嗯，云槿是老蓬莱岛主的女儿，云陌是养子。”
　　“那为何岛主之位传给养子，不传亲女？”
　　“我不是说了么，她根骨奇差。”
　　“夫人就没有怨言？”
　　“自然，她深爱岛主。”
　　楚曦闭了闭眼，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他自幼习画，画过的人成千上百，故而对人的动作神态很是留意，即使是微小的细节。
　　不对。
　　“师父……”见楚曦一直偏着头跟灵湫交谈，沧渊又烦躁起来，伸出蹼爪把他的脸扒了过来，“跟我，说话。”
　　“乖。”楚曦拿住他手腕，扭过脸，“灵湫，你信我，岛主夫人有问题，她不像你所说的那么深爱岛主。”
　　灵湫盯着他，目光涌动，终身站起身来：“那好，我们去蓬莱宫里探探究竟。丹朱，你留在这儿，万一有什么异动，即刻通知我。”
　　早已化回少年模样的丹朱点了点头。
　　“他一个孩子，行不行啊？”
　　灵湫满脸藐视：“他一个顶你现在一百个。”
　　楚曦道：“……万一又遇上汐吹……”
　　丹朱怒道：“他不是我对手，我是因为飞到海上捕鱼才着了道儿的！要不然，”他眼睛一转，落到昆鹏身上，“你陪我一起吧？”
　　昆鹏一愣：“不成，我要跟着公子！”
　　“你留在这儿也好，你们俩在一块有个照应。只是，”楚曦略一思忖，看向灵湫，“我这小随从只会武功，没有法力，在这种地方恐怕不太安全，灵真人，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像你给我的那种……”
　　灵湫手一动，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碧绿的丹药，捏住昆鹏下巴，屈指一弹，就送进了他口里，这简单粗暴的动作着实惊到了楚曦。
　　昆鹏咂咂嘴，眉头紧拧：“好苦，这是什么？”
　　“鸟食。平常喂丹朱的。”
　　楚曦：“……鸟食可以给人吃的？”
　　人面螺犯嘀咕：灵湫，你这一趟倒是带了蛮多好货的嘛，连专门喂灵兽的碧髓丹都带着了，也不怕昆鹏突然变出原身吓着自己，莫不是天宝阁都被你出门前翻了个遍吧，经过我儿子同意了吗？
　　灵湫没搭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一行人刚到楼下，那擂台边已有一排年少的蓬莱弟子在击鼓鸣钟，百来修士手持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法宝，站在台下，跃跃欲试。
　　楚曦心觉奇怪，这么小的格局，容得了他们龙争虎斗么？
　　此念一出，但听足下传来轰隆几声，擂台四周的地面忽然开裂，连着楼阁向四面八方扩开，露出巨大的齿轮来，缓缓滚动，顷刻，擂台便扩大了数十来倍，台周的石柱亦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灵湫道：“楚曦，御剑，试炼大会开始了，我们时间不多。”
　　楚曦点头，刚抽出笔来，便听背后传来一阵动静。
　　“等等！”
　　他余光瞥见一道金光，一根飘带凌空飞来，正好缠住了怀里沧渊，但听沧渊嘶鸣一声，从他臂弯间被拖了出来，落到了那群道士身前，其中那着黄衫的瘦高个子一掐手指，就将沧渊吊到了半空中。
　　披风甫一落下，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里怎么会有鲛人这等妖物！”
　　“谁带来的，这么大胆子？”
　　“莫不是为了吃鲛珠作弊，为了保持新鲜才带活的来？”
　　“啧啧，这是哪门哪派的？”
　　沧渊在空中拼命挣动，奈何那飘带将他紧紧缚住了，不仅如此，飘带还异常烫热，鲛人皮肤根本受不得这样高的温度，转瞬就被烫得皮开肉绽。深紫色的血顺着飘带滴落下来，一股狂躁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渐渐涌动起来，使他有种越来越强烈的嗜血之欲。
　　那黄衫道士道：“这位道友，这鲛人……”
　　楚曦冷着脸，一手擎剑就逼将上去，架势简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赭袍道士显是没料到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修士二话不说上来就要削他，猝不及防被他一剑削飞了头顶道冠，剑刃抵在颈间才反应过来：“这位道友，你，你乱来！我是怕你中了惑……”
　　话未说话，咽喉便是一阵刺痛，近处一对黑眸亮若寒星，比刃口还要冰冷锋利：“你给我把他，立刻放开。我数到三……”
　　“就让你人头落地！”
　　沧渊睁大双眼地看着眼前有如玉面修罗的男子。
　　这素来温柔的人刹那变得冷凛威严，遥不可及了起来。
　　他看得痴迷，心跳极快，神魂颠倒又惶惶不安，身子阵阵发抖。
　　“诶，这位道友，有话好说！”眼见那剑刃锋芒毕露，剑气磅礴霸道，根本不是等闲之辈，一旁的虬须道士放软了态度，向他身后的几人和气一笑，“你们说说，为了一只妖，这是何必呢？”
　　灵湫抱臂不语，面无表情的看着天，作壁上观。
　　人面螺叹了口气，灵湫对于北溟这个师父可算太了解了，这时候还是不拦的好，拦也拦不住，谁敢跟他硬来就是找死。
　　“一。”
　　“二。”
　　“我――我放，我放就是了！”
　　黄衫道士一掐手决，飘带顿时一松，楚曦一伸手，稳稳把沧渊接住。甫一跌入他怀里，沧渊便觉身上那股狂躁之感消减了许多，抱住楚曦的脖子一通深嗅。楚曦摸了摸他的背，表情之柔和，跟方才那尊杀神判若两人，把一群道士是看得瞠目结舌。
　　见此情景，周围群情激愤，许多年轻修士都围了上来。
　　“这里是试炼大会，怎么能带妖物来！还在台下动手！”
　　“地爻派的道长们也是德高望重的了，这人怎敢如此狂妄？”
　　“有本事上台来啊！”
　　“这已经是违反会规了！快把他们擒住，交给岛主裁决！”
　　“裁什么裁，把那鲛妖就地斩杀，扔进海里去！”
　　此起彼伏的喊声夹杂成一片，使沧渊耳内嗡嗡作响。
　　那一声声呐喊，一声声呵斥，一声声厉呼，竟是万般耳熟。
　　察觉怀里沧渊抖得厉害，楚曦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那虬须道士见众人声讨，突然发作，双手两枚金属环朝楚曦飞旋而去，灵湫想挡，却未挡住，但见楚曦反应奇快，足尖一点，纵身一跃堪堪避开铜环，竟落到了那擂台上。待那金属环回旋过来之时，手持宝剑头也不回往后一扫，剑身发出一声锐鸣，双环竟被劈得支离寸断，碎裂的环身飞溅到虬须道士身上，将他撞得一下飞了出去！
　　四周俱是一片惊呼。
　　“那是什么人，一招就败了地爻派的双环道长？”
　　“他上了擂台，是不是有意接受挑战？”
　　“我去会会他！”
　　“楚曦！”
　　灵湫握了握手中拂尘，脸色稍沉，但见楚曦神色冰冷地把怀中“妖物”身上的披风小心地裹好了，一语不发，盯着朝擂台围过来的人群，手里的剑竟然燃起了一层炽热的血红焰光。
　　人面螺讶异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楚曦此时才发现自己竟跳到了擂台上，心中却是异常镇定清明，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从未上过这样的擂台，却是无所畏惧。这样护着怀里的小东西，无惧众生，无惧天地。


第23章 燥动难耐（已修改）
　　他一字一句道：“谁要动这妖物，便先过问我手里的剑。”
　　“公子！”
　　昆鹏惊呼一声，便想跳窗，一只铁爪似的小手却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他回眸看去，那小少年笑盈盈地眨了眨眼：“别急嘛，你家公子厉害得很，那些人为难不了他的。”
　　“师……”灵湫回过神来，喝道：“楚曦！你下来！”
　　“在下长乐门掌门，来替地爻派的道长们教训一下你这大胆狂徒。”一个男子率先跳上台来，是个颇有道行的器修，一把古琴已化了活物，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他这一亮相，台下便是一片喝彩。
　　自然，也有人喝得是倒彩，为楚曦而喝，语气中不掩鄙夷意味：“呵，这大胆狂徒遇上长乐门少掌门，还不被打的落花流水么？”
　　“打跑了最好，莫让这人搅乱了试炼大会！”
　　楚曦无心应战，却也知晓避无可避，一手搂紧沧渊，一手握紧书中宝剑，盯着那器修道：“还望前辈赐教。”
　　那器修冷哼一声，像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待战鼓一响，便抬手朝琴弦上轻轻抚去，数道光丝从指尖泄出，化作漫天罗网，朝楚曦迎面袭去！
　　人面螺低声道：“灵湫，你还不上去帮他解围？”
　　见楚曦足尖点地，轻盈跃去，身影与手中宝剑似合二为一，如紫电轻霜在网中穿梭来去，灵湫顿住脚步，目不转睛，眼神却黯然：“他不需要我帮忙……从来都是。”
　　这一场比试可谓精彩至极，台下众人看得是目不转睛，惊叫连连，那白衣狂徒虽是一手怀抱着只妖物，一手持剑出招，却是潇洒至极，缠斗之中，剑尖与琴弦交错分离，足令人眼花缭乱，在一根琴弦缠住妖物的尾巴之时，那狂徒一剑斩下，力破万钧，将如龙似蛟的古琴连弦带骨斩成了两截，剑气震得几根石柱都断裂开来！
　　先前那扬言要教训人的一方下了台后，脚步虚浮，昏倒在地。那群年轻修士有所忌惮，围着擂台，一时却未再有人敢上去，一些年长的倒是按兵不动，没有动手，但表情也不大好看了起来。
　　师父……
　　沧渊心潮澎湃，只觉天地一片险恶混沌，唯有这么一个人，身上的温度，说话的声音，是温柔的，是真实的，是想紧紧抓住的。
　　如果可以，就算要毁天灭地，吞赦日月，也要与他一直一直……
　　在一起。
　　“你们是哪门哪派的，怎敢带着妖物踏足蓬莱岛？”
　　一个清朗洪亮的男音传来，台下聚集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走出来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僧人，手持一把金光闪烁的伏魔杵，一看便是极厉害的法器。
　　楚曦心中一凛，知晓这佛修是个招惹不起的角色，把怀里沧渊搂紧了几分。“别轻举妄动，”灵湫飞身而上，落到楚曦身侧，拂尘抵住他的剑，“都是你们，方才在那酒楼里不知收敛。”
　　瞥见灵湫亦是一脸如临大敌，楚曦也有些紧张起来：“怎么，这人你也对付不了？不是说这里都是困于幻境中的魂魄？”
　　灵湫冷声：“我们不也困在幻境中？这佛修身上灵力甚重，想来生前就法力高深，若硬碰硬，我也没有把握。”
　　见那僧人步步逼近，楚曦灵机一动，收起剑，跳下台去：“这位大师，失敬，在下乃尧光派弟子，那位是在下的师父。”
　　灵湫：“……”
　　他心道，你自己认的，可怪不得我。
　　将沧渊的耳朵捂严实了，楚曦尽量压低声音：“不瞒大师，我与师父二人带这妖物来此，本意实非搅局捣乱，而是欲将它献给岛主。方才我恐怕这位地爻派的道长弄伤了它，使鲛珠效力大打折扣，才有过激之举，实在抱歉。”
　　“哦？”那僧人不置可否，“你要把这妖物献给岛主，所求为何？”
　　听见这一句，沧渊背脊猛然绷紧。
　　师父要把他交给别人么？
　　突然，有个鬼魅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来，似真似幻，好似在许久之前，他便听见过有人这样说。
　　感到腰间袭来一阵刺痛，是沧渊的蹼爪穿透了衣袍，楚曦蹙起眉，一只手伸进披风里，抚摸沧渊快要绷成弓弦的背。
　　他扭过头，一口叼住了楚曦的咽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他敢把他交给别人，他就狠狠咬下去，咬死他，再自杀。
　　楚曦掩好盖住沧渊脑袋的披风，面不改色，只有眉头在微微抽搐。
　　这小家伙算是在威胁他吗？
　　人群骚动起来：“献给岛主？莫非是求岛主青眼相待么？”
　　“鲛珠又不多稀罕，岛主自己炼的仙丹不比鲛珠厉害多少倍，哪能看得上，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好好修炼才是正道！“
　　“不是，那好像是条鲛王啊？”
　　“鲛王？”
　　灵湫也反应过来，配合道：“诸位误会了，我们献宝不是想求岛主另眼相待，不过是我这徒儿有心疾，久治难愈，所以前来求助。”
　　那僧人似是不信，盯着楚曦打量，目光落在他心口处片刻：“嗯，这位小修士确有心疾。”
　　他此言一出，周遭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一些人散了开来。
　　楚曦松了口气。
　　“不过，小修士的心疾不同寻常，是魔气侵入心窍所致。兴许，老衲能帮得上忙，尝试一下帮你祛除这魔气。此疾，不可多耽搁，否则，恐怕会有被魔物趁虚而入，蛊惑身心的危险啊。”
　　楚曦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有心思听他多讲：“多谢，晚辈不好意思劳烦大师，不必了。”
　　倒是灵湫面露疑色，开口想问，却见楚曦已快步走开，只好跟上。
　　有几个少年修士却蹦蹦跳跳的拦住了他们去路：“前辈，让我们看一眼鲛王吧，听闻鲛中王族都容颜绝世，美得不得了！”
　　“就看一眼，就一眼，也不会看坏鲛珠嘛！”
　　楚曦烦躁不堪，生怕他们惹恼或吓坏了沧渊，可这群半大孩子却是纠缠不休，左拉右扯，甚至有几个嚷嚷着要跟着他们去找岛主。
　　担心他们真的跟着来，他只得将披风掀起了一角。
　　只是露了一下沧渊的半边脸，可谓惊鸿一瞥，直把这群少年修士震撼得目瞪口呆，呆在原地，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丢了魂似的跟上来：“真的要献给岛主么？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楚曦懒得与他解释，御剑而起，一下飞到了半空中。
　　感觉沧渊的蹼爪抓着他的腰带愈发紧了，他一哂，凑近他耳畔，半是玩味，半是恐吓：“真是个小祸水，现在就这么祸害人了，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不如你就跟了岛主吧？”
　　男子声音轻柔动听，沧渊耳根一酥，牙关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却仍叼着他的喉结。楚曦被他的牙磨得发痒：“好了，师父是骗他们的，不会真把你献给岛主的，你要相信师父。”
　　沧渊瞳孔一缩，本能的，他不信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信。
　　这时楚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修长的手指掠过耳根，引起一片酥意，他牙关一松，头便被按到了楚曦胸口。
　　他雪白的衣襟敞开着一条缝，那颗殷红的心尖痣猝然跃入他的眼底，像一滴诱人的血。
　　心一时有若雷鸣。
　　他着魔似的盯着那颗痣看，等回过神时，已经凑得很近了。
　　楚曦痒得浑身一颤，心下微恼，这小鱼仔又胡乱舔人了，也不分分时候。不过，好歹是没胡思乱想生他的气，否则就难哄了。
　　他揪了揪他的耳朵：“别乱动，当心师父抱不住你。”
　　沧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觉唇舌滚烫，热意蔓延开来，转瞬侵占了五脏六腑，他愈发感到燥热，鱼尾忍不住更收紧了几分。
　　楚曦足下不稳：“沧渊，你再缠紧点，师父就飞不动了！”
　　“往东边去。”灵湫也踩着拂尘跟了上来，虽被苏离抱着一条腿，身姿并不十分飘逸，但仍是一副傲雪凌霜遗世独立的神态，见楚曦晃来晃去，便抓住了他一边胳膊，回眸看了一眼擂台。
　　台上已开始了新一轮的比试，没有人跟上来，只有那个僧人还在仰头望着他们。
　　他心想，魔气侵入心窍……是真的么？怎会如此？
　　不出一会，四人一螺就抵达了蓬莱宫前。
　　蓬莱宫位于蓬莱岛上最高之山的山腰，山巅则便是蓬莱仙台所在之处，终年积雪，云雾缭绕。
　　此刻宫门敞开着，门前左右铸有两座九色鹿雕像，栩栩如生。
　　楚曦努力掰开沧渊的尾巴，问：“我们就这样进去？”
　　灵湫一甩拂尘，白他一眼：“还能怎么进？偷偷潜入？”
　　“哥，哥！”苏离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门内走去，被灵湫一把抓住后颈，只见此时门前两头石鹿倏然便化了活鹿，甩了甩头，发出呦呦鹿鸣，两股青烟从地上腾起，一左一右冒出两个人影，一个俊秀少年，一个俏丽少女，都身着浅绿衣衫，头戴花环，犹若小仙。
　　两人打量他们，注意到楚曦怀里的沧渊，俱是一惊。
　　楚曦连忙解释：“他是我的……坐骑，我骑着他渡海而来的。”
　　灵湫：“……”
　　人面螺心道：“这解释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鲲鹏会怎么想。”
　　似乎是搪塞过去了，两人也没多问，那少女道：“你们是何人？”
　　“在下灵湫，乃尧光山之主，听闻岛主近日来身子不适，在下前日炼了一种药丹，药效奇佳，想赠岛主一颗，烦请二位通报一声。”
　　少年双眼发亮：“原来是灵湫前辈，久闻大名！”
　　楚曦一惊，灵湫与这蓬莱岛主认识？
　　这蓬莱岛主不是几百年前就死了，那灵湫该有多老啊？
　　灵湫跟着那二位门童走进门内，他正欲跟上，却被缠得连脚都迈不开了，且他呼吸愈发急促，鳞片越来越热，不知是怎么回事。楚曦揭开披风一瞧，见沧渊双眼紧闭，周身皮肤泛出血丝一般的蓝纹，不由心下一惊：怎么回事，是不是方才……
　　人面螺道：“他需要水，鲛人最多能离水六个时辰！”
　　楚曦忙问那俩门童：“你们这里，可有水池能安置他？”
　　“跟我来。”少女点点头，快步将他引入门内。
　　这蓬莱宫内极为宽敞，地形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犹如迷宫一般，楚曦算是知晓这儿为何大门敞开了，就算能进得来，想不在里面迷路也难，更别提走出去了。不知绕过多少条走廊，穿过多少扇门，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庭园里。园中，有一个不大的莲花池。
　　楚曦忙走过去，想将沧渊放入池中，谁料他紧缠着他不放，无奈之下，便只能自己也跳了进去，甫一入水，便嘶嘶冒出烟来。
　　他心中震惊，这光景，简直像是下锅了。
　　少年道：“前辈，你们若要见岛主，需得等几个时辰，岛主与夫人正在沐浴，你们可以在这庭园中稍事歇息，这里房间很多，都能入住，但庭园之外的地方，未经岛主允许不可出入，还望前辈见谅。”
　　灵湫点点头：“这个我自然明白，多谢二位小修士。”
　　门童前脚刚出庭院，苏离就想溜之大吉，灵湫便抓着他的“命根子”小蛇走进一间房打坐去了，气得他直跳脚又无可奈何，只得也寻个地方倒头睡觉。他们俩倒是休息了，只有楚曦还在锅里煮着。
　　这一池水都快变成了温泉，也不知沧渊身子怎会热成这样，他简直要怀疑再多泡一会，这莲花池就该熬出一锅清汤鱼了。
　　当然，佐料还有他自己。
　　――但恐怕还没被煮熟，他就要被沧渊活活勒死了。
　　“沧渊，松，松开一点，师父要窒息了……”


第24章 焚骨情焰（已修改）
　　楚曦喘不上气，靠着池壁，站都快站不稳了，沧渊却还雪上加霜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看来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楚曦头晕目眩，一只手臂靠着池沿，领口在拉扯间敞开了些，露出一大片玉质肌肤，头发散了下来黏在颈间，模样说不出的旖旎。
　　沧渊盯着他，心跳愈发狂烈，浑身愈发燥热，忍无可忍地低下头，照他的耳根就咬了下去。没待他得寸进尺，他整个人就被猛然掀翻，摔进了水里。
　　楚曦爬上池沿，扯起领口，耳根还残留着一缕热意。他摸了摸那儿，蹙起眉头。
　　——这小鱼仔不会是饿得发狂想吃了他吧？
　　唉，还好他只是不忍心，而不是真的没力气。
　　“窸窸窣窣”，他循声看去，沧渊缩在一片莲花莲叶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颇有种猛兽虎视眈眈之感，楚曦不禁有点后怕，庆幸自己反应还算快。不过他倒也不信沧渊真会把他怎么样，否则那一口下来必然见血了。
　　“你忍忍，师父这就去给你去弄点吃的，啊？”
　　还没挪步，哗啦一下，一边脚踝就给一只蹼爪攥住了，楚曦险些栽回池里，还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池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水花溅了满头满脸。
　　楚曦抹净眼皮上的水，只觉小腿一紧，睁眼就见沧渊双爪抓着他的脚踝，嘴唇贴着他的靴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迷离得很。他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刚刚还饿得咬人呢，这会儿又突然撒起娇来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沧渊的头，试图把脚抽出来：“别这样，脏啊，乖。”
　　沧渊狂躁不堪，哪里肯听话，把他伸过来的手也一并抓住了。
　　这总是持剑保护他的手颀长纤美，骨骼里蕴着凌厉霸道的力劲，似绸缎下包裹着一柄绝世利器，他明明该畏惧的，却不可自拔的迷恋上了。
　　想被爱抚，被拥抱，想吞噬，想独占。
　　想要一生一世，永永远远地抓住这双手，这个人。
　　心底汹涌暴烈的情绪似是从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爬上来的饿兽，他本能地叼住了他的指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抖，连舌尖都在颤栗。
　　楚曦这才察觉他很不对劲了，一把擒住他的下巴，跳上岸去，不待他靠近，便退后了几步，见沧渊趴在池边，背脊起伏不停，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模样，不禁有点于心不忍。
　　这时，他余光瞥见一个东西滚了过来，忙问：“老螺，他怎么了？”
　　人面螺有点说不出口，犹豫了一会，还是老实回答：“……是发i情了。”
　　楚曦错愕：“啊？”
　　人面螺支支吾吾：“鲛族成年是有发i情期的。像他这么大的雄鲛，已经到了该繁衍后代的年纪了。”
　　楚曦奇道：“成年，他这也太早了吧？”
　　“……人都有早熟的，鲛人自然也有早熟的。”
　　人面螺掩面而泣，这不是都赖你吗？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这里。”楚曦有点头大，“该怎么办？”
　　人面螺在心里咆哮：你长点心别随便调戏人家，人家能这样吗，我的神君大人！他一脸菜色：“……只能等他自己熬过去了。”
　　楚曦担忧地看了一眼池中：“难熬吗？”
　　人面螺不说话，默默翻了个白眼。
　　……难熬也没办法啊我的神君大人，你想上去帮忙吗？
　　“师父……”
　　听见莲花池中沧渊低低呜咽，楚曦想过去瞧瞧，人面螺低喝一声：“你别过去，鲛人发情时极是魅惑，是根铁棍都能给它们勾引得弯成麻花！”
　　“……”
　　楚曦想起方才那小祖宗抓着自己的手乱啃乱舔的样子，心下好笑，魅惑？
　　他还以为他是饿得疯了呢，这屁大点的小东西知道怎么勾引人？他俩都是雄的，怕个什么啊，就算是雌的，他也能坐怀不乱。
　　“师父……”
　　来了我的小祖宗！
　　这一声声似在催命，楚曦魂都要被他喊飞了，这池子一米开外就停住脚步，以免又被拽下水。
　　他看着伏在池边扭动的身影，头大得要命。他这师父又当爹又当妈的，现在连这种事也得负责教沧渊怎么做么？
　　鲛人发i情是什么感觉他是没法体会的，但大抵就是欲i火焚身的滋味，他自然是没经历过，这些年过得清心寡欲，连春i梦都不曾有过，但男子自己如何纾解欲求，他还是知晓的，就是看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蛋有点难以启齿。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沧渊，你有哪个地方不舒服么？”
　　“哈…”沧渊喘息阵阵，双眸潋滟，盯着他点了点头。
　　“……”楚曦不得不承认这眼神确实有点一言难尽。
　　何止铁棍，连定海神针都能给他勾得卷起来。幸而他知晓沧渊是个雄的，又把他当儿子养了这么久，已经有了免疫力，否则还真难说。
　　小祸水现在就这样了，以后还不得是个为祸人间的大妖孽啊？
　　“哪儿难受，你就自己用手，揉一揉，揉一会就舒服了……”楚曦有点说不下去了，见沧渊低头伏到了莲花丛中，便站起身走了开来。
　　人面螺满脸无奈：“你这个师父还挺尽责的……”
　　楚曦正是尴尬中，一听这话就将它捞起来，作势要往池里扔：“我煮一锅老螺炖鱼，你信不信？”
　　听人面螺连声告饶，他才作罢，又瞥了一眼池中，见一片莲叶抖个不停，想是沧渊已经在“自得其乐”了，他便走进了一间房内，坐下打坐。
　　调息运气，行过一小周天，他仍是心脉受滞，但体内的真气却明显与之前有了些许不同，仔细分辨，能感觉真气已不再是“气”，而像流水一般，在颈脉内更易凝聚起来，也更易控制，爆发出来的力量也比习武所得的内力要强得多。
　　他想起那本秘籍上写，若有这种感觉，真气便已化为了真元，想来与灵湫赠予他的金丹有密切关系——真得感谢他了。
　　若不是金丹，他的修为不会精进的如此之快，今日也……
　　此刻想起在试炼大会上自己的表现，楚曦才觉有点不可思议。
　　那些使剑的招式，他其实根本没有学过，明明是第一次，却是行云流水，那感觉就仿佛一个盲人走上了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完全凭本能出招，可以不假思索。
　　是因为，他前世也是用剑之人么？
　　楚曦展开双手，看着掌心的纹路，一时有些出神。
　　那试炼大会上的千夫所指的情形，竟也有些似曾相识。
　　他前世到底是什么人呢？难道会是那个……
　　不对，这不太可能。
　　“感觉如何？可有什么突破？”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而自身后传来，是灵湫。
　　他点了点头，按住有些发闷的心口，哂道：“有是有，不过碍于老毛病，难以有什么很大进展，还请真人多多赐教。”
　　不知是不是因在擂台上他认了灵湫做师父，他对他态度缓和了不少，也不横眉冷对了，竟然在他身前盘腿坐了下来。
　　“闭眼，凝神，我来助你释放真元，将金丹化成元婴。”
　　楚曦愕然，化出元婴？“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这短短十几日，已经超越了普通凡修上百年的进度了啊！
　　“快？”灵湫不冷不热的一笑，“可我却感觉太过漫长。”
　　他神色一瞬竟说不出的沧桑悲凉，楚曦一怔：“灵真人？”
　　眨眼之间，他又恢复成了冷若冰霜的脸：“没什么。”
　　“灵真人，你与老螺都不肯告诉我前世之事，到底是因天机不可泄漏，还是有其他的缘由？自踏入这座岛，我便有种感觉，这座岛上发生的一切，我都曾置身其中的经历过。”
　　灵湫垂下眼睫，不愿与他对视：“我若能告诉你，早便说了。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一切冥冥自有定数，若强行违背……
　　受伤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楚曦反问：“如此说来，你们是为了保护我？”
　　灵湫蹙了蹙眉，有点不忿：“谁想保护你。”
　　楚曦挑起眉毛，心觉有些好笑，愈发觉得这人脾气虽像冰坨子一样，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也罢，我想，我如今与你们经历这一切，恐怕也是天意。”他扯起嘴角，是个有些轻蔑的笑意，“我想得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不论是前世还是此世，该背负的，该面对的，我不会逃避。所谓命运，我是向来不信的。忍辱十年，也是为了有一日得将命拿捏在自己手里，撕破头顶这遮天蔽日的黑暗。无论这黑暗有几重，我也便，一并撕破了罢。”
　　灵湫闻言，心中一动，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依稀看出了当年那傲视天地睥睨众生的上神的影子，一时有些怔忡。
　　他本是极洒脱的，日月星辰，飞鸟走兽，世间万物，于他眼中俱是过眼云烟，哪怕是自己，也不曾在他眼里驻留一瞬。
　　唯有……
　　唯有。
　　同为弟子，他这个开山弟子却远不及那顽劣不堪的小魔头让他的这位师父挂心。
　　灵湫在心中自嘲了一番，收回视线，攥住楚曦双手，与他掌心相贴：“开始吧。”
　　这姿势有点暧昧，灵湫是不自在得很，楚曦却毫不在意，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双眼。
　　……
　　“哈……”
　　沧渊咬住一朵莲花，鱼尾翻腾扭动，搅得水花四溅，周身躁意却是一丝未减，反倒越烧越旺，烧得眼前一片模糊猩红。
　　恍惚之间，身躯似飘了起来，落在地面上。
　　低头看去，他的鱼尾竟已化成了双腿，墨蓝的袍裾之下，小腿笔直修长，一双黑靴尖端赤红，宛如他尾端色泽。
　　“嗯……”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一人轻微的呻i吟。
　　这声音极为耳熟，他一听，便是一愣，举目四望，但见周围竟是繁星点点，云雾缭绕，是一片星海。
　　不远处伏着那巨大的鲲鹏，它一动不动，似在沉睡，可卧在它背上的白色人影却在起伏扭动，手里拎着的酒壶晃晃欲坠。
　　“师尊！”
　　他听见自己唤道，迈开双腿，奔到那人跟前，待看清了他的模样时，脚步却猛然一滞。
　　眼前的男子似是酩酊大醉了，衣袍大敞，乌发披散，修长优美的身躯泛着一层艳丽色泽，那双眸子更是水光潋滟，柔情万种。
　　看见他的一瞬，男子眨了眨眼，似乎想坐起来，又没有力气，只是嘴唇颤抖了几下，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重…渊……”
　　“师尊？”他头脑炽热，身子似脱离了自己，着魔地走了过去，将男子扶起，搂在怀里，“我来救你了，师尊。”
　　“你……快走，这里…不能呆。”
　　“不行，我要带你一起走。”
　　男子的身躯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你…先走，快走！别管我！”
　　这魂牵梦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既不威严，也不疏离，好似在向他哀求，明明是要他快走，却透着一股缠绵的诱惑。
　　他拢紧男子的腰，试图将他抱起来，但足下却被什么绊住，身子往前一倾，一下将男子扑倒在了下方。
　　他们的嘴唇离得如此近，呼吸交缠，连发丝都融在一起，不分彼此。耳畔响起隐忍的一声轻哼，那声音极轻，却不亚于一星燎原之火。他低头狠狠覆住男子的嘴唇，焚骨灼心的烈焰一刹那从体内涌出，吞噬了一切。
　　下一瞬间，周围便变了模样。
　　天空血红，乌云翻涌，尸骸遍地。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跪在数具尸骸之前，三千青丝尽化白发，一身白衣却被染得血红，手中紧握一把利剑，剑尖深深嵌入地表。
　　“师尊，师尊……”
　　他听见自己嘶声呼唤，一步步朝他走去，双腿却比灌铅还沉，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亦是无法接近男子的背影一丝一毫。
　　相距咫尺，已成天涯。
　　“我错了，师尊。你原谅我……”
　　他跪下来，将头颅砸进满是血污的地面，泪水决堤而下。
　　被血染红的白色袍裾缓缓接近他身前，剑尖寒光冷冽。
　　他双目灼痛地抬起头来，望见一张冰雕似的脸。
　　男子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空茫。
　　“都是你……”
　　“都死了，只剩下你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一只手落在颅顶，倏然收紧！
　　“师尊！”
　　沧渊猛然惊醒。
　　他还在莲花池中，没有星海，没有遍地的尸骸。
　　他低头望去，瞳孔一缩。
　　水中漂浮着片片墨蓝细麟，他的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的腿脚，脚趾间有半透明的蹼膜，指甲尖锐勾曲，因为蜕变得不够完全，足背上还残留着些许鳞片，如尾鳍处一样是暗红色的，似沾染着斑斑血迹。


第25章 三更合一
　　因为蜕变得不够完全，足背上还残留着些许鳞片, 如尾鳍处一样是暗红色的, 似沾染着斑斑血迹。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噩梦里尸骸遍野的大地。
　　那么多的血, 像把所有的一切都染红了，让他仍然心有余悸。最令他心有余悸的是那个像极了楚曦的男子, 他清晰的记得自己怎样与他亲近, 也记得……
　　他要动手杀了自己的情形。
　　“师尊”。
　　“师尊……”
　　他以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念出这个称谓。
　　与初次叫楚曦“师父”时一样, 肺腑都震颤起来。
　　他们是同一个人。
　　尽管梦里的片段残缺不全无头无尾, 他也本能的笃定。
　　“我的魔尊大人，您是不是梦见您师尊了？”
　　一缕痒意从腿上袭来, 他伸爪一探，便将一条比小虾大不了多少的活物攥在了掌中，这活物竟然生有四爪，似条小型的石龙子，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阴险的闪烁着，嘴里吐着细细的红信, 那极轻的人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告诉我, 您想起什么了, 如此情动？”
　　“你是什么东西？”
　　他双眼眯起，尖甲掐紧这小石龙子的脑袋, 用鲛人语问道。
　　“哎呀呀, 您轻点, 我可曾是您最忠心的奴仆～”
　　这声音甚是耳熟, 便与他被卷入海里时听见的一样。
　　他很不喜欢。噩梦遗留下来的痛楚使他格外暴躁, 蹼爪狠狠收紧，那小石龙子浑身滑溜溜的，一下从他掌心窜了出去，爬上了他肩头：“恼羞成怒了吗，我的魔尊大人？啧啧，想来你做的不是个美梦，不会是梦见你的师尊要杀了你吧？”
　　沧渊心口猛地缩紧。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我呀，可是亲眼见证了您前世如何死在您师尊手里的。您师尊可真是太狠心了！”
　　不会的，他的师父明明待他极好，怎么上一世会杀了他？
　　魔尊大人，这东西为何这样称呼自己？
　　他前世是什么？
　　沧渊抬眼看向楚曦之前走进的那间房内，房门半掩着，有些许低语声泄了出来，是两个人在交谈，他的听觉极是灵敏，竖起耳朵仔细听去，便辨出了除楚曦外另一个人的声音。
　　“现在感觉如何？”灵湫撤回真元，徐徐收手。
　　楚曦抚了抚心脉，只觉那常年阻滞之处舒畅了不少，运转过一次小周天，心口处也没有之前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之感，不禁有些惊喜：“真人可是将我的心疾治好了么？”
　　灵湫垂下手臂，袖子滑下来，掩去了脉博处一道暗红的血线，他脸上仍是无甚表情，只摇了摇头：“只是暂时压制住罢了。在此期间，我每日都会助你修炼，直至你元婴化成。”
　　楚曦点了点头，还想说些感激之辞，却见他眼神云深雾浓，欲言又止似的，遂问：“怎么了？真人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当真疼爱他么？”
　　听他这没头没尾地突然冒出一句，楚曦一愣：“嗯？”
　　“你说沧渊么？真人怎么突然这样问我？”
　　灵湫蹙眉：“你打算就一直这么把他带在身边？”
　　楚曦微微一笑：“自然不会。他终归是要长大的。现在他还小，外界危险重重，身边又没有同族可以信赖，才这样黏我，等到他长大了，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鲛王，必然会离开我，寻找适合鲛族生存的地方。人妖终归殊途，我又怎会不知？”
　　沧渊眼眸骤沉。
　　耳畔嘶嘶窃语：“听见了吧？他等不及要摆脱你了。”
　　蹼爪攥握成拳，一池水冷却下来，转瞬便凝结成冰。
　　人面螺心叫不妙，朝房间滚去。
　　听见门口动静，灵湫手指一屈，聚成一股气流关上了门。
　　他嘴唇翕动，声音便在楚曦耳内响了起来。
　　“你心中有数便好。我不管那……老螺是如何对你说的，那小鲛人越早离开你越好，他留在你身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若真为他好，就别待他太好了，省的他以后离不了你。”
　　楚曦与他四目相对，也用传音术与他在脑内对话。
　　“这个我知晓，连日来遇见的祸事还少么？一桩接着一桩，都是奔着沧渊来的，正因如此，我若不护着他，他当如何？他逃到天涯海角，汐吹和面具男不也一样会追过去？灵真人，你既知晓那面具男是个魔修，难道不知他为何追袭沧渊么？老螺说，沧渊前世就是我的弟子，是与这有关，对不对？”
　　见灵湫沉吟未语，楚曦也便权当他默认了。他轻叹一声：“我原以为，像老螺说的，我养育他成人，教他识辨善恶，使他长大之后不致于为非作歹，我这为人师者的使命便算完成了，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沧渊身上的玄机，也不仅仅因他是鲛中之王，否则也不会引得那两路人马连番争夺。我既然两世都为他师父，责任自然不遑多让，送佛送到西，我护他也会护到底。除非，灵真人有更好的法子保护他，安置他。”
　　“若我说我有，你是不是就肯放手？”
　　楚曦一哂，眸光却沉静坚定：“若真有比我身边更好的去处，莫说我放手了，纵是他死赖着，我也会想法子赶他走的。”
　　灵湫沉默一瞬，道：“如此，甚好。”
　　楚曦看着他：“好在何处？”
　　灵湫避开视线：“我以为你会舍不下。”
　　楚曦笑了：“舍不下又如何，就算他真是我儿子，我也养不了他一辈子。鲛族的性命，远比人族要长多了，我哪会不知。”
　　“那倒是我误会了，”灵湫唇角微牵，是个略显讥诮的笑意，“诚然，我确实知晓有个适合他的好去处。”
　　“哦？”
　　“古往今来，修成正果，飞升为仙的妖，也并不在少数，不过妖性本恶，所以要比人族修仙要困难得多了。他身为鲛中王族，天资自远胜一般妖物，若能让他进紫微垣潜心修炼，定能磨一磨他暴虐凶狠的本性，亦能防止他堕入魔道。”
　　紫微垣？
　　这名字十分耳熟，好似刻在了他的脑中，被灵湫一提起，他便生出一种“所言不虚”的感觉，想来并非随口敷衍。
　　楚曦“嗯”了一声：“你说的有理，确不失为一两全其美的法子。灵真人，这地方你知晓怎么去？我亲自送他。”
　　灵湫扫他一眼，眸底藏着些复杂莫辨的意味：“等从这幻境里脱身，我自会领你们去。只望你到时，不要犹豫心软。”
　　楚曦摇了摇头：“我向来非优柔寡断之人。”
　　灵湫嘴角一抖，不知算不算个笑：“那倒是。”
　　这撼天动地的上神，决断起来……天道亦难匹敌。
　　目光落在楚曦腰间别的那只“笔”上，逗留片刻，楚曦发觉，取下那笔，笑问：“对了，一直没想起问一问，这支能千变万化的笔到底是何方宝物？真人可知道？”
　　“它叫，可随主人心中所想而变化。法器都有灵性，它只要认准了主人，无论落在何处，你只需默念它的名字，它便会自动回到你手中。”
　　“哦，如此神奇？”
　　楚曦兴起，随手将笔一甩，心中默念二字，果然见它立刻回到了手中，不禁大喜。
　　灵湫站起身来：“你今夜安心修炼，我便不打扰了。”
　　“灵真人。”楚曦跟着站起来，原本只是想冲他一揖表达谢意，不想一脚踩到他袍裾，足下一滑便往前栽去，被灵湫抱了个满怀，霎时，灵湫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沧渊盯着门前那一双人影，双耳高竖，獠牙咯咯作响。
　　“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
　　楚曦忙挪开脚，才站稳身子，灵湫就像沾到什么秽物一般忙不迭的走进另一间房去了，把门口的人面螺踩了一脚也没发觉，弄得他站在原地，尴尬的不知所措，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异味啊？他以前也有洁癖，也没见这么夸张的。
　　可能是修道之人更讲究些吧？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抬眼朝外面那莲花池看去，只见沧渊的脑袋在水面一闪，就消失不见了，像是有意躲他一样，不禁心里一乐，是不是这会发完了情，所以害羞起来了？
　　罢了，小孩子嘛，都这样。
　　他动动手指，合上房门，便兀自安心打坐起来。
　　“瞧瞧，魔尊大人，您师父只顾着与别人搂搂抱抱，根本就懒得理您。我悄悄告诉您，那个人哪，也曾是你师父的弟子，你师尊以前可疼他了，他喜欢你师父，不见得比你喜欢的少，可他能保护你师父，可你呢，只是个烦人的小娃娃……”
　　这声音如咒语毒虫直往脑子里钻，沧渊头颅欲裂，狂怒不已，在结冰的水底抓捕那神出鬼没的小活物。
　　“难怪您师父比较偏爱他了。魔尊大人，您听我说，您师父前世曾是守护天界的四位上神之一，今后在那人帮助下，他会越来越强，直到有一天重新回归神座，让您望尘莫及，只能在黑暗之处仰头看他，连一根脚趾都难以触碰，哪怕再肖想一世，十世，百世……他也不会回应你的喜欢一个字。”
　　“他会杀了你，像他曾做过的那样。”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沧渊捂住双耳，一池莲花尽数枯萎下来，化为灰烬。
　　“除非，您变强。可要等多少年你才能超越你师父？”
　　“别担心，我知晓一个最快最好的法子。”
　　沧渊松了松双爪，屏住呼吸。
　　“您前世把自己的魔丹留在你师父体内，被他吐出来了。现在，就戴在他手上，想必您也看见了。您把它拿到手，吞下肚去，就能恢复前世的记忆，获得前世的元神。然后，你再把那个灵湫杀了，便能为所欲为。和你师父长厢厮守，让他一生一世都离不了您，岂不妙哉？”
　　楚曦合上双眼，感到已经被灵湫的真元震到碎裂的金丹在丹田处凝聚成一团灼热气流，朝中宫涌来，此为心诀里的“寻本性而练化元神，谓之明心”，他调息运气，又觉这热流涌上头颅，即是“阳神炼化纯圆，飞腾而上于脑，谓之见性”，他徐徐一口热气，便觉那热流游走四肢百骸，又缓归于丹室，渐渐膨胀，宛如有个婴孩在他腹内生长，正如灵湫所说的“结元婴”之感。他双手呈莲花形置于胸口，屏息凝神，不敢大意，身上汗液淋漓，皮肤上透出淡淡光晕，犹如月透美玉。
　　滴答。滴答。滴答。
　　几滴水落到地上，一双白得泛蓝的脚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足背上点点鳞片似斑斑血迹，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楚曦心神专注，竟无一点察觉。
　　沧渊的目光凝聚到他的脸上，屏住了呼吸，他此刻没什么表情，不似梦中那样诱惑，又那样冷酷，眉眼柔和沉静，唯有薄唇抿着，有些隐忍的样子，却像在无言的蛊惑他，令他无法自持地想起梦里他们双唇相触的感受。
　　很柔软，很炽热，很甜美，很……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了男子的双唇，没发现自己漏了凌乱的呼吸，四唇交叠一瞬，颈间却袭来一丝刺痛。
　　“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魔尊大人！”
　　他如梦初醒，不敢再多逗留，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垂眸看去。楚曦一只手上，那血红的珠子幽光流转，像在召唤他去擭取。他伸出蹼爪，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戒指，尖锐的指甲却仍是不小心刺破了楚曦的手指。
　　楚曦浑身一颤，沧渊急忙缩回了手，心虚下便想逃跑，却一脚踩到楚曦的袖摆，往前栽去。
　　楚曦甫一睁眼，便被一人迎面扑倒，被吓了一大跳。
　　潮湿的发丝泄下来遮蔽了光线，近在咫尺的一对碧眸倒是很亮，看得楚曦有点心里发毛：“沧渊？”
　　沧渊一只蹼爪按在他头侧，手指嵌入他发丝间，缓缓抓紧了，眼睛眨也不眨，却屏住了呼吸。如此近的距离，却好像还是遥不可及的，他想像梦中那样对待他，却也同时恐惧他会以那样冷酷的话语来回应自己。
　　这小鱼仔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啊。
　　“沧渊？”
　　他一动身子，感觉腰竟没被鱼尾缠着，不禁略觉意外。
　　目光往下一滑，便是一惊。
　　只见沧渊腰腹以下赫然成了一双长腿，而且……
　　虽然都是雄的，沧渊有的他也有，楚曦不免有点尴尬，连忙扶着沧渊站了起来。
　　没有鱼尾上的鳞片遮羞，赤身裸体便有些奇怪了，而且先前藏头露尾的看不出来，此刻一眼扫过去，让他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师父……”
　　这一开口，楚曦便觉他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听上去是男孩儿处于变声期时的。他吃惊之下多打量了他了几眼，沧渊伸出蹼爪遮住了羞处，他一头墨蓝的长发披散在身躯上，配合着这姿势，有种美人出浴的效果。
　　他的外形明显又成熟了一些，这样面对面站着，沧渊竟与他差不多高了，那双鱼尾化出的腿实在很修长，虽生着一张妖精的脸，却已撑开了宽肩窄腰的少年男性骨架，身体流线型的肌肉线条也清晰了不少，先前像是十三四岁，此刻已有了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不消说，自然是愈发祸国殃民了。
　　楚曦不禁想起那同为鲛族的魔修来。
　　虽只是匆匆一次接触，他亦记得他身型分外颀长，远胜人族男子，不知算不算鲛族的共征。
　　难道小鲛以后会长的比他还还要高？
　　他拾起披风为沧渊披上：“……怎么样，好受了些么？”
　　沧渊点点头，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楚曦给他看得头皮发紧，借摸额头的动作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掌心触到一片灼热的皮肤——体温竟然还没有退下来，他不由有点担心了，鲛人应该是冷血生物吧，平时身上冰冰凉凉的，老这么烧着会不会出毛病啊？
　　他摸了摸沧渊的脉像，乱得一塌糊涂，再探了一把心口，也是跳得乱七八糟，别提他呼吸多急促了。
　　他攥住他胳膊往外边走：“乖，还是去水里待着吧啊。”
　　“不要嗷。”
　　一双手臂把他从后面抱住了，虽然没有鱼尾缠上来，却是一样的黏人，他脚下不稳，刚巧踩上从房内滚出来的人面螺，踩得他惨叫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没长眼吗！”
　　“……”楚曦歉疚地把它捡起来，擦了擦它壳上的鞋印，人面螺看着他背后的沧渊：“啊哟，化人了啊。”
　　楚曦问：“对了，他现在身上还很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情热还没散，最好还是让他多待在水里。他虽然化出了双腿，可鲛人一天最多只有六个时辰能维持这种形态，而且极耗精力，他是一次蜕鳞，而且比正常年龄提早了不少，身子所需承受的负担很大。”
　　“听见了吧，乖，过来。”
　　楚曦把沧渊牵到池边，才发现一池水都结了冰，莲花莲叶也尽数枯萎了，不禁一愣。这是谁的杰作毋庸置疑了，一会儿烧水一会儿结冰，也是够可以的。
　　他无奈地看向沧渊：“怎么办？你自己把水解冻吧。”
　　“不要嗷。”沧渊摇了摇头，很不情愿下水的样子，肚子发出咕噜噜的一串响声——这是又饿了。也是，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发情……对体力消耗应该也是很大的。
　　可这幻境里能有什么食物？
　　楚曦四下看了看，正见苏离从房里走出来，一手拿着个果子在啃，惊道：“这是从哪来的？”
　　苏离指了指房内：“后面树上长的。”
　　“这里的东西你也敢吃！”没待他啃上一口，一把拂尘凌空飞来，把他手里的果子打到了地上。
　　那果子顿时支离破碎，红色的果浆四溅，几颗白色的籽迸落出来，楚曦定睛看去，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那哪里是什么籽，那分明是人的牙齿!
　　苏离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呃，好恶心！”
　　灵湫瞥了他一眼：“白痴。这里所有的生灵，皆是由死者骸骨所化，你不怕成为靥魃的养料就尽管吃。”
　　说完，他便注意到了沧渊，吃惊地睁大了眼：“他……”
　　楚曦笑了笑，却见沧渊半蹲下来，蘸了一指果浆嗅了嗅，好像很想吃的样子，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了拽起来：“不许乱捡东西吃，知道吗？”
　　“唔！”
　　沧渊咽了口唾沫，那股甘甜的血腥味馋得他□□，他能分辨出什么是能吃的，那邪秽的东西对于人族而言是剧毒，对他们这种妖物却是美味佳肴，还很滋补。只是他不知怎么跟楚曦解释，只好很乖的点了点头。
　　“我去给您弄一个来，魔尊大人。”那妖媚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来，说完就从他的发丝间溜了下去。
　　灵湫拾起那果子，徒手捏成了齑粉，道：“你们都休息好了没有？我的灵识方才感应到一股魔气在附近游窜，忽隐忽现，魔源应当就在这蓬莱宫中。”
　　楚曦点头：“找到了便好，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灵湫还未开口，苏离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唉，我可不想管你们想干什么，我只想找到我哥。哎，我说，冰山大美人，你别老抓着我的命根子不放行不行？”
　　“不行。”灵湫横他一眼，“你若在此随便捣乱，万一搅坏了这幻境，我们都会陷在这里面出不去。”
　　“好，好，”苏离朝他点头哈腰，“我听您的，不捣乱就是了，您把命根子还我先？”
　　灵湫不搭理他，看着楚曦道：“我需要再次元神出窍，确认那个魔源的位置，尝试破坏它，你来为我守魂。”
　　“守魂？”
　　“便是守在我所画出的阵法中，守住我的元神，一旦有魔气侵袭，你来替我驱散，其他的便交给我。”
　　这口气十分沉定，似是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可以做到，全然信赖他似的，楚曦不免有些感动：“好，你教我如何做，我定当竭尽所能。”
　　沧渊心里涌出一股酸意来，烧得肠穿肚烂的。楚曦话音刚落，便眼前一黑，被一只蹼爪遮住了视线。
　　沧渊从后边把头埋到他颈窝子里：“不许给他守嗷。”
　　苏离顿时觉得双眼辣辣的——
　　这小鲛人怎么怎么看都像在吃醋呢？
　　楚曦哭笑不得，把脸上的蹼爪扒下来，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沧渊眯着眼朝对面的人斜睨过去，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灵湫看得脸都黑了，忍着怒火转头对苏离道：“你之前说，你会招魂，会织梦，可是当真？”
　　这种“不是真的我立马把你扔下海”的表情把苏离吓的打了个寒噤，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是，是。”
　　“你替我织一个梦，我要在梦里会会这靥魃。”
　　”可是我……”苏离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实在惭愧，我只会织春i梦，而且主角得是我自己。”
　　“……”
　　众人齐齐沉默。
　　半晌，灵湫才面带冰霜的开了金口：“无妨。”
　　“啊？”苏离一愣，见他一本正经，丝毫不像在开玩笑，脸有点发热，“你是说让我织你和我…”
　　楚曦旁听着都有几分尴尬起来，灵湫倒是面不改色，两指将那条焉啦吧唧的小蛇从袖子里拎了出来，苏离就一脸讨好的凑了过去：“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时，一边忽然传来呼啦的振翅声。
　　但见丹朱自窗外飞了进来，昆鹏自他背上跃下，气喘吁吁的：“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
　　楚曦道：“你慢点说，怎么了？”
　　丹朱抖抖双翅，恢复了人形，眨眨眼道：“有个秃驴上了擂台，施了个法，那广场便化成了一片墓冢，所有人也都消失了！那死秃驴显然不是幻境里的鬼魂，却把我和昆鹏都当成了妖物，二话不说就对我们动手！他实在厉害得很，我差点给他一杵子打死！”
　　灵湫蹙眉：“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楚曦心想，应该就是那个拿着伏魔杵的僧人了：“修佛道的应该不是邪徒，依我看，此人是友非敌。”
　　灵湫道：“不一定。”
　　不是邪徒就是友非敌？
　　真是天真。
　　如若如此，他也不必瞒着太微垣所有管理天界秩序的神司们私自下来寻北溟了。不希望北溟重归天界的，恐怕大有人在，而且也不知那位年轻的新天尊到底是何态度，北溟虽曾经有捍卫天界之功，可到底违背过上穹之意，受了天刑之罚，身上还有罪痕，他是不敢奏请新天尊的，只能这么先斩后奏了。
　　他看了一眼脚底的人面螺，心下哀叹，若这位老天尊如今还在位，他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
　　丹朱轻哼一声：“管他是友是敌？反正那秃驴已经破坏了一部分幻境，真人，我们难道不是可以回到那擂台所在之地，设法弄个突破口出来，逃出去？”
　　灵湫摇头：“若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只要靥魃的魔源还在，幻境就能不断修补，纵然毁坏一百次也是枉然。”
　　楚曦抬眼看去，果然见他们来的方向仍是灯火辉煌。
　　远远看去，像燃烧的烈焰，灼得他心口都无端端的疼痛起来，仿佛看着什么珍视的东西被焚毁。
　　他道：“我们还是快些将那魔源毁掉罢。”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既然诸位是为了摧毁魔源，怎么能不算我一个？”
　　说完，金光一闪，一个人影便跃了进来，原来便是他们在试炼大会上遇见的那位僧人，楚曦紧张地挡在了沧渊身前，握住了手里的灵犀。
　　灵湫盯着他，良久才道：“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僧人站定：“阁下为何这么说？”
　　“方才我在那广场上没感应出来，可此时却在这里设了结界，此结界什么都能防，唯独防不了一种人。”
　　僧人脸色微变：“什么人？”
　　灵湫眼神沉定：“和我同一种……人。阁下进此结界畅通无阻，因为阁下身上带着常人没有的‘气’，就算用佛修之物也难以掩盖。来就来了，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容示人？”
　　楚曦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地方，可见二人对峙的神态，似乎这地方很不得了，而那僧人说话语气也不像个僧人，正疑惑之时，便见僧人笑了一下：“罢了，灵真人好眼力。”
　　说着伸手在脸上一抹，光秃秃的脑壳上便生出了一头长发，额上有一枚银色印记，身上穿的袈裟也转眼间变成了一身浅青长袍。
　　灵湫有些吃惊：“天璇，竟然是你？
　　天璇随手把金刚伏魔杵扔到了一边：“好久不见。”
　　先前这人做僧人打扮没有感觉，现下有了头发，楚曦心觉此人容貌似曾相识，这人生得可谓俊秀非凡，眉似刀削，双目如电，有种咄咄逼人之感。
　　“……久违。”灵湫一见此人，心里便涌起一股复杂滋味，这位天璇数百年前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北溟座下北斗七星君之一，皆司护法之职，十年一轮，轮到天璇之时正是北溟“不大走运”的时候，说这天璇深明大义也好，见风使舵也罢，总之他在北溟最需要他时选择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甚至转投到了另外三位上神其一东泽神君的门下，如今已是混得风生水起，挤进了太微垣，指不定再过个几百年就要成为小神君了。只是他实在想不通，北溟待座下之人向来不薄，对七位星君也是礼遇有加，天璇为何会在北溟水深火热时弃他于不顾。
　　“你来这里是奉了谁的指令？总不会是东泽君吧？他有那么好心？”
　　天璇摇摇头，笑道：“并非东泽君，但在下不敢直呼他名讳。”
　　灵湫挑起眉梢，颇感意外：“……那位竟对此事如此上心？可为何会选派你来？”
　　“是我毛遂自荐。”
　　“为何？”
　　“心存歉疚。”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瞟了楚曦一眼。
　　灵湫却冷哼一声，没给他好脸色看，楚曦正想问上一句，此时，一串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那两个门童。
　　其中那少女道：“诸位前辈，岛主邀你们共进晚膳。”
　　苏离迫不及待地便要跟出去，把灵湫猛地攥住后领：“你若敢随便认亲，小心你的命根子。”
　　苏离噤若寒蝉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跟着门童沿山腰间的石梯盘旋而上，来到一座悬挂在峭壁间的阁殿之前，此殿外壁覆着一层白雪，如冰雕玉砌，峭壁融为一体，可谓美轮美奂。
　　步入殿中，但见二人临床而坐，正在对弈，殿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摆满了佳肴美酒。
　　见他们到来，岛主夫人推着岛主朝他们走来，如此近看，楚曦愈发觉得他身患重疾，眼睑下都有一圈青灰，虽容颜俊美，可过分阴郁了些，那岛主夫人气色倒很好，肤白如雪，唇色殷红，只是落座时，他才发现她小腹微凸，竟怀了身孕。
　　如此看来，岛主夫人定不是苏离的哥哥苏涅了。
　　楚曦瞥了苏离一眼，果然看他也是一脸诧异。
　　“久违了，灵兄。”此时岛主忽然说话了，“恕小弟身子不便，失礼了。灵兄请上座。”
　　灵湫朝他一揖：“哪里，是我打扰云弟了。”
　　“他们是……”他声音极为沙哑，眸色又极淡，以至于目光投过来时，让楚曦有种看到一尊冰雕在活动的错觉。
　　“他们是我的弟子，跟着我出来四处游历的。”
　　“哦？诸位请落座。”
　　“岛主客气。”楚曦牵着沧渊坐下来，便听云陌轻叹一声，看了一眼他们，似有些感慨，“弹指数百年，灵兄都已经出师了，想来如今已是上仙了吧。”
　　灵湫摇摇头：“哪里，还早得很。”
　　云陌又道：“自灵兄飞升后，就许久没再光临过敝舍了，怎么今日突然想起来探访小弟了？”
　　楚曦吃了一惊，飞升？灵湫难道是神仙吗？
　　如果他是，这个天璇应该也是。
　　那么，他的前世真的也是个神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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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十更！


第26章 暗中欺师
　　灵湫又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不巧路经此地, 偶然注意到天降异兆, 不知云弟近来有没有感到有什么异常？我见你似乎脸色不太好, 可是患了什么疾病么？”
　　云陌云淡风轻的一笑：“承蒙灵兄挂心，异常倒没感觉到, 不过修炼时确有些阻滞, 所以脸色欠佳, 并没有什么大碍, 多谢灵兄关照。槿儿，劳烦你为他们斟酒。”
　　云槿应声起来为他们斟了一圈酒, 便不言不语地走到了一边去，从墙上取下一把玉琵琶来坐下：“与灵兄久别重逢，也不知下一次何时能再见，就让小妹弹一曲灵兄以前最喜欢的《逍遥赋》何如？”
　　“不胜荣幸。”
　　灵湫斜目瞟去，目光落在那琵琶上，竟见它隐隐冒着仙气, 不由心下一惊, 看了一眼袖中的人面螺：“那不是……仙家之物？云槿又没有飞升, 哪来的仙家乐器？”
　　人面螺密语道：“应该是祖辈传下来的吧，云家世代修仙, 祖上不乏飞升之人, 没什么奇怪的。”
　　灵湫蹙了蹙眉：“这样吗。”
　　云陌拾起竹筷, 在桌上敲了一敲, 竟是打起了节拍, 灵湫一怔，笑着低吟起来：“尘世间，纷纷缘，君求富贵吾寻仙。有人笑，有人劝，皆说我道尽虚传……”
　　云陌接道：“无去无来逍遥乐，无生无死无无年。”
　　楚曦抬眼，忽觉这皑皑白雪之中，亭中三人身影如诗如画，宛如逍遥神仙，实在是赏心悦目，又是无边惆怅。
　　唯有在这幻境中，方能与故友一聚，实在……
　　一曲故梦，可谓应景。
　　此时，一串如泣如诉的琴音响了起来，他却觉手指微微一热，顿觉不详。抬眼朝云槿看去，但见她低头抱着那琵琶的姿势说不出的古怪，不像抱着琵琶，而似抱着小孩，琴音起初听着还算正常，待音调越来越高，便似乎隐约冒出了一丝细弱的婴儿哭声。
　　灵湫与云陌相谈甚欢，昆鹏在观察四周，丹朱则撑着脑袋在听曲，天璇则盯着自己的酒杯，他们虽然共处一室，却似乎对这琴音里的异样都毫无察觉。
　　楚曦心想，这人莫非是针对自己来的么？
　　“师父。”
　　突然身旁传来沧渊的声音，让楚曦心中一凛，抬臂将他揽入怀中，余光扫见身前酒杯，便觉悚然。
　　只见那杯中酒竟是血红色的，一团发丝般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蜿蜒爬过桌面朝他的手袭来，琴音似蕴藏着巨大的魔力令他动弹不得，便在此时，沧渊一动，一只蹼爪落在酒杯上，指尖一点，刹那间，整个酒杯连着那团“发丝”都凝成了冰！再一收爪，冰尽数碎成了齑粉。
　　那婴儿哭声骤然消失，而眼前一切正常。
　　楚曦惊讶地瞥去，沧渊半张脸隐在披风的阴影下，眼底幽光浮动，锋芒隐隐，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他一只手被蹼爪攥紧，沧渊站了起来，盯着那角落里的女子：“你，想害我师父，我，不许。”
　　“……”这一句说的特别流畅，楚曦仍扶了扶额，“沧渊，你坐下。”
　　灵湫道：“我这徒儿不懂事，夫人莫见怪。”
　　“无事。”云槿抬头微微一笑，手指也悬在琴弦上，像是僵住了，楚曦不免多看了她一眼，想起那秘籍中的一页，心中一动，掐了个手决在眼上一抹，便看到云槿的十指上都缠绕着红线，线往上吊着，在半空中隐没不见了，看不见线的另一端系在何处。
　　傀儡。
　　楚曦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词来。
　　这情形可不像极了那戏台上的傀儡？
　　可提线之人是谁？岛主么？
　　又听云陌道：“夫人若是累了，便先回屋休息吧。”
　　“嗯。”云槿站起身来，将玉琵琶挂回墙上。
　　――那是……
　　云槿挂好琴，朝他们礼节性的一笑，便翩然走了出去。楚曦坐在最外边，在她经过时，窥见烛光在她眼角一闪，像泪的反光，有种说不出的哀怨之感。
　　“我出去透口气！”苏离按捺不住，想跟出去，刚起身又“哎哟”一声弯下了腰，忿然瞪了灵湫一眼，又坐了下来。
　　云陌扫了一眼桌围，大抵见他们都一筷子未动，叹道：“罢了，看来灵兄今日是无心与小弟对酌赏月了，小弟这就引你去炼丹室罢。”
　　“多谢云弟。”
　　“何须客气。”云陌在椅子扶手上一拧，那亭子就轰然往上升去，转眼便来到峭壁上的一个山洞之前。
　　山洞内云雾蒸腾，周围是冰雪覆盖之地，这里却温暖如夏，甫一进去，楚曦便觉身上便沁出汗来，不禁担忧地看了沧渊一眼，发觉他有点烦躁不安的样子，他替他将披风解开了些，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胸口。
　　沧渊垂眸见他纤长手指在胸口动作，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加快几分，这时忽见一只手横插而来，替楚曦擦了擦额头，原来是昆鹏：“公子，你出汗了。”
　　沧渊顿时火了，抬起胳膊，用披风在楚曦额上又拂了拂，楚曦忍俊不禁，揉了揉二人脑袋，心道，得，养了俩儿子，一个比一个熨帖，他这辈子算值了。
　　沧渊还不满足，见他头发有些乱了，生怕被昆鹏抢了先，急忙伸爪把他那一缕粘在颈上的鬓发拨到了耳后，尖指甲掠过那处薄弱的肌肤，竟划出了一道口子。
　　楚曦打了个激灵，其实是痒的，浑然未觉伤口已沁出了血，只顾观察这炼丹室也没在意，沧渊却一下急了，凑上去便想吐鲛绡，被昆鹏推了开来：“你做什么你？”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嘻嘻笑着：“看来魔尊大人要杀的人还不止一个。”
　　四目相对，眼看便要掐起来，一把羽扇挡住二人火光四溅的视线，丹朱嗔怒：“你们俩烦不烦，有完没完？”
　　“灵兄，便是这儿了。”
　　云陌停下轮椅，面前一堵石门缓缓开启，门后涌出滚滚水雾，几个巨大的纯金炉鼎呈现出来，鼎周有数人在上上下下的忙活，或往炉中添加仙草灵药，或在一旁熬煮汁液，宛如一群蜜蜂围绕着蜂房嗡嗡飞动。
　　这些人多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想到这些半大孩子都早已在数百年前葬身于靥魃腹中，楚曦不免有些不忍。
　　“师父！”一个少女奔过来，她袖子挽到胳膊上，满头都是汗，一派鲜活神气，叫人眼前一亮，“您是来……”
　　“呀，灵湫哥哥！”
　　她一蹦三尺高，跳到灵湫面前，把他抱住了。
　　云陌轻喝：“薇儿，别失礼！”
　　“别闹了，薇儿，多大的人了？”灵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底却是一片黯然。楚曦暗叹一声，这蓬莱岛想来是他心中疮疤，再过千百年，恐怕也不会愈合。
　　云陌道：“你灵湫哥哥今日是来炼丹的，莫要缠着他。”
　　薇儿撅着嘴巴，拽着灵湫衣摆不放，云陌推着轮子，领他们来到一个炉鼎前：“灵兄，你便用这个炉子罢。”
　　灵湫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云弟，我炼丹时动静颇大，你的这些弟子恐怕不太受得了，可否……”
　　云陌微微一笑：“无妨，若你不希望这些小娃娃碍手碍脚，我将他们遣散了便是。”
　　灵湫朝他一揖：“多谢。”
　　一旁薇儿不甘心地抱住他胳膊，眨眨眼睛：“灵湫哥哥，我留在这儿跟你学炼丹，好不好？”
　　灵湫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泛起一丝不忍：“以后，还有许多机会。”
　　“那你答应我，这次带我一起走，我也想四处游历，增长见识，我不想整天待在蓬莱岛，好闷啊！”
　　云陌轻喝：“薇儿。”
　　楚曦以为灵湫会不耐烦，却见他竟嘴角微牵：“好。”
　　说着，看了一眼云陌：“要你哥哥同意才行。”
　　云陌摇了摇头，叹道：“难为你了。”
　　灵湫似想起什么往事，目光落到他双膝上，欲言又止。
　　待云陌领着众弟子离开炼丹室，楚曦才低声提醒：“灵真人，不知晓你有没有发现，岛主夫人弹的那把琵琶很不太对劲。”
　　灵湫一惊：“你也见过那琵琶？”
　　楚曦摇摇头：“见倒没见过，我是听见琴音中有古怪，似乎有婴儿的哭声，而且她手指上系着许多红线，像是……傀儡一般，你没看见吗？”
　　灵湫脸色一变：“我倒真没发现。傀儡……”
　　楚曦道：“我想，是不是除了岛主和岛主夫人以外，助靥魃毁灭掉蓬莱岛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一旁的天璇忽然插嘴：“我也这么怀疑。”
　　说罢，他转了一转手里的金锥，头也不回地朝洞外走去：“我先去会会那中了傀儡咒的女人，你们自便。”
　　“等等。”
　　灵湫从拂尘上拔下一根毛，捻了一捻，只见一股青烟腾起，转瞬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灵湫。
　　“我随你一起去。”
　　楚曦惊讶地看着灵湫的分神与天璇走出洞外，问：“灵真人，我问你，他与你可都是一样，为我而来么？”见灵湫沉吟不语，他顿了一顿，半开玩笑道，“我莫非真的是北溟神君？”
　　灵湫依然未答，楚曦却已笃定了七八分，许是因为没有前世记忆的缘故，心下是一片沉定。昆鹏惊得说不出话，沧渊更是心绪不宁。灵湫扭过头道：“苏离，你来织梦。丹朱，昆鹏，你们去守着洞口。楚曦，照刚才说的。”
　　楚曦点头：“我为你守神。”
　　说罢，灵湫便盘腿坐在了炉前，刺破手心，以血在身周画了个阵出来，楚曦依照他的指示，背靠他坐下。沧渊见他二人背贴着背，心下很是不爽，可楚曦一脸凝重，他便也只好假装听话的坐在了一边。
　　“凝神入定，若听见我唤你，便念“回神诀”。”说完，灵湫便将回神诀念了一遍，问，”记住了吗？”
　　楚曦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灵湫“嗯”了一声，大言不惭道：“孺子可教也。”
　　人面螺：“……”
　　心里正犯嘀咕，便觉头颅一紧，脑中响起人声：“这回麻烦您老人家与我一起入梦了。”
　　“……”
　　人面螺叫苦不迭，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苏离不情不愿地挪到灵湫身前，盯着他手里的自己命根子，慢吞吞地从衣兜里翻出一只手指粗细的小蜘蛛。
　　灵湫脸色一白，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这是什么？”
　　“织梦蛛啊，喏。你应该听说过它的传说吧？”
　　苏离将小蜘蛛搁在手心，但见它转瞬便在他指间结出了一圈网，蛛丝颜色瑰丽，流动着七色虹彩，十分迷幻。
　　“方才我说只能造春梦是说着玩的，这织梦蛛会根据使用者的回忆造梦，所以你可别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否则容易陷在噩梦里。若万一无法脱身，你就在梦里自杀。虽然醒来后会比较难受，但这是最快的法子。”
　　见他抓着那蜘蛛要放到他脑上，灵湫脸部扭曲了一下，将那条小银蛇抛给了丹朱：“你若敢捣什么鬼，命根子就别想要了。”说罢，誓死如归的闭上了眼。
　　楚曦也是怕极了虫子，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与灵湫一同入定。
　　沧渊紧张地盯着那织梦蛛在二人头上结网，却未发现，一条细小的黑影从他身上爬下，钻进了楚曦的袖口里。
　　楚曦甫一闭眼，尚未凝神入定，便觉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脚底袭来，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沉入了一片黑暗里。
　　“魔尊大人，这是个好机会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响起，沧渊瞧了一眼四周，没发现那石龙子在哪儿，却发现苏离也闭上了眼，嘴巴半张着，已经在流口水了，似乎睡得很沉。
　　他心中一动，目光挪到楚曦身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师父？”
　　连唤几声，只听得见楚曦呼吸均匀，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胆子变大了起来，瞥了一眼守在山门处的两个身影，喉头颤了一颤，嘴里溢出一串极为魅惑的低吟，便令昆鹏和丹朱头晕目眩地栽倒在地。
　　他颇为得意地扬起唇角，爬到楚曦身前。
　　男子双目紧阖，表情不见平日的温柔，反而颇为冷肃，可却愈发让他感到诱惑。
　　他咬了咬舌根，克制住想亲吻楚曦的渴望，抬起蹼爪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曦双手成莲花形，那枚戒指被他扣在食指与大拇指形成的环内，他试着让两根手指的指尖分开一点，谁料这莲花手势竟保持的有如铁铸，任他掰了几下也纹丝不动。
　　沧渊自然是不忍下狠手的，只得用指甲去抠那颗嵌在戒指上的红色圆石，却也是徒劳无功。
　　“魔尊大人，弄碎它，弄碎它，你的元神就回来了！”
　　沧渊盯着那奇石，但见它幽光一闪一闪，也像在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他。他低头凑近楚曦的手，嘴唇却先碰到了他的手指，从唇舌牙齿一路酥到了心口，他不争气地屏住了呼吸，像条贪食小犬一样叼住了楚曦的指尖，目光不自禁地钻进了他宽大的袖摆内。
　　一截清瘦的手臂上，若隐若现的淡蓝脉络在剔透的皮肤下蜿蜒，蔓延进幽深的袖筒内，如同神秘的深山里淌出的一缕溪流，好似在无声的引诱着他去探寻，去品尝。
　　“魔尊大人！”躲在一旁的汐吹一阵暴汗，可沧渊压根不搭理他。
　　――这位曾毁天灭地的魔尊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汉。


第27章 梦中意乱
　　沧渊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 鼻子贴近楚曦的脉搏, 深嗅了一口, 那痴迷的神态若让不知情者见了，定要以为他下一刻便会将自己的猎物生吞活剥了囫囵吞下肚去。
　　片刻之后, 他抬起头来, 目光从已经湿漉漉的袖摆间爬了上去, 喉结意犹未尽地滑动了一下, 便盯住了楚曦近在咫尺的嘴唇，还想干点别的――就像梦里干的那样。
　　想起那血海之中冷酷的眼神, 他的心骤然一紧，随之一股逆反劲儿涌了上来，不管不顾地抓住楚曦的肩膀，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刹那间就舌尖就像被一粒火星溅到，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身子一阵剧颤。
　　与梦中的感觉何其相似, 那么汹涌炽烈的情潮, 势如燎原, 让他猝不及防，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 他慌乱地退缩开来, 捂住嘴急急喘息, 一颗心在胸腔里上蹿下跳。
　　是太喜欢了。
　　无论是梦里, 还是现在。
　　因为太喜欢了, 才会明知他是不可信赖的人族，明知他可能伤害自己，明知这样继续下去会万劫不复……
　　还是想寸步不离地赖着他。
　　只是，楚曦，师父会愿意么？
　　他不敢向他求索这个答案。他逐渐越来越能感到自己的心底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里面藏着种种面目全非不成形状如同魑魅魍魉的七情六欲，他仅仅是触碰到它的边缘――就像现在，他光是想着这个问题，心口就已经痛得要命，仿佛整颗心都快要龟裂开来。
　　他捂着心脏，直到爪尖刺破了胸膛，才回过神来。
　　便在这时，楚曦忽然呼吸一重，双手也跟着一颤，食指与拇指打开了一点。
　　沧渊心提起来：“师父？”
　　楚曦还是没有回应。
　　“好机会啊，魔尊大人，您可别再拖了！”
　　沧渊捏住那枚戒指，慢慢捋动，却觉楚曦呼吸凌乱起来，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他惊得停了手，抬眼便见他眉心紧促，仰起脖子，张开嘴，大口喘息。
　　“师父？”他攥住他双肩，“你，怎么了？”
　　楚曦反应愈发强烈，他不禁紧张起来，一眼瞧见他头顶那织梦蛛，只觉定是这东西在搞鬼，伸爪一把攥住。
　　霎时之间，四周甫地陷入一片漆黑。
　　他整个人极速下坠，一下坠进了冰冷的水中。
　　甫一入水，他便冷静下来，身下袭来一阵痛楚，双腿自行长拢，皮肤上挣出片片细鳞，转瞬化出了鱼尾，所谓如鱼得水，他周身也生出无限勇气，足以抵御任何恐惧。
　　似因恐惧消退，周围也稍微明亮了几分。
　　有微光自上方洒下，他抬头望去，瞳孔一缩。
　　一个白色身影在上方静静漂浮着，衣袍散开，犹如一片云翳。他一甩鱼尾，一瞬间便来到那身影旁边，发现果然是楚曦，便拦腰将他抱住，闪电一般跃出了水面。
　　不远处有一艘小船，孤零零的，不知是谁遗弃在那里，沧渊管不了太多，将楚曦放了上去。人一躺平他便注意到楚曦的上腹鼓胀，嘴唇发紫，一点呼吸也没有，他见过，那些被其他同族拖下水来溺毙的人族就是这样。
　　他红了双眼，浑身发抖，俯身贴近楚曦的胸口，听见一点儿微弱的心跳，便急忙压了几下他的腹部。
　　压了好几下，楚曦才身子一抖，嘴里溢出大股水来，有了一丝呼吸，却是仍喘不上气。情急之下，沧渊托起他的后颈，嘴对嘴地渡了口气过去，又缓缓吸气助他吐息。
　　兴许是他歪打正着，楚曦呼吸真的顺畅了起来。
　　只是双眼还闭着，没有醒过来，沧渊再次伏到他胸前，听见心跳声渐渐稳定，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时，目光便不可避免地凝滞住了，一身质地轻薄的白衣都湿透了，好似一层半透明的鲛绡，什么都遮不住，便连那一粒殷红的心尖痣也清楚得灼人。
　　沧渊的心一下就乱了节奏。
　　这情形与梦里实在太相似了。
　　他浑身燥热，在血脉贲张大脑升温时一头扎进了水里，缩在船底下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害怕别的，是他害怕自己。
　　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又做出那样令师父痛恨的事来。
　　楚曦渐渐醒转，睁开双眼，只见周围是一片茫茫水色，他躺在一艘船上，在大海上漂，不禁感到一阵迷惑。
　　他为何会在这儿？
　　看见手里紧抓着“灵犀”，他才想起自己是在入定时被什么吸入了一个幻境里，那幻境是在水中，汐吹突然出现，他们缠斗了一番，他败下阵来，溺水昏迷了。
　　他是被谁救了么？
　　“有人吗？”
　　他唤了一声，哗啦一下，一颗脑袋就从船沿探了出来，露出一双琉璃眸子，闪闪烁烁的：“师父……”
　　楚曦一惊：“沧渊，你怎么也进来了？”
　　沧渊摇摇头：“不知道嗷。”
　　楚曦揉了揉他的脑袋，举目四望，远远眺见西边正在日落，霞光之中隐约透出一片岛屿的轮廓，岛上烟气缭绕，就像是蓬莱岛，便抬手一指：“沧渊，我们去那儿。”
　　沧渊一甩鱼尾，推动小舟，转瞬游近了那座岛。
　　离得近了，楚曦才发现这岛上枝繁叶茂，百花盛开，水鸟成群，岛周也不见一个鬼爪螺，一派生机勃勃的美景，虽明知是置身幻境，也不由感到心旷神怡。
　　他只顾着观察岛上情形，却未察觉船下暗流涌动，一缕水流悄然缠绕上了沧渊的尾端，讨好似的摩挲起来。
　　“魔尊大人，您不是心心念念想和您师父长厢厮守吗？在这幻境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您想把您困到何时，就困到何时，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帮您一把？”
　　沧渊呼吸一滞，鱼尾狠狠扫了两下以示拒绝。
　　“哈哈哈，对着我，您还扭捏什么？我可记得清楚，当年您趁人之危的时候可主动得很，没有谁逼你！”
　　沧渊立时暴怒，鱼尾猛甩，搅起一个漩涡，卷得小舟猛晃了一下，楚曦险些摔下水去，好在及时俯身跪下，喝道：“沧渊，别游太快了，小心点，这里有暗礁。”
　　沧渊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暗礁，驶上浅滩。楚曦跳下船来，爬上附近一棵大树，朝岛中观望。此时天色已暗，岛心城池逐渐亮起了零星灯火，远不似先前他们登岛时那般辉煌，并不像在举行试炼大会。
　　想来，他是来到了更早之前的蓬莱岛。
　　灵湫应该也在岛上，得找到他才是。
　　楚曦跳下树来，走到沧渊身边，祭出“灵犀”，打算带他御剑飞行，可不知他的真元是不是在方才与汐吹缠斗时耗得所剩无几了，还是这梦境中发挥受限，“灵犀”在他手里打了个哆嗦，化成了一把簪子大小的“剑”。
　　“……”
　　真是雪上加霜啊。
　　他看向沧渊：“沧渊，你这会儿方不方便化出腿脚来？”
　　沧渊神色犹豫，抖了抖鱼尾，又摇了摇头。随时化回鱼尾倒是可以，但要随时化出人腿，就力不从心了。
　　“啧。”
　　楚曦困扰地扶了扶额，把“簪子”插到发间，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可沧渊最近个头又长大了一截，他抱着已是很吃力了，走了没两步，便脚步不稳地跪在了沙滩上，沧渊被他压在下方，鱼尾还缠着他的一条腿不放，楚曦拍了他一把：“要缠就缠腰，你这么个缠法，师父怎么走路？”
　　待鱼尾缠住了他的腰，楚曦深吸一口气，挽起了袖子，一眼瞥见自己一边手臂上从腕部蔓延到肩头以上斑斑点点的红痕，他不禁疑惑了一瞬，这莫非和汐吹交手时留下的么？那些红痕看起来有点说不清的暧昧，让他有点起鸡皮疙瘩，可这时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抱紧沧渊上半身，试图站起身。
　　――结果双腿打颤，膝盖都直不起来。
　　他惆怅的叹了口气，感到很没面子。儿子这么快就长大了，抱不动了，上个月还是个娇滴滴的奶娃娃呢。
　　他低头看着沧渊：“沧渊，师父抱不动你了。”
　　沧渊眯起眼睛：“那我抱师父。”
　　“……”
　　有志向，真孝顺。
　　楚曦掰开腰间的鱼尾，坐下来缓了口气，心想，人面螺说鲛人每日化腿可维持六个时辰，沧渊是晚上化出了腿，兴许要等一夜才行，可灵湫想必等不得，若没有他守神，万一他出事了，他们岂不是就困在这幻境里出不去了？
　　斟酌了一下，他心中已有了决定，用“灵犀”在沧渊周围画了个阵，道：“你待在这儿，乖乖等师父回来好吗？”
　　“不嗷。”
　　还没起身，腰便被搂住了，楚曦摸了摸他的头：“你待在这个阵里，只要不乱动，就还算安全，如果有事，师父立刻赶过来，好不好？”
　　沧渊眸光一凛，摇摇头：“不许离开我嗷！”
　　楚曦有些头大，他虽然宠沧渊，可也要分时候，这等紧要关头，实在顾不得他闹不闹脾气了。他掰开沧渊双臂，掐了个手决，将这“画地为牢”的阵法又加固了一层――
　　不止能御外敌，还可暂时防止沧渊乱跑。
　　见他转身离去，沧渊急忙爬着跟上，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回了阵内，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脱困，看着楚曦背影渐行渐远，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感涨满了他的胸腔。
　　似乎许久许久之前，他也曾如此抛弃过自己。
　　那么决绝，那么心狠，不带有一丝犹豫。
　　恍惚间，有一只手自头颅上落下来，背脊袭来筋骨折裂的剧痛，他跪在他足下不停磕头，身子却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一只渺小如蝼蚁的小鱼，仰视着他飞向天际。
　　“师父！”
　　听见背后传来的嘶吼，楚曦头皮一麻，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加快了脚步。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他必须赶快找到灵湫。可没出几步，他便听见一串幽幽低吟传来，与他在冥市听过的一样，却比那时更加美妙低沉，只是一瞬，他便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沙沙”，“沙沙”。一双苍白的脚来到他身前，满腿未褪尽的鳞混合着淋漓鲜血。
　　沧渊半蹲下去，把昏迷过去的男子打横抱了起来。


第28章 魔化初兆
　　沧渊半蹲下去，把昏迷过去的男子打横抱了起来。
　　一条细小黑影爬上他肩头, 嘻嘻轻笑：“我就说了, 魔尊大人早该听我的, 何必受这一回伤？”
　　沧渊垂眸扫了他一眼，眸底有些幽暗, 竟已有了几分前世的影子, 汐吹噤若寒蝉地退了下去, 抬头望见沧渊托起怀中男子后颈, 在月光下端详着他的脸，一根指头在他唇畔来回摩挲了几下, 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去。
　　周遭逐渐暗了下来，再亮起来时，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
　　“师父？”
　　耳畔传来声声轻唤，楚曦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头还有些晕，甫一睁开双眼, 便遇上一双碧蓝眸子。
　　“沧渊？”
　　他看了看四周, 入眼皆是潮湿的岩壁, 脚边燃着一堆篝火，目光落到洞中一片泛着水光的凹陷处, 他不禁一阵愕然, 这里是……他和沧渊曾经待过的那个临海洞窟。
　　怎么会回到这儿来的？
　　“沧渊, 你带我回到这里的？”
　　沧渊摇了摇头, 似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楚曦仔细回想了一下, 只记得自己将沧渊留在沙滩上，打算去找灵湫，可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身旁的沧渊站起身来，走到篝火旁，楚曦随之嗅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见他用树枝叉着一只烤鱼走了过来。这烤鱼外焦里嫩，鱼肉雪白，丝毫不像幻境里会有的食物。楚曦愈发疑惑，可疑惑归疑惑，他却真饿了。沧渊体贴地递给他两根树枝：“请师父。”
　　楚曦接过树枝，心下不禁有点欣慰，虽他知晓沧渊还没学会讲礼貌，可这句听起来真颇有点彬彬有礼的意味。
　　“这时候，要把词句颠倒过来，应该是，师父，请。”
　　他夹起一块鱼，顺口教道。
　　沧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一扬：“师父，请。”
　　楚曦眼前一亮，他还没见过沧渊笑，眼下一见，只觉他这一笑犹若冰雪初融，寒冰乍破，实在是好看的惊心动魄了，不禁暗叹，若有纸帛在身边，他定会忍不住替沧渊作一幅画。若这画流传到市井上，不知会引来多少纨绔子弟竞相追逐，哦，恐怕不止男子们，还有姑娘们……
　　不过，这会儿不是该有闲心想这的时候，楚曦收回视线，咬下一口鱼肉，却觉嘴唇袭来一丝刺痛，似乎有些肿胀，不知是不是上火了。他颇为艰难地吃下半条鱼，便觉唇畔一凉，一只蹼爪轻柔地替他刮去了嘴边的残渣。
　　这动作实在熨贴极了，楚曦心里一暖，摸了摸他的脑袋：“师父吃不下这么多，你把这半条吃了？”
　　沧渊点了点头，接过树枝和半条鱼，一口一口吃起来。
　　楚曦笑了一下，朝洞外走去。
　　“师父，你，要去哪？”
　　刚走到门口，他就腰间一紧，沧渊从后把他搂住了。
　　楚曦拍了拍他的手背，向四周张望，与那时被困在这岛上一样，海上大雾弥漫，看不清小岛周围的景象，他不禁有种回到了几十天前的错觉，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幻境吗？
　　如若是，他吃的那条鱼未免也太真实了点吧。
　　如若不是，他们又是怎么回到这座岛上的？其他人呢？
　　正当他思索时，头顶轰隆一声，忽然下起了雨。感觉雨势不太大，他还想出去看看，雨水转瞬便变成了冰雹，哗啦啦的往下砸，一颗一颗越来越大，冒雨倒无所谓，冒冰雹他可不敢，只好由着沧渊把他拖回了洞里。
　　这可怎么办？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灵犀”不在，默默召唤它了一声，手中也是空空如也，不由心下一沉：糟了！他回身问沧渊：“你有没有看见师父随身携带的那只笔？”
　　沧渊摇摇头，在洞中帮他四下翻找，却也一无所获。
　　楚曦看了一眼那千军万马似的冰雹，手中聚起真元，往外拍出一掌，一片冰雹碎成了齑粉，可也形同杯水车薪，他耗尽了真元也不见得能顶着冰雹走多远。
　　唉，看来是给困这儿了。
　　楚曦揉揉眉心，坐了下来思考怎么办，沧渊挨着他坐下，披风自他膝上滑落，楚曦这才注意到他满腿是血，腿上粘着不少鳞片，像是强行拿剃刀刮过一样，惨不忍睹。
　　“嘶，怎么弄成这样的？”
　　楚曦心疼死了，沧渊却毫不在意，低头吐了些鲛绡到腿上，楚曦半跪下来，把他腿搁在膝上，替他缠上鲛绡。
　　沧渊收回蹼爪，盯着他的脸。男子眼睫低垂，神色极是温柔，好似蚌壳含珠一样的呵护疼惜着他，丝毫看不出与他噩梦里的狠心决绝的“师尊”是同一个人。
　　但便在方才，这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纵然他口口声声说着会回来，可他不相信。
　　一点也不信。
　　“沧渊，若是化腿很困难，便不要勉强自己。”
　　沧渊没答话。
　　不化腿，他怎么追上他呢？
　　楚曦把他的腿从膝上放下来：“你着急了，所以强行蜕鳞弄成这样的，是不是？是师父一时心急，师父错了。”
　　沧渊一怔。一股热流涌上喉腔，强行压抑的情绪被他这句道歉四两拔千斤的一抚，便轰轰烈烈开了闸，通通化成眼泪泄了出来，粒粒珍珠四散迸落，洒了一地。
　　汐吹缩了缩头，实在不忍看魔尊大人哭鼻子的惨状。
　　楚曦瞧这模样，心道，果然是了，叹了口气，把他搂到怀里一通好哄：“不哭……不哭了啊，都怪师父，啊。”
　　沧渊蹭了蹭他颈窝子，像个吃饱了糖的小孩子，楚曦心里一软，想也没想地低下头，亲了一下他额头。
　　沧渊双耳一颤，整个人僵住了。
　　反应过来，楚曦才觉尴尬，唉，又把沧渊当成奶娃娃了，忘了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至少外形是了。
　　不过亲了也就亲了，当爹当娘的还不准亲儿子了？
　　沧渊从他抬起头来，摸了摸额心，那里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让他变得更加贪心了一点。
　　愿意亲他的话，是不是……
　　楚曦捏了一下他颤个不停的耳朵：“没生师父气吧？”
　　沧渊盯着他的嘴唇，摇了摇头。
　　楚曦暗自感慨，果然小孩子就是好哄啊，比昆鹏那臭小子好哄多了。看了一眼洞外，冰雹下得是如火如荼。可惜他修为还不够高，没有呼风唤雨之能，也只能等了。
　　等了一会，见那冰雹没有消停的势头，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上船时乃是七月，正值夏季，哪里来的冰雹？
　　这里的确是个幻境。
　　或者，应该说是一个梦。
　　靥魃不会制造这样的幻境，因为它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既然，苏离说织梦蛛是根据使用者的回忆造梦，那么，知晓这个洞穴的，除了他自己，也就只有……
　　楚曦心里还有点怪感动的，这里，大概于沧渊而言是个美梦吧。兴许，还是他觉得最安全最舒服的庇护所。
　　这时，沧渊搂着他的腰躺了下来，把头枕在他腿上，眼睛眯起来了，像只撒娇的小猫：“师父，睡了嗷。”
　　他摸了摸他的头发，放柔了语气：“沧渊，该醒来了。”
　　沧渊倏然睁开眼，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那种表情，让楚曦有种自己在说什么很残忍的话的感觉。
　　再继续说下去，他都有点提心吊胆的：“师父知道，你想待在这儿，可梦只是梦，不是真实的，总有一天会醒。沧渊，乖，听师父的话，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沧渊眼圈泛红：“不要。”
　　这次连“嗷”也没有了，拒绝的可谓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那洞外又燃起了熊熊烈火，隐约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楚曦心下大惊，这又变成噩梦了吗？
　　“沧渊，算师父求你了。”
　　沧渊突然抓住了他的双肩，盯着他道：“不要！”
　　楚曦一阵暴汗，想起苏离的话来。沧渊不肯醒，他总不能在梦里把沧渊杀了吧，就算是个梦，他也办不到。
　　那就只有自杀了。
　　这样想着，他试图挣开沧渊的蹼爪，可沧渊发起脾气来便力气奇大，一双蹼爪铁钳似的扣着他的双肩不放，他将他猛地一推，站起身时，袖子都给挠成了碎布条。
　　他退后了几步，沧渊却一愣，男子双臂上留下了数道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一头如墨青丝也散落下来，整个人虽是狼狈不堪，可脸因怒意而泛红，微肿的嘴唇便显得更艳丽了点，竟透出些许平日里没有的灼灼风情。
　　一股火往头上窜，没待楚曦站稳，沧渊便失魂落魄的扑过去，把他搂住了，只想像梦里那样和他亲近亲近，楚曦当下却是忍无可忍――撒娇耍赖也要有个限度，他厉喝一声：“沧渊！再这样胡闹，师父真的不要你了！”
　　沧渊一听这句话就肝胆欲裂，搂住他死也不放，楚曦只好运气一震，将他震得倒退几步，谁料沧渊还抓着他的腰带，这么一扯，把他早就七零八碎的衣衫几乎从身上全撕了下来，这场面实在不大好看，楚曦心头大窘，见沧渊也是呆了一呆，抓着手里的衣袍有点不知所措。
　　趁他没回过神，楚曦一把将他推开，纵身扑向洞外的熊熊烈焰之中！
　　沧渊的头嗡地一声炸了，目眦欲裂地伸爪去抓……却只捞住了一截烧得焦黑残缺的腰带。
　　他盯着那腰带，双眼蔓上根根血丝。
　　“瞧瞧，魔尊大人，您师父宁可死也不愿跟你在一起。”
　　“他不会爱你，不会懂你，一辈子都不会。”
　　“前世如此，此世亦如此。生生世世，皆会负你。”
　　楚曦刚睁开双眼，便听见耳畔传来急促的喘息。
　　他被吓了一跳，垂眸一看，但见沧渊躺在身侧，双目圆睁，慌忙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了沧渊？”
　　沧渊动也不动，瞳孔扩得极大，瞳色比平日要暗上许多，近乎变成了靛紫色，他一只爪攥成了拳头搁在胸前，丝丝鲜血从指缝里溢了出来。楚曦立刻去掰他的手指，掰了半天却纹丝不动，像紧紧抓着什么不肯放开。
　　“沧渊，沧渊，看着师父！”
　　楚曦俯下身子，看着他的双眼，一连唤了数声也毫无反应，且瞳底隐约有奇异的黑色纹路在流动。


第29章 为所欲为
　　即使不知这是如何造成的，他也直觉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心下一阵不安, 想起灵湫的话来, 抓起沧渊的手翻过来一瞧，见他掌心里除了伤口还是伤口, 深可见骨, 将那个“溟”字划拉的七零八碎, 想来符咒已失去了效用。
　　他立时执起灵犀, 在沧渊另一只手也刺了个符，却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只是睁着双眼，麻木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楚曦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脑海中倏然便浮现出一张脸来，沧渊的脸，但比他现在要年长几岁，沾满鲜血的嘴唇勾着, 笑意无限讥嘲, 也无限绝望, 双眸宛在燃烧，却没有丝毫生机, 像是坟场上即将熄灭的一点余烬, 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是前世的沧渊么？
　　为何他会这样看着他？
　　那种眼神, 就好像……
　　被自己全心全意仰赖的神打进了无底深渊一般。
　　楚曦的心猛地一跳, 盯着他手心的那个“溟”字, 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既然他前世就是北溟神君，能抑制邪力侵犯沧渊的正是自己曾经的名字，可见他这个师父的存在对于沧渊有多么重要的意义，绝不只是“师父”而已。
　　兴许，是神明之于信徒一样的存在。
　　他有种感觉，他必须做些什么，现在，立刻，马上做些什么，否则沧渊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坏事。
　　如若名字就有这么大的效用，那么其他的呢？
　　想起他们初遇之时沧渊的表现，楚曦脑中灵光一闪，在手指划了道口子，挤出几滴血来，抹到沧渊唇畔，果然便见他眨了眨眼皮，一张嘴把他的指尖叼住了，如饥-似渴地吮吸起鲜血来，活像个缺乏奶水的婴孩。
　　楚曦见状，心下苦笑――果然，“神血”真的有用。
　　不料还没来得及庆幸，他便觉手腕一紧，被血淋淋的蹼爪攥住了，不知是否由于鲛人的唾液里还有鲛绡的成分，有疗伤之效，指尖的破口似乎很快便凝固了，沧渊吸了几下，便再吸不出什么血来，不满足地顺着他的脉搏往上嗅，像在寻找他全身血源最丰富的一处。
　　见他的理智全无的模样，楚曦叹了口气，索性将领口扯开了些，俯下身，主动将脖子凑到他唇畔。沧渊呼吸一滞，猛地将他扑倒在下方，低头照他颈侧便咬了下去，楚曦闷哼一声，身子也颤抖了一下。尖锐的犬齿刺透肌肤，不算特别疼痛，但仍有些难耐，他却咬住牙关，摸了摸沧渊的脑袋，任他埋首在颈窝处放肆吸食。
　　颈部血脉乃是性命攸关，此刻只要沧渊稍不留神，便足以让他一命呜呼，可他此刻想的却只是想法子保这小崽子周全。为师如此，他也算天下罕见了，想来，怕是因为前世未尽师责，亏欠了他这弟子的缘故，才有这样仿佛发自骨血深处的本能。
　　一边胡思乱想着，他一边向四周看去，这里还是梦中的蓬莱岛，他没有醒来，只不过是从沧渊的梦里脱了身。
　　得快点找到灵湫才行。
　　感到沧渊还吸个不停，他忙拍了拍他的背，岂料沧渊变本加厉，咬得愈发用力，还把他另一只手也攥住了。
　　“沧渊……”楚曦蹙了蹙眉，呻-吟了一声。
　　疼痛尚还可忍，可他已有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双手不能动弹，只得屈膝往上一顶。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巧顶到了什么要命之处，楚曦心下一惊，耳畔闷哼一声，沧渊一下子弓起了背，也松开了嘴。自下袭来的疼痛使沧渊清醒过来，一眼瞧见楚曦一脖子鲜血淋漓的惨状，便吓了一跳，而且细看之下，楚曦白皙的颈间赫然有两个小血洞，意识到是自己弄的，他就心疼得要命，眼泪当场止不住了。
　　“师父没事啊，乖……乖。”珍珠又哗啦啦撒了一身，楚曦抚了抚他颤抖起伏的背，心下哀叹，明明是自己被吸了血，反倒是安慰人的那个，还有没有天理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摊上个祖宗呢？
　　沧渊把鲛绡细细缠满了楚曦一脖子，发现楚曦也并没有嫌弃或责怪他的意思，他便忍不住得寸进尺，舔了舔他颈侧伤处，顺带把他耳根附近也舔了一番，楚曦被他舔的头皮发麻，却也没忍心斥责他，依旧抚着背给他顺毛。
　　沧渊心里咯噔一下，发现了什么。
　　――只要他哭着跟楚曦撒娇的话，楚曦似乎就拿他没辙，不仅不会责怪，而且什么都依着他，还会比平常更加温柔。他为此感到有点小小的得意，伸出双臂把楚曦的腰搂住了，埋在他颈窝里又舔又蹭，不时发出娇滴滴的呜咽声：“师父，呜，师父，不许不要我嗷……”
　　沙哑魅惑的少年音配上奶味十足的撒娇，实在效果绝佳，楚曦骨头都给他哭软了，这哪里是个半大小子，分明是个娇娃娃，捧在手心里都不行，得捂在怀里，含在嘴里，一点儿委屈都不能让他受。唉，也是，方才在梦中自杀，想必是把这小崽子吓坏了。他边抚边哄：“乖，都是师父不好，师父也是情非得已，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啊。”
　　沧渊整颗心都酥-麻麻的，脑子也有点飘飘然，一时感觉楚曦已经是他的了，他想怎么样都可以，瞧见他近在咫尺的耳垂，心下一痒，张嘴咬了一下。楚曦浑身一颤，被烫着了般将他一把掀开了，沧渊顿时紧张起来，观察着楚曦神色变化，却见楚曦提袖擦了一下耳畔，倒也没多在意，又用袖子给他抹了抹脸，笑道：“哭够了？”
　　沧渊点了点头，又凑近过去，把他搂住了，楚曦唯恐他黏起来没完没了，连忙扶着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
　　“楚曦。”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灵湫的声音。
　　他精神一振：“灵真人，你在何处？”
　　“蓬莱宫，你快过来。”
　　“好。”
　　调运了一下内息，感到真元恢复了些许，楚曦从头上拔下化成簪子的“灵犀”，手中迅速化出一把宝剑。
　　胳膊一紧，被沧渊攥住了：“不去，嗷。”
　　楚曦一手将他搂入怀中：“不去，你想一辈子待在幻境里面呀？”
　　沧渊忙不迭地点头：“和师父，一起，就行嗷。”
　　真会说话。楚曦一哂，御剑而起，朝东边飞去。


第30章 朝生暮落
　　片刻之后，二人落在蓬莱宫前的半山腰上。
　　楚曦脚刚落地, 便瞧见两个人影正从山间的石梯上下来, 此时烟雨濛濛, 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打着伞，牵着另一个的手, 步伐小心翼翼的, 因为距离很近, 他一下便看清了他们俩的相貌, 可不就是罗生和苏涅？
　　不对，应该是云陌和云槿, 只不过他们看上去比幻境里都要年少许多。云陌像是约莫十六七岁，清俊的脸稚气未脱，却已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所以云槿显得要更小一些，脸蛋似冰雕玉琢，精致的眉眼向上剔着, 像只娇贵的小猫, 只是眉眼之间有种淡淡的悒郁之感。
　　“岛……”
　　他正不知如何开口打招呼, 那二人却已至身前，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愣神之间, 便径直从他身体“穿”了过去。他才意识到, 这是灵湫的梦境, 梦中之人又怎会看见他？
　　“槿儿, 小心点，这里滑。”
　　他转过身子，见云陌正弯腰，替云槿拉起被雨水濡湿的衣摆，蹲下身去，为他拧了一拧。这一幕实在温情极了，伞下一双人，衬着背后的山间景致，宛若一幅画卷，似乎便连雨水滴落的速度也缓慢下来，停驻在了这一刻。
　　云槿低着头，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小声道：“哥哥，我不想回去，就在山上多待几天，好不好？”
　　云陌还是蹲着，擦了擦额上雨水，抬头笑了一下：“都下雨了，再不回去，父亲会着急的。来，哥哥背你。”
　　云槿有点小不情愿，还是乖乖趴到了少年单薄的背上，云陌站起身来，一手抓着云槿的腿，一手持着伞，身型极稳，而后脚尖一点地面，便腾空而起，朝下跃去。
　　楚曦刚要跟上，便见沧渊绕到他身前，半跪下来，他一愣，就见他竟学着云陌，也把他的衣摆撩起来，拧了一拧，仰起头来，唇角微勾：“师父，小心点，这里滑。”
　　这次倒没有“嗷”，学的是云陌的那种少年老成的口吻。
　　楚曦忍俊不禁，心道真是有样学样，可心极了，又见沧渊也背过身去，下了一个台阶：“师父，我背你。”
　　楚曦盯着他的背影，一时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仿佛许久之前，他也是这么站在身前，说要背自己，失神间差点就俯身下去，又立刻觉得滑稽，这里需要背吗？
　　“好了，别胡闹。”他拍了沧渊的头一下，越过他朝下走去，没看见他一脸失落的表情。跟着云陌二人，楚曦一路来到蓬莱宫内，一进门，便见一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站在前庭中，似在等待他们。
　　看他五官，与云槿有些相似之处，一双眼极为幽深，似能洞穿古今，负手而立的姿态颇为的仙风道骨，又自有一番威仪，想必就是前一任蓬莱岛主了。
　　“陌儿，槿儿，你们到哪里去了？又跑去山上玩耍了？”
　　在他打量老岛主时，云陌已背着云槿走到他面前，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父亲，我这就带槿儿去疗养。”
　　老岛主微微颌首：“嗯，别耽搁了。”
　　楚曦跟着那二人朝庭内走去，听见云槿在云陌怀里轻叹了一声：“哥哥，木槿花开了，好香啊。”
　　此时，楚曦才注意到庭内有一株木槿树，这梦中是盛夏时节，花开得正盛，娇艳夺目，可惜他闻不到当年花香。
　　云陌停住脚步：“你想要吗？”
　　云槿点了点头：“嗯。”
　　“好。”
　　云陌抱着他纵身一跃，几步便蹬上了墙头，一手搂紧云槿，一手摘下一朵最大的槿花，落到地上，动作极为轻盈矫健。楚曦不由盯着他双腿看，心想，他不是天生残疾，后来是遭遇了什么事才不得不坐上轮椅的呢？
　　云陌将手中的槿花递到怀中人眼前：“你瞧这朵如何？”
　　云槿垂眸打量，凑近嗅了一下：“嗯，好像比去年开得更艳更香了。就是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见。”
　　“当然能，年年都能。”
　　云槿抬眼瞧着他，眼圈微微泛红：“哥哥待我真好。”
　　云陌理了一下他的鬓发：“该吃药了，我们进去罢。”
　　看着树影下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不知为何，楚曦却想起木槿花的另一个别称来。木槿花开在盛夏时节，花期极为短暂，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称它为“朝生暮落”。
　　这一场雨过去，怕是就要凋零了。
　　他正出神，感觉袖摆被拽了拽，沧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师父，你要不要嗷？”
　　温凉的呼吸气流拂过耳根，激得楚曦打了个激灵：“要什么？”
　　沧渊指了指那边的槿花，瞅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皮，这欲说还休神态弄得楚曦啼笑皆非：“
　　做什么，花是要采给意中人的，可不能随便送，要不然会被人当登徒子的，知道吗？”
　　“意中人，是什么？”
　　楚曦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小崽子还啥也不懂呢：“就是喜欢的人。”
　　“那我，去采给师父。”沧渊又拽了拽他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楚曦一阵无语，还想跟他解释解释，结果沧渊转身就要上墙，结果这墙并非实物，他一脚蹬了空，看着那花有点小急躁，楚曦看着好笑，捏了一把他的脸，“小傻瓜。”
　　“楚曦！”
　　楚曦正要跟上云陌和云槿，便听身后传来灵湫的呼唤。
　　一扭头，只见一束发少年走了过来，不禁一阵讶异。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神态柔和了不少。
　　“你原来是蓬莱弟子？”
　　灵湫道：“曾在此修行过一阵，云寒岛主，也就是云槿之父于我有半师之恩。”他扫了一眼沧渊，蹙起眉，“你误闯进来也就算了，他怎么也进到我的梦里来了？”
　　楚曦道：“我们…应该都是被汐吹拽进来的。”
　　灵湫眼神一凛：“难怪我方才感觉梦境边界有异动。汐吹……看来也是为了复活靥魃而来。不过，我很奇怪，”他突然一伸手，掐住了沧渊的脖子，“丹朱守着山门，我又画了阵法，汐吹是怎么进到我的梦里来的？”
　　楚曦心下一惊，抓住他手腕：“灵湫！”
　　沧渊睁大双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灵湫手指收紧，指间透出淡淡白光：“只有一个解释，汐吹就在我们身边，你说它附在谁身上？我只有在梦里杀了他，才能将汐吹赶出去，以免它影响梦境。”
　　想起方才沧渊的双眼异状，楚曦呼吸一滞，不得不承认灵湫说的的确有理，却见沧渊盯着自己，既不挣扎，也不吼叫，双瞳中映照出他的脸，似乎只想在受死前看一看，这个说上天入地也要护着他的人是否会遵守诺言。
　　“你住手！”楚曦一把扯开灵湫的手。
　　沧渊一怔。
　　见他优美的脖颈上留下了几个殷红指印，楚曦心都揪了起来，扭头怒视灵湫：“方才我在梦中遭遇汐吹袭击，便是沧渊救了我。若汐吹附身控制了他，他何必多此一举？”说着，他攥起沧渊双手，将两手掌心都呈给灵湫，“这符咒，我给他双手都刻了，难道还镇不住汐吹么？”
　　灵湫垂眸扫了一眼，没再为难沧渊，转而朝那老岛主做了个揖——即便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姿态仍是恭恭敬敬一丝不苟，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庭内。
　　楚曦摸了摸沧渊的脖子：“疼不疼？”
　　沧渊点点头，目光闪闪烁烁的，指了指额头。
　　楚曦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哦，是讨亲亲……
　　他有些无可奈何，但儿子受了委屈，怎么办呢？看了一眼灵湫，他抱住沧渊的脑袋，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心。
　　“你们俩还不跟上？”
　　灵湫回过头来，刚好巧见这一幕，整个人当场石化。
　　不知为何，楚曦顿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感，他牵着沧渊跟了上去，呵呵一笑：“哄小孩，没办法。”
　　“……”
　　灵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长廊，此时，他袖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往右转，那里有魔气。”
　　灵湫加快步伐，转过一道弯，一行三人来到长廊尽头一扇弥漫着白雾的门前。
　　因为是在梦中，穿墙而过连法术都不需要。
　　“……”
　　一见瞧见里面情形，三人不由齐齐僵住。
　　楚曦睁大双眼，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双修？
　　“……”
　　楚曦捂住了沧渊的眼。
　　面对眼前香艳的景象，他本也应该非礼勿视，可他们既然是来寻找答案的，自然不能回避，灵湫也是一脸尴尬之色，却没有退开，反倒走近了几步。楚曦心想，若依苏离所言，这梦境是回忆的产物，莫非灵湫当初看见过这一幕？可，总不能是光明正大的吧？啧啧，人长得一本正经，却喜欢干这种偷窥春光的事，真是看不出来。
　　见他眼神异样，灵湫似意识到什么，蹙了蹙眉：“这不是我回忆里的所见。”
　　楚曦奇道：“你没看见的，为何也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灵湫道：“那是由于云陌在我们附近，这就是我为何一定要来蓬莱宫里入梦的原因。我一见苏离就能感知到，他是个很厉害的灵巫，织出来的梦的范围也非同一般。”
　　楚曦点头：“原来如此。”
　　——否则按灵湫的性格，他早把苏离扔下海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这梦中会发生什么，灵湫也不知道？
　　仔细看去，这二人虽姿势亲密地搂着彼此，却也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举动，云陌仰着头，云槿埋在他颈窝间，背脊微微起伏，喉头滚动，滴滴血珠顺着下巴滑落下来。
　　——竟是在吸血。
　　楚曦瞠目结舌，蓬莱岛是修仙门派，怎么身为岛主之子，竟然做这种邪门之事，而且……好像还是岛主授意的？
　　再朝云槿胸前一瞥，他又是一愕，不知该先惊叹哪桩了。
　　是云槿吸食云陌的血，还是……
　　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
　　因着这是在灵湫梦中而非真实世界，楚曦也就不顾什么礼义廉耻了，走近了几步，才赫然发现灵湫在看什么。在云槿的小腹前，竟然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瘤子。
　　楚曦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被恶心的。
　　若那只是普通的瘤子，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可那瘤子……长得分明像张皱巴巴的初生婴儿的丑脸。它的双眼闭着，一张小嘴咬着云陌的皮肉，也在拼命吮吸他的鲜血，每吸一口，它的表情就愈发欢快，也便愈发狰狞，与云槿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对比起来，只让人不寒而栗。
　　这一大一小两张嘴都在吸着云陌的血，他却面无表情，一双淡色的眼望向窗外，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
　　“师父……”沧渊试图拿开他的手，楚曦的手却捂得更严实了几分，虽然是男男抱在一起，不知为何，他感觉更加不能让沧渊旁观了。这小东西生得雌雄莫辨的，平日里表现得又像个小姑娘，万一给带歪了怎么办？
　　“嗯，哈……”
　　此时，一丝细微呻吟响起，云槿似吸饱了血，自云陌颈间抬起头，他腹间的婴脸怪瘤却还不肯松口，被他狠狠掐了一把，才缩回腹中。云陌擦了擦颈间的血，系好腰带，从袖间取出一块丝帕，替云槿擦拭唇周，云槿满脸厌恶地扭开了头，眼前泛红，扑簌簌地落下一串眼泪来。
　　云陌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还是替他仔细擦净了脸，又替他整理衣衫，云槿却把自己整个缩成一团，捂住了脸，发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啜泣声，像只无助的小兽。
　　“哥哥……你走吧，以后别管我了。”
　　“槿儿。”云陌摸了摸他的头。
　　“哥哥难道不觉得我恶心么？我自己都恶心极了。”
　　云陌蹲下来，把他搂入怀里：“傻槿儿，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呢？我要是这么觉得，早就走了，父亲又没强迫我留下来为你治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云槿在他怀里闷闷道：“就算你现在不觉得，这样日复一日，你总有一天会讨厌我，可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沉默了一瞬，云槿道：“你会死的。我这怪疾永远也治不好。趁现在这鬼东西还没有长大，哥，你走吧。”
　　云陌捏了捏他的小脸，温言道：“我不会死的。再说，若我走了，你怎么办？”
　　云槿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似乎急了：“不论你走了或者死了，父亲都会为我找一个新的哥哥来替代你！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活不了吗，你太傻了，云陌！”


第31章 诱惑陷阱
　　云陌的脸色变了一变。
　　楚曦心下也有些奇怪，这是何意？
　　他看了一眼灵湫, 却见他也是一脸疑惑。
　　“槿儿, 你在乱说什么？”云陌笑了一下, 还想去抱他，云槿却一直后退, 直至被他逼得贴住了墙壁, 云陌温润如玉的, 可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云槿低着头, 眼泪流得甚凶，像在被他欺负一样。云陌只是抬手把他的泪抹去了,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你只有我这么个哥哥，现在，以后，都是。我说了，要照顾你一辈子, 就自然会做到, 哪怕你父亲不在了也一样……”
　　云槿身侧的手攥握成拳：“哥哥, 你就不怪爹爹么？他虽没有逼你，可却以恩情来压你, 你难道感觉不出来？”
　　云陌淡淡道：“怪什么？父亲待我有救命之恩, 养育之情, 我理当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
　　云槿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忍俊不禁, 笑得前仰后合，双肩颤抖，腹间婴瘤也是跟着由哭转笑。
　　云陌回过头来，眉心微蹙：“槿儿，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知恩图报……在这里当我的药人，等着被我吸血吸到死，还浑然不知…”云槿边笑边咳嗽，都快喘不上气，“你又不是第一个对爹爹知恩图报的人。”
　　楚曦与灵湫对视一眼，心底隐约生出个可怕的猜想来，便见旁边云陌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槿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云槿看着他，不知是笑是哭，一脸悲哀而复杂的表情。
　　云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底流动着什么无法辨别的情绪，脸色却很沉定：“槿儿，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么？”云槿摸了摸腹间的瘤子，轻声道，“我从出生起，身上就长着这个怪物，它日复一日地吞噬着我，哥哥，你说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知恩图报……你就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家破人亡么？”
　　云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我说的再明白点么……”云槿咬了咬牙，腹间瘤子剧烈颤抖起来，他一阵猛咳，嘴里呛出一大口血。
　　“槿儿！”云陌低呼一声，走过去将他扶起，却被云槿搡了一把。他太过虚弱，手软绵绵的无甚力气，只好转而揪住了云陌的衣襟，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些什么，腹间婴瘤却发出一声嘶叫，他浑身一颤，便昏厥了过去。
　　云陌立即将他抱了起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见灵湫跟在二人身后，楚曦也牵着沧渊连忙跟上，不禁暗暗咂舌，这婴面瘤不知是何怪物，不单能附在人体上逼他吸血供给自己营养，还显然可以控制宿主。
　　而听云槿所言，这婴面瘤的背后，还藏着一些隐情。
　　他加快脚步，走到灵湫身侧，见他一脸不可置信，额角青筋外露，小心翼翼地问：“是老岛主……”
　　“别说了！”灵湫吼了他一声，脸色更加难看。
　　楚曦想起他对老岛主的那一揖，心知灵湫大抵应是十分敬重这位老岛主，才会反应如此强烈。若云槿那三言两语的暗示是真，那么这位岛主说是道貌岸然都轻了，即便是为了亲子，将人弄的家破人亡，再以恩人身份将其收养，作为亲子的药人，手段也未免太过阴狠残忍了。
　　“父亲。”
　　前方传来一声低唤，楚曦抬眼看去，便见一个瘦长身影自楼梯下来，正好与云陌和云槿遇上，正是蓬莱岛主。
　　他垂眸盯着云陌怀中，用手中扇子拨了拨云槿的刘海，眉头皱起：“槿儿怎么了？你不是带他去疗养了么？”
　　“我……”
　　“罢了，是槿儿身子弱，也不能怪你。待他醒了，你就再喂他一次。阿陌，槿儿能否活下去，就全靠你了。“
　　云陌点了点头：“我知晓。”
　　“恩，送他回卧房吧。”
　　“是。”
　　楚曦道：“老岛主说话如此和善，又仙风道骨的，倒真不像云槿口里会做那些事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灵湫苦笑了一声。
　　“云岛主于我有半师之恩，我宁可相信是云槿在说谎。只是……云槿腹上那种东西我曾在记载魔物的古籍上见过，叫做并蒂灵，是双生子于母胎中互相残杀而形成。双生子中，死了的那一个若怨气深重，便会化做并蒂灵寄生在活下来的那一个身上，缠缚其一生。极少有并蒂灵是自然形成，通常都是在母胎里被邪术诱导而生。”
　　楚曦惊道：“老岛主竟如此狠毒，对自己的怀孕妻子下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会不会另有他人？”
　　“我倒也想替他开脱。”灵湫牙关一紧，“可施这邪术之人，必是与并蒂灵的血亲。不是他，难道是岛主夫人自己么？我现在止不住地想，若我当年答应留下来做老岛主的养子，是不是会变得和云陌一样，沦为云槿的药人。”
　　楚曦拍了拍他的肩：“灵真人，木已成舟。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发生之事。”
　　灵湫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会安慰人。”
　　楚曦扯了扯唇角，扫了一眼这会儿一声不吭的沧渊，说的也是，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除了会哄哄孩子，好在沧渊还小，等他长大了，他可就词穷了。
　　见云陌抱着云槿朝上走去，灵湫道：“你跟上他们。”
　　楚曦问：“你去哪？”
　　“我去去就来，若有什么事，你就在脑中默念我名字三声，我便会立刻出现。”说罢，灵湫便朝岛主跟去。
　　楚曦牵着沧渊，跟着云陌二人来到云槿卧房之中，但见云陌将云槿放到榻上，端详起他的脸来，一只手还替他梳理乱了的鬓发，那般专注的神色，让楚曦心中生出一种暧昧的预感来。果然，他还没来得及捂住沧渊的眼睛，云陌便托住云槿下巴，伏下身子，吻住了后者的唇。
　　“……”
　　楚曦有点猝不及防，尴尬得伸出手，却被沧渊一扭头躲开了。见沧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看，楚曦心里咯噔一下，叫苦不迭，早知道就晚点进来……
　　真是要教坏小孩子了。
　　怎么告诉他这俩都是雄的，这样做是不应该的呢？
　　沧渊凑得很近，似乎在观察该怎么接吻，楚曦头都大了，正要拽着他出去，却见一缕血自云陌嘴角流下，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要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而是在喂血。只是他闭着双眼，有些沉醉的表情，让楚曦不敢多看。
　　如此嘴对嘴喂了一会，云槿悠悠醒转，睁开了眼。
　　云陌忙直起身，抹了抹唇角，淡淡问：“好些了么？”
　　云槿点了点头，又咳了几声：“今夜，父亲会出岛一宿。”他眉头蹙起，显然在强忍痛苦，“藏书阁放置药草经的那一层后面，有个密道。”说着，他从枕下取出一枚钥匙，微微一笑，“你去年不是跟我说，你想进藏书阁看看？喏，我从爹爹那儿偷来了，给你。”
　　云陌盯着他，良久未语，接过了那把钥匙揣入怀中。
　　出门前，他最后回眸看了榻上背对着他的人影一眼，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眼神有些灼热，又透着森然冷意。
　　待门重新关上，云槿才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眼角慢慢滑下了一滴眼泪，双手攥紧了被褥。
　　楚曦心想，这二人难道都是断袖，都对彼此有情？
　　可看后来他们二人相处时又不像情投意合，莫非是因为那些“傀儡线”？
　　这一夜，云陌想必是没有逃出去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变成半残之人，云槿为何又会变成那样？
　　楚曦牵着沧渊穿墙而过，跟了出去，一路跟着云陌进了藏书阁里，却见他没有去寻什么密道，反倒在书格间翻找起什么来。翻了一阵，他从一个极为隐秘的书架上找到了一个机关，一拧，背后墙面上便出现了一个暗格，那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漆黑的卷轴。云陌缓缓拉开双轴，卷内密密麻麻全是血红色的不明字符与人形图像，像在灼烧着，要透出纸面，变成一群狰狞的活物。
　　这一瞬，楚曦感到一阵恶心——
　　魔气。
　　他的脑子里倏然冒出这个词来。
　　虽然他过去的二十来年中并没接触过魔道中人，却可以本能地感知到眼前这卷轴上有很重的魔气。
　　即便是在梦中，也极其危险。
　　他牵着沧渊后退了一步，却浑然不知后者正盯着那卷轴，眼中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耳畔有个极细的声音道：
　　“魔尊大人，你看清楚了，这是当年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如今再看一遍，是不是觉得十分亲切？”
　　沧渊目不转睛，只觉双目灼热，胸腔发燥，强烈的嗜血之欲又发作起来，抓着楚曦的蹼爪不由紧了一紧。
　　此时，那卷轴之上的红字都扭动起来，竟化作只只红蝶，席卷着一团黑雾朝楚曦迎面扑来，他刚想祭出灵犀，不料沧渊挡在他身前，回身一爪抓去，势如闪电，五指绽出数道冰蓝寒芒，那团黑雾红蝶当下被劈得七零八碎，散了开来，楚曦不禁一愕——沧渊似乎……比他想的要强一点。可甫一看见沧渊目露凶光，又心下骇然，忙将他拉到怀中，祭出手中“灵犀”，在身周画出一道结界，挡住那魔气来源，脱口而出地念起了什么，但觉肺腑舒畅，口中透出一股清凉气流，使那恶心感消下了不少。
　　沧渊浑身滚烫，似有一股火在肺腑游窜，焦渴不已，此时感到一股凉意拂过唇畔，宛如一道清泉涌来，他一抬眼瞧见那近在咫尺的薄唇，便急切地凑了上去。
　　“唔！”
　　楚曦猝不及防，一脚踩空，带着沧渊栽倒在地板上，被沧渊压了个结实。他本想立即推开，却觉沧渊口中异常灼热，意识到他恐怕受了魔气污染，只得运气吐息，张嘴将丹田处的清凉之意渡入沧渊唇齿之间。
　　沧渊似乎干渴至极，已失了神志，竟一口咬住他的舌尖，尖尖犬齿叼着他的舌头拼命吮吸起鲜血来。
　　楚曦头皮遍麻，可又要给他渡气，又要维持结界，根本无暇他顾，双目盯着云陌那边，见他冷冷一笑，咬破一手拇指，将鲜血滴落在那卷轴之上，跪下来举过头顶，好似祭拜什么一般，心中泛起一种浓浓的不祥之感。
　　下一瞬，那卷轴骤然化作一团黑雾，四下散开，宛如融化在水中的一团墨水，令周围光线暗了一暗。
　　“献祭者，你所求为何？”
　　黑雾之中，一个忽男忽女的古怪声音响了起来。
　　“求报家仇。”
　　“你要献上何物？”
　　“愿以七魂六魄，永生永世为祭，但求仇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世世代代沦入畜牲道，不得再世为人。”
　　“怨气如此深重，甚好甚好，本魔喜欢！你可想好了么？一旦决定，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等等。”
　　“怎么了，后悔了？”
　　“不悔。但有一人，我不想伤害。”
　　“何人？”
　　“云家独子，云槿。”
　　“嗯，一个生了并蒂灵的怪物，可是最好的祭品呢！”
　　云陌呼吸一紧：“我只想献出自己，求魔君放过他。”
　　“啧，要入魔者，还心存善念可行不得！你到底要不要报仇？若决意不坚，怨念不深，本魔就不浪费时间了。”
　　楚曦本要搂着沧渊退出去，听见这句，又忍不住凝住脚步，想听一听云陌如何作答。尽管，他已猜到了答案。
　　良久，他果然听见云陌答：“我自然要……报仇。”
　　话音刚落，一串极为可怖的大笑当空响起。
　　“哈哈哈哈哈——”
　　随着笑声消失，黑雾悉数聚拢，霎时钻入云陌体内，他脸上生出无数血丝，可只在眨眼之间，又恢复了正常。
　　云陌拂了拂衣摆上的灰，眼神沉冷地走了出去。
　　感到四周魔气散去，楚曦松了口气，才觉唇舌都快被沧渊这小崽子吃了，连忙一把将他掀了起来，擦了擦嘴，果不其然一手的血，唇上全是牙印，整根舌头都肿了。
　　他吸了口凉气，恼火地看了一眼沧渊，见他趴在自己胸口，一双蹼爪抓着自己的衣襟，一对琉璃眸子自下而上地瞅着他，像是已知错了，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楚曦心里一软，也不忍责怪他，摸了摸沧渊的脑袋，散去结界，停止调运内息，谁料口中清凉气流甫一吐尽，便觉一股滚烫热意从舌尖自喉间灌入，心口袭来一阵剧痛，沧渊见他一个趔趄，展臂将他一把搂住。
　　“师父！”
　　楚曦心道不妙，只觉因赶快自杀离开梦中，一手握紧“灵犀”剑柄，便欲自刎，却竟连提剑的力气都聚不起来，热意自心口迅速扩散，转瞬侵袭了五脏六腑，血液骨髓，令他头昏脑胀，整个人软若无骨的往后一栽。
　　怀中身子忽然一坠，沧渊也被带着跪了下去，楚曦浑浑噩噩，异常难受，被他一压，不禁闷哼了一声。
　　沧渊心头一震，撑起身子，只见身下男子满脸绯红，薄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若隐若现地透出一片雪白肌肤，这情形实在像极了梦中之景，像是触犯到了不敢触碰的禁忌，他本能地屏住呼吸，闭上双眼，不敢多看。
　　周遭的气流却扭曲起来，阵阵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光线倏然暗沉下来，变成一片浓丽旖旎的红色，无数对扭曲的人影从四面墙壁上浮现出来，千姿百态。——
　　“还等什么，魔尊大人？”
　　“还不快趁机要了你师父？”
　　“哈哈哈哈，不把他就地正法，您可就要错失良机了！”
　　“趁你师父还没有化神，尚是凡人之躯，破了他的金身，他就再也没法飞升，再也没法离开您的手掌心了！”-
　　“快啊，您已经做过一次，可不用我们教您～”
　　这些声音要多邪恶有多邪恶，要多放荡有多放荡，毒虫一般往耳眼里钻，沧渊听得血脉贲张，又嗅到身下之人身上熟悉的体香，浑身燥热，颈上蔓延出淡蓝纹路，才褪下不久的情潮又有杀将回来的势头。
　　睁开双眼，便见墙上有对人影宛如在被画笔细化，越发贴合他梦中情形，甚至比他梦见的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可谓纤毫毕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楚曦脸上，浑身燥热，心跳狂烈，不由自主地模仿着人影的动作，像只初次捕猎的小兽般愈发兴奋起来。
　　便在要他快要失去控制之际，却忽然瞥见身侧一星红光闪烁了一下。
　　楚曦蹙了蹙眉，眼角溢出一滴泪来，滑落至唇畔。
　　沧渊猛然一怔。
　　抬眼看去，那张温柔脸庞上分明满满是痛苦之色。
　　眼前一刹便浮现出那跪在尸山血海里的白发人影，那双空茫死寂的眼，他心中剧痛，小心吮去那滴眼泪，收紧蹼爪，身子动也不动，心中懵懵懂懂只有一个念头——
　　要保护眼前之人。
　　“师父，师父，师父……”他喘息阵阵，双臂发颤，实是难熬得紧了，只得唤着这称呼强撑，汗水不断滴落在楚曦身上。
　　“师尊，你醒醒！看我一眼！”
　　这一句似自脑海深处传来，楚曦睁开双眼，不由一惊，周遭景物竟已变了模样，他像是身处于一片巨大蛛网之中，身躯被无数丝线紧紧缠缚，似乎扎进他的皮肉之内，如活蛇一般扭曲蠕动，从他身上拼命汲取鲜血。
　　这是哪儿？
　　“师尊！”
　　又是一声呼唤，他扭过头去，但见一人悬在他上方，一只手臂也被蛛丝缠住，半身浴血，另一手挥舞着一把利剑，劈砍着不断往他身上缠的蛛丝。看清对方模样时，他愣了一愣，此人容貌昳丽至极，头发被一鶡冠束起，分明就是年长些的沧渊，有十八九岁，眉目锋锐逼人。
　　——这是，前世的记忆么？
　　他张了张嘴，想唤沧渊一声，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忽见头顶一暗，抬眼竟见一只巨大蝴蝶从天而降，那对蝶翅上的图案千变万化，色彩斑斓，像包含了世间一切诱惑之物，让人看上一眼便头晕目眩，而蝶翅的中心，竟是一个妖娆的人形，那人形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头上生着数对昆虫的复眼，不停眨动，诡异至极。
　　“重渊，这是靥魃原身，你斗不过他，快离开这儿！”
　　这时，楚曦听见自己厉喝了一声。
　　“我不走！我要你救你出去！”
　　重渊一剑劈断了缠住自己胳膊的蛛丝，跳到他身前。离得近了，便能看清他已是遍体鳞伤，破烂不堪的衣衫内露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血口，如被利刃割过，道道深可见骨，明显是这些吸血丝线留下的伤痕，还在不断渗血，他却像毫无知觉，紧握着手中利剑，要为他拼死一搏。
　　“重渊！你走，为师自有办法脱身！”
　　“我说了。我不走。”
　　“你留在这，只会拖累为师！”
　　重渊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斩钉截铁，他双手持剑，嘶吼一声，剑上燃起炽亮光焰，足尖一点，纵身一跃，如雷霆万钧之势向靥魃扑去，但见靥魃双翅一扇，无数紫红小蝶朝重渊袭来！
　　四面陷入一片漆黑，一串狂笑当空响起——
　　“北溟，这是你所有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你很疼惜他是不是？当然，你自是很疼惜他了，否则你堂堂一个上神，当初也不会为了给他讨个公道，不但告状到上穹去，还屈尊降贵，亲自替他出气，挫了别人的仙骨……啧啧，真是雷霆手腕，让人不得不佩服！”
　　“你是谁？你难道是……星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考验考验你这个弟子，看他秉性到底如何，值不值得你如此重视他，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放心，待会发生的事，也会像你当初主持公道一样，被你的所有仙徒亲耳听见，他们临死之时，都会刻骨铭心的记住！”
　　话音刚落，他便觉感到一阵晕眩，有种巨大的不祥预感自心底升起，好似将会铸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双手在身旁胡乱抓挠着，口里喃喃：“不……”
　　“师父？”
　　沧渊攥住他颤抖不停的双手，心下慌张不已，一眼见他胸口渗血，才意识到楚曦是心疾发作，想起人面螺那次教他画的符咒，他急忙松手，转而去撕扯楚曦领口。
　　裂帛之声甫一响起，楚曦便浑身一颤，未等沧渊触碰到他的心口，便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摸索着往一边爬去。
　　这如避蛇蝎的模样，只让沧渊胸口一痛，心下一急，便将人拖回怀中，强行压住他嘴唇好一番肆虐，不想却尝到了一嘴咸涩的泪水，抬眼看见楚曦痛苦不堪地咬着牙关，唇缝间都沁出血来，他不禁一怔，再不敢造次。
　　——他不想和他亲近，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
　　“魔尊大人，你坚持个什么劲呢？”
　　一个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无数红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纷纷围着他盘旋，寻找破绽突破结界。
　　“别看你师父这般正经，其实你只要温柔一些……”
　　沧渊瞳孔一缩，眼底倏然绽出厉光：“滚！”
　　霎时他周身爆出一股无形气场，当下震碎了蝶群，四周黑暗乍破，人影消失，邪淫之声也戛然而止。
　　他身上燥意也消退了不少，浑身一松。
　　楚曦从梦中猝然脱离，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


第32章 走火入魔
　　“魔尊大人别生气啊，都怪属下, 替您心急…”
　　一道细长黑影贴地游来, 扭动身子, 似在朝他摇尾乞怜，沧渊斜眸看去, 将它一爪抓起, 捏了个稀烂, 随手一扔。一团黑糊糊的肉泥滚到角落, 便迅速化作几缕黑烟溢出指缝，转瞬消失不见, 不知又藏到了哪里。
　　“师父？”他唤了两声，见楚曦还是不醒，便凑到他耳畔，深吸一口气，低诵起之前人面螺教的几句经文来，因着牢记在心, 吐词竟是分外清晰, 有条不紊, “心无去来，即入涅盘。是知涅盘, 即是空心。言若离相, 言亦名解脱;默若着相, 默即是系缚…………”
　　楚曦迷迷糊糊, 隐约听见耳畔传来有些沙哑的少年声音, 心下生出一种被守护着的安心之感，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半晌后，他缓缓清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瞧见那双碧眸紧张地看着自己。
　　想起梦中他遍体鳞伤却还挺身相互的情形，楚曦心下一热，伸手抚上沧渊的脸，一时不知怎么疼他才好。
　　沧渊浑身一僵。
　　才被狠狠打击了一番，心情坏到了极点，本在担心楚曦醒来以后会像前世那样待他，谁料却是突如其来的爱抚。他有点受宠若惊，活像只被主人找回来的流浪犬，不知所措地蹭了蹭楚曦的手，听见“咔嚓”一声。
　　——楚曦戒指上那颗红石裂了一道细缝。
　　一刹那，他的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本能地凑近那石头想咬上一口，下巴却给轻轻擒住了：“又乱啃什么呢？”
　　沧渊喉结发紧，呼吸急促了几分，楚曦却还得寸进尺，戳了一下他的獠牙尖尖：“又饿了，嗯？”
　　沧渊口干舌燥的咽了口唾沫，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调皮。”楚曦刮了刮他的鼻头，想起方才耳畔诵念经文的声音，眼前又浮现梦中情形，只觉感动难言，便将眼前少年轻轻搂住了，“沧渊，谢谢你保护师父。”
　　这样一抱，楚曦便感被什么东西铬到了大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有点尴尬了。
　　沧渊“嗖”地一下一蹦三尺高，穿墙而过，撞了出去。
　　“欸！沧渊！别乱跑！”
　　楚曦捂住心口，艰难撑起身子跟了出去，才穿过墙，便与沧渊迎面撞了个满怀，腰又被搂住了。
　　便在此时，楚曦看清了外面的光景。
　　白日变成了黑夜，地上落了一层白雪，似乎转眼间已到了寒冬腊月，周围阴冷森然，弥漫着很重的魔气。
　　他立刻祭出灵犀，一甩手臂，剑刃上散发出灼灼光华。
　　借着剑光，他环顾四周，发现这蓬莱宫内已是遍地尸首，死状都是极其可怖，像是被一群野兽肆虐过的坟场。依稀还可辨出其中有女子与老人，楚曦不忍细看，此时，却听见脚边传来一串窸窸窣窣之声。
　　他低头一瞧，毛骨悚然，因为地下一片狼籍，方才竟没注意到虫蛇遍布，数不清的蜈蚣、蚰蜒、毒蛇……在尸骸之间穿梭，有一只还爬到了他的靴子上！
　　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曦吓得蹿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长辈尊严了，一把抱住了一脸好奇盯着脚下虫子的沧渊。沧渊反应奇快，顺势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师父，别怕，有我。”
　　楚曦怕死了这种多脚虫了，脚越多越怕，先前那织梦蛛也就算了，这种绝对不能忍！此刻身子悬空，他还惊魂未定，把头埋在沧渊颈窝子里：“走，快点！”
　　沧渊抱着他，疾步走到旁边的走廊里。
　　“还有没有虫了？”
　　沧渊嗅了嗅他的头发，愉悦地眯起了眼：“好多嗷。”
　　“什么？”楚曦吓得魂不守舍，蜷缩起身子，却还忍不住斜眼去看，走廊里干干净净的，哪里还有虫？
　　这小鱼仔子学会使坏逗他玩了？
　　“沧渊，你！”他抬起头，脸擦到一片紧绷光滑的皮肤，眼前是少年修长的颈项上凸起的喉结，这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概把他冲击得愣了一下，旋即感到一阵羞耻。
　　虽然此刻灵湫不在，这梦里的人也看不见，他还是觉得被这样抱着挺丢脸的，挣扎了一下，岂料沧渊不放手，他叹了口气：“沧渊，没虫了，你，放我下来。”
　　沧渊盯着他，眼神不容置喙：“请师父，让我保护。”
　　楚曦一怔，纵使他再迟钝，也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若说之前沧渊还像个要他保护的娇娃儿，可现下却有了几分梦里前世的影子，从他昏迷到醒来，沧渊容貌虽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可却好像一下子成长了许多。当失去了保护，或者意识到该要保护他人时，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也许只需要一瞬的时间。
　　只是这样的变化，却也令楚曦不多愉快。明明是这孤独无助的小鲛投身怀中，寻求他的庇护，他的引导，现下却反了过来，岂非他这师父之无能？
　　如此想着，他忙挣开沧渊的手臂，站稳身子，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想起似乎是沧渊口中冒出魔气，诱使他心疾发作，不禁心中一沉，捏住沧渊的脉搏，调动灵识汇入他体内，却探察不到一丝魔气入侵的痕迹。
　　——难道是他的错觉不成？
　　这时，一阵嘈杂的声响忽然从背后的房内传来。
　　“沧渊，去里面看看！”
　　沧渊听话地抱着他穿墙而过，甫一看见里面场景，楚曦便猛地一惊，只见这哪里还是房内，分明是野外，透过茂密的枝叶，能看见不远处的火光，且有人影攒动。仔细看去，竟是好几队人马正在将一群衣衫褴褛、四下逃窜的人往一个洞穴里驱赶，洞内漆黑深幽，无数绿色光点若隐若现，似隐藏着许多可怖的魑魅魍魉。
　　那些人一被赶进洞中，洞内便传来连连惨叫，没进去的，或跪地叩拜或惶然逃窜，显然惧怕极了。可驱赶他们的人毫不留情，挥舞兵器，符咒也撒得漫天飞舞。
　　楚曦心想，难道这些“人”其实都是妖魔鬼怪？
　　可看着，又不大像，有妖魔鬼怪这样没有还手之力的么？
　　“放过我们，我们没有入魔，我们是人，是活人！”
　　“云岛主，徐掌门，黄道长，你们看清楚！看清楚啊！”
　　“你们是来斩妖除魔，为何连我们也不放过！”
　　“是贪图瀛洲岛的仙脉吗？”
　　“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云岛主？
　　依稀听到这个称呼，楚曦好奇地朝驱赶他们的人望去，借着火光，他看见几个人负手立在洞穴上方的山坡，其中一个正站在光亮之处，所以面目格外清楚。
　　——那分明就是上一任蓬莱岛主，云寒。
　　只不过他此时头发乌黑，比先前见到时年轻了许多。
　　这又是何时的场景？是灵湫的梦，还是云陌的梦？
　　正疑惑之时，他听见声旁传来一丝细弱的呜咽声。
　　循声看去，树影间，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他忙挣脱了沧渊的怀抱，凑近过去，只见那小身影动了动，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脸上鲜血淋漓的，唯有那一双淡色的眼睛格外的亮。
　　亮，像镜子一样映着对面的火光，照尽了一切残酷。
　　他就这样站着，不哭也不闹，失了魂魄一般。
　　这是……小时候的云陌？
　　云槿说过什么，云陌以前家破人亡那个？
　　那些被赶进洞穴的人，难道是云陌以前的家人？
　　楚曦吸了口凉气，顿生怜意，伸出手，想去摸摸云陌的脑袋，被沧渊一把抓住，拖出了门外。
　　“你胡闹什么？”
　　楚曦不满地甩开他，还想进去，沧渊挡在门前不肯让，忽然，他又听见有一丝人声从隔壁房间里传了过来。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沧渊，过去看看。”
　　楚曦沿着走廊朝声源走了一段路，走进一扇门内。
　　他睁大双眼，胃里一阵翻搅。
　　一人正倒在门前，浑身浴血，双腿自膝盖以下齐根断裂，畸形的弯折在身体两侧，双手正在给自己开膛破肚，可他双目圆睁，面部扭曲，竟像是尚存知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先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岛主云寒。
　　而在他前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云陌。
　　他垂眸瞧着身前的血人，哪还有之前那谦顺模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宛如在欣赏一出戏：“你说的对，你的确该死。你以为你诱来魔物屠戮我全家之事，我全都忘得干净，才心甘情愿屈膝你屋檐之下。殊不知我从踏入蓬莱宫的一刻起，就计划好了今日。你当年污蔑我秦家修魔道，可真正修魔道的却是你自己。你为修魔道上乘邪功，不惜将亲子炼成妖物，害得我家破人亡，还让我认贼作父，却站在这仙山之巅，日日接受膜拜，如此待你，已算是仁慈了。怎么样，亲手杀了自己全家的滋味如何？是不是与屠戮别人时一般痛快，父亲？”
　　云寒疯狂摇头，双手还在不停撕扯自己腹中血肉。
　　这情形话语过于残忍，房内魔气也格外浓重，连他设的结界也完全抵御，楚曦心口一阵难受，站都站不太稳了，还想坚持一下，便被沧渊强拽着退出了房。
　　此时，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满地残骸中走了过来，楚曦定睛看去，那人衣衫单薄，整个人瑟瑟发抖，小脸惨白，手里竟还攥着那朵云陌摘给他的木槿花。
　　“爹爹？”
　　“大伯？”
　　“小叔？”
　　他一声声地唤着，却自然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他终于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楚曦一时有种想阻止他走进去的冲动，可这终归只是个梦，他所闻所见，早已发生过，只能袖手旁观而已。
　　他有种预感，这后面发生的事，与整个蓬莱岛的覆灭有着密切联系。这时，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灵湫自走廊中走了出来，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向了云槿。
　　只见那扇门“嘎吱”一声被拉了开来，跌跌撞撞闯出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定睛看去，却不是云寒，而是云陌。
　　此刻他神色惊惶，哪还有方才一星半点冷酷之色？
　　“哥哥！”
　　云槿慌忙扑上去将他扶起，却一眼瞧见了他身后父亲奇惨无比的死状，吓得当场傻住，云陌将他搂入怀中，一手掩住他双眼，一幅温柔好哥哥的姿态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别看……父亲练了邪功，走火入魔了。”


第33章 暗流汹涌
　　云槿半晌才回过神来，在他怀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在云陌怀里挣扎起来, 可任他如何抓挠踢踹, 云陌仍是紧搂着他，双臂犹如桎梏一般将怀中之人牢牢锁缚, 直到娇弱的少年精疲力竭地昏厥过去, 仍是一动不动。森冷月色下, 他神态温柔极了, 也冷酷极了。
　　一团黑雾自云陌背后冒了出来，在二人身周徘徊。
　　沧渊抱着他退了几步, 远离了那团魔气，抬爪护住他的双眼，实在是体贴入微，楚曦心下暖热，柔声道：“沧渊，别走远了, 我要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
　　沧渊不情愿地把大拇指和食指分开了一条缝。
　　“偿了心愿, 是时候该交出祭品了～”
　　云陌头也不抬, 只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如若我要食言，该当如何？”
　　楚曦不由一惊, 这个云陌……
　　“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 如何能唤来魔君你？”说着, 云陌从怀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物事, 也不知是何物, 但见那团黑雾一下散开，在数十米外才聚拢，似在忌惮什么。
　　楚曦定睛朝云陌手心看去，心下莫名一跳。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晶石，散发着五色光晕，异常的耀目，不知到底是何物，却让他觉得分外眼熟。
　　“你！你以为用这补天石就能一劳永逸？你既召了我前来，就休想全身而退，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云陌举起补天石，往地上一掷，石头裂开一道缝隙，只听一声厉呼，周遭黑雾俱被吸入了那裂缝之中，而后他握住石头，口中念念有词。
　　石头在他手中震动不已，那个声音仍在低低狞笑。
　　“你若能为我寻来更多的祭品，我便饶了你们。”
　　云陌蹙了蹙眉：“如若如此，我与云寒那畜牲又有何区别？我绝不会残害与当年之事无关的无辜之人。”
　　“这就是因果循环，莫非你以为你方才是替天行道么？那云家这些毫不知情的人你不也杀了？”
　　“他让我家破人亡，亲人尽死，我自当以牙还牙。”
　　云陌不再回应，一手抱起云槿，一手抓着补天石，走到庭中一口井旁，便将它扔了下去，扬手一挥，合上井盖，“嗖嗖”几声，庭院内尸堆里横七竖八散落一地的剑尽数飞来，嵌在井盖之上，发出一串颤颤嗡鸣。
　　此时，楚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叹，忙从沧渊的怀里挣扎下来，但见灵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盯着那古井道：“我竟没看出来，他在少时就已经这般厉害，若未入魔，恐怕会早我一步登仙。”
　　楚曦有点尴尬：“你不是去跟踪岛主了，怎么方才没看见你？”
　　灵湫摇摇头：“我跟着岛主，不知为何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的梦境，险些陷在里面，好在及时醒过来。”
　　楚曦点头道：“应该是汐吹设下的陷阱，这梦境里极为凶险，我方才在藏书阁中似乎遇到了魔源。”
　　灵湫脸色微变，望向藏经阁，蹙起眉毛：“现在已经不见了。”
　　楚曦道：“不是已被云陌转移到了这口古井中么？难道也不在了？”
　　灵湫“嗯”了一声：“现在只要能确定是云陌召唤了靥魃，我们直接从他入手，没必要再在梦境里浪费时间了。”
　　说罢，他闭上双眼，口中念出“回神诀”。
　　随他的声音响起，四周景物纷纷碎裂，化为乌有，陷入一片漆黑，再亮起来时，他们已置身在炼丹室之内。——
　　楚曦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他们已从梦中醒来了。
　　也是，既已寻到了魔源在何处，便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
　　只是，他有种感觉，在那夜之后，才是灾难的真正开始。
　　“灵真人，我觉得云陌性情虽然狠辣，却也爱憎分明，颇有原则，不像是会助靥魃屠戮整个蓬莱岛之人。”
　　“我也如此认为。”一个声音自楚曦耳中响起，灵湫在用传音密术，楚曦正有些疑惑，抬眼却见他瞥了靠在一旁苏离一眼，后者靠着岩壁，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只是，梦中我是不敢多待了。”
　　“你怀疑苏离？”
　　楚曦微愕，旋即也想到什么，心下一阵发毛。
　　灵湫也道：“并蒂灵。”
　　并蒂灵为何物所化？宿主死去的双生子，即双生兄弟或者姐妹，而苏离就是苏涅的亲生弟弟，又和他们一起出现在这儿，一个劲的要去找苏涅，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如果苏离是并蒂灵，他来此目的何在？
　　灵湫道：“我先前探知不出他身上有魔气，便想试探试探他，果然就有问题，想来他道行十分高深，我们要多加防备。”
　　楚曦摇摇头：“不如欲擒故纵，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灵湫蹙了蹙眉，手一扬，拿下头上的织梦蛛，又从袖子里取出那条快要被他捏成麻花的灵蛇，一起扔到了苏离身上，苏离立马惊醒过来，抹了抹嘴角口水，茫然道：“怎么？你们这就醒了？不在梦中来上一发？”
　　楚曦一阵无语，只觉苏离这个德性实在不像道行高深，不过，所谓，人不可貌相，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灵湫站起身来，一个趔趄，楚曦离他最近，忙将他扶住，感觉他站也站不稳，便将他扶到岩壁旁。
　　瞥见沧渊目露凶光，一幅醋坛子打翻了的表情，苏离善解人意地搀住了灵湫，把他从楚曦那边接了过来：“怎么了冰山大美人，在梦里纵欲过度还没缓过来？”
　　灵湫冷冷扫了他一眼，楚曦见他脸色不对，心知有什么情况，用传音密术问道：“怎么了？”
　　灵湫咬了咬牙：“我的分神……出了点问题。”
　　楚曦道：“你的分神不是与那个天璇在一起？”
　　“他不见了。”灵湫摇摇头，喝道，“丹朱，你过来！”
　　一连唤了几声，才见丹朱架着昆鹏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楚曦问：“你们俩怎么了？”
　　丹朱挠了挠头：“我们俩……晕过去了。”
　　灵湫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丹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昆鹏抬手一指：“别想了，肯定是这鬼东西！”
　　沧渊“嗖”地一下窜到了楚曦身后：“没有！”
　　楚曦摸摸他的脑袋，瞪了一眼昆鹏：“少胡说，他迷晕你们干嘛？方才我在梦中遇险，还是他救了我。”
　　沧渊委委屈屈地趴到他肩头：“师父，我没有嗷！”
　　“乖，乖啊，师父知道你没有。”
　　“…………”
　　洞中众人齐齐沉默了一瞬，灵湫念了句咒语，刚将分神召了回来，洞门就传来“咚咚”两声：“灵湫哥哥，师父今日宴请三大仙山掌门，想邀你参加。”
　　丹朱摇了摇羽扇：“真人，今晚试炼大会应当就结束了吧？这宴会上恐怕不那么简单，肯定有事发生。”
　　灵湫撑起身子，一甩拂尘：“我们走。”
　　一行人随薇儿来到蓬莱宫的宴客庭中，来的自然不止三位仙山掌门，还有分别随他们而来的数十来名弟子，庭内笑声朗朗，使这本来清幽之地有了几分人间气息。
　　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即便心知是在幻境之内，楚曦也放松了些许，可看到中心的宴桌坐着的云陌和云槿，想到梦中血腥之景，他心下又是一紧。
　　沧渊低低道：“师父，不怕，有我。”
　　楚曦温柔地扫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灵湫：“这三座仙山，可是指的五大仙山中的其三？”
　　“不错。是岱屿，员峤，方壶，那蓝衣的是岱屿摘星盟，黄衫的就是地爻派，拿着各式乐器的则是长乐门。”
　　楚曦心道：“这三大门派方才我就招惹了俩，偏偏在这里又狭路相逢，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脑中一个声音答：“是啊。”
　　楚曦微恼，低声回应：“灵真人，你这样随便钻到我脑子里来偷听我想什么，不太好吧？”
　　沧渊闻言，瞳孔微缩，心下杀意翻涌。他换了个边，把俩人挤开了，楚曦看了看宴庭内，发现地爻派的那两个道长还有那个在台上与他交手的长乐门器修都在，不得不担心沧渊安危，在门口停住脚步，挡在沧渊面前：“他……不方便进去罢。”
　　灵湫道：“以我与云陌的交情，他们不会在这里为难他。”
　　楚曦蹙了蹙眉，用披风仔细掩住了沧渊的头，握紧手里的灵犀，跟了进去，云陌立刻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灵兄，你来了，请上座。”
　　灵湫朝四周一揖：“在下尧光山掌门，见过各位。”
　　楚曦也跟着做了做样子，几人随后就被领到其中一张宴桌上落了座。屁股还未坐稳，就听见一片纷杂的议论声。
　　“奇怪了，好重的妖气……”
　　“是啊是啊，这尧光山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妖气？”
　　“欸，那位蒙着面的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感到沧渊手背明显绷紧，楚曦在桌下将他手掌翻过来，拇指摩挲了一下掌心那个“溟”字。披风下的那对碧眸立刻看了过来，眯了一眯，似乎生出了几分愉悦，随即他的一条腿靠过来，在桌子下面把他的腿勾住了。
　　楚曦一阵窘迫，心知沧渊是用鱼尾缠着他缠习惯了，换了腿也改不了，虽然没人看见，但这举动实在有点一言难尽，有种独守空闺的寡妇私下勾引隔壁光棍的诡异之感。
　　他动了动腿，却哪里动弹得了？
　　楚曦暴汗，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此时有人按捺不住了：“那位尧光山的小道友，不是说要把那妖物献给岛主么，怎么却把他堂而皇之的带到这里来了？”
　　说话的正是那位黄衫道士，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楚曦想起之前的情形就火冒三丈，云槿却笑了一下：“道长稍安勿躁，妖物只要善加训诫，也可成为灵兽，不必见怪。今夜在座诸位都是我们的座上宾，请不要伤了和气。”
　　那黄衫道士冷哼一声，坐了下来：“那我就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姑且先饶了这妖物一回。”
　　楚曦心下一凛，屈指一弹，只见黄衫道士坐下的一瞬，屁股底下的椅子先飞了出去，让他当场摔到了地上，霎时场上有些年少的修士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哄笑，沧渊乐得双耳发颤，弄得披风险些滑了下来，被楚曦拉了一下。
　　“饶什么饶，趁早把他抓走，在这里碍手碍脚！”被忽视的昆鹏愤懑地嘟囔了一句，丹朱展开羽扇把他的脸挡住了，嘻嘻笑：“不看不就得了，眼不见心不烦，看我，我多好看！”
　　昆鹏脸色一红：“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哎，两位小朋友，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丹朱旁边的苏离伸长了脖子凑过来，被拂尘抽了下脑门，灵湫冷冷道：“你们都给我安静点！”
　　酒过三巡之后——虽说是酒过三巡，可楚曦是一杯酒也没敢动，此时宴庭里气氛活跃起来，众人谈笑风生，但见那一桌长乐门的器修中，一个人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云陌和云槿桌前：“尊师不喜饮酒，我替他敬岛主和夫人一杯。”
　　楚曦见那人正是曾败在他手下的琴修，不免多加留意。
　　云槿斟了杯酒，也站起身来：“徐掌门客气了，我夫君身子不好，便由我来代他罢。”
　　“夫人与岛主真是神仙眷侣，叫人艳羡，”那琴修笑了一笑，率先饮下一杯，“恕我唐突，不知云岛主今日设宴请我们相聚在此，除了试炼大会缘由，可是还有其他的要事？”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话音未落，全场甫地静了下来，齐齐朝云氏夫妇看去，像是在期待什么。
　　云槿颇为优雅地坐下：“不错。想来诸位也是早就听到了消息。去年家父飞升之时，蓬莱山上一处现五色虹光，我与夫君猜测兴许是天降异兆，果然，当晚便挖到了一条仙脉。”
　　楚曦想起那梦中惨状，心道，哪里是飞升，分明是惨死……云槿当日那般崩溃，今日却面不改色的捏造自己父亲的死因，想来是受了傀儡咒控制，思想和行为都早已不是自己了。
　　场上一片惊叹，那地爻派的虬须道士站了起来：“那岛主与夫人可有发现昆仑石？”
　　“这正是我与夫人请各位赴宴的缘由。”
　　此时，云陌总算开了口，声音仍是十分喑哑，他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一列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甫一揭开，里面的东西便将宴庭里耀得五光十色——那盘子中心，正放得是楚曦在梦中所见，云陌用来封住靥魃的“补天石”。
　　场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不少人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不知为何，楚曦心中有种感觉愈发清晰，他转头看向灵湫，低声问：“灵真人，这补天石我总看着甚为眼熟，而且感觉是重要之物，是不是又与我前世有关？”
　　灵湫不置可否，手里拂尘一扬，将他的嘴压住了：“我说过，别乱问，会惹来麻烦的。”
　　楚曦盯着他，传音入密道：“这样如何？如此说话，只有你知我知，何不试试？”
　　灵湫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你前世下凡来到蓬莱岛，是奉上穹的旨意……”
　　他话说了一半，屏住呼吸，头顶却并未传来什么雷鸣，不禁困惑地看了人面螺一眼。
　　“怎么回事？”
　　人面螺也沉默了一瞬才道：“若不是幻境蒙蔽了上穹视听的缘故，应该就是上穹的秩序发生了什么变化，需要北溟回归天界，后者可能性大一点。若真是上穹的旨意，我儿子想必也会很快派人来接北溟回去。”
　　楚曦听不见他们二人的对话，却对灵湫所言不免好奇：“上穹，是什么地方？与天界不一样吗？”
　　灵湫谨慎地答：“上穹凌驾天界之上，是众神也不可违背的秩序，是超于世间万物与天道轮回的存在。”
　　楚曦奇道：“那岂不就是……众神的衙门？”
　　“……”灵湫点头，“可以这么说，只是这个衙门里，不是由任何一个神来主持公道，而是日月雷电。”
　　楚曦只觉不可思议：“竟然如此神奇。”


第34章 弥足深陷
　　在他二人说话之时，沧渊也正盯着那补天石, 倒并非因为好奇, 而是他隐约有种感觉, 那被云陌封在补天石里的魔源，与连日来蛰伏在他身上的东西有密切联系。
　　此时, 他足下一痒, 一条软物顺着小腿游了上来。他伸爪一掐, 将它牢牢扼在掌心。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掐死, 汐吹微弱地挣扎了一下，细声细气地道：“魔尊大人, 先前是属下冒犯了您，属下已知错了，只要您肯帮属下从那块石头里出来，属下定当为您鞠躬尽瘁……”
　　沧渊的慢慢加大手劲，掌心涌出森森寒意。
　　“您的元神和记忆，您都不想要了么？您现在不帮我, 不帮您自己, 等您的师父带补天石上了天庭, 重归神位，您可就追悔莫及, 只能仰望着他的背影痴心妄想了。”
　　上天庭？
　　沧渊朝身旁看去, 见楚曦正与灵湫四目相对, 嘴唇翕动, 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竖起双耳，却竟然一个字也听不见，心下不禁生出一股恶火，手劲稍稍松了几分。
　　汐吹立时顺着手臂蹿上他肩头，耳语道：“您若是不信，属下这便教您破解传音密术的法门，您不如亲自听听，您师父和那姓灵的背着您在说些什么，如何？”
　　沧渊眯起眼，点了点头。
　　此时，不知是谁问：“这真的是补天石？”
　　云槿笑道：“诸位若不相信，可以上来亲手摸一摸。”
　　“我来！”
　　“听说摸一摸补天石，能沾仙气，对修为有所提升！”
　　“我也来！”
　　“诸位且慢，容老朽先看一看。”
　　说话间，一个鹤发须眉的长者从那桌长乐门的器修中站起来，走到那补天石前，伸手摸了一摸。
　　而后，他忽然出手，扣住了云槿的手腕。
　　“夫人，不知为何，老朽觉得这补天石甚为眼熟，不像是蓬莱岛能够孕育出的，倒像是老朽多年以前，曾在那座被灭了的瀛洲岛上曾见过的金行补天石。”
　　全场霎时炸开了锅。
　　“瀛洲岛？不是那个曾经被魔物入侵，如今荒了的鬼岛么？”
　　“可不正是，听说那里曾有仙脉，所以招来了魔物！”
　　“错！明明是岛主秦悦修魔，在岛上杀婴，祸害岛民…”
　　“对，对，我记得当年还是四大仙山掌门联手去剿灭的！”
　　“风木长老这会儿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补天石是蓬莱岛主派人从瀛洲岛偷挖来的？”
　　“呸，乱讲什么，蓬莱岛主怎么可能干这样的事？”
　　“就是，那岛早荒了，别说偷挖，就算明着挖也不可能有！”
　　虽是议论纷纷，却也有一些人已面露敌意地盯住了云槿。楚曦心道，看来这瀛洲岛应该就是云陌的故土，依梦中之景来看，其中还隐藏着一段颇为复杂的渊源。
　　云陌面色淡然：“风木长老这是何意，晚辈就不懂了。无论长老有何疑惑，晚辈向你解答便是，晚辈的夫人怀着身孕，还请长老和诸位莫要为难她。”
　　另一个声音道：“只怕不是身孕，而是身附邪物罢。”
　　说话的正是地爻派的虬须道士，他这一起身，地爻派的一桌道士全站了起来，连带着旁边摘星门的剑修都面色不善起来。
　　此数人围着云槿与那补天石，形成了一种逼迫的阵势。
　　“呵呵，”云陌此时却竟笑了一声，“邪物附身？又是这般说辞，诸位长辈自己听着不觉得愧对良心么？”
　　风木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
　　云陌手指一弹，但见云槿手臂已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过来，攥住了风木的手，咔嚓一声，竟将整条胳膊都撕了开来，当场血溅三尺，却立即凝结丝丝红线，眨眼间便扎入其他三人四肢之内，将他们如提线木偶般紧紧缚住。
　　四周顿时一片骚乱，见自家掌门性命攸关，一众年轻弟子们俱是想出手，又不敢贸然行动。
　　那虬须道士白了脸：“你，你们二人都修了魔道？”
　　风木虽丢了一边手臂，倒还有掌门威仪，扭曲着脸道：“云岛主，你年纪轻轻就已超凡脱俗，为何要助纣为虐？”
　　云陌冷笑道：“助纣为虐的，难道不是在座诸位？”
　　“你什么意思！”
　　“放开我们掌门！”
　　几个剑修率先冲上来，还未出手，便被数根红线撕成了碎片，全场骇然，一时未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看来是不记得了，我便提醒提醒你们，十年前，三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共同讨伐瀛洲岛秦家，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把秦家满门屠尽，是全忘了么？怎么，如今还想打着一样的旗号，再让蓬莱岛也消失掉？不过，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因为，我已经亲自动过手了。今日的晚宴，尚还可入口么？”
　　“不会是人肉吧？”
　　“噁……”
　　周围霎时响起一片干呕之声。
　　风木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你是，你难道是秦家人？”
　　那被称为“徐掌门”的琴修惊道：“怎么可能？”
　　底下又有人怒道：“你们秦家自己修魔，荼害无辜婴孩，居然还要大肆报复，当真十恶不赦！
　　“多行不义必自毙，日后必有天收！”
　　“罪大恶极！”
　　“我们一起上，不信对付不了他们两个！”
　　一些人蠢蠢欲动，却没有一个敢真越雷池一步。
　　“你们很惊讶么？三位，你们说，秦家人到底是不是咎由自取，罪大恶极？”云陌面色平静，手指一分一寸的收紧，控制着云槿拉扯线阵中三人的四肢，三人痛苦万分，仍是动弹不得。
　　楚曦在一旁看着，心下滋味复杂，也有了一番猜测。所谓正邪之分，远非表面之上呈现的。
　　其中那虬须道士先坚持不住了，哀嚎道：“实话说，我当年就怀疑秦家……并非自己修魔，是遭人所害，可是……”
　　风木长老厉喝：“双环长老，这么多弟子在场，你休要为老不尊，大放厥词，败坏了我们的名声！”
　　云陌手指一掸，红线一紧，将他另一边手臂也撕了下来，风木当场瘫倒在地，一头白发上染满鲜血，模样颇为凄惨。
　　徐长门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仇你要报，也应找云寒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挑起的，我们当年不过是协助罢了！”
　　“协助，好一个协助。”云陌又道，“双环长老，你没说的，我我来替你说。可是，等你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杀了秦家半数人，为了维护你们门派的脸面，又被云寒带到仙脉之处，发现了补天石这样的无上至宝……于公于私，放过秦家，都没有好处，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秦家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干老小，赶到一群魔物巢中，任他们被吞噬殆尽。”
　　四周的喧哗声一下子小了下来，许多人沉默着，不知是因震惊而说不出话，还是难以开口，另一些人则面面相觑，似乎感到不可置信，却也没有立刻出声驳斥的。
　　“只有我，被偷偷跟来的云槿所救，侥幸……活了下来。只不过，被云寒封住了记忆，活得生不如死。”
　　他在说这话时，云槿一直微笑的脸，终于出现了一点其他的表情，那双空灵的眼睛里，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痛楚。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把我们全杀了么？”
　　“杀了你们，我都嫌手脏。我要你们在试炼大会上公开承认你们所犯之错，洗刷秦家冤屈，并且当众自废筋脉，宣布退隐，以慰秦家枉死之人。”
　　楚曦心下一跳，心道，原来如此。
　　当年并非云陌想将蓬莱岛上的所有人都献给靥魃……
　　他要的只是报仇雪恨。
　　而靥魃借此机会，祸害了众人。若依灵湫所言，他后来还帮过自己对付靥魃，想必心中也有悔意。
　　此时，那徐掌门苦笑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之事，我其实也心中有愧，只要你肯放过在座诸位的性命，我答应你。”
　　没了双臂的风木却不肯示弱：“徐掌门！”
　　虬须道士也道：“我也答应你！”
　　云陌指了指风木，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头，啜了口酒：“那好，你们在这里联手把他杀了，我就饶过所有人性命。”
　　风木忽而抬起头来，看着云槿，凌乱的白发之下露出一只困兽般充血的眼睛，喘息道：“槿儿，伯父是最疼你的，你不记得了吗？你就甘心为这恶徒所控？”
　　云槿眨了眨眼，头一歪，嘴角仍噙着笑。
　　“他早就已经死了。”云陌淡淡的说道。
　　不知是否因自幼便画人的缘故，楚曦只觉得他的表情很哀伤，也很寂寞。可是，他看得出来，云槿还有知觉，还有感情，只是云陌看上去并不知道而已。
　　——又或者，是云槿根本不想让他知道。
　　楚曦突然想明白了。
　　照云陌对云槿的态度，万万不会是他杀了云槿，恐怕，是云槿后来知道真相后自杀了。靥魃需要利用怨气奇重之人，云陌大仇得报，又舍弃不了云槿，自然已非最佳选择。试问这岛上，还有谁比云槿怨气更重？
　　“既然风木长老说很疼槿儿，那么一定愿意好好照顾他了。”云陌的目光落到云槿的身上，柔和起来，可那种温柔让人不寒而栗，“槿儿，你饿了一天了吧？”
　　云槿很顺从地点了点头，拉开大氅。
　　他微凸的腹间骤然隆起，衣衫爆裂开来，露出一个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嘴。只是一口，就把风木的头齐颈咬断，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身子倒了下去。
　　虬须道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徐掌门亦是双腿一软，若不是有傀儡线吊着，他们恐怕已经成了一团烂泥。
　　楚曦强忍着反胃之感，仔细盯着云槿的脸，见他双目睁得大了一些，但转瞬又恢复了微笑的常态。
　　这一刻，楚曦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云槿在假装自己是一个傀儡。
　　“灵真人，我怀疑，是云槿放出了靥魃。”
　　“我也这样怀疑。”灵湫点头道，“绝不能让他们去试炼大会重现当年之景，靥魃一定是那个时候出来作乱的。靥魃的魔源现下虽封在补天石里，但随时都可能出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将它抢到手。”
　　楚曦奇道：“不应直接摧毁更为保险么？还是……”
　　灵湫摇摇头：“补天石是陨石积聚仙气形成，难以损毁，所以虽能封住魔源，也能够极好的保护魔源，我先前想不通为何靥魃几百年前就已被消灭，为何还能苟活于世，今日才知晓缘由。既然如此，只能将补天石上交天庭，送入天禁司封存，才能杜绝后患。”
　　“天庭？”楚曦微愕，他前世既是神，对天庭理应很有感情，可此时甫一听见，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问道，“所以，你必须要尽快将补天石带回天庭？”
　　“不是我。是你。”
　　楚曦又是一惊：“我？”
　　灵湫眼神笃定：“待会你全力配合我，我尽力控制住局面，你一抢到补天石，丹朱会带你们走。”
　　“可我一介凡人之躯，怎么上天庭？”
　　沧渊听得一清二楚，心下一沉。
　　——真的上天庭？
　　“蓬莱仙台，那里是个捷径，你曾为上神，飞升成仙要比寻常人容易得多。等你到了天界，若我没及时追上来，你便去问问掌灯神司在哪儿，将补天石交给他。”
　　——飞升？
　　汐吹在他耳畔窃窃道：“魔尊大人，我就说罢，我没有骗您……您师父将这补天石上交天庭，就算立下大功，一定会回归上神之位。您知不知晓，上神乃是天界的维序者，需无情无欲，无爱无恨，一切苍生在他眼中，皆是沧海一粟。上神不死不灭，而您呢？鲛人的命虽长，也不过数百年而已，你又能仰望他多久，若您死了，又能让他……”
　　沧渊扫了肩头一眼，睫羽下阴霾密布，狭眸如电，已经濒临暴怒的边缘。
　　汐吹识趣地噤了声。
　　“好。”楚曦点了点头，心若明镜。虽还没找回作为北溟神君的记忆，他也清楚这责任重大，且他不遑多让。
　　只是，他要上天庭，沧渊该怎么办？他到底是妖。
　　此时，云槿用傀儡线牵着剩下的二人朝庭外走去，灵湫对他道：“我一制住云陌，你便立即动手。”
　　楚曦握紧灵犀，握住另一只手的蹼爪也紧了一紧，沧渊似对他二人即将进行的行动有所察觉。他挠了挠他的手心，低声道：“待会师父要去抢那块石头，你跟着丹朱，师父一抢到手，就会跟上你们。”
　　沧渊不肯松手：“我，要，帮师父。”
　　没有“嗷”，态度很坚决。
　　楚曦拒绝得很坚决：“不行。”
　　换了别的事他可以依他，但危险关头不一样。
　　感到蹼爪丝毫未松，楚曦沉了脸色：“沧渊，你再不松手，会害死师父和这里所有人的，你希望如此吗？”
　　这话语入耳只如万箭穿心，沧渊一怔，蹼爪颤了一颤。
　　楚曦刚一抽回手臂，就见灵湫纵身跃出，身型如电，转瞬落到云陌身后，一手掐住了他脖子，拂尘一甩，数缕白光犹如飞刀射出，将云槿身上的傀儡线根根切断。见他委顿倒地，楚曦抓紧灵犀，御剑而起，朝补天石飞扑而去，这一瞬间，本来瘫在地上的云槿诈尸般起了身！
　　尽管楚曦对他早有防备，一剑劈去。
　　不料云槿动作更快，嘴一张，竟吐出数道红线，将补天石卷入口中，而后身上断裂的红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扯去，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一般坠下了庭台！
　　楚曦御剑而起，紧追其后，朝山崖下俯冲去的一瞬，却见一个身影与他同时一跃而下，他起先以为是灵湫，待那是谁，他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急忙飞过去将他一把接住，厉吼道：“沧渊，我不是叫你不要跟着来吗？”
　　沧渊死死搂紧他的腰，一声不吭。
　　“就这么往下跳，有几条命够你用？”
　　楚曦拿他没辙，再看下方的云槿，哪里还有踪影？
　　他气不打一出来，不能在半空中把沧渊扔了，也不能就此放弃，只好继续御剑而下，下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他甫一看到地面，便停止了御剑，谁料脚下一空，竟采了到柔软的表面，下一刻，就和沧渊一起落入了冰冷的水里，这水混合着泥，异常粘稠，楚曦一动，便觉两个人直往下沉，沧渊搂紧他一个翻滚，霎时一道虹光划破黑暗，便化出鱼尾来，堪堪止住了二人下沉之势。
　　鱼尾耀出的光芒却只是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水面上。
　　这峭壁之下，竟是一片沼泽。
　　楚曦不得不承认，沧渊跟来……还真能帮上忙，算不上拖累。
　　他有些窘迫：“方才，你……没有生师父的气吧？”
　　沧渊扭开头，压根不搭理他。
　　楚曦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是真生气了。


第35章 沼泽秘境
　　可这会儿不是哄孩子的时候, 他也只好任他撒会儿脾气。
　　反正，他也不会因为生气就把他师父甩了, 不担心。
　　这么想, 是不是仗着儿子黏他, 太有恃无恐了点？
　　楚曦心下暗笑, 望了望四周，生长在沼泽上的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 月光零零碎碎的，聊胜于无，他手里的灵犀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十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云槿带着补天石到哪里去了？
　　他掰开沧渊的手臂，一剑插到附近的树干上，几步攀到高处的枝桠, 闭上双眼, 调动灵识, 四下搜寻。
　　沧渊固然满腹怒火，仍是忍不住仰头去看他。
　　此时,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鱼尾游了上来。
　　“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这儿只有您和您师父, 您想对他做什么, 都没人能阻拦, 还不把握良机？”
　　沧渊一爪挥去：“滚！”
　　“啊？”楚曦愣了一下，这小崽子反了，敢让他滚？
　　“沧渊，你说什么？”
　　下边没有回应。
　　楚曦这会儿也懒得跟他计较，突然眼前一亮，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光亮一闪一灭，不知是不是补天石。
　　这沼泽地形实在不适合御剑，树与树之间的间隔有的大有的小，实在不方便在上方行动。低头看了看抱着双臂靠在树边的沧渊，他跳了下去，为老不尊地抱住了鱼尾：“好沧渊，别生师父的气了，带师父去那边看看，啊？”
　　沧渊冷着脸甩了甩鱼尾，转过身，呈给他一个后背。
　　楚曦硬着头皮趴到他的背上，感觉自己有点恬不知耻，
　　活像个压榨童工的工头，可少年脊背结实宽阔，骨骼坚韧，他甫一趴上去，脑子里不禁冒出了“可靠”这个词。
　　想起之前对着蓬莱宫门童胡扯瞎掰的那句话，他更加无地自容――明明是乱说的，这会儿真把沧渊当坐骑了。
　　“去那边。”他抬手朝那亮光的方向指了一指。
　　沧渊摆动鱼尾，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灵活穿行起来，不一会儿就接近了那点亮光，楚曦举高灵犀，发现前方似乎是一小块凸出沼泽表面的岩石，亮光隐藏在岩石表面的一个凹洞里，却不太像是补天石，反倒像是……
　　眼睛。
　　楚曦心下悚然，在这瞬间，前方猝然爆开翻天泥浪，一道三角形的水痕迅速朝他们冲了过来，沧渊带着他往旁边一闪，楚曦便见一个奇长无比的活物擦身而过，拖着一条足有渔船大小的鱼尾，锋利如刀的鱼鳍猛甩过来，被他们险险避开，当下劈倒了一颗大树，楚曦跃到树上，看清那活物似鱼非鱼，生有六只利爪，迅速转过身来，赫然露出一个硕大蛇头，嘴里吐着嘶嘶红信，盯住了他。
　　这不是他在蜃气船底舱见到的守门兽“冉遗”么？
　　只不过这条冉遗要比那只足足大上几十倍！
　　这可不好遛啊……
　　见冉遗迎面冲来，楚曦大吼一声：“沧渊，闪开！”
　　沧渊不闪不避，挡他所在的树前，与那冉遗比起来，简直还不够它塞牙缝，楚曦唯恐他被冉遗一口吞了，心下一急，拔剑跃起，到离冉遗更近的一棵树上，挥了挥剑，喝道：“喂喂，来吃我，他可不够你吃的！”
　　沧渊：“……！”
　　冉遗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一口咬住了大树，咔嚓一下，拦腰咬断，楚曦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它背上，回身照他后颈一剑劈下，蛇头登时飞了出去，黑血狂喷！
　　冉遗身子歪了一歪，它背上覆满鳞片，光滑无比，楚曦一剑挥出，整个人也一下摔进了沼泽中。
　　“师父！”
　　沧渊闪电一般游过来将他捞起，楚曦拍拍他的背，示意自己没事，才抹去脸上的泥，就见冉遗那无首的尸身一动，巨大鱼尾猛扫了过来，眼看就要鱼鳍扫到沧渊背上，心念电闪，想也没想便将他推了开来，提剑一挡。
　　一股巨力将他震得飞出三丈，撞在一棵树上，当下眼冒金星，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热血，被他强行咽下，抬眼便见沧渊扑了过来，转瞬游到身前，却是满脸怒容。
　　他咳嗽了一下，上气不接下气，哂道：“还气不气了？”
　　一只冰凉蹼爪抚上脸颊，沧渊盯着他，呼吸急促，楚曦只当他又要哭了，先行把人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不哭，不哭，乖，师父没事，啊。”
　　沧渊将他搂紧，放在他背上的蹼爪触到一手黏热液体，接着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撞得这么重，怎么会没事？他一把将怀里人翻了过去，瞳孔一缩。背后衣料全蹭烂了，露出里面惨不忍睹的背部，黑泥糊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还有不少树皮嵌了进去。楚曦挣扎了一下，便觉后颈被蹼爪牢牢按住，莫名生出一种受制于人的感受。
　　他蹙了蹙眉：“沧渊，这里这么脏，你吐鲛绡也没用，别白费事了，我们赶紧从这沼泽里出去再说。”
　　“不，许，动。”
　　这三字言简意骇，没有“嗷”，听起来还颇为霸道。楚曦一愣，心想这小鱼仔真的反了！此时后颈袭来一丝痒意，似是潮湿的头发触到了皮肤，他才反应过来沧渊要做什么，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虽然沧渊兽性未褪，这样疗伤方法于他而言也许就像茹毛饮血一样寻常，但他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场面简直不堪入目，就算都是雄的也……
　　没等沧渊碰到，他把后颈上的爪子一掀，果断爬上了树。
　　“师父！”沧渊怒不可遏地在树下团团打转。
　　这景象实在很搞笑，楚曦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忽然看见那颗被他一剑劈断的蛇头竟然张大嘴朝沧渊咬了过来！
　　“沧渊！”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一跃而下之时，蛇嘴已经咬住了沧渊的鱼尾，楚曦心下大惊，却见蛇头嘴里绽出几束蓝光，转瞬便被凝成了一整块冰，沧渊一脸厌恶地一甩鱼尾，蛇头当下“咔嚓”几声，碎裂成了数块，十分凄惨。
　　楚曦游过去抱住他的尾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发现连一片鳞都没有伤到，而且似乎更坚韧了些，顿时汗颜，鲛人尾巴都是铁打的吗？难道鲛人在水里只害怕同类？
　　对了，冉遗来了，那个鲛族魔修会不会也在附近？
　　见沧渊又凑过来要察看他的伤处，楚曦忙将他推了一把：“这沼泽里危险，先出去，师父再让你治。”
　　说完，他便趴到了沧渊背上，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了个“驾”，也不知沧渊听不听得懂，反应倒是挺迅速的。
　　楚曦忍不住暗叹，别说，在水里把沧渊坐骑……还真是挺好用的。好用是好用，他不免觉得有点委屈了他，闲得发慌的另一只手梳理起他被泥水黏得打结的头发来。
　　柔软的手指甫一嵌入发间，沧渊整片头皮都开始发麻，后颈不时被呼吸气流扫到，还有伏在他背上的身躯，都令他心神不宁，一不留神，差点一头撞上横在前面的树干，幸而被楚曦眼疾手快地拦住：“怎么了？累了？”
　　沧渊甩了甩头，像是很厌烦他的小动作。
　　楚曦尴尬地缩开手，不让摸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唉，多半是气还没消。
　　他有点郁闷，平时里沧渊黏他黏得狠了，他受不了，这会儿突然不黏了，他又怪舍不得的，手痒得要命，偷偷戳了一下沧渊的耳朵尖，腿立时碰到了一大片炸开的鳞。
　　“师父！”
　　得了，把人惹毛了。
　　“啊，我发现你耳朵上有脏东西！”楚曦随手从旁边捞了根树枝，却觉手心有点不对头――哪里是树枝？
　　分明是一条虫！一条水蜈蚣！
　　而且他的身旁赫然有几具骷髅，已经被泡得发白了，头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洞眼，无数水蜈蚣在其间穿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曦猛甩手臂，死死搂住了沧渊的脖子，惨叫起来，“走走走走走走！”
　　沧渊梭子一样游了出去，楚曦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不敢斜视，游了不知多久，前方才总算出现了一片陆地。
　　他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把自己衣服全扒了，检查身上有没有虫，发现除了泥和树皮没有什么可疑生物，才松了口气。这一转眼功夫，沧渊就不见了踪影，他四下找了一圈，才发现他躲在一颗树后面，见被他发现了，还背过身子，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双爪不住挠着树皮。
　　像只闹脾气的猫一样。
　　楚曦心下好笑，蹲下来：“渊儿，还生师父气呢？”
　　沧渊往树后面缩了一缩，挠树皮挠得更凶了。


第36章 水中之物
　　“鲛人性淫，也真是难为你了, 魔尊大人……要是忍不住就别忍了, 看您这么难受, 属下都心疼了！”
　　听这声音又自身后响起，沧渊一爪抓去, 将掌中活物又一次一把捏了个烂碎, 狠狠抡在树上。齐腰粗的树干晃了一晃, 发出几声断裂的呻吟, 壮烈牺牲在了泥沼里，而后他便一个扑腾, 索性钻到了树干底下去了。
　　楚曦脸真挂不住了，渊儿渊儿的唤了几声，也不见他出来，只好作罢，如个孤寡老人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虽然时间耽搁不得, 可他实在累坏了, 而且方才不觉得, 这会儿背部撞出的伤却越来越痛，不知是不是沼泽的水太脏的缘故。一想起方才那几具浮尸, 他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样的死状, 应该就是当年云陌召来靥魃杀死的云家人。蓬莱岛乃是修士们趋之若鹜的修仙圣地, 可山下却是埋骨之处, 实在是讽刺。
　　歇了片刻, 疼痛愈发难忍，他正犹豫要不要拉下脸来向沧渊求助，忽然双肩一紧，被一双潮热的蹼爪攥住了，便听见耳畔传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师父。”
　　沧渊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有点疲累。
　　楚曦点了点头，这回也顾不得什么了，由他在伤处捣鼓起来。
　　沧渊的动作很轻，疼倒是不疼，但是……痒。
　　痒得他直打哆嗦，大抵是把沧渊弄得不耐烦了，肩上蹼爪往下一按，把他按得伏下身去，旋即腰间一紧，被一只潮湿的手臂勒住，双腿也被鱼尾卷牢了。
　　楚曦不禁浑身一僵。
　　虽说都是雄的，这倒也没什么，可他几乎是难免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偏偏沧渊清理得很慢，像纺布似的一点一点吐鲛绡，令他实在难熬至极。
　　待沧渊把伤处全部粘上鲛绡时，他已是汗流浃背了。
　　“好，好了没？”
　　沧渊没回应他，将他黏在颈间的一缕乱发撩了起来，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头皮，楚曦猛地打了个激灵，算是明白为什么刚才沧渊会那样了，都是痒的！太痒了！
　　“行了行了，别弄了。”他忍无可忍地扭过身子，挣脱了鱼尾的束缚，扯过身边的衣服胡乱裹上，一回眸便见沧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像燃着两簇幽蓝的鬼火，说不出的糁人。
　　这是——中邪了？
　　“沧渊？”
　　楚曦握紧了手里的灵犀。
　　“师父，你是不是要上，天庭？”
　　楚曦一愣，随即有些惊愕：“你怎么知道的？”
　　这可是他与灵湫用传音密术说的啊！
　　鲛人有读心术不成？
　　沧渊盯着他：“那，我呢？”
　　楚曦动了动快要发麻的腿：“哎，我们……起来说话。”
　　沧渊双爪攥住他肩膀，将他牢牢制住：“不行。”
　　“……”楚曦一阵无语。
　　这语气怎么好像是之前他拒绝他时用的……
　　这小东西，学得倒还挺快。
　　他强笑道：“要上天庭，师父也不会丢下你的，啊。”
　　沧渊咬着牙迸出含混的几字：“我是妖，你是神。”
　　“你……”楚曦又是一愣，意识到什么，既然知道他曾为神，那么……他正色，“沧渊，你记起前世的事了？”
　　沧渊摇摇头：“一点。”
　　他记得他曾要下手杀他，记得他曾要与他断绝师徒情分，死生不见。
　　他不敢问前因后果，只怕楚曦想起来，又会如此待他。
　　“你都想起些什么了？”见他神色隐忍痛苦，楚曦不禁有些困惑，伸手抚上他脸颊，“师父说了要护你，不管师父是不是神，你是不是妖，都不会改变，纵使要上天庭，师父也会带着你。”
　　沧渊端详着身下男子温润如玉的脸，他的眼睛像星辰一样，那么，那么迷人，那么清亮，是他在这混沌世间最想追随的方向。
　　头一次，他的心里萌生了一点儿想要相信他的冲动，如同一根细嫩的幼芽要从厚厚的冻土下破壁而出，挣扎着试图突破他天生对人族的防备，还有前世支离破碎的的记忆。
　　他待他是这般的好，连命都可以不要，让他越陷越深，情不自禁的想相信他一点，再相信他一点……哪怕不知道未来如何，哪怕也许会碰得头破血流。
　　攥着双肩的蹼爪紧了一紧，抓得皮肉生痛，楚曦有些不安了：“沧渊，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好像老是不对劲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你？你告诉师父，师父帮你，好不好？”
　　沧渊垂下眼皮，握住他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我要。”
　　“要什么？”楚曦抬起食指，“你要这个？”
　　沧渊点了点头。楚曦心下一紧。他有种隐约的直觉，绝不能将这东西交给沧渊，给了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人面螺上次说了句什么来着？魔元丹？
　　他虽然不知魔元丹为何物，却知晓这东西极为重要，否则也不会引来国师和玄鸦的觊觎，需得贴身保护才是。
　　楚曦收回手，捂住戒指：“你讨别的也就罢了，唯独这东西，不行。它是师父的护身符，师父自小就带着，从不离身。”
　　沧渊敛了目光，没再说话。
　　楚曦问：“不过，你为什么想要这东西？”
　　沧渊摇了摇头，撒了个谎：“不知道。”
　　楚曦心里一动，从虫子那事开始，他就发现沧渊这小东西没他想象中那么单纯，会耍人玩，还是有点鬼心眼的，不排除他有事瞒着他的可能，他捏住沧渊的一只耳朵，不依不饶地追问：“不知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想要？之前我就发现你对这东西格外留意，又啃又咬的，你别告诉我你是想吃它，我可不信，沧渊你，给，师，父，说，实，话。”
　　他一串连珠炮弹似的逼问，沧渊措手不及，急了：“我喜欢嗷！”
　　楚曦盯着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罢了，大概，就是小孩子看着新奇玩意觉得有意思吧。不过，他突然觉得他被惹急了的样子实在可爱得不得了，让他心里怪痒痒的，特别想欺负他。
　　这样下去可不行，怎么能老欺负徒弟呢？
　　“好了，以后给你买个差不多的戴着，啊。”
　　沧渊甩了甩头，一张嘴把他的手咬住了，凶神恶煞的，下口却不重，楚曦估摸着他气消得差不多了，又要开始撒娇了，连忙推了他一把，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就在这时，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楚曦循声看去，冷不丁瞥见密密麻麻一片黑，像涨水一样漫上来，顿时汗毛耸立——那全是水蜈蚣啊啊啊啊啊啊!
　　他抓紧灵犀，正要起身，忽然发现这些虫子爬到离沧渊一米开外就缩了回去，好像很忌惮他。难怪沧渊不怕它们，它们怕他!楚曦如获大赦，一把抱紧了沧渊，差点喊出一声小祖宗救命。
　　沧渊挑起眉毛，高傲地扫了周围一眼，十分不以为意。
　　凡是水中之物，无论大小，除了少数年长的同类没有不怕他的，只有方才那个大怪物是个例外。他随手一挥，掌心散出丝丝寒意，水蜈蚣们就死的死，逃的逃，转眼间一片尸横遍野。
　　这简直是……天然驱虫药啊！
　　楚曦看得目瞪口呆，甫一回过神来，便赶忙松开了缠着沧渊的四肢，站起身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惊魂还未定，就听见四面响起咕咚咕咚的水声，似乎是什么东西从沼泽里浮了起来。
　　糟了，又有麻烦来了——但不管是什么，他挽回颜面的机会也来了！


第37章 傀儡之欲（已修改）
　　一颗一颗白森森的物什从黑暗中呈现出来, 蜿蜒形成了一长条巨大的……水蜈蚣, 拖动着无数长足, 朝他爬了上来，楚曦头皮一麻, 双腿发软, 闪到了沧渊背后，将他一把搂住了。
　　有虫来了，师父的尊严算什么！
　　沧渊挺直背脊, 毫不避让地朝那大型水蜈蚣迎去, 楚曦紧贴着他, 恨不得整个人跟他合为一体了：“别去！赶走就行！”
　　沧渊扭头瞥了他一眼, 一幅“怕什么, 看我的”傲慢姿态, 双爪一抓，沼泽里的水当即被凌空吸起两束，凝成了数片锋利的冰刺，他双臂一扬, 冰刺便朝那迅速爬上来的巨型水蜈蚣纷纷袭去！
　　水蜈蚣却不闪不避，长长虫身反而从沼泽中立了起来，无数长足四下挥舞, 竟将冰刺纷纷接住, 楚曦睁大了眼——
　　那些长足竟皆是人的手臂，而虫身竟是由一颗颗人头组成！
　　那些人头有的已是骷髅，有的还面目可辨, 嘴唇眼睛不停翕张，似乎在嘶声呐喊，而它们的手臂上还缠绕着丝丝红线！
　　傀儡咒！
　　这情形虽然恶心至极，但比真正的水蜈蚣好接受多了！
　　“沧渊，闪开！”
　　眼看水蜈蚣已逼至近前，避无可避，楚曦一踩鱼尾纵身跃起，一剑劈下，当下劈碎了几颗头颅，水蜈蚣拦腰断开，他闪身避过，仍有几只手攥住了他的袖摆，被他利落的一剑削断，回眸却见另外半截虫身已经压到了沧渊身上，数只手抓住了鱼尾，数颗头颅一齐张开嘴，吐出奇长无比的舌头，朝他身上舔去。
　　楚曦顿时有种撞见自家闺女被流氓欺辱的错觉，火冒三丈，手中灵犀一瞬暴涨三尺，气势汹汹地跃到人头蜈蚣背上，一剑捅穿了数颗，但听咔嚓几声，这人头竟然脆得跟西瓜一样，他这一剑下去从头到尾碎了个稀烂——原来早已被冻成了冰坨！
　　沧渊好整以暇地躺在底下，一脸镇定地望着他，挑了挑眉。
　　发现自己一脚还踏在鱼尾上，他连忙退了一步，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黯然神伤之感，甚至想背过身抹一把心酸泪。
　　儿子真的长大了，变强了，不需要他保护了吗！
　　甫一分神，背后风声袭来，他旋身一剑，削碎了数颗头颅，往后避开挥舞的虫手，一颗头颅擦肩飞过，竟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唤：“师尊！”——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有些耳熟。他一愣，朝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看去，足下“噼啪”一声，踩到了什么。
　　“师父小心！”
　　只听沧渊大喝一声，他双足一紧，竟是几只方才被他削下来的手臂抓住了足踝，还没反应过来，无数红线眨眼间顺着小腿缠了上来，将他一下拖倒。一股巨大拉力将他往沼泽里拖去，沧渊猛扑过来抓住他一只手，鱼尾卷住一颗树，堪堪将他拉住。
　　楚曦只觉身子要被撕成两截，强忍疼痛，默念了一声，手中的灵犀霎时变成一把大剪刀，在他周身迅速游走，傀儡线纷纷断裂，却有几根速度奇快，顺着他的手臂朝沧渊的手游窜而去！
　　这情形与梦中前世相似之极，楚曦心下一悸，吼道：“放手！”
　　沧渊牙关紧咬，双眼圆睁，非但不放，反倒将他抓得更紧。
　　傀儡线似若毒虫，甫一窜到沧渊手上，便钻入了他肤表，楚曦看得一清二楚，大惊失色，立刻将灵犀化成针，猛地扎中沧渊手背，沧渊吃痛，力劲一松，楚曦趁机挣脱开来，正要起身，便觉背脊袭来针刺般的剧痛，像有什么尖细之物扎进了伤口。
　　——傀儡线！糟了！
　　一瞬，一股拉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向后拖去。
　　楚曦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已浸没在了沼泽之中。
　　咕咚咕咚……
　　黑暗浓稠的泥水吞噬了五感，使他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一片死寂之中，无数嘈杂的声音自四面响了起来。
　　“师尊，为什么抛弃我们？”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不顾我们的死活？”
　　“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们一个一个惨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师尊，我们等你等的好苦哇……”
　　楚曦睁开双眼，四周是漫天烈火，足下是尸骸遍野。
　　数不清的人倒在血海之中，依稀可辨年轻的面庞，死不瞑目地望着上空，像在无声质问着什么。楚曦屏住呼吸，目光从他们的脸上缓缓掠过，只觉万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心底剧烈的痛楚却清晰令他知晓，他不仅仅是认识这些人。
　　而且，还非常……非常的重视。
　　“师尊……”
　　一丝微弱的呼唤自身旁响起，与他刚才听见的声音很像。
　　他警惕起来，循声看去，只见身旁血肉模糊的尸骸中，竟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来。他蹲下身去，顺着那只手扒开尸堆，便看见底下有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辨不出面目的脸来，却能从那秀美的眼睛可以判断出她是个妙龄少女。她纤细的颈部有个可怖的洞眼，正汩汩喷涌出混合着点点金光的血来，楚曦慌忙用手捂住了她的脖子，手腕却被她血淋淋的手猛地攥紧了。
　　“师尊，啊，咳咳……”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不可闻，楚曦低下头去，凑近她的嘴。
　　“是……重…渊啊……”
　　楚曦心下一惊，重渊，这不是梦里他唤沧渊时用的名字吗？
　　“重渊…献祭了我…们，他是叛…叛徒…我咳咳…好恨……”
　　楚曦从她含混的话语里捕捉到了几个字眼，却不敢确定。
　　重渊？献祭？叛徒？
　　她在说什么？
　　“喂？”楚曦不知所措地捧住她软软歪向了一边的头，急切地追问着，可是怀中的少女已经没了声息。他惶惶不安，站起身来，想要找到另一个幸存者，可是找了一圈，也一无所获。
　　在这片茫茫血海的中心，有一个散发着金光的阵，阵里没有一具尸骸，一星血迹，只有一颗流光溢彩的补天石，好似这些人全是为守护这个阵，这颗补天石而惨死在了阵外。
　　这是他前世的记忆么？
　　还是，只是靥魃造出的幻境？
　　这些死者真实的存在过吗？
　　为何他会感觉这样真实？
　　他们喊他做师尊，难道都是他作为“北溟神君”时的弟子么？
　　楚曦环顾四周，心里有些茫然。
　　“师尊……”
　　便在此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唤。
　　“师尊……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
　　他回过头，但见一个人跪在不远处，朝他不住磕头。
　　那人一身黑衣，衣衫不整，头发披散，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却正是先前那个梦里与沧渊长得一模一样，被他唤做“重渊”的少年。
　　与在那个梦中一样，他想唤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却已迈开双脚朝他走了过去，步伐沉稳缓慢，他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拎着鲜血淋漓的剑，剑尖掠过地标，发出森冷刺耳的声响。
　　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
　　楚曦毛骨悚然，拼命地想要停下，身体却不受控制，径直来到了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前。他抬起头仰视着他，俊美昳丽的脸庞染满鲜血，双目也是赤红的，一脸濒临崩溃的疯狂与绝望。
　　“师尊……你原谅我………”
　　怎么回事？
　　楚曦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感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动。
　　“都死了，只剩下你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然抬起，朝重渊当头拍下——
　　不要！
　　楚曦撕心裂肺地惊叫了一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隔了好一会儿才魂归体壳，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便感觉自己陷在一片粘稠的泥水里。动了动手，握到冷硬的剑柄，心中顿时安定不少，慢慢冷静下来。
　　借着灵犀散发出的光线，他朝四周望去，发现这里似乎是个窄小的洞窟，但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壁上布满了斑斑驳驳的雕凿痕迹，可以依稀辨出凹凸不平的人脸人形，像是壁画一类的，上面还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看上去艳丽又邪异。
　　楚曦心下发毛，那个人头蜈蚣莫不是把他拖到老巢来了吧？
　　沧渊……沧渊到哪里去了？
　　想起方才的梦境，他困惑又担心，将手里的灵犀点亮了些，唤了几声沧渊，却不见回应，他四下搜寻了一番，发现右面有个洞口，不知是通往哪里，里面像是深幽无比。他走了几步，感到地势是往下的，越靠近那洞口，泥水便越深，等到他钻进洞口时，泥水都已经快没到了胸口，脚底又粘又滑，一不留神就会滑倒，而这里面地势狭窄，想御剑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好扶着洞壁，缓步前行，只见前方隐隐绽出一丝光亮，并有水流之声传来，加快步伐前行几米，穿过一道瀑布，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个巍峨的石殿。
　　这石殿之上，矗立着无数石像，栩栩如生，皆是姿容华美，衣袂飘飞，竟与哪些庙宇之中的神像别无二致，只粗略看去，便能看出这神像的摆放不同寻常，并非像用来祭拜的，雕铸的似乎是一幕情景。数百来人围绕着一座石台，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一人跪在台中，低着头，手被缚在背后，像是刑场上的罪人，而另一人站在他身前，手持一把长鞭，神态威严凌厉。
　　楚曦目光凝在那持鞭之人脸上，不禁浑身一震。
　　那石像刻得太细致入微了，以至于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跪在地上的，莫非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疾步游近石台，翻了上去。
　　凑近细瞧了一下，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不是重渊，而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玄鸦——楚玉。
　　他蹙起眉头，恍然大悟。楚玉为何要恩将仇报，将他害得家破人亡，个中缘由，他一直想不明白，原来在几百年前，他们之前就已结下了仇怨。想必，楚玉早就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在那梦中，他曾听见自己提到过一个名字。
　　星桓。
　　靥魃说他曾经挫了某人仙骨，应该就是此人。
　　莫非，靥魃和楚玉，还有星桓，都是同一个人？
　　这群人看样子都是神仙，难道靥魃原本也是？
　　楚曦越是琢磨，越觉得自己挖开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隐秘，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这些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怎么样，看到这一幕，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北溟？”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楚曦警惕地握紧灵犀，举目四望。
　　“你是谁？楚玉？靥魃？”
　　“哈哈哈哈——”
　　那声音狂笑了一阵，倏然消失了，但听身旁响起“咔嚓”几声，几尊石像裂了开来，楚曦退开几步，唯恐石像里钻出什么鬼东西，却见其中一尊里面掉出个人来，软软瘫倒在石台之上。
　　他定睛一看，不由吓了一跳，那不是灵湫是谁？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扶起，见他闭着双眼，人事不省，一摸脉搏，只觉一片死寂，心下猛地一沉，灵湫不也是神仙么，怎么会死，旋即他又想起什么，这莫非是灵湫被困的分神？
　　等等，灵湫在这儿，沧渊会不会也……
　　他抬起头，在石像中寻找起来，果然发现一个塑像就在自己身后的人群之中，正是梦中重渊的装扮，表面已经裂了几条缝。
　　他正要起身，却觉腰间一紧，竟然被灵湫搂住了。
　　“灵真人！”他心下一喜，立刻低头察看，颈侧却被什么软物擦过，接着，一只手朝他腰间探来，他顿时浑身发毛，将怀中人猛地推开，却被对方搂着腰翻了个身，压在了下方。
　　他抓住灵湫双臂，汗毛直竖：“灵真人！你怎么了！”
　　灵湫闭着双眼，面无表情，身子却是不规矩得很，而且力大无穷，楚曦猝不及防地被他压着一连亲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傀儡咒！
　　这可怎么办！他不记得秘籍中有讲怎么破傀儡咒啊！
　　这个靥魃居然这么下流无耻，喜欢看两个男的……
　　正在挣扎之间，“咔嚓”一声，另外一尊石像也裂了开来！
　　楚曦一眼看去，便见一个浑身赤-裸的人从里面瘫倒出来，果然是沧渊。
　　他动弹不得，一双眼睛却大睁着，死死盯着他们这边。
　　这下要教坏小孩子了！！
　　楚曦急怒攻心，体内真元汹涌而出，将灵湫震了开来。
　　将手中灵犀迅速变作一道绳索捆住灵湫，他立刻冲到了沧渊身边，正要扶他起来，便觉浑身筋骨一紧，双腿发软，一下骑在了沧渊身上，不受控制的伏下身去，凑近他的脸。
　　他心知大事不妙，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嘴唇一软，压住了两片柔软物事。
　　刹那间，楚曦如遭雷劈，听见自己的心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沧渊瞳孔一缩，屏住了呼吸。
　　“唔唔唔！”
　　师父不是故意欺负你的啊！
　　楚曦尴尬至极，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分开，舌尖朝沧渊齿缝探去，掠过一对尖尖的獠牙，便是一阵唇舌交缠，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一只手则摸索着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急不可耐地将衣袍扯了开来。沧渊大睁双眼，与他对视着，像是被吓傻了，楚曦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崩溃——
　　这个情形，完全就是流氓在轻薄良家少女啊！
　　让他这做师父的以后有何颜面面对自己的徒弟！
　　他焦灼难堪，一边扒自己衣服，一边思考对策，对策还没想出来，衣服已经脱得差不多了，他只得寄希望于灵犀，意念一动，灵犀便从灵湫身上脱落下来，迅速缠上了他自己的身躯，缚住了他的四肢，可却管不了唇舌，他是动不了了，沧渊却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下方，顿时变成了轻薄人的那一个，楚曦更加尴尬，只好驱动意念，使灵犀骤然变长，将沧渊一并缚住了。
　　这下两个人四肢皆是动弹不得，楚曦却没好受几分，因为这一圈翻滚下来，他便感到了沧渊的某处起了一点不寻常的变化。
　　而雪上加霜的是，方才他将灵湫震开那一下，已将最后的真元耗得所剩无几，眼下就快无法控制灵犀进行变形了。
　　此时一个声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要想破这傀儡咒，唯有纵情纵欲可解～”
　　真是造孽！
　　楚曦暗暗哀叫，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觉食指一烫。一星红光在他余光里闪过。
　　沧渊浑身一松，挪开了头：“师父，松开。”
　　傀儡咒破了？楚曦心下讶异，谁知甫一松开灵犀，他的双腿双脚便立马缠住了沧渊，又凑了上去吻住了沧渊的嘴。
　　“……………”
　　为什么只解了一个人的？！
　　楚曦这下彻底尴尬了。


第38章 心悦君兮
　　而他已是强弩之末, 无法控制灵犀了, 沧渊显然是猝不及防, 没能躲开，又被他扑倒在了身下一阵放肆亲吻才反应过来, 慌里慌张地又翻过身, 试图控制他极不规矩的身体，两人上上下下在石台上翻滚了好几圈，沧渊才将他勉强制住。
　　楚曦见他满头大汗, 颈间全是吻痕, 一张绝色面容像是上了妆一般浓丽鲜明, 入眼只觉灼人, 他不禁合上双目, 不忍面对, 心觉真是罪过，且最糟糕的是，他自己也……
　　这样一番乱七八糟的折腾下来，虽是他向来清心寡欲, 可到底也是正常男子，实在难免。
　　“请师父，不怕我。”
　　正当难堪之时, 沧渊忽在他耳畔低低道。
　　听他声音潮湿喑哑, 楚曦只觉他都快被欺负哭了，心道，我怕什么怕？被轻薄的可是你！他本就愧疚不已, 听见这句更是无地自容，而且他四肢虽被沧渊勉强制住，躯干却尚能活动，腰身胡乱扭动，跟蛇精一样，实在为老不尊到了极点。
　　正当他难堪得几欲自绝筋脉时，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将最后一点真元逼至灵台。
　　一瞬，他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
　　他垂眸看去，一眼就看见下方情形，顿时头皮发麻。但魂魄甫一离体，果然他的躯体便不再动弹了——他依据云槿得出的推测没错，要使傀儡咒生效，是需要尚有魂魄在的活人，而非真正的死者。
　　他松了口气，沧渊见他没了动静，却一下慌了：“师父？”
　　唤了一声，不见回应，他便凑近他胸膛，也没听见心跳，脸色顿时就变了，楚曦还在思考怎么办，一看他的脸，他的魂都要吓飞了，那种表情与梦中他跪在自己身前时几乎一模一样，他毫不怀疑沧渊下一刻会发狂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这小东西，真是让他片刻也放不心来。
　　忧心之间，他的目光掠过灵犀，心下一动，想起灵湫之前与他讲过，这灵犀与他意念相通，那么是否可做附身之物？
　　他凑过去，尝试将灵识附到已变回笔的灵犀之上。
　　便在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丝动静。他回眸一看，竟是灵湫站了起来，看神态似乎已然清醒过来，看到眼前情形，脸色一阵扭曲，步伐僵硬地走到他们身边。这不是应该在意这个的时候，但楚曦还是尴尬得只想打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了？”灵湫握住他一只手，一探脉搏，脸色一沉，“松开，让我瞧瞧。”
　　沧渊非但不松，将他搂得更紧，一幅护食的模样：“滚。”
　　楚曦：“……”
　　“你真想让他死么？”
　　灵湫将他猛地一拽，沧渊却不肯松手，这瞬间，楚曦突然发现沧渊放在他背后一只蹼爪猝然张开，指尖寒光凛凛，竟已生出了杀机，不禁一惊，忙驱使灵犀动了一动。
　　沧渊一怔，收回蹼爪，盯住灵犀，脸色缓和下来：“师父？”
　　灵湫趁机将他拽出沧渊臂弯，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但见他手臂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浮出一根红线，蜿蜒扭动，他伸手一点，那根红线当即就如被打了七寸的蛇一般不动了。
　　楚曦回到体壳之中，感觉手脚能动，连忙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袍穿好，看也不敢看灵湫一眼，只朝他一揖：“多谢灵真人相救。”至于沧渊，他就更不敢看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那根红线，“灵真人，这傀儡咒可是已经解了？”
　　灵湫冷冷道：“暂时压制罢了，你被傀儡线入体，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找到傀儡主才能清除，这段时间不可轻举妄动。”
　　说罢，他伸手覆住他手掌，一股真元滚滚传入他的灵脉。
　　轻举妄动？什么叫轻举妄动？
　　楚曦想起方才的情形，整个人都要烧成灰烬原地涅槃，目不斜视地指了一指沧渊：“他……身上的怎么样？”
　　灵湫扫了他一眼：“傀儡线对他这种妖物根本没效果。”
　　楚曦听见心下惨叫了一声。
　　难怪！所以，这孩子没有挣扎果然是因为被他吓傻了！
　　罪过啊，真是罪过！
　　他一心生怕沧渊被教坏，结果亲自上阵身体力行……
　　他强行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点了点头。
　　“哦，那就好。”
　　好什么好！他一定要把靥魃的老坟挖出来烧了不可！
　　楚曦怒火中烧，站起身来。
　　“师父，你怎么样？”
　　听见沧渊的声音，楚曦背后就冷汗狂冒，拨浪鼓般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他赤着的双脚，才意识到沧渊压根没穿衣服，身上的痕迹一览无余，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甩给他：“穿上。”
　　他闪到灵湫身侧：“灵真人，你怎么也被弄到这里来的？你不是应该在庭台上么……你是分神，还是本尊？”
　　“自然是分神。我遇到了靥苦虫，一时大意，被偷袭了。”
　　“靥苦虫，就是那个人头蜈蚣？”
　　灵湫蹙起眉头，盯着最近的一尊石像：“他们都是被靥魃吞噬的怨灵所化，不是什么蜈蚣。你也一样，是遇到了它们？”
　　楚曦点了点头：“我们追踪云槿的时候，被袭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对了，我在昏迷的时候，梦见了一些场景。”
　　灵湫看向他，目光微动：“什么？”
　　“很多人，全都死了，有个阵，阵中有个补天石，还有……”楚曦扫了身旁一眼，用传音密术道，“我梦见了……有个女子唤我作师尊，她跟我说什么，重渊把他们献祭了，是叛徒。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是我前世的记忆？”
　　灵湫扭过头去，额上青筋浮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这个“嗯”用尽力气才发出来。
　　楚曦心中猛地一沉，沧渊前世真的做过这样残忍之事吗？
　　他前世作为“重渊”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么说，靥苦虫，都是我前世的弟子所化？”
　　“有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云槿一旦献祭自己，也会变成其中的一员。”
　　楚曦道：“她在这儿？”
　　灵湫环顾四周：“我能感觉到补天石就在这石殿之内。”
　　他二人暗中密语，却不知所言俱被沧渊听得一清二楚，甫一听见叛徒那句，胸口一阵颤栗，目光凝在楚曦脸上，见他蹙着眉头，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心情一下子便恶劣起来。
　　“师父。”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楚曦的手。
　　楚曦刹那间整根手臂都麻了，心里全是罪过，强作镇定地甩开了手，全然没发现沧渊被他甩脱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但见灵湫跳下石台，他便也紧随其后，跟着他在石台周围走了一圈，就发现支撑石台的柱子上刻着不少浮雕，俱是一幕幕的景象，有人有物。仔细瞧去，似乎全画得是凄惨可怜的景象，譬如求爱不得，求财不得一类。
　　楚曦疑道：“这上面，似乎画的全是＇求不得＇之苦。”
　　“的确。”
　　“＇求不得＇乃世间三大苦之一，既然求不得在此，是不是这石殿中还会有＇怨憎会＇，＇爱别离＇？”
　　“你说的不错。应该，这里只是其中一座。”
　　“可通道在哪儿？”
　　楚曦四下张望，也没发现这石殿中有什么门，除了刚才他进来的那个洞。正要往那边找找，忽然一阵动静传来。
　　二人警惕地循声望去，只见水帘后冒出数个人影来，为首的正是丹朱和昆鹏，以及苏离，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在庭台上围观了那场逼供的年轻修士，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楚曦不自禁地往身上看了一眼，理了理衣衫，飞快地瞟了沧渊一眼——没敢看脸，只看见他好歹是披上了自己的外袍。
　　他松了口气。
　　还没缓过劲，忽然，足下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开裂之声，数道巨大裂缝以石台为中心蔓延到四周石壁上，地底塌陷开来！
　　“小心！”
　　楚曦一脚蹬上石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从石台坠下来的沧渊，正想御剑而起，却觉一股巨大吸力自下方袭上，将他们一瞬间全部卷了下去，坠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抱紧怀中人，只觉巨大的水流裹挟着碎裂的石块几乎将身子绞碎，不知坠落了多久，才摔到了地面上，他背上还压着一块重石。
　　他支着灵犀撑起来一点，竭力给下方的沧渊留出些空隙。
　　他还是不敢看他的脸，闭着眼道：“你爬，爬出去。”
　　沧渊闻言，呼吸一滞，感觉有粘腻的鲜血淌在脸上，急忙抬起蹼爪将重石猛然一把推开，一翻身将楚曦护在了下方。
　　此时，砰地几声闷响，不知是谁又掉了下来，身下地面承受不住重量，咔嚓几声，再次裂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随着水流被冲入一条地下暗河之中。水速汹涌无比，本来是他抱着沧渊，一入水就反了过来，变成了沧渊托着他，腿也很触到了冰凉的鳞片，身体在水中平稳下来。
　　楚曦抹了抹脸上的水，甫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碧眸，近在咫尺。
　　这还真是没法回避。
　　他心里咯噔一下，挤出一个万分尴尬的笑。
　　“沧渊啊……师父方才不是故意…欺负你的。”


第39章 暗藏危机
　　沧渊眼眸一暗, 沉默了一瞬才点头：“我知道。”
　　楚曦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生气了, 绝对的。他总结出了一个经验, 这孩子只要不“嗷”的时候心情一定不好！
　　哪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抱着一通轻薄会不生气的？
　　况且他还是个孩子！靥魃简直是禽兽！
　　虽然身不由己，他还是愧疚得想自刎谢罪, 可偏偏这事也不是道歉就能解诀的, 他现在跟沧渊说话，怎么说怎么尴尬，想起方才两个人剑拔弩张的翻来滚去, 他就头皮发麻, 别说平日里哄人的那些伎俩都不好意思用了, 他碰都不敢碰他。
　　他只好采取回避大法, 朝四面望去, 便发现他们果然是顺着一道瀑布冲下来的, 正在一条地下暗河之中，他祭起灵犀，借着光察看，发现暗河两侧以及上方皆是刻满浮雕的石壁,不过都四分五裂了，河中还横七竖八的倒着许多根石柱，
　　这里遭受过一次严重的摧毁,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应该是在蓬莱岛被靥魃吞噬的时候坍塌的。
　　楚曦心想着, 顺暗河流淌的方向望去，前方一片深幽，不知通往何处。其他人应当是和他们一起被冲下来, 都到哪去了？
　　他正想让沧渊停下来等一等，便被他带着游到了墙边。
　　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沧渊翻过去，贴住了墙。
　　做什么？为老不尊所以要被逼着面壁思过吗？
　　听见“次”的一下裂帛之声，背上一凉，半片衣衫被撕了下来，楚曦余光瞥见自己背后血糊糊的才反应过来，尴尬的往边上直躲，不行不行，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得避避嫌啊！
　　“师父！”
　　一只蹼爪猛拍在他头侧的墙壁上，拦住了他的躲避。
　　楚曦的头撞在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上，腿被鱼尾卷住了。
　　“你受伤了。”
　　耳畔响起少年沙哑的声音，潮湿的气流喷在他颈侧，楚曦汗毛直竖，浑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心里惨叫连连。这孩子怎么不知羞呢！
　　伤处袭来柔软的触感时，他打了个哆嗦，把脸埋到了墙上，恨不得挖个洞出来把自己嵌进去再立个碑。不，还是不要碑了，没脸立。
　　儿子孝顺，还肯给他疗伤，他老脸却真是没地搁了。
　　片刻后，沧渊抬起头来，舔了舔唇角混合着鲜血的鲛绡，目光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去，顿时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了。楚曦光顾着把脸埋在墙上，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翘着腰臀，是个很不雅的姿势。待背后半天没了动静，他才伸手下去拍了一下鱼尾，立刻碰到了一手炸开的鳞。
　　怎么了这又？
　　没待他扭头去问，鱼尾一下松了开来，他甫一回头便被溅了一脸水花，就见沧渊逃也似的窜到了前面，拿背对着他。
　　“上，上来嗷。”
　　楚曦听他语气慌里慌张的，心下一阵纳闷，见他耳根通红，旋即又明白过来，哦，八成他其实也很尴尬，只是……
　　唉，养儿如此，夫复何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脸没皮的趴到了沧渊背上，就是手不知往哪儿搁，哪儿好像都不合适，最后捏住了他的耳朵尖。
　　沧渊耳朵狂颤，甩了甩头，怒道：“师父！”
　　楚曦卡壳的思维像被猛抽了一鞭子，如梦初醒——这样只怕会把沧渊的耳朵拽掉！他不知所措地把手搭在沧渊肩上，冷不丁一眼看见他颈侧扎眼的几抹红痕，往后一缩撞上了墙。
　　沧渊回过头来，便见他竟自己往前面游去，心下一惊，连忙一甩尾追上，楚曦尴尬得快要投河自尽了，听到后边水声，不禁加快了游速，一边逃一边喊：“师父自己游也挺好！”
　　话音未落，他便咕咚咕咚连呛了几口水。
　　随即脚踝一紧，被一只蹼爪攥住，整个人被往后拖入一个怀抱之中，头刚露出水面，身子就被推得一下抵住了墙面，背后伤处却被另一只蹼爪覆住了，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一阵猛咳，咳干净呛进口鼻的水，甫一抬头，嘴唇就擦到了沧渊的喉结，吓得往后缩去，后脑勺撞在墙上。
　　沧渊垂眸盯着他，不知为何，楚曦觉得他眼神里蛰伏着一种危险。
　　“我，有那么，讨厌吗？”
　　“啊？”楚曦愣了一下。
　　蹼爪自他背脊缓缓挪上，攥住了后颈。
　　沧渊咽了口唾沫，咬咬牙，低下头去——
　　“砰咚”几声巨响，他们后方的一处石壁碎裂开来，掉下来几个人，楚曦吓了一跳，但见那几人被水流迅速冲了过来。
　　“喂喂喂，好久不见啊！”
　　苏离手忙脚乱地游过来，还不忘向他们打招呼。
　　至于他身后的其他几人处境就不那么好了，眼看就要被一并滚落下来的几块巨石压住，楚曦祭出灵犀，一蹬石壁纵身飞出，将巨石几剑劈碎，抓住最近的昆鹏跳到一根石柱上。
　　丹朱扑腾了几下，化作鸟形，飞到一根石柱上保持住了平衡，灵湫一跃而起，落到了他的背上，将其余三人拉了上来。
　　这三人都是年少的修士，两个负剑的少女，一个背琴的少年，想来分别是摘星门的剑修和长乐门的器修，那个背瑟的少年楚曦看着还颇为眼熟，还未开口，几人却齐齐朝着游过来的沧渊惊叫起来。沧渊吓了一大跳，迅速游到了楚曦身旁。
　　楚曦习惯性地弯下腰，想把他护在怀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见那背琴的少年瞠目结舌，两个剑修少女都是一幅羞怯又兴奋的神态，并不像对沧渊有什么敌意的样子。
　　“他，怎，怎么是雄的？”
　　“傻子，我早就说了他是雄的，你还不信 ！”
　　“喂，他好像长大了一些，好……好俊啊！”
　　“咿，不知羞，怎么能这样夸妖物！”
　　昆鹏不满道：“他哪里长得好看了，不雌不雄的！”
　　“诶！”楚曦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他背后竟然生出了一对蒲扇大小的黑色羽翼，不由吃了一惊，上手去摸，“这……”
　　昆鹏扑棱棱的拍打着背后的羽翼，一脸愤怒，指着灵湫：“都是他上次给我吃了那绿色丸子，害我长出来的！”
　　丹朱斥道：“怪真人作什么，你和我一样，本来就是只鸟！我都说了，你是鲲鹏，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神鸟！”
　　楚曦心下啧啧称奇。没想到啊！他捡来的小护院这么厉害？
　　那岂不是等翅膀长大，他就可以骑着昆鹏到处飞了啊！
　　“啧，小鹏啊，这小翅膀，长的不错啊！”
　　他手痒地摸了几下昆鹏的小翅膀，还没摸过瘾，脚下猛然一紧，整个人就被拖了到了水里，被沧渊扛了起来，一下就将其他人甩在了后面，一连串动作之快，让他根本猝不及防。
　　灵湫下令道：“丹朱，跟上。”
　　“沧渊，你，你慢点！”
　　沧渊一声不吭，扛着他游得飞快，竟让楚曦产生了一种“恶霸土匪强抢民女”的古怪错觉，又立马不禁怀疑自己的脑子也被傀儡咒弄出了点毛病——不然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公子！”
　　昆鹏在后面扑扇着小翅膀艰难地追了一阵，在苏离爆发出的一串大笑中摔进了水里，而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丹朱的背，还被尾翎甩了满脸水，闹得几个小修士也忍俊不禁。
　　游了没一会儿，沧渊就停了下来。
　　楚曦挣扎着转过身去。
　　眼前又是一座石殿，比方才的那座更为壮观，也更为阴森，里面似有若无的传来一阵一阵的哭泣与咒骂之声，楚曦一听之下，便觉有些头疼，立刻回身捂住了沧渊的耳朵。
　　沧渊迟疑了一下，也伸出蹼爪，把他的耳朵捂住了。
　　两个人你捂着我耳朵，我捂着你耳朵，极近距离地四目相对，楚曦心下咯噔一下，不是应该自己捂自己的耳朵比较好吗？
　　看见后方追来的几人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楚曦的心里再次发出了一声惨叫，慌忙将手缩了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声音有问题！你们把耳朵捂住！”
　　灵湫手一扬，袖中散出数枚灵符，粘到了他们身上。
　　楚曦放下手，果然感觉头不那么疼了。
　　沧渊却从身上撕下灵符，扔到了一边，楚曦拾了起来，又要为他贴上，沧渊却攥住他手腕，蹙起眉心：“不要。”
　　“你不觉得头疼吗？”
　　沧渊摇摇头，显然丝毫不受影响，将灵符从他手里抽走，揉了个稀烂，斜眼朝灵湫瞟去，似乎很是不屑。灵湫冷着脸，两个少女剑修却是激动得满脸绯红，其中一个翠绿衣衫的还跳到他们身旁的石阶上，凑到沧渊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楚曦：“我…可不可以摸下你的坐骑？他生得好俊啊！”
　　俊？楚曦不由看了沧渊一眼，才忽然意识到，沧渊这个长相在他的认知里是“面若好女”，可在姑娘家眼里就不一样了。
　　而且以前他把他当奶娃娃，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种要帮儿子相媳妇的不知所措之感：“这个……你直接问他比较好。”
　　沧渊扭头盯着她，眼神冷凛，薄唇微张，露出了一对獠牙。
　　绿意少女打了个寒噤，把伸出来的手缩回了背后。
　　“哎呀，好凶啊……”
　　楚曦扶了扶额，沧渊对除他以外的人……确实不太和善。
　　灵湫也跃上石阶，找了块干燥的空地，盘腿坐了下来，道：“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里边恐怕比较费神。”
　　苏离一上岸，就在灵湫身边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叹了口气：“终于能歇歇了，一整天都在沼泽里跑，可累惨我了。”
　　楚曦没忘记他有可能是并蒂灵的事，不免对他格外留意，苏离倒挺坦荡的，见他看过来，自自然然地冲他一笑：“这位美人，怎么了，两天没见就想我了？”
　　楚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跟来做什么？”
　　“废话，当然还是找我哥，不管这云槿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或者是个怪物，总之他跟我哥长的一样，肯定有什么关联。”
　　那几个小修士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自然是在议论蓬莱岛主云陌和其他三大仙山掌门过去的纠葛，但都是一知半解，大约是听他们言语不大恰当，灵湫开口打断了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说，再怎么说，他们也都是……”
　　话说到一半似乎又意识到什么，没再说下去。
　　楚曦猜想他大抵是想起这里是个幻境，这些活泼的小修士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需要什么谨言慎行。他忍不住问：“可是庭台那夜之后，云陌后来又跟你的本尊说了什么？”
　　灵湫点了点头：“嗯，他说想和我们一起对付靥魃，但要我一定把云槿救下来，千万不要让他落到靥魃手里。”
　　楚曦按捺不住好奇：“那他有没有说，自他屠杀了云家人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槿会变成那样一个傀儡？”
　　“与你的猜想差不多。”
　　他的猜想？楚曦愣了一下，经灵湫一番叙述，才觉确实与他之前的猜想出入不大，云槿的确是自杀过，但没有成功。
　　原来自那夜目睹家人惨死之后，云槿昏迷了数日，醒来后，就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变得似个天真烂漫的小孩。他不仅忘记了那一夜的惨剧，忘记了自己的家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唯独记得云陌的存在。如此，却正遂了云陌的心意。
　　处理了云家人的尸骸，并织造了谎言瞒天过海后，云陌心安理得地接管了云家，成了云槿唯一的依靠。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人感情愈发深厚，因云槿身患并蒂灵，被家人自小对外宣称是女子，在外人传言里，两人自然成了夫妻。
　　可惜他们这样的夫妻，注定不会白头偕老。
　　在报复了云寒之后，云陌并未放弃继续复仇，可在他布筹计划的过程中，也许是泄露了些许蛛丝马迹，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记忆开始逐渐恢复，又也许是一个偶尔的机会，云槿接触到了补天石，通过靥魃知晓了当年发生之事。
　　云陌发现之时，正是二人成亲当日。便在洞房花烛夜，数年来与他朝夕相伴之人，服毒自杀，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首。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此后四处寻觅可让云槿复活之法，最后竟然动用了邪禁之术，拔出自己的双脚脚筋作引，炼制傀儡蛊咒，施于云槿之身。可活过来的，只是一具皮囊。
　　此后，他便驱使着这副皮囊，日日自欺欺人，却不曾察觉到，云槿皮囊中其实尚存一缕残魂，且生出的怨气已被靥魃利用。
　　听到这儿，楚曦叹了一声：“归根结底，这二人本性都不坏，会落到如此地步，算是云寒一手……”
　　如此说着，他又顾念灵湫心情，未忍说完，突然，听见一声很清晰的哭声从背后传来，他的身子随着那哭声抽动了一下，体内被灵湫暂时压制住的傀儡线似乎又有了苏醒的势头。


第40章 魔界洞开
　　不过, 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动, 想来灵湫给他们的灵符还是有点效用。楚曦不安地握紧了手中灵犀, 朝殿中望去，只见一片黑魆魆之中, 有一抹人影若隐若现。
　　“云槿？”
　　几人俱警惕地站起身来, 此时，他的一只手摘去了身上灵符，另一手抓着灵犀便朝灵湫刺去, 灵湫持起拂尘一挡, 剑尖与尘柄交错, 激出一道耀眼光芒, 二人俱被震得翻进了水里。
　　“师父！”见沧渊扑上前来, 楚曦喝道：“危险, 离我远点！”，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手向他抓去，擒住了他一只手臂, 随即一股无形力道把他连带着沧渊一起朝石殿中拖去，轰隆一声，一堵石门便落了下来, 将其余几人都挡在了门外。
　　“可恶！”灵湫一掌劈在石门上, 咔嚓几声，石门龟裂开来，露出青铜的表面, 他又是一掌劈去，表面的石皮纷纷碎裂，青铜内芯却纹丝不动，只发出微弱的嗡嗡震颤之声。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喂，大美人，别费劲儿了，你看这石门上，好像刻了什么不寻常的纹路。”
　　灵湫后退了一步，脸色霎时一白。
　　今天，是不是已经到了鬼月？
　　曾经镌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可怕一幕，纵使过了几百年又如何能忘却？补天石，就是个诱饵。他攥住拂尘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另一手闪电一般掐住了身后人的脖子。
　　“这是个陷阱。告诉我，怎么进去！”
　　“喂喂喂喂！”苏离攥住他的手腕，“你问我干嘛！”
　　灵湫拇指压住他脉搏，但见一缕红线自苏离手背蜿蜒浮现出来，与之同时，一条小蛇也自他的袖间钻出了一个头，被丹朱一爪擒在手里，气势汹汹的逼问道：“你方才分明一直与我们待在一块，又是何时中了傀儡咒的？”
　　灵湫撕下他身上那个灵符，冷声道：“苏离，你就是云槿身上的那个并蒂灵，是不是？所以，身上也会有傀儡线。我和楚曦在听见方才的哭声时，受傀儡咒的影响，身体都有所异动，唯独你没有。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傀儡主，靥魃的走狗。”
　　“我真不是！”感觉到他的杀意，苏离终于收敛了笑容。
　　“杀了你，就知道是不是。”
　　苏离有点慌了：“喂喂喂喂！冷静！瞧你长得玉树临风的，还是个神仙，动不动就杀来杀去。好，我承认，我是并蒂灵，可我不是什么傀儡主，这傀儡线我天生身上就有，是我哥把我从身上驱走时，一并切断了，所以我才不受影响！”
　　灵湫收紧手指：“说，你跟着我们来此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说了，是为了找我哥。”苏离顿了一顿，苦哂了下，“并蒂灵是天生邪物，但是，是我自己选的吗？如若我能选，我也不想一出生就寄生在我哥的身上，日日要靠吸血为生！我亦有喜怒哀乐，但谁在乎？唯有我哥……虽然我害他活得很苦，他私下待我却其实很好，临死前还用引魂之法放了我一条生路。我修行了几百年，四处寻觅，才找到了我哥转世后的下落，我找他找到这儿来，也是通过占卜，知晓了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想帮帮他，报答他予我新生的恩情罢了。”
　　灵湫满脸怀疑，人面螺却道：“唉，别逼他了，他没说假话。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入口进去，他们俩该有麻烦了。”
　　说着，他盯着那青铜门上的图案，深深叹了口气。
　　——魔界洞开。
　　“看来，真的会惊动天庭了。”
　　许是体内的傀儡线还是被灵湫的符咒压制着几分的缘故，楚曦尚能勉强抵抗傀儡咒的效力，被拖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后，他竭尽全力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喘了几口气，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半跪在地，手中灵犀深深嵌入石地，沧渊双臂搂着他的腰，亦是半跪在地的姿势，腰部以下鲜血淋漓，鳞片洒了满地，已然强行化出了双腿。
　　楚曦一时心疼至极，暂且将尴尬抛到了脑后，将他扶了起来。
　　“说了危险，还不知死活的跟来！”
　　“上次，是我救了师父。”
　　沧渊站直了身子，楚曦训他的话刚涌到喉头就卡住了。
　　——他发现沧渊这次化腿出来，似乎比之前…长高了一点，这倒没什么，可尴尬的是，他比他还要高上那么一点！
　　所以，看他的时候，也便带了那么一点儿俯视的角度。
　　这长得也太快了点罢……
　　楚曦忍不住有点犯嘀咕，却在此时，殿内忽然亮起了点点火光，在看清周围的景象之时，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与之前那座石殿一样，这里也放置许多雕像，但却不再是一群姿容华美的人像，而是一堆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怪物，头都朝着石殿中心的石台，似乎集体在朝着石台顶礼膜拜。
　　距离隔得较远，看不太清石台上的景象，他便走近了些。
　　那石台上密密麻麻的覆满了石头雕铸成的蝴蝶，一个人站在当中，半边身上也粘满了蝴蝶，单手持剑，半跪在地，那表情似笑似哭，说不上是愉悦还是痛苦，双目被涂成了血红色。
　　这瞬间，沧渊攥住他胳膊的蹼爪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沧渊的眼睛。
　　这个人，是重渊。
　　而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是在他身后的石壁上，还有数百来尊石像，其中以一人最为突出，那人神态凌厉，长发飞舞，手持一把大弓，弓弦拉得饱圆，箭矢不偏不倚的瞄准了石台上之人的背。
　　楚曦一时间连眨眼都困难了起来。
　　那石像偏偏就生着他的脸。
　　这副景象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无法劝服自己，这一幕是假的，是从没发生过的，他甚至感觉到手里的灵犀似乎变成了那把弓弦，能听见那射出一箭所发出的铮铮锐鸣。
　　他可以肯定，这是他身为“北溟神君”时做过的事。
　　楚曦艰难地挪开视线，手在一阵阵发颤。
　　继而又意识到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沧渊在抖。他抖得就像是在抽搐，楚曦吓得慌忙把手拿开了，便看见他瞳孔扩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瞳仁，双眸都变成了妖异的紫色。
　　“沧渊！”他心知大事不妙，捧住他的头，“你看着我！”
　　沧渊盯着他的脸，心口袭来被锐器穿透的剧痛。
　　“师父……”
　　“沧渊你清醒点！”楚曦抬起手，正想喂他喝血，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抖，握紧灵犀朝他胸口刺去——
　　糟了，傀儡咒！
　　他心中剧颤，真元在体内汹涌游窜，一瞬似乎将傀儡线压制下来，剑尖堪堪没入沧渊胸口，他立时后退，甫一收剑，沧渊便捂住胸口，踉跄着半跪了下去，紫红色的血溅了满地，沁入石台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之中，使之清晰的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圆形的阵，而中央阵眼的位置，赫然嵌着一枚石头。
　　补天石。
　　楚曦心下一悸，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一瞬间，阵眼中的补天石颤了一颤，石台上的石蝶纷纷裂开，展翅欲飞，楚曦朝滚到身旁的沧渊厉喝了一声：“沧渊，醒醒，快离开这里！”
　　这里不正是“怨憎会”么？
　　靥魃从补天石中脱身，要利用的不止是云槿的怨气，还有沧渊！
　　沧渊浑浑噩噩的听见熟悉的声音，清醒了些许，可一动，胸口便是一阵剧痛，被一箭射穿胸口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他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恍惚地抬起头，朝楚曦看去。
　　“师父……”
　　楚曦吼道：“下去！”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只见他戒指上的那颗红石表面的裂缝又裂开了几分，泄出了一缕光线，正好射在补天石上。
　　补天石骤然绽出数道裂缝，丝丝黑烟冒了出来。
　　刹那之间，石蝶尽数飞了起来，犹如一道飓风将他重重包围，石台，石殿，石像，周遭一切都消失了，待它们散去之时，他已然不在石殿之内，而置身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竟然站在试炼大会的台上，四周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惨景，千奇百怪的狰狞魔物正在扑杀广场上聚集的修士们！
　　他立时反应过来，靥魃已经出来了，这是当年景象的重演。
　　即便知晓这是幻境，亲眼目睹这些人的遭遇，楚曦亦感到心惊胆寒，又想起灵湫曾言，若能破除幻境，还这些受困的魂魄尚还有救。他攥紧灵犀，忽见一人逃上台来，一条腿被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蝎的尾锥刺中，当下一剑将蝎尾削落，又一剑斩落了蝎子头，走近察看，那人却已奄奄一息，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粘稠腥臭的毒液喷了他一脚，楚曦头皮发麻，退了一步，一脚踩到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呻i吟：“师父……”
　　甫一回眸，沧渊正撑起身来，一手捂着胸口。
　　他立时将他扶住，又见下方几人正被一只三头巨犬穷追不舍，眼看其中一个就要被追上，他脑中一念闪过，手中灵犀竟然自动变成了一把长弓，弓弦之上，真元凝成的箭矢光芒耀目。
　　他心中一沉，亦听见耳畔沧渊的呼吸一滞。可此刻情况紧急，他顾不得考虑太多，瞄准了那巨犬头颅，手臂迅速后收，修长手指在弓弦上一收一放——
　　“铮”，箭矢破空而出，穿颅而过，巨犬顷刻炸成一团黑烟。
　　沧渊盯着他放箭的那只手，一时只觉呼吸困难。
　　“沧渊，”楚曦放下弓箭，话未出口，手臂便被猛然挣开，见沧渊险些栽下石台，他忙将他一把拽住，手指在弓弦上狠狠一划，将血抹到沧渊唇间。鲜血甫一入口，沧渊瞳孔一缩，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近乎深紫的眸色也褪淡了几分。
　　见他眼神逐渐正常起来，楚曦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却仍心有余悸，拨开沧渊的手，瞧见他胸口剑伤仍在渗血，但好在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要害，才稍稍放下了心，对于沧渊前世遭遇与几次出现的异状之间的关联，也有了些眉目。
　　“沧渊，不论你想起什么，看见什么，你记住，不论你我前世如何，这一世无论发生什么，师父都会护着你，不会再伤你一次，也不会容你再误入歧途，你可愿相信师父？”
　　他声音急切，怀抱沉稳，手臂搂他搂得很紧。
　　沧渊与他对视，胸口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仍是咬牙点了点头。
　　该相信吗？不相信又如何？他无论怎样也无法放开他。
　　既然他一次又一次的要他相信，他就逼着自己相信。
　　得到他的回应，楚曦心中稍安，这时，方才被他救的那几人跳上台来，对他点头谢过，然后便助他一并击杀起那些魔物来。可魔物实在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以他们几人之力，只是螳臂当车，很快，楚曦便因真元损耗太快而有些吃力了，眼见广场上惨死之人的尸骸亦是越来越多，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涌了上来，挤压着他的心口，让他一阵眼前发黑。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
　　就像在梦里，见到他前世的弟子们惨死时一样。
　　庞然的绝望压得他喘不上气，令他忽然无助极了。
　　“师父！”
　　腰间猛然一紧，楚曦才如梦初醒，站稳了身子。沧渊心疼地擦了擦他额上的汗，随手抓爆了一个蹿上来的魔物。
　　旁边一人道：“留在这儿死路一条！我们去蓬莱山！”
　　“哎，你看仙台，莫不是有神仙下凡来救我们了？”
　　楚曦抬眼望去，顿时一惊，只见蓬莱仙台上方的云层间泄出一道虹光，数名人影翩然落下，朝他们所在之处飞来。
　　“楚曦！”
　　此时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但见丹朱驮着几人降落在旁边的试炼台上，灵湫拂尘一甩，将数只围过来的魔物掀开，楚曦立即抓紧沧渊，纵身跃到丹朱背上。甫一升到空中，几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道纵深的裂缝从这广场蔓延到蓬莱山的山脚下，似将整座岛屿撕裂开来，漆黑浓稠的水从中不断往外涌，一接触到地面就变成了奇形怪状的魔物四处乱窜。
　　“不行，我没法从这里飞过去，裂隙里冒出的魔气太强了！”丹朱飞到裂隙边上，打了个旋又飞回了广场中，扑扇着羽翅，停落在一栋较高的楼阁上。
　　那从蓬莱仙台飞来的数人却个个身轻如燕，已落在他们身前，俱是姿容华美，气度不凡，便如那石殿中的雕像一般。
　　楚曦还未逐个打量过去，便见他们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异口同声道：“北溟神君在上，受小仙一拜。”


第41章 坠入魔界
　　明明已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冷不丁受这么多人一拜, 还是不免有些无措。毕竟, 这一世他虽身为王嗣，可也没有什么人这样毕恭毕敬的对待过他, 楚曦一时手都不知往哪摆了, 正想起身回个礼，身子却给一把拂尘挡住了。
　　灵湫密语道：“这六位小仙都是你座下星君，乃是你的护卫, 你是上神, 便是他们的主君, 受着便是。”
　　楚曦仍是不由坐直了身子：“不必拘礼, 起身罢。”
　　六位小仙抬起头来, 楚曦一眼掠过他们的脸庞, 许是因为没有前世记忆，只觉面生，辨不出谁是谁，便逐个询问了一番, 却见他们俱是一脸好奇又仰慕的神色打量着他，不免心中有些疑惑，私下里问灵湫道：“……他们怎么好像都不认得我似的, 你不是说, 他们是我座下星君么？”
　　“我是从他们额上的标记判断出来的。他们是新晋升的星君，才飞升不过一两百年，所以并不认得你, 只听说过。”
　　楚曦看了一眼他们额上的银色星痕，心道，那原来的呢？
　　话还未问出口，他心中便已有了答案，胸口一窒。
　　自然不消问了。
　　其中那名自称玉衡的女仙道：“怪了，天璇前辈为何没和神君你们在一起？他可是先下来的。”
　　“我哪知道，兴许又是怕受累，先回去了罢。”
　　灵湫答得轻描淡写，语气却掩饰不住一丝嘲讽，几位星君似乎都感到不可置信，面面相觑，其中最为年少的开阳道：“可我听说，天璇前辈是自己请缨下来的？”
　　灵湫冷哼一声，一甩拂尘击退了一只蹿上来的魔物，楚曦亦从丹朱背上跳下，放箭射下另一只，引来几声低低赞叹。
　　沧渊扫了几位双眸发亮的小仙一眼，目光凝落在身旁持弓的人影身上，一瞬只觉他们的距离被拉远了许多。
　　他不是他一个人的师父，而是他们的神君了。
　　他探出爪子，想握紧楚曦的手，却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怯意来，稍一犹豫，楚曦又起身放了一箭：“现在怎么办，靥魃出来了，被困在这里的这些魂魄，总不能不管吧？”
　　“回神君，此次天尊下的命令是让我们带回神君和补天石即可，其他的事，自有天将来处理，这裂隙直达魔界，需得完全封闭才能阻止魔物跑出来，光凭我们是杀不光的。”
　　“的确杀不光。”灵湫从丹朱背上跳下，从怀里取出一发光之物抛给楚曦，楚曦接在手里，竟发现是补天石，又见他足尖一点又落到下方一根石柱上，楚曦道：“灵真人？”
　　灵湫头也不抬，拂尘在身周扫出一圈亮光：“我在这儿设个引魔阵，你们护送神君，从另一边上蓬莱仙台。”
　　引魔阵？楚曦心中一沉，只从这名字便已猜出了是做什么样的，望向他瘦削背影，竟觉这情形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之前，他也这么做过。感觉到他的目光，灵湫微微侧过脸来，似乎睨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是说了句什么。
　　“师尊，快走，我撑着。”此时却有一声轻唤自记忆深处传来，正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令楚曦不由一怔。
　　灵湫……
　　“喂！等等。”苏离竟也纵身跳下，落到灵湫身侧，“我要去不了天庭，不救出我哥，我也不会离开这蓬莱岛的，看在你姿色不错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吧。”
　　“少在这儿添乱！”
　　“别小瞧我，我身为灵巫，好歹也是有些道行的。”
　　“滚！”
　　就在下方二人争执之时，几位小仙来到丹朱身周，一起托住鸟翼，沿着裂隙一侧飞向了蓬莱仙台，楚曦回头只见众多魔物自广场内外与裂隙处潮水一般朝灵湫与苏离袭去，不禁暗暗捏了把汗：“他们两个人，扛得住么？”
　　话音未落，双眼就被一只蹼爪遮住了，腰也被搂得死紧，沧渊好像在防止他下去救人似的——虽然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但他岂会不懂灵湫将补天石交给他的用意？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另一个人我是不知道，可灵湫前辈自然法力高强得很，神君对自己的首徒难道还没有信心么？”
　　“首徒？”楚曦大吃一惊，灵湫竟是他的弟子？还是首徒？
　　另一人道：“是啊，听天璇前辈说，有次灵湫前辈重伤濒危，神君您把自己的灵丹都给了一半与他，自那以后，灵湫前辈就变得十分厉害了，这事神君您不记得？”
　　“如此，难怪他……”楚曦一怔，全然没注意到后方一双眼倏然暗沉下来，双眼被一双蹼爪牢牢捂住，便听耳畔一声暴吼：“你这鬼东西别动手动脚的，把爪子拿开！”
　　楚曦生怕昆鹏和他这时打起来，急忙一把掀开了脸上蹼爪，一把按住左右两人，这时，忽听呼啦几声，一蓬黑雾从下方席卷而上，连带着无数红蝶纷纷袭来。
　　丹朱身子一歪，昆朋猝不及防地翻了下去，楚曦立刻伸手去抓，身子却一双手臂箍住。眼睁睁地瞧着昆鹏往下方那道漆黑深渊坠去，他急怒攻心，手肘往后一撞，一下子挣脱出来，便脚踩灵犀俯冲直下，凌空将昆鹏抓住。
　　两人重量压得灵犀难以保持平衡，更有一股强劲吸力自下袭来，只如雪上加霜，楚曦余光扫见深渊之中似蹿出了一条长长黑影，一个翻身避了开来，灵犀却往下一沉，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在此危险关头，昆鹏突然浑身一颤——
　　“公子！”
　　一声厉吼惊天动地，刹那间，楚曦身子一轻，只觉狂风袭来，身下一对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翅猝然张了开来。
　　楚曦睁大双眼，堪堪稳住下盘，足下深渊骤然爆出一股黑色巨浪，那黑影迎面蹿了上来，竟是云槿。他的腰腹以下已被傀儡线与那条“靥苦虫”织缠为一体，模样说不出的古怪可怖，双手一张，无数道傀儡线便呈网状撒了开来。
　　楚曦知晓这傀儡线的厉害，喝道：“昆鹏，往上飞！”
　　随即，他手中灵犀化作长弓，瞄准了云槿下方的靥苦虫，哪知昆鹏虽化出原型，却不知如何灵活飞行，便如个蹒跚学步的稚儿一般笨拙，没飞起来，反倒一头撞进了傀儡网。
　　见傀儡线迅速缠住了昆鹏身躯，楚曦一咬牙，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朝云槿的方向放出一箭，正中一颗靥苦虫的头颅，便径直栽进了裂隙里翻涌的黑水之中。甫一入水，身子就像陷进了粘稠的沼泽，不断往下沉去，且同时感到像有无数毒虫袭上周身，贴着皮肤蠕动游走，似想钻入他的体内。
　　“神君！”
　　忽然上面传来几声呼叫，几位小仙飞了下来，落到裂隙一侧，却都有些忌惮黑水，不敢贸然靠近。又听“噗通”一下落水声自后方响起，还未回头，一双手臂就将他拦腰捞起。
　　一眼瞥见沧渊脸色阴沉，楚曦便知晓方才那下定是激怒了他，此时却也无暇安慰，催促道：“快，离开这儿！”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锐鸣，他抬头望去，只见丹朱猛扑而下，赤红双爪宛如两簇烈焰，将云槿当空擒住，两名小仙趁机纵身飞上，帮助昆鹏摆脱傀儡网，其余则朝祭出法器向他施以援手。沧渊托着他游得飞快，身下却传来阵阵塌陷之声，裂隙越裂越大，滚滚黑水狂涌而出。
　　顷刻之间，整座蓬莱岛似是四分五裂的一块饼，倾斜着朝裂隙中下沉陷，黑水迅速漫过了目之所及的地表。
　　黑浪翻涌间，无数奇形怪状的魔物钻了出来。
　　全是虫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虫！
　　楚曦强忍着一声涌到嗓子眼的惨叫，打了个哆嗦，感到沧渊双臂收紧了些，扣在后颈的蹼爪摩挲了一下他的耳垂，他痒的一抖，恐惧甫然散了几分。抬眼瞧去，沧渊也正垂眸盯着他，眼中怒意未褪，可嘴角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就很快扭开了头，楚曦摸了摸耳朵，不禁腹诽，这小崽子不是又在偷偷取笑他，逗他玩儿吧？虽不是该计较这个的时候，楚曦也十分为老不尊地戳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沧渊被他戳得一愣，仍是不予理睬，似是还没消气，双手把他一举，楚曦扭头发觉身后是一处高地，立刻爬了上去。
　　刚得脱身的昆鹏抖了抖双翅，朝他们俯冲而下，无数魔物也纷纷聚拢而来，楚曦握紧灵犀，一箭一个，例无虚发，沧渊在前方双爪如电，绽出道道寒芒，竟配合得相当默契。
　　“公子！我来了！”
　　巨大的双翅掠过水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眼看昆鹏就要势如破竹的一头撞上土丘，丹朱抓住他的头向上提去，楚曦便觉双肩一紧，被一对巨大鸟爪抓住，立时下方的沧渊伸出手，吼道：“抓住我！”
　　沧渊正要来够他的手，他身子却已被昆鹏迅速往上提去，又见数只魔物朝沧渊扑了过来，这些魔物不似沼泽中的那些，个个俱是庞然大物，十分之凶猛，沧渊虽能勉强抗衡，让它们无法近身，却也无法脱困，转眼已被重重包围。
　　“昆鹏，停下！”
　　昆鹏振翅飞起，狂风猎猎，令他的呼喊变得微不可闻。
　　他心下焦灼万分，将灵犀化为细针，在昆鹏爪中狠狠一戳，这才觉双肩一松，又将灵犀化剑，御剑朝沧渊飞去。
　　“神君，神君！”
　　此时，几声呼救传来，他循声望去，发现一人陷在泥水之中，已被云槿布下的傀儡网缠住了脖颈，命在旦夕，正是那六星君中唯一的女仙玉衡，更不知其他几位去了哪。
　　——不知，是不是已被淹没在了这黑水之中。
　　这情形好似旧忆重现，只令他手都是一抖，看了一眼沧渊那边，见他似尚能坚持，便朝那处冲去，与云槿缠斗起来。
　　不知是不是增加了云槿怨气的缘故，这靥苦虫竟比沼泽中难缠了几倍，几番交锋俱是万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不得脱身。在他渐落下风之际，又听头顶风声呼啸袭来，不由精神一振，心知是昆鹏来了。趁双肩被抓住之时，他一伸手将七零八碎的傀儡网中的玉衡一把拉了出来，又一手攥住鸟爪，将玉衡甩到了昆鹏背上，朝沧渊方向飞去。
　　却在半空之中，他呼吸一滞。
　　那处小土丘附近哪还有沧渊的踪影？连那些魔物也不见了。
　　楚曦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裂隙一路搜寻，却一无所获，而黑水竟在缓缓退去，裂隙也在逐渐合拢。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当下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足下灵犀一阵抖动，整个人险些朝裂隙中栽去，却听耳后风声乍起，一道白光闪来，手臂被一只手骤然抓紧，落在山坡之上，一扭头便看见了灵湫的脸：“你又想做什么？去救他吗？你知不知道那底下是魔界！”
　　“不管底下是什么，我答应过要护着他。靥魃根本就是想要他，我不能让他被带走！”楚曦一把挥开他的手，咽喉被拂尘猛然抵住，背撞上坚硬岩壁，面前男子挺拔的身影却是一下矮了下去——竟是跪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
　　楚曦一愣，本能地要去扶，手又被什么猝然烫到，猛缩了回来，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缕潮湿的痕迹，那张傲雪凌霜的脸上已经敛去了方才那种情绪，眼圈却仍微微泛红。
　　他挪开目光，掀开颈间拂尘，一声厉喝响起：“师尊！”
　　楚曦心头一震。
　　“我花了七百年找你，我找到你，就是亲口想跟你说一声，求你别再重蹈覆辙，再招惹重渊！就算你重来一世，也不可能把他教好，你就算再受一次天刑，他还是会入魔，还是会祸害苍生！师尊，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为什么？
　　“他所求的，你永远都不可能给他！”
　　楚曦一瞬有些恍惚，胸口突然袭来阵阵剧痛。
　　灵湫脸色一变，扶住他站立不稳的身躯：“师尊！”
　　“咕咚咕咚……”
　　黑水表面冒出了几个泡。
　　一只蹼爪从裂隙中猝然探了出来。继而是一颗黑糊糊的头颅，他大口喘息着，像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艰难地撑起身子往上爬，一双深紫的眼眸在粘稠的发丝间亮得骇人。
　　“师父……师父呢？”
　　沧渊浑身发抖地抬起头，朝四周望去，捕捉到不远处的两个几乎拥抱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成了一对极细的竖线。
　　“师父！”
　　楚曦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醒过神来，便发现自己伏在昆鹏的背上，他朝下望去，下方那道裂隙正逐渐合拢，一条颀长影子自黑水之中跃了起来，掀起道道巨浪，竟是竭力在追上蓬莱山来，奈何鱼尾无论如何也追不过鸟翅。
　　“沧渊！”他握紧灵犀，忍着心口痛楚撑起身，狠狠挥开身旁灵湫抓住他的手，正要御剑而下，却见沧渊身后分明聚起了一抹黑色人形，伸手朝他抓来。他心头一凛，灵犀当即化剑为弓，瞄准了沧渊身后。此时，右手猛地一抖，一根红线径直窜上手背，饶是灵湫出手即快，竟也未能按住。
　　一箭破空射出。
　　与此同时，楚曦听见“咔嚓”数声，手中戒指猝然爆裂。
　　红光在眼前纷纷碎散，刺得他无法睁眼，心口向被人一刀剖开，甚至未来得及垂眸看上一眼，眼前便是一黑。
　　恍恍惚惚之间，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他想睁眼去看，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这好不容易才找到北溟神君，怎么才回天界就昏迷了？”
　　“还不是百年前的债孽所致……他受过天刑，元神本就七零八碎的，也不知是被何物护体才能活到现在，肯定是那物出了什么问题，导致现下他元神又要散了。”
　　“这可真是不妙，不知，是否有可能修复？”
　　“且容他待在这神棺里罢，也只有这里，能稳固他的元神。不过，即便他元神能够恢复，少说也至少需数百年时日。”
　　“那我便如实禀报上穹？”
　　数百年？
　　不行……
　　楚曦脑中一片混沌，却有个念头在微弱的挣扎。
　　沧渊……沧渊还在等着他。


第42章 鲛王现世
　　是夜。
　　轰隆隆的雷鸣自天穹传来, 一道白光撕裂了黑压压的云层, 酝酿已久的暴雨倾泄而下, 原本平静的海面霎时汹涌起来。
　　“遭了，定是今年祭品没献够, 惹得鲛王发怒了, 看样子要发洪灾了，赶紧往山上跑！兴许水淹不到那儿去！”
　　“大伙们，快往岸边划！别管船了, 保命要紧！”
　　“快点！浪要打过来了！”
　　渔民们纷纷扔下渔网, 已经划上岸的, 甚至顾不上拴住自己的船, 撒丫子就狂奔起来, 还未上岸的, 俱都跳进水里，拼了命的往浅滩上游，稍慢一点的，便被从后追来的一道滔天巨浪从海面上抹去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些跑得快的冲进城里，敲锣打鼓，还在睡梦的人们猛然惊醒, 鞋子也顾不上穿便闯出门去, 一时城中一片混乱。
　　未待人们冲上地势较高之处，海水便已气势汹汹的涌了进来，犹如一头饥饿的狂兽, 大肆吞噬着所触碰到的一切。
　　转瞬之间，整个渤国连带着上上下下所有人便从天地之间被倏然抹去了，再次恢复平静的海面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艘渔船，像狼吞虎咽过后桌子上剩下的一丁点儿残羹剩菜。
　　一只侥幸避过劫难的水鹰抖了抖湿透的翅膀，发出一声锐鸣，便朝天穹上飞去，穿过重重云层，来到那三座悬浮于星河间的巨大岛屿之下，一头冲进了其中一座的瞭望台。
　　次日，太微垣中，一片肃静。
　　殿中众神默然，俱低着头，不敢出声，生怕触怒在天尊宝座下来回走动那名男子。男子身材挺拔，面容英朗，双目如炬，一袭绣有白虎图案的赤金武官服衬得他气魄非凡，散发出一股霸道跋扈的煞气。此时他面含怒色，忍了又忍，发出了一咆哮：“岂有此理！这已经是人界第九处被吞没的地方了，到底是何方妖魔作祟，你们可有人查清楚了？”
　　众神官们左右互看，一阵议论，其中一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回，回执明神君，据监察司的人禀报，乃是一只鲛妖在四处为非作歹。”
　　那被称作“执明神君”的男子又是一声咆哮，虎啸之声震得众神纷纷后退，捂住了双耳，心中连连叫苦。
　　“区区一只鲛妖而已，派天禁司的伏魔天将去处理便是，为何还要闹到这里来惊动天尊陛下？天禁司的主神司何在？”
　　一武官打扮的虬须男子从上前来，头也不敢抬：“小仙在。神君有所不知，小仙早派了伏魔天将下去，可…却都是有去无回！这鲛妖已修炼成魔，实在是难以对付。”
　　“哦？成魔了？”执明眉毛紧拧，“自上次魔界裂口被封闭之后，这数百年来风平浪静，怎么突然冒出了这厮来？”
　　“怕是在养精蓄锐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一片嗡嗡低语中插了进来，说话者毫无惧色，一副傲雪凌霜的姿态，像是丝毫不将眼前的执明放在眼里，引得对方一阵不悦，厉喝道：“我问了你吗？”
　　“神君问不问，我都是要答。魔界裂口虽被封闭已久，却非一劳永逸，只要重渊还在，总会有这么一天，迟早罢了。”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片哗然。
　　“堕仙重渊？北溟神君的那个逆徒？”
　　“可不是吗？他怎么还活着？听说，他不是早被北溟神君清理门户了吗？”
　　“嘘，你们忘了这名字是禁忌，随意议论当心触怒上穹！”
　　“你说那鲛妖就是重渊？”执明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之色，虎目炯炯，“你可确定？此话不能乱说。”
　　“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哦，这么说，他是为了报复天庭？这大胆妖孽，以为天庭上就没有能降得住他的武神了么？”说着他往旁边那虬须武神看去，“刑昭，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你亲自下去一趟，应是不容推脱罢？”
　　刑昭有些犹豫，不大情愿：“小仙自然愿意，不过，此事还是由天尊陛下来决定得好……”
　　执明脸色一变，平日里自恃位高权重说一不二惯了，哪里忍得了，正要发作，却见灵湫走近了一步：“我去。”
　　“你？”
　　灵湫垂下眼皮，眸中浮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重渊到底曾是我师弟，师尊尚未醒来，理应由我代劳。”
　　“怎么回事？本尊还未来，诸位就吵起来了？”
　　此时，另一个声音从一侧飘了进来，一人前呼后拥地自一侧殿门缓缓行入，在宝座上坐下，身子倾斜着，倚靠着扶手，是个慵懒又倨傲的姿势，一袭绣着日月星辰的华美长袍垂及脚踝，遮住了座上人还够不着地面的双脚。他看起来异常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眉眼却天然冷厉，目光看人犹如两道闪电，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
　　众神齐齐躬身作揖：“参见天尊陛下。”
　　执明道：“陛下，我们正在讨论近日来人界发生的乱子。”
　　年轻的天尊漫不经心地一笑：“方才的话，本尊也都听见了。发鸠真君自告奋勇，本尊十分欣赏。不过，既然重渊曾是北溟的弟子，重渊也曾被他降服过，如今，自然还是由他去最好。北溟躺在神棺之中，已有三百余年，元神和神力应该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将他唤醒罢。”
　　灵湫眼神一凛：“陛下，不可！元神散裂，少说也需千年时间方能复原……”
　　“行了！”未待他说完，执明便将他打断，“陛下肯瞒着上穹让他回天界便已是宽宏大量，如今让他将功补过，正好可以让他顺理成章的回归神位，还等个什么？”


第43章 如梦初醒
　　“行了！”未待他说完, 执明便将他打断, “陛下肯瞒着上穹让他回天界便已是宽宏大量, 如今让他将功补过，正好可以让他顺理成章的回归神位, 还等个什么？”
　　灵湫抬起头, 直视宝座上但笑不语之人，一字一句道：“那神棺原本是太上天尊所赐，将师尊放进去, 也是太上天尊的主意。陛下, 兹事体大, 是否应该过问您父尊一声？”
　　白昇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问我父尊？发鸠真君可有本尊这个当今天界之主放在眼里？太上天尊如今只剩一魄, 如今也在神棺之中修养, 他会落得如此地步, 便是因为千年之前北溟与重渊的那场大战所致，现下又要因为北溟那孽徒之事去打扰他么？若非本尊顾念北溟曾救过本尊，于本尊有恩，绝不会给他这个失责的上神重归神位的机会！”
　　他一袭话犹若雷霆, 震得众神噤若寒蝉。
　　便连灵湫也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却知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一下踩到了白昇的痛脚。
　　这位小天尊先天灵脉发育不足，所以修炼了一千多年还是个少年模样，虽是天尊之子, 神力却不及任何一位上神，以前还跟随北溟修行过一阵，这话暂且不提。他神力不足以服众，又是在天界最混乱的群龙无首之时匆忙即位，故而未去过上穹经受试炼，甚至连即位典礼也未举行，威信自然不及老天尊，虽然身边有执明与东泽两位上神镇着，心里难免还是有个疙瘩，一旦有人胆敢露出点不服他的意思，即便明面上不罚，必然会暗中惩戒，没有好果子吃。
　　白执明道：“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我有。”
　　便在此时，又一人行进殿内。灵湫眼前一亮，心道救星来了。这人身长九尺，异常挺拔，站在众神之中是鹤立鸡群，他高鼻深目，生着一对青中透金的重瞳，皮肤因常年经历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衣袍松松垮垮地斜披在身上，裸露出半边遍布刺青的臂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北溟共同镇守天界北部的玄武神君，与白虎武神同属四方神。
　　一见他，白昇脸色就更不好看了起来。
　　他步若疾风，走到执明身旁，朝宝座上随意一揖，双耳上一对硕大的玳瑁耳环叮当作响，显得颇为不羁。
　　白昇坐直了身子，不冷不热道：“玄武神君有什么意见？”
　　玄武抬起头，不卑不亢地道：“回禀陛下，北溟元神尚未完全复原，一个人去，怕是不妥，我恳请与他一同下凡。”
　　灵湫附和道：“陛下，我亦有此意。”
　　“你若去了，谁来镇守天界？发鸠真君若要一同前往，本尊倒并不反对，至于你……”
　　玄武目光沉炽：“陛下，若是北溟收服不了重渊，又一次触怒上穹，恐怕不妥吧？”
　　听出他话中隐含威胁之意，执明勃然大怒：“你是何意？”
　　玄武不语。
　　白昇眼中云深雾浓，良久才道：“既然玄武神君如此坚持，你便与他一起下去罢，让他一出棺便动身，耽误不得。”
　　灵湫咬了咬牙，与玄武对视一眼，退出殿外。
　　子时，天灵殿内。
　　神棺缓缓开启，泄出一股蓄积百年的寒冷雾气。
　　雾气逐渐散去，沉睡于棺中的人形便浮现出来，他通体赤-裸，未着一缕，宛如初生婴孩，只是一头青丝却已长及脚踝，漂浮在冰水之中。周身皮肤剔透无暇，隐隐泛着一层冰质的光华，仿佛已与这万年玄冰所铸的神棺融位了一体。若非他眉心水滴状的银白神印正在发光，如此看去，只会让人误以为这位上古神明已然死去，化作了一尊冰雕。
　　见他迟迟未有睁眼，灵湫迟疑地轻唤了一声：“师尊？”
　　玄武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灵湫将伸去扶棺中之人的手收了回来，悄然攥成了拳。此时，他竟有些希冀他此时尚还不能醒来，如此也就不必再去为那吃力不讨好的祸事劳心费力。到了今日，他才看清，如今的天庭，早已不是千年之前有北溟守卫的那个天庭了。
　　他甚至后悔将他寻回来。
　　为何要多此一举？
　　只是，一切冥冥之中已注定，非他一已之力可以改变。
　　譬如……譬如，他虽费尽心力，重渊还是比他早一步。
　　二人静静等待许久，才听见棺内传来一丝呼吸声。
　　灵湫走近了一步，只见楚曦——或如今应称北溟，胸膛慢慢起伏了一阵，眼皮终于轻微抖动了几下，而后睁了开来。
　　眼前的人影尚有些模糊，楚曦恍惚了片刻才辨认出此人是谁，他动了动嘴唇，却被喉间溢出的寒气呛得一阵咳嗽，双手摸索着试图撑起身子，被一左一右两双手扶了起来。
　　才一出水，一件轻若无物的羽衣便覆在了身上，使萦绕周身的寒气顷刻散去不少，近乎消失的五感也回到了躯壳。
　　双足接触到地面，他勉强站稳，望了望四周，不由一惊：“玄武，灵湫，你们……我这是在天灵殿？”
　　灵湫双眸一亮：“师尊？”
　　玄武惊喜道：“北溟，你恢复记忆了？”
　　楚曦蹙起眉：“可以这么说。”
　　沉睡期间他想起了前世经历的许多事，待在天庭风平浪静的日子尤为清晰，可受命下凡去蓬莱岛降服靥魃并寻回补天石的那段过往，便有些混乱了。期间如何找到补天石，如何从靥魃手中救出白昇，如何陷入靥魃的陷阱，这些部分虽然支离破碎，勉强还能拼凑出个大概，但在他受困于陷阱之后的记忆，却几乎是空白，后面的更是零碎不堪，只能通过先前的几个梦境推测出前因后果。
　　自然，他也没忘记从那座石殿中出来后，发生了什么。
　　“对了，沧渊，我得回去救沧渊。”
　　他挣开二人的手，踉跄几步，又是一阵眩晕。
　　灵湫一把搀住他的身躯，与玄武对视了一眼：“师尊，你都恢复记忆了，怎么还急着去救他？他需要你救吗？”
　　楚曦有些胸闷，按住了心口，咬牙道：“他被靥魃抓走了，势单力薄的，难道能自己逃出来？我不去救他，还有谁会管他？前世就是因为我的失责才导致他误入歧途，难道又放任他重来一次？趁现在还不晚，还可以补救……”
　　他越说便发现灵湫脸色愈发古怪，心倏然一沉。
　　“怎么了？”
　　“师尊，你到底想起了多少事？你难道不记得……”灵湫扫了一眼玄武，“重渊如何…冒犯过你，如何铸下大错？”
　　楚曦疑道：“冒犯？”
　　当年重渊为了救他而受靥魃蛊惑破坏了镇魔阵，导致同门惨死，这件事他大致已经猜了出来，但在他残缺不全的记忆里，重渊一直对他敬仰信赖，唯命是从。至于入魔之后性情大变，也怪不得他，正因如此，他才万万不能容他再次入魔。
　　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沧渊掰回正道。
　　见灵湫欲言又止的，玄武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提醒道：“北溟，你知不知道你在神棺里睡了多久？”
　　楚曦一怔，周身焦躁的血液倏然冷却下来。
　　“三百年，你睡了三百多年了。”
　　鲛人的寿命有多少年？有没有三百年？
　　他突然感觉到冷，冷到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沧渊一刻都离不得他的黏人劲，想起那时他拼命想追上来的样子，三百年这个数字听上去便一下子失真了。
　　他想象不出三百年到底有多漫长，从睡着到醒来，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沧渊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
　　但那不是三年，不是三十年，而是三百年。
　　寻常人的一生，早早也就结束了。
　　他一时有点魂不守舍：“你们……后来没有他的消息么？”
　　“他又入魔了。”
　　楚曦的心又是一沉，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时间，他连眨眼都困难起来：“入魔了？”
　　“恩。”灵湫点了点头，击碎了他心里的一丝侥幸。
　　玄武哂道：“你被提前唤醒，就是因为白昇那小兔崽子派你下界伏魔，我俩负责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
　　听玄武直呼如此称呼当今天尊，灵湫嘴角一抽，却自然是笑不出来，仍是冷着脸，顺道把喉头打转的一句话也咽了下去。以他这师尊的脾性，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楚曦迟疑了一下，白昇？那个小白兔？
　　转瞬便反应过来，当今天尊已然换人了。
　　对了，人面螺不就是……
　　想起曾经的天尊在地上滚来滚去，被踹来踹去的情形，他一阵五雷轰顶，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在跪下磕头谢罪。
　　“灵湫，你扶你师尊回住所休息休息，我去召集些人来。”
　　玄武说着便往外走，楚曦喝道：“等等。”
　　“怎么？”
　　“此次下凡，别劳师动众，鲲鹏和丹朱可以带上，其他人就免了。我不想再引发一次降魔之征。”
　　玄武有些讶异：“不是我对自己没信心，不过下面情况到底如何我们尚还不清楚，就我们几个，应付得了么？”
　　“我想试试。”
　　灵湫手里一轻，看着他朝天灵殿外走去，走入星光深处，缥色衣袍被千百年来未曾止息的风吹得上下浮动，这上古神明的背影看上去竟分外沧桑，有些难以言明的哀伤。
　　“很久以前我就想过，若可以选，我一定不会用那种方式对待重渊。他是我亲手从星海里点化成仙，我这醉酒后的一次误举，让他比其他弟子修炼过程快了百倍不止，招来种种嫉恨排挤，可他未曾令我失望过，一向出类拔萃，是一众弟子中进步最快的一个。诚然.......我自然有些偏心，对他多了几分留意，分外珍视，事事纵容，才让他如此依赖我，视我做父，以致为了救我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我未能让他亡羊补牢，反倒一错再错，最后竟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
　　“重渊前世本就被我这个师父弄得万劫不复，这一世又被我扔下，他会再次入魔，一点不奇怪。前世我没有选择，此世却不同。若非无可挽回，我定然尽力把他从魔道上拉回来……哪怕要我的命来换。反正，我活得也够久了。”
　　灵湫的脸白了又白：“那假若他所求的你给不了呢？”
　　“有什么给不了？只要他肯回头，肯向善，除非他要当天尊，要再次毁灭天地，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去做。”
　　灵湫闭上双眼，再未掷一词。他哪里敢说重渊要什么？
　　只怕若他说了，他的师尊会真舍己为徒，把自己都拱手献出去。重渊那样子，落到他手上会如何，他想都不敢想。
　　一个疯了两世，一个却全无心思，能有什么好结果？
　　“罢了，不叫人就不叫人，我也不想弄出那么大阵仗。上次受的伤，我躺了两百年才恢复，现在身上还有疤。”玄武摸了摸手臂上被冰焰灼出的伤痕，“不过，你有几成把握？”
　　楚曦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确定。若他没想起了全世的事，有五六成，若他恢复了记忆，可能只剩三成。”
　　玄武愕然：“三成就值得我们去冒险？”
　　楚曦敛了笑，沉声道：“不是我们，是我，你们留在天界，若我需要支援，会立刻通知你们。”
　　灵湫一惊，冷冷回绝：“不成。”
　　楚曦道：“我心意已决，会去面见天尊申请此事。”
　　灵湫大怒：“我看他巴不得你一个人下去送死。”
　　楚曦脸色一变：“少乱放厥词，敢这样指摘当今天尊，你想被挫去仙骨吗？”
　　“说真的，灵湫，我也便罢了，那小兔崽子横竖奈何不了我，你还是小心为妙，当心被执明或者东泽整死。”
　　玄武说着，左右望了望，正瞧见一对人影从天而降，正是白昇的两名侍官，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灵犀，还有一枚明晃晃的金色令牌。
　　“北溟神君，接旨。”
　　楚曦一手握住灵犀，盯着那令牌看了一会，屈膝跪了下来，一如跪在那位慈眉善目，一手栽培他成为上神的老者面前。
　　灵湫别过脸去，心中只觉一阵屈辱。
　　一位侍者打开手中卷轴：“天尊诏曰，命北溟神君下凡平定人界混乱，封闭魔界入口，将作乱者捉拿归来，且一并找回千年前降魔之征中遗失在魔界的补天石。”
　　灵湫扭过脸来，盯着二人：“补天石不是已经取回来了吗？我亲自交到了天市垣，记录入库，怎么又要找？”
　　“回真君，经天府司核实，补天石还差三枚，若被魔族利用，天庭将来恐有大患呀。”
　　“那可以让别人去找，为何要让一个元神受损的上神去？”
　　楚曦厉喝：“灵湫，不许忤逆天尊。”
　　“不是有玄武神君和您陪同么？你们分头行动不就行了？”
　　玄武七窍生烟，站起身来，又把楚曦一把按住。
　　到了这时，他若还品不出来那小天尊对自己的态度，便是傻了。为何会如此，错当然还是在他。若他当初再教白昇教得尽心一点，也不至容他堂堂一个天尊之子受困魔界遭受奇耻大辱，令尊严受损，若不是他没有及时压制重渊，白昇也不会背着丧父之痛，在一片混乱中匆忙即位。
　　他恨他，恨得理所应当。
　　见侍官已经远去，楚曦还跪着，灵湫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师尊，你何必如此？”
　　当初那般骄傲放肆的上神到哪里去了？白昇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是他，白昇能活到今天吗？灵湫盯着他苍白的脸，连番的质问涌上来，却问不出口，握着拂尘的手抖得厉害，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连平静的面具也维持不了。
　　楚曦拍了拍他的肩：“算了，有些事，你不知道的。”
　　说罢，他便吹了一声口哨，心说不知这信号还管不管用，谁知下一刻，一声浑厚长鸣贯穿天际，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自云层间呼啸而来，缓缓落于他身前，动作竟是温柔的。
　　“公子……神君，你终于醒了！”
　　他回眸一笑：“我家小护院来了，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第44章 师徒重逢
　　玄武率先跳上昆鹏背脊：“先别急着出发, 去一趟天市垣的天府司取点行装, 下去总能用得着。”
　　“恩, 昆鹏，记得天市垣怎么去吗？”楚曦拍了拍昆鹏的背, 昆鹏点了点头, 便载着三人朝天市垣飞去。
　　他的目光随昆鹏穿过云层，一一掠过悬浮在星河之中的巨大天垣，千百年来这里似乎并未发生太多的改变, 还是他记忆中的景象。路过那片他遇见重渊的星域时, 他的目光不禁一凝, 恍惚间就看见了当年那个酩酊大醉的自己, 拎着一只酒瓢, 将一只黑身红尾的小鱼儿捞了起来, 醉醺醺地冲他吟诗。
　　他那时都吟了些什么呢？一定把重渊那小东西吓坏了吧？
　　出神间，昆鹏已然缓缓降落在天府司前。他将令牌交给守门的卫士，便与几人进去，换了身适合去人界办事的行头, 又去药库拿了些灵药，然后去挑选可能用上的符石。
　　符石的功效繁杂，个中区别需得仔细辨别, 在他挑选符石的时候, 突然听见附近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
　　声响是从符石库隔壁的法器库传来的，他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数着一排排的架子来到声源所在之处, 那是一扇被符篆封死的门。要打开它并没有什么困难。因为符篆上是他的手笔。
　　只是轻轻一撕，这尘封千年的符篆便飘落下来。
　　门微微震动着，打开了一条缝。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将它一点一点推了开来。
　　门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是一把剑。
　　一把被浸泡在日月华露的剑。
　　剑柄由黑蛟龙骨所致，黑中透红，沉甸甸的，极有分量，剑刃形状锋利优美，似龙非龙，似鱼非鱼，刃面上雕有细鳞状的纹路，使之时刻宛如活物，散发出致命而迷人的光晕。
　　他怎会不认得它呢？那是他亲手为重渊打造的剑。
　　上一次见到它时，剑刃已然化为黑红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被日月华露净化到今日，已焕然一新，返璞归真了。
　　他弯腰将它拾了起来，一如当年将它从铸件池里抽出时。
　　甫一出水，剑身便绽出炽亮光华，耀得他不禁闭上了眼。
　　那是重渊初入他门下不久，天界试炼大会前夕时的事。
　　剑身甫一出水，便绽出粼粼幽光，叫人眼前一亮，虽是见惯了珍奇异宝，他也不免感叹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师尊？你当真要将这剑赐给我？”
　　“不是赐，是送！”他垂眸看着在面前跪下的少年爽朗一笑，将剑放在他高举着的双手中，伸手抚过剑上细鳞，掌下发出嗡嗡震颤，连带着重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起来吧。”
　　“谢师尊。”重渊站起身来，姿态仍是恭敬，显是受宠若惊，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一对狭长凤眸灿灿发亮。
　　“喜欢便好，啧，有人来了，快走。”他笑着从炼器坛里出去，重渊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师徒二人一同跃上缓缓降落的鲲鹏，衣袂飘飞，笑声交织，说不出的恣意潇洒。
　　“师尊，这剑真称手！”
　　“那可不，你本为鲛鱼所化，该跃龙门飞升，用这龙骨所铸的剑，自然最妙不过。”
　　“蛟龙并非天界之物，不知是师尊从何处得来？”
　　“那，说来话长。”
　　“徒儿洗耳恭听。”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为师为筹备今日的试炼大会，下去遴选飞升的凡修，正好遇见一条恶蛟在人间为非作歹，盘踞在一座龙王庙里假充龙王，顺手便宰了。”
　　“师尊……好生勇猛，徒儿佩服！”
　　“少说漂亮话，佩服就认真学着。不过，可记住了，为师带你来这儿的事，千万别告诉了你那些师兄师弟，否则又有人要说为师偏心了，这帮小东西，真不省心。”
　　重渊挥了挥剑，挑眉道：“师尊难道不是偏心？”
　　他笑而不答，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用得称手，便取个名字罢。龙骨有灵，命了名，它以后便会认你作主，而且，它虽然是铸造兵器的绝顶材料，却也残留着恶蛟身上的煞气，需你悉心驯化，与它慢慢磨合。”
　　“徒儿明白。不过这剑是师尊所赐，还请师尊赐名。”
　　少年一脸虔诚地又要跪下，他忙伸手将他扶住。
　　“你的名字也是为师所赐，这剑便取你一字，为师望你上进，毅力坚韧，持之以恒，便取名为渊恒罢。”
　　少年抬起头来，眸光坚定：“重渊，定不负师尊所望。”
　　“好，此次试炼大会，为师拭目以待。到了，下去罢。”
　　重渊负剑跃下，矫健地踩过几只飞鸟，稳稳落在下方不远处的试炼场上，英姿飒爽地回身冲他一笑。
　　“北溟，你一个人在禁区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楚曦如梦初醒，忙将手里的渊恒化作一枚簪子，随手插到了发间，反应过来，才觉不对，这是他亲手封住的禁室，怎么好像跟做贼一样？
　　他藏个什么？有什么好藏的！
　　玄武拾起一下脚边的符篆：“咦，这不是你写的吗？这儿莫非封得就是……重渊的那把魔剑？”
　　“嘘，别惊动了这儿的守卫。”楚曦匆忙出去，关上了门，又将符篆重新贴了回去，推着玄武往外面走。
　　“喂，你不会把他的剑偷带出来了吧？这可是天府司的禁物，哇，真没想到堂堂北溟神君也会干这种事！”
　　楚曦不耐道：“闭嘴，我亲自封的东西，我说了算。”
　　“师尊，玄武神君，”此时，灵湫从符石库里走了出来，昆鹏跟在他身后，身上堆满了各种东西，活像个行走的衣架，一脸不满，“你们俩去哪了？害我们一阵好找，这里大得跟迷宫一样，一不小心就迷路。”
　　“没什么，去法器库里逛了逛，看看有什么要拿的。”
　　楚曦生怕他们俩发现了什么，又要跟自己闹，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出了天府司大门，待昆鹏载着他们飞出好远，才摸了摸头上那根簪子，若是沧渊想起了前世之事，看到这把剑，应该，也会想起他这个师尊曾经待他的好吧。
　　如此，劝他改邪归正，胜算兴许会大那么几分。
　　三天后。
　　南瞻部洲，盛国一座酒楼之中。
　　酒楼临海，他坐在窗边，外面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些人俱是衣衫华贵，不是寻常百姓，个个都是一幅兴奋又惧怕的神态，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
　　他们在看的不是什么戏台，而是码头上的景象。
　　残阳如血，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被锁链捆绑着，一个连着一个，正往停靠在码头边的一艘船走去，身后两三个膀大腰圆的船夫将手中长鞭挥舞的啪啪作响，时不时扫过前方奴隶们的身躯，便留下道道渗血的鞭痕。
　　“诶，听说，一入夜，那恶鲛王就会现身，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你们倒也不怕死，都在这儿看戏？听说那恶鲛王吞了十几个岛了，东胜那边临海的半个洲都快没了，现在轮到了咱们这一带，不知道这献祭的法子能撑上多久。”
　　“喂喂，我听从东边逃过来的难民说，上次他们那儿就是人饵没送够，惹恼了那恶鲛王，一怒之下就把整国都淹了，上上下下数万人，连皇亲国戚也未能幸免！”
　　“不怕，咱们这难民多着，恶鲛爱吃多少有多少！”
　　此情此景只如旧忆重现，听着周围议论，虽是抱着要来将沧渊拉回正道的心思，楚曦难免也是怒火中烧。
　　灵湫冷冷嘲道：“早告诉过你了，他这一世跟前世一样，都是个荼毒苍生的祸害，你还想让他改邪归正？”
　　昆鹏一脸愤懑地点头应和。
　　楚曦置若罔闻，站起身来：“走，我们下去。”
　　玄武道：“做什么？不是要在等着他现身？”
　　“等着他现身？你也知道他如今入魔了不好对付，我们是不是要等他现身，然后就在这么多人面前抓捕他？”
　　玄武哑然：“你想怎么办？”
　　楚曦盯着楼下两名正在四下搜寻难民的官兵，掐了个手决，便由一位颜如美玉的浊世佳公子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老男人，身上一袭雪白深衣也烂了一件破布。
　　“……”
　　几人顿时感觉自己的双眼收到了重创。
　　“自然，是混进去。”
　　见他往楼下走去，其余人也只好效仿。
　　他们挤在一起走下楼梯，立刻便引来了官兵的注意。
　　“哎哎哎，这里怎么会有难民？”
　　“快抓起来，正好人饵数量还不够！”
　　“官爷饶命！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啊啊啊啊——”
　　楚曦装模作样的往外冲了几步，被一个官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不似他表演得十分卖力，跟在后面的几人俱都自行卧倒在地，很快便被锁链栓成一串，押向了码头。
　　“你们给老子走快点！”
　　随着一声鞭响，剧痛火辣辣在背上炸开，抽得楚曦一个趔趄，一头栽到了船上，跟在后面的昆鹏急忙去扶，双手却都动弹不得。他们在伪装状态下不便使用神力，这跟极粗的锁链也便是结结实实的缚在了他们身上。
　　“公子！你没事吧？”
　　楚曦摇摇头，压低声音：“没事，这点疼我还忍得了。”
　　“时辰到，请鲛王——”
　　但听周围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擂鼓之声，一桶浓腥的血被泼到了他们身上，随之漫天钱币洒了下来，砸了他们满头满脸，楚曦抬眼望去，只见码头上那些看热闹的贵族子弟兴高采烈的挥舞着自己的钱袋，心中一阵恶寒。
　　船上一片哀泣悲鸣此起彼伏，楚曦身在其中，自然极不好受，一眼瞥见身旁竟还有几个八九岁的孩子，蜷缩着身体，满脸泪水，眼神一凛，便朝岸边吹了口气，当下掀起一道滔天巨浪，砸得岸边看热闹的人抱头鼠窜。
　　孩子到底是孩子，见此情景，都是当场呆住，忘了哭泣，楚曦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一个小姑娘的头，小声道：“别怕，若那恶鲛敢吃你们，我定会阻止。”
　　小姑娘睁大了眼：“老伯，你打得过恶鲛吗？”
　　楚曦笑道：“打得过！”
　　这话大人们自然是不信的，几个孩子却全凑了过来，挤在他身边，将他当成了保护神，楚曦望了一眼海面，见尚还风平浪静，便想先行将几个孩子送上岸去。
　　正欲施法，船身却一阵晃荡，本来平静的海面突然波涛汹涌，一个漩涡以船身为中心向四面扩散了开。天空骤然暗沉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浓雾弥漫。
　　“鲛人！鲛人来了！”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船上的人顷刻互相挤在一起，
　　一个一个的黑影犹如幽灵般自雾气倏然现身，朝船周聚拢过来，船上忽明忽灭的灯火照出了数十张苍白脸孔，俱生得极美，幽亮的眼里却都充斥着嗜血的渴望。
　　楚曦环顾了一圈，却发现其中并没有沧渊。
　　疑惑之间，数十双白森森的蹼爪已然攀住了船沿。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人惨嚎起来，发起疯来，将身旁的一个孩子撞了下去，又不知怎么挣脱了锁链，跳下了水，拼命地朝岸边游去，楚曦眼疾手快攥住了那落水的孩子的手，见一个鲛人伸爪要抓，便猛地一把拍去，将孩子扯进了怀里。
　　那鲛人吃痛，缩回了手，盯着他，一双浅蓝眸子目露凶光，似要扑上来袭咬，楚曦搂紧怀中幼童，正欲略使小技对付他一番，却被旁边的鲛人拉了一把，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他便掉头冲向了之前那落水的男子，几下便将他撕成碎片，大口嚼食起来，双眼却还死死盯着楚曦。
　　这般野蛮模样，却像极了沧渊幼时。
　　楚曦蹙了蹙眉，心想，不知，过了三百余年，沧渊如今成了什么样？至少，不会嗷来嗷去的冲他撒娇了罢？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船上有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人虽是披头散发，却能看出他肤色白皙，双眸漆黑有神，生着一幅俊秀出众的容貌，身上的衣衫虽然血迹斑斑，却能看出原本是件质地上乘的布料，纵是这般狼狈，仍然显出一股不凡的气度来，与船上的难民格格不入。
　　楚曦闭上眼，用灵识稍一探查，便发觉此人身上有灵力流转，可又非仙脉，那便是修道之人了。
　　修道之人混在难民中做什么？
　　来斩妖除魔吗？
　　正思索着，船身却旋转起来，数十名鲛人抓着船沿，把他们往漩涡中心推去，只听一声轰鸣，一个深幽幽的黑洞从漩涡中心凭空冒出，宛如一张饕餮的大嘴。
　　玄武低低道：“是魔界入口！”
　　惊叫声转瞬便被吞没，四周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
　　楚曦恢复知觉的时候，感到自己还泡在水里。
　　“滴答…滴答…….”
　　有冰冷的水滴淌到脸上，他眨了眨眼，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和上百来人饵躺在一个大水坑之中。一些人还在昏睡，一些人已经醒来了，惊恐万状地张望着。
　　“师尊。”
　　旁边传来灵湫的声音，楚曦转头看看，发现几人都在。
　　在他们所处的水坑是在一座露天的石殿之中，抬头能看见一轮弯月悬挂在天穹中，不过是幽蓝色的，宛若一只险恶的鬼眼。石殿周围还座落着更大更巍峨的建筑物，其中最高的一座，穹顶上生着一颗巨大而奇特的赤红色的“树”，那树叶由千万只眼睛形成，闪闪烁烁的不停眨动。
　　这里是魔界。
　　时隔千年，他再一次踏入了这里。
　　石殿周围驻守着数十来“人”，自然，这些人看起来像人，却都非人，而是化形了的鲛人，俱穿着黑色鳞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身型挺拔，容颜俊美。
　　玄武低声道：“看来，重渊不止一个人入了魔，还带着他的族人也一起入魔，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楚曦踹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
　　此时，他怀里的令牌突然震了一震。
　　一个冷冽的声音传了出来：“北溟，你们到了哪？”
　　楚曦心里咯噔一跳，与玄武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这令牌原来不止是个令牌，还起着监视作用。
　　纵是心下有些无奈，他仍低声答：“到魔界了。”
　　那头的白昇不知是嘲弄还是赞许，轻笑了一下：“动作倒挺快，本尊还以为你们要找上十天半个月。”
　　“北溟神君出手，还有事情办不到？陛下你就放心吧。”
　　听见那头传来东泽和执明二人的笑声，灵湫脸色有点难看，冷冷盯着那块令牌，只想把它掰成碎片。
　　楚曦一言不发，等他们笑完才道：“陛下，可有要事？”
　　“除了本尊之前交待你们的两件事以外，还有一件。执明，东泽，你们俩先退下。”
　　“陛下有什么要瞒着我们俩？”
　　“出去！”
　　“陛下？”
　　“要我说几遍，出去！”
　　楚曦耐心等待着，这时却看见一个人朝石殿中走来，忙低声道：“有人来了，陛下，请您快点说。”
　　那头白昇沉默了一瞬，才道：“本尊要你，帮我杀一个魔。”他的声音有点不易觉察的颤抖，但楚曦却听得分明，心中一颤，“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给本尊杀了。”
　　楚曦尽力保持着平静：“是。”
　　这平静的一字却好似激怒了白昇：“你说到就要做到。你若杀不了他，就以死谢罪！本尊不想再看见你！”
　　楚曦不自禁地攥紧了令牌，一时耳畔俱是白昇当年屈辱的哭叫，背上冒出涔涔冷汗，听见逼近的脚步声才如梦初醒，抬起头去，却又是一惊，睁大了眼。
　　眼前颀长的人影摘下脸上的罗刹面具，停在他们面前。
　　那人生着一张非常俊美的脸，只是从眉心至左侧颧骨一道长而深的疤痕破坏了他原本的长相，一只眼睛已因此盲了，呈现出与另一只荧绿的眼瞳截然不得的灰蓝色，看上去像是一对异色瞳仁，显得神色十分邪异。
　　瀛川。
　　他捂住怀中令牌，只希冀白昇此时不会再听见任何声音。
　　他若听到了，如何会听不出来呢？
　　那应该是在白昇的噩梦里徘徊过千百遍的声音。
　　瀛川绕着水坑走了一圈，在另一侧停下来，不知对谁道：“人数好像已经够多了，去请魔尊来过目一下吧。”
　　楚曦心中一跳，这位魔尊会不会……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名鲛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银色鳞甲，披着披风，手中提灯，似乎地位比看守石殿的那些要高上一些。
　　瀛川转过身去，却并未如其他人一样半跪下来，只是微微颌首，似乎与他口中的魔尊地位不相上下。
　　楚曦朝黑暗中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挑挺拔，披着一袭纯黑色的长袍，脸孔几乎全部被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形状优美的下颌，再往下，就能看见斗篷下摆一双修长的腿脚。
　　他似乎刚从水里出来，双足赤裸而潮湿，白得泛蓝，足背上零零星星的血色斑点便显得格外艳冶，随着他缓慢的步伐透出一种危险意味，像是毒蛇身上鲜艳的纹路。
　　那是……沧渊。
　　楚曦的目光凝固在那双脚上，屏住了呼吸，但眼前之人显然并没有识破他的伪装，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将帽檐掀开了一些，露出一张比他印象里要成熟了不少的面容，剑眉入鬓，狭眸深邃，紫中泛蓝的瞳仁冷光幽幽，宛若两泊千年寒潭，不似年幼时那样雌雄莫辨，而有了十八九岁介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锋锐棱角。
　　他眯起眼，打量着下方这些被五花大绑的祭品，微挑的唇角噙着些许杀戮成性的猎食者看待猎物的玩味，是个令人捉摸不透又不寒而栗的表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分别的这些年，沧渊的美貌比年少时更胜一筹了，有种致命的侵略性，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不止是他，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祭品都睁大了眼，近乎痴傻的望着这个即将把他们当作盘中餐的魔物。


第45章 诱入陷阱（已修改）
　　“女子还不够。”
　　甫一听见沧渊开口, 楚曦便有点不适应起来。
　　他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变得又低又沉, 魅惑得犹若浓醇美酒，灌入耳膜里来, 令他耳根都一阵发麻。
　　左右看了看, 除了灵湫几个眼神尚算清明，其余的祭品俱像喝醉了一样，心知沧渊说话与吟唱时一样, 带着魔音摄魄之力, 便也配合的装出了一脸恍惚的神情。
　　“再过几日就要举行了祭典, 再去抓, 恐怕来不及罢？”
　　此时, 楚曦听见瀛川又开了口。
　　祭典, 什么祭典？
　　楚曦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心中一沉。
　　上一世重渊是如何从魔界杀到天界的？
　　不正是通过在日蚀之日，天地阴气最盛之时, 祭祀了“万魔之源”，硬生生冲开了一个直通天界的入口？
　　难道他要再来一次？
　　又听沧渊笑道：“那就要劳烦大祭司多费心了。本座累了，先去歇息一下, 你务必在祭典之前办好。”
　　瀛川道：“是。”
　　楚曦眉头直皱, 竟然抓了这么人用来祭祀万魔之源，看来“恶鲛王”的绰号一点不假，只是好在这些祭品都还活着, 若能破坏祭典，救出祭品，令他悬崖勒马，便不至于让他再次犯下会招致天刑的大错，尚有回转的余地。
　　“先将这些祭品送到祭坛那边去。”
　　此时，沧渊一声令下，一群鲛人卫士都围了过来，将他们从水坑中拖起，押着朝石殿外走去。楚曦给身旁的几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他们被押往的，正是那座穹顶上生着一颗“树”的大殿，这大殿样式奇特，通体漆黑，墙壁似由黑色的海岩铸造，镶嵌满了贝壳，地面由雪白的砗磲铺就，整座大殿泛着一层华美而阴森的冷光，殿前有个巨大的池子，池中盛着漆黑的不明液体，与蓬莱岛的裂隙中涌出来的一样，池中数根交缠的藤蔓连结着大殿穹顶上的那颗树。
　　祭坛周围守卫森严，不止由鲛人把守着，还有其他种族的妖魔在四下巡逻，一眼看去，如同百魅夜行之景。
　　其中一个尤为显眼的，一袭深紫长袍，艳冶的脸面带笑靥，正与一个银发的魔在窃窃私语，不是楚玉又是谁？
　　既已恢复了记忆，现下一见，他又怎会不知他就是靥魃的化身？楚曦强压着心中翻涌起来的杀意，运用灵识稍加探寻，便暗暗心惊。虽不及以前那般厉害，靥魃周身的魔场十分强大，力量约莫已经恢复了六七成，想要再一次重现以前那场浩劫，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估摸不出靥魃和沧渊现今谁更强，但显然靥魃待在沧渊身边绝不是安了什么想要成为他左膀右臂的好心。
　　势均力敌，互相制约，倒是更有可能。
　　魔界的势力划分，比人间的国与国之间争斗更为复杂，就算是魔尊，也未必就是一统整个魔界的王者，也许只是一个部族，一部分地域，就像重渊曾经统治的，就是魔界的中心地带——遗墟，不知这一世是否如此。
　　灵湫挨近他身侧，密语道：“师尊，我觉得，我们还是趁早通知天禁司的好，这情形有点棘手。”
　　玄武应和道：“凭我们几个，一起对付靥魃也不是一定斗不过，但这里毕竟是魔界，是魔族的地盘。”
　　楚曦道：“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沧渊，见他径直往靥魃那边走去，靥魃微微一笑，那生着一头银发的魔也转过脸来，露出一对绿莹莹的眸子，猩红的嘴唇上扬着，也在笑，笑得却很虚假。
　　“陛下可算来了，西山狼王已经在此恭候您多时了。”
　　沧渊微微颌首，面色有些冷淡，似是不大想理睬，还是旁边的瀛川先开口道：“狼王，久等了，请入内。”
　　说完，几人便一起朝殿内走去，他们则被推到了祭坛边上，楚曦目光正追着沧渊，被推得踉跄跪下，险些栽进祭坛，被昆鹏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脸从水面擦了过去。
　　顿时，一条细长的黑影从水中钻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沧渊脚步一凝，侧过头去。
　　楚曦一把抱住了身旁的鲛人卫士，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将后者吓了一大跳，旋即将他粗暴地掀翻在地，手里的长矛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盯着那条神似水蜈蚣的东西退回了水中，惊魂未定的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下意识地朝殿门望去。
　　见沧渊已不在门口，他才松了口气。
　　应该……没有听见吧？
　　假使听见了，他这副样子，应该也不至于穿帮吧？
　　“跪好！否则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楚曦揉了揉脸，往后缩了一点，老老实实的跪直了身子。
　　灵湫面无表情道：“师尊，原来你怕虫？”
　　楚曦心道，这下可好，连灵湫也有取笑他的把柄了。
　　不知那个狼王来访是为了什么，应该与这个祭典有关。
　　玄武道：“喂，我好像探查到附近有仙气，应当是补天石所在，我先去看一眼。”
　　“嗯，你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玄武左右看看，迅速掐了个隐身诀，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曦转头看向身侧：“灵湫，昆鹏，我们到那石殿里去，听听他们几个在说什么。”
　　灵湫看了一眼殿门：“门口有结界，不好进去。”
　　楚曦定睛细看，果然见殿门前有一层极细的光网，一枚符石镶嵌在殿门上方，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鲛人卫士。
　　“你们把守卫引开，我去破结界，别暴露身份。”
　　说完，他便在锁链上一点，锁链寸寸断裂，带头站了起来，绝望的难民们被他这么一吓，立刻惊慌失措的四下逃窜起来，楚曦趁乱隐身，来到那殿门之前。
　　这结界比他想象得要强大许多，楚曦抬头看了一眼，正欲想法子破坏那枚符石，便见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是个侍从打扮的鲛人，他出来的一瞬，结界便消失了。
　　楚曦不明所以，见那侍从朝外走去，心下一动，立时转身进了石殿，寻了个偏僻的角落，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那侍者的模样，而后用密语传了个讯给灵湫二人。
　　听见二人已将那侍者困住，他便朝殿中走去。
　　殿中的魔气极为浓郁，让他很是不适，幸而在神棺里待了三百年，他的元神已修复了许多，不至于无法支撑。他混在一队侍从里，兜兜转转了快半个时辰，才找到沧渊所在的殿庭。沧渊坐在殿中的宝座之上，下方黑压压的站着百十来位魔族，一幅皇帝召见大臣的阵仗，可他连半个字也偷听不到，因为这殿门前还有一道结界！
　　还没研究出怎么破这结界，里面便已散了。
　　眼见沧渊被簇拥着殿中走了出来，他忙低头退到了一边，与其他侍从一并跪了下来，沧渊衣袍的下摆掠过眼前时，他不免有点不是滋味，毕竟跪自己的弟子，他还真是从未跪过。此念一出，沧渊竟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楚曦一愣，便觉下巴给捏住了，尖锐冰冷的指甲轻轻刮过了他的脸颊，他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僵了一僵。
　　若是在这儿给看穿真的不太妙啊——
　　“溯情，你晚些过来。”
　　楚曦点了点头，再次松了口气，正要跟上，被旁边一个侍从拽了一把：“陛下是叫你晚些过去，你准备准备。”
　　啊？准备什么？
　　楚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帮侍从七拐八绕拖到了一间房里，上上下下拾掇了一番，身上的衣服也被扒了下来，披上了一件鲛绡织成的轻薄纱衣，头发也梳得顺滑无比。
　　临行前他往镜中一瞧，才发现他假扮的这个鲛人虽是个男子，却生得清丽绝伦，一副……一副男宠模样。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想到了一件事。
　　沧渊如今也有三百多岁了，又是魔尊，不说妻妾成群，也应该左拥右抱了，这会儿让他晚上过去，别不是……
　　沧渊该不会真成了个好男风的断袖了罢？
　　难道，是因为他那回把沧渊教坏了……
　　楚曦满脑子胡思乱想，正想着要不要换个伪装进去，人已被带到了一扇门前，门前侍立着一对美貌而年少的鲛女，都扭着头，朝正往外冒着水雾的门内窥看。
　　楚曦眼皮子狂跳，退了一步：“我，我……”
　　两个鲛女回过头来，露出了一脸惊讶之色。
　　其中一个道：“溯情，你怎么来了？”
　　另一个瞪了她一眼：“别乱问，当然是陛下让来的。”
　　楚曦左右看了看，除了这俩鲛女，旁边再没别人了，想要接近沧渊，跟他私下说说话，这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总不能扮成女的吧？
　　罢了，总归是正事要紧。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里面雾气缭绕，行下一道阶梯，便到了齐胸深的水里，这里自然无床，中心是个巨大的深潭，一抹修长影子在其中沉沉浮浮，上身衣衫尽褪，鱼尾放松的舒展开来，鳞片黑中泛蓝，尾端渐变成暗红色，宛如沁透了鲜血，整条鱼尾竟然长达丈余，不像鲛人，活像条千年蛇妖了。
　　此刻，他正仰头靠着潭边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楚曦也化出鱼尾，缓缓游近，游到潭边时，目光不禁一凝。
　　沧渊苍白结实的胸膛上，赫然坠着一枚银色的断箭箭头，上面染着深紫污渍，一眼望去，楚曦便觉触目惊心。
　　——因为，那枚箭头……是灵犀的一部分。
　　再细看那污渍，分明似是鲛人的血色。
　　眼前有零碎的画面闪现出来。
　　楚曦如坠冰窖，一时全身都僵硬了。
　　分离时那一箭，那一箭没有射中靥魃，反而射中了沧渊！
　　这个念头在脑中轰然炸响，令他几乎崩溃，沧渊当时该是什么心情？他拼命的想要追上来，却被他又像前世一样错手射成重伤！他如今该有多恨他？
　　原本……原本明明已经开始信赖他了的。
　　他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患得患失。
　　结果，又被他一脚踹进了绝望的深渊里。
　　楚曦浑身发冷，本来就不大坚固的那么一点信心像遭了一记重锤，砸得摇摇欲坠，突然不敢现身相认了。
　　他不知道沧渊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也想像不到，但绝对不会愿意耐心听他解释，再乖乖跟着他回天界领罚。
　　他这一箭，把他仅存的信任全部摧毁了。
　　“你做什么？”
　　楚曦猛然回神，忙将悬在沧渊胸前的手缩回来，腕部却被一只蹼爪倏然扣牢。一滴水从近处俊美无俦的脸上滑落。他眼皮半抬，眸底映着粼粼冷光，沉静无波。
　　楚曦盯着他胸口那个染血箭坠，还有点恍惚，动了动嘴唇，下一步怎么办都不知道了。在他有生之年里，还未如此不知所措过，只这片刻的迟疑，后颈被一把按住，水花四溅中，腰部被一条粗韧的鱼尾卷住，抵在了一块岩石上。
　　沧渊翻身压在他上方，睫羽低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等等，我不是！
　　楚曦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一个柔物压住了。
　　他愣了一瞬，心下发出了一声惨叫。
　　“唔唔唔！”
　　他剧烈挣扎起来，双臂按在身侧狠狠压牢，唇上袭来一阵剧痛，简直像在被饥不择食的疯兽乱啃乱咬，顷刻唇缝间溢满了腥甜的血味，吃痛之下，齿关一松，一道软舌长驱直入，侵入了嘴里，又是一阵发狂的扫荡。
　　楚曦喘不上气来，脑子天昏地暗，根本无法思考现下该如何，只觉绝不能在此时露了底，自不敢动用神力，沧渊却似是越吻越兴奋，扣在他颈后的蹼爪也开始往下滑。
　　别，别乱来啊！
　　楚曦心中叫苦不迭，却万万不敢现出真身，只得重重咬了沧渊一口，沧渊嘴唇一松，楚曦喘了口气，趁机挣扎逃开，又被沧渊猛拖了回去，牢牢制在身下。
　　他喘息急促粗重，眼底暗流汹涌：“你往哪逃？”
　　“陛，陛下……”
　　楚曦支支吾吾，腹部突然碰到了一个剑拔弩张的物事。
　　他整个人一僵，沧渊低下头，他耳垂一烫，被一对獠牙叼住了，卷在舌尖重重一吸。楚曦打了个激灵，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轻哼，立马捂住了自己嘴，恨不得遁地而逃，再顾不得什么，伸手一拍，把潭边岩石拍了个粉碎，身后当下空出一块，他一矮身钻了出去。
　　没待沧渊追过来，他就冲出门去，施了个隐身术藏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清醒过来，不禁扶了扶额。
　　现在的沧渊也太生猛了！他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让他再相信他？
　　他这一逃，沧渊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楚曦脑子一片混乱，强迫自己冷静一点，这时听见一个声音自脑中传来：“师尊，你在哪儿？”
　　“我在刚才的大殿里面，你们呢？”
　　“我们进不去，这结界太强了，你在里面很危险。”
　　“我这就出来。”
　　楚曦站起身，忽而觉得手臂一阵抽搐，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可怕感受。他抬起手臂，垂眸看去，脸色一白——
　　一根细细的傀儡线正在皮下缓缓游动着。
　　三百年了，怎么这东西还在他身上？


第46章 瓮中捉鳖（已修改）
　　46 瓮中捉鳖
　　靥魃已经发现他了么？
　　楚曦集中精神, 极力遏制住傀儡线, 可这石殿中魔气太强, 傀儡线的躁动异常厉害，使他体内流转的神力一瞬紊乱起来, 隐身咒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一下现出了本形。
　　他摸了一把腰间装了许多法宝的乾坤袋，却发现乾坤袋竟已不异而飞——难道是方才落在了沧渊那边？
　　这下遭了。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靥魃的踪迹, 也没见有人追来, 却也心知再独身在这魔殿待下去, 处境只会愈发不妙。他虽然今非昔比, 不再是凡人之躯, 但傀儡线已种在身上, 与靥魃正面交锋，要打败他实在没有把握。
　　至于沧渊，如今恐怕也不会站在他这边。
　　不，不是恐怕, 是一定。
　　不管如何，先出去搞定傀儡线再说。
　　思定，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谁料正巧两个鲛人侍从从旁边经过, 与他面对面撞了个正着，齐齐大叫了一声。
　　他一掌将两人劈晕，拔腿狂奔, 在这迷宫般的石殿内一通七拐八绕，沿路不知击晕了多少人，也没找着出口在哪里，很快他就发现，这石殿与他进来之时的构造已经不太一样了，而且隔一小段路就是一个结界，他一连破了五六个，累得晕头转向了才找到了殿门所在。
　　然而石殿内此刻已是一片骚乱，响起无数铜铃碰撞之声，此时要破除结界已经来不及了。楚曦祭出灵犀，朝殿门飞身冲去，剑尖刚刚触到结界，整个人就被向后弹开，他足尖点地，急退几步，背脊突然撞上了一堵……
　　潮湿而结实的胸膛。
　　“师尊。”
　　楚曦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当场石化。
　　许是因为愧疚，许是因为方才的尴尬，他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沧渊，头也没敢回，又是一剑朝结界劈去，手才刚刚扬起，灵犀便脱手飞出，身躯竟不听使唤地转了过去，双手一伸，扑到了沧渊身上，搂住了他的腰。
　　“……”
　　楚曦震惊了。
　　靥魃这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沧渊眯眼俯视着他——的确是在俯视。
　　他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他仰起头才到沧渊的下巴。
　　这个叫法，难道他也恢复记忆了？
　　楚曦方寸大乱，挣扎了几下，双臂纹丝不动。沧渊攥紧他双腕，似是很讶异地挑起了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师尊上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徒儿一声？三百年不见，一来就对徒儿如此热情？让徒儿实在受宠若惊。”
　　犹被一股寒风刮过，楚曦直冒冷汗：“是傀，傀儡线！”
　　“哦？又是傀儡线？我还以为师尊是想我了呢。”
　　这个语气！
　　楚曦猜不透他此刻怎么想的，却也听得出他语气不善，
　　而且不太意外的样子，他心里一跳，难道刚才他就…….
　　这么一想，楚曦顿时五雷轰顶。
　　不可能，沧渊肯定是刚刚才发现他！
　　一定是修炼了几百年所以处变不惊了！
　　假如知道是他，沧渊怎么亲的下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后颈冷不丁被一只蹼爪牢牢按住，楚曦猝不及防，头撞在他胸口，一抬眼正看见那个箭坠，心里一悸，颤声道：“沧渊，这一箭，不是我……”
　　沧渊盯着他，没有说话。
　　不对！
　　“师父是说，那一箭不是我想放的！”
　　沧渊盯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不对不对！
　　“那一箭，师父不是想杀你，是想杀靥魃！”
　　沧渊盯着他，眼底暗无天日，深不可测。
　　“沧渊，你相信师父好不好？”
　　楚曦心急如焚，近乎是在恳求，可纵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面对三百年的岁月，面对两世同样的一箭重伤，实在是过于苍白无力了，若换做是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沧渊，我没想伤害你，更没想抛下你，这三百年，我都昏迷不醒，有心无力，一醒来，就赶来救你了。”
　　“来救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在人间为非作歹，触怒了天庭，才惊动了北溟上神来斩妖除魔，清理门户？你费尽心思潜入我的魔殿，难道不是想破坏这个祭典？”
　　楚曦恨不得掏心挖肺：“你…...怎么才肯相信师父？”
　　沧渊盯了他半晌，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低低道：“不如，师尊留下来，慢慢跟我解释。”
　　说完，沧渊便一矮身，竟将他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四周围观的鲛人卫士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沧渊你！”楚曦一时语塞，他双臂受傀儡线控制，还搂着沧渊的脖子，这姿势实在太暧昧了，让他无法不回忆起方才的情形，“你你你放我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沧渊凑近他耳畔：“我怕我一放手，师尊又逃了。”
　　楚曦从耳根一直僵硬到了脚趾尖，一时灵魂出窍。
　　为什么是……又？
　　“陛下。”
　　此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楚曦一脸木然地侧头望去，一个人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不是那个“溯情”又是谁？
　　“如何了？”
　　“我把他们都困在了结界里，等候您处置。”
　　“很好，去领赏罢。”
　　听完这一问一答，楚曦当场就要神魂俱灭，他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沧渊可能……很有可能…….
　　一切曾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全部涌上脑海，风卷残云一般将所有思绪冲刷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片空白。
　　“北溟！你在哪儿！”
　　突然，一个声音自脑海中响了起来，将他猛然惊醒。
　　“你快过来，这儿很不对劲！北溟，我需要你帮忙！”
　　那是玄武的喊声。
　　楚曦呼吸一紧，知晓定是十分要紧，余光里便有什么一闪，沧渊拿着那令牌晃了一晃：“这个东西似乎很重要。师尊中了傀儡咒不方便，我就先替师尊保管了。”
　　“……”
　　“沧渊，那个……”
　　这时，令牌震了一震，发出一道刺眼神光，将四周浓重的魔气甫地驱散开来，沧渊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楚曦顿觉体内傀儡线一松，立时挣开沧渊怀抱，抓住令牌朝门外冲去，只听背后一声嘶吼：“师尊！你敢走！”
　　楚曦牙关一紧，冲过殿门结界，迅速隐身，御剑升空。
　　“玄武，灵湫，昆鹏，你们在哪？”
　　灵湫和昆鹏没应声。
　　玄武道：“……你是太久没当神连怎么认路都忘了吗！”
　　楚曦大窘，默念了个口诀，灵犀便带着他朝西面飞去，
　　望见有一处亮光闪烁，飞到近处便发现果然是玄武，他下半身被数条漆黑藤蔓缠住，正往一个深洞里拖去，那深洞内竟是无数惨白曼妙的女人体，扭动着腰肢往外钻，那些缠住玄武的蔓藤哪里是蔓藤，分明是它们的头发！
　　痴嗔魅！
　　他凌空一翻，持起灵犀化成弓弦，连发数箭，痴嗔魅惨叫起来，一些当下化做了一股黑烟，另一些缩回了洞内。
　　楚曦落在地上，见玄武还躺在地上，捂着腹部，奇道：“几个痴嗔魅你也对付不了？好歹你也是个战神吧？”
　　“少废话，先封住那洞！”
　　楚曦回身看到又有个痴嗔魅往外爬，一剑削掉了它脑袋，在洞外划了个阵，掐了个手决，便令洞眼自动闭合起来，而后走到玄武身边察看他伤势。见他腹部几圈勒痕发黑，心下一沉，一般这种小魔根本伤不到玄武这样的上神，怎么回事，难道是快到月蚀日，这些小魔威力大增？
　　玄武推开他，显然感觉很没面子：“补天石就在下面。”
　　楚曦一愣：“这种小魔不应该很惧怕补天石的吗？”
　　“这些痴嗔魅在通过补天石修炼，对神力的抵抗力大大增强，所以才能伤到我。我方才探察发现，它们是把补天石埋在了魔气极强的魔眼之中，所以才能如此。”
　　“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老天尊为何担心补天石被魔族夺得，原来如此，若是高阶的魔族也以此法修炼……”
　　楚曦心里咯噔一跳，等等，靥魃为何如此强悍？
　　因为他被云陌封在补天石里时，吸收了补天石的神力！
　　“你也想到了靥魃是不是？”玄武顿了顿，“以后，靥魃恐怕不止一个，因为这魔界里的补天石远远不止三枚，几乎是隔几里就有一枚，约莫有二十多。”
　　“怎会如此之多？”
　　楚曦蹙眉，摇了摇头：“当年我回天界时，明明只有七枚缺损！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生和当年一样的浩劫，上穹未遭到损害，怎么会有这么多遗落在魔界？”
　　说完，他心中甫地一寒，想到了什么。
　　玄武脸色铁青，用传音密术道：“只有一个解释。”
　　“天庭之上，有人故意为之，偷偷把补天石送到魔界。”
　　玄武指了指四周：“凡是有补天石的方位，我都做了标记，北溟，你看看，能看出什么。”
　　楚曦举目四望，一片漆黑的魔界大地上隐隐有数个亮点，有的分布均匀，有的分布松散，都各有规律。
　　一圈看下来，他心里寒意森森。
　　二十八星宿。
　　这些补天石对应的是天界的二十八星宿。
　　他沉声道：“我看，是有人想要改变现在整个天庭的秩序。能拿到放在天府司严密看管的补天石，不会是寻常的小仙。玄武，你说，可能会是谁？”
　　“自然是不甘为臣者。”
　　楚曦道：“不管是谁，小天尊恐怕已经置身在危险中了，我不信那魔族祭典绝不是这会儿赶巧凑上的，把咱们全部支下来，到底是谁的主意？”
　　“……小天尊啊。”
　　楚曦摇头：“不会真是他的主意，那孩子我了解，他脾气大，脑子却单纯，不是执明，就是东泽，或者其他我不知道的。不能通过令牌说。令牌传讯，太不保险。”
　　“要不我们这就先回去？”
　　“不，你回去。灵湫和昆鹏被困住了，还有沧渊…...”
　　楚曦一想到方才的事就头皮发麻，“你上去后再叫几个可信的人下来，别节外生枝，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白，”玄武盯着他背后，“乌鸦嘴，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楚曦背后风声乍起，一群黑压压的影子从天而降，数百来个鲛人侍卫将他们重重围住，沧渊抱臂站在外圈，歪着头，一脸阴沉地盯着他。瀛川和溯情站在他身后，一人持鞭，一人持矛，亦是蓄势待发。
　　玄武哂道：“哇，这好大的阵势，不愧是魔尊。”
　　“沧渊，你放他出去，我跟你走。”
　　沧渊冷冷一笑：“放走他，通知天界？你当我傻？”
　　楚曦眼神一凛：“那你休怪我不客气。”
　　“也不是第一次了，师尊。”
　　“看来一场恶战是没法避免了，”玄武叹了口气，伸手从背后一摸，摸出一把巨型弯刀，“虽然本神还未休息够，不过北溟，我还是挺想念与你并肩作战的时候。”
　　“闭嘴！”楚曦低喝一声，果然瞥见沧渊的脸更黑了几分，眼里杀意汹涌，心叫不妙，一把抓住玄武御剑升空，将他一下抡出老远，回身便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甫一回头，便见瀛川领着那些鲛人侍卫朝玄武追去，沧渊则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心下叫苦不迭，只觉自己像在钓鱼，钓得是一只饿了不知几百年的恶鲛王，为人师者弄到这种地步，已不是“背运”二字能形容的了。
　　想起沧渊之前那生猛劲，他便觉这会绝不能让他给逮着，否则气头上不知会干出什么来，把他生吞活剥了都可能。
　　这念头甫一冒出脑海，他的身子又不听使唤起来，伸手往腰间一摸，令牌呢？令牌……他塞给玄武了啊！
　　糟了！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下方一道黑影凌空扑来，将他搂在怀里，一对狭长暗沉的眼眸自上而下幽幽看来：“师尊，我说了，要你留下来跟我慢慢解释。”
　　楚曦一阵晕眩，双眼一黑。


第47章 沦为囚徒（已修改）
　　啪嗒。
　　冰凉的水珠砸到眼皮上，楚曦眨了眨眼。
　　入目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白，有贝壳的色泽。待目光渐渐聚焦，他才辨出，上方竟是一扇巨大的蚌壳。这是何处？
　　正欲起身，他才发觉自己动弹不得，连脖颈也是，唯有眼珠能够自由活动。不用说，又是被傀儡线所控。
　　他心想着，转眸四顾，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足可容纳两人的蚌腹之中。
　　是沧渊将他困在了此处么？这小鱼仔竟敢……
　　也罢，三百年过去，如今的沧渊，早已不是三百年前赖在他怀里嗷嗷叫的奶娃娃了。
　　如今的他，还听得进他的解释么？
　　楚曦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沧渊没有伤他，只是将他囚禁在此，想必是虽然恨他，心里也念了一份昔日的师徒情谊。
　　然则“师徒情谊”这四字甫一划过脑海，水池中的那一幕便闪现出来，令他眼皮子一阵狂跳。
　　不不不，沧渊那举动，定是因为......定是因为......
　　还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上方的蚌壳蓦然开启，一道颀长身影落入他视线里。
　　四目相对，他心里一紧。
　　此时他注意到，沧渊换了行头，不再做魔君打扮，深蓝长发用黑色鱼骨冠束起，身上一袭深衣广袖，鱼尾此时也收敛成双腿，俨然是前世时重渊的模样，容貌却比之当年更盛，气场亦更强大。他垂眸俯视他，目光从脚一寸一寸移上来，像是在审视，打量，可那蓝紫眼眸中的意味远不止于此。分明是冰冷的，内里却又透着炽热的妖火，要烧穿他的衣服肌骨。
　　可只是一瞬，沧渊便又敛了目，半跪了下去。
　　楚曦的身躯却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见他叩一叩首，仰脸时垂着眼睑，表情是一脸无懈可击的毕恭毕敬：“弟子沧渊，拜见师尊。”
　　楚曦一时怔忡，前世今生种种记忆如潮水掠过心间，他不禁沉默良久，才温言道：“起身吧，渊儿。”
　　可待沧渊一站起身来，他便又忽然觉得.......他还是跪着好，因为站起来.......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这蚌壳底座不高，他坐在其上，头又不能动，双目便只能直视着沧渊胸口，整个人被他身躯的阴影全然笼住，似个端坐在婚榻上等待夫君临幸的新嫁娘。
　　呸呸呸，什么破比喻！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把这乱七八糟的鬼比喻赶出了脑中，干咳一声，试图找回场子。
　　“你既然还肯认为师，又为何不信为师说的话？”
　　对面人却不答，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中似略透一丝讥诮，答非所问道：“许久不见师尊，徒儿甚是想念，理应厚礼相待才是。现下这般，实在委屈师尊了。”
　　这话语字字恭敬得近乎疏离。楚曦如鲠在喉，也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所以，我身上这傀儡线如今是.......受你所控？”
　　沧渊慢声道：“不然呢，师尊以为是谁？”
　　楚曦心下发寒，良久才挤出几字：“你……该不会与靥魃.......”
　　沧渊打断道：“没错。”
　　楚曦的心咚地一下沉了底。
　　前世在蓬莱岛上那段记忆虽然支离破碎，他仍记得靥魃屠了整座岛上的人，也可推断出，他的其他弟子皆是死于靥魃之手。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沧渊：“你不会的，你是故意气为师的......是不是？”
　　沧渊抬眸看他，那眼神复杂至极，隐忍至极：“若我说不是，师尊要如何待我？是将我终身囚禁，还是又一箭诛杀？”
　　“沧渊！”楚曦厉喝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
　　沧渊弯下腰，缓缓接近他的脸，轻问：“如何？”
　　楚曦胸闷气短，哑声道：“为师，不会杀你，只望救你。”
　　沧渊瞳孔震动似的微微一缩，僵了一瞬，别开头道：“我不需你救。如今这样，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楚曦瞧着他侧颜，依稀瞧出几分当年那小鲛人的影子来，心里一软：“渊儿。”
　　这一声叫出来，眼前人眼神变了变，凝视他一会，幽幽道：“师尊当真想救我？”
　　楚曦被他看得背后发毛，表面却镇定：“那是自然。”
　　“那，师尊......”沧渊压低声音，成年鲛人那慑魄的嗓子似一把勾子往他的耳里钻，“便留下来舍身取义吧？”
　　楚曦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古怪而糟糕的预感，但见他稍稍倾身，彬彬有礼地托起了他的手腕：“师尊，我扶你。”
　　话音一落，他的身躯便自动从蚌壳中下了地，但见沧渊一扬手，一卷卷轴便凭空出现在楚曦眼前。卷轴徐徐展开，楚曦便发现这赫然是一副风景画……那画挥毫恣意，竟似是出自他自己某次半醉之下的笔墨，画中所绘不是别的，正是北溟风光……还正是……那时。
　　但觉身子一轻，他竟被沧渊牵着纵身飞入了那画中。跃入纸面的一刻，画中所绘俱化作了实景。
　　楚曦讶然四顾，一时恍如隔世：“沧渊，你……你是从何处寻到了为师这幅画？”
　　沧渊托着他手腕翩然落地，在墨迹生成的奇花异草间悠然漫步：“师尊可还满意？”
　　楚曦打量着他亲手所绘出的一草一木，愈发不可思议：“你为何要如此？”
　　“自然是为了讨师尊欢喜。”沧渊低声道，引领他踏上一叶扁舟。
　　而侧眸看去，云雾如一层鲛绡浮在海面之上，星星点点的鱼群在波浪间时隐时现，甚至还有鲲鹏的身影跃现其中。尽管知道是幻象，楚曦仍不免微微失神。当年在这艘船上信笔挥毫，绘下这幅画的那一刻，他不就是在这片海里信手一捞，将这徒弟捞了起来，这才有了两世纠葛不断的羁绊么？
　　目光游离间，小船已驶近了画里的一座亭台，这亭台正是他当年时常流连之地，正是在此处，他画完了这幅画，并将沧渊点化成仙，赐了他神印。沧渊缓缓抬起手，掀开半透明的帷幔，再放下，亭台内一片幽暗，只余一盏灯火明明灭灭。
　　“师尊，请上座。”
　　他话音刚落，楚曦忽觉身子一松，动了动手臂，竟然可以自由活动了，可灵脉内一片沉寂，半点法力也使不出来，与个凡人无异。他心情复杂地瞥了立在一旁貌似有礼的沧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的沧渊，融合了前世重渊的记忆，着实让他捉摸不透。
　　无论如何师尊的尊严还是得有，他在石坛内盘腿坐下，看着他：“你带为师来此，不会是单纯为了向为师献画罢？”
　　沧渊深深看他一眼，未有答话，只是喉结滑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师尊，不知晓么？”
　　楚曦摇了摇头，道：“你便直说罢。”
　　“师尊......还未完全恢复记忆？”沧渊似乎意识到什么，眯起眼眸，探询意味地问道。
　　“七七八八罢，多少还是有些没想起来的。”尤其是蓬莱岛那一段，至今仍是残缺不全。他叹罢，便见沧渊嘴角微微一扬，一抹笑意转瞬即逝，竟似是有些欣喜。见他注意到，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无妨。日后，弟子会助师尊修复记忆。”
　　楚曦迟疑问：“前世之事......你都想起来了？”
　　“嗯。”沧渊看着他，“前世今生，师尊予我的疼，皆是刻骨铭心。”
　　楚曦狠狠一怔，一时又说不出话来，见他一步一步走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此时，突然，外间传来一声铃响，沧渊脚下一滞，蹙起了眉，似乎有什么要紧之事，回过身，掀开了帷幔。
　　“渊儿。”
　　一声轻唤从背后传来，沧渊身形顿住。
　　楚曦干咽了一下，问道：“为师想知道，你这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沧渊轻笑了一下：“师尊不必知道。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回来与师尊......促膝长谈。”
　　说完这句，他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第48章 沦为囚徒2（已修改）
　　楚曦愣怔片刻，吸了口气，将自己从满头杂绪中抽离出来。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从这里脱困。
　　可运息打坐了片刻，依然只是徒劳。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帷幔边，伸手一撩，手指却似触到一层无形阻碍，被生生弹了回来。
　　瞧见画中之人的举动，沧渊微微勾唇，将画卷小心卷好，放入怀中，摸了一摸。
　　被他困在这画中，揣在心口，想要逃出去，谈何容易？
　　楚曦蹙起眉头。
　　显然，沧渊在这亭外设了结界。往外望去，半透明的帷幔隐约可以看见外面虚幻的海面，犹如海市蜃楼一般。没有法力，又中了傀儡咒，要想自己破开这结界是不可能的。可眼下，又有谁能来救他呢？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焦灼，原地踱步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房四宝上，心里突然一动。
　　虽然没有法力，可最简单的符咒许是可以起效的。
　　楚曦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上瞬移咒。亳无反应。他又写下破界咒，依据毫无反应。传声咒，召唤咒，移魂咒，驱魔咒.......他下笔如飞，一连写下百十来个符咒，写到大脑都渐渐麻木之际，蓦地，一个符咒从他笔下亮起。他不由一愣。
　　——那是，他随笔写下的通灵咒。
　　这低等的符咒他是极少用的，上一次用，是在哪来着？似乎是......蓬莱？
　　一些模糊的记忆闪现出来，他揉揉脑门。不过，
　　引灵咒怎么会有反应？
　　他的附近，有什么魂魄吗？
　　也对......这魔界之中，众多被当成祭品的人死于非命，阴晦之气深重，有怨魂萦绕倒确实不奇怪。
　　想着，他刷刷写下数十张通灵咒，尽数贴在帷幔上，又用笔蘸了血在地上画了个通灵阵，俯身吹灭烛火，坐在其中。
　　不大一会，他便觉四周有阴冷气息笼罩而来，令人寒毛起立。睁眼四顾，但见帷幔之外，有一大片黑影由远及近。
　　待离得足够近了，楚曦适才发现，这些影子竟似是一群半透明的黑色飞鱼，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似是一群被灯火吸引而来的飞蛾一般。
　　听得外面传来人的窃窃私语之声，楚曦心中一动，这些飞鱼是由这聚灵咒召来，会不会是由这些被魔族抓来当祭品的人的魂魄所化？
　　“你们......是何人？来自哪里？可是被魔族抓来的祭品？”楚曦低问。
　　那群飞鱼嘶叫起来，振翅扑腾，发出的声音却含糊不清。可此刻他法力全无，通灵咒也只能发挥最低微的效力，能感知这些魂魄已是不错，要想与魂魄沟通就十分困难了。
　　楚曦无法确定它们的身份，只得道：“我也是被魔族抓来的，勉强算个修士，眼下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若你们愿意帮我传个信，待我脱身，一定想办法渡你们解脱，可行？”
　　四周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顷刻间已化作嘶吼尖叫，几只飞鱼闹腾的尤为厉害，竭力振动鱼翅撞向结界，似乎想要进来，却被帷幔上密布的结界都烙得冒起烟来，楚曦一急，轻喝道：“停下，你们不想灰飞烟灭罢？”
　　四周蓦然一静，楚曦惊讶的看见，其中数条飞鱼竟凑近了他覆在帷幔上的手，双翅轻振，鱼尾摇摆，竟仿佛感应到什么的狗儿一般。
　　他心里一动，这是……是在做什么？乞求他帮助吗？
　　“起来吧，”楚曦道，“我会尽力帮你们。但在此之前，你们先得助我离开这儿。”
　　说罢，他抿了抿唇，心一横，唰唰几下，便在纸上落下一道笔墨杀伐的初级弑神咒。
　　这是他第一次绘这符咒，他自嘲地笑笑，却是为了……
　　在背面落下符咒自毁的时间，他拾起那符咒，咬咬牙，一掌拍在自己颈项之上。
　　——眼下别无他法，他身无法力，元神出窍是万万做不到了，唯有让自己濒死一法，方能让灵识游离至亡者之域，与这些怨灵化成的飞鱼通灵共感。
　　虽然只是杀伤力不大的低等弑神咒，可毕竟是上神亲笔，效果也可谓立竿见影。符咒甫一触体，便化作一道绳索勒紧咽喉、楚曦当即双眼一翻，眼前便是一黑，软倒在了地上。外面不知怎么又跟炸锅般吵闹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意识模糊的一瞬，他忽觉周身一轻，飘了起来，置身在一片阴冷之中。睁眼看去，虽然还在那亭阁之中，但周围雾气弥漫，变成了一片灰色之境。先前牢不可破的结界，他的灵识就像一缕轻烟般飘出了那幅他亲手所绘的画卷所化出的幻境之外，附在了外边一条飞鱼身上。
　　忍着汗毛倒竖之感，放眼望去，亡者之域一片幽暗混沌，他也不知该到哪里联络上玄武，正迷茫之时，身侧忽然亮了起来。侧眸一看……便对上了一双巨大的蓝紫色瞳眸。
　　楚曦心里咯噔一跳。
　　方才察觉画中异动，沧渊展开卷轴，一眼便瞧见那画中亭内之人倒在了地上，脸色登时变了色，径直一手探入画卷之内。
　　眼见那巨手迎面袭来，楚曦头皮一麻，虽然知道沧渊此刻看不见他，仍是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见那手伸到咫尺，与他几乎擦肩而过，掀开了帷幔。
　　一瞬间，那只手顿时僵住。
　　帷幔内的场景，不必看他也知道，但一眼看去确实有些.......他咽喉上贴着自己写的弑神咒，头发凌乱，脸色青白，情状确实狼狈了些。
　　他扫了一眼沧渊，那张俊美的脸已然变了色，先前那副魔尊的神情如面具似的开裂，一只手一抄，便将他整个人托捧在手心，另一手一把将他脖子上的符咒撕下。
　　“师尊！”鲛人青年一根手指托着怀里人的后颈，见他咽喉处一道鲜红勒痕刺进他眼里，眼底都刹时蔓出了血色。
　　——居然对自己下弑神咒……如此狠手！为何如此？
　　他不过是把他困住了而已，他宁可自尽也不愿和他多待片刻么？沧渊呼吸疯乱，颤着手探向手心之人的颈侧，摸了几下，动作一顿。
　　男子颈部半透明的皮肤下，脉搏仍有一线微弱动静——并非真是身殒了，不过是昏迷过去了而已。
　　沧渊蓦地笑了，那嘴角咧得很深。
　　短短一瞬他脸上阴晴忽变，许是因身在画卷之中看去沧渊是个巨人的缘故，楚曦不禁有点儿发毛，忽觉得沧渊如今的性情，多少是有点儿疯劲儿的，叫人感到十分危险。
　　又见他低下头去，心里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沧渊便一俯身进入了画卷之内，低头覆上了他的嘴唇。
　　楚曦的灵识险些从怨灵身上炸了起来。他想挪开眼，可目光却凝固了一般停留在沧渊侧脸上。见他唇缝间微微溢出蓝色光晕，楚曦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在渡元气，是情不得已的举动，只是鲛人青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到他的脸上，嘴唇含着他的唇，喉结微微滑动，这画面实在旖旎，令先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浮了上来。
　　......定是因为鲛人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而这小子如今出落得太过妖孽了的缘故罢。楚曦定了定神，缚神咒随已被揭下，但咒效已生，他暂时仍可处在昏迷之中，只是时间有限，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驱使飞鱼离开了画中的亭阁。
　　茫然在雾气中穿梭了一阵，不知随怨灵们飘到了哪儿，一片混沌中隐隐绰绰出现了一团赤红的光芒。
　　楚曦蹙起眉头，疑惑地游向那发光处，惊见那里竟是一道狭长深渊，因为雾气集聚，窥不见里边的情形，只见星星点点的赤红光芒透上来，分外瘆人。可尽管无法一窥究竟，下边散发的浓重魔气也足以令他意识到，底下不是什么好地方。
　　罢了，还是先联络上玄武比较要紧。正如此想着，他附着的飞鱼却哀嚎了一声，一头扎了下去。
　　“喂！”
　　楚曦猝不及防，已被带入那道深渊之内。待看清内里景象，他不由大吃一惊。
　　深渊之内，竟有一颗大树，却只有根部，不见枝丫，粗大的赤红色树根盘虬纠结，似无数条巨蟒的巢穴，细看之下，树根的表面还覆盖着一层鳞片，每片都有铜钱大小，竟似是某种龙蛇类生灵的躯体。根须之间，悬挂着一个个轿子大小的椭圆状物，看起来像极了巨大的虫卵。
　　那散发着赤色光晕的，正是这些“虫卵”。
　　楚曦意识到，这便是那祭坛处的“万魔之源”的部分根须，亡者之域里，必然是有着能供养它的存在。
　　定睛细瞧，发现这些“卵”还是半透明的，里边都有着蜷缩着的人影， 沉寂不动，犹如死去的胎儿，一眼望去，着实阴森诡异。怨灵们没有实体，毫无阻碍的在树根间穿梭着，令他也得以看见卵中每个人影的模样。他一一掠过，皆是些陌生面容，可心里却不知怎么生出一股不安来。越往深处，卵的颜色便越深。注意到树根的核心部分，一个被数十根根须环绕的“卵”，楚曦猛然一怔。
　　那卵中蜷缩的影子，不是普通的人形.......而是个鲛人。
　　那色泽极为炫丽的鲛尾，纵使只看见背影，他也觉出一种可怕的熟悉感来。


第49章 沦为囚徒3（已修改）
　　——会是.......沧渊么？还是，仅仅只是与他血缘接近的某个同族？
　　他心脏紧缩，更生重重疑惑，可来不及查看那卵中鲛人的面庞，他附身的飞鱼却逃命般的远远绕了开来，似乎对这个特殊的卵十分忌惮。
　　“带我过去！”楚曦咬牙厉喝，奈何他此时不过只是一缕灵识，飞鱼对他的诉求置若罔闻，径直向下飘去。
　　更深处水光斑驳，潮气翻涌，这树根似乎是扎根在什么水源里。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整个浸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域之内，哪怕只是一缕灵识，他也感觉到了一种窒息之感。睁眼望去，幽绿泛光的水域无边无际，无数黑影飘忽沉浮，深入水底的树根之间，悬挂着一个个破裂的卵，皆已黯淡干瘪。那飞鱼带着他游近其中一个，不停打转，嘴里凄然嘶叫，似在示意什么，楚曦定睛看向卵内，皱巴巴的卵皮里，包裹着一颗核桃大小的乌漆麻黑的小球。
　　那似乎是.......一颗元丹。
　　楚曦愣了一愣：“这可是你的东西？”
　　飞鱼们嘶叫的声音大了起来。楚曦明白了，他附着的这只飞鱼，生前并非普通的人族，而这种形状的内丹也不是妖魔所有，以前和他一样，是个仙家。只是这内丹上的灵力早已被吸食殆尽，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对方的仙阶和身份了。
　　楚曦有些不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待我脱身，我会来这儿解救你的。”
　　其余的几条飞鱼闻言围过来，嚎哭不止，楚曦头都大了，轻喝道：“好了，本座好歹也是个道行的，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四周蓦地一静，飞鱼们居然停止了哭嚎。他一恍神，不知怎么想起了以前众徒齐聚在他座下受训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涩。怔忡之时，下方深处传来“噗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楚曦疑惑垂眸，便见水里怨灵化成的飞鱼们像得着了鱼食的群鲤，朝深处某个地方一拥而上，他附着的那条飞鱼亦紧随在后。向深处游了一阵，水底亮光浮动，那怨灵化成的飞鱼群包围聚拢之处，一个人影脚朝上，头朝下挥舞着手里的兵刃，划出道道灼亮光芒。
　　待随怨灵游近，楚曦不禁睁大了眼——那人影，手持的是弯刀，可不正是玄武？
　　下一刻，又听“噗通”一声，另一个人影从深处冲上来，看身影，大差不差就是灵湫。
　　楚曦这才意识到不对——这亮光浮动的水底，似乎是另一个水面。是了，那上面，应该便生者的领域，若是如此，这水域多半便是忘川。
　　“这下面魔气好重！发鸠神君，你快设阵！”玄武低喝的声音传来。
　　“你也知道这下面魔气重，我哪里施展得开？”灵湫冷冷回道，又低喝一声，“昆鹏，下面托我们上去！”
　　话音刚落，“噗”地一声，一道鸟状黑影直冲而下，霎时化为巨鲲，将一双人影托起。楚曦被鱼尾掀开的浪推到几丈开外，见玄武挥刀驱赶水中怨灵，他生恐这飞鱼也被他一刀斩得魂飞魄散， 不敢贸然接近，可这飞鱼却似突然发了疯似的，一跃而上，一口便咬住了灵湫腰间玉佩，令玉佩上挂的玉铃一阵当啷作响。
　　楚曦暗暗心惊，见灵湫本来挥剑要削，手却一顿，又反手格住了玄武斩来的弯刀，喝道：“等等！”
　　玄武奇怪：“怎么了？这飞鱼一看便乃凶灵所化，莫非是你相好？”
　　灵湫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觉得这凶灵，行为有些特别。你瞧你一挥刀，其余凶灵都偏偏退避，偏这一只还自己凑上来，不奇怪么？”
　　楚曦几乎要老泪纵横，不愧是他的首徒，这悟性，甩玄武这种武神足足八个天禁司。
　　“况且，这玉佩，是师尊赐我的，上有他的灵印，一般的凶灵哪里敢靠近？”
　　楚曦驱使怨灵连连点头，玉铃也跟着响个不停。他这会说话灵湫自然是听不见的，可见灵湫微一挑眉，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信手从袖口取了只纸鹤出来，又将飞鱼一拢，楚曦便随它一起附着在了那纸鹤上。
　　“你......可是替师尊来传信的？”灵湫垂眸瞧着他，试探问道。
　　楚曦连忙点头，纸作的喙鸡啄米一样戳在灵湫手心，写了几个字。灵湫略略一惊，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我知晓了，师尊。”
　　玄武在一旁哂道：“北溟，你怎么回归了还是这么菜？又给那小魔头困住了？”
　　楚曦懒得理他，在灵湫手心继续啄道：“这水里有异，似乎被万魔之源的根茎所侵，你们要小心些。”
　　灵湫点了点头，环视四周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里应该是忘川的源头。师尊在水底瞧见了什么？”
　　楚曦也四顾一番，见这确是一条狭长河流，两岸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石峰间生着一簇簇艳红如血的彼岸花，正是传说中的忘川之景，一如他的猜测。
　　他接着啄：“你捏条鱼出来，容我附着下去看看。我此刻只有灵识，没什么危险，你们便别跟我下去了。”
　　灵湫闻言，当下照办，楚曦纵身一跃，又跃入了忘川幽深冰冷的水里，朝方才那些卵所在的树根间游去。游近那形似沧渊的背影时，他不由屏住了呼吸。隔着半透明的卵膜，蜷缩的鱼尾上流光溢彩的鳞，凝固的发丝与苍白的上躯朦胧显现，楚曦游到环绕着这卵的树根内侧，借着幽绿的光晕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这卵中的......的确是，沧渊。
　　细看之下，还是三百年前沧渊少年时的模样。只是他的胸口上，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暗红色印记，像是枚眼睛的形状，似乎是个封印。而沧渊的皮肤上，也有些赤色的鳞片在若隐若现。


第50章 沦为囚徒4
　　为何会？这东西是什么？
　　楚曦疑惑错愕，看着那张沉寂如亡者的少年脸庞愣了片刻，正打算呼唤灵湫玄武二人，却见咫尺之处，里边“沧渊”闭合的双眸倏然睁开。
　　霎时一阵巨大吸力袭来，楚曦只觉一阵晕眩，再睁眼时，不由瞳孔一缩。
　　眼前赫然已成了另一番景象——这是一片漆黑污浊的沼泽，沼泽中怪石嶙峋，犹如饿兽獠牙，无数生灵的尸骸漂浮其间，被沼泽中此起彼伏冒出的魔兽毒虫竞相啃食。楚曦浸泡在粘稠的水中，一时无法分辨这景象是真是幻。幸而他此时只是一缕附着在鱼身上的灵识，不会真的接触到沼泽中奇形怪状的虫子，他强忍不适感，朝四周望去，目光一滞。
　　在一块不大的石头上，他看见了沧渊。
　　那是三百年前的沧渊。
　　他趴在石头上，蜷成一团，可鱼尾仍有半截浸在肮脏的沼泽水里。楚曦的呼吸也凝住了。
　　那曾经散发着虹彩的鳞片已经残破得所剩无几，半边鱼尾都被啃得只剩下白骨，腐烂的肉外翻着，渗着蓝绿色的脓水。
　　少年的身躯也瘦得宛如枯柴，肩胛骨几乎能从干皱的皮下戳出来，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烂疮与咬伤，似被凌迟过一般触目惊心，那对摄人心魄的漂亮眸子也已经瞎了，一边的眼珠没有了，只剩下虫子啃食的黑洞，另一边灰白的瞳仁茫茫然地睁着，仿佛是死了，可身体却还微弱的起伏着。
　　“师.....师父.......”
　　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呓语，已经难以分辨。可楚曦仍是听懂了。心像什么猛咬了一口，剧痛难当。
　　“你说了.....不丢下我.......”
　　楚曦不忍再看。可目光却不为所控，似被困在眼前的景象里，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沼泽里爬出的虫兽被蚕食成一具骨骸。鲛人天生的自愈能力在这地狱里成了世上最残忍的酷刑，沼泽褪去之时，骨肉重生，涨潮之时，又是惨不忍睹的一场活剐。
　　日夜更替，周而复始。
　　渐渐的，他的自愈力越来越差，常常只生出半幅血肉，就被一拥而上的虫兽啃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啊......师父......我好疼.....我好疼啊......”
　　“师父，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师父，师父.......你来了吗？”
　　"师父........"
　　从凄惨的吼叫，到奄奄一息的呻吟，一声声，犹如万箭穿耳，避无可避。如此不知往复了多少遍，楚曦只觉灵识一阵震颤，再也承受不住，犹如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猝然断裂。
　　灵识弹回体内的一刹那，楚曦便呕出了一口鲜血。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这便是三百年前，被独自抛在蓬莱的沧渊所经历的么？
　　他忍受了多久这样的煎熬？
　　后来又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他被困在万魔之源的根茎里？
　　楚曦捂住脖子，咳嗽起来，但觉一只寒凉的手划过他的唇角，将血轻柔拭去。他身子一僵，抬眼便看见鲛人青年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而他的头正枕在对方的臂弯，身子几乎依偎在他怀里。
　　“师父，好些了么？”沧渊垂眸瞧着他，低柔问。
　　楚曦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方才看见的那惨景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心头如绞，齿间却只挣出几字：“你受苦了。师父........再不会丢下你了。”
　　沧渊明显愣了一下，色泽寒冷的眸底映着烛光，似也生出几分暖意。他嘴角抖了一下，也不知是要上扬还是咧嘴，竟有了那么点不知所措的意味。人弯下身来，似想将楚曦拥住。可突然一声巨响，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四周幻境轰然碎裂，些许温情也荡然无存。沧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而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楚曦腰间一紧，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宽阔的鸟背上，灵湫的声音传来：“昆鹏，起！”
　　此情此景，直如旧梦重现，他刚刚才对沧渊说过不会丢下他！楚曦急喝：“灵湫等等！”
　　“等个屁啊!”玄武怒骂，扬手一刀掷下，顿时化作一道黑色峭壁，拦在沧渊前方。楚曦一口气几乎背过去，昆鹏展翅万里，一纵身便飞得老高，他看不见沧渊的表情，只看见那颀长身影迅速缩小，变成了渺远的一个点，一如三百年前，一如数万年前。
　　沧渊大抵.......再也不会信他了。


第51章 忘川之下
　　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在楚曦眼前晃动，他闭上眼，如鲠在喉，沙哑道：“月蚀日将近，他们很快就要祭祀万魔之源了，你们通知天禁司了吗？”
　　“已经通知了，只是不知天禁司会派谁来。”灵湫语气有些担忧。
　　楚曦同样担忧。二十八颗补天石落到魔界，私通魔族的内鬼到底是谁，如今也没有眉目。若是派的人中间有内鬼，那情况便更加棘手了。
　　灵湫又道：“不过我召了丹朱，玄武也通知了禹疆，至少他们二人我们是信的过的。”
　　“冥王那家伙要是来了.......北溟你就悠着点吧。”玄武瞥了楚曦，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
　　楚曦却无暇回想跟禹疆那些纠葛，脑中盘亘着一个念头。要是沧渊待会找来......正巧遇上天禁司的人，那就难以善了了。他一把抓住玄武和灵湫的手腕，不由分说借了些灵力来，勉强扼制住了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傀儡咒。
　　此时，昆鹏呼啸一声，降落在了一处山脉之中。魔界的山上硕大怪石如林耸立，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是个适合藏身的绝佳场所。
　　三人开了个传送阵，便坐下小憩，未过几时，阵中便光晕闪烁，浮现出数个人影来。
　　八名天禁卫都清一色着银灰的甲胄，便让其中五个衣着不同的人格外打眼。三百年不见，丹朱的模样也长开了些，成了个俏生生的青年模样，人倒和以前一样调皮，上来便拿手里绯色的羽扇挑了挑昆鹏的下巴，惹得后者立时满脸通红，躲到了一边去。
　　他的身后一人上前来，率先朝楚曦行了个礼，便是在那在万年前曾经抛弃他投靠了东泽神君，又在蓬莱曾支援过他们的天璇。
　　而站在旁边一身鸦黑羽袍，浑身散发着寒凉之意的男子，显然刚从极北的寒地赶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雪，脸上一副阴沉的表情，一出来目光便冰似的凝在楚曦身上。
　　楚曦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交，一时恍惚。
　　眼前乌鸦一般阴暗的男子，与万年前那总着一袭淡蓝衣衫，风流倜傥的少年大相径庭，委实让他感到陌生了。
　　可他又怎能忘得了，数万年之前，禹疆尚未晋升成幽都冥王，尚是常驻北溟之畔的风神，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从低阶的仙灵开始，他们俩便在一起修炼，飞升之后也是常是如影随形，并肩作战，人皆道，哪里有狂风暴雨，那便是风二神在合奏切磋。
　　只是如今.......他错开目光，及时收回思绪，打量了一番另外两人。
　　这二者都十分年轻，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额上分别带有叶状和火焰状的神印，定是出自春神女罗和火神重黎的氏族，正想着，其中一人已向他们行了礼。
　　“小神林蕴，拜见三位上神。”那行礼的少年微笑着率先道，语气轻柔，令人如沐春风。另一位稍微年长些的却只朝他们略一点头，语速利落，道：“我叫重煜，请多指教。”
　　楚曦见怪不怪，重黎向来傲慢，他的血亲脾气自然也随他。再瞧这年少的神君神印的亮度，想必仙阶也不低了，在天禁司至少也是个能指挥几百号天禁卫的鸾卫使的职级。他并不介意，禹疆却是怪笑了一声：“重黎的弟弟？不知本事如何，倒是跟他一般目中无人，见到上神也不知行礼。”
　　重煜脸上泛起一层薄薄怒意，似乎张嘴想怼，被旁边林蕴拍了一下肩，又强压下去，给他们三位补了个草率的礼。楚曦扫了一眼禹疆，只得暗暗庆幸重黎没有亲自来，不然还没有开始对付魔族，这几位上神就要先开始窝里掐架了。
　　神族别的没有，就是这点比别的活物强——活得久，记性好，万年前的梁子，能结到天荒地老。
　　唉，他叹了口气，一个个都让人不省心，二十八块补天石还离奇被盗，也不知那位变成田螺的老天尊这会儿是不是烦得壳都要炸了。
　　“就派这么几个人？”玄武道，“事关天界秩序，执明是不是也太过随意了？重黎也看的下去？他这是要逆天了啊？”
　　天禁司的大司长虽是邢昭，可实际掌控在执明手里，是由他指派哪些人下界，但令牌在玄武手上，是可以直接联络小天尊的，小天尊必然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为何不多派几个人来？这时候还意气用事么？不至于如此幼稚吧？难道执明已将小天尊全然架空，天庭里再没有能和他抗衡的人了么？身为首席战神的重黎也视而不见吗？
　　“小天尊该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楚曦传音入密给灵湫二人。
　　“不知，昨日我用令牌给小天尊传信，却没有回应。”玄武回道。
　　“师尊，”灵湫道，“来得人恐怕是小天尊如今还能调的动，信的过的。局势不太妙。我担心，若此次的事我们解决不了，天庭就要易主了。”
　　灵湫的想法与楚曦不谋而合，他有些不安，又见重煜眼神微黯，道：“我兄长......日前发现紫薇垣附近的结界有异，独自前去察看，人便不见了。”
　　楚曦有些吃惊，重黎失踪了？一个天庭武力值最高的战神，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的？
　　正疑惑间，却听丹朱轻呼了一声，道：“你们看头顶。”
　　楚曦抬头看去，只见头顶魔界原本幻光浮动的天幕上，月轮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暗红色，这情形他并不陌生——跟万年之前，那场浩劫开始时一模一样。他沉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得加紧分头行动。”
　　“师尊，请您布署。”灵湫正色道，朝他半跪下来，见其余几人除了玄武与禹疆皆朝他俯首请示指令，楚曦蓦然意识到，在场的人中的确属他仙阶最高，便连玄武和禹疆也曾是他座下的护法神。肩负重责，他不敢多犹豫，道：“丹朱，灵湫，昆鹏，你们随我去忘川。玄武，阻止祭典的事便交给你们了。”他顿了顿道，“若与重渊交手，请务必......手下留情，别伤他性命，只将他拿下，交与我处置便是。”
　　玄武大笑起来：“你怕不是在说笑？北溟你睁开眼瞧瞧，我们这么少的人，以寡敌众，能破坏祭典便已算很不错了，想拿下你那孽徒，实在够呛，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不如我帮你带给他罢？”
　　说的倒也是。楚曦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冷不丁听见禹疆凉丝丝的呵了一声：“北溟神君待昔日旧友无情无义，待这魔头倒是分外心慈手软。”
　　“我......”楚曦百口莫辩，此刻也不是解释陈年破芝麻烂谷子事的时候，他看了眼天色，知晓再不行动便来不及了。
　　三人爬上昆鹏的背，乘风而起之时，楚曦无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背上除了灵湫三人，竟还多了一人。.......他看着阴着脸的禹疆，一时僵住，嘴卡壳道：“你怎么.......”
　　禹疆阴沉道：“你莫以为我是为你而来，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第52章 忘川之下2
　　前世的几幕闪过脑海，楚曦叹了口气，再未掷一词，回过身去。前世在蓬莱岛与禹疆分开后，禹疆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是分别前，禹疆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也许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交情就已经没无可挽回了吧。遗憾当是遗憾的，只是当时的选择，如果重来一次，也许他依然会那么做。
　　走神间，昆鹏已滑翔而下，潮湿寒冷的风倒灌而上。
　　楚曦垂眸看去，就见魔界奇异高耸的群山之间，出现了一道深长的峡谷，散发着幽绿色光晕的瀑布倒挂而下，汇聚成一道宽阔的河流，朝峡谷内半露于水面的溶洞里流淌而去，不知深长几许。
　　黑暗的峡谷内，阴寒沁骨，散发着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魔气，更是笼罩着一层迷雾，虽他们都是生者，可降落在水面的一瞬，也仿佛一下跨入了亡者的世界。水面之下依稀能见无数漂荡的魂灵，惨白的脸朝上望着他们，已成群聚拢过来，伸出枯槁的手试图抓住昆鹏的羽毛。
　　“咿，恶心死了！”丹朱嫌恶道，挥扇画出一道火焰防护阵，生恐他们弄脏了昆鹏一般。楚曦不免好笑，伸手将他阵法化去，换作一道较为隐蔽温和的屏障，道：“丹朱，你低调些，否则招来了魔族，对我们行动十分不利。”
　　“我这不是心疼昆鹏嘛，我的人，被弄脏了怎么行。”丹朱一笑，挠了挠昆鹏的脖颈，后者毛发一炸，当场把脑袋埋进了水里，加快了游速，顺着湍急的水流一头冲进了溶洞。
　　一进洞内，楚曦便觉头皮一麻。
　　这洞壁内，也蜿蜒覆盖着那种赤红色生着鳞片的根须，密密麻麻，像是爬满了无数条毒蛇，还在微微蠕动着，让人看着背脊发凉。
　　“这万魔之源，到底是什么东西所化........”楚曦疑惑地喃喃，伸手去触，手指刚触到那树根上暗红色的鳞，便觉神识像被什么猛然冲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极重的悲凉与凄然，恍惚间，手腕倏然一紧，竟是被那根须绞住了。
　　“师尊小心！”灵湫在背后低呼一声，伸手握住了他手腕，楚曦蓦然惊醒，见他取下头上玉簪，为他撬开一道缝隙，“对付这根须不可硬来，我们来时，便是因为伤了其中一根，这里边水势便突然变得及其汹涌，将我们差点卷入涡流之中，险些被冲到这忘川暗洞的深处。”
　　“还是你谨慎。”楚曦缩回手，见手腕上一道赤红绞痕，肌底更袭来灼热的痛楚，竟是如同被烫伤之感。他蹙了蹙眉，这忘川之中本是极寒之所，为什么这万魔之源竟会将他灼伤？
　　他探指聚起一丝灵力点上伤处，无意瞥见灵湫似乎正想帮他疗伤，与他目光一撞，灵湫便又将手缩了回去，那张冰雪雕铸的清俊面容上闪过一丝尴尬。楚曦不由暗叹，这首徒虽常摆着一张臭脸，可待他这师尊当真是极为熨帖，行事也是有规有矩，思虑周全。若沧渊能如他一半省心........
　　后边禹疆忽道：“我说北溟，你带我们到这忘川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不会是来赏景的吧？”
　　楚曦道：“我们恐怕得到这忘川的最深处去.......下水。”
　　“下水？”禹疆嗤道，“在这忘川下水？你怕不是疯了？”
　　的确，哪怕他们是上神之躯，下到这阴气深重还受魔气污染的忘川水中，也是极为冒险的，稍有差池，便会神骨乃至元神受创，变得极其虚弱。可若只是像楚曦之前那般仅以灵识行动，便什么也做不了。一缕无形无质的灵识，又能做什么呢？连一探究竟都不由自主。
　　灵湫道：“师尊，我愿随你下水，我倒也看看那底下有什么，兴许便是这万魔之源的巢穴或命脉。”
　　昆鹏问：“主人，可是要去之前我们落水之处？”
　　“不错，”楚曦说着，转头看向禹疆：“冥君可留下，替我们护法守阵便可。”
　　禹疆倏然凝目看他，瞳孔缩得极小，那淡色的眼眸如利剑一般雪亮刺人，恨意昭然，声音也阴寒刺骨：“我，最，讨，厌，留，下。”
　　楚曦给他那目光狠狠一刺，下意识避开视线，心里忽生几分异样。当年他执意离开.......禹疆确有理由感到心寒，如今再见，他与他形同陌路，他尚可理解，可为何感觉，他竟是如此.......憎恨他？
　　莫非之后发生了什么？
　　此刻不是发问的时机，他甩开这异样感，道：“那你，愿与我们一道下去？”
　　禹疆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楚曦见实在无法与他交流，只得无奈转过身去，见前方出现了两个洞口，水流分叉处，一边湍急无比，洞口处有个漩涡，一边却平缓起来，那些赤红色的根须也在后者处消失了。可楚曦却知，那看起来比较安全的路线，显然并不是他们即将选择的那条。他看了灵湫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便道：“下去吧，昆鹏。”
　　昆鹏低啸一声，一头扎入左边洞口，背上几人顿觉身子一沉，被一股巨大水流卷入，旋转着被往下冲去。楚曦抓住昆鹏背上的羽毛，但听水声如雷，在深邃的洞道内颠簸了几个来回，随着一阵轰鸣，整个人被颠飞了出去，瞬间落入了冰寒刺骨的水里。
　　身下被什么托起，他低头看，原来是昆鹏彻底化作巨鱼，背上羽毛尽数变为鳞片，游到了他的下方。楚曦拍了拍他的脊背，抬眸见其他几人也聚拢过来，便朝他们点了点头，径直下潜。
　　他本为溟神，水下行动自是容易，但以肉身下到这被污染的忘川水中，也感到十分不适，只觉这水里的阴寒之意在往体内渗透侵蚀一般。
　　他运起灵力，将“灵犀”化作一盏灯，提在手中。
　　光芒亮起，才觉周身寒意稍减。他借着光亮，朝水底树根缠绕处游去，却被所见一惊。
　　只见那些原本那些结在树根上大大小小的“卵”，竟都已开始萎缩了，似是被吸干了汁液的果实，中间包裹的人影也都变得透明起来。
　　“师尊，这是何物？”灵湫惊道。
　　楚曦摇摇头，却听一旁禹疆的声音传来：“是被万魔之源吞噬的生者。”
　　楚曦朝他看去，见他将手覆在其中一枚卵的表面，额中的印记微微发出蓝光，心知这是禹疆身为冥君的职能，能与其中亡者的魂魄沟通。
　　不知是听见了什么，禹疆脸色稍变，深深看了楚曦一眼。
　　“怎么了？”楚曦不解，见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此时一个声音隔空传来，是玄武：“北溟，月蚀已经开始了，这颗魔树居然在往天上长，而且长得速度飞快，现在已经冲入云霄了！它顶上就是紫薇垣，它八成要长到那上面去，你们快想想法子，找到它的根在哪！”
　　楚曦一愕，紫薇垣？紫薇垣是星宿运转之枢，他联想到那对照着二十八颗星宿的补天石，当下心里一沉。若是万魔之源真长到紫薇垣上，那星宿运转必然会受到破坏。他立刻朝下游去。之前他来过时，觉得越往这树根中心游，魔气越深重，那它的命根也肯定就在附近。
　　凭着记忆游了一段距离，他瞳孔微敛——
　　但见下方不远处，那原本包裹着那少年模样的沧渊的“卵”，并未如其他的“卵”一样开始萎缩，反而膨胀起来，并且散发出灼亮的光芒，而连接着这枚“卵”的树根也同样变得极为粗壮，并且盘踞在它的周围，真如一条在孵化着蛋的巨龙一般。
　　“这东西.......”禹疆低喃，“该不会是条龙吧？”
　　说着，他也游近了那枚卵，细看之下，脸色霎时俱变：“怎么是他？”
　　手里寒光一闪，一把冥王的夺魂勾赫然现出。
　　楚曦反身挡住：“你想做什么？这不一定是万魔之源的命根所在，若是动了，适得其反怎么办？”
　　禹疆看着他，细长的眉挑起来，蓦地笑出声，这一笑犹如春风拂面，若非他眼中含有冷意，倒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呵，你倒是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护崽，我还没打算动手呢。让开，我将这卵中之魂勾出来瞧瞧。”
　　楚曦用灵犀架着他的夺魂勾，暗用灵力相阻，道：“你别轻举妄动。”
　　电光火石间，两人的灵力已在毫厘之下缠斗了几个来回，大家都是上神，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禹疆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
　　此刻“唰”地一声，一道绚丽幽光不知从何处窜来，但听灵湫惊喝了一声，楚曦只觉被一股汹涌水流卷到了一边，撞在一根树根上，灵犀闪到他身前，将他护在身后。楚曦稳住身子抬眸看去，便见水中现出一抹颀长身影——翻飞浮动的衣袍和长发下，是一条幽光潋滟的长长鱼尾，不消说来者是谁。


第53章 修罗场
　　沧渊侧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暗，只令楚曦呼吸一凛。
　　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他转过头，看向了禹疆，那眼神竟是杀意肆横，却是冷冷笑道：“我倒真没想到，时隔万年，还会再见到你，风神大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字字破碎，似是咬牙说出来的，同时袖中蓝芒浮现间，一把冰刃已然凝聚成型。
　　下一刻，他已一挥袖摆，那把冰刃携着强劲水流直朝禹疆袭去！
　　“沧渊！”楚曦惊道，瞬移到禹疆身前，来不及祭出灵犀，只得以身去挡。沧渊看见他登时变色，冰刃水流临到他身前毫厘时转了个弯，径直刺中了旁边的树根，那股凛冽杀意仍将他飘起的一缕长发齐齐切断。
　　——他是真对禹疆下了死手。
　　可，为何？沧渊能和禹疆有什么旧怨，怎么他毫不知情？对上沧渊那双泛着血色的眼，楚曦惊疑不已。
　　“沧渊，为何？”他盯着沧渊，问道。
　　沧渊未答，只盯着他缓缓问：“师尊，我只问你，若要师尊在徒儿与他之间做选，或我生他死，或他生......我死，师尊会选哪一个？”
　　“你们......”楚曦蹙起眉，刚要发问，却觉背后动静忽起，偏头便瞥见一道弧光闪电般袭向那树根中裹着“”沧渊”的卵，不及驱动灵犀阻拦，刹那间弧光已穿过了那卵回到禹疆手中。楚曦大惊，但听那边沧渊发出一声痛苦的厉嘶，整片树根突然如炸巢了的蛇群疯狂扭动起来，在水中搅出一个巨大漩涡，几人瞬间便被卷向了下方涡心。
　　黑暗混乱中，楚曦只觉周身似被数跟树根缠绕住，一阵窒息，失去了意识。
　　“师父.........”
　　一个声音从渺远处传来，楚曦睁开眼。眨了眨被水打湿的眼睫，周围的景象映入视域，他赫然发觉，自己似乎已不在那忘川之下。
　　他身处一条宽阔的河流中，河水不深不急，周围巨树丛生，繁花盛开。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处向下的瀑布，烟雾缭绕。向远处看，似乎有山岳若隐若现，可明显与魔界的山形并不类同，反倒像是神界的仙山。定睛细看，上面似乎还有神殿宫阙的轮廓。他这是在何处？
　　楚曦不解，扶着旁边石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鹿在河边饮水。那鹿却不是普通的鹿，毛发神光灿灿，头上生着四只角，通透流光，是翡翠的色泽，宛如玉制。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不由一惊。这不是“夫诸”么？
　　以前他阅览神界古典，记得这种异兽早已灭绝十多万年了，怎么能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看见？
　　好奇之下，他屏息向它游近，却见那夫诸似被什么惊动，一蹦三尺高，蹿入林间不见了踪影。再看它饮水之处，似乎有一团深蓝水草。不对，那是——
　　楚曦立时游近，果然看到水下鲛人的身影。沧渊伏在一块礁石上，似乎已经昏迷，鱼尾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只有长发与身周衣袖随着水流静静漂浮。他伸手一捞，将沧渊从水底拽了上来，拖到岸边浅滩上。
　　他适才注意到，浅滩上的石子也都是玉石，有的甚至似乎是黄金。心中一股异样升起，他无心去想，将沧渊翻过身，拨开他脸上发丝。手指触到鲛人青年身上那热到不正常的体温，一张苍白如纸的俊脸映入眼底，楚曦一怔，下意识抚了对方脸颊一把：“渊儿？”
　　手腕蓦地一紧，被一只灼烧的手死死抓住，那滚烫潮湿的气息喷进他颈窝里：“师，师父.......”
　　嘴唇翕动着，眼睛却是闭着的，显然神志不清。
　　神情也不是之前魔君的神情，此刻浸在水里，皮肤几若透明，就像尊玻璃人，脆弱到一碰就碎。
　　他心一软，仿佛又看到了幼年期的小鱼仔，更兼想起那幻境里沧渊的惨状，一股保护欲顿时就窜上来，温声安抚道：“师父在，不怕。”
　　那手不松，反抓得更紧，另一手也锁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困在怀里，蟒蛇一般越缠越紧。贴近青年那张倾倒众生的脸，楚曦一阵窒息，竟感到有几分心慌，手无足措的挣扎几下将他推开。青年衣襟散开，露出一抹玉质胸膛。冷不丁瞥见青年胸口上爬满暗赤色的纹路，楚曦略微一惊，抬手掐了个清心咒，击在他眉心。
　　困着他的手臂这才一松，软了下去。
　　他拨开沧渊手臂，解开他腰带，便见他周身果然也是血丝密布，而身下墨蓝色的鳞片不知为何，也从尾端开始，蔓延上了似那树根一般的赤色。虽不知是何原因造成，他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的兆象。
　　他记得，先前沧渊被魔气侵染时，也是这样浑身发高热，可是如今沧渊业已入魔，再糟还会怎么样？
　　他想不到，可联想到那卵中身影，有种无法言明的不详预感爬上心间。
　　“窸窸窣窣.......”
　　忽然，身后传来草叶摩擦的响动。他回过身，余光瞥见一抹黑影闪过林间，携来一股浓郁的腥香，闻来叫人发晕。他忙闭了气，站起身来，祭出灵犀，划出法阵，在沧渊护在其中。
　　这一动，便有一抹黑影直扑而来，他祭出灵犀，挥手一刺，但见那黑影擦身而过，落在几米开外。
　　楚曦蹙了蹙眉，眼前的这也是一只一人多高的异兽，蛇首鸟身，背上生着四翼，只有一只血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大张的嘴里垂涎三尺。涎水滴落之处，草木瞬息就被烧为灰烬。
　　这不是......“酸与”么？
　　这东西，他记得，也早就灭绝了。心中古怪感更甚，又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周围窜出来十几只酸与，将他们围在其中，蠢蠢欲动。
　　他手腕微微绷紧——他也记得，古籍中讲，这种上古异兽的战斗力是不容小觑的，四五只对他一个上神而言也许尚无威胁，可这么多，要护着这条大鱼仔，就有点吃力了.......这是落在鸟巢里了？
　　他握紧灵犀，化笔为剑，做好了要大战一场的准备，却听一声嘹亮的口哨，酸与们倏然一下便纷纷蹿散开去。但见一丛树影摇曳，楚曦眯起眼，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缓缓行出。
　　那人拄着一根木杖，披着件灰白斗篷，是个身躯佝偻的老者，手腕上戴着多串骨镯，身后还跟着个少女，也同样披着斗篷。行至近处，那老者竟然颤巍巍朝他跪了下来，毕恭毕敬道：“神君，这些孽畜无礼，冒犯了神君，还请神君恕罪。”
　　楚曦打量了他们一番，迅速判断出这老者和少女不是神族，也不是魔族，而是人族。他伸手扶了那老者一把，只觉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没动色，道：“起来吧。你们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处？”
　　老者抬起头来，楚曦才注意到他双目白茫，没有瞳孔，是个瞎子：“回神君，老朽是供奉神族的神巫，此地便是奉仙山，神君不曾来过？”
　　楚曦背脊发凉，心中疑惑愈发深了。他思忖了一瞬，旋即笑了笑，自若道：“本君休眠许久，许多事都忘了，应当是来过的。除本君之外，你们今日可有见到其他神君到来？”
　　老者缓声道：“有的，有的，先前见到一位四位神君，老朽已经引他们去寨中沐浴歇息了，请神君随老朽来。”
　　楚曦犹豫了一下，有了决定，一拂袖，将昏迷的沧渊收入袖中，跟在那老者身后。


第54章 遗失之域
　　林间枝叶茂密，更兼有雾气，楚曦一边观望四周，一边尝试用传音入密联系灵湫和禹疆他们，却未得到任何回应。难道这忘川之下，是有什么特殊的屏障不成？正思忖着，突然足下轻微的“咔嚓”一声，似是踩到了什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泥土之下，露出一截森然白骨，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尸骸。匆匆一瞥，似是还不止他脚下一处，前后都有隐隐约约的白。
　　“神君，怎么了？”老者回头问。那少女也回过身来，来到他身侧：“神君，林间路多泥泞，小心别弄污了鞋。”
　　楚曦假作没看到，笑着走过去：“无事，滑了一下而已。”
　　行了一阵，便见前方灯火通明，俨然是一座城池，建在山腰之上，寨中建筑皆用白色岩石铸成，在火炬的映照下，有种不输仙殿的庄严圣洁。只是不知，里边藏着什么。
　　通往山城的桥缓缓放下，楚曦踩上去的一瞬，袖中一阵异动。要醒了么？他拍了拍袖间沧渊，行上桥面。两旁各有两列着白斗篷的巫女前来跪迎，手中捧着盛有鲜果酒酿的银盘。楚曦婉拒了她们的供奉，跟着那老者走入山城大门，便见门前人乌压压朝他跪了一片。
　　为首的一个，身披缀满青色鸟羽的斗篷，头戴羊角金冠，似乎是这儿的头领，也匍匐在他脚下叩过首，才抬起头来。他生着一副深邃鲜明的面孔，小麦肤色，眉眼之间居然有些熟悉。
　　楚曦眉头跳了跳，这人生得......怎么长得像那个苏离？他不是说他也是巫族的？是巧合么？
　　“巫族恭迎神君降临。”那人低道，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见楚曦在打量他，又立刻恭敬的低下头去，道，“神君面生，想必是头一次来奉仙山吧？”
　　楚曦不置可否，问道：“你们这里为何叫奉仙山？”
　　巫族头领道：“我们巫族世代生活在此，以供奉神君，传授神谕为使命，所以便叫奉仙山了。神君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神谕要传达？”
　　“不是，我随意闲逛到此罢了，”楚曦笑了笑，“先前听说有几位神君已经来了你们这儿，他们在何处？”
　　“啊，那几位神君已在神殿沐浴了。奉仙山顶的仙池集聚日月灵气，许多神君喜欢来此，神君若是试了，定会十分喜欢。”巫族头领一面领着他，一面将他引入城内。城道上巫族的男女老少夹道相迎，连在屋子里的人都探头出来看他，目光皆是灼灼发光。
　　楚曦有些不适，只觉这些人的眼神，不似在敬仰神明，倒像是.......饿狼们见了一块带血的肉。
　　冷不丁什么东西撞到他膝上，低头一瞧，竟是个两三岁的小童，抱着他的膝盖咿咿呀呀。楚曦弯腰摸了一把他的头，那小童抬头对着他的手一通乱嗅，他无意瞥见，这小童的口里，竟满是细密的尖牙，嘴里的涎水淌出来，都快滴落到了他的衣摆上。不论如何，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人族了。
　　袖间沧渊又乱扭起来，似是也察觉了什么异状。
　　“阿古，休得对神君无礼！”一个女人冲上来，一把抱起了那小童，对他跪下一通磕头，“神君恕罪，小儿第一次见到神君，有些好奇，冒犯了神君！”
　　“无事。”楚曦按住袖口，心知沧渊多半是真要醒了，得找个地方放他出来才是，只是不知那山顶的仙池藏着什么猫腻，能不能容他栖身。
　　巫族首领在旁解释：“神君莫见怪。不知是何原因，也有许多年不见神君们降临了，我族的兴衰荣辱皆赖神君们传达的神谕，所以族民们都盼望得很。”
　　楚曦点了点头，朝四周望去，才注意到城中的房屋几乎都与树木长在了一处，表面爬满植物，朽破不堪，就像已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一般。“砰砰咚咚”，赤着上半身的男子击响了城墙上的大鼓，穿着五彩璎珞的女子摇着铜铃在城墙上跳起狂放的舞蹈，也似在热烈迎接他。
　　城道上的树上不知名的红花绽放开来，散发出浓烈的异香，花瓣飘落在他的周身。楚曦伸手拈起一片，指尖便粘上了血一样艳丽的色泽。
　　袖间的沧渊扭动得愈发厉害起来了。他一弹指，把那花瓣掸落，便见它在地上化作一条多足虫，飞速爬了开来。
　　虫！又是虫啊!怎么哪里都有虫！！！！！！！！！！！！！！！
　　楚曦脸色发绿，忍住当场拔腿狂奔的冲动，提着袍摆加快了脚步。
　　跟着那巫族首领一路来到山顶石殿前，楚曦抖了抖身上衣袍，不见一片花瓣，才松了口气。
　　“神君，请。”
　　巫族首领伸出手，两旁的巫族女子应声将殿门推开来。
　　一股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楚曦看见殿中景象。与城中巫族所居的房屋风格迥异，这殿内修筑得美轮美奂，立柱高大，足有四五层，除主殿外，两侧还有许多耳室。四面墙壁皆刻有浮雕壁绘，依稀可见其上人物衣袂飘飞，只是年代久远，上面覆满了殿外延伸进来的植物，无法辨认刻得是哪些神界同僚。墙上有壁灯，但未燃灯油，月光从穹顶圆形的天井投射而下，落在殿中水池之内，泛出清澈虹彩。
　　水池之上，有一尊巨大雕像，人首龙身，尾部是暗赤色，男子形态的上身是吹笛的姿势，脸上被一张青铜面具掩住，看不见面目，水流正是自笛腔内流淌而出。
　　不知为何，一看见这雕像，楚曦心中便莫名泛起一种凄凉哀伤之意，便如在忘川洞穴内被那树根缠绕住手腕的一刻，竟有种揭下那面具看上一眼的冲动。
　　“这便是仙池了，神君可以选一间耳室稍作歇息，我稍后会派侍女过来伺候神君沐浴。”那巫族首领压低声音道，“不知......神君喜欢瘦的还是胖一点的？肤白还是肤色略深的？”
　　楚曦挑起眉毛——好家伙，这话说得，怎么好似进了青楼？莫非这奉仙山一直以来便是神族的休闲娱乐场所，那些来这儿的同僚们一个个在天上装得清心寡欲，到了侍候神族的巫族这儿来就本性毕露了？
　　他轻啧了一声，道：“倒也不必，本君沐浴时不喜有人打扰，自便就行。之前来的那几位神君在何处？”
　　那巫族首领似乎轻笑了声，楚曦侧眸看向他，见他仍低着头，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神色，没有半分异状：“就在这神殿之类，神君找一找便能找着。”
　　下一刻，他便退了一步，打算离去，楚曦忽然道：“苏离？”
　　巫族首领脚步一顿，与他目光相撞，眼神迷茫了一瞬，问：“神君是在叫谁？”
　　不是同一个人么？楚曦心下疑惑，可方才那般不正经的话，又像极了苏离那家伙的口吻。他干咳了一声，笑道：“认错了，你长得像本君一位故人，苏离便是他的名字。他也是巫族人，还有个弟弟，叫苏涅。”
　　这二字甫一出口，他便见那巫族首领脸色一滞，眼神又有些游离，可只是一瞬，他便摇摇头道：“我未曾听过这两个名字。”
　　楚曦观察着他的神色，冷不防一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腕，灵识侵入他识海，想判别他是不是在说假话。一探之下，却觉诡异。无论是神是魔还是人，识海中都会有其一生的回忆，可这巫族首领的识海里，什么也没有，是混沌黑暗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即便他真是苏离，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楚曦缩回手，蹙起了眉，但见巫族首领回过神来，呆滞了片刻，扶着额道：“神君，方才怎么了？”
　　楚曦挥挥袖：“无事，你退下吧。”
　　巫族首领没有多话，应声退下，巨大的石殿内恢复了寂静，似乎只有他独自一人。灵湫禹疆他们当真在此么？
　　他环顾四周，感到袖中又起了动静，忙绕过水池两侧的回廊，走进一间耳室。耳室中亦有小池，由水渠贯通连接。他弯下身，探指试了试那水。除了水温极低外，似乎并无什么异常。他抖了抖袖摆，“哗啦”一声，一道身影落入池内，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
　　“咳咳，”一阵压抑低咳响起，楚曦垂眸，浑身一僵。
　　鲛人青年一手扶着池壁，一手抵着嘴唇，咳得剧烈，一双眼眨也不咋地直勾勾盯着他。那蓝紫色的眸子天生带着钩子，哪怕是藏着怒意，那也是入骨及髓的。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楚曦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避了锋芒，掐了疗伤的灵决，向他心口点去。
　　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湿淋淋的蹼爪擒住，按在池沿，魅惑而冰冷的男子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师尊，你做什么？”
　　现下又变成师尊了。楚曦算是明白了，叫“师父”，代表这小魔头想亲近他，叫“师尊”就代表他正生着他的气。今时不同往日，小鱼仔长大了，不似从前那般好哄，还是顺鳞捋吧。
　　“当然替你疗伤，还能是什么？”楚曦温言道。
　　沧渊咳了一下，咬牙道：“我无伤。入魔之身，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这是——不想让他觉得他如今太弱么？楚曦有点好笑，另一手仍探向他心口，这下触了逆鳞，沧渊变了脸色，又擒住他另一手，楚曦猝不及防被拽入水中，整个人给抵在池壁上，被鱼尾绞住了双腿。
　　距离一下缩近，他险些撞上沧渊的脸，呼吸交缠，咫尺处那双眼眸幽深得似能将他吸进去，心慌再次袭来，他下意识一掌击去：“你放肆！”
　　沧渊竟被一掌不费吹灰之力的推开，撞在对面池壁上，张口便咳出一股黑血。
　　楚曦一惊，伸手将他扶住，沧渊似是恼羞成怒，那硕长的鱼尾一甩，将他掀到一边，嘶哑道：“不用你管！”
　　楚曦又好气又好笑，蓦然看见那些赤色血丝已蔓延上他侧脸，管不了那许多，手中灵犀瞬息化作长练，把沧渊缠了个结实，趁机在他颈侧一点，掐了个清心咒注入他心窍之中。
　　眼见那赤色血丝缓缓褪却，他心知起了效果，略松了一口气。
　　再看沧渊，已是又要昏迷过去，那双狭长优美的眼慢慢闭合，仅留一线，眼瞳却还凝视着他，嘴唇微微动弹。
　　楚曦凑下去，只听他低喃道：“师父......你从不懂我。”


第55章 一入渊心（已修改）
　　楚曦暗叹，他这小徒弟心思似海底针一般，他想懂也难。原地画了个法阵，他闭上眼，一手按在沧渊心穴，灵识探入他识海之内，但见一片深蓝中，沧渊的元神静静蜷卧在神窍内，周身三魂七魄却是残缺不全，他想到那“卵”里与沧渊一般模样的人影，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莫非，那便是他的魂魄碎片么？因何会被困在万魔之源中，可想而知，沧渊一定经历了比他在幻境里所见更痛苦更可怖的事情。
　　“为师知晓，你入魔定是不得已，是不是？”楚曦叹了口气，咬咬牙，从自己心窍缓缓拔出一丝魂焰，覆在他残破不堪的魂魄上，细细织补起来。
　　每织一丝，心窍处袭来的剧烈苦楚便似千刀万剐，叫他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也难怪，魂焰乃元神根基，抽这一丝，与抽他的神骨无异。
　　罢了，若能救沧渊，也值得，终究是他这师父欠了他。
　　勉强补好一魄，正要去拔第二丝魂焰，却不知是不是惊动了沧渊，只见心窍中他的元神动了一动，眼睫微颤，似要醒来。一抹长长黑影倏然从楚曦身侧擦过，他心下一凛，回过身去，见那黑影在渺远处游弋，却看不清是何物，只看得清轮廓宛如一条巨大的龙蛇类属。
　　那是何物？
　　为何会在沧渊的识海之中？
　　他祭出灵犀，化作长剑，直逼而去，但见那神秘蛇影立时蹿入了更远处，楚曦提剑疾追，直追入识海深处，但见周遭飞过一片片半透明的泡沫，随手一拂， 那泡沫便在他手心破碎，幻变出一幕幕影像。
　　他知晓，这定是沧渊的记忆。不经意一瞥，竟都似是他自己的身影。此世身为楚曦的，前世作为北溟的，喝酒的他、提剑的他、抚琴的他，大笑的他、温和的他、恼怒的他、熟睡的他、醉酒后衣衫不整的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俱全。
　　他心下骇然。
　　不对.......沧渊再依恋他再恨他这个师父，也不可能记忆里尽是他，定是因为这一部分恰巧是沧渊有关他的记忆罢。
　　他摇了摇头，勉强定神，再放眼望去，那蛇影已游到更远处，那里是深远黑暗的一片，眨眼便已看不见那蛇影的踪迹。他顾不得许多，只想今日便将这魔源从沧渊体内根除，当下疾步追去。
　　不知追了多深，他竟追入了一片密林之中，回头去看，已看不见沧渊的元神所在了。楚曦心知，这恐怕已是沧渊识海的极深处了。神魔之属，在识海之中，往往离元神越近的，便是越清晰、越深刻、时隔越短的记忆，反之，离元神越远的，便是年代越久远的、越隐秘的记忆。
　　但识海里的距离无从判别，无法拿尺子丈量，他也无法确定此处是沧渊哪部分的记忆。
　　他环顾四周，在这一片寂静的森林中中听见一个稚嫩的叫喊声。他循声走去，走入密林不知多远，但见树叶漫天飘飞，一个幼小的身影正林中舞剑，楚曦停下脚步时，他正飞身祭起冰剑，朝一颗大树劈刺而去，剑势如电，几乎一下将那大树劈成了两半，却在收剑时脚步不稳，一下半跪在了树下。
　　“啊啊啊可恶！”那少年吼叫了一声，狠狠捶了一把自己的脚踝，似乎恼恨不已。
　　楚曦又怎会不认得，那是幼年的重渊。
　　——这里离他的元神如此之远，莫非是什么很隐秘的记忆么？
　　他凝目看着少年咬牙站起来，换了另一颗树不断劈刺练习的拼命模样，有些意外。印象里，重渊似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他这样的一面。他在他的记忆里，一向是天资聪慧，天赋远远超于他的其他弟子，学什么东西都上手极快，从未有过受挫和气馁的时刻。
　　“呀！”重渊再次飞身而起，由上至下，朝一块岩石击去，冰剑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法阵，将岩石击了个粉碎，可他自己也被这凌厉攻势震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树上，滚落在地，嘴角都溢出血来。
　　楚曦一惊，下意识喊了一声：“渊儿！”
　　可这只是记忆而已，重渊又哪里听得见他的呼喊？只见他拭了拭嘴角的血，锤打了几下地面，又爬起来，发了狠劲，又是一阵疯狂练习，只练到气喘吁吁，遍体鳞伤，站都站不稳了才停下来。
　　楚曦看着此情此景，却只觉惊愕。从重渊练习的过程中，他可以清清楚楚的判断，重渊的天赋其实并不高，甚至于，是有缺陷的。
　　他的身骨非常差.......差到连平平无奇都够不上。
　　可，怎么会？
　　见小小的少年拎着剑，一瘸一拐从眼前行远，楚曦忙收神跟上，那踉踉跄跄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又听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叫喊吆喝声，楚曦循声找去，但见周围密林幻变成一片云雾缭绕的冰雪仙境。
　　56.渊心似壑
　　他识得，这是在北溟附近的月落峰。
　　他站在悬崖之上，有些迷惑，环顾足下，才发现陡峭的绝壁之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上攀爬。
　　他的身形并不敏捷，一点一点爬得艰难，不知已爬了有多久，楚曦看见他的手指已被血染红了，人却还在拼命爬着。
　　这是在做什么？
　　楚曦疑惑又心疼，只恨不得能把此时的重渊拉上来，只见他脚一滑，朝下直直坠去，心都几乎要跳出来，好在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一根树藤，在绝壁上碰撞晃荡了几个来回，又稳住了身形。
　　只是，他脸上身上都已被尖利的岩石磨出了累累伤痕。他却似感觉不到痛楚，一咬牙将树藤卷在腰间，又继续向上。
　　好不容易来到悬崖下，少年那汗水密布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容。这笑似云开雨霁后的绚烂虹彩，只令楚曦不由一怔，目光随着他伸出的手落在崖下一处，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株碧蓝色的奇花。
　　——那是月溟草。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心里一颤。
　　忽然一阵鹰啸由远及近，楚曦回过神，但见一个乌云似的巨大黑影袭来，直扑在少年背上，铁钩般的双爪切入他双肩。重渊惨叫一声，却竟是奋力纵身一跃，将那月溟草摘了下来。狼枭张大利喙，一口咬入他脊背，宛如刀锋剜过，一下便撕扯吓一大块皮肉来。
　　“啊——”
　　少年惨叫着从山壁上滚了下去，身体被树藤吊住，重重砸在山壁上，那狼枭却不肯放过擒获的猎物，疯狂撕咬着他。
　　楚曦心如刀绞，伸手想护着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几番挣扎过后，似被激出了血性，少年大吼了声，拔出佩剑，剑光一闪，树藤齐齐断裂，他便如断线风筝直坠而下。
　　楚曦的心吊到嗓子眼，见他坠落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凝，晃晃悠悠的浮了起来，少年抓拥着佩剑，似乎是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第一次学会了御剑飞行，动作笨拙，却飞得快如疾风，直朝下方的森林间冲去，被茂密的树枝拦了几道，摔进底下的灌木丛里。
　　许是伤得太狠，少年已没了反应。
　　楚曦来到他身侧，少年仰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已昏死了过去，背上数道血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月溟草。
　　楚曦瞧着他，呼吸凝滞，那月溟草灼着他的眼，眼底生疼。
　　没容他多看上一刻，眼前便又换了场景。
　　这是一片布满白色石子的浅滩，前方便是北溟，海天如镜。身后传来叫嚷之声，他回过头，看见一群少年正你追我赶，争夺着什么。
　　被追的那个正是重渊，他捂着胸口，警惕地看着把他团团围住的少年们，似只护食的小兽，凶凶道：“这月溟草是我的！你们想干什么？”
　　“哈，就凭你这个废物也能拿到月溟草，明明是你从我这儿偷的！小贼，给我还来！”一个身躯修长，皮肤白皙，长相有些凌厉刻薄的半大少年逼过去，楚曦愕然，他自然认得，那是他的次徒长岳，而其他的少年，也都是他的弟子。
　　重渊盯着他，眸光如焰：“这是我熬了好几夜辛辛苦苦抓的，是要送给师尊泡酒的！”
　　“就你想着师尊，咱们不想？呸，你个废物也配！”长岳骂道，“把你偷的东西还来！”
　　“就是，废物就算了，还作贼！”少年们七嘴八舌，捡起石头就往重渊身上砸。重渊瞥头想躲，却避之不及，一颗石头不偏不倚的砸在他额角，鲜血便从鲛人少年那昳丽的面庞上淌下来，可他双手却紧紧将那发光的溟蛉护在怀里，任由少年一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
　　“你还来!哎哟这废物还咬人！”
　　“照脸打，叫他顶着一张娘兮兮的妖孽脸蛋迷惑师尊！”
　　“小贼！敢偷东西！揍他！”
　　重渊蜷作一团，用单薄背脊把怀中之物死死护住，黑色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即便看不出颜色，楚曦也知道，那是他伤口沁出的血。不知是谁的脚踏在他背上，又是谁把他的脸踩在鞋下，少年整个人几乎被碾进尘土里，却始终保持着护着怀中物的姿势，似只小小的穿山甲。
　　楚曦眼圈红了。
　　重渊受过其他师兄师姐的欺负，这事他是知晓的，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感受，他从不知他们下手如此之狠，因为他从未从看见过重渊鼻青脸肿的模样，便以为，只是言语上的挤兑罢了。
　　可眼前此景此景.......他方知道，他的确不曾真正了解过重渊。
　　这是他无力改变，一无所知的过去，他无法保护过去的重渊，而他的这些弟子，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一个声音传来，围殴重渊的少年们忽作鸟兽散去。楚曦一惊，睁开眼，见远处一抹缥白身影乘着鲲鹏从天而降——
　　那是他自己。
　　少年们围过去，聚拢在他身边，他点头微笑着，没有一点察觉有什么不对。而再看那浅滩上满身是伤的少年，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撑起身来，艰难地爬进了水里，似是生怕被他瞧见。
　　可这是重渊的记忆，他此时终于能看得一清二楚，少年狼狈不堪的缩在礁石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模样。
　　他也不曾忘记，后来那少年笑着的将他亲手酿的那壶酒捧来给他的模样，只是从不知道，那笑容背后到底都湮没了什么。
　　虽明知只是回忆的虚影，楚曦仍不自禁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
　　但见他咬了咬牙，一甩尾游向溟海中央，在暗流与漩涡之中修炼起御水之术来。自此之后，别的弟子修行时他在修炼，别的弟子休息时他仍在修炼，日复一日不分昼夜的苦修，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似乎终于有所小成。
　　楚曦瞧着这一幕幕，心下愈发怜惜，只见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眼前的景象终于变了，成了一片冰雕玉砌的宫阙。
　　那是他的居所。不知是那一年，这一日大雪纷飞，月光皎白，满地皆是银霜。银霜之中，有一个瘦削的黑衣身影柱伞，徐徐拾级而上。
　　少年的个子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脸也长开了些，模样更加俊美，显然已在方才的景象几年之后了。
　　他一边臂弯里抱着壶酒，嘴角微微弯着，有掩不住的欢欣。
　　似乎那些欺辱，那些伤口，在此刻而言，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进了回廊，他拂了拂肩头未化的雪，整肃衣装，还不忘将里袖扯下些，遮住了手背上......一处明显的伤痕。将伞立在一旁，他便想伸手敲门，手却顿住了。门内传来谈笑之声，楚曦稍加分辨，便能听出那是他与禹疆的谈话声。
　　“......说起来，明日便是试炼大会，不知你这一批弟子中间，谁能考上你的护法神司，我赌是灵湫，要不要来押个注？”禹疆的轻笑溢出门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笑道：“灵湫啊，他不是池中之物，很快就要飞升上仙去上穹领神职，不会参加试炼，留在我座下了。”
　　“那，长岳？我瞧那小子也不错，根骨极佳，若能留在你座下，想必是个得力之人。”
　　楚曦看见，门口的重渊下颌绷紧了，脸不自觉地贴近了门面。
　　“其实，我倒是比较看好重渊。”
　　因这简单的一句，令门前少年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重渊？”禹疆语气一沉，“你为何看好他？”
　　“他天资聪慧，人机灵，又善解人意，是我这些弟子中最出挑的一个。怎么了，听你这语气，有何意见？”
　　禹疆哼笑道：“你这弟子，聪慧倒是聪慧，可他不宜留在你身侧。”
　　楚曦注意到，重渊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
　　“哦，怎么说？”
　　禹疆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你命轨中有一劫数，是颗带煞的妖星，我瞧着平日里与你有交集之人中，唯有可能是他。”
　　楚曦大笑：“你何时去看了我命轨？我们的命轨只有在天机宫里的那些司命官能看，我自己都看不着，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禹疆顿了一下，“自然是偷看的。”
　　“你!”楚曦嗤道，“你胆子真是够大的，也不怕触犯了天律受罚？偷看命轨可是重罪。”
　　“我是去取东西的，谁知恰好那几个司命官被帝君召去了，门又没锁，我一时好奇便......总之，你信我，莫留他。”
　　门内他淡淡笑道：“你多心了，我这小徒弟乖顺得很，如何会成为劫数？且他若在试炼中若能拔得头筹，我不留他，于他便太不公平了。”
　　重渊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前。
　　周围景象再次变幻，楚曦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身在一片峡谷之中，两侧峭壁高耸入云，足下是一道蜿蜒的河流，延伸向峡谷尽头。那处一轮残阳如血，在河流汇聚成的深潭中燃烧着剩余的光焰，数只三足金乌在湖边觅食。
　　那是咸池——此处是日落之谷，虞渊。峡谷深处有道深渊，那里栖息着凶兽伏明。因伏明们只在日落后苏醒，所以到了晚上，虞渊深处便是神界极为凶险之地，也是仙家众弟子的试炼之所。
　　他蓦然想起，似乎便是在这一日，发生了那件令他尤为震惊之事。


第56章 试炼之劫（已修改）
　　“当——”
　　远处传来浑厚钟声，回荡在峡谷之内。那是试炼开始的信号。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楚曦侧眸看去，便看见重渊和一众少年御剑飞来。这些少年中有他的弟子，也有不少出自其他上神门下。
　　飞在最前那个蓦然撞入他眼帘，楚曦不由厌恶地一躲。那少年生得面目阴柔，眉眼细长，身着一袭银线绣星的紫袍，可不正是楚玉？或说此世，他应当叫做星桓，是同为上神的东泽神君的弟子。与此世阴狠的模样不同，此时的星桓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少年，几个飞过他身侧的人，都被他恶意撞到了一边。重渊远远避开，迂回绕道而行，竟先他一步飞入了虞渊之内。
　　星桓脸色当即便变了变，加快了速度，紧咬在重渊身后，与他前后脚的降落在了虞渊下方的沼泽之中。
　　甫一触水，重渊便化出鱼尾，行动起来就甩了其他小仙一截，招来不少惊妒的目光。楚曦记得，试炼的题目，便是从伏明的巢穴中取得它的卵。伏明生有十首十目，每苏醒一分，便睁开一目，它睁开的眼睛越多，便越凶猛，若是十目皆睁，便是上神也难以应付。故而这仙家试炼也是生死之局，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伏明的腹中之物。
　　而伏明的巢穴藏在何处，谁也不知。
　　天色很快已暗下，沼泽密林之内，迷雾四起，入目皆是一片幽暗昏惑。一众小仙都有些紧张起来，借着手中剑芒观察四周。唯独重渊潜水而行，隐蔽在黑暗之中。鲛人可在夜间视物，此时可谓得天独厚，不多时，他便已找到了伏明的巢穴所在——正位于沼泽中某颗巨树的树洞之内。凄厉的尖啼声从树洞阵阵传出，显然，伏明已是醒了。
　　楚曦跟在重渊身后，见他并不急躁，而是静静蛰伏在巢穴不远处，似在观测环境，等待时期。忽而近处有轻微水声响起，楚曦侧眸看去，竟是楚玉——星桓悄然来到重渊身侧，明摆着是尾随他而至。
　　无耻。
　　虽未亲眼所见，楚曦也猜到了后来发生之事，心下暗骂。
　　重渊闻听到动静，回眸瞧见楚玉，眼神生出几分戒备。
　　“你倒是挺厉害啊，居然这么快便找到了伏明的老巢。”星桓扯起嘴角，竟是笑了，“不过你一个人怕是取不到伏明的卵的，不如我们俩联手去取，如何？”
　　“别答应他！”尽管已记起后面会发生什么，楚曦仍忍不住脱口而出。
　　重渊眯眸打量了他一眼，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自己便可以。”
　　星桓碰了个钉子，脸上怒意一闪，却没有作声。楚曦生知他此世作为楚玉时，是个相当阴狠的性子，大抵前世也差不了许多。
　　重渊没有管他，朝巢穴中慢慢潜近。楚玉悄无声息的跟在他后边，却在越来越深的沼泽中愈发举步维艰，不得不攀上了头顶的树枝。楚曦看向他，这才注意到，头顶绵延交错的树枝上，竟然还蹲着几人。
　　“哟，这不是东泽神君座下的星桓师兄嘛？怎么，你居然没第一个进去？”那是长岳的声音，似乎有些嘲弄和不甘。
　　“呵，你们少说风凉话，”星桓冷笑，“如果我没看错，那位就是你们最小的弟子吧？怎么，北溟神君门下除了最小的那一个能拿得出手，其他的都是废物点心么？”
　　“你！”
　　树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又被另一人抓住了胳膊：“二师兄！别冲动！这里危险！”
　　楚曦抬眼望去，见那出声之人面容俏丽，似个作男装打扮的少女，便是他排行第八的女弟子连姝。
　　“有本事，你们去把伏明之卵抢下来，再跟我呛声。”星桓扔下一句话，便追着树下的重渊，纵身飞向另一颗树，弯下身似乎准备伺机而动。
　　楚曦回眸，但见后方的几人也都跟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
　　重渊并无察觉，无声无息地向树巢内潜去，水面上只划过一道极细的痕迹。楚曦跟在他身后，巢内那巨大的身影便逐渐呈现在他眼前。伏明静静卧在巢内，车轮大小的头颅上只有一个尖牙环绕的圆形口器，那口器里便含着它的卵。而在它的头颅周围生着宛如蛇尾的长肢，尾端的一目大如风灯，目中还长着蝎子般的倒钩，只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真不知，神界为何会栖息着如此邪门的怪兽。
　　重渊却似丝毫不惧，灵活的穿过伏明交错盘绕在沼泽中的长肢，竟一点也未惊动它，便来到了那头颅前方，伸出手，仿佛只要如探囊取物
　　一般——突然“噗通一声”，伴随着长岳的惊呼：“小八！星桓你居然！”
　　刹那间，一声凄厉的啼叫划破黑暗，周围长肢上的兽目齐齐睁开，将整个树巢照得灼亮如昼！但见那巨口一合，眼看便要咬住重渊手臂，他却是反应极快，另一手祭出佩剑，往伏明口中一卡，闪电般将那卵捞入怀中，纵身跃入沼泽中。而与此同时，便听一声尖叫，一个娇小身影从泥水间被猛然掀起，楚曦定睛看去，那正是连姝，被伏明长肢上的倒钩挂住了腰带，朝口中拖去。
　　“救命，救命呀——”连姝尖声哭喊，“师兄！”
　　又是“噗通”几声，长岳几人扑进树巢，与长肢搏斗起来，却哪里来得及，眨眼间连姝便已被拖到那血盆大口前。这瞬，连姝身前处水花爆开，一个削长身影鱼跃而起，一剑便将拖住连姝的长肢斩断，将他护在怀中。在这电光火石间，另一个紫色人影横飞而来，一掌劈去!
　　那一掌不偏不倚，正中重渊胸口。
　　黑衣少年猝不及防，从半空坠下，却不忘将连姝竭力一推。连姝翻飞除去，落入扑来的长岳怀里，而那枚卵在半空中便被星桓收入囊中，混乱一片中，似乎都无人在意，那直直落入伏明口中的人影。
　　下一刻，眼前鲜血四溅，筋骨折裂声贯穿了楚曦耳膜，震耳欲聋。
　　楚曦脑中嗡嗡作响，闭上了双眼。
　　人人皆说他这弟子是劫数，是邪物，是魔头，哪知他在生死关头，仍是心存良善。他闭着眼不忍看，周围的声音却往他耳里钻。
　　“师，师兄！重渊救了我，咱们就不管了他么？若是师尊问起来——”
　　“快走，走！！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
　　心口痛楚难当，气血直冲喉口。楚曦闭上眼。若是星桓在眼前.......
　　即便知晓星桓后来堕入魔道后，便成了如今屠戮众生的靥魃，他恐怕也忍不住如当年一般，再狠狠挫一次他的仙骨。
　　待到周围声音逐渐散去，楚曦才缓缓睁眼。
　　眼前的景象，已然变幻成那一幕——是他当年赶去伏明巢穴时所见。那黑衣少年柱着佩剑，在伏明口中垂死支撑，半身已是血肉模糊，一边臂膀也已被尖牙利齿嚼成了一团烂肉，人也已是气息奄奄了，却还强撑着最后的气力，用剑柄卡着一线生存的空间。
　　后方“铿”地一道白亮剑光袭来，楚曦一怔，见一个熟悉无比的白色身影擦肩飞过，手起剑落，只是利落霸道的一下,便将伏明劈成了两半。
　　他侧眸看向自己的脸——他那时的确是震怒，脸色都是煞白的。
　　若非连姝心存善念，偷偷跑来告诉了自己，重渊恐怕便会如此可怜的葬身在此，尸骨无存。将重渊从伏明口里抱出来时，他手也是抖的，那般心疼的感受今日此刻尚有余悸。
　　而怀里的少年怔怔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扩得很大，那仅存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力气之大，都不似一个濒死之人。
　　楚曦叹了口气，走入自己的身影里，轻轻抱住了那少年的虚影。
　　他想不出来，后来在蓬莱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令他与他如此疼惜的这小弟子反目，以至他要将他一箭穿心，亲手杀死。
　　坠入靥魃陷阱之后的记忆，时至今日，仍是支离破碎，模糊不堪的。
　　也许答案，便藏在重渊的识海中。


第57章 妖孽之咒（已修改）
　　眼前光晕笼罩，再次变幻，成了一片纯白皎洁的景象。烟雾缭绕的水面中，有一座亭台。那正是先前重渊软禁他的幻境所复现之地。
　　“师尊？”
　　循着这低轻呼唤，楚曦来到亭边，一愣。那是重渊和他——这一次，却换成了重渊将他扶抱在怀里。他似乎是昏迷了，闭着眼，脸上汗水淋漓，嘴唇亦是毫无血色。而重渊先前支离破碎的躯体已恢复如初，着一袭松松垮垮的白色衣袍，看不见身上有无留下什么伤痕。
　　他仔细在脑中寻索这是何时，一眼瞧见石台上的法阵，这才想起，那是重渊重伤之后，他动了神界禁用的阵法，往重渊体内灌注了万年修为，将他小命捞了回来，可这阵法反噬，故而损耗了他的元神。
　　“师尊？”少年一声声唤着，见他不应，急得将他打横抱起，却不留神脚踩在袍踞上，扑倒在他身上，将他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渊儿？”
　　“师尊，你怎么了？我去喊人！”
　　“不可！喊不得，听话.......为师无事。”只说完这一句，楚曦便见自己又陷入了昏迷。
　　“是。”少年嘴里应道，双臂撑起身子，却忽然不动了。他垂眸瞧着他，不知是在想什么，那神态专注至极.......简直到了暧昧的程度。
　　楚曦在旁瞧着，那种古怪而可怕的异样感又从心底爬了出来，随着少年微微咽动的喉结而愈发强烈。不会的不会的.......少年抬起手，为他拨去了粘在了颈侧一缕鬓发，缓缓低下头。他几欲窒息。
　　不会的不会的.......
　　少年忽然撑起身，跪在一边，朝他深深一叩首。
　　楚曦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啼笑皆非。
　　他到底在紧张什么？怎么可能！
　　“北溟！”
　　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少年一愣，忙起身，朝亭外走去。才掀开帷幔，便与匆匆前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重渊后退了一步，看清来人，拱手行礼：“禹疆神君。”
　　“你？”禹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瞥见旁边昏迷的楚曦，脸色一沉，扬手一扇将他掀翻在地，疾步进去，伸手再楚曦心脉一探，脸色更是恶劣起来，朝重渊冷冷瞥去。他素来是个玩世不恭的做派，见谁都能是言笑晏晏，此刻却疾言厉色，宛如变了个人：“呵，都是你这祸害，惹得你师尊得罪了东泽神君不说，还害他修为受损。本君早知，你留在他身边迟早会出幺蛾子。本君警告你.......你若识相，便自己退出师门，本君便不再为难你。若你执意留下，便休怪本君心狠。”
　　重渊的表情，瞬间难看至极，僵立在原地。
　　楚曦愕然，原来禹疆对重渊私下说过这种话？
　　眼前景象又一次变幻，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出现在楚曦眼前，环顾四周，他便看见了重渊。周遭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重渊屏住呼吸，越过几排书架，朝里走去。少顷，一个庞然巨物出现在书架环绕中心。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透明球体，内中发光的线条织就成日月星轨，密密麻麻的卦文在表面时隐时现，宛如虫群。
　　“为何看不得？”重渊突然出声道，将楚曦吓了一跳。
　　楚曦看了看四周，此处并无一人，重渊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重渊又冷哼道，“我就不信，我当真是师尊命中的劫数！若是劫数，我也要破了它！”
　　楚曦忽然意识到，重渊是在和“它”对话——那个从溟海中出现的诡异黑影。重渊将手缓缓放上球体表面，凝神盯着内里，但见内中浮现出一抹人影。那影子人首蛇身，蛇尾被巨大的铜钉钉住，身上亦被钉了数枚铜顶，似在受刑。他低着头，长发掩面，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楚曦心下又涌起那种莫名的凄凉哀意，但见那人影缓缓抬起头来，露出小半张脸。他看了一眼便心下大震，还买来得及再看，却在这时，忽听身后风声袭来，甫一回眸，便见重渊整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滚落在地。一把扇子旋了个来回，被一只手堪堪接住。
　　“你竟敢私自跑到天枢阁来？谁给你的胆子！”蓝衣男子厉斥了一声，不待重渊爬起，便用扇子抵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制在墙上。
　　少年神情倔强，盯着他，咬牙一字一句道：“风神大人不也是私自跑来么？”
　　禹疆被他呛了一下，脸色愈发阴沉：“本君警告过你，让你自行离开。你非但不听，这段时间反倒粘你师尊粘得愈发紧了，你真想害死他？”
　　“我不信！”重渊梗着脖子，“我一心待我师尊好，怎会害他！”
　　“心术不正的弟子，你师尊怕是无福消受。”禹疆压低声音，“上回你师尊命你们一众弟子下凡历练，你耍了什么手段让长岳修为大损，不得飞升，你师尊不知，你当我身为监官的也不知？”
　　重渊先是一惊，又笑了：“这便心术不正？我难道活该受人欺辱？”
　　禹疆缓缓道：“你是不是受了欺辱我不管，我只管我份内之事。若我将此事告诉你师尊，你说他会如何？”
　　重渊脸色顿时变了。沉默了一瞬，他方道：“若风神是要以事要挟我离开师门，我宁可去死。”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禹疆微愕，似乎思忖了一会，道，“也罢，你若不肯离开，便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禹疆未答，只伸出两指，指间金光一闪，现出一道灵符。
　　“本君不知你日后会变成什么妖孽，只能先行约束约束你。你若安分，本君便许你留在你师尊身边，否则，本君便索性除了你。”
　　楚曦定睛看去，呼吸一滞。那竟是缚元咒。
　　——若是用在仙家弟子的身上，便会令其修为原地踏步，灵力每用一次，便损耗一次，不再复原。这种咒法，只有惩罚犯了大错要被幽禁的罪仙才会动用，还得是天刑司的人才有资格用。禹疆如此，就是用私刑了。
　　他震惊难言，看着重渊闭上眼，一言不发，任由禹疆将那符咒生生摁进了他额心神印里。
　　眼前画面一闪，是少年在林间发狂似的奔跑，一脸悲愤交加，跌跌撞撞跑到山崖上，纵身跃入海中。
　　但见他游到一片暗礁之间，疯狂地朝一块礁石抓刨锤打了一番，只将那礁石打得四分五裂才停下。盯着那龟裂的石块发了片刻呆，他双目发红，紧咬齿关，怔怔落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水甫一落水，便激起一圈涟漪来，恰在他身影之下，有一缕黑影自漩涡中沿他脊背爬上，所过之处，便令他肌肤上蔓延出暗红的纹路来。似是感到极为痛楚，重渊浑身一抖，挠向后背，便见那黑影腾然升上他上方，凝聚成一个颀长的轮廓来———看不见面目，只能辨出男子的上躯，以及身下拖曳着的长尾，看形状，不似鲛人，而是龙蛇之属。
　　他皱起眉毛，这是何物？为何会从他管辖的北溟之中出现，几万年来，他竟从未曾察觉到有何物入侵过？
　　疑惑之际，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似从地狱传来：“重渊，受人欺辱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名字？”重渊一脸戒备，似乎并不害怕，反倒更多是因被人撞破了狼狈之状而感到羞恼。
　　“我？”那黑影道，“我与你同根同源，本为一体，是世上最能体会你喜怒哀乐，知你所思所想之人……你怨怒伤心之时，无助迷惘之际，只要流泪，便会见到我的幻身。”
　　重渊眼神一凛，奇道：“同根同源，本为一体？你在胡说什么？你又如何能体会我的喜怒哀乐，我之所思所想，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不错……你出世之时，我便与你共生……你若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并无不妥。”那虚影缓缓游近，来到重渊近处，楚曦却仍看不清影子真实的模样，只见他长长的尾巴将重渊环在其中，“你....可想变强，可想一世守护在你师尊身侧，成为他最重视的弟子？”
　　重渊本欲退后，听闻后来那句话，脸色一变，整个人凝住了，仿佛这句话于他而言，是个极难抗拒的诱惑。
　　他看着那黑影，瞳孔微微扩大，脸上现出矛盾之色：“你到底是何物，说这话，有何目的？”
　　“不论我是何物……你只需知晓，我与你，感同身受，你之心中所求，便乃我之所求。”那黑影幽幽道，“重渊……遵从你的本性，你的夙愿，来忘川之下寻你我真身。”
　　忘川之下？这黑影到底是何来由！
　　楚曦抿紧了唇，盯着那拥有龙蛇之尾的人影，眼睁睁地看见那黑影伸出一只手，指尖点向重渊额心由他亲手赐予的神印，却见重渊蓦然后退一步，挡住自己额心，摇了摇头道：“你来路不明，定然居心叵测，想要利用于我！我想变强，靠自己也可以！滚！”
　　那黑影轻呵一声：“重渊，你根骨如此之差，靠你自己，你心中之奢望，怕是难于登天！”
　　“滚！”重渊怒吼一声，一掌向那黑影击去，却见那黑影一刹没入水中，化出一个漆黑漩涡，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重渊盯着那漩涡之处，迟滞了片刻，缓缓后退，仿佛是逃离什么一般游上了岸。
　　但见他一路跌跌撞撞，有些失魂落魄似的，回到他所居的行宫的后山间，在一颗树前坐下来，挖出树下埋的酒，仰头一阵痛饮。
　　将酒一饮而尽后，他随手一掷。未闻酒壶碎裂之声，楚曦侧头去看，便见当年的自己从树后走了出来。他似是晚间出来散步，穿得极为随意，只着深衣，披了件缥色的流云长袍，头发也是散着的。
　　“师尊？”重渊愣住了，眼神有些迷离的瞧着他。
　　他审视着重渊，扬了扬手里空了的酒壶：“你喝了多少酒？为何如此？”
　　“师尊......你别生气......”重渊朝他跪下，膝行过去，他自己一愣，下意识去扶，身下少年却一把将他的腰抱住了，他仰头看着他，如个讨食的小兽，嘴里喃喃嘶哑的道，“不论徒儿犯了什么错，师尊，你都别不要我，好吗？徒儿别无所求，只想一生一世.......留在你身边。”
　　"好，为师答应你。”楚曦看着自己叹了口气，蹲下来，将少年温柔扶起。
　　他怔怔看着这一幕，如鲠在喉。
　　他想也想得明白，被下了缚元咒的重渊，必然无法再继续修行正道，禹疆的做法，不是约束他，反而是把他逼上了绝路。若非禹疆逼迫，兴许那自他眼泪中现身的黑影便不会有可趁之机……而假若自己当年若能有一丝丝察觉，是不是后来重渊便不会堕入魔道？
　　然而去日不可追，做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万年时光弹指而逝，当年的遗憾，也永远成了遗憾。
　　楚曦瞧着当年的重渊，不禁思索着，那自称来自忘川之下的魔物不知是何来由，竟试图引诱重渊离开神界去寻他，目的定然不简单，兴许，便是重渊后面会堕魔的因由。
　　只是重渊此时并未听他诱导，想来后来会堕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出神间，新的景象又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出来。身周云雾如海水翻涌掠过，他环顾四下，见数十来人簇拥着他御剑而行，是他的弟子。此时他们都身披甲胄，连他自己也不例外。他立时意识到，这是何时。
　　垂眸俯瞰，果然一座黑雾笼罩的岛屿在云雾间显现。
　　这是蓬莱。被靥魃毁灭前夕的蓬莱。
　　他想知道的答案，便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心跳莫名有些急促，正要追着当年的自己下去，忽然听见一声低呼，如在耳边响彻：“师父？”
　　他猛地一惊，从重渊的识海中脱离出来，睁眼便对上咫尺处一双深眸。嘴角处袭来冰凉触感，是沧渊抬手拭过了他嘴角：“你为何流血了？”


第58章 动人心魄
　　自然是他抽了魂焰的缘故。
　　这举动过于亲昵，楚曦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没什么。”
　　身子一动，便立即被沧渊拽住，他在他耳畔道：“师父小心。你看下边。”
　　他这才察觉不对，朝足下一看，他们竟已不在那池中，而在这石殿上方的穹顶之上。而下方他们方才待过的水池，不知为何似一张大嘴般一张一缩起来，且整个石殿的地面都在微微蠕动，像某种活物正在下方苏醒。同时，一阵奇异的笛声从侧方传来，楚曦循声看去，便见大殿正中，那座人首蛇身吹笛的石雕脸上，泣下了两行血泪。
　　楚曦的目光逗留在那雕像的面具之下，想起方才在重渊识海中所见。
　　那人首蛇身的影子的脸，似乎竟与他自己有些相似。可他自己的原身，并非是娲皇一族，那影像绝非他本人。这雕像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方才察觉不对，便躲上来了。”沧渊道。
　　“这地方你可来过？”楚曦低声问。
　　沧渊摇摇头:“我待在魔界这些年，从未踏足过忘川之下。”
　　楚曦瞥了他一眼，与他目光相触，心下无数疑问翻涌。
　　忽听哗啦一声，他又向下看，见石殿正中的水池中竟然升起数个人影，俱是衣袂飘飞，华彩熠熠，长发飘飞，可他们的肢体却畸形而佝偻，双手似被折断了扭在背后，如罪人一般，而额头上，却都有着发光的神印，竟似是和他一样的神族。
　　他定睛辨别着那十来人的脸，都是陌生的，此刻的距离，也无法通过神印的形状辨别他们来自哪个氏族。只见这数人爬上了池沿，楚曦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双足是被缚在水中的，而用来束缚他们的，正是那种忘川之中生长的万魔之源的根须。他们左右观望着，手在池边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那神态似一群觅食的兽。
　　少顷，有一人尖声嘶喊起来：“巫炎，吃的呢，在何处？”
　　那声音凄如厉鬼，叫人听了头皮起栗。
　　嘴巴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楚曦一愣，只觉背上一沉，竟被沧渊身子覆住，圈在怀里，耳畔一凉，似被他嘴唇挨上，传来他低语：“师父请屏息，你呼吸中有神息，这些魔物会有所察觉。”
　　楚曦屏住呼吸， 点了点头。
　　那喊叫者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虽已有些腐朽，仍可辨出原本的精致华贵，袖摆袍踞上似乎都点缀着星辰的碎片，闪闪发光。
　　随这一声呼喊，殿门洞开，那巫族首领战战兢兢的在门口跪下：“神君们，祭品之前便送进来了，你们还没吃饱么？”
　　楚曦蹙起眉毛，祭品，莫非说得是他们？那灵湫他们呢？该不会......他心一紧，又听尖利粗哑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祭品在何处？本君未曾看到！”
　　“本君也未看到，在哪？”
　　“你胆敢骗我们？”
　　其中一人尖叫起来，嘴一张，一只全身只有骨头的骷髅大鸟便从他喉间钻了出来，朝殿外飞去，只是瞬息之间，便抓着一名瘦弱的幼童回来。那幼童惨叫连连，正是之前那个“阿古”。楚曦心有不忍，可身子一动，便被身旁沧渊察觉，腰却被他一把按住：“你受伤了，不许去。”
　　“你！”楚曦竟挣不动他，那劲道霸道得很。
　　那幼童被拖进池内的一刹那，池中几人便如饿极了的狼，眨眼间便将他撕成了碎片，大嚼起骨肉来。
　　可也是奇怪，那幼童撕碎的躯体也不见血，竟如枯枝一般朽脆，令这原本血腥的一幕平添了几分诡谲。
　　“忘川之下，焉有活物。”沧渊眯起眼，低低道。
　　也对，这忘川之下的“人”，又怎么可能还是血肉之躯。楚曦摇摇头，倒是他，一见受害的是孩童，险些便冲动了。可即便那孩童已是亡者，他仍觉有些不忍。在忘川中被吞噬，那定是要灰飞烟灭了。
　　一阵大块朵颐后，下方响起一阵扑翅声，数只骷髅鸟如倾巢而出，沧渊皱了皱眉，嫌恶道：“我最讨厌鸟。”
　　楚曦不觉想起方才在他识海中所见的那一幕，心里一酸，下意识道：“当年.......你给为师酿得那些月溟酒，为师很喜欢。”
　　沧渊一怔，眼神有些讶异，更多是喜悦：“师父为何想起这个来了？”
　　楚曦顿了一顿：“就是，突然便想起来了。”
　　他话音未来，只听“呼”地一声，一抹白影猝然擦肩而过。
　　他本能地一翻身，将沧渊护在身下，袖间的灵犀感应到危险，自动飞出，将那只骷髅鸟劈成了两半。楚曦心道，不好！
　　果然顷刻之间，下方便如炸了锅一般，羽翅扑闪之声涌了上来。身下沧渊一个翻身，反将他护在了怀里，楚曦的脸被压在他健硕胸膛上，感到他手指深入发间，按在他头皮上，整个人都是一麻。
　　又听他低魅的声音在耳畔说道：“师父，如今我能护你了，你可知？”
　　可若时光能倒流，真希望能护着重渊好好长大，不受欺凌。如今他们师徒俩一神一魔，纵使这片刻的和睦，也是奢侈。楚曦来不及回话，便见那从穹顶中飞出的白色鸟群在空中盘旋一阵，便暴风雨似朝他们袭来，他忙将重渊推开，祭起灵犀就地划出一个法阵。
　　一道光幕蓦然将二人笼住其内，骷髅鸟们撞在光幕上纷纷弹开，盘旋着准备再次冲撞，但见沧渊一扬手，下方水池的水立时被吸了起来，散成无数冰凌，如漫天箭雨般散射开去，瞬间将骷髅鸟们射成了碎片。其威力之大，便连石殿周围的一片山岩都碎成了渣滓。
　　楚曦暗暗咋舌，如今的沧渊，真不知假若他这做师父的与他正面对上，是否能有赢面，恐怕也是未知数。
　　还未松口气，便听下方一阵尖利笑声，像是数十人齐声说道：“看来不是一般的祭品呢，你们是什么来头？”
　　随即一阵轰鸣，但见下边一股巨大水流喷薄而上，宛如龙蛇腾飞之势冲向了头顶天穹，那水流呈现出一种紫红幻变的光泽，在上方的云层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水幕，隐约可见水幕间漂浮着无数人影。
　　而水幕中央，则是一个庞然的漩涡。
　　楚曦看着那头顶的水幕，隐约想起了什么。下一刻，那数十个水中之人便从上方的水幕中浮现出来，于他们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一只飞天巨兽的骷髅，其獠牙森然，长达数丈的尾巴生满了骨刺，竟似是那种早已消失了的上古神兽翩奇的骨架。
　　见它迎面冲来，嘴里喷出一团紫色焰火，楚曦当下伸手将沧渊后领一抓，开了瞬移。
　　“唰”地一下，两人摔进一片灌木丛中，滚作一团。
　　飞得太快，楚曦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伏在沧渊身上，与他紧密相贴，忙撑起身子，却一时手软，被他一扯，又跌了回去。
　　手指陷在鲛人密如海藻般的发丝间，他一抬头，嘴唇堪堪擦过沧渊的喉结，目光掠过他敞乱的领口间露出的锁骨，往上一移，又落到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浑身一僵，一阵尴尬无措。
　　似乎往哪儿瞧，都不太对。这小子，浑身上下都美如妖孽。
　　“师父何必如此？”沧渊眯眸盯着他，嗓音微哑，“有徒儿在，何须害怕它们？”
　　现下他居然要靠沧渊护着了？
　　楚曦耳根发烫，只觉十分丢师尊的颜面，强行解释道：“既然能跑，何必费这力气，为师这不是养精蓄锐么？”
　　说罢，他挣扎爬起身，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咳了几下。实在是眼下抽了魂焰，他没信心立刻对上一群堕神——是的，堕神。他望了一眼远处那片漂浮在空中的紫红色，心知自己猜得应该不差。
　　这些早已灭绝的上古灵兽，还有这座生活着巫族的“奉仙山”，这片紫红色的倒悬之海.......似乎都能与那则上古传说对上。
　　没想到，在忘川之下，他竟然能亲眼见到这些消失了的东西。
　　见远处天际那白色的鸟群密密麻麻的朝下方压来，楚曦屈指朝一个方向一点，那处腾起一簇光芒，将鸟群引了过去。
　　可灵力一动，他便又觉胸口一窒，喘息都有些困难起来。重渊见他脸色煞白，眼神一沉，一弯身，又强行将他打横抱起。楚曦一愣，顿时感到身子动弹不得了——是傀儡线！他愠怒道：“沧渊！”
　　“我昏迷前觉得十分难受，这会却好了许多。”沧渊垂下眼睫，盯着他，“师父脸色如此差，是不是因为我？”
　　楚曦一时语塞，他脸色一沉：“为何如此？我如今.......”
　　“好，好，为师知道，为师知道你已今非昔比了。为师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因为之前没休眠够，神力尚未完全恢复罢了。”楚曦及时安抚着他身为魔君的自尊心，不料这哄孩子似的语气却适得其反，当下就见沧渊瞧着他的眼神愈发危险，他这才察觉不对，及时闭上了嘴。
　　沧渊抱着他，与鸟群相反的方向走去，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师尊回到上界这三百年，都在休眠么？”
　　“是啊，”楚曦点了点头，怕他不好想，温言道：“这不，为师刚醒，便下来寻你了。”
　　这话音刚落，他立时便瞥见，近处沧渊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弯。
　　紫红的光晕从林间筛下，斑斑驳驳的落在二人身上，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暧昧柔软，这朦胧光线下看去，鲛人青年极盛的容颜更显得勾魂摄魄，看上一眼都觉得灼人，楚曦莫名不敢多看，挪开了视线。
　　沧渊却目不转睛地锁着他，这遥不可及的心上人此刻在他怀里，仍是记忆中那般温润如玉，不染尘埃，他捧着他便似捧着一尊易碎的玉器，死死抑着心底那快灼烧肺腑的情焰，不露声色。
　　楚曦浑然不觉，已陷入了沉思。
　　不知灵湫他们几人何在？灵湫禹疆二人法力高强，应不至于被那几个魔物吞噬，只是他们既然到过那石殿，现下又去了何处？
　　这忘川之下魔气太重，他感应不到他们的方位，兴许.......问问沧渊？
　　窸窸窣窣的草叶声中，沧渊忽然道：“师父为何不愿看我？徒儿很难看吗？”
　　楚曦回过神，干笑起来：“哪儿的话，渊儿生得如此俊美，怕是上界诸神中，也找不出一个能及得上你的。”
　　“这么说，师父也觉得我......好看？”沧渊低声询问，声音有些说不出的魅惑，眼神亦格外幽邃，像一泊深沼。
　　楚曦隐约不对，仍是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
　　沧渊凑近他耳畔：“若我生为女子，师父可会想要与我结为仙侣？”
　　楚曦耳膜一颤。
　　这问的什么鬼问题！
　　他气息就在颊边，楚曦从头皮麻到了脊梁骨，不由的哈哈哈了几声：“你这小子，在说什么瞎话，是不是这会太无聊了，拿你师父打趣呢？”
　　沧渊似乎还想再问，突然前方幽幽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声，细听还有锣鼓摇铃之音。楚曦顿觉奇怪，却听远处羽翅扑闪之声再次袭来，他侧眸看去，但见那鸟群已朝他们的方向覆盖过来，心下一紧。
　　“师父，你瞧。”
　　楚曦循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一列人马从林间行来，吹锣打鼓，当中有四人还抬着一顶装饰极为华丽的轿子，那轿上罩着红色的帷幔，似乎竟是个迎亲的队伍。
　　真不知道，在这一个全是亡者的地方，居然还会行婚嫁之事。楚曦暗忖着，见那队伍渐渐行近，才看清随行的人脸上都戴了青铜的笑脸面具，配合着摇头晃脑吹锣打鼓的动作，更有一个巫师在轿子后方摇着铜铃，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显得十分诡异，不知是不是巫族的婚俗便是如此。闻听女子哭嫁之声，他目光不禁落到那帷幔上，这瞬，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那些人的行动也全都僵住了。
　　疑惑之际，沧渊却在耳畔道：“师父，冒犯了。”说罢，他便抱着他起身，纵身跃入了眼前的婚轿之内。


第59章 新婚之夜
　　甫一入轿，奏乐之声便又响起来，轿子晃晃悠悠，唯有轿内那持着羽扇掩面的新娘子还是被定着身，一动不动。
　　楚曦也动弹不得，任由沧渊将那新娘子的一身行头扒下来，裹到了自己身上，又将扇子塞到他手里。一排银流苏与红头纱垂在眼前，遮挡了视线，虽知这是权宜之计，楚曦还是不免觉得十分别扭，想起他方才的问题，心说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不禁斥道：“真是胡闹！”
　　沧渊盯着他，隔着一层纱，眼神幽深不明。
　　楚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沧渊喉头咽了一下，瞧着他在嫁纱后若隐若现的清俊面庞——心上人盖着盖头，披着嫁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是他万年以来，只在午夜梦回间有过的奢想，是他两世毕生为之疯魔的妄念。他抑着自己的呼吸，不至过于急促，可满耳皆回荡着自己宛如战鼓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扑簌簌.......”
　　闻羽翅扑扇声逼近，他才勉强收回目光，在那新娘肩上一拍，女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则化作一条小守宫，迅速钻进了楚曦袖口。
　　几乎与此同时，一只骷髅鸟从轿帘外钻了进来。
　　楚曦屏住呼吸，见那鸟落在了他膝上，转动只剩白骨的鸟头，绿莹莹的瞳孔闪闪烁烁。沧渊往他的袖子深处钻去，一路游到胸口。楚曦痒得不行，奈何却动弹不得，不由在心底又将沧渊暗斥了一番。
　　骷髅鸟在他身上逗留了一阵，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又飞了出去。
　　沧渊从他的领口探出头，朝外看了看，便一溜烟蹿了出去。
　　他去哪儿？
　　楚曦正奇怪着，便觉轿行的速度渐渐放缓了。须臾，身下一震，是轿子停落下来。眼前微微一亮，是一只修长的手掀起了轿帘。
　　他一愣，身躯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扇子掩面，矮身出了轿子。
　　但见面前是个陌生的巫族青年，一双眼凝视着他，分明是沧渊上了身。他眨了眨眼，便见沧渊的脸又变化了回来，其他人却并未察觉，便心知这是一种只使他指定的人障目的幻术。
　　而他的身后，赫然是一片村寨，寨内张灯结彩，寨门上也挂了两排红灯笼，两旁挤满了男女老少，一派诡异又喜庆之象。
　　羽翅扑闪之声仍在附近此起彼伏，楚曦稍一转眸，便能瞧见一两只骷髅鸟停在寨门之上。沧渊却神色自若，伸出手，将他一只手握了住。
　　青年的手骨感有力，宛若玉质，楚曦莫名心里一颤，便觉他五指收紧，嵌入了他指缝间，紧紧握牢，牵着他一步一步往村寨里走去。
　　旁边的男女老少们齐声欢呼，往他们身上抛洒花瓣，沧渊与他并肩携手而行，认认真真的演着一对新人。他们这师徒俩实在不像话，楚曦窘迫不已，手心都沁出汗来。
　　余光瞥着身旁红纱掩面的男子，沧渊下意识收紧手指，握得更牢了。
　　——可以如此牵起此人的手，牢牢握紧，数万年间，他梦了数万回。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这两世轮回才盼得的一瞬，委实太过珍贵。
　　若能停滞于此，该多好？
　　若这成婚是真的，该多好？
　　一路行到一座古庙前，那跟随他们巫师忽然扬声道：“新人拜神明——”
　　楚曦不由自主地迈入门坎，与沧渊双双跪拜在庙内神像前，叩了叩首。
　　“新人夫妻对拜——”
　　他应声转过身，隔着一层红纱与对面青年四目交错。沧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被掩了面，他仍觉一阵尴尬，下意识避开了视线，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弯下去，与沧渊头挨着了头。
　　“送入洞房——”
　　这声一落，一群人便簇拥着他们朝另一间吊脚竹屋走去。身后叽叽喳喳的议论着：“阿南，你怎么不笑啊，求了这多少年才求得神明把阿娣赐还于你，你怎的还像不怎么高兴似的？”
　　“就是就是！多不容易呀！天塌了，都没碍着你们又在一起！”
　　“笑一个呀！”
　　沧渊被缠得没法，朝楚曦微微一笑。鲛王的绝色美貌不是说着玩的，这一笑真是万物失色，灯火尽黯，楚曦竟也一时为之失神，又猝不及防被他一弯身抱了起来，加快步伐，几步上了竹屋的梯子。
　　拉上门栓，沧渊走进屋内，将楚曦放在了那垂了红帐的喜榻上。
　　楚曦压低声音，正色道：“你快些将为师的傀儡咒解了，否则，为师便真要生气了。”
　　沧渊僵了一下，松了手，他抬眸看了眼前人红纱下的面庞，有些不甘，却到底不愿惹他动怒，正伸手欲替他解开，却听上方“扑朔朔”的一阵动静传来。余光瞥见房梁上那抹白色鸟影，他手一凝，径直挪向旁边燃着大红喜烛的桌子，拿起了上面放的两盏合卺酒。
　　楚曦也注意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没动声色，任沧渊将酒塞进他手里，勾住了他的臂弯，便如真正的新人般举起杯子，相对而饮。
　　酒只是抿了抿，自然没入口，可姿势却是实打实的，楚曦不禁老脸泛热。他虽然是个年纪很大的上神了，可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头一次喝合卺酒居然是和自己的弟子，实在是荒唐得很。
　　正如此想着，他便见沧渊手一抬，那挂起的红帐便落了下来，将二人笼在里边。肩头一沉，整个人便被沧渊按倒在了榻上。
　　“徒儿.....又要冒犯了，师父。”耳畔轻轻道，那语气极为恭敬，一双手却不怎么规矩，将他的双手按在了枕边，十指都牢牢嵌入他指缝间。
　　楚曦睁大双眼，瞧着上方朦胧人影，一阵心慌意乱。
　　沧渊端详着身下之人——红纱掩了男子半面，恰好只露出淡色薄唇与瘦削下巴，乌黑长发蜿蜒散落一床，禁忌而旖旎，惑人到了极致。
　　这是他的师尊，他心心念念，触不可及，为之疯魔了数万年的人。
　　他心头狂跳，忍无可忍地俯身下去，在他耳畔道：“做戏而已，弟子也是无奈，师父勿怪。”
　　言罢，他便侧过头，朝那薄唇深深吻了下去。


第60章 春宵一刻
　　“唔！”楚曦瞳孔放大。
　　惊声还未溢出喉头，便被沧渊的唇舌尽数吞没。
　　他吻得极为狂热，甚至远甚上一次在浴池中，似乎沉浸其中，而非像在做戏。楚曦几乎喘不上气，唇舌被他包裹纠缠，连呼吸都像要被他吞噬，他似要溺毙在一片惊涛骇浪里，脑子嗡嗡作响。喜烛的光芒明灭闪烁，照得眼前一片昏红，像一团燃烧的火，蔓延进他的识海中去。
　　支离破碎的场景恍惚闪现出来，迷幻交织的网，漫天生着眼睛花纹的蝴蝶，交缠的十指，破碎的衣服，沧渊神色昏聩的脸。
　　这是什么？
　　他惊疑迷惑，忽听一阵扑翅声，一只鸟影从窗户飞了出去。
　　沧渊的唇却挪到他的颈侧，似乎没有察觉，虽然没有触碰，呼吸却在他颈窝间流连往复，手指抓得很紧，让他一时有种被他禁锢的错觉。
　　楚曦轻喝出声：“沧渊！”
　　沧渊动作一滞，低道：“那鸟是走了？”
　　一出声，嗓子都哑得不像话，喘息也是急促的，且呼吸之间还散发出一股摄人心魂的异香，楚曦甫一嗅到，便觉得有些晕眩发软。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沧渊咽了一下喉头，一时未有答话。
　　他又如何能说，自己如今正值鲛人成年后的情汛之期，遇到心属之人，一动欲念，身上自会散发催情的性香，只是不知，对他师父这清心寡欲的上神又有几分效力，可也会耳热心跳，为他所惑？
　　他假作无觉，嗅了嗅身上：“有吗？莫非是这女子身上的？”
　　“应是罢.......你可以起来了。”楚曦身上越发热燥，只觉不适，忙道，“顺便将为师的傀儡咒解了罢。”
　　沧渊扯过一旁被褥搭在身上，方才有些迟钝的坐起身，翻掌一掐手指，一根红色的线便从楚曦脉搏处钻了出来，瞬息收回他袖中。
　　楚曦立时扯下头纱，脱了嫁衣，冷了脸道：“下回你若再对为师如此，为师定不轻饶。”
　　“师尊说的是哪件事？”沧渊慢慢道，“是傀儡咒，还是方才？”
　　楚曦干咳了一声，老脸火辣辣的：“方才只是做戏，为师自然是说的傀儡咒。敢对为师下咒，你是要欺师灭祖不成？当了魔君，便无所顾忌了么？”
　　沧渊盯着他，幽幽道：“弟子不敢，请师父责罚。”
　　语气甚是恭敬，多少缓解了屋中暧昧不明气息。楚曦不禁心疑方才只是自己多心，而那一瞬闪过脑中的残象也模糊起来，令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见沧渊还拿喜被掩着身子，他不由奇怪：“你冷么？”
　　沧渊似有些不自在的垂了眸，道：“可能是离水太久，有些不适。”说罢，这副巫族青年的躯体便软软倒在了榻上，再看身旁，又多出了一只小小的守宫，爬到了楚曦腿上。楚曦瞧见他如此可爱的化形，有点忍俊不禁，伸手在他的小脑袋上摸了摸，笑道：“为何不化出本相？”
　　沧渊没答话，只是抱住了他那根手指，顺势爬到了他手背上。
　　“师父，弟子认为，若要离开此地，必先找到出口。我们进来时，在那万魔之源的根须附近，若能找到万魔之源，便能找到出口。”
　　“嗯，”楚曦道，“你既已入魔，可能感应到万魔之源的所在？”
　　他自己虽也能感知魔气，可若距离太远，也难以察觉。且有沧渊在旁，他身上魔气甚重，更是严重影响了自己的感知力。
　　沧渊点了点头：“离这并不算太远。”
　　见他往榻下爬去，楚曦将他轻轻按住：“道，我还有一事要弄清楚。”
　　说罢，便在那巫族青年额上一点，侵入他识海之内。
　　凡人的识海理应十分有限，此人的识海却非常阔大，似乎活了许久的年月，而他最近的记忆除了今日成婚，却都单调异常，每日便是去林中猎了活物，便背着去山顶那石殿前跪拜，似在祈求什么，每每额头都磕得裂开也不停下。
　　楚曦迅速掠过这些，来到他久远的记忆中某一刻。青年和一女子站在山腰上紧紧相拥，天穹之上，笼罩着一片巨大无垠的紫红色云霾，刺目的闪电忽明忽灭，形如琉璃开裂。云层间，依稀可见有一条庞然的龙影盘旋游走，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电闪雷鸣，云层中洪水倾泄而下，恍若整片天穹都垮塌了下来，将所有的一切都瞬间吞噬了。
　　——果然。
　　楚曦收回手指，蹙紧了眉。
　　“师父可寻到了答案？”沧渊问。
　　“不错，如为师猜测。”楚曦道，“这里不是奉仙山，是上古之时，随着断妄海的倾覆被湮没了的灵山，如果我猜的不差，那池子里的水，也应是断妄海的一部分。”
　　“断妄海？”沧渊沉默了一瞬，道，“这名字......有点耳熟。可是诸神史记录的九重天地图上，缺失了的那一块所在？”
　　“不错。”楚曦赞许道，“你倒是记得很熟么，看来当年学得不错。”
　　“师父过誉。”沧渊平静道，小尾巴却甩了一甩，让楚曦依稀看到了几分小鱼仔的影子，不免有点想笑。
　　沧渊低低道：“弟子曾听闻，断妄海之于上界众生，便如忘川之于下界众生，是轮回往生之所。若是有人饮里面的一口水，便可忘却一生，若渡水而过，便可赴往来世，若是纵身跃入，则会灰飞烟灭，可是真的？”
　　楚曦被他所言提醒，联想起那像极了苏离的巫族首领一片空茫的识海。莫非那真是苏离？也许是误饮了石殿中的水，所以忘记了一切？
　　不过关于这断妄海到底是何种存在，却是甚少能有人解说出一二，他奇怪道：“你从何处听闻的？”
　　“年月久远，弟子也记不清了。”沧渊仓促带过，又问，“师父可知道，这断妄海为何会倾覆，又为何，会在忘川之下？”
　　楚曦摇摇头：“为师只知断妄海曾经倾覆，至使一处天垣崩塌，且湮没了下方位置的西南部洲，却不知其为何倾覆。个中内情，应是在为师出世前，便已是天界的秘辛了。”
　　“阿娣.......”突然，一声呻吟传来。见那巫族青年动了动唇，似乎要醒，他忙伸手一点，又令他晕了过去。他对沧渊道：“你将那新娘子弄哪儿去了？这对有情人不容易，将她还给他吧。”
　　小守宫沧渊一张嘴吐出一个透明大泡泡，泡泡一破，榻上便多了一个女子。他道：“师父如此心疼有情人，自己可曾有过属意之人？”
　　“这问题是你身为弟子该问的？”楚曦笑斥，“你放肆。”
　　沧渊低沉道：“是，弟子僭越了。”
　　——属意之人。
　　楚曦细想这四字，心弦一丝波动。若说向他示好的神女也不是没有过，可他从未动过这方面的心思。眼下被沧渊这么一提，他却不禁觉得，自己这几万年，是不是过分清心寡欲了些，仿佛情窍未开似的。
　　听闻有不少先辈上神便是历经了情劫，与仙侣双修过，修为境界方更上一层，而自己自很久之前修为便已停滞，几万年再无长进，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


第61章 木槿之约（已修改）
　　楚曦“啧”了一声，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参破了这玄机，不由神经气爽，伸手揉了一把沧渊的脑袋。沧渊被他揉得僵了一下，迟疑的抬头，在他手心蹭了蹭，师徒俩竟似回到了以前的亲密状态。
　　气氛难得一片和睦，楚曦轻柔地将沧渊握入手心，捧到眼下，温言道：“待我们从这儿出去，你便与为师回天界如何？莫再行错事，与魔族为伍。若你肯悬崖勒马，为师一定，一定会护你周全。”
　　沧渊仰头凝视他，眼神深暗，良久才道：“好。”
　　闻听外边已然安静，楚曦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来参加婚礼的人似乎已经散去，灯笼也都灭了，村落内漆黑一片。他纵身跳出窗外，来到林间，道：“好了，沧渊，你来引路。”
　　沧渊迟疑了一会，似乎不情不愿地从他手心下来，化出了本相。
　　他闭上眼，凝神片刻，才听他道：“西方魔气较为强烈，应是万魔之源所在。”
　　边跟着沧渊朝西方走去，楚曦边暗忖，在石殿中没有见到禹疆灵湫几人，不知他们眼下在何处。若是发出信号，怕是禹疆他们没看见，就先被那群堕神觉察了。还是先找到出口，再设法通知他们为妙。
　　正如此想着，他余光忽见瞥见一点绿幽幽的灯火，心头一凛。
　　“师父小心。”沧渊也察觉到了，将他护在身后。二人朝那个灯火潜行靠近过去，发现是林间有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缓慢行着。
　　楚曦盯着他蹙了蹙眉，沧渊低道：“师父，那人身上魔气甚重。”
　　“嗯，我们去瞧瞧。”
　　那人戴着一顶斗笠，身形清瘦，似乎是个年轻人，他手里拎着一桶不知名的东西，背着一个锄头，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他们一路尾随着他，但见前方的密林间，出现了一颗与众不同的树。那树上开满了大如洁白的花，在林间灿若星辰。楚曦辨出，那是一株木瑾。斗笠人蹲在树前，挽起袖子，刨了刨地下的土，便将桶中之物倾倒出来。——那竟然是一桶浓稠的血肉。
　　刚泼洒在土地上，血肉便被瞬间吸收，于此同时，那些花朵似乎盛放得更大了，并且窸窸窣窣的抖动起来。
　　那年轻人站起身，将脸贴到树干上，细细抚摸，如同爱抚情人的脸颊。
　　楚曦瞧见的他的小半张脸，不由疑惑起来。但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下扑翅声，那戴斗笠的年轻人朝四面望去，楚曦回眸一看，赫然一只骷髅鸟落在了斜上方的树杈上。
　　它嘴巴张开，喉头里钻出一条犹如蜈蚣的口器，朝他们当头袭来，楚曦当即吓得跳起来，这一瞬，沧渊屈指一弹，一根冰凌将鸟头齐齐削断，下一刻，但听风声乍起，那斗笠人已飞身而至，袖间唰唰射出数根红线。楚曦侧身闪过，灵犀“铮”地一声出窍，将红线尽数绞碎，又一掌劈去，将那斗笠人震得飞出去，撞在了树上。
　　斗笠滑下，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眸，看清了来者，对方一怔，迟疑道：“是你？楚公子？”
　　楚曦点了点头。注意到他身边的沧渊，云陌眼里更是露出一丝奇异：“你竟没死.......还入魔了？是把自己卖给了靥魃？”
　　沧渊冷冷道：“本座乃如今魔界之君。”
　　云陌微愕。楚曦道：“你怎会在此？云瑾呢？”
　　他一问完，便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看向了那颗木瑾树。
　　“那是——”
　　云陌侧眸，似乎一时恍神，低喃道：“是瑾儿。”
　　他顿了一顿，有些恨恨地看向他们：“自蓬莱被灭后，我本一直留在蓬莱，守着他留在幻境里的残魄。可三百年前，你们突然闯入，令靥魃再次苏醒，又引来了魔物们，致使魔界界门重新洞开，瑾儿亦被卷入其内。我一路寻去，在忘川之下感应到他的存在，便来到了此地。”
　　“他为何.......”
　　“变成了一棵树？”云陌苦笑，“我寻着了他一点点支离破碎的残魄，无法带出忘川，而这忘川之下，俱是尸鬼，哪能承载魂魄，我便只能将他寄养在他送我的那朵木槿花里，养在土中，在这守着他。”
　　一片花瓣落在肩头，他仰头看向头顶盛放的花朵，淡色眼眸似燃着一星余烬的烛，闪闪烁烁：“只是不知，他何时肯原谅我，肯与我说上一句话。”
　　楚曦心头微涩。这二人隔着灭门之仇，即便云瑾活过来，二人和解相守的机会，怕也微渺如尘罢。如此相处，也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云瑾的一部分魂魄是苏涅，苏涅曾为他扈从十年，他委实不该也不忍将他弃之在此。
　　楚曦道：“若我说，我有法子将他带出此地，渡他入轮回，你可愿信我？”
　　云陌一怔，双目亮了，那喜悦之色点亮了那张冷酷面庞，竟一瞬似个少年：“你所言可当真？”
　　楚曦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忽听上方一阵厉啸，一个庞然白影飞袭而下，正是之前那堕神召唤出来的骸骨巨兽！它生满利刺的长尾狠狠扫来，沧渊抓着楚曦一闪避过，云陌却挡在那木槿树前不闪不躲。
　　腥风扑面，与此同时漫天的骷髅鸟盘旋而下，楚曦才祭出灵犀，便见獠牙森然的巨嘴一张，喷出一大团幽绿烈焰，沧渊拂袖将他一挡，师徒二人同时推掌击出一束蓝紫交织寒芒，将那烈焰堪堪击溃！
　　“瑾儿！”
　　但听一声惊叫，一旁“轰”地燃烧起来。楚曦侧眸看去，竟是一股魔焰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颗木槿树上，将云陌也点燃了，他却不管不顾，发疯似的拂袖扑打着烧燃的树叶。楚曦立时送掌，将那火扑灭，却蓦然发现，这鬼兽吐出的烈焰破坏力竟如斯之大，只是瞬息之间.......
　　便将那株瑾树焚至焦枯了。
　　“啊——啊——”
　　云陌张开嘴，这活了数万年的活死人，背着血海深仇，屠戮了仇家一族的男子，竟抱着那颗树，似个孩子一般哭嚎呜咽起来。
　　楚曦心头一涩，这一失神，险些便被扑来的一只骷髅鸟咬到，好在沧渊眼疾手快，当下造出一层结界。又见那巨兽口中再次酝酿出焰火，沧渊纵身一跃，直飞而上。楚曦紧追在下，见他身形如电似风，转瞬跳落在那巨兽背上，一把握住它头上尖角往上轻松一提，生生将那巨兽头颅提得朝天穹昂起，仰天怒啸。
　　他浑身杀意汹涌，紫光萦绕，楚曦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沧渊，是他身为魔君的那一面，如此凌厉横绝，惊泣鬼神。
　　他心里震动，想起什么，飞身而至，从发间取下簪子，掷向他：“拿着！”
　　沧渊伸手接过，手中霎时绽开一道凛烈光芒。
　　——时隔万年，他亲手为他铸造的渊恒，又重归于他手里。他朝楚曦深深看了一眼，双手握剑，墨蓝袍袖猎猎，朝那兽首霸道斩下！
　　“轰”地一声，巨兽头颅当场断裂，骨头散落开来，却未落下，而朝天际那片紫红色的倒悬之海纷纷聚去，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鸟群被剑意所震，也溃不成阵，楚曦剑走游龙，灵息汹涌如浪，也在瞬息之间将鸟群大队绞碎，只余几只漏网之鱼逃了回去。
　　二人落回地面，楚曦又觉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一晃，便被沧渊及时察觉，展臂揽住。
　　“师父，你伤着了？”
　　楚曦摇摇头，捂住心脉处，只觉这拔了魂焰，使用灵力时便似漏了个洞，损耗比平日里大上了数倍不止，对魔气的抵抗力似也变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沧渊手臂站稳身子，看向一旁的云陌。
　　他半身俱已被烧焦，容貌尽毁，人鬼不似，却还靠着那颗焦黑的树，细细抚摸，眼神已然空了。
　　楚曦不忍，走近几步，想看看云瑾的残魄是否还在，却见那焦枯断折的树干上，一缕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模糊人影浮现出来。
　　楚曦张了张嘴，刚想提醒云陌，却见那人影竖起不成型的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在下一刻，一阵风吹来，那人影便一寸一寸，涣散开来，化作无数的萤火虫，随风扬上了天空。
　　只有一滴亮莹莹的泪珠，坠落下来，落在了云陌的脸上。
　　云陌抹了抹脸，恍然意识到什么，朝上望去，却只望见了漫天的萤火。
　　他嘴角抖动了一下，先是哭了，又是笑了，整个人垮塌似的跪倒在树前，那焦黑的身躯也在这一刻，一点点腐朽碎裂，化作了尘土。
　　——这数万年苦熬的时间里，他的命数，早就已经耗尽了。
　　若非这一丝执念撑着，早已是白骨一具。
　　……
　　也好，也好，未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也算是……无憾了。


第62章 断妄之海（已修改）
　　楚曦在漫天飞扬的萤火中驻足良久，才回过神来，歉疚难言，若非因为他们，云陌云瑾尚能在此相伴。他默默走到那焚毁的树根与树旁云陌的骨灰面前，弯下身来，手腕却是一紧，竟是沧渊将他握住。
　　“师父，我来。”
　　说罢，他俯下身，用渊恒在土中凿出一坑，摘下一截焦黑树干，捏作齑粉，混进那骨灰之内，双手捧起，放进坑中，仔细掩埋。楚曦瞧着他神情姿态，想起他于生死之际救下连姝之时，不禁动容。
　　他的渊儿，从来不是邪恶之徒，一直是良善之人啊。
　　二人对视，沧渊低道：“师父，你可信命？”
　　楚曦摇摇头：“为师一向不信。”
　　“我亦不信。”沧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众生虽渺，亦有争取实现夙愿的权利，哪怕拼死一搏至少了无遗憾。若宿命违我本心所求，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自己争一个结局。”
　　——和你的结局。
　　楚曦怔了一怔，看着他，心中触动。自古以来，诸神皆笃信，世间众生，乃至诸神命运，皆在天机阁中，朝着既定的方向运转，千万年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周而复始，早已注定，故而诸神行事，总是循规蹈矩，谨遵天命，而他却似个异类，不愿顺应命轨安排，于是总在诸神中显得格格不入。
　　沧渊所言，的确叛逆，可某种程度上而言，却也十分开悟，与他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伸手扯下一朵残败的木槿，他屈指一点，将它化作永生花，轻轻插入沧渊堆好的小坟之上，又以灵力设下屏障，方道：“好了，我们走罢，那些堕神怕是还会派追兵过来。”
　　“嗯。”沧渊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中渊恒，将它缩小，插在自己发髻间。楚曦瞥到，不禁觉恍如隔世。这把由自己亲手铸造，亲赐给重渊的剑，终于又物归原主，而师徒二人再次并肩而行，携手而战，何其不易。
　　但愿出了这忘川，他们还能如此。
　　正如此想着，他便见沧渊弯下身蹲在了他面前：“师父，你身子不适，我背你。”
　　楚曦微窘，可抽了魂焰又施用了攻击法术的他，的确是体力不支了，当下不再推脱，趴到了沧渊背上。
　　这一趴，他便立时感到了与三百年前不同处。青年的背脊不再清瘦，伟岸得宛如岩壁，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上方男子起伏的肌理，一下联想起方才在那婚房中的画面感受，他竟莫名身子微僵，有些不自在了。
　　二人没走几步，果然便听见大群鸟翅扑扇袭来之声，立即加快脚步。
　　行了没多远，面前便出现了一片阔大湖泊。
　　沧渊俯下身，背着他潜入湖中，一如三百年前。如今更为修长的鱼尾游曳起来，亦比之前快上了许多。为避追兵，他们潜入了深处，从湖底茂密如林的水草间穿梭而过，楚曦便看见，这深深湖底竟埋葬着不计其数的房屋残骸与累累白骨，可想而知，皆由断妄海的倾覆所造成。
　　游了不知多久，湖底的地形豁然变了，似乎在向下倾斜。密林消失的尽头，楚曦便看见，前方湖床上赫然出现了一处水中断崖，底下不知深邃浩淼几许，全然看不见边界，犹如传说中那无底无尽的归墟。
　　“师父，你看。”
　　楚曦循他所指的方向看见，见断崖左边，横亘着一块断裂的巨大石碑，上面被水草覆盖，显然存在的年月已经很久远了。
　　沧渊扯去那些水草，便见石碑上渐渐露出三个古老的文字。楚曦立时认出，那是上古神文，刻的是——断妄海。
　　“这是断妄海的界碑。”楚曦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看到。”
　　“这下方魔气深重，应是万魔之源的根所在处。”
　　楚曦点了点头，此时不消沧渊提醒，这种距离，他亦能感知到底下有强大魔物的存在。
　　“师父不必担心，有我在旁，万魔之源不会察觉到你的存在。”沧渊说罢，纵身一跃，朝断崖下游去，游入一片虚空般的黑暗里。楚曦将灵犀化作一盏提灯，照亮了二人周围方寸大小的空间。
　　可光芒有限，在这片黑暗里，便似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一般。
　　楚曦轻问：“沧渊，你与为师实话说，你是不是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给了万魔之源？”
　　沧渊沉默了一瞬，笑答：“师父想必是看到了那卵中之物了罢。不错，的确如此。我便是以此为代价，苟活至今，师父可会看不起我？”
　　鲛人的寿命，也便只有两百年而已。
　　他不是没有坚守，鲛人的容貌不老，身体内部却会衰败腐朽，他也曾等到了奄奄一息，生命尽头，可他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若他不入魔，这一世，如何等得到他？
　　楚曦愣了一下，适才也明白了什么，一阵揪心的痛楚。三百年，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鲛人，却已是一辈子。
　　沧渊在那蓬莱上，日日忍受着折磨，等了他一辈子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喑哑：“为师只心疼你。”
　　沧渊呼吸一凝，耳膜因这一句温柔言语而嗡嗡震鸣。他极力忍住想回身将背上男子揉进怀里贪婪索求的冲动，咬咬牙，加快了游速。
　　楚曦又在他耳畔问：“你又是如何成为魔君的，可愿说与为师听？”
　　沧渊耳朵轻颤了颤，良久才道：“将魂魄换了寿命后，我便入了修罗道。那其间乏味，没什么好讲的。”
　　他语气沉静，一段话轻描淡写便带过了。
　　可楚曦听得“修罗道”一词，便觉如鲠在喉。六道轮回中，修罗道乃是厉鬼怨灵的去所，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过其间可怖，甚至远胜十八层地狱，往往轮入此道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极少有例外。沧渊能在其间修炼成魔，必然历经百劫，残酷程度，皆是他难以想象的。
　　见沧渊不愿多提，楚曦只好作罢，不由自嘲，他对沧渊真是视若亲子，便连无法知晓到他的所有经历，也会感到心中有憾。
　　似感应到他想法似的，沧渊又道：“师父若真想知晓弟子所有过往，弟子以后，慢慢说与你听便是。”
　　这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似有点诱哄的味道，全不像徒弟对师父。楚曦觉得不对，又心疑是自己错觉，只含混应了一声，想起之前在沧渊身上看到的异兆，便又问：“你先前昏迷时，身上那些暗红血丝，又是如何来的？可是与入修罗道有关？”
　　“师父，你看下方，我们似乎到底了。”此时沧渊忽然放缓了游速，手一挥，一团冷焰在他们下方绽开。楚曦一垂眸，不由睁大了眼。


第63章 海下遗墟
　　这湖底断崖之下，竟埋藏着一片庞然的水下古城。这石城不知占地几许，光焰只是照亮了足下方圆几里，规模便可见一斑。二人落在一处石台上，这似乎是个露台，台周还有护栏。
　　楚曦点亮灵犀，见身旁有座雕像，雕像上皆被水草和河贝的贝壳覆盖，他伸手拂去，便见一颗兽首露了出来——这是一座嘲风像，而其质地洁白无瑕，光滑流转，半透明的内里还似星辰点点，他一眼便认出，这雕像是由神界仙山上才有的星鋯石铸成。
　　很显然，这石城是天上之城，而非凡人的居所。
　　“这石头似乎是星鋯？”一旁沧渊也看了出来。
　　楚曦点点头：“此处应是随断妄海的倾覆，坠落下来的那一部分天垣上的某处城池。只是，不知这座城的主人是哪位先神。”
　　露台上还有石桌石椅，甚至还有碎裂的酒具和乐器，似乎还可想象出曾经的歌舞升平。
　　“不论是哪位先神，若还活在这种地方，也应早就疯魔了。”沧渊道：“师父，此处魔气太浓，十分危险，你须跟我紧些。”
　　“嗯，”楚曦回过头，却觉腕间一紧，一根傀儡线绕上了他手腕。
　　他警告地看了沧渊一眼，他面色自若，轻道：“我是怕师父走丢了，绝不乱来。”
　　楚曦无奈，没多话，任他用傀儡线牵引着，走入雕像旁的拱门内。一进入其内，楚曦便发现水中漂浮着许多发光的半透明游鱼，使视域稍微扩大了些许。
　　这露台连接的是一道回廊，朝侧方望去，可见四方的回廊中，有一座很大的八角亭阁，下方还有数层，石柱深不见底，可见这古城以前是悬空而筑。再往远处看，廊桥与廊桥曲折连接，绵延至看不见的暗处。
　　楚曦奇怪心想，按这仙城的规模来说，真不是一般的上神住得起的了，心下不免对这位先神的身份有些好奇起来。断妄海倾覆，天垣崩塌，还有仙阶极高的先神陨落，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在诸神史上，未有一笔提及，只是选择直接将那一块曾经存在的版图抹去？
　　正琢磨着，前方沧渊一停，道：“师父，小心些。”楚曦抬眸，但见那回廊尽头的门前，竟然立着一群人影，他心头一凛，仔细看去，发现那群人影一动不动，身上也是覆满了藻类，却可看出手里皆端着盘子，盘中之物早已腐朽空了，似乎是一列仙侍，正要前往回廊尽头的门内。
　　沧渊伸手将面前的门推开，只这一碰，那门便碎成了数片，在水中漂浮四散开来。他抬起袖摆，为身后楚曦拂挡了尘埃。
　　楚曦眨了眨眼，看清了门内景象。这是一片露天的圆形庭院，当中有座喷泉，泉边有人形或坐或立，手里拿着各种仙乐，还有一群身姿窈窕的仙娥保持着起舞的姿势。楚曦适才注意到，他们的眼睛还大睁着，只是千万年过去，眼窝早已是两个空洞的窟窿，看起来十分可怖。
　　感知周围浓重的怨魔之气，楚曦谨慎地从他们之间穿过，生怕他们身上有什么他最害怕的东西。不想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经过一个仙娥时，从她眼洞里却突然钻出一只大龙虱，朝他飞窜而去。
　　“啊啊啊啊——”楚曦吓得嘴里溢出一大串泡泡，夺路而逃，腕部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下子拽回去，撞进沧渊怀里。
　　“师父，不必害怕，你瞧，一只虾罢了。”沧渊一手拎起那龙虱的触须，晃了晃。
　　“起起，起起起开！那分明是虫！”楚曦吓得八爪鱼似抱紧了他。
　　“哎？是虫吗？”沧渊疑惑端详，感觉怀里人紧紧贴着自己，一边嘴角已忍不住上扬，“我以为是虾呢。”
　　“虫和虾你分不出？你还是鲛人呢！快撒手！！！”楚曦见他还拿到近处看，那数只虫腿离自己近在咫尺，顿时差点崩溃，奈何腕部却被他紧紧系着，竟是跑都跑不掉，当下差点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沧渊见他脸都吓青了，这才作罢，将那龙虱掐死甩开来。楚曦还心有余悸，挂在他身上浑身发软。这种尸体多的地方，简直就是他的灾难。
　　“所以我说，让师父离近些，师父可别不听。”沧渊忍笑瞥着怀中人清俊如玉的侧脸，心下情潮暗涌，只恨不得周围的虫再多些，让他离不得自己。可事与愿违，他们经过了那群活尸，却再未有一只虫出来骚扰。楚曦松了口气，便觉十分丢为人师者的面子，赶紧放开了手。
　　到了庭院尽头，面前便有三条回廊，都不知通往何处，楚曦只得依赖沧渊对魔气的感知，跟着他选了最右的一条。为防着再有虫，他紧挨着沧渊，沧渊便顺势将线收短了些，与他比肩而行。
　　这回廊长而曲折，尽头是一座宫殿样的建筑物，不知为何，殿前却伫立着一道高耸的栅栏门。沧渊伸手一推，那栅栏门竟异常坚硬，抚去表面的水藻，便发现是以玄曜石铸成，无怪万年不朽。
　　楚曦隐隐感到，这座遗失之城里，埋藏着什么惊天之秘。他道：“此处应是一座囚牢，才会用玄曜筑门，这是天界历来的传统。”
　　“怪不得，这里面魔气更为浓重，师父，你一步也不许离我。”沧渊沉声道，带他由回廊外侧绕过牢门，游入其内。
　　这牢狱的内门，已然破裂不堪，门上和门前俱有深长的毁坏痕迹，似乎是被人以利器劈开过。楚曦不知为何，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哀意。进入其内，里面是幽邃的走道，两侧俱有牢房，气氛森然。沧渊环顾一周，道：“师父，我们走吧。这里不似有	其他出口，我们绕道而行。”
　　楚曦道：“为师想看看此处有什么。”
　　说罢，他循走道朝里走去，沧渊只好亦步亦趋的跟上。
　　下了一道台阶，眼前便出现了一个观台，楚曦朝下方一看，不由一惊。但见下方有个宛如环形斗兽场的区域，一个人形被绳索倒吊在半空，
　　手脚俱被折断捆缚在背后，细看过去，那人的下巴与舌头俱不翼而飞，不知是不是被封在这里面万年的原因，身上未覆盖水藻杂物，可看见灰白的面庞上，烙了硕大的古神文——而那，是罪人的意思。
　　显然，此人在死前是受过了什么酷刑。
　　楚曦瞠目结舌，心下生出重重疑惑。他从未听说，天界会对罪仙施加如凡间一般的酷刑，不知这位先辈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又是谁对他下了如此重手？还是，他只是个被戕害的无辜者？
　　“为师要去看看。”
　　“不行。下方危险。”沧渊收着傀儡线不放，楚曦轻斥：“你反了？松开！”
　　“我便是反了，师父眼下又能奈我何？”沧渊眯了眯眼，手中傀儡线刷刷将他腰身强行一锁，便牵着他往外游。
　　"你反了你！便是吃准了为师不跟你真生气？”楚曦怒不可遏，感觉自己活似只被牵着的羊，先前沧渊跟他恭恭敬敬的样，都是陪他演戏，这小子强横起来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谁知二人一转身，便见几个人影从门外疾游而入，和他们冷不防打了个照面——竟是灵湫和禹疆一行四人。
　　“师尊！”
　　“公子！”
　　“糟了。”沧渊道，“我掩不住他们的气息。”
　　楚曦心下一凛，意识到什么，但听身后一阵咕噜噜的水流涌动，楚曦一回眸，便见那被倒吊的人形身子扭曲了一下，嘴巴张大，发出了一阵嘶哑尖利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
　　那黑洞洞眼窝里，燃起了两簇幽蓝的亮光，似乎死死盯住了楚曦：“哈哈哈哈哈，延维，是你么？不想这么多年，你的样子一点未变——”
　　“延维，我终于等到你啦——”


第64章 暗恋惊心（已修改）
　　延维？延维是哪位先神？
　　话音刚落，但见那倒吊人陡然涨大了数倍，胸腹便当场裂开，从里顷刻钻出数只奇长的人手，每只手上都抓着一把利器，竟似乎都是施加酷刑的刑具，有鞭子、有烙铁、有长锥，而下身则化作了巨大的黑色蝎尾，数对长长的蝎足张牙舞爪，形容可怖。尖笑间，它上身扭了一扭，身上绳索猝然断裂，其中一只拿着长锥的手，朝楚曦猛刺过来。
　　沧渊一甩尾，拽着楚曦瞬间闪开，几人也迅速散开，却无一人退出这牢狱，楚曦奇怪地看了一眼门外，才看见门外若隐若现的一群人影，正诡异的扭动着，慢慢涌进来，适才意识到，它们全都被惊醒了。
　　“逃，你想逃去哪？延维，这里就是你永生的牢狱！我千万年所受之苦，便要你一一尝遍！”那怪物尖叫完，嘴里喷出一团黑色浓墨，沧渊御水一挡，将浓墨径直扫向不远处的禹疆那边。
　　禹疆反应也是极快，堪堪避开，袖摆给浓墨沾到，顷刻便腐烂成了碎渣。他脸色顿时难看至极，狠狠横了沧渊一眼，寒声道：“北溟，你离他远些！”
　　楚曦叹了口气，没应声。禹疆对沧渊下缚灵咒之事，就算本意是为他，可做得实在过分，若他知晓，是断不会允许的。
　　浓墨仿佛有生命似的，扑了个空，便朝旁边的昆鹏和丹朱袭去。丹朱惊呼一声，似乎受了伤。昆鹏背着他迅速游开，动作还是有些迟滞，虽被灵湫拂袖一挡，黑雾涌向上方，仍是擦着丹朱背脊掠过，他当即痛呼了一声，背后衣衫立时朽烂，背后皮肤也黑了一片，烂出数个窟窿，几星光晕从内溢出来，汇入那黑雾之中。
　　“哈哈哈，美味，美味！”那怪物大笑，身下长腿又暴涨了几寸。
　　“他会吸食灵力，师尊，你们小心些！”灵湫惊道，一把拎起丹朱，将手覆在他背后伤处，以灵力封住。
　　见丹朱面露痛色，昆鹏勃然大怒，一摆尾猛然撞向那怪物，却被那锋利螯足一把钳住，昆鹏亦不示弱，一口咬住了他胳膊。
　　“昆鹏！”楚曦大惊，刚要祭出灵犀，便被沧渊擒住了胳膊，拽到身后。
　　“你别动。”沧渊侧头言罢，一掷袖，一缕混杂着傀儡线的黑色鲛绡飞速射向那怪物螯足，将昆鹏拽了回来。昆鹏化回人形，半身被一道深深伤痕贯穿，也腐烂开来。
　　沧渊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低道：“废物。“又侧头对楚曦淡淡道，“三百年也毫无长进，师父为何不换个坐骑？”
　　昆鹏捂着伤口，脸色涨得通红，对他怒目而视。
　　楚曦扶了扶额，发现沧渊拉仇恨的功夫比当年更胜一筹，眼下会说人话了，嘴巴毒得简直是百毒不侵。他低道：“你住嘴！”
　　“换成你吗，小魔头？！不是你，公子犯得着下来趟这浑水？”
　　“别吵了！现在是拌嘴的时候么？”灵湫拉起昆鹏，拂尘一转，画出一个法阵，将他和丹朱二人护在其中。可法阵似乎无法阻止那怪物吸食灵力，这转眼之间，那怪物便膨胀大了一倍，身下蝎尾几乎要横踞整座监牢，几人闪避着怪物的数只手，更要防备从外面涌入的仙尸们，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见其中一只巨手持着长鞭袭来，沧渊抓着楚曦一闪，避到一根石柱后。长鞭抽到壁上，便灼出一道焦黑痕迹。还未来得及庆幸那长鞭未抽着自己，楚曦便觉脚踝袭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踝部已然烂了一道。
　　沧渊发觉他往下看，一手捧起他足踝看了一眼，脸色蓦然就变了。
　　“为师无事。”楚曦缩回脚安慰道，却见沧渊眼神煞如修罗，封了他足上伤口，便摘下头上渊恒，手中光晕闪动，现出一把无弦箜篌。“嗖嗖”一声，数缕细如发丝的鲛绡发疯似的从他袖口蹿出，转瞬便結成了琴弦。
　　他从未见沧渊如此用过渊恒——
　　自己是用剑的，此法不是由他传授。
　　那是他在修罗道中习来的邪术。
　　愣怔间，只见沧渊嘴唇微翕，袍袖翻涌，暗红色的纹路爬上手背，五指一拨，一道音波便自弦中倾泄而出，竟似鲛人们在群起吟唱，魅惑至极，却也诡谲至极。
　　楚曦心脏狂跳，听得一阵阵眩晕。他暗暗心惊，即便自己是上神之躯，也难以抵御此魔音的威力，可见沧渊到底有多强悍，竟是他低估了。
　　幸而沧渊还愿意听他的话，与他回天界，若逆天而违，他不敢想。
　　那些扑袭着其余几人的仙尸们瞬时动作一滞，朝中心怪物反扑而去，甫一缠上那些巨手，身躯便纷纷爆裂开来，炸出一蓬蓬暗红血雾。
　　千万年的怨气自不容小觑，怪物凄厉惨叫一声，数只巨手已断了大半，余下的那些疯狂挥舞，更向四周胡乱喷吐黑雾，一时间周遭整片水域都暗沉下来。沧渊侧过脸，一半皆是那暗红血丝，一半优美如常，竟似那玉面修罗一般，语气却是低柔：“师父，你且在这等我，不要乱跑。”
　　“嗯，你当心些。”楚曦点了点头，嘱咐道。
　　但见他微微一笑，便已敛容，鱼尾如电，一瞬闪至那怪物肩头附近的石柱上。几只手立有感应，朝他抓去，沧渊见灵湫在不远处与一只手缠斗，楚曦道：“灵湫，你助他，且将它们拖住！”
　　灵湫闻言立时照办，将几只巨手引到一边，但见沧渊右手一扫，一阵魔音又宛如银瓶咋泄，群鲛吟哦之音比之刚才更加高亢尖锐，声如裂帛。怪物狂啸怒鸣，身躯渐渐涨裂，蝎尾四处疯狂戳刺，将墙壁戳得四分五裂。楚曦胃里翻江倒海，捂住双耳，紧靠着石柱。
　　“延维——你出来——延维——便是你害我如此！”
　　延维与这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何来此深仇大恨？
　　他混乱想着，忽然腰间一紧，竟是一双从那石柱中苍白手臂将他拥住，来不及呼喊，他便被猝不及防往后一拖，拖入了一片黑暗。
　　他踉跄站稳，回过身去，眼前倏然一亮，燃起一团幽焰，被捧在一只男子的手上。


第65章 犯禁之欲（已修改）
　　那男子身着黑袍，面若冠玉，满身却是阴寒气息，不是冥王禹疆又是谁？
　　“禹疆你做什么？”他皱眉，环顾四周，“这是何处?”
　　“此处是在我镇魂灯内。我见你受伤，未免你拖累他人，便将你拉进来了。”禹疆慢声道。
　　“多谢，可是......便不必了。”楚曦心知他到底还是顾念当年旧谊，可这好意他真是承受不起，待会沧渊回来若是瞧不见他，不知会作何想。好不容易他们师徒二人才修复关系，他才答应跟他回天庭，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真是覆水难收。他艰难开口，“你还是让我出去吧，这点小伤罢了，我撑得住。”
　　禹疆盯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慢条斯理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的魂焰为何缺损？”
　　他怎知？楚曦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禹疆如今已是幽都冥君，自然无需进入识海，便能一眼看穿他魂魄元神是否完好。
　　“回答不出？”禹疆哼笑出声，“我若没猜错，又是为了你那个孽徒罢？我真不敢相信，一介上神竟抽了自己的魂焰，不惜元神破损，去救一个魔！这是何等荒唐？”
　　楚曦一时语塞，顿了顿道：“你......你莫说出去。”
　　禹疆反唇相讥：“怎么，怕违反天规受罚么？北溟神君也会忌惮这个？”
　　楚曦深吸一口气，脑仁突突直跳：“我无意与你相争，你先放我出去罢。”
　　“为何要放？北溟神君勾结魔君，本君代天刑司拘拿罪仙。”禹疆微微扬颌，悠悠道。
　　楚曦头顿时大了：“禹疆，你别胡来。就算我有罪，拘拿罪仙也是要天刑司的令牌的，你是负责管束下界妖魔鬼怪的，此事怎轮到你代行？”
　　“放你出去，纵着那小魔头么？”禹疆反问，“你可知，他如今为祸世间，便是因为你这做师父的太过纵容，他已然再次入魔，你却还不醒悟！”
　　楚曦心头火起：“我纵容他？禹疆，若非你当时瞒着我，对他私自下缚灵咒，令他修不了正道，他可会被彻底逼上邪路？”
　　禹疆微微变色，显然是未想到他知道了此事，却也并未否认，面无表情道：“不错，我是对他下了咒。当年我窥见你命犯妖星，又发觉这小魔头心术不正，便想防着他变强，将来犯下什么大错，祸及到你。”
　　楚曦敛着语气，垂眸道：“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可你做错了，禹疆。你容我出去，这错尚可弥补。”
　　禹疆的脸上，一瞬有些扭曲起来，隔了好一会，才一脸嘲谑的笑道：“你心里只记挂你那徒弟，可曾想过，当年你为了救他，弃我而去后，我又遭遇了什么。”
　　楚曦一怔，看向他，莫非禹疆会从风神变成冥君，竟是有他的缘由？
　　他记得，当时禹疆受了伤，可重渊却通过令牌声声呼喊着他，声嘶力竭，他不愿带负伤的禹疆一起冒险，便将他留在了自己设下的法阵内。
　　“可，我分明设了阵护你周全.......”
　　“你可知，我感知到你出事，便去寻你，”禹疆一字一句，声音从唇缝间透出，犹如寒风摧折的树叶，微微发抖，“半路上却遭群魔伏击.......它们将我四肢扯裂，神骨摧毁，挂在树上，肆意凌辱......”
　　他眼底涌上血色，凝视着楚曦，似乎说得极为艰难，“父神寻到我时，我早已形同人彘，躺在恶臭的泥沼里，一身修为尽毁，便只能从头来过。北溟，我所经历，你可曾看见，可曾知晓？又可曾在意！？”
　　楚曦心头大震，看着眼前一身鸦羽黑袍的禹疆，想起当年他清风朗月的少年模样，闭上双眼，哑声叹道：“是我对不住你，禹疆，我........”
　　“不必，我不想要你的怜悯。”禹疆走近了几步，垂睫看他。眼前此人万年未变，一如从前有月华般皎洁的姿容。他仔仔细细的端详，道，“你若真觉愧对于我，便与那小魔头划清界线，将他交与我处置罢。”
　　楚曦心中一凛，睁开眼，堪堪对上他漆黑双眸。
　　“交与你，送进幽都地狱里镇压么？不可能。”
　　他许诺过沧渊，若他随他回天界，他必护他周全。
　　禹疆的眼神一瞬冷到了冰点，冷笑道：“北溟，你如此护你这徒弟，你该不会对他，生出了什么不伦之情把？”
　　楚曦一惊：“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禹疆侧头，对他耳语道：“我不知晓你有没有，可你这弟子，待你的感情，却要多不伦，有多不伦，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你就不恶心吗？”
　　楚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禹疆，我看你是疯了罢？岂会有这种想法？”
　　“你若不信，我立刻可证明给你看。”禹疆哈哈一声，整个人摇身一变，竟成了他的模样。楚曦睁大眼，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嗖”地一声，禹疆便消失了踪影。楚曦扑了个空，撞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跌坐在地，当下急火攻心，喉头都冒出了血腥味。
　　而下一刻，但见眼前的一片黑暗中，浮现出了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他自己，不，应该说，是禹疆化身的他。
　　他靠在那石柱后，假装虚弱之状，石柱前方，可见黑雾弥漫，那怪物的手尽数被削断，已然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可脸色仍是怨毒无比，头颅左右转动，眼窝中的幽焰闪闪烁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延维.......延维，你出来——”
　　“便是因为你，烛瞑他将我弄得如此地步，我好恨，我好恨哪——”
　　“你口中所言的延维不在此处。”站在他正前方台阶上的灵湫淡淡道，“不过，我瞧你怨气如此深重，若你有什么遗言，可说与本君听。若你说出来，肯放下执念，兴许还有希望入轮回往生。”
　　那怪物粗重的喘息着：“胡说！延维便在此处，我瞧见他啦！我便是要他万劫不复，要他灰飞烟灭，让那天杀的烛瞑永生永世痛苦悔恨，不能一偿所愿，哈哈哈哈哈——”
　　数根琴弦缠上他的脖颈，令笑声戛然而止。
　　但见上方沧渊一手按在琴弦上，手一松，“铮”地一声，蓝光闪过，怪物的头颈猝然断裂，爆出一团浓稠的黑雾。
　　而在那黑雾中，又浮起一抹青衣人影，虽只是很短的一瞬，那人影便涣散开来，楚曦仍然看见了，他所戴的抹额上的印记。
　　——那是天刑司的标志。
　　这变成了怪物的堕神，曾是天刑司的一员，而且，还是指挥使的级别。
　　这断妄海中的秘密，似乎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一角。楚曦愈发觉得心惊，不知这被天界抹去的禁忌之中，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师父，你可还好？”
　　见沧渊来到禹疆面前，他心下紧绷起来，生怕顶着自己面容的禹疆对沧渊下黑手。沧渊俯身下去，要去察看他的脚踝，禹疆将他的手立时按住，道：“为师已好多了。”
　　那语气模仿得亦是十足相似——禹疆与他相交多年，对他的语气神态都甚为熟悉，连他自己眼下看着，也觉得难以辨别。
　　“你呢，可有受伤？”禹疆关切道，目光落在他一边侧脸，楚曦看见那些暗红血丝并未褪去，不由有些不安。
　　“弟子没事。”沧渊见他盯着自己的脸，便伸手抚了一下颊边被暗红血丝侵占之处，“如此，师父可是觉得难看么？”
　　“自然不是，”禹疆道，“为师是担心你。”
　　“不过是入过修罗道的痕迹罢了。”沧渊轻描淡写道，“师父不必担心。”
　　可不知为何，他愈是这样的语气，楚曦便愈觉得他没说实话。
　　换作是他，必然会刨根问底。
　　禹疆却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为昆鹏和丹朱疗伤的灵湫，低道：“你带为师先行离开罢。为师有话想问你，不好当着他们。”
　　“正好，我本就不欲与他们同行。”沧渊笑了一下。可话音刚落，忽然周围传来一阵龟裂的异响。
　　下一刻，这整座牢狱的墙壁都四分五裂开来，原来是被那怪物的尾椎戳得千疮百孔，再也支撑不住，即将要彻底垮塌了。
　　见沧渊带着禹疆趁乱离去，楚曦心一沉，不知接下来禹疆到底会做什么。毕竟数万年过去，他早已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禹疆了。
　　在石城中穿梭了一阵，将灵湫三人甩得不见了踪影，沧渊才在一座亭台前停下。不远处，可见一座巍峨的石殿，规模蔚为壮观。
　　沧渊设下结界，隔绝了水，将二人笼罩其中。
　　“师父可有觉得不适？”沧渊看着湿淋淋的禹疆，抬起手，似想替他扶正头顶歪了的发冠，半路又将手放了下去。
　　楚曦看得眼皮直跳。
　　禹疆侧眸看向他，头扶在额角，身子一歪。
　　“师父！”
　　沧渊立刻扶住他的腰身，禹疆竟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虚弱道：“渊儿，为师......头晕。”
　　楚曦被他此举震得目瞪口呆。
　　沧渊明显僵了一下，神色似乎有些诧异，但更多是紧张。他眉心微蹙，将禹疆缓缓放在地上，禹疆却不放开手，双手都缠上了他腰间。因他顶着自己的皮囊，楚曦瞬间不适到了极点，更听他用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为师......不知为何，觉得好热啊.......还是你身上凉.......”
　　沧渊呼吸凝滞，心跳一阵狂跳，乱了节拍。
　　他深深仰慕，为之疯魔的人就在身下，搂着自己，仿佛索求他一般的扭动着。他蜷起手指，牙关不自觉收紧，尖锐的指甲往手心里扎进去。
　　——这是他午夜梦回也不敢奢想的情状，也是他上一世曾经历过，为之堕入深渊，万劫不复的极致诱惑。
　　“渊儿......为师好热......好难受啊......”
　　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宛如夺魂的魔咒。
　　两个人发丝缠着发丝，湿衣黏着湿衣，墨蓝映着雪白，暧昧蚀骨。沧渊盯着身下人翕张的唇，他半睁的眼眸，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锁骨，耳膜里俱是心跳入雷的嗡嗡轰鸣。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埋在对方潮湿的鬓角，深吸了一口气，一手缠抖着将他拥紧。
　　楚曦大睁着眼，捂住嘴，天崩地裂。
　　须臾，沧渊又收回手，咬了咬牙。纵是身下已然如火如灼，他却尚有一丝理智——绝不再重蹈覆辙，再一次走到不可挽回的绝路上。
　　“师父忍耐一下，我为你瞧瞧到底怎么了。”一手捉住腰间的手，他轻轻扯开来，按在一边，目光无意掠过身下人敞乱的衣襟间，他瞳孔蓦地一缩。
　　——那颗痣。
　　那颗由他前世的眼泪所化的朱砂痣，不在。
　　未动声色，一缕鲛绡却自他袖口涌出，瞬间勒住了身下人的颈项。
　　“你是谁！我师父在何处？”他森然道。
　　“哈哈哈哈哈——”禹疆大笑出声，又露出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演技如此之好，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
　　鲛绡收紧几分，勒入了他的皮肉。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我师父藏在何处？”沧渊双目泛出血色，一手掐住他的颈项，一如他当年胁迫自己。
　　“你师父.......”禹疆极力凑近他耳畔，边咳边笑道，“就在这里啊。”
　　沧渊狠狠怔住。
　　“北溟，你都看见了罢？我骗了你么？你看看你这爱徒都藏着些什么心思？你养出来了一个什么大逆不道的妖邪，你看看清楚！”
　　楚曦天旋地转，一口血张嘴便呕了出来。
　　血花绽在白袍上，他整个人仰面倒去，坠入一片汹涌扑来的记忆里。
　　.........
　　“师父——师父——你在何处？”
　　少年的声声嘶喊，从怀中令牌中阵阵传来。他心中一凛，站起身来，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别去.......”面前蓝衣青年咳嗽着，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染污了那张俊雅风流的面容，“别去，北溟！这蓬莱上魔物太多，我们暂且对付不了，先等援兵下来！”
　　“不成，等援兵下来，我的徒弟都要死光了！你受了伤，就不必跟我去了，在此等着我便是。”北溟挣开他的手，一手拎着灵犀，就地划了个庇护阵，将禹疆护在其中，便要转身离去，袖摆却是一紧。
　　回过身去，是禹疆死攥着他的袖子，他嘴唇颤抖，盯着他，眼底竟似有泪：“北溟，你别去。我说我看过你的命轨，你此去，必回遭遇不测，你信我，好不好？我不想你葬身此地，我们约好同生共死的！”
　　北溟一怔，低道：“可我不能丢下我的弟子不管。禹疆，这便是为人师的责任，即便是身陨此地，我也义不容辞。”
　　他拽了拽袖子，禹疆却不放手，反而抓得更紧，连手背都爆出了青筋：“你别去。徒弟没了可以再收，可你是位列诸神史的上神！岂能为了一个徒弟以身犯险！况且他还是你的劫数！”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北溟又拽了拽，见他仍是不放，心一横，提剑一削，“嗤”地一下裂帛之声，袖摆瞬间断裂开来。
　　禹疆抓着那截袖摆，狼狈仰倒，眼角一滴泪无声滚落沙土。他收紧五指，嘶哑颤声道：“北溟，你若弃我而去，我必与你，恩断义绝。”
　　北溟闭了闭眼，在原地凝驻一刻，决然纵身，飞离了阵中。
　　整座蓬莱魔气笼罩，靥魃令人们恐惧的一切魔物俱已化作实体，在岛上肆意猎食屠戮，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尸山火海。
　　从一只半兽尸人的背上拔出剑来，楚曦喘了口气，将怀里方才救下的孩童放到地上。这一路，他已不知斩杀了多少只魔物，救下了多少人，又见过了多少尸首，身上血迹斑斑，早已疲累不堪了。
　　但是还不行，不能停下，他的弟子，还在等着他。
　　........
　　循着感应，他一路行上蓬莱山。面前这座山城的大门上，皆被半透明的蛛丝缠绕覆盖，这蛛丝却非普通蛛丝，一根根足有手指粗细，粘稠蠕动着，泛着迷幻的虹彩，艳丽到诡异。山城内外，尸横遍野，亡者的残骸散得到处都是，被蛛丝缠绕着，裹成人蛹，一点点吞噬。
　　也有不少还活着的，一息尚存着，也已失去了神智，不知挣扎，睁着空洞的双眼，从他们的颅腔里，不断钻出由恐惧化出的魔物。
　　楚曦喘息着，咬着牙，狠着心，沿路劈杀而去。剑刃上沾满得是凡人的血，皆成为他的罪孽，这便是靥魃最大的恶意，他却无法停手。
　　一剑又一剑，他几乎杀至麻木，满眼都是血红，终于闻得前方传来厮杀呼喊之声，他精神一振，赶入声音传来的山顶洞窟。
　　洞窟内满是仙人壁画，摆满丹炉，是岛上修士的炼丹祭祀之所，可也蛛丝密布，宛如妖魔居住的盘丝洞。
　　“师父——师父——救命！”
　　“救救我们！”
　　呼救惨叫之声，一阵阵传来，北溟心急如焚，却不敢放松警惕，沿路设下神符，穿过幽长甬道，但见洞窟深处，一座巨大祭坛呈现在眼前。坛上蛛丝缚着数个人蛹，竟都是他的弟子，俱都惨叫挣扎着。
　　初成雏形的魔物，已在其中几个的腹部蠕动着，许是下一秒便会破肚而出。他提剑的手颤抖起来，冲上祭坛，疯狂劈向那些蛛丝。
　　蛛丝却似无形无状的烟，绞住他的剑，无法斩断。明知此举是徒劳，他却仍失了冷静。而他越是急怒，蛛丝便越是凶猛，忽然一眼瞧见祭坛上的法阵，他蓦然意识到什么。这是魔族最凶邪的噬仙血祭——
　　祭祀已然开始，便要开始吞噬祭品。若要救他的弟子，便要以同等修为的祭品去换。他一人，是足可换下这些弟子的。
　　这念头闪出的一刻，一阵尖锐的笑声从上方传来：“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了，北溟神君，你不是很心疼你的弟子么，以命换命，你可愿意？”
　　北溟朝上望去，但见一张蛛网从上方绽开，瑰丽迷幻的光泽中，一只巨大蝴蝶从天而降。那对蝶翅上的图案千变万化，色彩斑斓，像包含了世间一切诱惑之物，让人看上一眼便头晕目眩，而蝶翅的中心，竟是一个妖娆的人形，那人形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头上生着数对昆虫的复眼，不停眨动，诡异至极。
　　那人影俯视他，放肆而得意地轻笑：“不认得我了么，北溟神君？”
　　“你是......星桓？”北溟深深皱眉，握紧手中剑柄。
　　“好久不见。这岛上的一切，皆是我献给你的礼物，神君，你可满意？”
　　北溟盯着他，寒声道：“你屠戮众生，为祸人间，便是为了向我复仇么？”
　　靥魃笑意愈加放肆：“不，我是想感谢你。若非你，三千年前为重渊挫了我仙骨，我岂会堕入魔道，成为今日这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靥魃？我如今能翻手为云，覆手为云，随随便便就能吞噬数十万人，这一切多亏了你。”
　　“你还想让本君向你道歉么？你如此毒辣卑鄙，是仙是魔，有何区别？”北溟说罢，纵身一剑刺去。
　　靥魃双翅一振，向洞窟更深处飞去。北溟紧追在后，见漫天双翅生着眼睛的紫蝶迎面扑来，奇香的磷粉散出点点荧光。他旋剑搅碎，振袖拂开，见那靥魃转过身来，迎着他的剑尖大笑：“神君可知，你若杀了我，你的弟子们也活不成。这些蛛丝，便皆是我周身血脉，你可知？”
　　北溟不理，一剑斩向他身躯，但见他一闪，翅上被劈开一道裂口，祭坛处便传来一阵惨叫：“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啊啊啊啊——”
　　他一惊，剑势一滞。
　　这迟疑一瞬，一只紫蝶径直撞在他脸上。
　　那翅上的眼睛一闪，他便是一阵晕眩。
　　现出破绽的这一刻，无数粘腻的蛛丝缠涌上身体，宛如数双女子的柔荑抚过皮肤，指甲扎入他的皮肉，汲取鲜血，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娇媚吟哦。北溟胃里翻江倒海，感觉到阵阵恶心，却愈是挣扎，愈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丹田内更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热潮，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侵入他的血脉。
　　他喘不上气，浑身热燥发软，眼前一片光怪陆离，呼吸急促起来。
　　“没想到，清心寡欲的北溟神君，原来也会有如此千娇百媚的一面。”靥魃伸出手，缓缓抚过他的脸颊，尖锐的指甲将他腰带轻轻勾散。但听胸口令牌传来一声呼喊：“师尊！你在何处？”
　　那是重渊。
　　“别......别过来。”北溟喘息着，双唇颤抖，“听为师的，回天界请援兵！”
　　话音未落，令牌却“啪”地一声，被一只手捏做齑粉。
　　靥魃大笑起来，飞向祭坛处，显然是要去吞噬他的弟子们。
　　北溟双瞳欲裂，绝望之中，心头闪过一念。
　　或许唯有以他命相换，才能保住他们，只是方法决然不会按照靥魃所想的来。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凝聚精神，元神刚要脱体而出之际，听见洞口传来一声熟悉呼喊：“师尊！”
　　他心猛地一沉，精神受此惊扰，尽数溃散。
　　闻听外面脚步声，他想要呼喊警告，喉头却被蛛丝绞缠，发不出声音。而那些蛛丝此时也如同兴奋起来的蛇，在他身上四处游走，所过之处，皆撩起一阵阵奇异的热燥之意。
　　他紧守的最后一丝清明，也摇摇欲坠起来。
　　连视线，也开始涣散了。
　　他眼皮沉重，身上滚烫，难耐地挣扎扭动起来。
　　突然，重渊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师尊，你醒醒！看我一眼！”
　　北溟睁开双眼。
　　“师尊！”
　　又是一声呼唤，他扭过头去，但见重渊悬在他上方，一只手臂也被蛛丝缠住，半身浴血，另一手挥舞着一把利剑，劈砍着不断往他身上缠的蛛丝。
　　他张了张嘴，想唤沧渊一声，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忽见头顶一暗，抬眼便见靥魃悬停在头顶，一对蝶翅不住扇动，翅上斑驳迷幻的图案变幻成无数双眼睛，闪闪烁烁。
　　北溟厉喝：“重渊，这是靥魃原身，你斗不过他，快离开这儿！”
　　“我不走！我要救你出去！”
　　重渊一剑劈断了缠住自己胳膊的蛛丝，跳到他身前。离得近了，便能看清他已是遍体鳞伤，破烂不堪的衣衫内露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血口，如被利刃割过，道道深可见骨，明显是这些吸血丝线留下的伤痕，还在不断渗血，他却像毫无知觉，紧握着手中利剑，要为他拼死一搏。
　　“重渊！你走，为师自有办法脱身！”
　　“我说了。我不走！”
　　“你留在这，只会拖累为师！”
　　重渊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斩钉截铁，他双手持剑，嘶吼一声，剑上燃起炽亮光焰，足尖一点，纵身一跃，如雷霆万钧之势向靥魃扑去，但见靥魃双翅一扇，无数小蝶朝重渊袭来！
　　四面陷入一片漆黑，一串狂笑当空响起——
　　“北溟，这是你所有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你很疼惜他是不是？当然，你自是很疼惜他了，否则你堂堂一个上神，当初也不会为了给他讨个公道，不但告状到上穹去，还屈尊降贵，亲自替他出气，挫了别人的仙骨……啧啧，真是雷霆手腕，让人不得不佩服！”
　　重渊惊道：“你是谁？你难道是……星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考验考验你这个弟子，看他秉性到底如何，值不值得你如此重视他，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放心，待会发生的事，也会像你当初主持公道一样，被你的所有仙徒亲耳听见，他们临死之时，都会刻骨铭心的记住！”
　　“你要做什么！”北溟睁大眼，见靥魃双翅完全展开，翅上无数眼睛倏然大睁，射出数道迷幻虹彩，他立即闭目，嘶声厉喝：“重渊，闭目！听为师的话，别逞强，快退出去，去请援兵！”
　　靥魃发声大笑：“你看看他，他像是舍得走的样子吗？我乃欲魔，我能给他造的梦，便是他心底所欲，是他一世求之不得的奢望——”
　　北溟倏然睁眼，见重渊果真并未离去，只是站在那里，似是突然之间丢了魂，双目映着那迷幻色泽，痴痴瞧着自己。
　　“重渊？重渊！别受他蛊惑！”他头晕目眩，喘息着呼喊，却是徒劳，只眼睁睁看着重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重渊？”
　　靥魃要控制他做什么？
　　重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伸出双手，探向他的面庞，细细抚摸起来。从额心神印，自鼻梁，落至嘴唇，自颈项而下。
　　“师父.......”他呼吸粗重起来，脸色泛上红晕。
　　北溟脑中宛如开裂，一片轰鸣。
　　“重渊！”他摇着头，呼吸急促，天旋地转，万物扭曲。
　　“师父.......”重渊扣紧他的腰身，拆开他的腰带，外衫蓦然滑落，露出里边洁净无瑕的上神之躯。
　　对上那双情欲烧燎的眼睛，北溟神智轰然崩溃。
　　意识坠入一片泥沼，浑浑噩噩间，身下袭来撕裂痛楚，似被什么蓦然侵入。他昏昏沉沉地睁眼，只见重渊伏在上方，衣衫不整，眼神痴狂如兽，十指将他双手死死禁锢。
　　身躯被猛然顶撞的动静，令他刹那间清醒了一瞬。
　　“重渊，你在做什么.......”
　　他扭动挣扎起来，换来得只是重渊更凶猛的侵犯：“师尊.......你是我的......我一直想要你.......”
　　“放开......重渊，他们.....为师......”他咬牙说着，可溢出唇齿的，皆是不堪入耳的破碎呻吟。只闻得耳畔喘息声声，这肆意侵犯他的弟子咬着他耳垂，断断续续道：“他们要死，便让他们去死好了！他们死了，师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闻得这一句，北溟如坠深渊，眼前一黑。
　　许久，他方才醒来。
　　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所见，便是重渊跪在自己身前，遍体鳞伤的上身赤着，汗水密布。
　　他看了看四周，却不见靥魃，便连那些蛛丝也已消失了踪影。
　　北溟艰难支起身子，一件黑色衣袍便从肩上滑落下来——那是重渊的衣物。而袒露出来的他的身躯，衣衫尽裂，身上俱是斑斑点点的青紫红痕，暧昧至极。
　　甫一动，他便感到一阵钻心痛楚。
　　虽是清心寡欲了数万年，他却也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何等可怕的事情。掩上几不蔽体的衣袍， 从足下残破碎布间拾起剑，他跌跌撞撞走向祭坛。
　　而猝然撞入眼帘的，是数具已如枯骨的尸骸——血祭已然完成，靥魃在他面前，杀死了他所有的徒弟，除了重渊。
　　他本有机会救他们的。
　　一口黑血自喉间喷涌而出，他踉跄几步，以剑撑住了身体，一头青丝在瞬息之间，便尽数化作了如雪白发。
　　“师尊，”重渊膝行至他面前，头一下下砸进地里，重重叩首，“师尊……你原谅我……”
　　“都是你……”北溟双眼通红，鲜血自眼角流下，“都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说罢，他颤抖着抬起一手，朝着重渊的颅顶，一掌击下，蓦然收紧，将他额心神印生生拔出！
　　“啊！”楚曦蓦然惊醒。


第66章 强劫姻契
　　下一刻，周遭的黑暗随之碎裂，在他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
　　正是沧渊和禹疆，后者的脖子仍被前者死死掐着，压制在地上。
　　甫一看见楚曦，沧渊便是一惊，松开了手。禹疆得以脱身，反手便一掌击向沧渊，沧渊避之不及，被正中胸口，飞撞在背后的柱子上。
　　柱子顷刻断折开来，亭顶向一侧倾去。禹疆一把抓起楚曦，正要开瞬移，整个人却被无数疯狂涌来的墨色鲛绡瞬间裹成了一个茧。
　　沧渊手中玄鳞化作长剑，一剑便朝禹疆刺去！
　　一只手猛地将剑握住了。剑势凶猛，那手指缝间立时溢出一缕鲜血。
　　沧渊脸色一变，当即收了剑，伸手想去抓楚曦的手，却被他一躲，抓了个空。
　　楚曦脸色苍白，站起身来，踉跄退后几步，一阵剧烈咳嗽。沧渊向他走去，见他直往后退，袖间寒光一闪，灵犀已现出形来，指着他。
　　“你......给为师站着！别过来.......”
　　沧渊似是被这话猛然刺痛，瞳孔缩得极得尖锐，目光扫过离咽喉咫尺之距的剑尖，缓缓抬眸，盯住了他。
　　“师尊.......知晓了我的感情，便那么让你厌恶么？”
　　楚曦心间滋味复杂无比，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是何种感受。
　　厌恶么？说是厌恶，不如说是震惊，羞耻，和自责。
　　震惊于沧渊对他怀有如此大逆不道的畸念，羞耻于他对他.......犯下如此不堪的行径，自责于他当年丧了理智，将魇魃之过迁怒沧渊，将他一掌重伤后禁足在罪仙之狱，致使他彻底堕入魔道，最终闯下弥天大祸，引来天罚。
　　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沧渊，又何以自处。
　　可是今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沧渊再重蹈覆辙，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他的过错，他的责任，他必得承担，必得修补。
　　“若你厌恶弟子，便杀了弟子，如何？”
　　沉默中，沧渊忽然启口，向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咽喉抵上他剑尖。
　　楚曦心乱如麻，手一颤，剑尖往后挪了一寸。
　　沧渊眯起了眼，似察觉了什么。脚下一动，又朝他逼近一寸。
　　再挪一寸，又逼一寸。
　　沧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拿捏住了他三寸软肋，得寸便进尺，径直逼到楚曦后退几步，撞上后面的亭柱，他一只手一把夺下灵犀，另一手攥住了楚曦手腕。楚曦一惊，喝斥：“沧渊！你别放肆！”
　　沧渊翻过他的手，拇指抚过他手心伤口，拉到唇边。
　　楚曦瞪大眼，见他盯着他，低头探出舌尖，缓慢地，舔了他伤口一下。
　　伤处顿时愈合无痕。
　　楚曦却整个人都麻了，猛抽回手，眼前倏忽闪过回忆里混乱不堪的情形，他血液上涌，手指一掐，开了瞬移。
　　也不知是移到了哪，他又置身在了一片黑暗的水域里。
　　抬起手中灵犀，借着灵犀散发的光芒，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此处似乎是一座空旷的大殿，面前有向上的台阶，两侧俱有双人合抱粗细的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皆放有装饰用的丹炉，甫一看，他便觉得这殿中结构十分庄严。在他的后方，是一扇高耸阔大的门。
　　殿门紧闭，因在内部，他看不见门上的匾额，也无从知晓这大殿的名字。再回过头来，他便猝然对上了一双狭长优美的眸子。
　　“师父。”
　　“呀——”
　　楚曦吓得浑身一震，沧渊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他的！
　　“师父定是怕我找不到，才移到这么近的地方吧？”沧渊微微一笑，一缕混合着傀儡线的鲛绡便悄然爬上楚曦手指，将他拴住了。楚曦一惊，面露愠色：“松开！为师说了，休用这种邪术捉弄为师。”
　　沧渊却没有收敛的意思，绡线更收得紧了一分，他盯着他，笑意渐收：“师父不是说要带我回天界么？这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楚曦脱口便道。
　　虽然沧渊对他有不伦之情，可他到底是他的徒弟，他绝不能因为这个将他放任自流。只是一想到日后要将他安置在眼皮下才能加以管束，二人避免不了朝夕相对，他便觉一个头两个大，脑瓜子嗡嗡的。
　　沧渊又幽幽发问：“师父还愿意，让弟子常伴师父身侧？”
　　楚曦正色道：“我是你师父，有监督教导你之责，自然要将你放在身侧。”他顿了顿，将差点冒出喉口的“你莫要有什么非分之想”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这话一出，激得沧渊逆反，又要走上前世老路，可就前功尽弃了。
　　不行，得憋着。
　　“如此，甚好。”沧渊唇角弯了一弯。
　　楚曦扶了扶额，感觉自己活似一个鱼饵，还生怕他不死死咬着脱了勾。他暗叹了一口气：“先带为师从这里出去罢。”
　　沧渊点了点头：“这殿中魔气极重，远甚其他地方，万魔之源应该就在这近处。”
　　说罢，他伸出一手，尖锐蹼指再在手心一划，冒出一股深紫血液，在水中很快散逸开来。他将手伸到楚曦唇边：“师父，我的血可遮掩你身上气息。”
　　楚曦蹙了蹙眉，心知在水中，这是唯一让沧渊身上的魔气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的办法，只得张开嘴，在他手心伤处吮了一口血。一抬眸，便见沧渊凝视着他，目光分明滞留在他的唇上。楚曦眉心拧紧，以眼神警告他，沧渊却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反而看得愈发肆意。
　　这孽徒，仗着如今道行高深，根本不怕他。
　　还是得早日疗好伤，恢复法力才是。楚曦暗生恼意，干咳了一声，道：“如此可行了？”
　　“嗯。”沧渊转过身，带着他朝殿内游去。楚曦道：“等等。”
　　“？”沧渊看着他。
　　楚曦犹豫片刻，艰难启口，道：“灵湫他们.......这里魔气甚重，我无法感应到他们所在，你......可有什么办法助为师与他们联络？”
　　沧渊脸色一沉：“他们若跟来，这殿中魔物必会被惊动。”
　　“可为师，不能不管他们。”楚曦看着他，“沧渊，能否，帮为师一把？”见沧渊片刻未答，他心里一动，又道，“你.....要如何才肯帮为师？”
　　沧渊眉头微微一跳。
　　他看着他，似乎在琢磨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方幽幽道：“师父所愿，弟子自会尽力。可弟子，亦有一所求，师父可能够让弟子得偿所愿？”
　　这是趁机跟他提条件？楚曦一阵头疼，他用脚趾头想也知沧渊定是要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隐隐有种被要挟的感觉，却无可奈何。
　　做师父沦落他这个份上，也真是没谁了。
　　他忍了忍，没出言训斥沧渊，叹道：“你说罢。”
　　“弟子想，”沧渊目光落到他额心神印处，缓缓道，“回天界前，能与师父缔结姻缘之契，结为仙侣。”
　　“.......”虽然楚曦已有心理准备，甫一听到这句，还是险些背过气去。这要求实在过分得不能再过分了，完全踩到了他的底线。他沉了脸色：“.......放眼三界，岂有徒弟与师父结为仙侣之理？简直荒唐！不成。”
　　话说得太斩钉截铁，便见沧渊的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对：“绝无可能么？......即便，我愿随师父回天界，日日待在师父身侧？”
　　楚曦一惊。他莫不是要反悔？
　　可结为仙侣，缔结姻缘契不是说着玩的。一旦立誓结印，到时二人命轨纠缠，便会堕入轮回，共历情劫，要双修渡劫都是免不了的事，想想便可怕至极。若是此刻骗他，日后反悔，后果不堪设想。
　　楚曦迟疑了一下，仍不欲骗他：“自然绝无可能。”
　　沧渊眼神倏然阴暗几分，扯起唇角：“那弟子，便爱莫能助了。”
　　“你......”楚曦皱眉，“你这是在要挟为师？”
　　沧渊眼神阴郁，哂道：“弟子乃是魔君，师尊可是忘记了？外敌入侵，惊动魔界中枢，弟子若置之不理，任他们困在其中，也便罢了，还要帮着外敌对付己方？如此行事，弟子便是魔界叛徒，必会遭众魔追捕诛杀，如此，师尊还不愿予弟子一点奖赏么？”
　　楚曦一时语窒。
　　的确，他未曾考虑到沧渊要面临的处境，只想着，将他带回天界，要尽力应付诸神讨伐，却未深想，魔界又会有何反应。
　　只是他所求的奖赏，他绝无法许诺。
　　他看向沧渊，正思考如何措辞，才不至让沧渊立时反悔，拒绝和他回天界，却忽然注意到，那些暗红色纹路，又从沧渊的脖颈蔓延了上来，他深深看着他，那神色似乎在隐忍痛苦，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妖异。
　　“你到底是如何了？”楚曦心下隐隐不安，伸手抚向他纹路，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扯到怀里，困在臂间，抵到一根石柱上。
　　他挨着他耳畔，全然强势压制着他，再无之前假模假样的恭敬姿态，只是偏偏口里却还柔声问道：“师尊，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答应？”
　　他竟敢如此对待他！
　　身为上神的尊严被彻底侵犯，楚曦瞳孔缩小，惊怒交加。他性情虽温和，可骨子里亦有刚毅决断的一面，决定了事向来说一不二，即便是小天尊，亦要敬他三分........此刻.......他却被他如此疼惜，视作亲子的弟子如此拿捏胁迫，简直是奇耻大辱。若非他抽了魂焰替沧渊修补元神………岂会如此虚弱，被他欺压到如此地步？
　　早知如此，他何必那么做？是他太纵容他了么？
　　楚曦气得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沧渊却视而不见，一只手抚上他额头，拇指轻轻覆上他额心神印，摩挲起来。
　　神印贯通血脉，楚曦浑身一阵颤栗，瞪大了眼。
　　从未有人，敢碰他的神印。
　　即便知晓沧渊无法强迫他缔结姻缘契，也不禁产生一种被侵犯，被占有的错觉，与之相关的前世记忆汹涌扑来，脑海里顿时充斥了那些被沧渊按在身下的不堪画面，他羞耻难当，抬手一动，却觉四肢俱是一紧，被什么缚住了。近处那双盯着他的蓝紫眼眸暗不见底，尖锐犬齿逗弄着他的耳垂，低声重复：“师父，告诉我，你可答应？”
　　“你......”楚曦的手抠进了石缝里，见那暗红纹路疯狂蔓延，几乎要爬入沧渊的眼里，他有种极不祥的预感，倘若他不应沧渊所求，便会有极为糟糕的事发生.........可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答应”二字。
　　喉头溢上一丝腥甜，他深吸一口气，道：“容......容为师想想......”
　　纹路蔓延的速度微微一滞，沧渊唇角微扬，轻轻道：“徒儿能予师父的时间不多，师父可一定要在离开魔界之前，给徒儿一个答案。”
　　否则呢？
　　便要将灵湫他们困在这里，继续当魔君为非作歹吗？
　　楚曦咬紧了后槽牙，呼吸凝滞。
　　沧渊拇指却还覆在他额心神印上，摩挲的力度甚至微微加重，他气得颈根都泛起一片绯红，怒不可遏：“逆徒，你给我挪开！”
　　“若是与我缔结了姻缘，不知师父这神印，会不会被徒儿染黑呢........”
　　“你！”
　　二人僵持之时，却见沧渊后方亮光一闪，一抹黑影朝他们袭来。
　　沧渊闻声而动，拥着楚曦一闪，一道弧光径直劈到他后方石柱上。禹疆身上还挂着些许鲛绡，有些狼狈，他冷冷盯着沧渊，右手打了个响指，便见一个传送阵浮现出来，里面瞬间钻出了灵湫几人。
　　“师尊！”
　　一见楚曦被沧渊挟在怀里，浑身僵硬的样子，灵湫那张贯来如冰雕似的脸都扭曲了一下，泛起薄薄怒意：“沧渊，你做什么？”
　　“没看见么......我在保护我的师尊啊。”沧渊轻笑一声，着重强调了“我的”二字。身为首徒被撇到一边，灵湫脸都绿了，这家伙向来不会给他这个师兄一分颜面，亏他在受欺辱的那些年，他还暗中帮过他。
　　“你对师尊动了什么手脚？他才恢复神力，怎会如此虚弱受你胁迫？”
　　沧渊蹙了蹙眉，似察觉了什么不对，看了楚曦一眼。
　　来不及问什么，下一刻，大殿的门外便是一阵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撞击，间或夹杂着群尸的尖叫咆哮，似乎即将破门而入。
　　"果然，他们一来便惊扰了这里的东西。”
　　他拥紧楚曦，朝殿内迅速游去。楚曦道：“沧渊，你松开为师！”
　　“若弟子松开，师尊定会去与他们同行，那可就危险了。”沧渊非但未松，反而游得更快了些，宛如闪电一般，穿过一扇殿门，他突然一滞。楚曦看见前方情形，亦是吃了一惊。但见这宽阔的大殿中，一群仙尸凝立着，数人俯首跪拜，一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简，似乎是个宣读的姿势。而在那大殿正中，已近乎一堆废墟的阶梯上方，坐着一个身影。
　　那具仙尸凝坐的姿势，一眼望去，便令人感到异常威慑，显然是一位身居高位者，而细看之下，楚曦更注意到，在他已不辨面目的头颅上，赫然......戴着一顶十二行珠冠冕硫——那是......天庭最高位者.......
　　天尊才有资格戴的东西。
　　楚曦心头大骇。


第67章 姻契为劫（已修改）
　　“这是......”
　　甫一出声，楚曦的嘴就被一只凉润的手捂住了。
　　“嘘。”沧渊在他耳畔低道，“师尊别出声，这些仙尸，都已经醒了。”
　　楚曦顺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有几具仙尸已然微微动弹起来。他不由屏住了呼吸，见沧渊探出一手，手心血雾弥漫，散布他们游过之处，便犹如一层屏障，令那些仙尸对他的存在毫无觉察。
　　他不禁有些担心起灵湫他们，回眸看去，见他们远远缀在后方，便知一场恶战定是免不了了。可他眼下虚弱，还受制于沧渊，帮不上忙，沧渊也只会护着他，决然不会去助灵湫他们脱身，真不知，他们能否对付得了这殿中魔物，想到丹朱和昆鹏已然负伤，楚曦不由心头悬起。
　　眼见沧渊带他安全穿过了尸群，已游近了那殿上之人身后的残垣断壁，即将穿过其中坍塌出的裂隙，他忍不住低喝一声：“......等一下。”
　　沧渊的鱼尾一滞，侧眸看他，眸中意味深长：“等？等什么？”
　　楚曦瞧见他身后不远处，那坐在宝座上，戴着天尊冠冕的仙尸，脖子扭动了一下，心下更是一紧。
　　“你.......替为师助他们一臂之力，可好？”
　　“哦？”沧渊挑起眉梢，“弟子为何要帮？他们其中，一个是弟子的仇人，其余三个，与弟子毫无情分，为他们背叛魔界，可似乎不太值当。”
　　楚曦的手指刺入掌心，咬紧唇肉，心中挣扎不已，喉头更如被焊死了一般，开不了口。沧渊便静静等着他，眼底幽深如沼。
　　“师尊！”
　　“重渊！”
　　楚曦瞥了一眼，见灵湫等人已游到近处，那些俯跪着的仙尸俱起了反应，一下直起身来，与他们缠斗起来，而此时，殿中一个窗户突然涌入数团黑雾，下一刻，数十来人影便自雾中现出，甫一成型，便纷纷朝沧渊的方向俯身行礼，近乎齐声道：“参见陛下。”
　　甫一看清其中一蝴蝶环绕的紫衣人，楚曦眼神便是一凛。
　　那紫衣人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溢出森然笑意。
　　“陛下。”一人出言唤道。他头上挂着一张似笑似哭的罗刹面具，脸上长长一道疤，一目已盲，呈现出异色瞳仁，正是瀛川。
　　他游到近处：“祭祀大典已要开始，属下遍寻你不到，只好求助祭司大人了。”
　　他口中所言的“祭司大人”，显然，便是靥魃。而来者并不止他和靥魃，除了数名鲛人侍卫外，还有另一些其他种族的，生着尖耳与长角的魔众，以及一个银发碧眼的不速之客——西山狼王。
　　“魔君大人，您在这是做什么？为何还与神族搅在一处？”那西山狼王皮笑肉不笑的瞧着他，他身后一些魔众也都投来了窥探的目光。
　　“此仙为我的俘虏，至于其他的，便是入侵到此的不速之客了，本君来此，便是为追踪他们。”沧渊似笑非笑，将楚曦拥紧在怀。
　　楚曦心一点点沉下去，知晓他们已陷入了极其糟糕的境地。本身这殿中群尸便已极难应付，眼下，又来了一帮魔族，其中，还有两位上魔。
　　靥魃一个，便已极为棘手，他曾败在他手下，知晓他法力何等高深，何况，还有一个他不了解的西山狼王。
　　玄武他们呢？难道俱已受擒？
　　“哟，这不是风神......哦，不对，应该叫你，冥君了。”靥魃阴阳怪气的笑起来，“没想到，你在蓬莱伤得那样严重，如今仙骨竟恢复得如此好，还成了幽都冥王，亏得是有个好爹，不似我........”
　　听他提起当年之辱，禹疆脸色便是一变，一钩将扑向他的一具仙尸穿了头颅，掀到一边，手中祭出一盏镇魂灯，朝靥魃迎面罩去。
　　“我从头苦修，任冥君之职，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镇了你这妖孽！”
　　靥魃紫袍一展，在水下亦如蝴蝶轻盈避开，媚邪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如此恨我，怕不只是因为你自己，更是因为北溟神君罢？冥君，你为何处处刁难重渊？你心中所欲，我也瞧得一清二楚呢——”
　　楚曦一怔，忽觉沧渊拥住他的胳膊蓦然收紧。
　　见他袍袖中灵力汹涌，浑身杀意弥漫，指尖凝起一层寒霜，楚曦惊喝：“沧渊！”
　　沧渊一掷袖，渊恒挟着一束冰寒光焰迸射而出，正中那镇魂灯中心，灯焰甫然熄灭，他手指猛然一收，渊恒直斩而下，灯座轰然开裂。
　　数道黑影从裂隙里嗖嗖钻出，竟径直朝禹疆袭去。
　　这是.......反噬？
　　楚曦愕然，便见禹疆猝不及防被那数道黑影穿身而过，虽然立时便用镇魂钩搅碎，仍似遭到重创，嘴角溢出一丝血来。拭了拭唇角血迹，他脸色一瞬阴云密布，冷笑一声，周身黑鸦羽袍漫天盖地的铺开来，化出无数只巨大乌鸦，身周仙尸魔众扑去，自己则分身出二影，一个去支援灵湫，另一个则朝靥魃闪去，顷刻间与他斗得难解难分。
　　此时灵湫那边，一面护着昆鹏与丹朱，一面与数名仙尸缠斗，又被魔众包围，他虽法力卓绝，在如此群攻之下，渐渐也已有些吃力了。西山狼王本在一旁观战，见灵湫傲骨铮铮，似乎起了些兴趣，指爪暴涨三寸，朝灵湫扑袭而去。楚曦见状，忙厉声道：“灵湫小心！”
　　灵湫背对着他，不及防范，被一把抓了个正着，背心衣袍顿时被利爪撕破，脊背上亦落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立刻反身一剑，与狼王缠斗在一处，虽剑势依然凌厉，可因为负伤，明显落了下风。
　　再观禹疆这边，虽看上去仍与靥魃不相上下，可楚曦知晓，眼下，不过是因为沧渊没有出手。一旦他出手，他们俱会身陨在此。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竟是灵湫所设的法阵被破，昆鹏被几具仙尸咬住了身躯，却还极力挣扎着，不愿它们伤及背上昏迷的丹朱。
　　而灵湫亦已是遍体鳞伤，被狼王渐渐压制，随时命在旦夕。
　　“师父若是不忍，便不要看了。”沧渊此时却在他耳畔低道，一只手覆上他双眼。楚曦视线被蔽，嘴唇微颤起来，牙齿刻进下唇，渗出了血。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咬牙，沙哑道：“罢了......为师........答应你便是。”
　　他沉默了片刻，覆在他眼上的手指又抚上他额心神印，轻问：“师父这话，可当真？”
　　楚曦喉头血味翻涌：“当......真。”
　　“如此，那师父现在，便与我缔结契约罢。”
　　耳旁厮杀声阵阵，楚曦艰难启口：“.......你且先将为师松开。”
　　“好.......师父可莫要骗我。”
　　沧渊迟疑了一下，挪开了手，垂眸凝视着他，等待着，那年轻的脸上，一双眼神色如灼，如焚骨灭魄的海中妖火，美得惊心动魄。楚曦牙关收紧，缓缓抬起手，握住他双手。青年骨节颀长，清瘦有力。
　　楚曦心头一颤，慢慢与他十指相嵌。
　　他闭上眼，额心银白神印渐渐亮起，绽放出桃花般的红晕，整张清俊的脸上都染上一抹艳色。
　　“.......红鸾.....星动，三生.....为契.........姻缘为结.....死生相依.......”
　　他说完，一缕绯红光束自神印处汇向沧渊眉心深蓝的魔印。
　　“北溟！”一眼瞧见了楚曦情状，禹疆浑身一震，撕心裂肺的大喝了一声，被一只魇蝶猝然撞在胸口，当即一口心头血便喷了出来。他半身浴血，却似毫无感觉，只是目呲欲裂，朝楚曦扑来，“不要！”
　　沧渊头也未动，只是猛然挥袖一拂，一股寒光便将禹疆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顷刻断裂，将其压倒在下。
　　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楚曦，渐觉眉心炽热，心头这两世轮回间怎么也填不满的干渴贪婪的黑洞，也似乎终于，迎接到了第一滴甘霖。
　　只是他强索而来的姻契，不知他一生恋慕的神袛，可会有一日，真正为他心动。
　　见楚曦额心银白神印染上一缕墨蓝，沧渊忍不住将他紧锁入怀，俯首将唇覆上那被自己侵染了的圣洁神印，恨不得立时将他占为己有。
　　楚曦浑身发软，只觉一股寒凉气息从神印钻入，在心脉间穿过，径直侵进元丹所在之处，不禁难耐地闷哼出声。
　　——他这万年清修，无欲无求的一代上神，竟被自己的徒弟，他拔了魂焰去救的徒弟......强行胁迫着，结下了姻契。
　　他颤声道：“你记得......答应为师之事。”


第68章 红鸾星动
　　沧渊微微一笑，轻道：“徒儿自然记得。”
　　话音甫落，他一展五指，玄鳞旋飞回手，拥着楚曦，一剑劈至地下，极其澎湃的灵力，势如惊涛骇浪般爆发出来，将周围仙尸魔众一瞬间纷纷震得死的死，伤得伤，似巨浪中的鱼群般溃散开来。
　　唯有魇魃反应迅速，闪到了一边，亦是满脸惊色：“重渊，你竟然.....我尊你为君，你竟背叛魔界！”
　　沧渊冷笑一声，一言未回，回首又是一剑朝他迎面斩去，魇魃避之不及，蝶翅被剑风扫到，顷刻便被削去一半，痛呼出声，周身魇蝶亦在这堪比海啸的霸道剑势前溃不成军，一时俱不起摄心幻阵。
　　“好......很好，你会后悔的，重渊！”
　　见势不对，他当下化作汐吹，窜入墙缝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狼王亦被伤得不轻，一边胳膊被削了下来，跟着魇魃迅速遁去。
　　剩下瀛川僵在一旁，满脸愕然：“陛下.......”
　　沧渊低道：“奉本君指令，缉拿魔界叛徒魇魃与西山狼王。他们暗中勾结，入侵忘川下魔界中枢，意欲找到本君魔元暗杀本君，篡夺君位。”
　　瀛川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双异瞳中还含着惊色，闻听此言，仍是俯首道：“.....属下遵命。”
　　言罢，瀛川正要离去，身后黑影一闪，一把锋利长钩从琵琶骨穿过，扣住了他的咽喉。禹疆苍白着一张脸，盯着沧渊道，道：“重渊，你放开他！身为魔族，强迫上神缔结姻缘契，你可知是何等逆天大罪？”
　　沧渊冷冷瞧着他：“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本座愿放你一马。你若不走，便休怪本座了。”
　　楚曦虚弱道：“禹疆，走，带灵湫他们走。”
　　“我走不走，不是由你说了算，就像你当年执意要走，也未曾顾及我。”禹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可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一阵巨震，楚曦便看见，禹疆身后不远处那头戴天尊冠冕的仙尸，似因被他惊动，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头颅朝他们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扭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那对空洞的眼窝里，腾然亮起两缕金红焰火,嘴唇翕动，发出一阵雷鸣般震耳欲聋的低嚎：“延维——你终于来啦——朕，等你许久啦——”
　　话音未落，那仙尸下身骤然一扭，从袍踞内钻住一条巨蟒般的青色长尾，末端被蔓藤重重纠缠，宛如束缚的绳索。他身子暴涨数丈，双手亦变得巨大无比，左手一挥，那被旁边一具仙尸捧在手里的卷轴便被吸入他掌中，一甩，那卷轴便蓦然展开，卷面铺天盖地朝他们袭来，上面无数看不清的血色小字，竟都化出了一条条燃烧着火焰的毒蛇。
　　沧渊往后一闪，堪堪避开，但见那卷轴砸到大殿地面，便劈出一道深长裂隙，而蛇群已纷纷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了过来。
　　沧渊聚起巨浪阻挡，将毒蛇掀得一偏，拥着楚曦游向大殿穹顶。
　　楚曦垂眸扫去，见灵湫禹疆也都避了开，拎紧的心稍稍一松。俯瞰而去，那那群由字化成的蛇群游过之处，似乎将这石殿的地面都被燃烧融化开来，底下现出一片片焚烧出的巨大空洞，却从里透出宛如海市蜃楼般的虚幻之景，仿佛是烧开了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一般。
　　楚曦震骇难言，定睛细看那火中景象，隐隐绰绰瞧见，似乎有一人跪着，所置身之地，似乎正是这间庄严巍峨的大殿。而他的两边，站着两个人影，手里持着长长的三叉戟，叉着他的脖颈，压在他的背脊上。
　　便似乎，对待一个罪徒一般。
　　而大殿之上，坐着那头戴冠冕的身影，他手里持着一枚令牌，旁边，还有一人，似乎在宣读着手中的奏章。
　　不知为何，甫一看到这场景，他的心底便隐约生出一丝悲凄来。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头戴冠冕人首蛇身的仙尸，便已从下方厉啸着直逼上来，另一只手里持着硕大的令牌，朝他们当头劈来。
　　沧渊提剑一挡，剑锋与令牌相击，迸出一团刺目电光，铿锵之鸣震耳欲聋，楚曦虽被沧渊护在怀里，这两股强悍无比的灵力相撞，依然令他本就受损的元神如破碎瓷器被剧烈震动，肺腑袭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仙尸的道行非同一般，沧渊与它一击，亦是被震得荡出数丈。
　　受此冲击，楚曦便觉他拥着自己的胳膊亦是松了一松，趁机将他猛然一推，挣了开来，瞬时瞬移到大殿另一侧那仙尸背后。
　　沧渊一惊，却因那仙尸攻势猛烈，一时无瑕分神去抓他。
　　楚曦靠着石壁喘了口气，见下方灵湫等人陷入密密蛇群，灵湫本就受了伤，左支右绌，十分狼狈了；身旁昆鹏稍不留神，给那蛇咬了几口，被咬之处便现出血字，如同恶咒一般，令他发出痛苦嘶嚎，便连禹疆散出的冥鸦们亦受到数量压制，在蛇群中亦是犹困泥沼。
　　而那卷面之上，毒蛇还源源不断的往外溢出，细看那些化蛇的小字，似乎皆是诅咒之言，不知承载了这仙尸的多少怨念。
　　越是强悍的神族，堕入魔道，成为的堕神，也便愈强。
　　若这头冠冠冕的人，当真曾为天尊的话.......若这不可思议之事，真为事实.......它的怨念形成的恶咒，即便身为上神也难以抵御。
　　再这样下去，灵湫他们，俱会陨灭在此。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楚曦循声看去，竟见丹朱被那令牌压在了下方，群蛇朝他和昆鹏涌去，只听丹朱大喊道：“北溟神君，救命！”
　　楚曦心一横，生出一念。
　　深吸一口气，他忍着元神撕裂的剧痛强聚灵力，手中光芒闪过，灵犀化作一把银色弓弦——由于恢复神躯，这弓弦比之他三百年前第一次在蓬莱岛时化形要大上太多，其上更紫电闪烁，凝聚着溟海上空的霜雪风暴之力，他咬紧牙关，拉圆了弦。
　　瞄准了下方。
　　下方的某一人盯着他，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吞灵法阵自箭尖蓦然扩开，绽放出一圈圈银白涟漪。
　　一刹那，底下数万恶诅化作的毒蛇，发疯般的聚集起来，朝法阵所在处涌了过去。那仙尸似也受到吸引，不顾沧渊，身子扭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巨手旋来，手中令牌以千钧之力朝楚曦迎面劈去！
　　“师尊！”沧渊骤然变色，瞬时闪到楚曦身后，伸臂将他腰身一揽，护在怀中，一张护身结界顷刻绽开。楚曦低喝：“起开！”
　　说罢浑身灵力一震，那汹涌神力爆炸一般，竟将沧渊震向后方，一时不得近身。在那令牌劈至脸前，群蛇钻入法阵的瞬间，楚曦手指一松！
　　“铮”地一声破空雷鸣。
　　群蛇霎时炸裂，无数恶诅翻涌沸腾，尽数被法阵光芒吞噬。
　　近在毫厘的令牌轰然碎裂，连着那头戴冠冕的仙尸亦从头顶裂开一道缝隙，须臾之间，便破散开来，化作了齑粉。
　　那写着无数恶诅的卷面，已化作漫天残片，纷纷扬扬在水中飘散。
　　只是有一道宛如来自地底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延维.......这位子......朕比你有资格坐.......”
　　“烛瞑为你害朕如此.......朕的诅咒.......便要跟随你千千万万载.......”
　　法阵收敛的一瞬，白光消散，似有无数字影坠入双目，肺腑中万蚁噬心般的剧痛袭来，楚曦双目发白，死死抑住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手中弓弦化回灵犀，他再难以支撑身子，整个人向后漂去，被沧渊一把拽入怀中，鱼尾紧紧缠住双腿。
　　沧渊抚了抚他的脸颊，眼神如藏着海下汹涌暗流，哑声道：“师尊与徒儿结了姻契，日后可不能如此不惜命了。
　　........否则徒儿发起疯来，自己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
　　“.......”楚曦无一丝力气答话，一闭眼昏死过去。


第69章 以下犯上
　　颈间蔓上赤红暗纹，沧渊深吸一口气，以灵力强行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蛊咒，紧拥住怀中之人。
　　但见周围墙缝中钻出些许赤红蔓藤，他心下一沉，知晓若再不离开，万魔之源怕是便要彻底苏醒了。
　　“师尊！重渊你松开他！”
　　“沧渊！”
　　下方传来声声厉呼，那令人生厌的几人刚刚死里逃生，便冲了上来，要来抢人。沧渊冷哼了一声，心道：不自量力。
　　一手拥着怀中人，一手五指一展，几人未至近前，便被汹涌而来的黑色鲛绡缠裹成了一整个大茧。
　　黑暗铺天盖地，湮灭一切。禹疆五指嵌入鲛绡之中，只觉一如抓着数万年前那天狱之中冰冷的围栏，泪水夺眶而出。
　　即便他成了可镇压万鬼的冥君......亦是同样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一切发生，重蹈覆辙。
　　他从不恨他，只恨自己，不能左右命数。
　　无力护着他的.......少君。
　　“冥君......不要挣扎了，他如今业已比我们......强悍太多。”灵湫咳出一口鲜血，虚弱道，“莫再损耗灵力，养精蓄锐，待寻得机会......我们......再去救师尊。”
　　灵湫闭上眼，蜷起拳头，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傲雪凌霜的面具似是破裂了一般，嘴角颤抖，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
　　劝人冷静，他又如何冷静？
　　身为首徒，看着自己大逆不道的师弟强迫师尊结下姻契，染指他那一世仰慕、只敢背后守护、不敢有半分越矩的神明，他便觉自己的傲骨坚守俱似重渊踩得稀烂，碾作了尘泥。
　　他无数次的想过，假若当年，他不是在闭关修炼，而与师尊一道去了蓬莱，如今又会如何？是不是师尊便不会被重渊玷污，后来也不会因重渊而陨，这一世不会被重渊再次缠上？
　　然而无论如何悔恨遗憾，时光无法倒流，轮回无法重来，当年的一切，也成了他这一世无法改变，无法抹灭的心结。
　　他不敢想，若再次失去师尊.......他又该如何承受。
　　恨极了那人之时，竟是也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羡慕他那师弟，有胆子做尽了一切，他连想也不敢想之事。
　　反观自己，一心想着身为首徒，要成为师尊的骄傲，循规蹈矩，行事刻板，从不舍让他为他操一分心，早早便飞升出师......
　　如今，倒活得成了个笑话。
　　握住腰间光滑温暖的小小玉佩，灵湫闭上了眼，指甲刻入掌心，紧闭的嘴唇渗出一丝血来，喃喃了一声。
　　师尊，待我......去救你。
　　.........
　　心脉处袭入寒凉之意，稍许缓解了肺腑间持续的剧痛。
　　朦朦胧胧间，楚曦睁开眼。
　　瞧见沧渊近在咫尺的面庞，他发丝凌乱，鬓角挂汗，衣衫亦松垮着，锁骨若隐若现，有种蚀骨的美感。
　　再扫到他自己，亦是衣衫半褪，胸怀大敞，被他紧拥着浸在水里。
　　而他的双腕，更是被鲛绡绞缠着，束缚在头顶。
　　楚曦打了个激灵，本能地蜷起身子，被一把锁死了腰肢。
　　“只是疗伤罢了，师尊以为我在做什么？”沧渊将他压在下方，长发如云将他笼罩其中，他附耳轻问，嗓音低沉魅惑，“双修？”
　　“你敢......”楚曦神志不清，含混喃喃，嗅到他身上渐渐浓郁的幽香，只觉耳热心跳，呼吸困难。
　　沧渊盯着他，神色有些晦暗不明的复杂，似乎有些悲哀，转瞬又敛去，唇角渐渐蔓出放肆笑意，轻呵了一声，道:“我为何不敢？师尊与我，姻契已成，要共历情劫，双修渡劫，乃是天经地义........只不过，婚典未行，我不愿再趁师尊之危罢了。”
　　他一口一个师尊，说得话却是大逆不道，毫无廉耻。更是低下头来，覆上他嘴唇，为他渡入一股灵息，舌尖却是不安分，径直侵入他齿缝间放肆品尝。而放在他腰际的手，更探进他衣袍之内，顺着他的背脊抚了下去。楚曦恼羞难言，情急之下，竟狠咬了他一口，但见他舔了舔唇角血丝，再次吻下来时，吻势也更加凶猛，汹涌的灵息亦被强灌进来，在他的血脉间湍急奔流，横冲直撞。
　　魔族与神族灵息迥异，说是在疗伤，更像是侵犯，楚曦浑身颤栗，却挣扎不得，气得眼眶潮湿泛红，却不知这脆弱神色落入对方眼底，却是动人至极，只惹得他欲火焚身，忍不住朝他颈间进犯。
　　“混账！”
　　方才说了不欲趁他之危，此刻又在做什么？
　　这逆徒嘴里，可有半点真话！
　　楚曦气得眼角泛红，蜷起身子挣扎，可手脚被缚，哪里挣脱得掉？
　　他愈是挣扎，沧渊将他腰身扣得越死，唇舌在他颈间流连一阵，留下点点吻痕，尚觉不够，又低下头去，埋首至他胸前。
　　那雪白肌肤上，一点殷红朱砂痣近在咫尺，灼入沧渊眼中，便如一粒火星落在沸油之上，顷刻便要燃起燎原之火。
　　“师父......你这颗痣，好美。”
　　听得他痴迷之语，楚曦登时面如灼烧：“滚.......”
　　沧渊却不管不顾，搂紧了他腰身，嘴唇覆落，吻上他那痣。
　　“唔！”
　　楚曦瞳孔一缩，惊叫出声。
　　那痣在心口处，沧渊深吻之间，不知是不是故意，喉结擦到附近一粒敏感之处，便激得他一阵浑身颤栗。
　　“你......无耻........”
　　楚曦颤声斥道，却见他似是察觉了什么，垂眸扫过他身躯，见他全身泛上绯红，更起了异样反应，有些讶异地扬起眉梢。
　　“我原以为......师父清心寡欲，身躯亦不会为我所动。”
　　楚曦刹那之间，明了了他的意思，恼羞不已，却满口满鼻却俱是他身上浓郁如酒的幽香，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来。
　　“莫非，是因这姻契么？”
　　“还是师父，原本就会为我所惑？”
　　“荒唐......”楚曦惊疑羞耻，闭上双眼，不欲再面对他，“滚.......为师........不想看见你。”
　　闻得沧渊呼吸一重，楚曦心下一紧，唯恐自己说了重话，激得他逆反，忍不住又睁开眼，正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仿佛是抓住了他什么破绽，又得了得寸进尺的理由，沧渊又俯下身来，慢慢接近他的脸庞，低声道：“师尊伤重未愈，弟子如何能弃师尊不顾？师尊要我滚，也得容我先为师尊疗伤才行。”
　　言罢，楚曦便觉唇上一软，又被他撬开了唇齿，重重覆上。寒凉灵力如洪流灌入，稍稍缓解了他心口痛楚，肺腑之间却也溢满了沧渊身上幽香，令他愈发耳热心跳，头晕目眩，呼吸渐渐急促，终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延维.......延维.........”
　　不知是梦是醒，一个飘渺的声音徐徐传来，萦绕不断。
　　楚曦睁开眼，骤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之中。
　　这似乎，是一片冰原，周围无边无际，似乎没有天地之分。
　　“延维........”
　　那声音，似乎是从足底传来。
　　他低头看去，见脚底竟是一片如镜面般的冰层，映照出他的倒影——楚曦瞳孔一缩。不对，这并非他的倒影，而是一个，与他生着面孔肖似的人，眉心神印不似他是银白水滴，而是一抹暗金蛇形。
　　他悬浮在冰层之中，如雪衣袂飘飞，袍踞之下，赫然是一条长长的，如女娲般的青金色蛇尾，紧密如甲胄的鳞片在一片冰白中流光溢彩。
　　那人影凝视着他，及踝的白发缓缓飘拂，神色哀伤：“延维.......”
　　“你在唤谁？谁是延维？”
　　“我乃延维，乃他残余的灵识.......”那人缓缓启口，“而你，亦是延维。”
　　“你说什么？”楚曦一怔，见那人转过身去，身影朝冰层中缓缓远去，下意识地以手去触，整个人竟一下穿过了冰层，一眼看去，竟见冰层之下，盘踞着一条巨大无比的赤色生灵，似是龙蛇之属。
　　入目所及的暗赤色鳞片，像极了万魔之源根须上所生。
　　他悚然，问那延维：“这是何物？”
　　延维看着他，目光里透着无法参透的复杂情绪：“他叫烛瞑，乃是世间最初的魔气所生之灵，如今，被后世称为........万魔之源。”
　　果然......楚曦满腹疑问，连声追问：“你为何说，我亦是延维？你又为何会在这万魔之源旁？与它有何关系？那些仙尸，断妄海的倾覆，又与你有何瓜葛？”
　　那人不语，取出腰侧长笛，吹奏起来。一缕幽幽笛音如低语呢喃，汇入楚曦耳中，他顷刻间便觉身子一轻，灵识如被引领着，飘向上空，汇入一片白茫之中。待他回过神来，便惊觉自己已依附了那笛子上。
　　而眼前所见，已非那冰层之下，赫然，成了另一片天地。
　　面前，是一处悬崖。远处云雾缭绕，隐隐可瞧见仙山与宫阙轮廓，深蓝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一道银河横亘其间，璀璨若梦。
　　“少君，你怎么还独自在这吹笛？”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笛声一凝，楚曦随吹笛之人转头望去，见一个蓝衣的俊雅青年出现在眼前，竟然生得酷似禹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似乎是个掌灯仙侍。
　　“叔父陨落，我应为他吹一支悼曲。”楚曦听见延维淡淡道，只觉灵识似乎与他共感，能体会到他心间泛起的哀意，似乎成了他的一部分。
　　肖似禹疆的蓝衣仙侍面色紧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嘘，少君胡说什么呢？延英已然堕落，犯下叛逆不赦之罪，如何还能再称他为叔父？娲皇都已将他封为禁忌了，少君千万别在人前提他。”
　　“放心罢，此处我设了屏障，无人能知晓。”延维叹了口气，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他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散发出柔软光晕。
　　“叔父虽堕魔，但他待我，一直不薄。他曾是勋神也好，如今是罪神也罢，一切功过，皆有仙史评说，可在我心中，他仍是我叔父。”
　　蓝衣仙侍拭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这话少君与我说便罢了，切莫让第二人听见。娲皇陛下虽宠少君，可也是不容少君还念着一介罪神的。”
　　“你怕什么？怕我失了继承下一任天尊的资格么？”延维无所谓的笑了一下，沿着石台下的阶梯，拾级而下，似又想起什么，凝住了脚步。
　　“少君还在等什么？娲皇陛下正等着您作的新曲呢。”
　　延维若有所思，道：“你去回陛下，便说......我身子不适。”
　　“这，少君，你.......”仙侍愕然，“这可是陛下的寿宴！”
　　“我实在没有心情。若是去了，露了破绽，恐怕只会惹祸上身，不如避上一避。”延维道，“去吧，宴京，我想独自散散心。”
　　那被唤作“宴京”的蓝衣仙侍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无可奈何的退下了。
　　延维目送他远去，手一展，变了个斗篷出来，便御风而起，转眼已到了另一处天地。楚曦随他展目望去，见此处似乎是一处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瘴雾弥漫。随延维往深处走去时，随时可见巨大的兽类骸骨，其间似乎夹杂着人形的残骨。
　　行至山巅处，一道深长的裂谷出现在前方。延维站在那裂谷之旁，朝里俯瞰，目光中渗出隐约哀伤。正出神之际，一缕人影倏然从他身旁的土地中钻了出来，是个拄着树杖的麻衣老者，显然是此处的地仙。
　　“哎呀呀呀，阁下是哪位神君？这幕埠山已是神界禁域，来不得了！神君来此做甚？”
　　延维被吓了一跳，稍稍一愣，正色道：“本君乃天刑司羽卫，是来此处勘察有无异常，你不必大惊小怪，可以退下了。”
　　那地仙一听天刑司三字，顿时面露菜色，唯唯诺诺道：“……是。天刑司之命，小仙不敢阻拦。只是小仙斗胆多嘴一句，羽卫大人孤身一人，切莫去那裂隙之中……罪神延英陨灭在其内，煞气深重，恐滋生出一些至暗之物，羽卫大人可万万沾染不得。”
　　至暗之物？楚曦一时疑惑，继而反应过来，延英陨落之前，世间尚未有“魔”的存在，想必此时，他们还不知如何称呼魔气与魔物罢。
　　“知晓了。”延维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地仙一溜烟消失在眼前，他竟是纵身一跃，便飞往了那裂隙之中。
　　此举令楚曦略微一惊，又觉这延维与他性情竟是如此相似，外边柔如绸缎，里边的骨却是玄铁一般，认定了的事，便是一意孤行，哪怕是逆天而为也要为之。
　　他不识延维，可上古第一个堕魔之神延英的传说，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上古时娲皇之下尚有五帝，各掌一方天地，延氏系女娲血脉之一，族中战神延英亦有成为北方天帝的资格，与堂兄玄曜相争，却在试炼中落败，未能得到北帝之位，自小爱慕的神女更被娲皇赐给成为了北帝的玄曜，延英因而疯魔，趁玄曜大婚之时将其重伤，更害死了神女。娲皇震怒，命天刑司将他缉拿下狱，延英拒不伏从，与天刑司众神大战之时，倾玄海湮没天地，最终被娲皇亲自诛杀，陨灭在这幕埠山之中。其陨灭之时，正值月食之刻，乃天地至暗阴气最重之时，故生出连娲皇也无法疏散的深重煞气。
　　这些煞气，便是所有世间所有魔物诞生的源头。
　　只是这延维，来这延英殒身之地，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楚曦暗忖着，见延维飞落到裂隙中的一块岩石上。
　　岩石下方，是裂隙中宛如岩浆一般缓缓流淌的血红河流，水面上弥漫着一层浓重煞气，便连他附着在笛上的灵识也感到十分不适，可延维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在岩石上慢慢跪坐下来。
　　凝望着河流半晌，他从袖间取出一壶酒来，一点点倾倒在河水中。
　　溅起的些许水花立时将他纯白的袖摆腐蚀出了几个烂洞，他垂眸瞧见，却似毫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又沉默了一会，方叹道：“叔父.......是在怪侄儿来晚了罢。这是叔父最爱的月溟酒.......以往都是您酿给侄儿喝，如今，换侄儿来孝敬您了。”
　　河水沉寂流淌，并无回音，唯有他寂寥的呼吸声。
　　酒水倾倒殆尽，延维俯首扣了一扣头，弯身用酒壶装了些河水，放在袖中，又从腰间解下笛子，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幽咽，如泣如诉。
　　楚曦听出来，是渡魂的悼曲。他附在笛上，亦能感知延维的哀伤，甚至些许不忿，只是压抑得极深——想想便知，娲皇乃天地共主，天尊的决定，他身为族嗣之一，又岂敢置喙？
　　忽然，笛音间钻入一缕杂音，楚曦循声望去，惊见河水中钻出几条细长黑影，其中一条已蜿蜒爬上岩石，一张生满细小尖牙的利嘴，竟径直朝延维咬去。延维闭眼吹奏着，未有察觉，一下被咬住手腕，惊得睁开眼。
　　见那小怪物咬着他手腕，腮帮子一鼓一鼓，如同吸血一般，他手中笛子刹那变作长剑，反手削去。那小怪物却是反应极快，登时往河中窜去，却被延维一把捉住了尾部，倒提起来。
　　楚曦适才看清，这东西身子似鱼非鱼，似蛇非蛇，头部又有些龙的形态，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全身生满了暗赤色的鳞片，嘴里獠牙密布，喷出的煞气刺鼻，还会吸血，显然是这河流中生出的魔物之一。
　　楚曦心里咯噔一动——莫非......这便是后来的万魔之源，烛瞑？
　　眼下被延维制着，它还在拼命挣扎扭动，一张嘴凭空乱咬，尾部绞住延维手腕，试图反制，凶恶得很。
　　延维蹙眉打量了它一番，另一手捏着剑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松了，放下剑来，叹了口气：“罢了。你是叔父煞气所生，遇上我，便是与我有缘。”
　　说罢，他竟将自己那渗血的手腕，放到那怪物嘴旁，道：“喝罢。喝了，我带你走。”
　　楚曦睁大眼——延维竟然......以血饲魔。


第70章 身着嫁衣
　　那小怪物可不与他客气，一口便狠狠咬上来，一阵狂吸猛咽。大抵是女娲后裔的血神力卓绝，只见那小怪物周身煞气立时便褪去许多，一身暗赤色鳞片亦渐渐化作漂亮的蓝紫，乱甩的尾部也安分下来。
　　反观延维，嘴唇已是微微发白，似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将手腕从小怪物口中拔出。小怪物则喝饱了血，尾部垂下，闭上了眼，腹部微微起伏，竟像在他手中酣睡了起来。
　　延维虚弱地一哂，道：“叔父，你待侄儿有教养之恩，可侄儿未有机会报恩，也只能倾尽所能，愿能化解你的一分怨意。”
　　言罢，他将那小怪物揣入袖中，御风而起，来到一处枝繁叶茂的仙林，取出装了河中之水的酒壶，细细埋在壤中，又深深扣首。
　　见此情景，楚曦不禁暗暗叹息。
　　神含恨而陨的煞气滋生的魔物，定然魔气深重，本性极恶。延维兴许真倾尽一世所能教养了这魔物，只是以后来的结果来看........
　　他未能如愿。而是，引发了又一次的天地浩劫。
　　只是，具体当中发生了什么？楚曦如此想着， 忽听背后窸窸窣窣一响，一个声音传来：“这不是延维么？你未去陛下寿宴，在此做什么？”
　　楚曦回过头去，但见一个赭袍金绣的秀美男子站在那里，头微微昂着，一对凤眸俯视着他，一脸飞扬跋扈之相，身后还站着两个貌美仙侍。他的额上，亦有着一枚暗金蛇纹，显然和延维一样，也是娲皇后裔。
　　在看见他的一瞬，楚曦便感觉到，延维有一丝慌乱——是因为那壶被刚刚被他埋下之物。但很快，他便镇定下来，站起身来，道：“酿酒罢了。我身子不适，未免陛下担心，便不去了。待这酒酿好，我再去献酒赔罪。堂兄来我苑中，是来探望我的么？”
　　“你今日未来，陛下很是挂念，我便替她来看看你。”金袍男子缓缓踱近，弯下身，一只手探向他身后，“叫我看看，你酿得是什么酒？”
　　延维一凛，按住他手背，微微一笑，道：“还未酿好。”
　　金袍男子瞳孔微缩，盯着他看了半晌，道：“神息如此虚弱，你倒真是生病了。”
　　“不然呢，堂兄以为如何？”延维看着他，慢慢道。
　　“你与堂叔关系如此好，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他.......”金袍男子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堂兄的确想多了。”延维往边上一靠，斜倚在一棵树上，“我向来没心没肺，只爱饮酒作曲，谁陨了，也碍不着我。”
　　金袍男子起了身，转过身，回眸瞥了他一眼：“倒也是。娲皇宠爱你，你自然也不用如我们一般下界四处立功，才能讨她青眼相待。”
　　“堂兄慢走，我便不送了 。”
　　目送红衣男子离去，楚曦明显感到延维松了口气。此时袖间袭来一阵动静，是那小魔物醒了过来。腕部又是一阵剧痛，他本能地一甩手，一道细长影子便从他袖间滚落在地，落到草中的一瞬，竟化成了一个伏在地上的小童。那小童嘴里气势汹汹的嘶鸣有声，扑到他身上来，一口咬住了他脖颈，楚曦猛然便惊醒过来。
　　入目是低垂的床帷，想起昏迷前沧渊之举，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扯开了衣襟。颈项胸口俱是不堪入目的红痕，好在下方并无异样。
　　那混账东西还算有点底线，没有趁他......
　　楚曦羞耻地咬破了唇，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神君，你醒了？”
　　一个女声在近处响起，楚曦睁开眼，但见几个侍女打扮的鲛女立在身侧，手上各捧着一盘衣物饰物类属，一眼望去，似乎皆是最名贵的鲛绡制成，色泽层叠渐变，如一片映照在海上的绚丽晚霞，又若海市蜃楼般飘渺，其间点缀着粒粒珍珠，流光溢彩，幻美至极。
　　目光掠到另一盘上的缀有流苏的头冠，楚曦蹙了蹙眉——这衣饰，该不会是给他穿的罢？怎么看起来像是.......
　　“请容奴们为神君更衣罢。”
　　想到沧渊在他昏迷前说得那句话，楚曦一个激灵，愠怒道：“拿开。”
　　“可.......陛下交待过，若神君不肯更衣，他便.......”
　　楚曦厉声问：“便如何？”
　　“便亲自来为神君更衣。”
　　“这逆徒.......”楚曦心口发堵，捂住胸口，喘息一阵不匀。女鲛奴们却趁机围上来，七手八脚的为他梳发更衣起来。楚曦本想挣扎，可一想到那句“亲自”，只好强行忍耐——他如今受制于沧渊，这孽徒如今行事张狂得很，若他不顺他意，他相信他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咬牙闭眼忍耐了许久，鲛奴们才渐渐散去。
　　待周围清静下来，楚曦方睁开眼，眼见镜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身上这长袍分明便是神族婚服的式样，倒还是男子款式，只是头冠却如新娘凤冕般垂了流苏遮脸，又覆了一层紫红的鲛绡头纱，便连他额心神印也被一笔飘金朱砂染红，亦是神族成婚的习俗。
　　这逆徒，是要公开与他行婚典了。
　　他竟敢.......
　　楚曦气得发眩，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感觉，他神力尚在，只是体内血脉又有了隐约异样之感，探指一摸，他便觉出了傀儡线的存在，除此之外，他的血脉似乎也有了些变化。
　　心里一惊，他探入衣内，摸到小腹上有一道细微凸起的脉络，一触之下，便有热流涌至心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颤栗之感。
　　这是.......姻缘结——又称姻缘劫。
　　一旦形成此结，则情劫必降，双修渡劫是在所难免。
　　糟了……
　　楚曦心下大乱，无意识地将腰带勒紧了几分。
　　可无论勒得如何紧，那结的感触亦是清晰无比，是无法否认的存在。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不会的，既可结契，也定有办法解契，只是，怕是只有回天界后找姻缘神女求助了。
　　想到此，他不禁哭笑不得。他此趟下凡是为阻止沧渊成魔后为祸事世间，想将他带回天界好好教导，哪知人没带回，倒把自己赔上了。
　　此后他当如何？
　　该怎么做，才能收服沧渊，又免去他对他这师父的非分之想？
　　可事到如今，如何脱身，恢复神力，似乎才是一切的前提。
　　不知，灵湫他们又被困在了何处？
　　他闭目尝试了一番传音入密，却未得到任何回应，想必他们一定被困在某个被结界阻隔之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到眼前镜子上，他想起什么，心念一动，咬破中指，在镜面上画了个通灵法阵。
　　镜上画面一闪，现出了一只千纸鹤，正是他之前灵识附过的那只怨灵，似乎正在灵湫袖中。只见它扑扇了一下翅膀，自袖中飞了出来，楚曦便一阵扶额，灵湫几人俱被困在一个临水的石窟之中，门口有鲛人重兵把守，还有结界加持，可谓插翅难飞。
　　见几人俱在盘腿打坐，面色也都不太好看，便连平日里最重仪态的灵湫也衣发凌乱，不见那傲雪凌霜的风姿，显得有些狼狈。楚曦叹了口气，不由庆幸，这结界显然没有驱魔驱鬼的效用，只对神族起效，阻拦不了一缕不起眼的鬼魂。
　　“抱歉，没能逃出去，还需要你再帮本君一次，可行？”
　　那千纸鹤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又在灵湫腰上他所赐的玉佩边一番扑腾，显然是听见了他的请求。
　　察觉到腰侧动静，本来盘腿打坐的灵湫睁开了眼，看向身侧：“师尊？”
　　与他背靠着背的禹疆亦是倏然睁眼，扭过头，一眼看见那飞起来的千纸鹤，瞳孔一震，道：“北溟？”
　　瞧见他，楚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驱使千纸鹤向二人点了点头。
　　“北溟，我......是我害苦了你。”
　　楚曦没有回应他，只跃至灵湫手心，在他掌心啄道：“令牌何在？”
　　一介怨灵自然是去不了天界的，别提天界，连踏出魔界也是不可能之事，如此，联络上天界的办法，便唯有寻到令牌。
　　灵湫摇摇头：“不在我们身上，定是昏迷之时被那些鲛人魔众搜走了。”
　　楚曦点了点头，又听他和禹疆几乎异口同声道:“你可还安好？”
　　灵湫一静，瞥了禹疆一眼，见他也顿了顿，灵湫蹙起眉，又道：“那小魔头......可有对师尊如何？”
　　楚曦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如今他是身陷虎穴，哦不，鱼穴，自身难保。脑仁隐隐作痛，他不欲多言，令那怨灵脱离了千纸鹤，一路穿过结界和一众守卫。在空中茫然的转悠了半天，注意到一条跟着一个鲛人侍卫巡逻的飞鱼，他眼前不由一亮，立刻令那怨灵附了上去。
　　感应到令牌灵息散发的方位，他跟着鲛人守卫一路进入了先前他逃出的那座宫殿，沿殿中四通八达的水渠穿梭了一阵，不知到了哪儿，楚曦环顾四周，竟不经意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那清丽的鲛人少年正坐在水渠独自垂泪，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他先前假扮的“溯情”。
　　飞鱼悄然游去，一滴泪水化成的珍珠恰巧砸在它头上。
　　“别哭了，溯情。”一名曼妙的鲛女自水中浮起，一手按在他膝上，“有空在这为陛下伤心，不如替他去把那位神君伺候好。”
　　溯情擦了把泪，红着眼眶道：“还去伺候他？你当我不知，陛下方才那样煎熬，不都是因为那位神君？神族一向冷血无情，陛下这般.......”
　　“溯情！”那鲛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可别让别人听见了，当心招来杀身之祸，陛下可是听不得有人说神君半句坏话的。”
　　楚曦眼皮子一阵乱跳，揉了揉，心想：那样煎熬？沧渊如何了？
　　“知晓了。”溯情忍住泪意，“我去陛下寝殿，看他醒了没有。”
　　见他起身，楚曦忙驱使飞鱼缀在后方，一路沿着水渠而行，越过一扇巨蚌制成的殿门，便潜入了一间黑暗的殿内。
　　殿中极为寒冷，粗重的喘息声传入耳膜，借着殿内幽暗的夜明珠光，甫一看清殿内情形，楚曦便是一惊。
　　一个颀长身影伏在殿中冷泉内的一块礁石上，全身凝着一层薄薄冰霜。他长长的鱼尾如蟒盘踞在石底，锋利的尾鳍几乎嵌入石峰，蹼爪亦是将礁石表面抠出了深深的窟窿，他精健优美的脊背一起一伏，宛如张弛的弓弦，肤表爬满了暗赤色的纹路，将原本蓝紫的鳞片也染成了同样的色泽，似下一刻便要渗出血来。
　　“陛下如此这般，真的值当吗？”
　　一个声音倏然从近处响起，楚曦侧眸看去，竟见是瀛川跪在池旁，凝冰的双拳紧握，眼神隐忍着焦灼痛楚。
　　“为何不告诉神君？自陛下此次见他之后，已是第三次发作了。结了姻嵌又如何，为何不告诉他，若他不肯真心相许，双修解蛊，再发作一次，陛下你可是会被彻底吞噬，魂飞魄散的！这样真的值当吗？神族的情意，何其奢侈！”
　　“别说了！”沧渊低嘶了一声，魔音穿耳，震得瀛川当即咳出一口血来，他却仍将双手放在池中，继续为水降温凝冰。
　　楚曦却愣在原地，心头震颤——彻底吞噬？
　　被什么吞噬？
　　沧渊中了什么蛊？他望着沧渊背影，见他五指都抓挠得鲜血淋漓，痛苦喘息的模样，心下亦是不忍至极。可双修解蛊......
　　他又怎么能应允？
　　楚曦脑子嗡嗡作响，那怨灵附着的飞鱼险些闯入沧渊浸着的冰池之中，被他堪堪收住。
　　似察觉到什么，沧渊忽然侧眸，目光如利刃朝飞鱼的方向扫来。这一眼，却让那怨灵似一下失了控，发疯似的朝他冲去，自然还未近身，便被冻成了一根鱼棍。沧渊一把将它抓起来，疑惑的眯起眼眸打量。
　　怨灵窜出鱼身，绕着沧渊发出一阵尖叫。
　　楚曦不禁厉声道：“快走！你想灰飞烟灭么？”
　　那怨灵被他一吼，倒是听话，眨眼间钻进了墙里。
　　“这里怎么会有忘川下的那些东西？”沧渊自语道，因忍着苦楚，额角青筋毕露。似想到了什么，他眼神一冷，强撑起身，湿淋淋的从水里出来，扯过一件薄袍，不顾散发未束，疾步出了殿门。
　　楚曦有种不详的预感，见那怨灵还藏在墙里，心念一动，钻进了跟出去的瀛川斗篷后的兜帽里，竟觉出他身上透着一丝微弱神息。
　　莫非，令牌在他身上？
　　这念头一闪，他刚要设法证实，便听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动静，心下一慌，左右看了看，下意识地扑进了旁边蚌榻之内，正要装晕，可还未来得及躺下，门便被猛然推开来。他不禁一下僵住，与闯入门内之人四目相对。沧渊胸口急促起伏着，紧绷的神色却似一松。
　　楚曦干咽了一下，正了正色，拿出师父的威仪来，盯着他，心绪却是复杂矛盾，乱成了一团麻。
　　但见沧渊目不转睛地痴看着他，眼也不眨，喉结滑动了一下，好半天，方道：“师父着这神族婚服，实在.......”
　　楚曦一愣，适才想起来自己穿着什么端坐在此，登时恼羞难言，站起身来，心口却是一阵绞痛，身子歪了一歪，被沧渊伸手一捞，扶住了腰身。
　　二人距离瞬时拉近，楚曦退后一步，踩到袍踞，整个人重心不稳，竟栽到了蚌榻上，长发鲛绡散作了一片。
　　沧渊俯视着身下人此刻的模样。这鲛绡制成的婚服艳丽胜过晚霞，在烛火间，宛若一片灼灼生辉的彤云，托着这位清冷出尘谪仙，将他白皙肌肤都渡上一层绯光，连眉心神印亦添了一点殷红色泽，比之忘川之下那一夜，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心上似架上一口战鼓，越来越急，越来越急，震动湮没天地。
　　这只在梦中见过的情景，竟是真真实实的。
　　他盼了两辈子的心上人，穿着他自己的鲛绡制成的嫁衣，便要与他成婚了。
　　楚曦被他看得受不了，别过脸去，这神态却引得沧渊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一下他掩在头纱下的颈项。
　　“你,放肆！”楚曦一颤，一掌击向他胸口，想起方才灵识附在怨灵上时所闻所见，生生止住掌势，被沧渊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手腕，不知是不是因强忍痛楚，他的额角挂着细密汗珠，青筋亦是凸起的，倒没有再行越轨之事，只是盯着他瞧。
　　“师父如此模样，委实倾倒众生，令徒儿都要情难自控了。”
　　楚曦恼羞无言，瞥见他颈侧隐约可见的赤红暗纹，更是心慌无措，只觉整个人如被架在油锅上煎熬，矛盾到了极点。
　　当真要双修......双修才能解救他么？
　　可这种事.......
　　这种不堪不伦之事，他如何能容忍应允？
　　可若不双修，沧渊若真会魂飞魄散，他这师父，又岂能......束手旁观，弃之不顾？该怎么办.........
　　“师父用如此眼神看着我，是等不及要与徒儿洞房了么？”
　　听他这无耻之语，楚曦一怒，沉了脸色：“起开！跪下！”
　　沧渊屈膝.......半跪在了榻上，一只手落在他头侧，道：“是。”
　　“你——”压迫感如乌云蔽日，楚曦险些语结，寒声道，“滚下去。”
　　沧渊深深盯着他，似鲨盯着血，喉结缓缓上滑，下颌收紧，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从榻上退了下去。
　　楚曦僵着身子，心惊肉跳，嗅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惑人异香，浑身隐隐发热，呼吸已是有些乱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结了姻契的关系，只这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相触，他腹上姻缘劫便是一阵颤栗发烫，引得全身血脉都在微微躁动。


第71章 入骨烙印（已修）
　　“放心，我说过，我不会强迫师尊。”沧渊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他颈项上已经淡去的勒痕，道，“方才我正在歇息，突然有个不速之客偷溜进来，我还以为师父又对自己做了什么奇怪之事，来逼魂灵出窍呢。”
　　方才......他那绝不是歇息。
　　楚曦目光扫过他领口间露出的赤红纹路，呼吸凝滞，刚想开口问，却见沧渊自镜台前取了一盘赤金朱砂，半跪在他身前，攥住了他一手，将手指按在那朱砂上，蘸了一蘸。
　　那是方才那侍女给他用过的额红。
　　“你......”楚曦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一怔，想抽回手，却已被沧渊攥牢了手指，见他仰起脸，以他指尖在额心一抹。
　　混金朱砂便染红了额心魔印，令青年容颜更昳丽无双。
　　楚曦险些失神，立时垂下眼眸，掌心却贴上他的脸颊，又被他落下深深一吻，如同刻下一枚入骨烙印。
　　“师父......点了这新婚额红，我亦是你的了。”
　　掌心气息如灼如燎，楚曦心乱如麻。
　　却又很快察觉不对——鲛人的体温气息，怎会如此滚烫？
　　他抿了抿唇，看向沧渊，想问出那一句，心口绞痛之感又再次袭来，犹如万蚁噬心一般，令时眼前发黑。
　　这痛楚他业已经历过一次，自不陌生——
　　这便是用吞灵阵尽数吃下了那仙尸恶诅的恶果。
　　不知这恶诅反噬有多厉害，他这残损的神躯，又能否扛住，得去看看元神到底是何状况才行。
　　沧渊见他看着自己发怔，轻笑：“怎么了，师尊为何如此看着我？”
　　楚曦回过神，忍痛道：“不都是给你气的！”
　　疼痛愈发剧烈，他心中却只有一念——在他知晓自己是何状况前，不能给沧渊瞧出来。他身上还有蛊咒，不能累及他。
　　极力稳住呼吸，他闭上眼道：“你出去，与你.....结下姻契，为师心中很乱，你容为师静一静。”
　　沧渊沉默了一瞬，念念不舍地从榻上下来，见榻上之人闭着眼，呼吸凌乱，优美玉质的颈项上泛着一层薄绯，禁欲又惑人，那模样神态前所未见，比之先前对他的态度，似是少了一分怒意，多了一丝羞赧。
　　他克制住心下翻涌的情潮，退了出去，临到门口顿了顿，道：“忘了告诉师父，今夜子时，便是你我婚典举行之刻，亦是神魔联姻之时。”
　　联姻？
　　楚曦被这说话惊得一愣，还想再问，那心口绞痛已经令他再发不出声来，未免被沧渊察觉，只得背过身去。
　　闭上眼，他沉入自己识海之内，但见自己的元神之上，魂焰忽明忽灭，而元神通体，业已蔓延上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字扭动蜿蜒，似无数小虫小蛇蚕食着他剩余的魂焰，看上去触目惊心。许是因为先前沧渊渡了灵息的缘故，那恶诅尚未侵蚀他的心脉处，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运息压制了一番，然则魂焰残损微弱，那些恶诅褪下些许，又很快蔓延上来。
　　楚曦叹了口气，已然明了自己的状况。
　　十万岁的神龄，倒也是够久了。
　　只是，沧渊.......
　　“延维.......”
　　那飘渺的声音又从识海深处传来。
　　他回过头，便见眼前迷雾弥漫，浮现出一片枝叶繁茂的仙林，心知自己的灵识又被引到了延维的笛上。
　　身后水声如雷，他循声看去，见不远处赫然是一道瀑布，一抹人影身姿矫健地自水潭中逆流飞上，落在他前方的岩石上。
　　楚曦一眼看清那人模样，不禁大惊。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头上束着仙家弟子的玉冠，一身赤色衣衫，一张脸生得颠倒众生，乍一看竟有些肖似沧渊，只是下巴线条更硬朗些，皮肤更深些，轮廓更为浓烈分明，宛如烈酒，眉梢眼角多了一分邪意，眸色也不似鲛人的蓝紫，而是黑若点漆，少了魅惑，多了凌厉煞气。
　　为何.....为何竟会与沧渊生得有七八分相像？
　　“师尊，你瞧我如何？是不是又进步了？”少年勾起唇角，坏坏一笑，半跪在他面前，那漆黑双眸被阳光一照，竟隐约现出一丝赤红。
　　“不错，”楚曦听见延维的声音自近在咫尺处响起，侧眸看去，见他微微颌首而笑，“只是修行切忌心急......你仙骨有异，容易走火入魔。”
　　“知晓了。”少年偏了下头，现出些微不耐，忽然蹙起眉，身子一歪，就往后倒去，眼看要坠入瀑布下尖如利刃的礁石群中。延维一惊，一条长练出袖，便将少年卷了回来。少年顺势扑在他膝上，一脸虚弱，抬头喃喃：“师，师尊，我又不适了，请您赐.......”
　　延维轻叹了一口气，捋起袖子——
　　那玉白手腕上赫然裹着一圈纱布，斑斑驳驳俱是血迹，拆开来，里边的累累伤痕更是触目惊心，竟明显都是咬出来的。
　　楚曦暗暗骇然，上神的自愈力怎会至于弄到如此地步，难道......
　　惊讶间，延维已将手腕递到了那少年唇边。少年一把捧住，便如饥似渴的吮吸起来，延维蹙起眉心，将头偏到一旁，无声忍耐。
　　眼见那少年贪婪饮了许久，才松开延维手臂，留下两个牙印，在他极白的肌底上透出中毒一般的色泽。楚曦蓦然意识到，这少年，便是延维从延英殒身之地带回来的魔物——后来的万魔之源，烛瞑。
　　只是，他为何长相会肖似沧渊？
　　楚曦心下生出一个可怕猜想。莫非，他们有什么血缘联系？
　　见少年熟睡过去，延维将纱布一圈圈缠上，站起身来，扶住了身旁一棵树才堪堪站稳。
　　他转身的一瞬，楚曦却不经意瞧见，烛瞑睁开一只眼，嘴角弯起，盯着延维背影，露出了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说不出的邪肆。
　　——他竟是装的？
　　楚曦背后一股凉意升起。虽说这烛瞑与沧渊生着同一张脸，可性情倒是截然不同，不说别的，沧渊从未如此谋算过他这个师父。
　　神血何其宝贵，如此频繁饲喂，便是上神也终有受不住的一天。延维如此做，是为了压制烛瞑体内魔气，助其修仙么？
　　可显然.......
　　如此想着，楚曦忽觉一阵失重感袭来，竟是延维倒在了地上。
　　烛瞑挑起眉毛，瞧见此状，倒是一跃而起，半蹲在延维身旁。延维不省人事，一头银发散落，脸色苍白，他却一脸兴味，似小孩瞧见了喜爱的玩物，伸手捞起延维下巴，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自言自语道：“师尊啊师尊，你柔弱无用，倒偏偏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孽徒！楚曦不禁有种自己被亵渎之感，心生恼意，见他又抓起延维手腕，心下一惊。烛瞑却只是贴上去，嗅了嗅那纱布，舔了一下尖尖獠牙，笑道：“罢了，放过你，真把你吸干了，我再找谁去呀？”
　　这话说完，他却仿佛意犹未尽似的，攥着延维的手腕不放，反倒沿着那纱布缠缚的手腕一路嗅了上去。但见袖子随他动作缓缓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臂，少年双眸半闭，嘴唇竟若有似无的贴了上去，从闻嗅渐渐变成了亲吻，神态亦从玩味生出几分痴迷来。
　　楚曦瞧着这暧昧一幕，头皮发麻，目光凝滞。原来这万魔之源烛瞑，对延维的感情，也并不单纯，除了利用之外，还存有别的心思。
　　愣怔之间，少年已将昏迷的延维亲吻抚弄了好一番，将他衣服弄得一片凌乱，似方才尽了兴， 抑着已然粗重急促的呼吸，从延维散乱的腰带间摸出了楚曦附身的笛子，将延维衣衫理好，御剑而去。
　　眨眼之间，不知到了何处。只见周遭是一座神庙般的建筑，眼前大门上悬浮着一层结界，其上无数小字密布，宛如悬浮的书简，顶上一个牌匾上，是“森罗万象”三字。
　　——那是神族上古法器和典籍存放之地。
　　烛瞑来这做什么？
　　疑惑间，少年已大摇大摆的走到了门前，朝门口守卫扬了扬手中笛子：“我乃延维神君弟子，奉他之命，来此处借阅仙典，上次便来过，你们应该识得我罢。”
　　两个守卫看了看他手中笛子，认出是延维之物，对视了一眼，便容他入了内。烛瞑哼笑了一声，轻车熟路的走进这唯有上神方有资格进入的至高殿堂，犹如闲逛一般，来到魂器阁内，似挑选玩具，用手一一抚过每件古老珍贵的神族魂器，引得它们微微震颤，发出回应。
　　他张开五指，似在试图召唤。楚曦心中不屑，这些魂器，曾归属女娲那一辈的天地共主们，又岂是他能驯服？可这烛瞑打这些魂器的主意，野心倒是吞天，莫非是想成为一代天地共主么？
　　只见半天也无一个魂器飞入烛瞑手中，须臾，他皱起眉毛，露出不满的神情，“呵”了一声，自语道：“女娲族脉之血，不过如此嘛。”
　　说罢，他又钻入了另一个殿厅，这厅内一圈圈的书架成环形包围，上面摆满了珍贵隐秘的仙典，书页上皆是神息萦绕，散发着微微光晕。烛瞑径直入到最里层，从架上取下一本，翻开来。楚曦瞧见里边内容，不由一惊，只见书页竟是全黑，上面密布灼红小字，煞气冲天，似乎正是他在蓬莱见过的那一本魔典，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
　　楚曦心下一动，联想到延英，会不会他堕落后生出浓重煞气，也与阅过这魔典有关？
　　正想着，便见烛瞑径直翻到中间，显然先前已阅过不止一次，细细抚过书页时，那些小字便如归巢之蚁，尽数往他掌心汇去。
　　正当此时，一阵脚步声隐约传来。烛瞑翻抚书页的手一滞，飞身藏匿在了一排书架后，借空隙朝外窥望。楚曦便见，一双人影，一前一后自外间缓缓走入那放置魂器的殿厅。那前方的一人身形高挑，着一袭曳地的绣金银袍，看起来十分尊贵，似乎便是之前被延维称作“堂兄”的那位男子。而他身后跟着的男子作仙侍打扮，一张脸也生得眼熟，竟然有些肖似那位当今那位位高权重的东泽神君。
　　疑惑间，楚曦听见那貌若东泽的男子道：“太一殿下深夜召我来此，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被唤作太一殿下的金袍男子微抬下巴，凤眸一一扫过面前墙上陈列的魂器，道：“月末便是陛下选拔下一任天尊之时，本君想来验上一验。”
　　仙侍似乎一惊：“殿下......莫非是想试‘天枢’？”
　　“怎么，本君不够格么？”太一瞥了他一眼，目光透出一丝戾意，“你在多年在陛下身侧，想必知晓天枢放在何处罢。”
　　“殿下血统尊贵，自然够格。”那仙侍一阵点头哈腰。
　　见他尚在犹豫，太一又缓了颜色，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凑到他耳畔，压低了声音：“放心，泽离，若他日我真登上天尊之位，怎会少得了你好处。你想一想，你不倚靠我，莫非要去倚仗那懦弱无能的延维么？他不过就是仗着一副好皮囊，受陛下宠爱，可陛下神龄已高，即便她选了延维，过不了多久，也便是要入天墟休眠的，到时便是天界大乱，她也左右不了........”
　　那仙侍浑身僵硬笔直，面色惶然，待太一止声，便不再犹豫，匆匆挪步到了旁边的一座麒麟石雕边，将那麒麟口中所含的灯球旋了个面。
　　顿时，“咔哒”一声，那陈列着魂器的墙壁蓦然洞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洞之中，赫然悬浮着一枚紫电青霜萦绕的金球。
　　楚曦瞳孔微缩——他曾耳闻过，这早已消失的上古神器，据说是盘古大神的开天辟地之斧的斧柄所化，有撼天动地的巨大威力。
　　见太一伸出一手，缓缓探向那神器，他不由睁大了眼，忽听耳侧烛瞑呼吸一重，举起一只手来。楚曦登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脉搏之处竟在散发出一丝金光，连带着袖口沾染的一块湿渍也在发亮。
　　楚曦一怔，旋即意识到——那是延维的血........
　　莫非，是因为“天枢”........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那天枢异光大作，形态已然发生了变化，从一枚金球缓缓绽开，变成了一条浑身金鳞的小龙，在紫电中蜿蜒游动。
　　“你看！它有感应了，本君果然是，果然是天选的天地共主！”太一欣喜若狂，一把抓住那金龙，但见它金光一闪，化作了一把龙形长剑，被他握在了手里，他激动道，“我这便去告诉陛下！天枢认了本君！”
　　烛瞑握紧了拳头，盯着二人离去，眯起双眸，从那魔典上撕下几枚纸页，塞进了衣兜里，等了一会，也出了殿厅。
　　回到那瀑布之旁，地上却已没了延维的踪影。他皱了下眉，跃至那瀑布之下，好一番寻摸折腾，从一处岩缝里采得了一株仙草，气喘吁吁的笑了一笑，便爬上来，疾步走向不远处山腰上的白色宫殿。
　　不顾仙侍们疑惑的目光，他径直来到宫殿深处。一座临水的亭阁前，数层帷幔飘飞，烟雾缭绕，他穿过长廊，似瞧见什么，脚步一顿。
　　楚曦朝亭阁中望去，只见阁中一盏灯火幽幽，延维卧在玉榻上，闭着眼，似乎还在昏迷，另一个人正握着他手腕，以灵力在为他疗伤。
　　那人一身白衣，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生得极像禹疆的仙侍。
　　一声轻啧传来，楚曦瞥了一眼烛瞑，见他舔了一下尖尖犬齿，满脸不悦，像被碰了自己猎物的猛兽，下一刻便冲进亭内，一把将那仙侍扯了起来，搡到一边：“哎，你在对我师尊做什么呢？”
　　那仙侍沉着脸色：“你没长眼看不见么？自然是为他疗伤。”
　　“这种事，轮不到你来做！”烛瞑冷笑道，“我便是去为他寻药去了！”
　　“这伤是如何弄得？如此严重.......”仙侍强忍怒意，道，“你天天跟在殿下身边，总应该知晓罢？”
　　烛瞑语结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歪头道：“自然是为了护着我......羡慕么？”
　　“你——殿下收了你，真是收了个祸害！”仙侍气得脸色铁青，一时话也说不出来，此时延维轻咳了一声，似有醒来之兆。烛瞑狠狠一掌将仙侍打飞到亭外的水里，半跪在延维榻前，捧起了他一手，轻唤道：“师尊？”
　　楚曦瞠目结舌，这烛瞑性情之恶劣，比之沧渊不知要糟多少.......可偏偏生得如此相似，难道与他有什么渊源么？怎不会......是前身罢？
　　这烛瞑可是万魔之宗.......
　　楚曦冷汗直冒，又直觉不对，见延维缓缓睁开了眼，瞧见了烛瞑，他咳嗽着端详了他一番，低低道：“你去了哪？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说罢，他微颤地抬起手，从他发间取下一根草叶。
　　烛瞑明显一怔，盯着他愣了愣，似乎有些失神，那神色里竟然流露出几分痴迷恋慕来，柔声道：“徒儿去为师尊采仙草了。”
　　“瞑儿懂事了。”延维温润一笑，“其实不必，为师乃上神，很快便会恢复。”可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烛瞑瞧着他，眼神半明半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轻抚他的脊背，为他顺气，延维却刚巧艰难撑起身子来，看了看身周，问：“你可有见到为师的笛子？”
　　烛瞑忙将他扶住，将那笛子从袖中取出，呈给他道：“师尊落在外边了。”
　　延维收起笛子，对他的谎言仿佛一无所觉，正当此时，一名仙侍从长廊中匆匆过来，在亭外便恭敬跪下，轻声道：“殿下，娲皇陛下遣使前来，命您速去一趟中天庭，有要事宣布。”
　　“何事这么紧急？”
　　“下仙也不知。”
　　延维蹙起眉心，起身下了榻，未走两步，身子又是一歪，楚曦忽觉一股巨大吸力袭来，顿时眼前一片白茫。
　　再睁眼，已不见了烛瞑和延维，竟似已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身下微微颠簸摇晃，他看清四周景象，心下大惊——他已不在那蚌榻之上.......而在一架华丽宽阔的轿子之内。
　　轿外传来群鲛吟唱混合着神族礼乐之声，轿前垂着霞红的帷帘，透过缝隙，一瞥之下，隐约可见是这轿子被一巨鲸驮着，缓缓而行，窗帘浮动间，亦可瞥见两侧人山人海，似在举行什么隆重的典礼。
　　这是！
　　楚曦瞳孔扩大。


第72章 神魔联姻
　　这孽徒!
　　楚曦心下愕然，却觉浑身动弹不得，显然是又被傀儡线所控。
　　如此强迫他一个上神公开结亲，他是真不怕遭到天罚么？
　　他正想着，轿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帷帘被风拂起。楚曦便见左右两排鲛人侍从俯首恭迎着他，两个鲛女将他从轿中扶起。抬眸望去，那鲛人青年的颀长身影候立在前方一座高台之上，亦身着霞色的鲛绡婚袍，长发束冠，姿容绝世，只令日月天地皆为之黯然。
　　楚曦也不禁有一刹那失神，被旁边蓦然响起的大鼓惊醒才回过魂。
　　他身躯不受自控，被鲛侍们簇拥着，朝那高台缓缓走去，见沧渊亦拾级而下，来到他面前。那狭长幽深的双眸盯着他，伸出手，将他一只手紧紧握住，领上高台。此时，头顶浮动的魔穹中绽出一缕光晕，竟有一只仙鹤载着一人飞了下来。楚曦一惊，见那人落在高台之上，身着灰青缀羽袍，手上执一枚嵌着长羽的令牌，是御前传令神官的装扮。那人瞧了他一眼，楚曦尚未开口，他便迅速挪开目光，看向了沧渊。
　　沧渊微微一笑，却似并不意外：“这位可是仙使？没想到，如今的天尊倒是守信。”
　　那仙使低道：“二十八颗补天石和其他神君何在？”
　　“那几位神君，我已将他们安置在魔界与虞渊的交界处，至于二十八颗补天石，待我拿到天尊亲笔立下的日月之契，自然如数交还。”
　　楚曦终于明白过来，震愕道：“沧渊你——”
　　他这是再拿灵湫他们和补天石与神界作交换！这是何等荒唐疯狂，小天尊和天庭诸神如何能应允？
　　如此想着，他却见那仙使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那卷轴悬浮空中，缓缓展开：“血契在此。天尊之血，日月为证，诸神如有违背，五雷轰顶。”
　　楚曦盯着那卷轴上金红如烙的女娲之印，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小天尊如何可能行如此荒唐之举，老天尊呢？其他神官呢？”楚曦厉声道，“你到底是奉谁的命令来的，是不是执明？”
　　那仙使朝他低头行了个礼，低道：“事关神界大局，还忘神君体谅。”
　　体谅？他如何体谅？楚曦简直气得想笑，到底是谁作的主，这不就是把他一个上神卖了么？可他笑不出来——能让小天尊立下血契答应神魔联姻，不知此时的天庭，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沧渊一把接过那血契，捏紧在手，笑道：“甚好。本尊亦会践行约定，将补天石与几位神君一并归还天界，请仙使现下去交界处静候便可。”
　　见那仙使迅速飞远，楚曦挪目盯着沧渊，气得发抖：“孽徒.......你胡作非为，荒唐至极！”
　　“徒儿说过，徒儿是不信命的。”沧渊看向他，眼底有深如渊壑的执念，执起他一手，吻上手背，笑了，“为求得师父，便是逆天而为，我亦会去做。现下，得天地为证，与师父结为眷侣，我重渊.......此生无憾。”
　　楚曦一怔，不知为何因这话想到他身中之蛊，心下一阵不安不详，此话说得......说得好像.......
　　此念一起，他便见沧渊蹙了蹙眉，闷哼一声，紧握着他的手的手腕处，以及他的脖颈上，都蔓延上了那种赤红色的纹路。
　　楚曦瞳孔微缩，想起瀛川所言，便见沧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拥住，他浑身都在颤抖，贯来潮凉的呼吸此刻炽热无比，在他耳畔低道：“若我没有回来，师父，待你日后回到天界，不许忘了我。”
　　说罢，他纵身跳下高台。在这一瞬，魔界的大地上，轰然裂开一道深长缝隙，宛如一张巨口，将沧渊身影刹那吞没了。
　　“渊儿！”楚曦睁大眼，厉呼一声，身子的束缚在沧渊消失的瞬间，蓦然松开，他想也未想，冲到高台边缘，纵身一跃！
　　“渊儿！”
　　闻得上方呼声，沧渊抬起头，立时怔住，见楚曦披着那霞色的婚袍，从天而降，落入他的眼底。此情此景，一如三百年前，他从船上坠落之时，一如数万年前，他堕入魔道，被降下天罚万劫不复之时。
　　二人距离渐渐拉近，楚曦一把抓住他的袖摆，下一刻，师徒俩便双双坠入一片水域之中。往深处沉了几米，楚曦只觉手腕一紧，被一只灼烫而湿润的手握住，提出了水面。
　　楚曦急喘了几下，睁开眼，便发觉二人几乎面贴着面，呼吸交缠，沧渊甫一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便滚落到他唇上。他呼吸灼烫如焚，身上幽香浓郁如酒，赤红色的纹路已然蔓延到了额角，楚曦下意识地抚了一下那些纹路，被他一把攥住了手，猛地抵在旁边的一颗水生树上。
　　“师父，你不应跟过来。”沧渊咬着牙吐字，显然强忍着剧烈痛苦。
　　“这是何处？你为何要来此，还说方才那样的话？”楚曦环顾四周，见此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沼泽中生着巨大虬结的树，树根上俱绞缠着那种赤红色布满鳞片的蔓藤，蔓藤微微起伏，宛如呼吸。
　　“这里是修罗道，我成魔之处。”
　　楚曦脱口问道：“你身上之蛊，便是在这里中的么？”
　　沧渊一怔，盯着他，那神色瞬息变幻：“师父如何知晓？”
　　“为师.....”楚曦语结，他却似已恍然，唇角抖了几下，似乎感到惊喜，又似乎不可置信，一双慑魄眼眸亮得可怕，紧紧勾着他，“师父.......是因为知晓了，才跟下来的么？”
　　楚曦呼吸困难，喉咙发干，却说不出半句辩解，眼见他的脸渐渐逼近，他下意识地往后边一退，却被他猝不及防地缠住了双腕，锁在头顶。
　　“是么？”他凑在他耳畔，轻问，“师父，是怕失去我么？”
　　“.......为了保住我，哪怕要师父舍身取义，师父也愿意，是么？”
　　“你！胡言乱语！”楚曦羞耻难耐，十指蜷缩，指甲切入掌心。沧渊贴着他的耳畔，几乎与他耳鬓厮磨的低笑出声，“师父竟肯为徒儿牺牲至此，是不是，也对徒儿生出了........非分之想？”
　　“荒唐！”楚曦怒斥，屈膝朝他顶去，双腿却被鱼尾猛然托起，被迫分开，容他腰身挤入了腿间。二人身子紧贴，鲛绡婚袍本就轻薄，被水一湿，更薄若无物，楚曦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紧密的鳞片在轻轻刮挠他的大腿，他紧绷的腰腹肌理紧紧贴着他小腹，以及.......
　　前世与他肉体交缠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此刻无比清晰。
　　楚曦脑子轰地一声，浑身血脉要烧起来：“起开！”
　　沧渊搂着他的腰，呼吸滚烫而凌乱，耳语道：“放心，徒儿说过师父若不应允，徒儿定不会趁人之危。”他说这话时，似仍在强忍痛楚，楚曦亦能瞥见，那赤红的纹路已然愈来愈多，已然快要蔓至他额印处。
　　无论神魔，额心印记，皆为全身关窍。
　　如若这蛊咒当中可毁他元神，至魂魄破散，若侵入那处，便再无救。
　　楚曦心狠狠一拧。


第73章 孽海沉沦（增补版）
　　“渊儿！”
　　闻得上方呼声，沧渊抬起头，立时怔住，见楚曦披着那霞色的婚袍，从天而降，落入他的眼底。此情此景，一如三百年前，他从船上坠落之时，一如数万年前，他堕入魔道，被降下天罚万劫不复之时。
　　二人距离渐渐拉近，楚曦一把抓住他的袖摆，下一刻，师徒俩便双双坠入一片水域之中。往深处沉了几米，楚曦只觉手腕一紧，被一只灼烫而湿润的手握住，提出了水面。
　　楚曦急喘了几下，睁开眼，便发觉二人几乎面贴着面，呼吸交缠，沧渊甫一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便滚落到他唇上。他呼吸灼烫如焚，身上幽香浓郁如酒，赤红色的纹路已然蔓延到了额角，楚曦下意识地抚了一下那些纹路，被他一把攥住了手，猛地抵在旁边的一颗水生树上。
　　“师父，你不应跟过来。”沧渊咬着牙吐字，显然强忍着剧烈痛苦。
　　“这是何处？你为何要来此，还说方才那样的话？”楚曦环顾四周，见此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沼泽中生着巨大虬结的树，树根上俱绞缠着那种赤红色布满鳞片的蔓藤，蔓藤微微起伏，宛如呼吸。
　　“这里是修罗道，我成魔之处。”
　　楚曦脱口问道：“你身上之蛊，便是在这里中的么？”
　　沧渊一怔，盯着他，那神色瞬息变幻：“师父如何知晓？”
　　“为师.....”楚曦语结，他却似已恍然，唇角抖了几下，似乎感到惊喜，又似乎不可置信，一双慑魄眼眸亮得可怕，紧紧勾着他，“师父.......是因为知晓了，才跟下来的么？”
　　楚曦呼吸困难，喉咙发干，却说不出半句辩解，眼见他的脸渐渐逼近，他下意识地往后边一退，却被他猝不及防地缠住了双腕，锁在头顶。
　　“是么？”他凑在他耳畔，轻问，“师父，是怕失去我么？”
　　“.......为了保住我，哪怕要师父舍身取义，师父也愿意，是么？”
　　“你！胡言乱语！”楚曦羞耻难耐，十指蜷缩，指甲切入掌心。沧渊贴着他的耳畔，几乎与他耳鬓厮磨的低笑出声，“师父竟肯为徒儿牺牲至此，是不是，也对徒儿生出了........非分之想？”
　　“荒唐！”楚曦怒斥，屈膝朝他顶去，双腿却被鱼尾猛然托起，被迫分开，容他腰身挤入了腿间。二人身子紧贴，鲛绡婚袍本就轻薄，被水一湿，更薄若无物，楚曦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紧密的鳞片在轻轻刮挠他的大腿，他紧绷的腰腹肌理紧紧贴着他小腹，以及那硬口挺无比的凶器已抵在了他大腿内侧。
　　前世与他肉’体交缠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此刻无比清晰。
　　楚曦脑子轰地一声，浑身血脉要烧起来：“起开！”
　　沧渊搂着他的腰，呼吸滚烫而凌乱，耳语道：“放心，徒儿说过师父若不应允，徒儿定不会趁人之危。”他说这话时，似仍在强忍痛楚，楚曦亦能瞥见，那赤红的纹路已然愈来愈多，已然快要蔓至他额印处。
　　无论神魔，额心印记，皆为全身关窍。
　　如若这蛊咒当中可毁他元神，至魂魄破散，若侵入那处，便再无救。
　　楚曦心狠狠一拧。
　　“你所中之蛊，到底为何？”楚曦急道，“为师命你，快说!”
　　沧渊沉默了一瞬，方道：“那时我寿数将尽，只好答应魇魃，随他入魔。他将我扔入修罗道中，我在此，便日日与群魔互相厮杀吞噬，如此修炼，最后炼成至强的魔体，也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濒死之际，我陷入幻境，见到了万魔之源的影子，他答应救我，予我万年寿命，却要在我身上种下执念之蛊，与我定一个赌约，非生即死。我那时，只想再见师父，别无他法。”
　　“........什么执念之蛊？”楚曦愕然，沧渊未再往下说，只是看着他，他心下却已猜出了大致的答案。——若执念得偿，则生，反之，则死。
　　一切昭然若揭。
　　他说不出话来，牙一点点扎入唇肉，渗出血来。心底一把利刃在来回拉锯，切割着他为上神者为人师者全部的尊严廉耻。最终，在沧渊的生死面前，裂开了一条缝隙。
　　罢了......反正，他这神躯业已........
　　楚曦闭上双眸，放弃了挣扎，一句话艰难阻滞，半天才溢出喉口，颤声道：“......罢了。如此，若能救你，为师.....
　　为师.......与你......双修便是。”
　　得这一声应允，沧渊浑身一震，垂眸看他，那令他为之疯魔一生的心上人此刻闭着眼，紧咬着唇，头偏到一边，不似前世的无情决绝......
　　竟是疼惜忍耐他到如此地步，任他予取予求。
　　那个在濒死之际，他与万魔之源定下的非生即死的赌约，他竟是赢了。
　　他终是他这触不可及，清心寡欲的上神，拉下了神坛。
　　肯低下头，看他一眼，予他一丝怜爱。
　　心里情潮汹涌，他再也无法忍耐，一低头，重重覆上楚曦的唇。
　　楚曦浑身一僵，亦没有挣扎，仍旧闭着眼，只是眉头紧锁起来，咬着牙关，忍耐着他的吮咬，却被他用舌尖强行撬开他紧咬唇齿，探入内里，攻城掠地。
　　他呼吸困难，喘不上气，被吻得眼角溢出泪来。
　　“师父怎么哭了？是徒儿太逾矩了么？”沧渊嗓音已然喑哑，舔去他眼角湿痕，一只手却摸索到他腰际，屈指一勾，便将他腰带扯散了。
　　婚袍自肩上滑落，露出上神深刻锁骨，瘦削肩头，湿热的手探入湿透的衣料内，抚上腰背，楚曦打了个激灵，忍不住睁开眼，便骤然对上近处那情欲烧燎的眸子，他不禁又闭上了眼，想要逃避，可逃不开那沿着他颈侧滑下的唇舌，和抚向禁忌之处的手。
　　“唔！”被掌控的一刻，他忍不住睁眼。
　　“师父一向清心寡欲，未曾尝试过如此滋味罢？”沧渊手一动，楚曦便惊叫一声，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羞耻失措地失声道：“停，停下！”
　　沧渊笑了一下，俯下身，覆上他胸前一点，不轻不重地一吮。
　　“啊！”楚曦瞳孔扩大，下意识地推拒，却被他锁住了双腕，扣在身后。那灼热唇舌在他胸前放肆吮舔起来，引得他浑身颤栗，脊骨发软，腹下姻缘结阵阵酥麻，竟引得身下起了异动。
　　他立时蜷起双腿，生恐被沧渊察觉，可只是一动，沧渊似乎便已了然，挪开唇，见他胸前茱萸已是殷红挺立，竟是已有了异样反应，又朝他身下扫去，呼吸便是一重，难掩心下喜悦。
　　“师父.....你的身子，果然是喜欢徒儿触碰的。”
　　“你住嘴......”闻得此言，楚曦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却见沧渊缓缓沉下去，托起了他的腰臀，张开嘴。
　　“唔！”
　　那从未被人触碰的禁域被裹进一片柔软的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之感涌向丹田。
　　楚曦睁大双眼，余光掠到身下，便立刻闭上眼，死死咬住了嘴，羞耻得如遭油煎火焚。他是清修的神，向来清心寡欲，从未沾染过情爱之事，对双修之道自是一窍不通，上一世亦是昏迷之时失身于重渊，如同处子，只被沧渊浅试了几下，眼前便是一白，颤抖着泄了身，浑身软成了泥。
　　如此，便能替他解蛊了么？
　　楚曦浑浑噩噩的心想着，身子却被往下一拽，按在一个湿热的怀抱里，细密鳞片擦过他的大腿后侧，贴上臀部，粗韧的鱼尾紧紧缠住了他一腿，下一刻，一个剑拔弩张的凶器顶住了他的尾椎。
　　楚曦倏然睁眼，却见他手一抬，红色的鲛绡腰带便落在了他脸上，绕了一圈，将他双目缚住了。楚曦心一抖，刹那慌乱至极：“沧渊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吻尽数封住。
　　身下鱼尾往上一顶，楚曦身子骤然蜷缩，近乎崩溃地闷哼出声，声音被堵在喉头里，破碎不堪。却惹得沧渊险些发疯，强行克制，才未一下便将他彻底贯穿，只且进且退，按着他的腰肢，缓缓向内攻占，一点一点开辟他柔软紧口致的窄道。
　　“.......”楚曦浑身发抖，脖颈向后仰去，宛如一根快绷断的弓弦，嘴里溢出碎不成声的痛斥，“混账.......孽徒！你怎敢对为师........”
　　“师父反悔了么？可似乎来不及了呢。”
　　沧渊咬着他耳垂嘶哑道，说罢，鱼尾往上一挺，径直冲入了至深处。
　　一声崩溃羞耻的惊叫迸出唇齿，楚曦脑子里的那根弦，猝然烧断。
　　溃乱眩晕之间，沧渊抽身而退，不待他喘息一刻，又缓缓攻入。
　　如此几番反复，楚曦已是溃不成军，一股难以言喻之感自下而上，尽数涌入腹部的姻缘结处，一分一分膨胀开来，令他煎熬无比。
　　沧渊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师尊，眼前这不染尘埃无情无欲的神明，因为他的强势占有，那张贯来温润清和的脸庞覆上一层绯红艳色，那额心圣洁的神印也已红得宛若胭脂，诱惑旖旎到了极致。
　　“师父为徒儿牺牲至此，徒儿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唔......”
　　一边对他行如此之事，一边却还“师父徒儿”，楚曦羞愤欲死，张口想痛斥他，身下却突然重重撞入，嘴里却只溢出一声破碎呻’吟。
　　“嗯！”
　　这一声撞入沧渊耳膜，令他登时陷入疯狂，忍无可忍，一把掐住楚曦腰身，重重挺’送起来，只将楚曦在水中撞得沉沉浮浮，一时浪花四溅。
　　“嗯啊！”
　　楚曦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他如此，一番猛烈折腾下来，已然叫不出声，便连喘息亦是支离破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任他肆意索求。
　　见他如此诱人情状，更令沧渊欲火中烧，将他衣衫一把撕裂，托将起来，放倒在一旁的礁石上，一只腿架上肩头，半身出了水。朝思暮想触不可及的的自家师父此刻被他按得双腿口大张，连股口缝间禁域都一清二楚的展露在他眼前，被他青筋暴凸的粗大欲口望撑得殷红无比，随着他每一次疯狂的进出，都似花蓓般绽开一点。
　　这圣洁清冷的上神，已经被他彻底污染了。
　　这念头令沧渊负罪又兴奋，快慰满足到了极致，挺腰送口胯的速度愈发急促，也一次比一次更重，只将楚曦干得衣衫散乱破裂，整个人随着他的挺口送颠簸抖动，闭着双眼，头晕目眩，只觉自己神骨已散，尊严尽溃，俱被沧渊一下下碾作了渣滓，已找不回一丝清明，只是嘴唇死死咬着，不肯再发出一丝可耻的呻吟。
　　可他越是如此，沧渊攻势便越是激烈，似在有意逼迫他一般。
　　“沧渊你.....唔....嗯.....混账！”
　　楚曦承受不住，口中溢出一声斥骂，已混了哭音，却是火上浇油，只换来又一轮疾风暴雨般的侵犯。
　　楚曦被他弄得上气接不上下气，鼻间肺腑俱是他身上浓如烈酒的惑人香气，渐渐昏沉之际亦是唇齿渐松，口中溢出呻吟亦浑然不知，眼神渐渐涣散迷离，眉梢眼角俱染上艳丽绯红，拗着腰肢，仰着脖颈，长发散落，洁净无瑕的上神之躯宛若在破碎如花的嫁衣上绽放开来，引得沧渊愈发沉醉疯狂，将他整个人捞抱起来，紧拥在怀，自下而上的占有起来，鱼尾叠股撞击得啪啪作响。
　　“唔......”
　　这姿势太过紧密，楚曦只觉身子被蓦然贯穿，深深顶入之物似一下撞到了他腹上姻缘结处，浑身不由一震，叫出声来。
　　见他似乎得趣，沧渊愈发性致高涨，将他腰身托高，疯狂急促的抽口送起来。这角度得以让楚曦清晰瞧见自己与自家弟子交口合之景，那青筋虬结的鲛人凶器在他股口间进进出出，从殷红窄口间带出一股股粘稠浊液。这情景情色不堪到了极点，只令他心神崩裂，“啊！”地一声，丹田处蓄积异样之感倾刻如洪流倾泄，他承受不住，双手不自禁地搂住了沧渊颈项，在他脊背上留下数道血痕。
　　被他这一搂，沧渊更觉情难自抑，如登极乐，一时快活到了极点，死也无憾了，动情地唤了一声：“师父”，便扣住了怀中人的腰身，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挺’送，将二人一并送上了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沧渊方才止戈，埋首在楚曦颈间，细细吻咬，深深闻嗅，似乎还意犹未尽，想要再来一遍。
　　楚曦却连睁眼的力气也无，只气若游丝的喃喃道：“不.......不要了。”
　　“好，徒儿忍一忍，日后再说。”沧渊在他耳畔低道，却还舍不得从他体内退出，将这般保持着身子联结的姿势，鱼尾紧紧绞缠，将他搂在怀里，耳鬓厮磨，“师父，我应不是在做梦罢？”
　　做梦......若是做梦，便好了。
　　楚曦精疲力竭，别说骂他，多说一个字都力气也不剩了，只任由他搂着，意识陷入了一片泥沼。


第74章 弥天之罪
　　“延维……”
　　朦胧间，一个声音自飘渺传来。楚曦睁开眼，又看见自己悬浮在了那冰层之上，与人首蛇身的白发男子面对着面。
　　在他的身下，那盘踞沉睡的赤红巨龙本来闭合的双眼，竟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延维……烛瞑已快要苏醒，你需得找回记忆……方可将他重新封印………”
　　说罢，那与他生着一样面孔的延维身影，又轻轻吹奏起了笛子。
　　灵识随那笛音飘起，迷雾散开，楚曦便见自己竟已置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
　　殿中回荡着庄严的钟鼎之乐，一听之下，楚曦便听出这是祭天之曲。大殿当中，两列人缓缓行进，站在最前方的那一人，身穿金色绣日月星辰的华美长袍，头戴十二冕硫冠，竟是一副天尊的装束，却正是那位那位夺走了天枢的“太一”。楚曦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幻境之中。
　　顺着太一行进的方向看去，那站在宝座之前，同样头戴帝冠高贵凛然的神女，想必是那位传说中的天地共主——女娲无疑了。待太一行至她面前，恭敬跪下，双手举起，女娲便将天尊的权杖置于他掌心。
　　此刻，显然便是新任天尊的继位大典。
　　由此看来，夺取了“天枢”的太一，果然成功获得了娲皇的重视。
　　目睹这一幕，楚曦蓦然想起，那沉没的断妄海石殿中见到的那位戴着头冠的仙尸，似乎，极有可能便是这位太一。
　　“殿下就没有一丝不甘么？”
　　一个极轻的声音自他耳边传来。楚曦侧眸，便见那神似禹疆的仙侍正提着酒壶，为延维斟了一杯酒，双眸却是盯着那位太一。
　　“东皇太一不过是支系，亦有狐族血脉，血统不纯，且心思诡诈，殿下仁善正直，又是娲族纯血，天尊之位，本来便应是殿下您的。”
　　“嘘。”延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胡言乱语什么？现下堂兄既然已继承大统，你便莫要妄言了。我本就无意继承天尊之位，既然陛下认可了堂兄，必然有他的可取之处。如此也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便不会来为难我了。”
　　“若是如此，我倒也放心了。”那白衣仙侍道，“可怕就怕，他没那么有肚量，还把殿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呵，你瞎操什么心？”另一边传来一声鄙夷的轻笑，“若他为难师尊，我第一个不答应，轮到着你一个侍从？”
　　甫一见到那张肖似沧渊的脸，楚曦便是一阵羞耻，立时挪开了目光。
　　“你！”
　　“好了，你们是要在这里拌嘴，叫诸神听见么？”
　　延维放下酒樽，低声斥道。
　　此时，太一缓缓歩上台阶，转身坐上天尊宝座，四周响起一阵庄严诵唱，唱得是开天辟地的赞歌。殿中诸神纷纷跪下，延维三人亦不例外。而娲皇则走到殿中，张开双臂，但见她周身焕发出金色光晕，最终化作一束璀璨无比的光芒，自大殿上方的穹洞飞向了至高上穹。
　　楚曦明白，这便是“归墟”，与陨灭不同，上神归墟便是到一定岁数之后，化作星辰，成为天地秩序的一部分，与万物共感，乃为永生。只是，归墟之后，即便是娲皇，也再不可干涉三界纷争，因为因果业报，宿命轮回，皆为天地秩序的一部分，冥冥中自有定数。
　　楚曦环顾四周，也终于知晓，那断妄海下沉没的殿群，为何那样巍峨壮观，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神殿.......而是这整片中天庭。
　　只是不知，娲皇在上，看见中天庭沉没，诸神陨落，又会作何感想。
　　他提前知晓了结局，可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正思忖着，见殿中鱼贯飞入一列羽衣仙姬，拨弦弹唱，翩翩起舞，一时间殿内歌舞升平。
　　“师尊，徒儿胸闷， 去透口气，马上便回。”言罢，不待延维答应，烛瞑便自顾自的起了身。延维瞧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显是见惯了他这般任性的模样，也便随他去了。
　　乐舞仍在继续，诸神亦谈笑风声，把酒言欢，只是楚曦察觉道，似是因为太一继位的关系，殿中诸神已自发站了队，不敢亲近延维。
　　延维却并不在乎，只是默默啜着酒，目光落在那些仙姬身上，楚曦却能感到，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见他啜完一樽酒，侧头低问身旁之人：“宴京，你去寻一下瞑儿。此地是中天庭，不可随意乱逛。”
　　那被唤作宴京的蓝衣仙侍厌恶地皱起眉，却是应道：“是。”
　　刚要起身，延维又道：“罢了，我自己去。”
　　说着，便搁下酒樽，低首悄然行入走廊，自殿中偏门出了殿外。
　　似是凭着某种感应，他一路不停，穿过一道廊桥，来到了一方偏僻隐秘的庭台之中。但见烛瞑凝立在那喷泉之前，似乎在冥思。
　　延维松了口气，来到他身后，唤道：“瞑儿，你一人跑这来做什么？”
　　烛瞑不语亦不动，延维便又唤了他两声，见他还无反应，不由蹙起眉，伸出一手，在他肩头一拍。这一拍之下，延维便是一惊，觉出什么不对，将他扳了过来，见他双目空洞，如同一个死物。
　　延维眉锁更深，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无人，在他额心一点，面前腾起一道青烟，再看面前哪里是烛瞑，分明只是一个木枝扎的傀儡。
　　“这混账东西！跑哪去了？”延维一时气结，手上掐起法决，却只见傀儡身上一个缀着的铃铛颤动起来。延维心下隐隐不详，抿紧嘴唇，似是想到什么，手指在腕上一划，一丝鲜血沁出，自掌心朝西方延展。
　　他未多犹豫，立时开了瞬移。
　　一眨眼，便已闪现在另一处。来不及看清这是何处，楚曦便被眼前所见一惊。但见一座石台之上，一团球状之物光晕萦绕，正是那“天枢”，而一个人影，正伸出淌血的手，缓缓向它探去。天枢有所感应，逐渐化作一条紫电环绕的金龙，钻入他掌心破口之中。
　　“瞑儿！你做什么？”延维轻喝一声，飞至他身后，一把拽住他后领，正要将他扯开，却不料烛瞑反手便是一掌，不偏不倚击中延维胸口。
　　这一掌下手极重，延维本就虚弱，当即后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柱上，跌落在地。那钻入烛瞑的金龙一颤，竟调转方向，朝它游来。烛瞑面色一变，凶狠不甘地一把攥住金龙，一口咬住，强行往掌心血口塞去。
　　“瞑儿！你别做错事！那是天尊之物！”延维伏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声嘶力竭。烛瞑却置若罔闻，那金龙却在这刹那分裂开来，尾端一缕化作一条小蛇，一瞬沁入烛瞑额心神印，大半没入烛瞑掌心。
　　便见他登时浑身紫电环绕，修为不知暴涨多少，只是强吞了天枢，显然有些吃不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面上却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待拭去唇边鲜血，他这目光这才落向地上的延维，笑道：“师尊，你无意坐这天尊之位，弟子却很想试试。不如让弟子来替你坐坐。”
　　“你莫要胡闹，快将天枢归位！否则罪同谋逆，将与诸神为敌！”
　　“若我天下无敌，又何须忌惮诸神？”烛瞑满脸不屑，轻哼了一声，延维扶着柱子艰难爬起，头晕目眩，尚未站稳，外间便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周更是警钟大鸣。
　　“来的倒是挺快。”烛瞑身形一闪，一把拽起延维，便掐了个法决，可瞬移阵未开，便被延维死死攥住了手：“不可！还回去！”
　　见自己掌心裂缝溢出丝丝金光，烛瞑脸上顿时涌现不甘之色，一急之下，竟是一脚踹去，将延维踹得滚了一边。
　　此时脚步已至门口，烛瞑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延维，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即将破门而入的数名人影，一掐法决，消失得无影无踪。
　　延维捂住胸口，眼圈已是红了，楚曦亦能清晰感知，他的心痛难当。
　　他亲手将他从死地带出，尽心教导，以血饲喂，妄能将这魔物去邪从善，引入正途，甚至为此放弃天尊之位，却遭蒙骗算计，更在他阻拦他犯下弥天大错之时被重伤至此，弃之不顾，一腔心血尽数错付，又岂能不痛心？
　　一声冷笑从门口传来，楚曦循声看去，见那头戴天尊冠冕之人盯着那空了天枢底座，又看向了延维，目光森然。
　　楚曦的心，随着延维，往下一沉，似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不是他！”
　　“师父？”
　　一声低唤传入耳膜，楚曦一睁眼，从幻境中蓦然脱离。
　　映入眼帘之景，却比这幻境还要可怕——沧渊衣衫不整地将他拥在怀里，脸上身上汗液密布，颊上仍残留着红晕，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师父？”见他呼吸急促，眼神尚有些涣散，沧渊托起他的后颈，将他拥入了怀中，“你如何了？生徒儿的气了么？”
　　这低柔言语令楚曦渐渐魂归现实。不知烛瞑到底为何要对沧渊下此蛊咒，是否和那位与他有着不明联系的先神延维有关？
　　楚曦琢磨不透，瞥了一眼沧渊身上，见那些赤纹已褪，想是那执念之蛊已解，便一把将他推了开来，背过身，迅速掩好了衣衫。
　　沧渊却从后拥住了他，深嗅啄吻他的颈项：“方才我是不是弄疼了师父？以后双修之时，我会温柔些。”
　　想起方才的情形，羞耻难堪之意如火焰袭身，令他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正欲起身，身下难言之处登时便袭来一丝剧痛。
　　“嗯！”
　　他闷哼一声，腰间一紧，被沧渊从后锁入了怀中。
　　“松开！”楚曦扭动挣扎，却觉他呼吸一重，反将他锁得更死，“师父莫要乱动，这蛊解没解徒儿不知，但徒儿可正当鲛人情汛之期，难以自控，师父这般扭来扭去，当心惹火焚身。”


第75章 烛瞑苏醒
　　“你闭嘴！”楚曦怒斥道，脖颈红得渗血，深吸一口气，冷了语调，“沧渊，你松开。方才之事，为师......只是为救你，别无他法。”
　　沧渊锁着他的手臂蓦然收紧，低声道：“我不信。师父这样的性情，当真会为了救我，连自己上神之躯都舍出去？”
　　楚曦一怔，语塞半晌，道：“为师......亏待了你。便当是还债。”
　　沧渊静了一瞬，将他扳过身，于上方困着他，盯着他，似笑非笑道：“师尊欠我的债，岂是这一次肌肤之亲便能还上的？师尊与我，姻契已成，婚典已行，得天尊应允.......现下，眷侣之实亦有了，师尊日后还想如何？回天界去么？那把你卖了的天尊，还值得你效命？”
　　楚曦亦是听得心乱如麻，不知何去何从。
　　他一切的退路，似乎俱被沧渊堵死了。
　　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
　　方才事发突然，又瞧见沧渊蛊咒发作，命在旦夕，他急得不曾细想，现下想来，却觉得此事极为不对。
　　沧渊逼他结下姻契之时，是不是便已与天界某位达成了协议，有把握让他回不了天界？
　　如若如此，那协议又是何时达成的？坠入这忘川之下以来，沧渊都与他在一起，那便定然是在此之前了。此前，又是何时？
　　是他从沧渊身边逃走之时？
　　是他被沧渊困住之时？
　　还是......更早之前.......在他潜入魔界之前，在他.....下界来找他之前？
　　所谓的祭典，补天石的排布，都是逼迫天界达成协议的阵仗？
　　一连串的事情联系起来，楚曦思维愈发清晰，一阵阵脊背发毛，心下可怕猜测渐渐成型，他颤声道：“这一切.......可都是你安排好的？你是不是，在为师下界之前，便与天庭达成了协议？”
　　沧渊瞳色渐暗，没有回答，却也并未否认。
　　“孽障.......竟如此算计为师.......”喉头一股腥热翻涌，楚曦强行抑住，扬手一巴掌朝他面颊扇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即便我是算计，亦是孤注一掷。若师尊若不够疼我，不愿全我执念，我亦是死路一条。”沧渊垂眸盯着他，眼神潮湿幽深，“徒儿尚未料到，竟得师尊如此重视，实在受宠若惊。”
　　“你滚！”楚曦怒不可遏，还未斥骂出声，便被他又扑倒在身下，扳过他的脸去，俯身吻了下来。
　　“唔！”
　　楚曦扭过头，想要避开，却被他捏紧了下颌，再次强吻，双手亦立刻被傀儡线紧紧缚住，不得动弹。
　　将他吻得几欲窒息，嘴唇都红肿起来，沧渊方才作罢，又埋首到他颈间，吮咬啄吻，另一手在他腰臀间又揉又摸。
　　“滚开！”楚曦趴在石上奋力扭动，可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被他抓着腰肢，按在身下。纠缠挣扎间，只觉他腹下凶器又张起了弓，抵到了他臀间。那处先前为他所破，酥软脆弱，只被沧渊轻而易举从后顶入，再次攻占。
　　“唔！”楚曦瞳孔一缩，眼圈泛红，怒斥声化作一声闷哼，双手抠入岩缝，亦被他十指相嵌，牢牢叩住。
　　如兽类一般将心上之人这般困在身下，沧渊咬住他的耳垂，一下又一下，数浅一深，缓缓进攻起他的城池来。
　　“如此，师父可好受了些？”
　　——若说方才只是为了救他的弟子性命，可此回，便是彻彻底底的欢好交合了。楚曦只觉陷在羞耻的炼狱里，死生不能，却无力挣扎，浑身颤抖，喘得支离破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结下姻契，有了姻缘结的原因，心中虽无法接受，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迎合起他这逆徒来。
　　每一下攻占，都令他头晕目眩，战栗不已，只得拼命咬住手背，才不至于发出可耻的呻吟，泪水业已浸透了鬓发。
　　“师父.......师父........”觉察出他身子的异样反应，沧渊情欲如汛，汹涌不止，在他身上纵情游曳，又是好一番贪婪索求。
　　他盼了几万年，生死数回，才够着的心上人，他怎么吃都不够，恨不得便如此死在他身上，与他融为一体才好。
　　不知被折腾了多久，楚曦只觉双腿发抖，趴在石上，没了一丝力气。垂眸看去，身下已是一片狼藉，可闻得沧渊仍然喘息粗重，他心惊肉跳，鲛人本就性淫，这小子又对他执念如狂，现下初次破戒，又正值汛期，岂不要他的命？
　　感到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捞起来，惊慌羞恼，几乎语不成声：“沧渊，你休要再胡来！方才为师是为了救你，情非得已，以后再不可行此不堪不伦之事！”
　　“不堪不伦么？”沧渊抬起头，轻笑出声，“神族的伦理规矩，又岂能约束我一个魔？再说，师父已与我结下姻契，木已成舟，哪怕我日日对师父行此不堪不伦之事，也无人能置喙。”
　　“你!”楚曦被他的无耻之言气得语塞，被涌上喉头的血呛得一阵猛咳。沧渊一惊，忙屈指掐决，松了傀儡线
　　。楚曦身上一松，将他一把挣开，翻过身，捂着嘴，将血生生咽下，胸口剧痛无比，想是那恶诅又发作了起来。
　　沧渊将他脸强扳过来，扯下他的手，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唇上，目光沉了下去：“是不是因为师父对付那仙尸用的法阵？”
　　“为师说了，是因为未休眠够，元神虚弱罢了。”楚曦抬手抵住嘴唇，勉强止住咳嗽，沧渊却盯住他，道：“我不信。”
　　说罢，楚曦便觉额心神印一震，是他灵识欲强行闯入他识海之内。
　　楚曦一皱眉，便将他灵识震了出去，他身为上神，清醒时若连自己识海都护不住，便白活这么数万年了。
　　“放肆。为师的识海，岂是你随便能看的？”楚曦冷冷斥道，艰难侧过身，拽起脱落散裂的衣袍，匆匆掩好。可羞耻之意和破身之疼，却是无法遮掩，难以磨灭。沧渊盯着他侧颜，嘴唇抿紧，他利用他对他的疼惜占得了他的身，可那颗心，那颗属于上神的心，似乎还一触即离。
　　他离他只有这咫尺之隔，似乎又变得有千里之遥，他的背影，站在他不可企及的妄海尽头。
　　他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楚曦却已扶着边上的树，摇摇晃晃站起，他抓了个空。便在此时，他又觉得心间宛如炙烤，再看，赤红的致命纹路又从胸口，一根一根蔓延了上来。
　　为何？为何蛊咒还没有解？
　　他瞳孔一震，看向楚曦——
　　是否是因为.......他疼他，惜他，怜他，唯独未曾属意于他。
　　哪怕委身于他之时，他也一点儿.....也不曾对他心动么？
　　“师父........”心口宛如裂开，他双目泛血，伸手去够他，攥住他衣袍一角，眼角坠下一滴眼泪。
　　“你......”楚曦回眸，见他堂堂一个魔君竟然落泪，跟小时候似的，心头一软，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那点气也顿时消了一半。还没想好措辞哄他，但见他泪水化珠落入沼泽，下方轰然袭来一阵剧颤，刹那间整片修罗之域地动山摇。
　　所有的赤红蔓藤宛如冬眠惊醒的巨蟒拔地而起，将二人脚下的岩石刹那间劈成了两半。楚曦被掀向水中，衣袍撕裂，脚下一点飞身而起，回眸便见沧渊纵身飞来，一根赤红的蔓藤却猝不及防地缠住了他一臂，将他猛然拽向上方，无数蔓藤亦如飓风般绞作一鼓，涌向上空。
　　一条巨大无比的赤色龙形，在上空渐渐集聚成型。
　　楚曦睁大眼。
　　他识得，那便是在幻境里的冰川之下，蛰伏的万魔之源。
　　烛瞑。
　　见沧渊被缠住一臂，扯向那巨龙口中，整个人却不反抗，状若昏迷，楚曦心下一紧，纵身飞向上空，手里现出长弓，正要拉弦，手臂双足却在刹那间被赤红蔓藤绞缠缚死，拽到那巨龙之瞳前。
　　那巨龙之瞳漆黑如镜，静静地盯着他。
　　楚曦呼吸困难，咬牙道：“你.....可是烛瞑？”
　　一个低沉犹如来自地底的声音，自巨龙口中传来：“......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楚曦盯着他，“我不是延维。”
　　“师父.....”下方传来沧渊嘶哑低吼，楚曦垂眸看去，见沧渊手持长剑，一臂仍被那赤红蔓藤绞缠，与巨龙口中探出的锋利口器缠斗着。
　　此时赤红纹路已蔓上他颈项，似乎被蛊咒影响，他的法力难以发挥，一招一式俱是异常吃力，离巨龙大张的口中越来越近。
　　“你是想吞噬他么？”楚曦心急如焚，咬牙问，“为何如此？你下的蛊咒......我分明已替他解除，你岂能出尔反尔？”
　　“他乃.......我之眼泪所生之灵，自当回归于我......”一张与沧渊并无二致的脸，那黑中透赤的双眸，自一片漆黑中渐渐浮现，跟着一只苍白的手探了出来，抚上楚曦的脸。楚曦大睁着眼，盯着近处眼眸，想起幻境所见所闻，下意识地摇头。
　　无论是沧渊还是重渊，皆不似烛瞑之恶。
　　哪怕沧渊是因烛瞑而生，他也绝不容沧渊被烛瞑吞噬！
　　“不......他不是你，不该归于你！”楚曦厉声道，“你放过他!”
　　“你在意他......却厌恶我.......”烛瞑眯起双眸，眸底现出浓重妒色，一双手臂猛然探出，将他紧紧拥住，一下拖进了自己瞳中！


第76章 蒙冤入狱（已修改）
　　楚曦倒吸一口气，回过神来，便惊见自己已置身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数根叉戟压在身上——或说，压在佩着他灵识所附的笛子的延维身上。
　　而前方的高台之上，坐着那头冠帝冕的太一，正垂眸俯视着延维，面色森然。高台前方两侧，数位神官垂首凝立，噤若寒蝉。
　　“延维，朕再问你一次，你将天枢的另一半藏在了何处？”
　　延维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族少君绝不会做出此事，陛下明鉴！”一个青年声音自后方传来，楚曦侧眸看去，见是那貌似禹疆的蓝衣仙侍宴京，一下下磕头哀求着，将大殿纯白的玉地砸得砰砰作响，额上已然渗出血来。
　　在他身后，还有几人，亦在磕头喊冤，似乎是延氏一族的族亲。
　　一位年长的神女双眸喊泪，边磕头边道：“少君自小仁善正直，绝不会犯此谋逆大罪！延氏一族子嗣凋零，娲族纯血唯少君一根独苗，还与陛下有血缘之亲，还望陛下明察此事，切莫冤枉了少君！”
　　“延氏一族子嗣凋零是为何？”太一冷笑，“难道不是因为那罪神延英？依朕看，你族少君怕是对他叔父之事心怀不忿，又不甘先尊传位于我，便欲盗走天枢，借天枢之力动摇天地，伺机篡位罢！”
　　“陛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宴京声嘶力竭道，眼圈都红了，“少君，你快说话啊！”
　　延维只是静静跪着，面无波澜，一言不发。
　　“少君！”
　　“不说话，亦不否认，那你便是认罪了。”太一脸色愈发阴沉，一只手一翻，凭空现出一块令牌，掷到延维面前，“罪神延维，盗取天尊魂器，拒不供认魂器下落，罪同谋逆，立刻押入天狱受审！”
　　延维垂下眼眸，依然未掷一词，被两名天卫拽起。
　　“少君！”那蓝衣仙侍扑过去，想抓住他，却只抓下了他腰侧之笛，便被天卫架到一边，楚曦的灵识，亦随之移到了宴京手中。
　　楚曦看着他被押住大殿的背影，亦能感知他几乎心如死灰，只是尚怀着一丝不忍——是不忍他们追究到烛瞑身上罢？
　　可那骗他弃他的逆徒，又在何处呢？
　　“啪”，一滴泪水砸在楚曦额上。他抬起头，便见那张俊雅面庞近乎扭曲，双目通红，死死抓着那笛子，指骨已然泛白。
　　“是烛瞑......定是因为他，我便知晓，他迟早是个祸害！”
　　说罢，他飞身出殿，发疯般的四处乱闯，似在寻找烛瞑下落。楚曦不知随他奔走了多少日夜，几乎将整个九重天翻了个遍，也未寻着烛瞑的踪迹。见他形容狼狈，仍不放弃，楚曦亦不免动容。
　　——前世禹疆如此对待重渊，莫非是因为他带着宴京记忆么?
　　如此，虽情出有因，但烛瞑与重渊还有沧渊，却是迥然不同的性情。
　　“会在何处......会在何处.......”
　　见宴京一手扶着一处天台上的护栏，嘴里喃喃，楚曦不禁猜想，转遍了九重天都不见烛瞑身影，莫非他是在幕埠山？
　　如此想着，宴京忽然也似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闪，楚曦便见他落到了一处山巅，朝下俯瞰，一道深长裂谷中血河流淌，正是那幕埠山所在之处。
　　“哈哈哈哈.......”
　　闻得底下传来嘈杂哄笑，宴京一跃而下，落在了河中一块石上，循声那笑声来处，飞向河流尽头的森林之中。但见一群容貌妖异的青年，有男有女，俱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的围聚在一块石台之周，那石台上坐着一人，正仰头大口饮酒，酒水沿嘴角溢出，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
　　“小九，你离开这么久，现在能回来，实在太好了！”一人哈哈大笑，与他碰了一杯，“自那日那仙人将你带走，我们都很挂念你呢！”
　　“哎，九哥，你还未说，你是如何变得如此强悍的呢，竟一回来，便能将我们都点化成精了，哈，是不是那仙人教你的法术？”
　　烛瞑微微一怔，似欲问些什么，可见周围的男男女女皆哄笑起来，便又抱起双臂，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有什么，他不是我师父吗，护着我自是应该的！再说，他不是女娲后裔么，太一还能至他于死地不成，女娲那么宠他，能坐视不理？”
　　“畜牲.......娲皇已然归墟，管不了天庭之事！”宴京艰难爬起来，朝他再次飞身扑来，“你跟我回去！去为少君洗刷冤屈！”
　　烛瞑冷哼一声，又是一掌，将他瞬间掀飞，摔滚进那血海之中。
　　无数魔物刹那间如嗅到血腥味的群鲨，朝河中宴京一拥而上，撕咬起他来。
　　“啊啊啊啊啊——”宴京挣扎躲避，惨叫不已，却听烛瞑那边俱在哈哈大笑，拍手叫好，楚曦不由也怒不可遏，这烛瞑当真是畜牲不如，哪及得上沧渊万分之一，竟妄想将他吞噬！他绝不允许！
　　目睹宴京被撕咬得遍体鳞伤，他亦是不忍，却无法视而不见，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宛如被凌迟一般，咬下了全副血肉，只剩一具白骨般的残躯，挣扎着爬出了那裂谷，奄奄一息地趴在一块山岩上。
　　仰望着头顶穹幕，他双目血红，满眼含泪，低声喃喃。
　　“少君，宴京发誓，百世轮回，也会替你报仇。”
　　楚曦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心下五味杂成，复杂至极。
　　远远望去，见那群围绕着烛瞑的恶灵仍是欢声笑语，手舞足蹈，烛瞑却坐在那石台之上，闷不作声的独自饮酒，不再与他们嬉闹，竟似有些怅然若失一般。
　　“小九，你怎么了？怎么自那神仙来过之后，你便有些心神不宁似的？”
　　“该不会………是因为听说了那什么少君的消息，九哥才闷闷不乐的吧？”
　　“如何可能，你们瞎说什么！”烛瞑像给火烫似的，唰地站起，将手里酒壶一下掷到地上，砸了个粉碎，兀自起身拂袖而去。
　　他独自走入林间，跃上一颗树卧下，望着天发了半天呆，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件物事。
　　那物事不是其他……竟是一缕染血的白发，多半是自延维昏迷时得来。他握在手心，指尖摩挲，竟好似十分珍视一般，蹙起眉头，又自嘲似的笑笑，神色一时矛盾莫测。
　　———烛瞑，将延维陷害至此，你心中其实……可也有一分悔意？
　　若是悬崖勒马，若是回头认错，是不是兴许，便不会有后来的祸难悲剧？
　　下一刻，四周景象如烟变幻，待再睁开眼，他便是狠狠一怔。
　　但见眼前已换到了一处幽暗之地，是一座圆形石坛，无数獠牙般的栅栏将石坛环绕，坛中以八股铁索缚着一人，那人白发披散，人首蛇身，头颅低垂，身上血迹斑斑，竟是被那八股铁索穿过肋骨，双手亦被铁钩挂住，倒折背后，悬吊在空中。
　　竟是延维。
　　楚曦瞳孔剧缩，心口凄冷之意袭来，竟似能与他感同身受。
　　77. 延维之殒
　　“殿下......啊......殿下..........”一声嘶哑吼声从身畔传来，楚曦侧眸看去，见宴京跪倒在坛前，双手抓着那獠牙般的栅栏，近乎呜咽。
　　“宴......宴京.......”
　　一声微弱喃喃传来，嘶哑不似人声。
　　“你走罢.......别来此处......恐会.....受本君牵累........”
　　“殿下......为何不为自己申冤？”宴京抬起头，情绪激动至极，状若疯狂，“便是为那畜牲不如的东西吗？他值得你如此吗？你可知他是如何待你！他回了那幕埠山，与那些堕落之灵厮混在一起，寻欢作乐，根本不顾你的死活清誉！殿下为何不言明真相！”
　　此言一出，便听延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自周身才凝滞不久的伤处又渗了出来，淌了一地。
　　宴京不敢再说，死死咬住双唇，双目泣出血来。
　　良久，延维才发出一声极为虚弱的叹息。
　　“本君......妄图报偿叔父之恩，引他尸骸戾气所生之灵向善.......终是......未能做到。宴京.....你且为......本君做一件事。”
　　“何事？”宴京抓紧栅栏，急迫道。
　　“本君......流着娲族....纯血........太一将我视作威胁，其实...勿论结果如何.......太一......亦不会放过我....本君神骨已残，不愿苟活......”延维断断续续道，“你.....替本君去寻......烛瞑让他交还.....另一半天枢.......本君.....愿替他担此罪责，只要他日后.....肯改邪归正.......便好。”
　　宴京闻得他神骨已残，神色痛心崩溃，却又闻他还想劝烛瞑改邪归正，竟甘愿为他顶罪，先是苦笑一声，又泪流满面。
　　“殿下.......”他头抵在栅栏上，嘶哑道，“宴京......自当尽力。”
　　可话音未落，后方便传来一串冰冷的脚步声。宴京一惊，想要离开，却已来不及，一转身，迎面便遇上了带着亲信前来的太一。
　　他面露屈辱之意，仍是不得不低下头，退到一边，跪了下来：“陛下。”
　　“来看望你家少君？”太一瞟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倒是忠心耿耿......来得正好，可以与你族一众长老齐聚一堂了。”
　　宴京一震，猛然抬头：“陛下......是何意思？”
　　楚曦亦吃了一惊，见延维似也听见，艰难地昂起了头。
　　太一轻抚扳指，笑了一下，示意身旁亲信揭开手里捧的托盘上的罩子——但见那罩中之物，正是当初女娲用以镇压延英的镇魂灯，灯中明明灭灭，赫然是七八个元神，此起彼伏的发出痛苦呼喊。
　　“少君......少君救我！”
　　“少君！”
　　再看延维，凌乱白发间露出的一只眼倏然大睁，缓缓淌下一行血泪来。
　　“你.......你竟把他们都........”
　　“没错，我把他们都挫去了神骨，毁了元神，剖了魂元，镇入了此处。”
　　太一抬起一手，五指一收，便将宴京吸了过来，头颅按在那镇魂灯上。
　　“若你还不肯说，另一半天枢何在，便连这最后一人，也留不住了。”
　　说罢，他手指一紧，便见宴京惨叫一声，青蓝色的魂焰从七窍之中倾泄而出，被那镇魂灯一点点吞噬。
　　延维目睹此幕，浑身颤抖，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但见他心口元丹处金光大作，一道半透明的魂影从肉身上脱离而出，伸手一招，宴京手中笛子便自动向他飞去，刹那化成一道长剑。
　　见他元神出窍一剑刺来，太一避之不及，那亲信挡在他身前，瞬时被一剑穿心。太一被震到一边，撞在墙上，镇魂灯碎了一地，灯中魂元霎时脱离了困缚，却也无法无处可归，俱散作星点，朝狱门外飘去。
　　宴京本就伤重不堪，魂焰又散了大半，奄奄一息倒在一旁。
　　延维伸出手，想去扶起他，半透明的手只是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殿下.......少君......快逃。宴京.....来世再来守护你。”
　　这一句说完，他便猛地朝太一扑去，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结界，将他锁缚其中，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困住他一时而已。
　　“宴京.......”
　　延维闭了闭目，眼角又滚落一滴血泪，见外间涌入无数天卫，提剑直飞而出，一剑将那牢不可破的狱门劈得裂开，突出重围。
　　楚曦依附在他剑上，心下震动，亦能感知他撕心裂肺之痛。
　　他从来不是懦弱无能之辈.......不过太仁善隐忍罢了。
　　这一念仁善，却致自己神骨残毁，族亲尽陨，他该有多绝望？
　　追击之声紧随而至，回眸望去，天兵天将犹如漫天罗网，密密袭来，待楚曦回过神来，便见延维已落在一处悬崖之上。
　　悬崖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红之海，悬浮在天穹之中，中有一个巨大漩涡，犹如龙卷风一样向上无休止的旋转着，似能将一切坠入其间的生灵绞成粉碎。一缕海水涌到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断妄海。
　　延维伸出手去，掬出一捧，仰头咽下。
　　楚曦一怔。断妄海之水，若饮之，便可忘却一生，断却妄念。
　　若渡水而过，便了却此事，得入轮回。
　　若......
　　心下生出隐约一念，他看着延维只是凄然一笑，闭上双眼，纵身跃入。
　　身影在没入那海中漩涡的一瞬，便散作了无数星辰，没入那汹涌涡心之内，消失了痕迹。
　　——若纵身跃入，便魂飞魄散，陨灭无存。
　　楚曦怔忡看着这一切，只觉自己的灵识升腾向高空，不知过多了多久，又缓缓落下，但见是一缕海水，将延维的笛子送回了崖边。
　　而那些天兵天将，早已不见，在他的眼前的，不过一人而已。
　　那是烛瞑。
　　少年不见了素日里那顽劣不羁的模样，只是一脸失魂落魄的神色，呆呆瞧着楚曦附着的笛子，跪了下来，好半天，才迟滞颤抖地将它拾起。
　　“师......师尊.......”
　　“师尊？”
　　他喃喃地唤着，向断妄海中张望着，声音渐渐变大。
　　“师尊？”
　　“师尊，你在何处？”
　　“师尊？瞑儿回来了，瞑儿知错了，师尊，你在何处？”
　　先是轻唤，后是大喊，最后一声声，渐渐俱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师尊........师尊.......师尊！”
　　可勿论他如何声嘶力竭，回应他的，也只是断妄海中万年不变的涛声，并无其他。
　　烛瞑摇了摇头，状若癫狂，嘴里只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会的，只是笛子上有他气息罢了。”
　　言罢他身形一闪，瞬移到那天狱之前，却是一眼便见，延维血淋淋的羽衣袍被悬挂在天狱门前，却不见肉身——元神已陨，肉身自不复存在，唯那血淋淋的衣袍，昭示着他殒身前所受的全部苦楚。
　　烛瞑呆呆看着那衣袍，宛如石雕一般，滞住良久，才踉跄走过去，却被门前的天卫齐齐以叉戟拦住脚步：“天狱禁地，何人擅闯？”
　　烛瞑便似被蓦然挑衅的疯犬，一把卡住两名天卫颈项，十指一收，咬牙嘶鸣：“是谁.......是谁对他下的手？是谁对他行的刑？谁下的令？”
　　“自是......自是刑司大人，这是谋逆的罪神，自是陛下的旨意！你是何人.......竟胆敢.......胆敢.........”
　　话音未落，烛瞑十指一收，便将两名天卫的灵力吞噬殆尽，吸成了两副枯骨，散碎成了齑粉，而后转身便朝远处那巍峨中天庭飞去。
　　此后之事，楚曦无需再看，便已知晓发生了什么。
　　烛瞑身怀延维的娲族纯血，拥有大半天枢之力，自身又修习了魔典中的噬仙之法，发起狂来，便连中天庭的众神也难以对付。
　　但见他冲入中天庭前门的那一刻，便化作一只赤红巨龙，张嘴喷出一团黑色烈焰，烈焰所过之处，俱被黑暗吞噬凝固，庭中正歌舞升平的诸神，奏乐舞蹈的仙姬，守卫与仙侍们无一幸免，便连那坐在那天尊宝座上的太一，亦只是一瞬，便湮没在了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
　　于黑暗之中，楚曦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得那太一发出痛苦惨叫。
　　“说，延维他人在何处？”烛瞑如丧钟般的可怖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他......你是谁？是来替他寻仇的么？他畏罪自尽，已跳断妄海陨了！”
　　一时犹如死寂。
　　半晌，才听烛瞑发狂吼道：“我不信！你把他交出来！定是你将他藏在了何处！”
　　太一痛苦至极，惨叫不止：“朕......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去断妄海，唤那地仙给你看地忆便知，他跳了断妄海，已然魂飞魄散！”
　　轰然一声地动山摇的震动，一条赤红巨龙撞碎了中天庭前门，朝断妄海奔腾而去。一声大吼之中，地仙战战兢兢地现出形来。
　　亲眼目睹那人绝望坠入那片紫红无际之海，烛瞑从巨龙又化回了少年模样，整个人坍塌一般，跪倒在了断妄崖边。
　　“师尊.....呜.......师尊........”
　　将头一下下深深砸进石里，泪水如暴烈雨水，倾泄而下。
　　他呜呜咽咽，泣不成声，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奢求着永远失去的珍宝能够回来，五指在石地上胡乱抠抓着，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爪印。
　　而楚曦知晓，即便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延维，永远也回不来了。
　　即便他生着与延维一模一样的脸，与延维也许有着些许前世今生的羁绊，或是他魂魄的一部分碎片，他与延维，依然有所不同。
　　“神君.......神君莫哭了.......节哀顺变.......这跳入断妄海中的神君，已是灰飞烟灭，转世不得了，他会跳入此内，想必已是万念俱灰，只想图个清净，也算得偿所愿了。还望这位神君放下妄执，让他去罢.....”
　　那地仙颤声说道，伸手想要抚慰他，可甫一触到他的脊背，便已被一团黑暗包裹凝固，整个人化出原身，变成了一块石碑，再也无法动弹。
　　烛瞑疯了般的磕着头，头颅砸得岩石尽裂，崖沿一寸寸坍塌下去。
　　“师尊.......瞑儿不想放你走......瞑儿要你回来.......你听见了吗？”
　　“瞑儿知错了，瞑儿再也不骗你，再也不欺你了.......瞑儿把血还给你，瞑儿不要天枢了，今后你说什么，瞑儿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好不好？”
　　天地寂寥，沧海浩瀚，无人答话。
　　楚曦闭上眼，虽仍厌恶烛瞑之恶，心底亦有浓重凄哀一点点渗出。
　　但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烛瞑再次化身巨龙，腾空而起，跃入那断妄海之内。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执念太过深重，海水竟不能将他吞噬，反被他翻搅出惊涛骇浪，大口大口吸入腹内。
　　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轰鸣，震耳欲聋，楚曦抬头望去，见上穹光芒闪烁，聚起一道炽亮的紫电青霜——那是天怒，亦是天罚。
　　恍惚之间，前世记忆闪现眼前。
　　他依稀看见，重渊杀上天界之时。那时的他，已不是在蓬莱被他一怒之下打回原形，镇入幽都禁足思过的狼狈模样。他站在天门之下，威风凛凛，背后是一干魔众，那瀛川挟着尚是少年的下一任天尊白昇，以他为质。
　　重渊盯着他，双目赤红，却是倔强勾着唇角：“师尊，见到如今的我，你作何感想？不知师尊可有后悔，当年如此重罚徒儿？”
　　北溟闭上眼，手中弓弦光芒闪耀：“你莫要一错再错。此时回头，尚来得及。”
　　“回头？回头我能如何？永生永世被囚禁在幽都继续思过，再不得见师尊一面么？”重渊冷笑，“师尊博爱仁善，若不愿天界横遭此难，未来天尊陨身在此，便舍身取义，来好好劝服徒儿罢？”
　　说罢，他一手祭出长剑，纵身朝他逼来，周身衣袍更化作漫天夜幕，将他四面八方重重包裹，要将他缠缚其中。
　　北溟咬紧牙关，拉弓满弦，一箭朝他射去！
　　重渊当胸中箭，坠入云间，双目大睁，凝望着他。
　　许是被他一箭震动，穹庐之上，传来轰隆雷鸣。北溟抬眸望去，见紫电闪烁，聚成一道炽亮光刃，朝下方重渊猝然刺下。
　　被他之箭射伤，一段时日，便可恢复，若是被天罚射中，则万劫不复。
　　他未及多想，纵身扑去，将重渊一掌远远震开。
　　那天罚之剑，自他自己心口穿刺而过。
　　只在眨眼之间，便将他元神劈碎。
　　最后的记忆，只是恍惚之间，他坠入了一个坚实怀抱。
　　重渊俊美绝伦的面庞近在咫尺，一滴眼泪自他瞳中坠出，蓦然落在他心口，滚烫如烙，竟令他此刻想起，也一时为之心颤起来。
　　原来，他胸前这颗痣，竟是重渊的眼泪。
　　神魂俱散前，他闻得重渊发出一声几若兽类的嘶鸣，依稀只见，他抬手朝心口一抓，掌心刹那鲜血淋漓，竟生生剖出了猩红的魔丹，置入自己手心，身影亦在下一刻涣散开来。
　　“师尊……元丹为信……待我来世……寻你。”
　　楚曦怔然落泪。
　　原来他此世一出生便佩得的那枚戒指，是重渊的魔元，是这魔元，护住了他一丝未散的神魂，令他们得以来世相遇。
　　眼前闪电如箭雨落下，尽数落在烛瞑周身，他痛苦嘶吼，腾然跃出海面，四处冲撞，巨口喷出汹涌海水，刹那湮没了附近天垣。
　　激烈挣扎之际，天枢之力似在此刻全然爆发，撼天动地。
　　下一刻，日月无光，星辰俱黯，天垣崩毁，万物悲鸣。
　　楚曦看见，整片断妄海连带着周围方圆数万里的天垣倾覆而下，坠向下界，天罚贯穿烛瞑的身躯劈开大地山峦，形成一道无底深渊。
　　卷裹着紫红的海水与整片天垣，烛瞑朝那深渊中直坠而去。
　　“师尊，你可都想起来了？”
　　烛瞑的声音幽幽传来，楚曦蓦然惊醒，方才眼前的一切皆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中盘虬缠绕得无边无际的赤红蔓藤，在他的不远处，有一个一身红衣的身影，正提剑劈砍着那些不断向他涌去的蔓藤，正是沧渊。
　　“沧渊！”楚曦惊呼道，一动，才发觉自己也被这蔓藤缚住了四肢，一个人形自下方升腾起来，赫然是人首龙身，长长的赤色龙尾盘踞起来，将他环绕其中。
　　“师父！”沧渊咬着牙，迸出嘶哑的吼声，“万魔之源，你别碰他！”


第77章 三生为契（已修改）
　　那人低下头，是一张与沧渊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黑中透赤的眼眸，凝视着他：“师尊不必担心他，他便是我，我便是他，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本就是一体。”
　　“他和你不同。他是他，你是你，”楚曦厉声道，“烛瞑，你休想吞噬他！”
　　烛瞑一手抚上他的脸颊，一字一句，缓缓道：“放过他.......令他得以诞生在这世上，得以遇见师尊你，本就是我一手安排。现下他与你结下姻契，又得你如此在意，放过他，我又如何得偿所愿？师尊......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原谅我，好吗？”
　　楚曦想起沧渊识海中所见的神秘黑影，豁然明白一切，瞳孔剧缩：“是你........一直便是你在诱他入魔，令他一步一步陷入万劫不复.......”
　　“不错。如此，都是为了能再见到师尊。”烛瞑唇角泛起笑意，手指缓缓抚向他额心神印。楚曦别过脸，冷冷道：“我并非延维，并非你师尊。或许我与他有什么羁联，但我以为，真正的延维，那个疼惜你，包容你，甘愿为你顶罪的延维，在跳入断妄海的那一刻，便已灰飞烟灭了。”
　　烛瞑的手明显一僵，笑容也消失了。
　　他盯着他，眼神宛如漆黑的琉璃，貌似坚若磐石，实则不堪一击，被他这一句话，便轰然击裂。
　　楚曦目光越过他，落在沧渊的身影上，暗暗将神力蓄积起来，一字一句道：“烛瞑，你要等的那个师尊，不是我。”
　　“你的确不是......”烛瞑盯着他，破裂的瞳中，含着泪，摇摇欲坠，却又笑起来，宛若癫狂，“你不过是他身旁的那只笛子，沾染着喂食我时流下的残血，吸附了他陨灭时散落的零星残魄，在断妄海中生出的仙灵，可是于我，也已足够。”
　　楚曦猛地一怔，怪不得，他在幻境中，皆是那笛子所见！他不是延维，只是这烛瞑，早已执念成狂，硬要将他当做延维。
　　为此，他竟不惜在这万年之间布下棋局，将沧渊作为棋子，引他一步步到此，现下目的达成，便要过河拆桥，吞掉沧渊！
　　“你太可悲了，烛瞑。”楚曦淡淡道，“莫说我并非真正的延维，即便延维转世重生，也不会愿意再见你一面，你不明白吗？
　　断妄之海了断一切，断了来生，也断了你与他的师徒情谊。”
　　烛瞑瞳孔剧缩，竟怔然掉下泪来，巨大的龙尾将他缓缓缠紧，一俯身，将他压制在下，竟是发狂一般，低头便要吻下来。
　　“万魔之源，你滚开！”
　　楚曦一扭头，堪堪避开，惊闻一声厉喝，一眼瞧见，沧渊发了狠劲，手起剑落，便将自己被缠缚住的一臂猝然斩下！
　　紫色血液当即喷薄而出。楚曦大睁着眼，见他半身浴血，甫一脱身，便单手提着玄鳞，身形如电，纵身刺来。
　　这一剑极致狠厉，罡风凛冽，烛瞑巨大龙尾一甩，却似易如反掌，便将沧渊重重砸落，压在锋利的龙爪之下。烛瞑踩踏着他，宛如踩踏一只蝼蚁，垂眸瞧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放声大笑：“你本是我泪水化成，竟妄图反噬我，真是不自量力！”
　　“师父.......师父，你快走！”沧渊奋力挣扎，身躯已被踩踏得血肉模糊，鱼尾断裂，却还在嘶吼呼喊着他。
　　楚曦心如刀绞，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落至唇角。他一时怔忡，自飞升为上神起，他已很久很久，未落过一滴泪了。
　　便连在蓬莱，目睹那尸山血海，众生凋零，一干弟子死在靥魃手中之时，他心痛至极，却亦没有落泪。一个疑惑在心间隐约一闪，楚曦闭上眼，不可置信的苦笑了一下。莫非.......
　　只是，他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了。
　　他十指一收，将魂焰全部拔出，在手心聚成一团炽亮的淡蓝色焰火光团，元神自被缠缚的躯体脱离而出的一刻，肉身便迅速枯朽了下去，一头青丝尽数化作如雪白发。
　　烛瞑蓦然回眸，一见此幕，惊恐至极，发出一声凄惨厉啸，立时松开沧渊，朝他扑来。
　　“不！师尊！”
　　楚曦手心绽放出万丈光芒，凝成一弓，以雷霆万钧之力朝烛瞑射去！
　　沧渊瞳孔扩大，望着上空那抹身影。
　　遮天蔽日的赤色巨龙在那身影触到的瞬间，便四分五裂开来，而与此同时，那抹身着霞红婚袍的身影亦猝然破碎成了无数光点。
　　唯有一道胜过日月的璀璨绚烂的光芒，从那副枯朽肉身的额心神印中绽放出来，宛如跨越万年的星河，汇向沧渊所在。一股纯净如水的魂焰似温柔浩瀚的大海，将他裹覆其中，一如那人的怀抱。在一片恍惚之中，似有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心轻轻抚触，轻言细语犹在耳畔响起。
　　渊儿，你说，你不信宿命，要争一个合你心意的结局。
　　可命数残酷，这万魔之源偏要夺你之笔，斩你之手，为师便以全部魂焰，为你重塑神骨，渡你飞升，以此为墨，助你去为自己写一个结局。
　　“我不要.......”
　　沧渊爬起来，双目赤红，自漫天溃散的赤色尘埃间飞扑向楚曦的枯朽肉身，一把将他紧拥入怀。
　　“师父.......我不要没有你的结局。”
　　这一句尚未说完，只是触及怀中之人的一瞬，那头发尽白的朽败肉身便已碎裂开来，碎在一片片散落破碎的霞红鲛绡之间，化作了一地冰晶般皎洁的尘埃。
　　“师父.........”沧渊痴狂地看着满手如流沙泄去的尘埃，整个人扑到地上，双手拼命抓刨，企图聚拢留住这人渐渐散去的最后一点痕迹，抓在手心，裹在怀里，咽入腹中，似只被夺去赖以生存的水源的兽，颤抖着，蜷缩着，不顾一切。
　　然而只是徒劳。残余的尘埃渐渐在他手心怀中化作一泊宛若月华的溟水，折射出他额上的印记，已不复为魔时的色泽，而成了纯净的深蓝，当中更添了一滴水滴纹路。
　　那正是楚曦额心的神印。
　　他缓缓抬手，颤抖抚上，紧咬的唇齿溢出血来，混合着泪水，凝为成串珍珠，无声落入尘埃。
　　“红鸾星动.....三生为契......师父.......你休想如此，弃我而去。”


第78章 妄生之道
　　七百年后。
　　“咔嚓”一声响动，尘封已久的石像从中开裂，剥落出里边盘坐着的青年身影，宛如冬日一只傲雪凌霜的寒梅初绽。
　　他尚闭着眼，只在恍惚间闻得一个温和声音传来。
　　“灵湫，为师一众弟子中，你第一个飞升上仙，为师很是欣慰。这玉佩是麒麟吐玉所制，最适合你，便赐你了。来，为师为你系上。”
　　“师父？”灵湫蓦然睁眼，眼前却是空无一人，并不见那梦中人影。他低头看去，目光落在腰间那玉佩之上。
　　——是了，那人又怎会在呢？
　　今时今日，早已不是他还在他座下为徒之时，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他竟也从上仙飞升为上神之身了。
　　而那个人，他默默仰慕着、守护着、不敢走近、不敢触碰的那个人，也已逝去了多年。
　　五指慢慢收紧，将玉佩握进手心，直握至骨节泛白，灵湫才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神座上起身，淡青绣梅的衣衫翻飞起来，周身散发出上神的淡淡光华，足尖一点，翩然飞出神族休眠的归墟之境。
　　“恭喜发鸠真君飞升上.......不，如今，该称发鸠神君了。”
　　结界之外，那绯衣青年笑着向他行了个礼，身后几个少年皆朝他跪了下来，毕恭毕敬道：“恭迎师父出关。”
　　见他不语，丹朱笑盈盈道：“闻得你飞升上神，这不，这些仙家子弟便慕名而来了，我瞧神君那儿冷清，也需要有些徒儿伺候，便替你收下啦。”
　　灵湫垂眸扫过那跪着的一干少年，一时不禁失神。
　　只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亦是这般跪在那人膝下。
　　半晌，才回过神来，却径直走过少年身侧，未多看一眼，道：“散了吧，本君不收弟子。”
　　“你......神君为何如此？”丹朱几步追上来，昆鹏盘旋飞来，落在灵湫身前。灵湫纵身飞上，他也跟了上去，不解道：“神君为何要拒收弟子？你不是.....想要对付那小魔头么？如今他业已是玄沧帝君，神君座下空无一人，又何以与他抗衡？”
　　昆鹏似也被触动，展开的双翅颤了一颤。
　　灵湫依旧一言未发，只是侧头，望向遥远的天域之北。
　　浩瀚无边的北溟一如万年之前，沉静如镜，倒映着上方璀璨星河，再不见那人乘着昆鹏，畅然饮酒，信手挥毫的潇洒身姿，只见一座从前未见过的黑色宫殿，座落在溟中。
　　他知晓，那便是他曾经的师弟.......
　　亦是那如今坐拥着整片北方天域“玄沧帝君”的居所。
　　他不曾知晓，在忘川之下眼睁睁见楚曦被迫结下姻契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不知晓重渊为何放他们回天界，亦不知晓，重渊何以脱魔成神，成为诸神皆为之忌惮的存在.......
　　他只知晓，在忘川之下看见那人的最后一眼，已是永别。
　　便是只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不是没有杀上门去，去逼问一个答案，可回答他的，只有这北方天域永远封锁的结界。自占据这里，自封帝君以来，重渊便未再踏出那宫殿一步，如同葬在了墓地里一般。
　　纵然便是飞升上神，性情沉稳如他，亦无法甘心，无法不怨。
　　强行敛回视线，灵湫闭上眼，沙哑道：“禹疆呢？如今如何？那人虽惹人讨厌，如与他联手，或许能将重渊逼出来。”
　　“他.......”丹朱咂了咂舌，道，“我正想说他呢.......”
　　灵湫见他神色有异，蹙了蹙眉：“如何？”
　　“你闭关没多久，一日，我听闻重渊去了幽都，似是疑心冥君利用神职之便寻着了北溟神君的魂魄，将其私藏起来，便将幽都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后将冥君重伤......你知晓，冥君从忘川回来后，便有些形迹疯迷，重渊走后，次日我便听说，冥君的七盏镇魂灯已全部碎裂，他人也不知所踪了。”
　　灵湫一惊，
　　镇魂灯全部碎裂？那禹疆去了何处？
　　难不成是遭万鬼反噬了么？
　　重渊那孽障，太过霸道！
　　灵湫再次握紧手中玉佩，目光落在那玉佩细腻纹路上，宛如冰封的眼底微微泛红，再未置一词。
　　师尊.......你当真，不在这世间了么？
　　我不信。
　　......
　　沧渊抬起眼眸，望向冰面上倒映出的浩瀚星空。那颗属于此地原主的星辰依旧晦暗无光，亦未曾有红鸾星的光辉亮起。
　　这一世，仍然如此。
　　他掀起衣袖，腕上一根断裂的傀儡线下，是五道深刻旧疤。
　　从发间取下玄鳞，他又缓缓刻下一道。
　　六次轮回，六世光阴，他还是没有遇见他。
　　“说好三生为契.......为何六世了，你还没有来？”
　　“师父，这姻契，你是不是根本就是骗我哄我的？”
　　他扯起唇角，盯着眼前那以冰雪亲铸的一尊雕像。
　　雕像惟妙惟肖，是那人温柔微笑的神态，剔透纯净，心口处封着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盛着楚曦神躯消散之时的骨灰，是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与念想。
　　他伸出手，颤颤抚向那雕像的面庞，又缓缓拥住它的腰身，埋首在它毫无温度的心口处，呵地轻笑出声，笑声渐大，宛如疯癫一般，在这死寂之地尤为可怖。
　　笑得嗓子嘶哑，他方才止声，闭上双眼，竟已没了眼泪。
　　这六百年，他的泪水早已流到干涸，再也泣不出一粒珠了。
　　眼角惟有深紫鲜血，缓缓流下。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师父，我想你了，你可知？”
　　冰封的溟海万籁俱寂，便连风声也不曾寄来那人一丝回应。
　　良久，他才将它松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赤足下了阶梯，走向冰面中央。一个身影默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一片白茫茫中，赫然有一道以深紫的鲛人之血画就的古老阵法。沧渊跨入其中，腕间一缕血液自新划的伤口缓缓淌下。
　　“师父，你做了那么久上神，一定知道六道轮回之外，尚有一道，便是这妄生道，是不是？”
　　“传闻一入此道，便可大梦一场，能全人妄念，圆人夙愿.......我遍寻你不到，便唯有如此了。”
　　瀛川望着他寂寥背影，牙关收紧：“陛下......一入此道，万劫不复。若他当真灰飞烟灭，连一缕灵识都不剩了呢？陛下，放下罢。”
　　沧渊唇角微弯，道：“瀛川，劝人不如劝己。”
　　瀛川一怔，明了他未言之意。
　　——放下，那自私狠毒的小天尊也曾恩将仇报，剜他一目，致他凄惨不堪，可心间妄念，他自己如今又可曾放下？
　　“啪嗒......”
　　一滴鲜血滴落阵眼。
　　沧渊足下的冰面，豁然裂开一道罅隙，底下却非溟海，而是一片璀璨星空，风从隙间倒灌而上，将他长袍吹得上下翻飞。
　　沧渊未有犹豫，纵身跃入。
　　罅隙闭合的一瞬，上方却似有柔光一绽。
　　瀛川甫一抬头，便瞧见穹庐之上，那黯淡的星盘之中，赫然有一星绯红柔光亮起，闪烁明灭。
　　便恰似那人温柔眼眸。
　　.......
　　一片幽暗中，烟雾袅袅。
　　一只戴着金镯的手把玩着烟雾，懒懒道：“我听闻，北溟的红鸾星现了。莫非......”
　　另一个声音笑道：“你担心什么？下界的往生门早已被我封死了，他身附恶诅，重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他真能重生，亦不得轮回，只能沦为一介孤魂野鬼，更莫提回到天界。”
　　“可他毕竟身怀女娲之血，不是寻常神脉。我还是......”
　　“你若担心，我便派人下界去寻他踪迹，以绝后患。”
　　“如此，甚好。”


第79章 情劫初起
　　瀛西部洲，海市。
　　磷虾散发着鬼火般的幽蓝光芒，令这传闻中神出鬼没的海上集市更添了几分诡异。
　　惑心拉了拉头上幕篱，又将面具掩好，自乌篷船出来，踏上海市的一艘小舟，脚下险未踩稳，被身旁一位少年堪堪扶住。
　　“圣僧小心。”
　　惑心轻咳了一下，低声道：“在外边，别叫我圣僧。”
　　那少年连忙噤了声，扶着他在舟上站稳。他掩着面目，一身素色白袍，全然看不清是什么来头，只是行走的仪态，却透露出一种高华出尘的气度，只叫那舟上那懒散翘着脚，抽烟枪的海寇立时便眯起眼眸，不自禁坐起身来。
　　这可似乎是来了个有钱的达官显贵啊。
　　“哎，你是来买什么的？”
　　“我听闻，你此处有海中捞得的一把可驱邪镇鬼的稀世之物，可是真的？”
　　“消息挺灵通，是去过鬼市了罢？哪位引你来的？”
　　“鬼眼六。”惑心温言道，抬手一点不远处停泊的一艘渔船。海寇目光不由自主被他那探出袖口的手一滞。那只手有种病态的苍白，手型修长优美， 戴着一串驱邪的木珠，腕上青蓝的纹路若隐若现，似是因肤色太白，连血管脉络都透了出来。
　　似察觉他的视线，那人将手一缩，敛入了慕篱半透明的纱内。
　　海寇收回目光，笑着了个响指，船舱里便有人将一个箱子搬了出来，掀开了箱盖。
　　一股寒冷气息弥漫开来，内里赫然是一根残损的断笛，笛身泛着金色，不知是何质地，光华流转，莹润透亮。
　　“这笛子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海寇吹嘘起来，“我捞得它时，这附近的水鬼恶漂都躲得远远的，不信你瞧，我这船周围，是不是干干净净？有这玩意，纵是你在乱坟岗内，也能睡个安稳觉。”
　　惑心未语，回忆了一番，来到这海市附近时，确实见那些一路缠着他船只的水鬼都散了开来。如今人间怨灵厉鬼遍地横生，宛若炼狱，想要寻找一处安全之地极为不易，这海市周围却如此平静，简直堪比他的神庙，莫非真是因这断笛？
　　如此想着，他伸出手，轻抚而上。
　　指尖甫一触及那笛身，便是一阵刺痛，如被灼到。
　　惑心收回手，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不错，这的确是镇邪驱鬼之物——身为一个已经六百多岁的尸鬼，他的感觉，错不了。
　　但见那断笛被他这一碰，光华闪烁，那海寇讶异地咂了咂舌：“这笛子，怕是与你有缘罢？”
　　惑心淡淡问：“此笛价值几何？”
　　那海寇转了转眼珠，伸出五根手指：“五百金。”
　　“五百金？”惑心身旁小僧失声道，“这断笛怎值那么多钱？”
　　他们皆是僧侣，就算有信徒供奉，平日里也不过就是一些驱邪镇鬼得来的香火钱，又如何能有五百金？
　　“买不起就滚，爷爷我本就是掠海为生，没抢你们便算好的了！”
　　“你！”
　　“无过。”惑心出声止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甫一展开五指，便见一团蓝光流泄，璀璨夺目，将那海寇登时看直了眼。
　　行走在这世间六百年，他身上，多少还是藏着些珍奇异宝。
　　“这，这这这，这难道是海眼？”
　　“不错。”
　　海寇发出啧啧之声，眼神贪婪，正要伸手去摸，却听船舱内传来一阵婉转幽咽的吟哦之声。
　　惑心微微一怔，奇异道：“这是.......”
　　海寇哈哈一笑：“看来你手上这是真货。你此处有海眼，里边我这鲛奴自然有动静。怎么样，要不要瞧上一瞧，买一条回去赏玩？”
　　不知为何，一听闻鲛人这词，惑心心间便浮起一丝异动，鬼使神差的，竟弯下身，随着那海寇进了船舱。
　　一片幽暗昏暗间，弥漫着潮湿气息。惑心看向那船舱中的笼子，但见一条碧色鱼尾鳞光闪烁，那在笼子一角蜷缩成一团的鲛奴被他手中海眼吸引，转过身来，似是因为哀恸，喉间声声吟哦也便更大了些，如泣如诉。
　　那是一个容貌秀美的鲛人少年。
　　惑心隔着纱帘打量了一眼，心间那莫名异动却敛去了，只剩下些许怜悯，道：“我手中这海眼，换那断笛，还有这鲛奴，想来也是够得罢？”
　　“那哪够，还得.......”那海寇一听，正要漫天要价，外边却是嗖得一声，接着一声惨叫，一个人闯进船舱来，肩上赫然嵌着支利箭，惊恐万状道：“快，快走，西，西海领主的船，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这鲛奴的歌声，现下正往咱们这边来了！”
　　西海领主？
　　闻得这称谓，惑心亦是心头一紧。将那海眼搁下，拉开了笼拴，刚刚走出船舱，身前便已落下一排利箭。
　　“圣僧小心！”无过欲挡在他身前，被他拦下。
　　抬眸望去，海上缭绕的夜雾之间，一艘漆黑大船宛如画笔勾勒，渐渐浮现，渐渐驶来。那船首之上，坐着一人修长身影，双手持弓，正瞄准着他所在之处。
　　惑心靠着船舱外壁，握住了腕间念珠，拇指拨弄，心头惴惴。
　　这些年来，他四方游历，也是近日来才来到瀛西部洲，但，
　　这西海领主可谓声明远播，他是素有耳闻的。
　　一则，是他的美貌，另一则，便是他恶名了。
　　传闻他如今不过二十二，乃鲛奴与人族混血，容貌美若神袛，性情却暴虐无常，杀伐狠厉，自篡夺了父位以来，已然征服了西海大大小小十数岛国，在整个瀛西部洲，是个叫这些无法无天的海寇们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自他统领西海，便设了条规矩，禁捕鲛人。
　　现下，他可是撞在刀刃上了。


第80章 西海领主
　　无路可逃，他只得退回船舱之内，避至船尾。
　　再回头看，那大船转眼已驶到了近处，船首上那人影的模样，也清晰的映入他眼帘。
　　那人着一袭深蓝衣袍，发色亦是黑中透蓝，一边广袖，另一边臂膀裸露在外，纹有一片海图刺青，甫一动，便仿佛鳞片般光泽潋滟，与腕上数串缀着碎贝蚌珠的银镯相互掩映着，耳上亦缀了珠饰，有种妖冶而神秘的况味，那张闻名于世的面容却被一张晶石面具掩了一半，不见全貌，只是从他下颌轮廓便可看出，这西海领主，如传闻中所言，的确极为年轻。
　　惑心瞧着他，心头泛起一丝不明所以的颤栗。
　　只见他俯视着船首上那两名海寇，把玩着手上弓弦：“你们这船上，可是有鲛人？”
　　惑心耳膜一震。
　　这男子语气极冷，嗓音却低魅至极，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便是连他这般的僧侣，一听之下，亦觉心智受扰。
　　“绝无！”那海寇慌张辩解，“王上定是听错了！”
　　话音未落，船舱里便传来一声尖鸣，那笼中鲛人似也知晓救星来了，猛地一蹿，便蹿上了船头，只是尾鳍处还拴着锁链，不得脱困，挣扎之间，朝着那西海领主哀嚎声声。
　　“这，这这不是我们的鲛奴，是他——”那海寇慌张抬手，直指惑心，“是他要带过来，要卖给我们的！”
　　“你胡说什么！”无过大声争辩，那西海领主却并未多言，拉弓满弦，便是一箭，将船头那两名海寇射了个对穿。
　　登时整个鬼市顿时如炸了锅，跳水的跳水，划船的划船，四下里一片骚乱。
　　“无过，走！”惑心心下一凛，拽上身旁小僧，便想跳船，却听“嗖”地一下破空之声，头上幕篱已被一只箭猝然射落。
　　刹那间，白发倾泄，宛如月华流了一身。
　　惑心惊在那里，缓缓回眸。
　　沉妄一怔。
　　那人一身白袍，便连头发也是白的，全身上下，只有腕间一串念珠是红的，他站在幽幽月光下，整个人几若透明，似在发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偏让人感到冰肌玉骨，风姿卓绝，有种惊心动魄的动人之感。海风吹动他的衣袍，更显脆弱飘渺，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化作尘埃不见。
　　只这一眼，便不知为何，令他呼吸凝滞，心头一阵乱跳，浑身血液逆流。
　　一个碍眼的少年却挡在那人前方，阻了他视线，大喝道：“西海领主不可！我家师父是大梵教圣僧，来此是为了寻辟邪之宝，你敢伤他，整个瀛西部洲的百姓们都会怨恨唾弃你！”
　　闻得这少年口称那白衣人为“师父”，沉妄心下毫无来由地，冲起了一股无名鬼火。
　　“圣僧？”
　　沉妄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幽幽道：“若是圣僧，怎会夜半来这海中鬼市，买卖鲛人？圣僧不是该心怀苍生，慈爱仁善么？如此行径，况且他并未剃度，怎会是僧侣？你敢欺瞒本王？”
　　“贫僧.......乃是带发修行。”惑心抬起眼眸，迎上他那审视自己的目光，淡淡回道。海风撩起他的额发，但见他额心处，赫然有一道以朱砂刺的红色莲花印记——
　　正是大梵教僧侣的十方莲华印。
　　这圣僧本就生得清冷俊秀，额心红莲更添一抹禁欲之感。
　　沉妄目光凝在他那张脸上，喉头微干，一时挪不开眼。
　　却见他并未多言，只是一手结印，朝他微微一颌首，便弯身，拾起被他射落的幕篱重新戴上，踏上了另一艘船。
　　沉妄这才回过神来，手还握在弓上，却一时找不出阻他离去的理由， 心下竟生出一股浓烈的恼意与不甘来。
　　“好险，幸而这西海领主还算有所顾忌，不敢为难圣僧你。”无过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看着惑心慕篱上的破洞，喃喃道，“也幸好圣僧避得快，否则.....便如那两个海寇一般了。”
　　惑心摇头笑了笑，没有言语。
　　这傻小子又哪里晓得，他这尸鬼之身，早已是个活死人了，除非将他一箭断首，毁去头颅，否则他是“死”不了的。
　　无过见他不说话，又嘀咕道：“弟子素闻，这西海领主性情乖张，极为记仇，据说只因他生父当年薄待了他的鲛母，他寻着了时机，便弑父杀兄，将自己整个家族都屠戮殆尽了......也不知因今日这误会，他将来会不会为难圣僧。”
　　“应当......不至于。”惑心淡淡道。
　　拨弄念珠的手，却不由快了几分，眼前浮现出那西海领主瞧他的眼神，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
　　......
　　“王上，那鲛人，是放了，还是收了？”
　　身旁传来侍从的轻语，沉妄才将目光从那渐渐远去的乌篷船上收回，扫了那船首鲛人一眼，心间一念闪过，道：“收了罢。”
　　他自己是鲛人混血，再清楚不过，鲛人皆嗅觉敏锐。
　　闻过的气味，烧成灰也记得，追踪起人来，自然易如反掌。


第81章 旖旎之梦
　　“呜呜呜.......”
　　海风猎猎吹来，携着怨灵恶鬼的哀哭吼叫。
　　“师父，你可是未来得及拿那断笛?”无过飞快摇桨。
　　经这一句，惑心才想起来，适才匆忙之下，竟是忘了拿那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镇邪之物，不禁叹了口气。
　　放眼一望，船行过之处的水面下，见已有众多黑影聚集而来，他见怪不怪，双手结印，默默念起经文，几只已经开始扒船的水鬼这才退了下去。
　　无过也是习以为常，一桨掀飞一只特别顽强还在往船上爬的，跟着他一块念起经文来。
　　惑心闭上眼。不是没有想象过海晏河清的人间，那盛世太平之景，古文里也记载得一清二楚，令人心驰神往，只可惜，自他出生到死，到成为尸鬼，六百年了，他也从未见过。
　　在他的记忆里，人间便是这人鬼共存的混乱之状，似乎与修罗地狱并无二致。古经上言，人死之后，便会进入六道轮回，无论进入哪一道，皆会投胎转世，似乎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只知，人死之后，大部分皆会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尸鬼，意识全无，只有进食与攻击的本能，四处为祸；另一部分则会化作无实的幽魂，若死得平心静气，倒也罢了，若死时尚含怨气，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变成厉鬼怨灵，极为可怖。
　　如他这般，沦为尸鬼之后，尚能寻回情智，控制自己的，却是少之又少。那些挣扎于死生混沌间，吞噬活人血肉的日子，即便过了六百年，亦会时常成为恶魇，让他不得安眠。
　　如今这般，以僧侣之名，为苍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便是他唯一能为自己赎罪的法子了罢。
　　“那是圣僧！”
　　“圣僧！”
　　.......
　　嘈杂的呼喊声从前方遥遥传来。
　　惑心睁开双眼，见一群衣衫褴褛之人聚集在浅滩上，待船甫一泊停，他们便团团围了上来。
　　“圣僧救救我们！”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嚷嚷着，宛如炸了马蜂窝，惑心耳中嗡嗡作响，忙温言道：“莫急，你们一个人说，怎么回事？”
　　周围静了一静，一位人高马大的男子双目赤红，上前一歩，质问道：“圣僧，是不是因为我们香火钱供奉少了？”
　　“阿黎！你乱说什么？”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妇人，立时将他扯住。
　　“我说错了吗？上月他过来诵经设阵，说什么可保我们一月平安，结果呢，这还不出半月.......”那被称作阿黎的男子激动不已，几乎要发疯一般，吼着，“就又出了这样的事！死了这么多人，眼下我新媳妇也不见了，不知会不会也.......”
　　莫非，是他设那阵时疏忽了什么？
　　而且，为何说是“又”？
　　惑心心下疑惑，道：“带我去瞧瞧。别担心，我定会对你们负责到底。”
　　受袭渔村离他庙宇所在的岛屿不远，船行一柱香时间便到。
　　一下船，便瞧见一群老弱妇孺聚在一处，嚎哭哀鸣，见他到来，便俱涌了过来，扯着他雪白的衣袍袖摆，叩首叩拜。
　　惑心忙将近处一位老人扶起，便认出他是这村子的村长，先前便是他来庙中请的他，便道：“你们先起来，容我察看一番。”
　　言罢，他便立刻进了村口。
　　一一检查过自己设阵之处，那些一根根由他亲手联结的经幡分明完好，未有一处破损，便连用来压着经幡的石头也并未挪动分毫。他心觉古怪，随那老村长来到发生惨剧的院子前。
　　院门紧闭着，老村长推开一条缝，不敢入内，叹了口气，便扭过头去。跟在他后方的阿黎颤声道：“前晚，是我和夕儿成亲的日子.......喜宴上，人都好好的，晚上我被兄弟们拖去喝酒，醉倒了未归，第二天早上，全家便.......夕儿也不见了踪影........”
　　甫一进入其内，惑心便有些不忍。
　　那院中还保持着先前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残留着一地鞭炮的红色碎屑，与大片大片的血污混在一起。
　　而纵使心下不忍，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却险些他喉头一阵焦渴发痒，有种生食血肉的欲望，连忙握紧手中念珠上缀的一颗舍利子，按在掌心，方将这可怕冲动压了下来。
　　“这些......是尸鬼或是怨灵们干得么？可圣僧设的经幡阵，分明没破。”无为看着一院横七竖八的尸首，不可置信道。
　　惑心弯下身，翻过一具趴着的尸首，见这是个中年妇人，颅骨已然破裂，双目充血，颈上嵌着把菜刀，手上还握着一枚染血银簪。再看她周身其他地方，并无遭尸鬼啃噬的伤口。
　　这致命之伤，便是颈部。
　　他蹙起眉，愈发觉得古怪，走到一旁男子的尸首边，便见这男子亦是颅骨破裂，双目充血，衣襟碎裂的胸口上遍布数十个血窟窿。惑心顾不得脏污，从妇人手中拿起那枚银簪，与那男子胸前的血骷髅稍一对比，他心里便咯噔一跳。
　　“圣僧，怎么了？”无过见他如此举动，不解道。
　　惑心未答，一一看过所有尸首，心下已有了答案。
　　不是尸鬼怨灵破了他的阵法，这一家子人，竟是自相残杀而死。可，为何如此？
　　也许，答案在唯一一个不在这里，生死未卜的那人身上。
　　“无过，贴符。”
　　不然一会，这些横死之人都会起尸。
　　无过心领神会，取出符咒，一一贴到那些尸首头上。
　　他穿过前院，走入茅屋，便嗅到一股古怪的异香，一闻之下，便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见那名叫阿黎的高大男子跟着他进来，忙伸手拦了他一下，将窗子推了开来。
　　屋内怪香顿时散去了些许。
　　“夕儿.......夕儿她不见了，圣僧，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夕儿有了身孕，是我家唯一的香火了。”那男子呓语似的重复着。
　　惑心蹙了蹙眉，道，“你可知道她的房间在何处？若能找到她的私物，我兴许能寻到她的下落。”
　　听他此话一出，那男子似乎如梦初醒般，神色正常了些，伸手一指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门虚掩着，惑心推门而入，那古怪香气扑面而来，显然这房间正是源头。
　　房内亦是一片狼藉，一名男子死在喜榻之上，亦是颅骨破裂，颈上缠着喜账，竟是被生生勒死的。
　　惑心一阵奇怪，看向那人高马大的男子：“夕儿不是你的媳妇么？那......这喜榻上的男子，又是何人？”
　　“是......是我大哥。”那男子颤抖道，“我们家贫苦，大哥也娶不到媳妇，便只好共妻。”
　　惑心明白过来。乱世之中，兄弟二人共妻，这种事情也属常见。他没有多问，四下察看了一番，拾起梳妆台上一把木梳。木梳上缠着女子的长发，还沾染着一些红色的粘腻之物，似乎香味正是从这些粉末上散发出来的，惑心嗅了嗅，似乎是.....
　　胭脂？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梳妆台上那一小盒胭脂之上。
　　将胭脂盒盖打开，里面胭脂才被取用了一点，胭脂里还可瞧见新鲜的，未曾碾碎的花瓣。那花瓣呈紫红色，其间还夹杂成闪闪金粉，看上去十分华贵，不似这穷人家用得起的。
　　将胭脂放进衣兜，他将发丝从木梳上仔细取下，握在手中一捻，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线香点燃，将发丝燃烧殆尽，便见一缕青烟悠悠飘向窗外。
　　身为尸鬼，自是能窥见一些生者看不见的东西的。
　　沿着那血迹脚印，惑心推开房内紧闭的窗户，见那缕烟径直飘向不远处的浅滩上，一直飘向海上一处。
　　顺着那方向看去，对面是一座岛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惑心等了一会，不见那烟雾消散，心知那夕儿尚有一丝生气，显然不是已毙命在水中了。
　　他心觉诡异，海中水鬼甚多，危机四伏，这一个女子，半夜往海中去了，怎会还能活的下来？
　　可不论隐情如何，即便是人已丧命，他也要替他们将尸首寻回来了，更何况，如今人还活着。
　　“夕儿.......圣僧可是知道夕儿的下落了？”
　　一个声音从惑心身后传来，惑心回眸，看向那高大男子，指着远处那岛屿：“她许是渡水......往那岛上去了。”
　　“不，不可能！”那男子一脸震惊，更面露惧色，“那岛是......是西海领主的地盘，夕儿怎会去那儿？”
　　西海领主的地盘？
　　惑心一愣。
　　“那岛上，我们都去不得，圣僧，你一定有办法上去，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家夕儿！”男子又语无伦次的急迫道，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惑心下意识地一闪，退后了一步。
　　身为尸鬼，他最怕生者触碰。
　　“我.....知晓了，”他僵着身子道，“定会为你寻着夕儿，放心罢。”
　　“圣僧......可否借一步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惑心回过身，见是那老村长，便随他走到了一边。
　　那老村长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圣僧勿怪，其实老朽也知晓，此事并非圣僧之过，阿黎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对圣僧说那样的话。圣僧才来瀛西部洲不久，定不知晓，这种慘事，这些年在附近几个岛上，已经发生过数回。”
　　惑心奇道：“你说，这种事，在附近其他几座岛上也发生过？”
　　老村长点了点头：“都是如夕儿婆家一样，一户人家好端端的，突然自相残杀而死，唯有家中的一名女子下落不明，只是过不多久，便会在出事之地附近的水里寻得失踪女子溺亡的尸首......不知.....夕儿，唉。”他面露不忍，“加高护栏，请法师驱邪，能防的住一般的尸鬼邪灵，可是这种事，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实在防不胜防啊，不知圣僧可有法子.......”
　　惑心蹙起眉。会引人自相残杀，还能全然不受他法阵阻拦的，
　　他也很想查出，到底是什么邪祟。
　　“我定会去一查究竟，尽量为你们寻回夕儿。”惑心看了一眼那宅子，将袖中一枚符咒递给老村长，叮嘱道，“只是，你们须尽快将他们的尸身焚毁，横死之人，最易变成尸鬼。焚毁之后，将骨骇埋于底下，贴上此符，切忌。”
　　次日。
　　“哗啦”一声，一只湿淋淋的手撑在岩石上，沉妄仰身出了水，下身舒张的鳞片渐渐褪去，化出一双修长人腿。
　　垂首一瞥，半隐在发丝之间，方才在睡梦中勃发之物还未平复，令他有些燥动，仰头靠在岩石上，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只有一半的鲛人血脉，这情汛之兆倒还是不期而至。
　　生平第一个春梦旖旎难言，梦里那人被他压在身下，呜呜咽咽，喘息不止，一头白发蜿蜒纠缠在他十指之间，身躯纯净柔软，散发着一股清冷禁欲的淡香。他在他身上起伏驰骋，便宛如在海水中游曳一般，说不出的沉醉淋漓，此刻业已清醒，却尚溺在其间，心间焦渴压抑，更隐约有种难言痛楚。
　　那人却不是别人，正是昨夜，他惊鸿一瞥的......那位圣僧。
　　自他登上西海领主之位，这数年间，西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国，不知向他进献了多少美人，可谓三千佳丽，各有千秋，却都给他闲置在后宫之中，提不起兴趣宠幸。
　　整个瀛西部洲，只要他想，什么样的绝色都唾手可得，可他这么多来，初次动欲，竟是因为一位业已遁入空门的僧侣。
　　实在......荒唐。


第82章 请君入瓮
　　实在......荒唐。
　　可荒唐又如何？他自己便是个荒唐至极的存在，只要他想，又有何不可？如此想着，他站起身来，任两名侍从为他披上寝衣，径直出了海畔的天然浴池，沿着幽长溶洞，回到了这修筑于洞窟内的地宫之中。
　　甫一入内，便见新收的碧尾鲛奴跪在那里，似是已等候他多时了。
　　人追丢了？
　　沉妄俯视着他，微微扬眉，看向一旁站着的男子。
　　那男子双生异瞳，一目是天生是盲的，脸上还有一道横亘在左眼处的红色胎记，令他本来俊朗的容貌显得有些凶戾。
　　似乎知晓他想问什么，那男子毕恭毕敬道：“王上，你命他追踪的那位大梵教圣僧，着人送了封信来。说是岛上恐有尸鬼邪灵入侵，想来为王上驱邪，不知王上是否准许。”
　　沉妄颇有些意外，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上扬。
　　“甚妙......近日我也觉得，岛上鬼气深重，广泽，你多派几人，去将圣僧请过来罢。”
　　......
　　晨曦初露，莲华岛山顶的神庙之中，一片肃穆的诵经之声。
　　“当——当——”
　　梵钟被撞击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宛如群山回唱。
　　惑心敲着木鱼的手微微一凝，睁开双眼，见圣堂前的红色经幡被风拂动，一个身影徐徐走进来，是一位老僧。
　　“圣僧，山下有人来，说是奉西海领主之命，来请圣僧。”
　　惑心放下了木鱼，有些意外，未料到那令人生畏的西海领主竟会如此爽快同意他上岛，且还会礼数周到的派人来请他。
　　莫非是因那岛上真有什么邪祟，令这西海领主也忌惮了？
　　“圣僧非去不可么？”一旁无过担心道，“那西海领主，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像是敬神之人，怕是不会尊重圣僧。”
　　“是啊是啊！”
　　几个少年僧侣附和着，一人道：“那西海领主杀孽甚重，手底下亡魂无数，连尸鬼怨灵都绕着他走，圣僧还是莫去了。”
　　那老僧亦道：“圣僧，此行凶险，大梵教不能无你坐镇，瀛西部洲恶鬼横行，百姓都仰赖你庇佑。”
　　惑心摇了摇头，拾起念珠，淡淡道：“便是为了百姓，哪怕只有一人出事，刀山火海，我也必得亲赴。若是因惧怕西海领主的声名，我便退缩，就真是枉为圣僧了。”
　　几个少年僧侣经他一说，都有些怔然惭愧，面露窘迫，惑心看了他一眼，心下叹了口气。这些小僧，其实不过是出身贫苦人家的孩子，因为父母亲人被尸鬼怨灵吞噬残杀，孤苦无依，被他收容入寺，剃度出家，无非是在这残酷世道中艰难求生罢了，他们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不似他一般是个不死不活的尸鬼。若他们知晓了真相，莫提受他教诲了，恐怕要么吓得逃之夭夭，要么将他除之后快了罢。
　　“圣僧，无论如何你去哪，无过都会跟着你，守护你。”无过白净的脸微微涨红，信誓旦旦道。
　　惑心笑了笑，抚了一把他的头。不愧是他的首徒，这十七年前被他捡来的小弃儿总是最勇敢，亦是最有慧根的一个，且他是寺内属一属二的武僧，带上他，的确比他孤身前去要好。
　　说来倒也奇怪，若不是无过当日襁褓中那块玉佩的反光，他也发现不了被丢弃在那破庙废墟中的他，这也便是有缘罢。
　　下山行至海岸，便见一搜黑色大船泊在浅湾之中。
　　数名身上煞气外露的水卫守在船前，一个异瞳男子迎上前来，对惑心态度尚算恭敬：“圣僧，请。”
　　见前面雪白的身影踏上黑船，不知怎么，无过心间涌起一股难过抵触之意，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他戴着念珠的手腕。
　　“圣僧。”
　　惑心本能地一僵，立时挣开了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了然一般，安慰意味地朝他淡淡一笑。
　　无过窘迫地缩回手，他忘了，圣僧不喜被人触碰。
　　只是，他不是害怕。只是......担心。
　　这种担心，似乎是一种本能，一种深入骨髓，印刻在心底里的本能，仿佛他已经历过好几回，因而如此熟悉，如此强烈。
　　惑心却对身旁之人的情绪浑然不觉，目光只是投向了那越来越近的岛屿，但见这岛周每隔一段距离便设了水中岗哨，岗哨上不但有背着弓弩的水卫巡逻执守，岗哨与岗哨之间，更以带有利棘尖刺的渔网联结，可谓守卫森严，别提这些游荡在海中的水鬼怨灵们，便是连条小鱼小虾也莫想钻进去。
　　那么，一个女子孤身一人，真来得了这岛上么？
　　心下疑惑，他又从木梳上取下一根发丝，再次点燃，只见一缕烟雾不为风所动，径直飘向了岛屿的方向。
　　玄铁的闸门缓缓拉起，容船渐渐驶入，惑心瞧着那闸门之下一排尖如利齿的铁刺，生出一种进入某种庞然海兽腹内的不详之感，脑中又浮现出那双面具后的深邃眼眸，不禁握紧了起了手中念珠，无意识地拨动起来。
　　“圣僧，请。”
　　惑心回过神来，抬眸，便见那缕烟雾没入前方的溶洞之中，不见了踪影，瞳孔微微一敛。


第83章 旖旎之夜
　　一道长长石阶延伸到溶洞深处，随着异瞳男子缓步上行，出了溶洞，便见一座座落于山腰上的黑色殿群呈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惑心放眼看去，只觉这殿群的构造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进入山门之中，被领着一路七拐八绕，不知穿过了几道回廊，又走过了几座行宫，几道宫门，这才在一片建立在水榭之中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石阶之上，黑色帷帐低垂。
　　异瞳男子手一扬，身侧两名侍卫便站了惑心身后。
　　“你们在此等候，圣僧单独入内，觐见王上便可。”
　　“不行，我要和圣僧一起进去！”
　　“不必。”惑心看了他一眼，以眼神制止。此处是西海领主的地盘，他们是西海之民，自然须遵守他的规矩意志。
　　“圣僧！”
　　惑心未再多言，见异瞳男子掀开帷帐，示意他入内，便未再犹豫，将手中梳子交给了无过。穿过帷帐，但见一侧的喷泉中水流倾泄，整座宫殿内水光潋滟，灯火幽惑。
　　前方还有一道石阶，石阶尽头，是另一扇帷帘低垂的门。
　　灯火不明，照得帷帘后若隐若现，似乎有个修长人影坐在宝座之上。一种压迫感自上方压来，惑心隐隐有些紧张，定了定神，假作从容，一手作拈花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贫僧惑心，参见西海王。”
　　帘幕微微浮动。
　　沉妄没有言语，目光穿过帷帘缝隙，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雪白出尘的人影，拇指不自禁地在宝座上轻轻摩挲。
　　全然的静谧之中，令惑心心中那丝隐约的紧张，有了蔓延生长的趋势，便又重复了一遍：“贫僧惑心.......”
　　“圣僧......请走近些。”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冷冽而魅惑的声音悠悠打断。
　　惑心犹豫了一下，拾级而上，来到那帘幕之前。
　　二人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惑心瞧着里边朦胧身影，心间不知为何，与紧张不安之中，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
　　“圣僧，请进。”
　　沉妄盯着他的脸，左手将手中酒樽缓缓倾下。
　　惑心迟疑地抬起手，迈出一脚，掀起了帘子。内里幽光流泄，尚未看清里边人影，他足下不知踩着什么，便是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蓦然栽进一个坚实怀抱，一股摄人心魄的异香扑入鼻腔，他猝不及防吸得肺腑满满，顿时便是一阵晕眩。
　　抬起眼眸，便见一张晶石面具滑落下来，随之撞入目中的，赫然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妖孽容颜，足可令日月星辰为之黯然。饶是他是个已弃绝红尘的僧侣，亦一时为这容色震慑。更不知为何，这张脸分明于他应是陌生的，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竟不知是在哪里见过，震慑之余，更有些恍惚怔忡。
　　沉妄扣着他的腰，这圣僧的躯体一如他梦中所感，清瘦柔韧，可更吸引他的，却是近处那双眼眸，比梦中所见更温柔清澈，只令他心间一时荡漾，竟有种难以自持的情绪涌上来。
　　可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这人已着火似的从他身上弹起来，退后了一步，又踩着帘帐一角，向后栽去。
　　他一伸手，一把攥住了惑心的袖摆。
　　裂帛之声猝然响过，人被拽入他怀中。
　　惑心浑身一颤，立马将其推开，堪堪站稳，却发现自己一边袖子已被撕破，露出缠着念珠的苍白手臂。
　　唯恐被发现自己是尸鬼的秘密，惑心立时掩住了裂口处。殊不知他那掩臂的情态，落在对方眼里，更生一丝禁欲诱惑。
　　他垂着眼睫，不去看他：“贫僧......冒犯了王上，请王上恕罪。”
　　“呵.......”沉妄盯着他疏离清冷的神情，轻笑了一声，又坐了回去，一只脚收上宝座，恢复成寻常的不羁之态。
　　“是啊，本王的脸都被圣僧看见了。若是换了他人，本王便要剜了他的双目。只是圣僧的眼睛......有若神明，不染尘垢，本王着实不忍。”
　　听他语调竟似在调侃他一般，惑心微窘，一时哑然。
　　果然如传闻中所言，这西海领主极是忌讳别人瞧见他的真容，坊间说是因他容貌太美，远胜女子，恐不能震慑臣民，所以才会以面具示人，至于事实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如此......谢王上恕罪。”惑心再次行礼。
　　“你为何不看本王，是因本王生得不好看么？”
　　惑心一怔，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抬起眼眸，朝他看去。
　　对视之时，他胸腔里咚地一下，自沦为尸鬼之时便死寂已久之物，居然颤动了一下，不免大吃一惊。
　　为何？
　　忽然注意到这西海领主身后的异兆，他心底不由一凛。——但见火光摇曳，在他的影子之中，似乎还藏着一抹更黑的影子，似乎是个身姿婀娜的轮廓，却在被他瞧见的一瞬，那影子似乎便有所察觉，倏然匿入了宝座之下。
　　莫非，是夕儿的魂？
　　可这西海领主身上煞气冲天，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半鲛族血脉的关系，似乎还有一股隐约的灵息在周身涌动，寻常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见惑心疑惑地紧盯着自己身下，沉妄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这是往哪儿看呢？
　　该不会.......方才的火还未泄尽，给他看出了什么罢？
　　“啧。”
　　情汛之期，就是麻烦。他放下踏在宝座上的一脚，探身凑近，微微扬颌，看着惑心低声道：“圣僧......在看什么呢？”


第84章 夜宿寝宫
　　一张极致俊美的面庞蓦然凑得如此之近，将惑心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王上，近日身上可有什么异常？”
　　沉妄眉头更挑——异常？那可不就是他的情汛之期到了么.....而罪魁祸首，不正是因这圣僧？他居然能看出这个？
　　“圣僧之意，”他盯着他，幽幽道，“是指什么异常？”
　　惑心斟酌了一番，若是直接道明，恐怕冒犯这西海领主不说，那藏身在他影子中的邪祟恐怕也会被打草惊蛇。
　　“贫僧是想问.....王上近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不适得很，都是被你惹的。
　　沉妄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道：“圣僧这么问，莫非是有法子替本王医治不适？”
　　这语气有些轻佻，眼神亦是古怪，但惑心仍是点了点头：“只是，这医治之法，须趁夜间，王上就寝之时。不知王上，可否准许贫僧夜里留在王上身侧？”
　　求之不得。
　　“本王正有此意。”沉妄心下甚为愉悦，唇畔笑意稍稍加深。
　　端详着这梦中之人，血气方刚的身子已有些躁动起来。
　　惑心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面露悦色，隐约感到不对，却又说不出异样，见一旁有侍从鱼贯而入，将一张摆满美食佳酿的案几抬了过来，还有一人捧着一个宝箱走到他面前。
　　“这是？”
　　“圣僧远道而来，为本王驱邪，这是一点心意，请圣僧收下。”
　　惑心看向那打开的宝箱之中，一愣。
　　那宝箱中正是那日他未来得及取走的断笛，海眼也在其中，底下还铺了不计其数的金银珍珠，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若说这是感谢他的香火钱，这西海领主出手也太阔绰了些。
　　“多谢王上，贫僧只须这断笛便可。”
　　惑心拾起那断笛，突然心觉古怪。——这辟邪镇鬼之物在此，为何他还在西海领主的影子里看见邪祟？
　　真是奇了。
　　抬眼看向对面，正撞上一缕幽暗灼热的目光，见那美貌绝伦的少年领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瞧，惑心一阵不自在，将手收了回来。也是，还未解决他的不适，总不好先取酬劳。
　　“哗啦啦......”
　　金色酒浆倾倒入面前的酒樽之中，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味道有些似曾相识，惑心鼻翼不禁一动。
　　“圣僧，请品尝，此乃本王钟情之酒。”
　　“贫僧是出家人，不可饮酒。”惑心淡笑道。
　　别说饮酒了，他这尸鬼之身，便也食物也不需要。
　　“那便太可惜了。”沉妄举起酒樽，抿了一口，心下有些恼怒失落。酿此酒的月溟草仅在至深海沟中生长，自他十四岁无意中在那老畜牲收藏贡品的宝库中尝到它一回，他便疯狂的迷恋上了此酒的味道。为酿这一壶，他可是亲自下海去探了那凶险的海沟，险些遭鲨鱼吞噬，也从未将此酒赐予给任何人。
　　谁料，他肯以此酒款待之人，竟然不肯沾上一滴。
　　他盯着那张清冷脸庞，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遐想这圣僧喝醉之态，会有多动人，浮想联翩之间，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惑心浑然不知对面之人在想什么，只见他盯着自己，以为是见他不动筷，心下不悦，便只好拿起筷子，拈了些素菜，随便咽了两口。沉妄目光落到他咽动的喉头处，唇角微微一扯。
　　吃了，吃了便好。
　　他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既然动了欲念，将人请到了他的地盘来，便是请君入瓮，势在必得。
　　即便是圣僧又如何，他本就是个百鬼不侵，不信神佛的凶煞命格。他今晚便要临幸他。
　　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菜，惑心道：“对了，王上，贫僧的两位弟子还在外候着，请王上予他们些吃食，送他们歇下罢。”
　　闻得这圣僧关心弟子之语，沉妄心下莫名生出些戾意，然则他语气温和，眼神亦是清柔沉静，委实叫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朝身旁侍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去安排。
　　“圣僧素有仁善慈悲之名，想来待弟子也是极为关切罢？”
　　他啜下一口酒，又张嘴叼过身旁一位鲛族美姬剥好的葡萄，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惑心淡笑：“不过是尽为人师者之责罢了。”
　　沉妄咽下一口鱼肉，似有根刺卡在咽喉，不上不下。
　　他琢磨了半天，用舌尖捞出来，咔嚓一下咬断。
　　“不瞒圣僧说，本王近日总觉得，自己杀孽太重。”
　　惑心有些意外，抬眸看他，这西海领主似乎传闻中有所不同。
　　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沉妄也信口说了下去：“所以有意，奉大梵教为国教，奉圣僧为国师，此番请圣僧过来，也是有此意.......不知圣僧能否也将本王收作弟子，做这国师？”
　　惑心一怔，未想到他会提出这般请求。
　　“这......这如何使得，贫僧是出家人，弟子也自然须是僧侣，王上难道愿意遁入空门，剃度为僧么？”
　　沉妄反问：“如圣僧一般带发修行，又有何不可？”
　　“容.....贫僧想想。”
　　惑心有些懵了，这西海领主如真愿意奉他为师，皈依梵门，于西海的百姓们而言倒的确是件好事，可这也太突然......
　　可不待他多加考虑，但见那西海领主已然起身，来到了他身前，竟半跪了下来，仰起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盯着他。
　　“师父。”
　　惑心猛地一怔，心口又是一下，如遭擂鼓，整个人跳了起来。
　　“王上！使不得，贫僧受不起。”
　　可甫一起身，他便觉得全身有些发软，头也有些微眩。他扶了扶额，身子一晃，便被一双手臂稳稳扶住了腰身。
　　“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一股惑人幽香沁入鼻底，那低魅声音在耳畔问，潮湿的呼吸往他颈窝里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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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粗体[/b]


第85章 意乱情迷
　　怎么回事？莫非是恶疾又发作了么？
　　惑心撑着椅身，勉强站稳，这西海领主的手却还扣着他的腰身，他的鼻子几乎贴上了他的喉结。
　　虽都是男子，但与人肢体接触的惧意仍是令他一阵不自在，立时往后退了一步。这西海领主身量委实颀长，肌骨健硕，优美的皮相下敛着一种致命的力量感，令他感到一阵压迫。
　　“无事。”晕眩感仍未散去，惑心仍下意识答，足下微颤，只好坐回椅上，腰间却是一紧，整个人被打横捞抱了起来。
　　隐约觉得有些危险，他却天旋地转，无暇思考，喃喃道:“王上.......贫僧有些不适......今夜恐怕无法.....为你医治了。”
　　谁说不能？
　　沉妄笑了一下，抱着他径直走入了后方的寝宫。
　　伸手放下帷幔，他将怀中人放到榻上。这圣僧已然软了身子，不再动弹，鸦羽似的长睫缓缓低垂，意识显然是模糊了。
　　——这迷魂散的药效倒甚是强劲。
　　沉妄欣赏着他神志不清的模样，不知为何，只觉此情此景，竟似曾相识，仿佛是在午夜梦回间梦见过无数回，只令他心间涌来一阵悸动，可身子也抑制不住地燥热起来。
　　情欲如汛，自体内汹涌而起。
　　悄无声息间，一个影子自榻下钻出，暗中窥视着，一双细长手爪，顺着他的双腿而上，往榻上爬去。
　　沉妄无所察觉，注意力尽在榻上之人身上，一手捏住他下巴，俯身吻了下去。圣僧的嘴唇凉润柔软，没有生者的温度，却透着一股离世出尘的冷香，与他梦中肖想的竟是一模一样。
　　他撬开他的唇齿，舌尖长驱直入，缠住他的舌根。
　　“嗯......”惑心蹙起眉，于昏沉中闷哼了一声。
　　沉妄立时是头皮一麻，感到自己硬了。
　　他亦是初涉情事，十分生涩，又急躁得很，在惑心唇内肆虐了一番，愈发欲求不满，凭着本能，循他颈侧进犯而下。
　　舔舐了一番他修长颈项，沉妄叼住了他的喉结。
　　一只手摸索下去，从他那破裂的袖子间探入了内里。圣僧的腰背柔韧清瘦，肌肤宛若绸缎，唯一不足，只是没有梦中那温暖的体温，但也足够令他欲火焚身。
　　自他脊背缓缓抚下，摸进僧裤边沿，一道诱人凹陷下，是紧致闭合的窄缝。他分明未有此般经验，却似本能一般，晓得那处便是令他销魂神往的所在，仿佛已侵占过此处一般。
　　呼吸急促起来，他咽了口津液，没有耐性拆解腰带，他抓住身下人的衣襟，不费力气的一把扯开。
　　僧侣的身躯敞露眼前，一粒殷红的朱砂痣蓦然跃入眼底。
　　不知为何，心口似被滚烫火星灼了一下，他浑身一僵。一股难言痛楚自胸口蔓生开来，令他对自己这般趁人之危的行径，竟生出了一丝犹豫。鬼使神差地，他不禁低下头，吻了一下那颗痣。嘴唇触到僧侣宛若玉质的胸膛，心口灼疼更甚，他忍不住搂住他细韧腰身，将人紧拥入怀。
　　拥了一会，却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圣僧的心口，一丝起伏动静也无，竟似具亡者一般。
　　他心里咯噔一动，却觉怀中之人微微挣扎了一下，抬眸便见他眼睫轻颤起来，似乎有了要醒的征兆。
　　莫非这药效过了？为何.......药效竟如何短？
　　见惑心双眼微睁开来，沉妄下意识地起身，匆匆将他胸口掩好，便疾步走到一旁的浴池边，浸入了水中。
　　甫一入水化出鲛尾，身下便更是欲望勃发，低眸一看，那腹下三寸的鳞膜业已开裂，凶器剑拔弩张。
　　他喘了口气，仰首靠在池壁上，沉入了水里。
　　惑心悠悠醒转，入目是一片深色海水暗纹，他不禁一阵迷惘，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是一层低垂的鲛绡帷幔。
　　这是何处？
　　他撑起身来，嗅到周围淡淡的幽香，尚还觉得身上有些发软，甫一坐起，他便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张精致华美的软榻上，顶上还悬着一颗泛光的晶球，似是夜明珠制成的灯。
　　他方才是怎么了？
　　昏迷了么？
　　依稀忆起西海领主将他抱起的情形，惑心一惊，这里该不会是........西海领主的王榻罢？
　　他立时掀开帷幔，站起身来，便觉这室内陈设华贵，地上铺着一层鲸皮制成的毯子，触感异常柔软。
　　那西海领主呢？
　　环顾四周，听得“哗啦一声”，他循声看去，目光蓦地一滞。
　　不远处，竟是一方水池。水雾缭绕间，但见一条修长鱼尾若隐若现，璀璨潋滟，宛如星河现于人间，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鲛人？
　　这一念闪现，惑心不由自主地朝那水池走去。
　　待回过神时，已临了池边。
　　“哈.....哈........”
　　低喘之声阵阵传入耳中，他睁大眼，见水下一片海藻似飘浮着的深蓝发丝间，青年宽肩窄腰的身影若隐若现，背脊一张一弛的起伏着，不知是在做甚。只是从那蔓延半身的海图刺青来看，这池中的鲛人，便是那西海领主无疑。
　　愣怔之中，惑心忽然瞳孔一缩。
　　他竟看见，在那水池中幽暗的一角，匿着一抹黑影。
　　那黑影长发披散，身躯婀娜，下身亦是一条鱼尾，似乎......是个鲛人的灵。
　　惑心默念心经，一手结印，探入池水之中，却无意碰到了一片湿滑坚硬的鳞片。“哗啦”一声，似惊动了池中鲛人，鱼尾自下猛然掀起，他不及躲避，一下被掀入了池内。
　　一头栽入池水之中，他呛了口水，腰间便是一紧。
　　“哗啦......”
　　他眨了眨眼睛上的水，身子僵住。一副健硕优美的赤裸身躯自水中升起，水流自青年那张绝色面庞上淌下，被起伏的肌理分做几缕涓涓细流，顺着湿透的深蓝发丝滴入水面。
　　此等画面，饶是他身为一名僧侣，亦不敢直视。
　　只得垂下眼眸，一时不知所措，只闻得耳畔粗重喘息。
　　“你......自己送上来.........便莫怪我.......”


第86章 意乱情迷2
　　惑心一惊，心觉不妙，甫一抬眸，便遇上一双妖光幽灼的眼眸，似被漩涡蓦然吸住，他一时似心魂受惑，无法思考。
　　沉妄捏住他的下巴，嘴唇重重覆下，将他整个人抵在池壁上，鱼尾缠住他一腿，身下之物贴着他腿根用力摩擦起来。
　　张开的鱼鳞刮过肌肤，腿根处更被坚硬凶器顶得生疼，惑心惊醒过来，全身僵住。西海领主......在对他做什么？!
　　在对他.......
　　“王上！”
　　惊叫还未溢出齿间，眼前便被阴影猝然笼罩，唇舌俱被封死。
　　“唔.......”
　　这西海领主，莫不是被鬼迷了？
　　混乱一片的脑海中，跃出这一念。
　　对，定是被鬼迷了！都说鲛人性淫，变了鬼自然淫邪无比，否则这西海领主怎会对他一个僧侣如此！
　　惑心奋力挣扎起来，双手推拒沉妄胸膛，腕部却是一紧，被一只湿淋淋的蹼爪攥住，扣到头顶，不得动弹。
　　另一只蹼爪掀起他的衣摆，在腰背间肆意抚摸，细密鳞片不断擦蹭着他的腹部，似无数妖娆的指甲在刮挠，更不知是不是西海领主身上这奇异幽香的缘故，惑心竟觉浑身颤栗，腹部上一处突突直跳，身下似也被撩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沉寂之物竟然也起了反应，不由又是羞耻又是惊惧。
　　他抬起仅能活动的一腿，想要踹他，脚踩在那滑腻的鱼尾上，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被抓住了小腿，压在腹上。
　　“嗤”地一声，僧裤被撕裂开来，臀部被擭在一只潮湿蹼爪中，揉弄抚摸，下一刻，一个剑拔弩张之物抵在了臀缝处。
　　惑心脑子轰地一声，本能地狠狠一咬。
　　血腥味涌入齿间，似因吃疼，这放肆侵犯他的人动作一滞。
　　惑心趁机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踹回了水中，撑起发软的身子往后一缩，将腕上念珠紧抓在手心，一掌拍在了沉妄额上。
　　“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沉妄被他按在水中，暴躁得几乎发狂。看了一眼他脑门上的手，目光落到手的主人身上，见他白发披散，神色惊惧，眼圈泛红，敞散凌乱的衣襟间，那颗红痣艳丽如血。
　　此般模样，让他又情动难抑，又生出些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来。
　　也不知是怎么了，分明发狂一样想要他，却竟不敢真做下去。
　　为何会如此？
　　“王上！你醒醒，莫被鬼迷心窍！”
　　被一个僧侣弄得如此狼狈，他可不是鬼迷心窍了？
　　沉妄咬了咬牙，一头扎入了水下。
　　鱼尾掀起一道大浪，砸了惑心满头满脸。
　　“........”
　　惑心抹了抹脸，松了口气。还好，看来是将这淫鬼镇住了。
　　再看向池中，那鲛女鬼影果然已不见了踪影，只余沉妄伏在池中一隅，背对着他，蜷缩成了一团。
　　“哈......哈........”
　　惑心不敢多看，背过身去，将湿透的衣衫整好，手还在微微发抖，竟是心有余悸。手上念珠拨得飞快，他闭上眼，默念了一番清心静气的梵经，才稍许冷静了下来。
　　“哗啦”一声，身后有出水之声传来。
　　“圣僧。”
　　男子喑哑诱惑的声音，幽幽飘来。
　　惑心心下默念，无事无事.......不过是邪祟上身，西海领主才对他做出如此荒唐之举，想必自己也不记得了罢。
　　湿淋淋的赤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渐渐接近身后。
　　惑心忙转过身，向他行了一礼：“王上，王上方才......”
　　沉妄盯着他的脸，舔了一下唇角。
　　罢了，今晚便放过你，来日方长。
　　“方才.......本王似乎恶疾发作，失了神智，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出格之举？”
　　“没有的事。”惑心连忙否认，“王上不过是.....方才自己跳进了水里，贫僧想去帮你，拉扯间，衣服便湿透了。”
　　沉妄扫了一眼他撕裂的衣摆，一伸手，拾起自己悬挂在一旁的睡袍，为他披上了。手落在那消瘦双肩上，惑心整个人给他烫着似的一抖，转过身来，退了一步。
　　“谢王上。”圣僧垂着眼眸，又恢复成了那淡泊疏离之态，离他似有千里之遥，触不可及。
　　沉妄咽了一下，忍着那种想撕开他衣衫，将他扔到榻上狠狠占有的冲动，只微微一笑，道：“本王说了，要尊圣僧为师，圣僧不必对本王如此拘礼。”说罢，他改口轻唤，“师父。”
　　惑心耳根一麻，一时有些无措，只觉“师父”这词落在他嘴里，便无端生出了一些旖旎滋味，莫非是他心存杂念，想多了？
　　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岔开话题，问出心下疑惑：“王上说的不适.......可是今日发作的这恶疾？”
　　......还真信了。
　　这圣僧，心思也未免太过单纯，实在好骗。
　　沉妄挠了挠额角：“......嗯。”


第87章 难忘之人
　　“王上......这恶疾，患上有多久了？”
　　惑心斟酌着词句，缓缓问道。这鲛女鬼影，不知缠了他多久了，会不会与夕儿家中，还有附近岛上那些慘剧有关?
　　.......从见到你那晚。
　　僧侣声音温柔撩人，沉妄给他问得心烦意乱，吸了口气，走向榻边，没好气道：“今日本王累了，圣僧师父便先去歇下罢。”
　　说罢，便唤了侍从进来。
　　“那贫僧，明日再来为王上医治。”惑心无奈，一手结莲，朝他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滞住脚步，“王上之前说，想奉大梵教为国教，尊贫僧为师，可是当真？”
　　“自然，”沉妄沉声，“君无戏言。”
　　“好。王上既有此心，是西海百姓之福。如今百鬼肆虐，民不聊生，贫僧愿意相信，王上会是那个拯救苍生于水火的济世明君。”
　　沉妄一怔，见他转过身，行过帷帘，雪白身影飘渺远去，一时心底深藏的记忆被这景象触动，他下意识道：“圣僧留步。”
　　惑心停下脚步，听青年低沉声音穿透帷帘：“圣僧与本王，可是初次相见？”
　　惑心一愣，不假思索道：“自然。”
　　他这些年四方游历，才初来瀛西部洲不久，且这西海领主相貌如此出众，不论任何人若见过，想必都会印象深刻。
　　沉妄顿了顿，又问：“圣僧四方行善，声名远播，本王也有所耳闻......不知圣僧，可也曾对鲛族施过援手？”
　　只当他还在介怀之前的误会，惑心轻叹：“那日王上来鬼市之时，贫僧其实便是解救想那受困的鲛人，并非是要买卖。”
　　“除那次......以外呢？”沉妄幽幽问。
　　这些年走南闯北，遇见的人事太多，他哪能记下自己所救之人是还是鲛族，若非在水中，何以分辨？
　　惑心不解他是何意，索性摇了摇头：“贫僧惭愧。”
　　沉妄眼神微黯，目送他渐行渐远。
　　想来，他并非他心下难以忘怀的那人......不过是与他想象中的那人的模样与气质，有些相符罢了。
　　惑心拾级而下，缓缓拨着手中念珠。
　　这西海领主虽然性情无常，虽然煞气深重，又遭邪祟缠身，可不知为何，他却能瞧出，他并非冷血邪恶之人。
　　兴许，他真会是这乱世的希望。
　　“看来，王上是很重视圣僧您呢。”
　　一个男子声音从身畔传来，惑心一愣，见那异瞳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想起他还披着西海领主的衣袍，忙想脱下，可想起自己衣衫还破着，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方才......”
　　“圣僧不必与我解释，这不是我身为侍臣该知晓的事。”广泽瞥了一眼他红肿的嘴唇，敛了视线，又道，“王上既赐你衣袍，圣僧便莫要脱下，否则便是不领王上的情了。”
　　看来那药，是起了作用了。只是不知，这圣僧会不会发现自己失身于王上的事？
　　惑心不知他在想什么，听他说自己是侍臣，那定然是常伴西海领主身侧的人了，兴许，会知晓那鲛女鬼影的来历？此念一起，他问道：“王上年纪轻轻，便身居西海领主之位，想必，一定经历过许多坎坷罢？”
　　广泽转动眼珠：“圣僧，是想打听王上的过去？”
　　他这是犯了忌讳么？惑心犹豫了一下，仍是硬着头皮问：“王上身患恶疾，命贫僧为他医治，贫僧想知晓，恶疾是何由来。”
　　广泽皱起眉头，他跟在王上身边数年，自小伴他长大，也不知他身患什么恶疾，莫非，是指他夜夜被恶魇缠身，不得安眠么？可那，是因为幼时.......
　　见广泽神色困惑，惑心又道：“是否.....与一位鲛族女子有关？”
　　广泽似乎一愣，微微变了脸色，低声道：“王上之事，不是我们该打听的，圣僧虽是贵客，可如此也是僭越了。”
　　惑心只好止声，心下叹了口气。
　　不得知晓那鲛女鬼影的来历，他又如何对症下药？
　　罢了，明日找机会，问一问他罢。
　　正思索之时，二人在走廊间迎面遇上了一队来人。
　　瞧见那来人是一位衣饰华贵的妙龄少女，身前还有位提灯侍女引路，身后更是跟着几位宦官侍从，惑心猜测，这位女子多半是西海领主的姬妾，便侧身避让到了一旁。
　　“参见莲姬娘娘。”广泽低首行了个礼。
　　不想，那莲姬却轻摇着羽扇，在惑心面前驻了足，
　　惑心抬起头来，见这女子生得清丽脱俗，恰似一朵出水芙蕖，一双美目莹润如露，似乎也有着鲛族血统，故而眼底透蓝，正静静打量着他，目光似有些复杂意味，不知在想什么。
　　“这位，便是传闻中游历四方、普渡众生的大梵教圣僧了罢？”
　　惑心淡淡道：“娘娘谬赞，贫僧只是一位普通僧侣罢了。”
　　莲姬深深瞧他，见他言谈之间，仍是气度出尘，不染尘埃，只是他身上披着的衣袍，却是如此扎她的眼。
　　她嘴角勉强扯了扯，露出一道烂漫笑容：“圣僧过谦了。本宫自幼时起，便时常听闻圣僧事迹，早对圣僧心生膜拜。圣僧若不介意，可否去本宫苑中，为本宫讲一讲梵经？”
　　“娘娘，恐怕不太方便。”广泽道，“圣僧虽是出家人，可到底是男子，娘娘是王上内人，还是要避嫌为妙。”
　　“如此......那本宫去求一求王上便是，他素日最疼本宫了。”莲姬轻笑着，扇子轻摇，惑心只觉身上一凉，那披在肩上的衣袍竟然被扇风刮得滑落下来。
　　身上破裂的僧袍曝于人前，惑心一阵窘迫，刚刚拾起，却听那莲姬“呀”了一声：“这不是本宫为王上亲绣的衣袍么？”
　　惑心一时浑身不自在起来，顾不得衣不蔽体，便将衣袍递去，他不便解释——出家人不打诳语，迟疑了一下，只得道：“既是娘娘亲绣，贫僧便不便穿着了，请娘娘收去罢。”
　　“珠儿。”莲姬朝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时接过了衣袍，便带着一众侍从扬长而去。
　　广泽看了她一眼，领着惑心边走边道：“圣僧勿怪，莲姬娘娘因有鲛族血统，又与王上有些缘分，故而得以常伴王上身侧，脾性是娇纵了些。”
　　“无事，贫僧，并不介意。”圣僧摇了摇头，没有多话。只是一路行去，走廊两侧的侍卫都向衣衫破裂的他投来古怪眼神，令他有些难堪，只得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
　　驻足于亭中，远远瞧见那着白色僧袍的修长身影远去，女子瞥了一眼侍女手上的衣袍，眼底泛起一丝幽澜。
　　“寻个隐秘之所，烧了罢。”
　　.......
　　“圣僧，你看看，这宫苑可还满意？”
　　将惑心引到一座临湖的宫苑前，广泽道。
　　甫一入内，惑心便闻得敲木鱼的响动声声急切，简直如打鼓一般。睁眼瞧见他，无过唰地站起身，看见他此刻模样，瞳孔一缩：“圣僧！.......你身上怎么湿了？衣衫还破成这样？”
　　“无事。”惑心摆摆手，看了看四周，见他们带来的包袱搁在桌上，便取出一套干净的白色僧袍，解开了衣带。
　　无过一愣，见他剥去湿透的衣衫，白皙优美的身躯蓦然现于他眼前，在烛火间微微泛光，心一时犹如鹿撞，连忙背过身去，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前玉佩，默念起梵经来。听着身后细微响动，本来烂熟于心的梵经却是念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惑心披上干衣，正要系上腰带，目光扫到什么，手却是一滞。
　　他腹下一处如同心结似的淡红胎记，不知为何，色泽变得艳丽起来，宛如点了胭脂一般。稍稍一碰，便觉一阵酥麻。
　　他慌忙撤开手，不敢再碰，系好了腰带，眼前却俱是那池中旖旎之景，不由摇了摇头，恨不能将这记忆甩出脑海。
　　怎会如此？
　　他盘腿坐下，执起木鱼，敲击诵经起来。
　　听见背后响起木鱼之声，无过方敢回过身去。
　　目光落在圣僧无欲无求的脸上，他苦笑了一下，背对着他盘腿坐下，掰开一个法饼，回过头，欲言又止。
　　他知晓，圣僧一向是不进水米的。他恐怕根本不是人，而是天上下凡来普渡众生的神罢。他这个早就剃度出家的小小僧侣，竟然对神怀有这般不洁的心思，实在是罪该万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呢？
　　似乎，他也无从知晓，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他剃度成为他弟子起，六根就未清净过。
　　敲得有些累了，方觉脑中杂念散去，惑心睁开眼，道：“无过，那梳子呢，给我罢。”
　　无过呛了一下，将法饼咽下，掏出那木梳递给他。
　　“香烛，圣水，符咒，朱砂。”
　　无过将这些东西一一从包袱里取出，摆放在他身侧。知晓惑心要做什么，无过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圣僧，那个夕儿，会在这附近吗？”
　　“我亦不知。”惑心摇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更漏，道，“只是此时正值三更，阴气最甚之时，夕儿既然在这座岛上，不妨一试。无过，你为我诵经护法。”
　　“圣僧小心些。”无过点了点头。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为他护法，早已是轻车熟路了。惑心将朱砂圣水混好，围绕着他们画了一圈法阵，又取下符咒粘在自己和无过身上，最后从从那木梳上再取下几缕发丝，置在点燃了香的香炉之中,盘腿坐好，双手结印，闭上了双眼。
　　青烟飘悠散出，惑心深吸一口气，灵识轻飘飘地脱体而出，须臾，听得一阵凄凉的女子吟哦之声传来。
　　甫一睁眼，他便是一怔。
　　眼前是一张软榻......榻边垂着绣金深蓝帷幔，榻上卧着一人，正是那西海领主。
　　他在他的寝宫里。
　　莫非那夕儿，真的在此？
　　闻得那隐隐约约的吟哦之声似从榻边传来，他飘近过去，见西海领主闭着双眼，却眉心紧蹙，头不住摆动着，呼吸急促，似正陷于什么可怕的梦寐之中，那神色无助又可怜，令他褪去了白日里君王的威慑之感，竟似一个孩童一般。
　　惑心的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怜惜之意，仿佛是出自一种本能，他伸出没有实质的手，抚了一下他的脸颊。
　　西海领主眉心一皱，似乎感觉到了一般。
　　惑心如梦初醒，有些讶异，自己怎么......
　　未来得及思考他怎会有这般举动，但见那西海领主的头发间，倏然伸出一双手爪的黑影，向他猛然袭来！
　　惑心瞳孔一缩，便觉灵识被一股阴冷黑幕笼罩，往下拖去，宛如陷入一片沼泽之中，不过片刻，眼前又倏然换了景象。
　　一双手，一双属于幼童的苍白小手，出现在了眼前。
　　那双手覆在一道铁栅栏上，正微微颤抖着。
　　“母亲.......”
　　惑心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双手的主人，乃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发色深蓝，身形瘦小，脸却是生得异常惊艳，一双大大的蓝紫色眼眸，他正趴在一道铁栅栏上，紧紧盯着下方。
　　这小孩.....莫非是西海领主么？
　　惑心打量了一番他的长相，难道，他是在西海领主的梦魇里？
　　“哗啦”一下水声，自那铁栅栏下传来。
　　惑心铁栅栏后看去，便见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来。
　　不，更准确的说，那是一双十指间连着透明蹼膜的手爪，指尖血肉模糊，似乎指甲俱已被拔去，显得异常可怖，却只是轻柔抚上了孩童的脸，拭去了他眼角摇摇欲坠的一滴眼泪。
　　那栅栏间，露出的女子面庞，眉目深邃，美得不似人类可及。
　　“妄儿......不哭。母亲在。”
　　惑心愣在那儿。这栅栏之下，是个水牢。
　　水牢里，关着的鲛女，便是西海领主之母。


第88章 镜花水月
　　“母亲......呜....你的手.......”小沉妄大睁着眼，双目泛红，“为何父王......父王要如此待你？他们....他们都说你是妖孽，叫我妖孽之子，母亲，我们当真是妖孽么？”
　　“妄儿不要听他们胡说。”鲛女凄厉悲鸣，目中透出浓浓哀怨之意，“若我们为妖孽，那这些人族，便是牲鬼不如，尤其是你那忘恩负义的父王。母亲无力保护自己......妄儿答应母亲，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平安长大，母亲便......死也瞑目了。”
　　“母亲......妄儿不要如此窝囊，妄儿要救你出来。”小沉妄握着颊上的手爪，眼泪化珠，成串滚落在鲛女的脸上，滑入水中。
　　见他泣泪成珠，惑心心间似也被击起一圈涟漪，怔动难言。
　　明明这六百年间见得生离死别已经太多，他虽一直心怀慈悲，怜悯众生，可似乎，这西海领主一落泪，便似触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令他尤其心疼不忍。
　　“妄儿，快些离开罢，若你父王发现你偷来看我，不知会怎样责罚你。听话，啊。”
　　那小小孩童不答话，只是擦去眼泪，竟从怀中掏出一柄镶满宝石的晶石匕首，一下下凿击起栅栏上的锁来。
　　“妄儿！你哪里拿的御刀！可是在偷拿你父王的？快还回去！你救不走母亲的，妄儿，不要干傻事！”
　　小沉妄依旧一声不吭，咬着牙不停凿击。这御刀不知是何质地所制，给他砸了数下，那拴着水牢门的锁链，竟真的断裂开来。见这锁链断成了两截，顾不得双手鲜血淋漓，他使出浑身气力，一把掀起了牢门，半跪下来：“母亲！”
　　鲛女在下方泣不成声，一把将他拥住：“妄儿.......”
　　小沉妄咬紧牙关，将鲛女拖抱起来，这一抱，便听哐啷一声，便见那鲛女的尾鳍处，赫然是被一个铁钩贯穿，连接着铁钩的，是一串钉在水牢底部的粗大锁链。
　　“呜.....啊.......”小小的少年眼神刹那被绝望充斥，张嘴发出来一声幼兽般的呜咽，手里的匕首蓦然滑入水中。
　　更在此时，雪上加霜的是，一串动静由远及近，似是数人的脚步声。心朝那脚步声来处看去，见那洞口火光幽幽，说话间，几道人影已投了进来，明知是梦境，却仍不由心口一紧，便见那鲛女一把将沉妄拖入水中，口中吐出鲛绡，将他重重缠缚在水底的锁链之上。
　　“唔！”
　　沉妄叫了一声，嘴唇亦被鲛绡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鲛女摸了摸他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凄然一笑，游上水面，双手抓住那锁链，假作挣扎发狂之状，嘶鸣起来。
　　“哎呀，那鲛人怎么跑出来了！你们怎么看守的！”
　　“王上，公主，小心！”
　　惊叫之声在牢门前响起，几个魁梧的侍卫便冲了进来，手持着叉戟，七手八脚地那鲛女制住了。侍卫动作粗暴，将鲛女的脊背上划出道道血痕，鳞片亦片片散落在水上。
　　“你们动作轻些，莫要伤了她的眼睛。”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惑心循声看去，见火光之中，一个身着华服金冠的雄伟身影站在那里，而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容貌妩媚的紫衣女子，头上戴着金步摇，正掩扇笑着。
　　“这鲛女如此貌美，剜了她双目，王上当真舍得吗？”
　　那男子漠然扫了一眼鲛女，笑道：“区区一个下贱的鲛奴罢了，只要爱妃喜欢，拿来做聘礼又何妨？都说鲛目有驻颜之效，爱妃这般貌美，得了这鲛目，岂不是锦上添花？”
　　说罢，他挥了挥手，身旁两个宦官模样的人，端着一盘小刀挖勺，便朝那鲛女走上前去。
　　手起刀落之间，鲜血四溅，那鲛女凄厉惨叫，双爪抓挠。
　　惑心不敢直视，垂眸看向水中那小小身影。
　　那双蓝紫的眼眸大大瞪着，瞳孔缩得极小，目呲欲裂。无数的珍珠，从水下不断涌上来。心口如被狠狠捅中，惑心沉下水中，顾不得自己只是一缕灵识，虚虚将小童模样的沉妄拥入了怀中，一手掩住了他的双目，唤出声来：“王上，醒醒！”
　　沉妄呼吸一顿，醒了过来。
　　身上汗液涔涔，他擦了擦额头，知晓自己又遭恶魇缠身了。
　　只是，头一次，他不是在极度痛苦中惊醒，而是被一个温柔声音唤醒。且他还记得，朦胧之间，似乎有一个人将他紧拥，身上尚还残留着些许暖意，驱散了梦中刻骨寒冷。
　　这怀抱的感觉，不知为何，竟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暖，令他生出一种入骨及髓的渴求眷恋来，只想将那人紧紧攥住。
　　未曾看清，那人是什么模样，可这似曾相识之感，却勾起他记忆深处，模糊又难忘的一抹人影来。
　　是他么？
　　那个当年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拖回来，温暖抚慰了他的，他连名字也不知晓，面容也不曾见过的......神仙哥哥。
　　沉妄坐起身来，从枕下抽出一个卷轴，细细展开。
　　画卷之上，是一个墨迹渲染的模糊人影，身姿飘逸，宛如出尘谪仙，可唯独面目之处，却是一片空白。
　　他细细抚摩那画上人影，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出那白发圣僧的模样来。
　　当年，虽未见过那位救了他的神仙哥哥的脸，他却下意识觉得，那样温柔纯善之人，应当便生得是那圣僧的模样，有如他一般风姿。
　　不是未曾寻过，只是无迹可寻。
　　于是多年过去，这寻不着踪迹的人，已被他深深镌刻在心底，小心安放在记忆里，只在深夜梦醒时回想，聊以慰藉，可自遇见那位圣僧起，兴许便是因为他填补了他想象不得的空白，那模糊的人影，又在他心中灼热而鲜明起来。
　　与其说是渴望那位圣僧.....不若，说他是渴望他心底那虚实难辨，摸不着触不到的、镜花水月般的人影。
　　.......
　　“圣僧！”
　　惑心缓缓睁开眼，捂住心口。
　　这里面分明只是一颗沉寂已久的死物，此刻却在隐隐作痛，那梦魇中心疼之感尚未褪去，仿佛还抱着那小小幼童一般。
　　无过用袖子拭了拭他额角汗液，惑心本能地别脸一闪，他窘迫地缩回了手，低声问道：“圣僧似乎......有些不适？”
　　“无事。”惑心摇了摇头，思绪还浸那梦中。
　　“圣僧可是寻到了那失踪女子了？”
　　惑心不置可否：“那失踪女子，定是与西海领主之母有关？”
　　无过一愕：“西海领主之母？传闻他的母亲，是个鲛人，且很多年前便已亡故了，莫非圣僧是见到了.......”
　　惑心点了点头。
　　眼下可以确定的事，那缠着西海领主的邪祟，便是他的鲛母，可他分明点燃的是夕儿的头发，却被引到了西海领主的梦魇中，由此可见，夕儿、甚至周围这些岛上发生的类似的惨剧，都与西海领主的鲛母亡灵，一定存在着什么关联。
　　而西海领主先前拿了那驱邪镇鬼的断笛，身上又煞气深重，那鲛母亡灵还能如影随形，分明不是普通的邪祟，而是什么更为厉害的东西。若是她含怨而死，缠在自己儿子身上，是为了复仇也罢，可她的仇人已被西海领主手刃，却还阴魂不散，制造这些惨剧，拐走女子们.....真不知是何缘由。
　　惑心想不通。
　　想要弄清楚解决此事，必得从西海领主身上入手。
　　“圣僧。”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一声轻唤，一位侍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侍女，手上捧着一盘干净衣物。
　　“王上召见，请圣僧更衣，速速前去。”
　　正巧。
　　“不必了，贫僧自备了衣物。”
　　惑心说完，便随着侍臣走了出去。
　　“圣僧！”无过心头一紧，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却又被侍从拦了下来。
　　“王上只命圣僧一人前去。”
　　“你！”
　　无过五指蜷缩，睁大眼看着惑心离去的背影，呼吸凝滞，没有发觉，自己胸前的玉佩，裂开了一道细小缝隙。


第89章 梦中之人
　　惑心随侍从歩入帘内，见西海领主侧对着他，正于桌案之上，看着一副牛皮地图凝目沉思。
　　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梦中所见，心头微悸，生出些许怜意，温言道：“参见王上。”
　　沉妄瞥头瞧见他，弯起一边唇角：“圣僧师父请过来。”
　　听他轻唤着师父，一双美目幽深如沼，惑心一时有些恍然，只觉他这神情话语似曾相识，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便似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圣僧师父请看。”
　　惑心垂眸看去，见青年指着地图上标记了的几处，道，“师父昨日之言，令本王深有感触，遂思索了一番济世救民之法。如今百鬼肆虐，民不聊生，本王愿拨款派兵，为瀛西部洲诸岛修缮护栏，设立岗哨，命水卫定期巡逻，师父以为如何？”
　　惑心一怔，未想他竟如此重视他一言，又如此认真的作出决策，且这决策听上去十分可行，心下不由渗出几分欣喜。
　　“甚好。”惑心微微一笑，“王上如此有心，是西海百姓之福。”
　　这一笑似白雪生辉，足令明珠失色，沉妄睨着他淡色薄唇，心下荡漾，唇角笑意不由更深。
　　广泽瞥着自家这素来冷漠寡情的王上宛如开屏的雄孔雀一般，讨一个僧侣欢心，只觉不忍直视，便默默退了出去。
　　此时惑心抬起眼眸，正撞见他投来的目光，心口死寂之物，又是突地一跳，困惑之间，下意识地避开了双目，却觉手背身旁人的手若有似无地擦过，他一抖，闪了开来。
　　本是无心闪避，却令沉妄生出一种“避如蛇蝎”错觉，心往下一沉，先前那种失落痛楚又充斥了心胸，不由问道：“师父慈悲为怀，可会因本王的声名厌恶本王？”
　　惑心一愣，目光落入他眼中，想起梦魇中他的眼神，摇了摇头，道：“贫僧并不厌恶王上，亦相信王上不是如传闻中一般。”
　　沉妄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只觉他温言如水，身携暖光，真真是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人予他的感觉，令他这置身阴暗之人只想即刻将他拥入怀中。明明是初见，这渴望仿佛扎根在心底太久太久，历经几生几世一般。
　　甫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喑哑：“本王过去犯下太多杀孽，师父若能长居宫中，为本王祈福，本王定能成为真正的明君。”
　　惑心一愣，长居宫中？
　　“可贫僧，还须游走四方。”
　　沉妄脱口道：“圣僧要去何处，本王的船便巡到何处。”
　　惑心心里一颤，与他四目相交，见他眼神真挚深邃，脸颊竟不知为何微微泛热：“这......如何使得？”
　　沉妄幽幽一笑：“本王疆域为海，本就要时常船巡，护着圣僧镇鬼驱邪，也是尽本王为君之责，又有何不可？”
　　说罢，他将一枚物事从袖间取出，递给他道：“圣僧昨夜，忘了取走这断笛。”
　　“谢.....王上。”惑心接过笛子，看了看他身后，见此刻他影子之中，并不见那鲛女的亡影，不知是不是只有夜里才现身，“王上召贫僧前来，应是让贫僧为往上继续医治恶疾罢？”
　　什么医治恶疾，都是想将他吃到嘴里的借口罢了。
　　沉妄哑然失笑，只是经过了昨夜，他只觉强取不妥，不如迂回攻掠，徐徐图之，无论如何，人已是在他掌心了。
　　两指捻起一张湿淋淋的符咒：“昨夜师父往我头上贴此符，可是认为，本王身上附着什么邪祟？”
　　惑心点了点头：“王上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么？”
　　沉妄盯着他：“昨夜丧失理智，将师父拖入水里可算？”
　　惑心耳根轰然灼烧，细一思忖，又觉说不通，这鬼影是他之母，为何会附身他行此荒诞之事？
　　他摇了摇头，将昨夜记忆甩到脑后，迟疑了一下，问：“除此以外，王上，是不是还夜夜梦魇缠身，难以安眠？”
　　沉妄一怔：“你是如何知晓？”
　　难道，他的身上当真缠着什么邪祟？
　　是他亲手弑去的人么？
　　惑心追问：“这些梦魇，可都是王上过去之事？”
　　沉妄未答，只是审视着他，眉心微微蹙紧。
　　“是谁告诉你的？本王身边的宫人？”
　　惑心心下忐忑，心知自己问错了話。如此贸然探问，大抵是犯了西海领主极大的忌讳。是了，一位君王，如何能容忍自己的梦境被窥探，自己不堪的过往曝露于他人眼下。
　　可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更不能祸及他人，只得硬着头皮道：“贫僧昨夜为寻找邪祟，使了通灵之法，令神识出窍.....误闯了王上梦境，还望王上宽恕贫僧。”
　　“你敢私自窥探本王的梦？”沉妄明白过来，脸色渐渐转阴，盯住了他。那些阴暗屈辱的记忆，凄惨可怜的模样，是他恨不能抹灭藏匿的秘密，被猝然曝露于这谪仙般的人面前，令他一时生出种无名恼恨，下意识地向他逼近了一步。
　　“谁许你这么做的？”
　　惑心一惊，只觉乌云蔽日，往后一退，小腿撞在桌沿，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到了桌案上，竟被沉妄攥住双腕，困在了臂弯之间，桌上地图笔墨哗啦啦掉了一地。
　　惑心瞧着他玉面修罗般的脸，一阵胸窒：“王上.....”
　　沉妄俯视着他，幽幽道：“昨夜，你瞧见了什么？”
　　压迫感如遮天蔽日，惑心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直视他，
　　放柔了语气，一字一句道：“贫僧.....相信王上，愿受王上庇护。也请王上，相信贫僧.......将心交付贫僧。”
　　沉妄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才觉此话说得不当，惑心险些咬了舌头，改口道：“贫僧是说，请王上相信贫僧，不要避忌过去之事。贫僧才有法子为王上驱走邪祟，医治恶疾。”
　　被那双纯净温柔的眼眸注视着，温言劝着，心上久铸经年的高墙，似也裂开了一道缝隙，摇摇欲坠。
　　又恍然忆起昨夜被人拥在怀里之感，那般温暖温柔，似裹在一泊海水之中，与记忆中那个怀抱如此相似。
　　沉妄心下鬼火，倏然便散了，消散得无影无踪，再瞧着被他困在臂间的人，却一时舍不得放手。
　　偏生他还静静凝视着他，长睫微颤，似鸟羽轻拂心间，撩得他几欲低头吻下。
　　“好……师父，我信你。”
　　惑心心弦一颤，只觉这话语如此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便听见过一般。只是二人距离太近，令他却有不自在起来，轻道：“那么……王上，可允贫僧入梦？”
　　入梦？
　　沉妄凝视他。自见他第一面起，他便在他梦里了。
　　他扯着想要上扬的唇角，低声道：“若要入梦，圣僧今夜，可能又得宿在本王寝宫了。”
　　惑心想起昨夜，生出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可这请求，偏偏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第90章 鬼船魅影
　　正当此时，外间忽然传来一声低唤：“王上，臣有事禀报。”
　　惑心转眸看去，见是那位异瞳侍臣。
　　被打搅了二人独处时光，沉妄颇为不悦：“何事？”
　　“渤国来使的船上，出了大事，一船的人，都丧了命。”
　　沉妄眉心一蹙，将案上鱼形弯刀一把抓起，朝外走去。
　　“王上，贫僧随你一起去。”惑心立时跟上，一船的人皆丧了命？难道，是遭了什么尸鬼恶灵的袭击？
　　明明是正午时分，海上却是大雾弥漫，不见天日，阴暗非常。
　　惑心随沉妄站在船首，缓缓驶入雾间。驶出海湾不久，前方便现出一艘大船的轮廓，深绿的旗帜随风摇曳，上绣一条海蛇，正是西海渤国的国徽。旗帜下方，悬着一道黑影，摇摇晃晃，待驶得更近一些，惑心不由有些悚然。
　　那是一个人，吊死的人。
　　一只修长凉润的手覆住的眼睛，惑心一怔，睫毛轻颤。
　　“王上.....贫僧行走四方驱魔镇邪，这种事情，自然见的多了。”
　　沉妄一滞，放下了手。怪这圣僧双目纯净无尘，令他下意识地觉得，血腥阴秽，皆不该入他之眼。
　　放下船桥，二人在侍卫保护下，行上了渤国船只。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四周，惑心皱起眉。船上死寂如坟，一片狼藉，血流成河。尸首横七竖八，遍地皆是。
　　“王上小心，容贫僧察看一番。”
　　“我与你同行。”沉妄面无波澜道，“尸鬼恶灵之流，向来忌惮本王，从不近身，本王不惧。”
　　......除了那夜夜扰你安眠的鲛母之灵。
　　惑心没说话，随沉妄察看了一圈，便发现这些人死状各异，有遭缆绳勒毙的，有叉戟捅死的，甚至，还有被啃噬而死的。
　　与那村庄中发生的惨剧一样，乃是自相残杀而死。
　　为防起尸，他迅速取出数张符咒，一一贴上。
　　数名侍卫上下搜寻了一番，来到沉妄面前。
　　“禀报王上，没有活口。”
　　“这船上，可有女子之物？”惑心问道。
　　“回圣僧，在西面船舱之中，衣物饰品。”
　　惑心一听，便立时朝西面船舱中走去。
　　甫一进船舱，便嗅见一股奇异香味，令人闻之便觉恶心目眩，心下横生一股戾意。循着香味的源头，他便瞧见，那梳妆台上，放着一小盒胭脂，揭开来，能瞧见胭脂中未碾碎的花瓣，细看亦是紫红色，其间夹杂着金粉，他心里咯噔一跳。
　　这胭脂，似乎与那夕儿家中的，是同一种。
　　不知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师父。”沉妄的声音自身边传来，“你有何发现？”
　　惑心摆摆手，推开了窗户，容室内香味散去。
　　朝四下看去，见一张榻上铺着软毡，梳妆台上放着女子饰物，旁边还挂着一件缀有金流苏的红色纱衣。
　　见那榻上小案放着一个卷轴，惑心拿起来，徐徐展开。
　　见画上是个容貌清丽的绿眸女子，又闻得沉妄疑惑地“嗯？”了一声，惑心看向他，问：“王上，可是认识这女子？”
　　沉妄沉默了一瞬，道：“是渤国六公主。渤国来使曾向本王进献过她的画像，此次她前来，是要嫁与本王为妃的。”
　　为妃？惑心拨了拨念珠，心间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身为帝王，三宫六院，并不奇怪。
　　他不知心间这滋味缘自何处，便也将它甩到了一边，不再细想。
　　现下这公主已然是失踪了，看来，这船上惨剧，与夕儿一家一样，应也是与那缠着西海领主的鲛母亡灵有关。
　　“莫非是落了水？”沉妄看向窗外，蹙起眉心。渤国来使的船在他的治域发生如此惨剧，公主更下落不明，渤国定然要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了。渤国虽是西海中一个小小岛国，但既为西海领主，他必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惑心拣起一旁悬挂的纱衣上的一块头纱，点燃线香。一缕烟雾悠悠升起，却是径直飘向了船舱上方。
　　这！他瞳孔一缩，抬头看去，正撞见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王上！”
　　只听一声凄厉嚎叫，一个人影张牙舞爪地扑了下来，沉妄一惊，一把将惑心拽入怀中，右手弯刀挥去，二人被那人影一撞，朝窗外坠去！
　　“噗通！”
　　惑心坠入冰冷海水中，咸涩味道涌入鼻腔，只觉一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腕，将他往下拖去，他睁大眼，见沉妄仍紧拥着他，身下瞬时化出鱼尾，将下方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狠狠一拍，惑心顿觉脚腕一松，被他拥着向上游去。
　　甫一露出水面，四面便有无数黑影袭来。惑心心头一凛，不消看他也知道，这些黑影，便是丧生在这水域中的水鬼凶灵。他虽是尸鬼之身，可常年与活人相伴，身上浸染了生者气息，这些水鬼自不会挑食，被啃上几口，只要不被咬断脖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西海领主!
　　“王上，快来救王上！”他厉声呼道。
　　“听本王命令，都别下来！”但听沉妄低喝一声，正要悬绳往水中跳的侍卫们动作都是一滞，惑心见他一手弯刀挥去，那些水鬼都似忌惮刀上煞气，纷纷退避三舍，不敢接近。
　　也不知为何，这时忽听轰隆一声，天际雷鸣隐隐，哗啦哗啦，但见暴雨倾泄而下，连海上的迷雾都散去了许多。
　　雨水之中，沉妄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小鬼怕恶人，不知师父可听过这句话。”
　　惑心目光微滞，落在他湿淋淋的脸上一道似是被指甲抓住的血痕，心下一阵不是滋味，只觉什么珍物被弄脏了似的，想也未想，抬手用袖子替他拭了拭血：“王上不是恶人。”
　　否则怎会奋不顾身救他，怎会不允侍卫们下来送死？
　　沉妄当即僵住，心头乱跳，拥着他的手不禁紧了一紧。
　　惑心对上他双眼，才忽觉此举太过亲昵，一阵心慌无措，立时错开视线，抬头望去，见几名侍卫已悬着绳索来到头顶。
　　“王上！”
　　沉妄将他用力一抱，向上托去。
　　惑心垂眸瞧着他，“砰咚”，竟听见胸中沉寂之物又是一跳。被侍卫抓住的一刻，突然，一声惊叫从不远处传来。
　　“呜呜呜！救救我们！”
　　“救命！”
　　惑心循声望去，见不远处赫然有一艘渡船，船上一群人皆衣衫褴褛，竟都是少年孩童，俱被一张渔网罩在其中。惑心见过这种船，知晓是人牙子的黑船，乱世中子嗣金贵，这些丧尽天良的人牙子便总拐带贫苦人家的孩子去较为富庶的岛上售卖，路途凶险，不知多少孩子都命丧在了半路。
　　此刻一抹红衣身影趴着那船只边沿，攥住渔网，似乎想将那群孩童拖下来，五大三粗的人牙子那叉戟阻挡，却被一下便掀下船去，落在了蜂拥而至的水鬼之间，眨眼被啃成了碎片。
　　“师父，你先上去。”
　　言罢，沉妄一松绳索，扎入水中，炫丽修长的鱼尾一甩，疾风闪电般便游近了那岌岌可危的船只。
　　弯刀寒光一闪。
　　但听一声尖叫，那红衣身影便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见沉妄一手稳住船只，一手护住一个险些掉下船去的孩童，惑心心下一润，胸间一片颤栗暖热，目光凝滞在他身上。
　　他哪里.......像传闻中那暴虐嗜血之君啊。
　　“王上！”
　　大船渐渐驶近小舟，渔网里的孩童俱被拉了上来。沉妄跳回甲板上，拭了拭脸上的血水，下令道：“将他们送到我们船上。”
　　见惑心立在雨中，定定看着他，他一把攥住他手腕，牵到船舱沿下：“师父怎不避雨？”
　　“我......”惑心回过神来，见雨水自他眉梢眼角淌下，魅惑人心，竟一时忘了缩回手，“我........”
　　沉妄盯着他，眼眸潮湿幽深：“圣僧师父，可是在担心我么？”
　　他未称“本王”，口吻便听上去暧昧难言，且似曾相识。
　　惑心一时恍然，胸口一突，沉寂之物竟是一下又一下的急跳起来，似死而复生了一般，慌乱又痛楚。
　　“王上.......”
　　“哗啦啦........”
　　雨声渐大，湮没一切。
　　惑心一怔，只见他低下头来，脸渐渐接近，不禁一时呆住。
　　忽然身后“唰”地一声，一双血迹斑斑的手竟从舱板中穿出，沉妄脸色一变，将他打横抱起，旋身闪过。
　　“王上小心！”
　　几名侍卫抢上前来，挡在他们身周。
　　惑心扫了一眼，才惊见这船上横死之人头上的符咒俱被雨水冲掉，眼下已齐刷刷地起了尸，朝他们扑来。
　　沉妄一脚踹飞一个向他扑来的尸鬼，足尖一点，踏上船桥，飞身跃回了自己的船上，几个侍卫紧随过来，另有几个躲闪不及，被尸鬼们群起扑在下方，大口撕咬起来。
　　“啊啊啊啊——”
　　惑心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生啖活人血肉的场景，每次看见，都会令他想起刚沦为尸鬼时的自己，负疚至极。
　　“泼油！”沉妄覆着怀中人的双眼，下令道。
　　几名侍卫抬起油桶，泼向对面船只。沉妄接过火把，闭了闭眼，扬手一掷。轰地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漫天火光之间， 那些尸鬼挣扎扭曲，撕声嚎叫，颅骨间钻出各种狰狞黑影，随黑烟飘向天际。
　　沉妄眯起眼，不知为何，只觉这情形似在梦里见过。心中倏然生出的痛楚酸涩，令他下意识地拥紧了怀中之人。
　　“王，王上！”
　　惑心被他此般拥在怀里，只觉一阵紧张无措。方才是情急之举，眼下还拥着又像什么话？忙从沉妄怀中挣扎而下，心跳不止，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经文，才堪堪定下神来。


第91章 执手红线
　　见沉妄回眸看来，他又是一僵，忙故作淡然的错开了目光：“王上打算如何安置这些孩童？”
　　“父母健在的，送回家中，若是孤儿，本王会为他们安排容身之所。”沉妄话音甫落，那群孩童中便有一个少年冲过来，护卫立时将他拽住，却见他噗通一下跪在了惑心面前。
　　“白发白衣......你便是那位救了许多人的大梵教圣僧对吧？”那面容俊秀的少年神色激动，朝他叩了几个响头，“圣僧请为小民剃度，收小民做弟子罢？”
　　“不成！”未等惑心答话，沉妄冷冷道。
　　惑心瞥了他一眼，见他似是竟动了怒，心下有些奇怪：“王上，这孩子有心入梵门，为何........”
　　“本王说不许就是不许。”沉妄没好气道，也不明自己为何火气，总之便是见不得旁的人唤他一声师父，也听不得他照拂弟子的言行，眼下还想新收弟子，门都没有。
　　惑心叹了口气，只得作罢。毕竟是西海君王，他不允的事，谁又能够置喙？见那少年还跪着，便对那他劝道：“王上自会为你安排个好去处，快快谢过王上。”
　　“谢......王上。”那少年叩了叩首，眼神不忿地飞快瞥了沉妄一眼，与广泽投过来的目光一撞，立时低下头，牙关微不可察的紧了一紧。再抬起身时，袖子里咕噜噜地滚出来一物，直接滚到了惑心足下。
　　惑心扫了一眼，见那物竟是巴掌大小的海螺，便弯身拾起，余光瞥见螺口那似有什么东西一闪，再定睛看去时，却消失了，仿佛只是个普普通通空空如也的螺壳而已。
　　“给，你的东西掉了。”他将海螺递回给少年。
　　“谢圣僧。”那少年连忙将海螺藏回了袖中。
　　人面螺默默窝在壳中老泪纵横。
　　七百年过去了，北溟还是一点没变。
　　他这不争气的儿子，总算带他寻着了北溟，眼下他这儿子失势，自己又神力衰竭，北溟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救星了——亏得重渊这小魔头和他姻契相结，才留住了他一丝魂魄没有消散，好不容易寻找了他，他却还在和重渊历情劫。
　　偏偏这情劫不历，北溟根本没法帮的上他们......谁让他所有魂焰和神力都藏在重渊体内，非得渡了情劫才能拿回来呢。
　　“儿子啊.....你想想法子，不能留在北溟身边，至少留在重渊身边。”
　　闻得耳中传来父亲声音，白昇咬了咬唇。
　　身为天尊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屈辱至极。重渊身怀北溟的神力，可在天界不但对他们袖手旁观，还划域封帝，委实令他愤恨难言，还有他身边那个瀛川.......当年对他......
　　居然下界了又再次撞见，他非得寻着机会杀了他不可。
　　白昇嘴唇都要咬破，却不知有一人正盯着他瞧。
　　广泽打量着那低着头的衣衫褴褛的少年，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异样的波动，但听沉妄出声，吩咐道：“广泽，调一百水卫前来，本王要亲自搜索渤国公主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广泽收回视线，解下身边螺哨，吹了十声。
　　“王上，贫僧有法子找到渤国公主。”
　　惑心抬起一手，方才危险之时，那头纱正巧缠在了他的念珠上，否则就麻烦了。
　　.....嘶......
　　火苗燃起，见那燃起的青烟朝他们来时的岛上飘去，沉妄瞳孔一缩。
　　暴雨之中，惑心随沉妄行下船桥，上了岛。侍卫撑起伞，为沉妄遮雨，沉妄朝身侧瞥了一眼，伸手取过那伞。头顶一方没了雨水，惑心才发觉沉妄竟在为他撑伞。
　　“王上。”他一愕，想避，腕上却一紧，竟是被沉妄攥住了念珠。
　　不染红尘的僧侣之物倒似成了一根红线，连起二人之手。
　　惑心本能地微微一挣，却见他侧眸看来，眨了眨眼，眸光润泽：“雨天路滑，师父若摔坏了身子，本王可就无药可医了。”
　　这眼神，半是蛊惑，半是调笑，令人根本无法拒绝。
　　“........谢王上。”
　　君王亲自遮雨，他又还能说什么呢。
　　他僵滞着一手，便任由着沉妄攥着念珠，如此走了下去。
　　循着那烟上了岛，渐渐步入了岛腹山林之间。见里面杳无人踪，也不见城池村落之属，惑心意识到，这西海领主的宫殿竟是座落在一座无人岛上，倒也十分符合他的性情。
　　“此岛荒无人烟，地势崎岖，师父一定奇怪，为何本王会选择长居在此罢？”此时，雨中透来青年低魅的声音。
　　他是能窥心么，如何知道他在想什么？
　　惑心笑了一下：“为何？”
　　“据说，很久以前，这座荒岛的名字，名为蓬莱，是一群修士们修炼的仙岛，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以至本王发现它时，岛上尸鬼肆虐，遍地怨灵，一片焦土。”沉妄低低道，“但不知为何，本王一踏上这座岛，便不舍得离去了。总觉得，好似曾经来过这里，总觉得，会在这里遇见什么人，便想等一等。”
　　惑心胸口莫名揪紧，下意识问道：“王上等的那人......是何人？”
　　沉妄双眸映着雨光，看向他：“本王也不知......许是，梦里人。”
　　是那年在这座岛的浅滩上，救了他的梦里人。
　　梦里人......想起前夜自己误入西海领主梦境，惑心呼吸凝滞，一时似陷在他眸底，脚下倏然踩空，被他一把捞住了腰，半扶半抱：“师父小心。”
　　惑心垂眸看了一眼，发现足边赫然有个掩藏在灌木丛间的天然窟窿，黑洞洞的，从底下传来隐约水声。
　　“此岛地势险峻，地下有许多暗窟，错综复杂，堪比迷宫，许多地方，本王也未曾去过。”
　　又往林间跋涉了一段路程，见手中青烟的方向飘向前方一处山谷，便消散开来，没了明确的方向，惑心顿住脚步：“王上。渤国公主，许是就在这附近了。”
　　沉妄一时未有答话。惑心看了他一眼，发觉他神色奇异，盯着那山谷的方向，朝那儿缓缓走去。
　　惑心与他并肩而行，但见那山谷之中，现出一个山洞，洞口以一扇石门封死，门上镶嵌了许多名贵璀璨的蚌珠，门前更有一座鲸鱼雕像，鲸首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焰。
　　看起来，像个墓宫，只是以鲸为镇墓之兽，十分罕见。
　　会是谁的墓冢？见沉妄盯着那扇门，微微红了眼圈，惑心心念一闪，这山洞里莫非是.......
　　此时广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圣僧会不会带错了路？这渤国公主，怎会来此？这可是.......”
　　看着沉妄神色，想起昨夜梦中所见，惑心一阵不忍，肯定了方才的猜测。这山洞之中......是他母亲的墓冢。
　　惑心抿了抿唇：“渤国公主的气息，的确消失在此。墓冢之中，阴气深重，渤国公主身上附着邪祟，会来此并不奇怪。”
　　只是......若要寻到渤国公主，恐怕便得.......
　　“广泽，打开墓门。”
　　此时，却听沉妄一字一句，咬着牙，缓缓道。
　　“王上！这.......”
　　“本王不想，有邪祟入侵母亲墓冢，扰她安眠。开。”
　　“.......是。”
　　封门石轰然倒下，沉重的墓门缓缓开启，里面溢出一股阴寒气息。浓重的邪祟之气，令惑心浑身汗毛都耸立起来。
　　纵是他是尸鬼之身，也不禁感到脚底发凉。
　　侍卫们打头，将惑心和沉妄护在队伍中间，一行人取下墙壁上的长明灯，沿着砗磲质地的白色长阶下入这墓宫之中。
　　又开启了一道墓门之后，一座阔大的墓宫呈现众人眼前。
　　墓宫当中，赫然有一口晶石质地的椭圆形棺椁，待走得近了，惑心不由瞳孔一缩——那棺椁的盖子，竟然裂痕密布，如蛛网交织，似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毁坏过一般。
　　“母亲.......”惑心朝身侧看去，但见沉妄已然变了脸色，一只手抚了上去，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经他这一触，那水晶棺盖发出咔嚓数声，蓦然四分五裂开来。
　　惑心下意识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他往后一拽，便见那破裂的棺盖下，露出的棺椁内部，非但空空如也.......
　　且底部还破了个巨大窟窿，下方不知通往何地，黑洞洞的一片。而那棺椁的两侧内壁上，布满了深深抓痕，更黏着些许发黑干枯的鳞片。见沉妄盯着那鳞片，便伸出手去，惑心立时拦在他身前，刚要说话，足底却又传来“咔擦”一声。
　　接着，“轰”地一下，惑心脚下一空！
　　手腕却是一紧，他抬眸望去，竟见沉妄跟着他一并跃了下来，在纷落的晶石岩砖间，将他扯入怀中，在空中翻了个面。
　　不知掉了有多深，“砰”地一下，下方一声闷响传来，惑心的头撞进一堵坚实胸膛，头晕目眩间，抬起眼眸，便见沉妄脸色痛苦地蹙着眉，赫然是垫在了他身下，承受了全部冲击。
　　“.......王上！你感觉如何？筋骨可有损伤？”
　　他腾出手，在沉妄胸膛腰背上摸索了一番，正要去摸腿，却被沉妄攥住了手腕，听他嘶哑道：“.......别乱摸。”
　　定是将他弄疼了。
　　惑心连忙撑起身子，目光掠过四周，便是一惊。
　　周围迷雾缭绕，依稀可以分辨出，他们置身在一片水域之上，周围莲花盛开，身下是一叶扁舟，头顶悬着一轮毛月，根本不似在地下。
　　他们分明是从那墓宫中掉下来的，怎么会.....
　　也发觉了此处的奇异，沉妄以肘支起上半身，看向四周。惑心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沉妄腰上，立时要站起来，腕上念珠却勾住了沉妄束发的发带，重心不稳，脚下一歪，这小船便晃荡起来，又令他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沉妄“嘶”了一声，头挪了挪，容被绞住的长发稍稍一松：““这船窄小，师父便别乱动了，水下不知会有什么危险。””
　　“......”惑心浑身僵硬，抿紧了唇。
　　臀下肌体相贴，隔着一层薄薄衣物，连少年腹上的肌理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虽同为男子，这情状却也令他窘迫不已。
　　瞥见身上人颈侧泛起薄薄绯色，沉妄忙定了定神。若非眼下事关他母亲尸身下落，他恐怕便要被他撩得心猿意马了。
　　小船在莲花间缓缓漂行，忽然闻得一个女子幽幽吟唱之声传来，二人皆循声望去。但见就在雾气间，还有另一艘小船忽隐忽现，船上还有个身着嫁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们，一面梳着长发，一面吟着歌谣，细听之下，她唱得竟是——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声音幽咽婉转，却听得人头晕目眩，胸间发窒。见沉妄眯眼盯着那身影瞧，惑心忙垂袖挡住了他的视线。
　　“王上莫看，那必非活人，乃是鬼魂。此地有悖常理，贫僧以为，我们恐怕是入了幻境。”
　　“幻境？”
　　“贫僧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些厉害的邪祟，能够制造幻境，将人困在其中，难辨虚实。”
　　沉妄看着他：“师父可有破解之法？”
　　惑心想了一想，犹豫了半晌，方问：“王上......可还是童男身？”
　　突然被问起这个，沉妄也有些赧然，移开双目，“嗯”了声。
　　惑心一阵讶异。
　　他身旁不是已有那莲姬常伴，又美妾甚多，为何......
　　这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接下来的话，惑心便难以启齿了。虽是僧侣，面对一切凡俗之事，皆应淡然处之，可偏偏此刻，他却无法波澜不惊。
　　几个字艰难阻滞，在喉头转了几番，才挤出齿缝。
　　“贫僧......需借王上童男阳精一用。”


第92章 初破色戒
　　沉妄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去，但见惑心垂着眼眸，一脸淡然的神色，可嘴唇却紧抿着，耳根也红了。
　　他盯着他，低声道：“圣僧.....不是在说笑罢。”
　　“出，出家人不打诳语。”
　　眼下也的确不是说笑的时候，即便是，这清冷禁欲的僧侣也开不出这种玩笑。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出此话，却是一种不自知的极致诱惑。沉妄盯着他，喉结滑了一滑。
　　“圣僧自己，莫非不是童男么？”
　　惑心一时语结。是.....他自然是，可他就不是个活人。
　　“嗯？”沉妄却眯起眼眸，非要问个究竟。
　　“贫僧......贫僧岁数太大了。别看贫僧这副模样，其实业已四十有五，阳气衰退了。”
　　“原来如此。”沉妄低声道，“本王险些以为，师父破过色戒。”
　　“王上说笑了。”惑心笑了一下。
　　沉妄盯着他那张脸，只想立刻便让他破了色戒才好。
　　只可惜，此地不合时宜。
　　他犹豫着，抬起一手，便见惑心立马想转过身，奈何手上念珠还被他发带缠着，连忙目不斜视地低头去解。
　　却是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解不下来。
　　“师父再这样下去，本王便要被你扯秃了。”
　　沉妄一手捉住他戴着念珠那只手腕，一手将发带扯落。鲛人深蓝的发丝一时如瀑倾泄，二人的脸又离得极近，那绝世姿容尽入惑心眼底，令他神思不禁一滞。
　　便在此时，那女子吟哦之声更大了一些，惑心听得气血翻涌，忙闭上双眼，敛气收神，闭着眼艰难道:“王上，你快些.......弄出些阳精来，这里，阴气越来越重了。”
　　沉妄盯着他通红脸颊，其实也不知为何，他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倒是被坐在他身上的人搅得心焦气躁。咬了咬牙，他蜷起身来，沙哑道：“师父.......把腿张开些，压着本王要害了。”
　　惑心一怔，顾不得其他，忙将双腿分开来，骑坐在他身上。沉妄盯着他的脸，一手探了下去，将那箭在弦上之物握了住。
　　惑心紧闭着眼，可身人之人的每一下动作，却都清晰分明，二人肌体紧贴，沉妄的手背免不了从他腿间摩擦而过，这也便罢了，可不可言说之物也时不时顶到他腿根处，将他的裤底都渐渐濡湿一片，更闻得那低沉潮湿的喘息，旖旎至极。
　　惑心咬着唇，闭着眼，满头满脸的细汗，心跳凌乱一片。
　　沉妄瞧着他此般模样，眼睫潮湿，恍惚之间，脑中一幕虚影闪动，竟是一个一头乌发的男子，躺在一片破碎的红纱之上，赤裸的身子宛如绽放，那张清冷面孔与眼前之人重叠在一处，他一时心口剧痛，又情动难抑，忍不住一手扣住身上人的腰身，一口含住他耳垂，便在他双腿之间一下子喷薄而出。
　　惑心猝不及防，栽在他身上，只觉脸颊被溅上几滴浊液，胸腹间亦是粘腻一片，整个人不禁呆住，便觉耳垂被咬了一口也亳无所觉。甫一睁眼，便正对上一双迷离幽暗的眼眸，潮湿气流呼到他颈窝里：“圣僧师父.....如此可行了么？够不够？”
　　惑心的脸，霎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他抿着唇没吭声，撑起几乎快要融化的身子，颤颤伸出一指，蘸了一滴胸前异香浓烈的浊液，从怀中取出一符，抹在其上，默念出一串驱邪经咒。轰地一下，符纸自动燃烧起来。
　　刹那之间，周围迷雾褪散，再看身下哪里是一叶扁舟，他们分明置身在一块岩石上，周围是粘腻猩红的一片沼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那些盛开的莲花，竟是一个个白骨骷髅，底下竟有莲花的根茎，似乎竟是从水下长出来的一般。
　　这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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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春节去浪，请假一周（大概）浪完回来复更么么啾！


第93章 命中至宝
　　惑心艰难地站起身子，环顾四周，沉妄也起了身，跳到旁边另一块阔大点的岩石上，一手伸向他。
　　周围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令惑心呼吸急促，口干舌燥，每颗牙齿似都在蠢蠢欲动，便僵在那里，不敢伸手去碰沉妄。
　　“师父？”
　　见他面色不好，站着不动，沉妄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尚未握牢，一双惨白的手倏然从沼泽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惑心的脚，将他往下一拖！惑心重心不稳，当下栽入沼泽之中！
　　沉妄一跃而下，见沼泽上一道水痕朝西面掠去，目光一凛，立时潜入沼泽之下，急追而去。
　　粘稠的血水涌入惑心肺腑鼻间，虽不至于令他这尸鬼窒息而死，却也令人难耐至极。血水间也看不清是何物拖行着自己，亦不知拖了有多远，突然身子被一下抛出水面，重重撞上坚硬石面，撞到头颅，令他险些昏厥过去。
　　擦了擦额上滴淌下来的血水，惑心眨了眨眼，适才看清，他正置身于一个石台之上。台面上刻有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间似乎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无从分辨是何含义。
　　“呜呜呜.......”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幽幽啜泣声。惑心转头望去，登时吓了一跳，但见竟是一名身着嫁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石坛边沿，一下一下，缓缓的梳着头，那头发奇长无比，一直拖到沼泽之中，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阴寒气息，显然不是活人。
　　“呜呜呜.......奴家好恨.......”
　　惑心蹙起眉心，见这女鬼身上的嫁衣虽被血污浸透，破破烂烂的，还是可以看出是粗布所制，定不是出自富庶人家，也绝不是那位渤国公主。那会是谁？是西海领主之母么？
　　似乎，也不太像。
　　心念一闪，他试探性的问：“你.....可是夕儿？”
　　“呜呜呜.......”
　　此言一出，那女子便哭得更凄厉了。
　　惑心拨着手里念珠，背后刺得护身梵咒隐约亮起，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有什么怨恨，不妨告诉贫僧，贫僧望能替你化解。”
　　“呜呜呜.......奴家好恨.....好恨哪！”
　　那女子一面哀哭着，一面回过头来，双目竟是两个大大的黑洞。此时又闻几道哭声传来，惑心转眸看去，见这祭坛周围不知何时又多出几个女鬼，有的笑，有的哭，俱是怨气深重。
　　为何此处，会有这么多怨气深重的女鬼？
　　莫非她们是被什么东西聚集在此？
　　惑心看一圈，目光一滞，注意到其中有一名衣着华丽，头戴金簪，只有一边手臂，似乎便是那画像上的女子。
　　难道这位是渤国公主？
　　见那女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惑心刚想发问，却见她猛然扑上来，将他压在身下，嘴巴张得老大，口中泄出黑气朝他脸上喷来。惑心猝不及防，被那黑气径直撞入了口中。
　　这女鬼竟然不慑于他身上的梵咒！怎会如此？
　　震惊之间，些许画面迅速涌入脑海，只见这渤国公主自某日拆得一封信笺后，便日日以泪洗面，看着一名男子的画像出神，又见她夜夜苦练歌舞，袖间却时常藏着刀刃。
　　待那黑气尽数涌入腹中，惑心只觉一股浓烈戾意在胸间横冲直撞，身子也不受控制起来，一只手竟探向那渤国公主腰间，下一刻，手里便多了一把尖锐袖刃。
　　他心下一沉，心知自己是被这女鬼的附了体。若是一般的活人，经这怨灵冲撞，早被夺了舍，幸而他是个尸鬼，只是这副不生不死的皮囊，被这女鬼挤占了一半。
　　这渤国公主想做什么？
　　正心想着，近处传来哗啦一声，便见一个身影跃上了这石坛，竟是那西海领主，而周围的女鬼，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包括那渤国公主，也已经无影无踪。
　　“师父，你怎么样？”
　　沉妄见他一身血衣，白发也被染污了，神情茫然地躺在这石坛上，只觉竟似乎见过他此般模样，心里莫名一阵痛楚。
　　弯下身来，抄起他腰身，便要将他被抱起来。
　　王上？
　　惑心身子动弹不得，嗓子眼也如被封堵，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只觉手一抖，一股力道控制着他抬起攥着袖刃的那只手，但听一个凄厉的女子声音在耳内响起：“偿命来！”
　　偿命？
　　惑心心下一凛，咬死牙关，在那握着袖刃的一手抬起沉妄刺去的瞬间，侧过身去，压住握着刀刃的那手。
　　“噗”地一下，袖刃收势不及，一下没入他自己肩头。
　　“圣僧！”沉妄瞳孔剧缩，见惑心一下拔出，再次捅向他自己胸口，立时徒手攥住了刀刃，但听咔嚓一声，刀刃在他指间应声折断。一时他手掌鲜血淋漓，滴在石坛之上，便听周围传来众女鬼们呜咽哀泣之声，凄厉可怖。
　　见无数头发从血沼中涌上，沉妄想也未想，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惑心护在怀中。
　　漫天盖地一片黑色遮蔽双目，发丝如数道细刃划过肤表，怀中之人更以双手掐住了他的咽喉，竟似要置他死地。
　　惑心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体内怨灵，却只觉他非但未放手，反倒将他拥得更紧了些，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竟不顾自己快被扼到窒息。
　　闻得他呼吸艰难，惑心心间剧颤，狠狠一咬舌尖，齿间挣出一段镇邪的经咒，立时只觉腹间翻江倒海，干呕一声，一股黑气从喉口喷涌而出，直朝沉妄脸上扑去，却见他额心立时一道蓝光闪烁，显现出一个奇异的印记来，便听周围尖叫声声，缠缚着他们的黑发受到震慑一般四散退却，不见了踪影。
　　惑心眨了眨眼，再看沉妄额心，那印记只是一闪而逝，又分明什么也没有。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抚触那印记消失处，心口灼热，有种莫名的情绪涌动。
　　方才那是什么？莫非是他眼花了？
　　沉妄将他抱起，一手扯开他的衣襟，只见他肩头赫然一个深深刺口，苍白皮肉外翻，却不见半点鲜血，不禁面露异色。
　　惑心忍着剧痛，慌忙将衣服拢起，背过身去，恐惧至极。
　　尸鬼以活人血肉为食，世人避如蛇蝎，连他自己，也厌弃自己。若这西海领主知晓了他是什么东西，不知会待他如何。
　　他还清晰记得，当年初初恢复神智，开始赎罪之时，因不小心暴露尸鬼身份，被一众百姓围捕追杀，被石块砸得遍体鳞伤的遭遇，也清楚的记得，那种恐惧厌憎他的眼神。
　　“贫僧方才......被渤国公主附了体，好在没伤王上。”
　　听他语调明显强忍疼痛，沉妄心口似被狠狠挠了一把，牙关一紧，一伸手，从他双腿下探过，一下子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圣僧不是寻常人，本王早就知道了。”沉妄将他拢在怀里，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道，“圣僧仁慈纯善，不论到底是何种存在，都是这世间万中无一的至宝，本王便是要护着你。”
　　惑心猛地一怔。
　　只觉心中最隐秘不堪的疮疤，被他万分怜惜的捂在了手心。这语气分明霸道执拗，却也无比温柔。
　　虽然知晓沉妄只当他不是寻常人，但多半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一时眼底酸涩，有些湿润，忙垂下了眼睫。
　　见他不语，沉妄心知他是不愿说，便也未问。
　　“王上.....放我下来罢，我无事。”惑心挣了一挣，却被他往上一搂，径直扛到了肩上，自那祭坛上往上一跃，跳到了这地下溶洞怪石嶙峋的岩壁上，往上爬去。
　　惑心抬手一望，才发现那石坛上方有道狭窄洞口，正巧可以窥见乌云密布，无星无月的夜穹。
　　无星无月，正是一月中阴气正盛之时，他没来由的心头一紧，倏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幽幽呜咽之声。
　　惑心垂眸望去，竟见那血水之中，浮现出一张女子面容，双目赫然是一双黑洞，却仍能瞧出轮廓极美，她的上半身缓缓探出双手，一双慘白的蹼爪，往岩壁上伸来。
　　“妄儿.......”
　　沉妄浑身一震，便要向下看去，惑心一惊，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覆住了他的双眼，颤声道：“别看.......王上，那不是你母亲。你的母亲，不会置你危险之中。”
　　掌心双目睫毛微颤，分明些许湿意沁出。
　　惑心想起那梦境中沉妄泣泪成珠的模样，一颗心揪了起来。
　　“王上，别哭。”
　　“嗯。”
　　惑心缓缓挪开手，见他双目泛红，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向下看，只是挪动手脚，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
　　惑心紧紧盯着下方，见那下方的怨灵诡异一笑，没入了沼泽的瞬间，水面上竟掠过一大片漆黑发丝与数张女子的脸，只是尚未容他看清这怨灵的全貌，它便不见了踪影。
　　“王上！”
　　但听数声呼喊传来，抬眸看去，那墓宫便在不远之处，一群侍卫正拽着绳索，显然是有人在下方搜救他们。
　　“王上，放我下来罢。”
　　沉妄慢慢放下肩上人，只觉身上还残留着方才他情急之下那一搂的感觉。也不知为何，仿佛是盼了几辈子才盼得这一搂似的，心地有种难以自持地喜悦与酸楚。
　　他深深看了惑心一眼，不经意与他透着关切的目光相遇。
　　微风拂动漫山遍野的野草，暴雨初歇。


第94章 故人苏醒
　　远远瞧见那两人身影，少年在密林间停住脚步，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说父尊不必担心，重渊法力高深如斯，即便是化身凡人在人间历劫，但别说尸鬼邪祟，就算是寻常魔物也不敢随便招惹他，还怕他护不住北溟神君么？”
　　一声叹息从他袖间悠悠传来：“怕之怕，他们要应付的不是寻常魔物。莫忘了，靥魃还未除，虽然万魔之源已除，魔族大衰，他这七百年也未再现身，但下界往生之门给封了，人间宛若炼狱，正宜魔物修炼，他重新现世是迟早之时，况且.......”
　　北溟既身怀娲皇后裔之血，即便只有一丝，也便有一丝寻回天枢的可能，上边那些乱臣贼子，又怎会放过他？
　　“可父尊，单凭你我，恐怕也对付不了这些牛鬼蛇神罢。”
　　“废话！”人面螺脑仁突突直跳，他这先天不足的废物儿子，加他一个螺身，被炖一锅海鲜汤还差不多，“你以为我要你留在北溟身边是为的什么？自然是去寻着灵湫。”
　　那小子，前脚见北溟红鸾星现，后脚就入了轮回道......像是跟重渊比赛似的，身上又戴着北溟赠的玉佩，投胎入世定会去往北溟身边。
　　见沧渊与北溟一行人离开了墓宫附近，他低道：“该回去了，我儿。”
　　白昇点了点头，魂归体壳。
　　一室冷香，烟雾袅袅。
　　惑心换上干净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你们出去罢。”
　　看了一眼侍卫送来的药粉绷带，沉妄吩咐道。
　　“这......王上如何能亲自动手？”见沉妄拿着药粉走到自己身前，惑心一惊，却被他按住了一边臂膀，被迫坐了下来。
　　“师父如今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当然要亲自动手。”不待他再拒绝，沉妄一只手探下去，解散了他的腰带。惑心登时僵住，见他垂眸盯着自己，将腰带缓缓抽落，虽明知他不过是要为自己上药，却令他如坐针毡，有种说出不口的羞臊之感。
　　“其实......贫僧不用。”
　　他这样的尸鬼，身上有了伤口，不会溃烂发炎，却也难以愈合，除非吞噬新鲜活物的生血生肉，才能自行痊愈。
　　衣襟散开，沉妄褪去他一边肩头，为伤处细细抹上药粉。鲛人凉润光滑的指腹掠过皮肤，便激起一丝细微战栗。
　　惑心咬住下唇。
　　沉妄盯着他咬着的薄唇，喉头有些发干。想起在那墓宫之下，他将阳精弄了他一身，不知这清心寡欲的圣僧又作何感想。
　　“王上......在看着贫僧想什么？”
　　惑心被他盯得忍无可忍，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一时走神罢了。”沉妄敛了目光。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发情了。“师父之前说，自己是被渤国公主附了体？”
　　惑心点了点头：“我正想问王上，可与渤国公主之间有什么仇怨？”
　　沉妄蹙起眉：“本王只见过她的画像，与她并不相识。”
　　偿命......惑心隐约想起那渤国公主行刺时所言，又想起被她附体时看见的幻象中的男子画像，似乎十分年轻，遂问：“或许.......会与某位死于王上之手的人有关。”
　　“何出此言？”
　　“她附体于我之时，我看到了一张男子画像，似乎是她的思慕之人。”惑心转头，看了看道，“王上可有笔墨？”
　　“来人，笔墨伺候。”沉妄吩咐道。
　　但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执起笔杆，沉妄目光不禁凝滞，只觉他执笔作画之态，竟是万般熟悉，似来自他记忆深处。
　　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一个人影，乘着一只大鸟，一手提着笔杆，在一片海面上信笔挥毫，风姿卓绝，潇洒恣意。
　　“渊儿，你瞧为师作的这水上之画如何？”
　　“砰咚......砰咚......”
　　心跳渐渐加速，他着魔一般伸出手去。
　　“王上？”
　　听得这一声低呼，沉妄方如梦初醒，发觉自己正攥着惑心的手腕，双目竟是已有些湿润了。
　　为何，只是见他作画而已，他便有了落泪的冲动？
　　见他眼眶微红，惑心亦是心弦一颤：“王上？你怎么了？”
　　“没什么。”沉妄松了手，敛了眼皮，只觉脸有些挂不住。
　　幼时历经残酷，他早已冷了心性，自母亲死后便未再流过一滴眼泪，可不知为何，自见到这圣僧起.......
　　“王上，贫僧已经画好了。”
　　沉妄转眸，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阴沉下去。
　　见他脸上阴云变幻，惑心问道：“此人可是死于王上之手？”
　　“不错。”沉妄捏着酒樽，冷冷一笑，语气亦是阴阴凉凉，“此乃我兄长，他虐我生母，欺辱于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看来，那渤国公主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怨恨他。
　　那其他的那些女鬼呢？
　　她们为何会聚集在他母亲的墓宫之下，是被那鲛母引来的么？为了什么？害西海领主么？可她有什么理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若如那梦中所见，那鲛女分明很疼惜他......
　　想起那血水中一闪而逝的巨大鬼影，惑心心下发寒。
　　一定是有其他的邪祟在搞鬼。
　　即便现在未能威胁到西海领主的性命，这邪祟终有一日会朝他下手。惑心握紧手中念珠，抬眸看着沉妄，道：“王上，贫僧恐有邪祟要谋害王上，从今夜开始，贫僧想，便留在王上寝宫，夜夜护法，守着王上安睡，请王上准允。”
　　沉妄一怔，心疑自己听错了。
　　满心的阴郁黑暗烟消云散，他低声道：“那便辛苦师父了。”
　　.......
　　“咔擦”一声，木鱼裂了条缝。
　　无过手腕一僵，盯着那裂开的木鱼片刻，把手里的圆木扔到了一边，站起身来。
　　已经一整天了，圣僧还没有回来。
　　他忍无可忍地朝那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走去，但见一名年少的侍从低着头，迎面过来，手里托着一盘素食。
　　“圣僧托奴来转告这位小师父，他今夜为王上护法，请小师父自用晚膳，莫要担心。”
　　为西海领主护法？要留宿在他寝宫么？
　　无过心里涌出一种没来由的焦躁难受。
　　在桌旁坐下，他心烦意乱地啃了一口馒头，不知是咬到了什么，发出咔嚓一声，双目中闪过一道光晕，整个人便僵住了。
　　半晌，他放下了馒头，神色淡漠下来，已不见之前少年青涩神色，看向灯下浮现出的一抹虚影，缓缓起身，半跪了下来。
　　“陛下怎么亲自下凡来寻臣？”
　　个子娇小的少年走到他身前，弯身将他扶起。
　　“发鸠神君才出归墟，便入轮回来寻北溟神君，想必不知，如今的中天庭，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罢？”
　　灵湫一怔。
　　“若非别无他法，本尊又怎会亲自下界，还是以以这元神出窍之法。”白昇恨恨地冷哼一声，脸上闪现出屈辱神色，“本尊的神躯，尚被那些乱臣贼子软禁着。”
　　“怎会如此？”灵湫眼神震惊，“可是执明？可他虽一向跋扈，也有其他位高权重的上神可以制衡，怎敢如此？”
　　“执明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傀儡罢了。”白昇袖间发出一道苍老叹息，“七百年前，重渊交还的补天石中鱼目混珠，有几块是施了极厉害幻术的地玄石所充，我儿未能及时发现，将补天石归位后，引得天序大变，这几百年间诸神神力大衰，先你三百年从归墟醒来的东泽却神力大涨，回中天庭不久，便联合执明架空了我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白昇咬牙道：“本尊就不该相信重渊，竟以为他只要得到北溟神君，便不会为难天庭，没想到他竟如此卑鄙。”
　　灵湫听得极不舒服，若当年他知道小天尊作出了此等荒谬的决定，说什么他也不会容师尊下界自投罗网。
　　可想一想补天石之事，却隐约感到有些古怪。
　　兴许是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他这师弟毕生所求，并无其他，便唯有师尊一人而已，小天尊当时已立下日月之契，答应将师父换给他，他为何还要拿假补天石来坑害天庭诸神？
　　他便不怕，倘若师尊知晓，会令师尊厌恶失望么？
　　“二位陛下，可否一并将师尊唤醒？”
　　“不可，我儿也做不到。”人面螺道，“北溟红鸾星现，必历情劫。七百年前北溟命星已灭，若非重渊与他姻缘相结，他早已彻底消散，现下这第三生的命轨全给重渊牵着，非得渡劫才能归位。唤得醒你.....不过是因为你是随北溟跳了轮回道，是个本不存在的异数，即便醒来，也不可插手他二人姻缘。”
　　本不存在的异数。
　　灵湫心里被骤然刺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姻缘分明是重渊强求来的.......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便只能做一世的旁观者么。
　　见灵湫脸色不好，白昇忽然福至心灵，道：“发鸠神君也不必太过担心北溟神君，他与重渊那小魔头不是结有姻契嘛，遇上危险，若在一起，关键时刻可护对方性命，若是双.......”
　　“咳咳咳.......”人面螺一阵猛咳，咬住自家儿子衣袖。
　　这狗崽子是不是故意往人家心上补刀子！
　　灵湫抿着唇，脸色更难看几分。
　　“只是.......陛下提前将我唤醒，我应当也无法立即拿回法力。”灵湫岔开话题，攥了攥手心，感知了一番自己的灵脉，果然依旧稀薄，不禁皱眉，“若要取回法力，须得结束作为凡人的寿命，回归天庭，重归神位。可那便......”
　　白昇点点头：“若是如此，司命官会第一个知晓，那些乱臣贼子必会被惊动，发现本尊元神逃至下界便糟了。”
　　人面螺叹了口气：“现下还不可轻举妄动。不过，北溟赐你的那块玉佩，你还随身戴着罢？”
　　灵湫一怔。
　　是了，那块玉佩之中，存着师尊当初予他的些许灵力，可在生死一线间作保命之用，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未曾用上。
　　“那玉佩之中的灵力，想必北溟设了只有你能启用的咒文。只是不知这灵力有多少，用一点少一点，你省着些，若非异数出现，莫要干涉北溟在凡世的命数。”
　　“我知晓了。”灵湫握住衣内之物，手指摩挲着它的纹路，心中微热。师尊，当初你将它赐予我之时，是想作我护身之用，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它来寻到你，护着你？


第95章 同床共枕
　　“哗啦......”
　　闻得身后水声不时传来，惑心手中念珠拨得微快，闭着双眼，梵经却已不知念到了哪句，只好又从头来过。
　　“师父真不要一起来洗洗么？”才念了两三句，便听沉妄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本王不介意。”
　　“.....不必。”他淡淡道，“贫僧身上有伤，不宜见水。”
　　可惜了。
　　透过缭绕的水雾，沉妄盯着他清瘦的背影，伏在池边，手中稍稍使力，背脊绷紧片刻，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纵身出了水，他捞过寝袍，赤着脚，湿淋淋地来到惑心身后，弯下身，道：“时辰不早了，师父与本王一并就寝罢。”
　　潮湿的呼吸从耳畔袭来，惑心浑身一僵。
　　“不必，贫僧要为王上护法，在此打坐便可。”
　　沉妄笑了一下：“地上凉，本王卧榻宽敞，师父在榻上打坐，也是一样。”
　　“.......”惑心看了一眼他那圆形的大卧榻，的确很是宽敞，可在王榻上打坐，像什么话？还未容他推辞，肋下一双手便探了过来，将他整个人一把抄起，向榻上走去。
　　惑心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下一刻，背后便是一软，落在了榻上，他慌忙撑起身，一眼却看见沉妄此刻模样，目光一滞。
　　男子半透的寝袍松松敞开，露出一隅潮湿胸膛，湿发披散，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上亦挂着晶莹水珠，颇有种撩人况味。
　　“圣僧师父为何如此盯着本王？”
　　“......”惑心立时挪开视线，余光却瞥见他褪了衣袍上榻，不由吓了一跳，忙挪到这榻上一角，盘腿而坐，双手拈了莲花。
　　沉妄瞥见他此刻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眼神微暗，索性也掉了一头，在他腿前躺下，双手垫在头下，仰视着他。
　　“不知有圣僧在，本王夜里还会不会为噩梦纠缠。”
　　说罢，他便闭上了眼。
　　惑心念着梵经，思绪却停在墓宫之下，被他轻柔抱起之时。
　　见男子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他看着看着，便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虚虚沿着他轮廓描摹，一笔，一划，一点，竟不知为何，有种心悸之感，有种落泪的冲动。
　　心口死寂之物，又一下接着一下，如鹿跃丛林。
　　为何如此......
　　瞥见男子喉结微动，他忙缩回手，但见他眉心蹙起，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将他眉宇一点点轻柔抚平。
　　沉妄闭着眼，喉头收紧。先前只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痒，还以为是错觉，现下这触感，却是真真实实，令他难以忍耐。
　　——这是在关切他么？
　　还是，他待他，亦有什么非分之想？
　　觉他呼吸隐约似乱了节奏，惑心手一滞，刚刚抬起，便被一把叩住了手腕，用力一拽，便被拽倒在了榻上。
　　“王......”
　　一声惊呼尚未出口，眼前阴影覆落，嘴唇便已被软物封堵。
　　他睁大眼，又是那邪灵作祟么！
　　来不及伸手推拒，双手已被抓到头顶。
　　沉妄顶开他的唇齿，如撬开蚌贝，重重一吮，便将他舌尖吸在口中，沉溺于品尝他舌上甘甜。白日在那墓宫之下便已很想亲了，他死死忍耐，他却还趁他入睡来撩他，全然是玩火自焚。身下之人扭动挣扎，试图咬他，被他抢先捏住了下巴。
　　上次在浴池里险些被咬断了舌头，他可还记忆犹新。
　　唇齿磕碰缠绵，沉妄闭着眼，睫毛颤抖，心底一片颤栗。
　　为何如此？心下渴慕，日益增长，到底是因瞧上了这僧侣的皮相风姿，还是因他与他心底的那抹影子的感觉相符，他也不知。
　　可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只是亲吻，又哪里能够满足。
　　吻了不过片刻，下身便已硬得怕人，急欲插进身下人的体内，将他狠狠侵犯，占为己有，干得他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才够。
　　惑心唇齿合不拢，由他肆意索吻，又是羞耻又是慌乱，心乱如麻，浑身更是又酥又软，待他唇齿一松，便颠三倒四的飞快念起经咒来。
　　沉妄沿着他颈间吻下，只觉他呆得可爱，被他欺负成这样，只当他是邪祟附体。只是若再继续下去，等下便不好收场了。
　　想到此，沉妄不免在心底自嘲地一笑。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瞧上了一个遁入空门的僧侣。若是换了其他人，强取身子之后慢慢攻陷，也未尝不可，可这圣僧的性情，想起在那墓宫之下他自刺一刀的情形，他便觉他其实柔中带感，若逼得急了，不知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委实让他不敢太过放肆，也只能多加忍耐，一步步来了。
　　如此想着，他强行忍耐继续下去的冲动，埋首在他颈间浅尝辄止，头一歪，闭上了眼。
　　“王上？”
　　惑心只当是经咒起了作用，急喘了几下，便想将他推开，谁料他搂着他的胳膊却是很紧，像条蟒蛇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王上？”
　　沉妄嘴角微微扬起，搂着他动也不动。
　　惑心浑身僵硬，唯有心口响动尤自不停，只觉自己似遭了个妖孽诱惑纠缠，这妖孽时时居心不良，想要引他破戒。
　　见他如何也叫不醒，惑心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只得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念着经咒，合上了眼。
　　沉妄却睁开眼，在黑暗中瞧着他。僧侣侧脸白皙柔软，嗅到他身上淡淡冷香，心下不知为何，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只觉他便似一盏温柔明灯，照亮驱走了他这半生的阴暗污秽。
　　若能以后这般与他同榻而眠，便是他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人生再无憾事。他定如他所言，做一个济世明君。
　　一夜无梦。
　　次日极早，惑心便醒了过来。
　　那搂着他睡了一夜的西海领主不在身侧，他坐起身来，掀开帷幔，便见那人半倚在榻上，嘴里叼着笔，正瞧着手里的画，嘴角时不时扬起来，又取下唇间的笔，添上一道。
　　窗外帷幕飘飞，携来水榭上开放的睡莲花瓣，落在男子肩头。
　　此情此景，美得只似醉生梦死。
　　“王上？”
　　惑心看着他的脸，定了定神，轻唤了一声。
　　“圣僧醒了？”沉妄看向他，“过来瞧瞧，本王画得可好？”
　　惑心走到他身侧，瞧见那画上是什么，不由愣住。
　　但见那画上勾勒......竟是一人卧在莲花之上，闭着双目，嘴唇微张，眉心一点红莲，竟分明便是他的模样。
　　惑心耳根一热。可这画上的他，神态柔软缱绻，似染了三千红尘，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不知执笔之人又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瞧着一阵心慌意乱，道：“不好。”
　　沉妄侧眸看他，眉毛微扬：“哪里不好？”
　　惑心垂下眼眸：“这画上神情，分明与贫僧不似。”
　　“哦？”沉妄似笑非笑，仰头，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的脸，声音低魅：“可本王......便是照着师父睡着时的模样，画下来的。”
　　“胡说。”
　　惑心脊骨一时有些发软，转过身去，脚却踩着足下散落的纸卷，一滑，给身后人顺手一扶，便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
　　“师父为何总是如此不小心？”沉妄贴着他的耳畔喃喃，一手扶着他的腰，几乎是将人圈在怀里，“若不是知晓师父是圣僧，本王都要以为，师父是在故意勾引本王了。”
　　惑心被他逗弄得不知所措，忙要站起，腰却还给他按着。
　　“圣僧，为本王还俗罢。”沉妄耳语道。
　　惑心猛地一怔。
　　便是他再不通七情六欲，这句话言下之意，也再明白不过。
　　耳根一路红上了脸颊，他僵着身子：“王上......说笑了。调戏僧侣，可不是明君所为。”
　　沉妄盯着他通红的颈根，缓缓松手，笑了一下：“谁说本王是说笑.......圣僧若肯还俗，本王便赐美妾，让圣僧左拥右抱。”
　　“......贫僧不近女色。”
　　惑心站起身来，松了口气之余，心间却泛起一丝微小失落。青年拥着他的热度还弥留在身上，他双腿都有些发软，手撑住身旁桌案，无意间碰落了一卷画轴。
　　那画滚落在地，露出一副墨迹渲染的人像来，只是垂眸一瞥，便觉那人像的身影风姿飘逸，栩栩如生，唯独面目是空白的。
　　他弯身想要去拾，还未碰着，手便被一把挡开，但见那西海领主已然变了脸色，将那画卷小心翼翼拾起，抚了又抚，丝毫未有察觉，他方才未他作的那幅画，已然落在了地上。
　　那画墨迹未干，心间一点朱砂痣沁散开来，宛如一滴血泪。
　　惑心抬眸看向那无面人像，不自禁攥紧了腕间念珠，有些茫然，不知心底泛起的隐约刺痛，到底是为何。
　　“王上......那画像，是何人？可是......”
　　慌忙掩住嘴唇，将那句“心爱之人”强行咽下。
　　他惊诧惶惑——险些，便将心中猜疑问了出来。
　　他是个僧侣，关心这个作什么？
　　沉妄未抬眼看他，只是笑了一下，道：“是位故人。说起来不知为何，虽然未曾见过他真容，却觉得他与圣僧，很是相像。”
　　“何处相像?”
　　“本王也不知。”沉妄低低道，陷入恍惚中去，“兴许，是他与圣僧一般温柔纯善，在本王心里，皆是谪仙般的人物。”
　　惑心抿住唇，心下渐渐有浓重苦涩渗出。
　　原来......原来那日，在雨中，他所言的梦里人，另有其人。
　　他僵在那里，一时无地自容，无所适从，有种想要遁逃的冲动，此时，外间传来一人声音：“王上，臣有要事禀报。”


第96章 心生萌动
　　“进来罢。”
　　“禀报王上，渤国遣来使前来，说他们载着贡品与公主的使船在西海领域不见踪影，要问王上追讨下落。”
　　见沉妄揉了揉额角，惑心道：“王上，渤国公主，便在那墓宫之下，只是......她已非活人，若要寻，兴许也只能寻到尸首。”
　　“尸首便尸首罢。”沉妄面无波澜，仔细收起画卷，放在一旁，起身朝殿外走去。
　　惑心跟上，道：“王上，容贫僧去取些镇邪之物。”
　　闻得脚步声传来，灵湫当下从椅子上起了身。待见那白发男子缓缓走进帘内，一时目光凝滞，险些便唤出一声“师尊”。
　　“怎么了，无过？”惑心见他盯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两日没见，便像不认得为师了？”
　　灵湫垂下眼皮，敛去眼底泛上来的热意。
　　身为这小僧时，他虽与他朝夕相处，日日得见，却不识得他到底是谁。眼下恢复了记忆，再见他，便是恍若隔世。
　　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已太过沉重，几让他无法承受。
　　而除此之外，师尊甫一走近，他便能清晰感知，师尊身上俱是死气，根本就不是个活人之身。连小天尊也要礼让三分的上神跌落尘埃，沦为尸鬼，即便如此，仍是不肯流污于世，以尸鬼之身行济世之举，不知这数百年活得有多艰难不易。
　　只要想上一想，便令他心痛难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起来，却已没了少年的烂漫。
　　“没什么，无过担心圣僧安危罢了。夕儿找到了么？”
　　惑心叹了口气：“寻是寻到了，可夕儿已然丧命。她现身之处，还有其他的一些污秽之物，不是一般的尸鬼邪灵，凶邪得很，竟能附上为师的身，为师也不知到底是何邪物。”
　　灵湫略一沉吟，道：“兴许，是魔？”
　　虽因魔源崩毁，至今万魔蛰伏，可正如老天尊所言，这世间百鬼横行，正宜魔物修炼，有新的魔物现世并不奇怪。
　　惑心一惊。
　　行走这世间数百年，尸鬼邪灵实属他司空见惯.......魔物，却不曾见过一个。
　　“师尊。”
　　“你叫我什么？”惑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僧，无过想随你去。”灵湫忙改了口，瞥见那小天尊的影子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似在提醒他莫要插足师尊的情劫。
　　惑心将符纸与法器塞进衣襟，摇了摇头：“此行凶险，带着你，为师反而要顾及你安危。”
　　灵湫心下暗叹了一声，罢了，他暗中跟着便是。
　　随引路的宦官才出了寝居没几步，行经一道十字回廊时，正遇见一队人过来。那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莲姬。
　　“见过莲姬娘娘。”惑心低首行礼。
　　莲姬轻摇羽扇，笑意盈盈：“圣僧不必如此拘礼，本宫正是听说，圣僧为救王上负伤，特意为圣僧送药来的。”
　　惑心微愣：“......多谢娘娘。”
　　“谢什么。本宫与王上一体，圣僧救了王上，便如救了本宫。”莲姬说着，吩咐身旁侍女，“珠儿，赐药。”
　　一体。
　　这轻飘飘的二字好似细针将惑心扎了一下，他僵立在那，待那侍女端着一盒药膏，走到身前，才反应过来：“娘娘？”
　　“圣僧可莫要推拒。”那珠儿嗔道，“你瞧娘娘的手，这药膏需要高温熬制，娘娘可是鲛族出身，沾不得热烫之物，却亲自在炉灶前为圣僧熬了几个时辰，双手都烫伤了。”
　　惑心看了一眼，见那莲姬手上果然包着绷带，手上肌肤泛红，不由得心生感激，又听那珠儿轻轻道：“容奴这就为圣僧敷上罢，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片心意。”
　　待见另一个侍女要来解他衣袍，惑心忙道：“贫僧，自己来。”
　　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洒了药粉的肩头。那肩上伤处自然是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他轻叹了口气，将药膏蘸了一点，抹在伤处。登时，一道刺灼剧痛直逼骨髓，他身子一僵。
　　“这么一点哪够？”那珠儿露齿一笑，用小勺将整块药膏，一股脑地涂在惑心伤处。剧痛霎时袭来，如万蚁噬咬一般，惑心一时僵在原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药膏.......
　　见他肩头轻颤，莲姬轻道：“圣僧，这药膏见血，起初是有些疼的，但药效奇好，圣僧且忍一忍，不要让本宫白白受了伤。”
　　惑心疼得双目发黑，只想立时跳进水中去，将这药膏洗去。
　　不知这药膏到底为何物，能令他这尸鬼之身感到如此疼痛难忍的。真的只是寻常活人用的伤药么？
　　“娘娘......”他抿着唇，颈侧青筋都暴凸起来。
　　远远瞧着那瘦削背影，灵湫微微蹙起眉，隐约感到了不对。
　　“那位莲姬，莫不是在为难师尊？”
　　“便是在为难，我们也插手不得，”一个苍老声音自白昇袖间传来，“我瞧不出那莲姬身上有何古怪，应不过是北溟情劫命盘之中注定会出现的一介凡人罢了。”
　　凡人么？灵湫喃喃道。
　　“来人，圣僧上好药了，还不为他包扎？”见惑心疼得面色发青，莲姬微扬唇角，只觉心间压抑之处一阵痛快淋漓。
　　两个侍从应声上来，按住惑心双臂，用绷带将他胸前一圈圈裹上。便如炭火被覆在铁锅下，疼痛愈发剧烈，惑心忍耐不得，一下子半跪下来。这一跪令莲姬微微变色，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神态恢复自若。
　　她俯视着他，见他额上沁汗，一手捂住伤处，轻笑道：“圣僧不必跪谢本宫，这是本宫应当做的。还不快将圣僧扶起？”
　　“娘娘......”惑心满头大汗，颤声，“贫僧怕是受不住此药烈性。”
　　“果然是在为难。”灵湫下颌收紧，径直疾步过去，白昇在后方“哎”了一声，也没拦得住他，便见他顶着这副少年小僧的皮囊，还未出走廊，便给两侧的侍卫拦住了。
　　“放我过去，我要去见圣僧！”
　　见那白发人影给人从地上拖起，他一口咬在舌上，双目一翻，身躯仰面倒下。
　　“啊......这是。”白昇愣住，弃马甲救人去了？
　　“果然一遇上他师尊，发鸠神君也便失了定力啊。”
　　元神撞进一名侍女体内，灵湫一阵反胃，顾不得其他，忙将惑心抱扶在怀，见他满头满脸的汗，当下心如刀绞。
　　“......”四下登时一静。
　　灵湫一时也是僵了。
　　啊......
　　白昇看着那抱着人的女子身影，一时扶额，一眼瞥见那从走廊过来的身影，顿时脸上生出了兴味。
　　“莲姬，你们在做什么？”一眼瞧见十字回廊中这副阵仗，沉妄奇道，目光落到惑心身上，见他状态有异，不禁眉心一蹙。
　　“回王上，”珠儿小声道，“娘娘听闻圣僧为救王上受了伤，便特意熬了药送来，刚刚为圣僧上药。只是，这药性有些烈，不过疗效却是极好的，莲姬娘娘也曾为王上亲手熬过。”
　　“莲姬娘娘为了给圣僧熬夜，连手都灼伤了，王上您瞧。”
　　沉妄却置若罔闻，看也未看一眼，径直走到惑心面前，弯身将他扶稳，见他汗如雨下，嘴唇紧抿，便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当做女子般抱起，惑心一怔，顾不得疼痛，道：“王上，贫僧无事，不过不适应药效罢了。”
　　感觉到他微微发抖，沉妄眼神阴沉：“疼成这般，还说无事？”
　　“王上。”莲姬呼吸一紧，见他抱着此人，倏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一夜，只觉置身暴雨之中，眼底似有雨水淅淅沥沥而下。
　　“王上不看看臣妾的手吗？”
　　沉妄冷冷瞥了他一眼：“若本王发现这药有异......”
　　“王上怀疑臣妾暗害圣僧么？”莲姬楚楚可怜道，“臣妾是一片好意，王上明鉴！这药膏若有问题，臣妾愿受火刑焚身。臣妾自小陪伴王上，臣妾的性情，王上是最清楚的，切莫冤枉臣妾。”
　　沉妄再未置一词，抱着怀中人，疾步回了寝宫。
　　将人放在榻上，他取了刀来，一刀挑断了绷带。
　　绷带掀起之时，连着皮肉，惑心浑身一震，疼得蜷缩起来，大口喘息，眼眶都泛出了水光。再看那伤处，原本翻开的皮肉如被烙铁烫过一般，焦黑一片，且已然溃烂了。
　　沉妄嗅了嗅那药膏，一股桃木的气息直扑鼻腔。
　　似乎，竟确实是他常用的那种。将药膏递给传召来的御医，那御医嗅了一番，又以银针验了验，点头道：“王上，此药膏并无异常，便是您常用的桃木麒麟膏，有止血去毒的功效，只是，不知圣僧为何会.......”
　　那御医不敢多言，看了一眼惑心伤处，一脸晦莫如深。
　　桃木镇邪驱鬼，若遇尸鬼凶僵，可防止起尸，将其灼伤，偶遇尚有情智，混迹活人之中伺机食人的，也可用桃木辨别，这是在当今乱世之中，连三岁小儿皆知的防身常识。
　　桃木。
　　惑心僵在那里。
　　无怪他会如此疼痛。他是尸鬼之身，虽被上一代大梵教圣僧赐过戒印，被他以圣水洗涤净化过肌肤，平日里若是身体无损，并不会被镇邪驱魔的法咒和法器所伤，可是若是受了伤，尸鬼血肉暴露在外，又怎沾得了驱鬼镇邪的桃木？
　　若说西海领主先前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此刻，怕是也能猜到一二了。心间蓦地涌起一种巨大的彷徨不安，他十指收紧，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沉妄一眼。
　　“尸鬼！呀，是尸鬼！”
　　“烧死他！快烧死他！”
　　“砸他！别让他伤着孩子！”
　　熊熊烈焰中，无数的石子，燃烧的木枝，砸在身上，脸上，他在漫天盖地的尖叫斥骂声中，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惑心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你先下去罢。”
　　惑心一抖，忙起身下榻，却被沉妄一把攥住了手腕。
　　“本王说得，是御医。”
　　御医无声退下。
　　惑心垂着眼眸，已是有些语无伦次，低低道：“王上......贫僧虽为尸鬼，可行走于世，绝无害人之心，若王上忌惮，贫僧........”
　　不知为何，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一般，要这样慌张的去辩白。
　　一句话未曾说完，身子便被突如其来地拥紧入怀。
　　沉妄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他肩窝上，道：“圣僧不必解释。不论圣僧是何种存在，在本王的心中，便是宛如神袛。”
　　惑心怔在那里，心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蓦然倒塌。
　　泪水无声落下。
　　宛如春雨落在一片干涸焦土之上，似有一粒种子，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萌生了一片枝丫。


第97章 海上之行
　　忽而颊上一软，竟是被一只手捧住了脸。
　　“圣僧为何哭了？”沉妄垂眸端详他，拇指轻柔刮去他颊上泪珠，“是本王说错话了么？”
　　惑心被他弄得心间颤栗，不知所措，低头想躲：“不是，贫僧......”
　　见他此刻全然不是平日里那淡然出尘的神态，反倒似从神态坠落的谪仙，成了只受惊麋鹿，误撞进了他的心网，浑然无知地在他心头乱撞。沉妄心间情浪翻涌，强忍着要低头去吻他的冲动，一开口嗓子都已沙哑：“师父要如何才能痊愈？”
　　惑心摇摇头，不答。沉妄盯着他片刻，似是自己想到了什么，抬手便是一口，咬破了手腕，鲜血汇成一线淌下。
　　“王上，你做什么？”
　　惑心嗅到血味，一惊，慌忙退后，却见他扣住腰身，将手腕挨到他唇边。活人新鲜血液的味道冲鼻腔，惑心脑子一嗡，一阵眩晕，立时别开脸去，紧紧攥住腕间念珠，喉头却因蓦然生出的强烈渴求而滚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王上......不要如此！”
　　见他如此，沉妄眼神微暗，只道：“圣僧，得罪。”
　　言罢，他含了一口鲜血，便低下头来，惑心猝不及防，被他攥住双手，捏着下巴，被迫打开了唇齿。淬血的舌刃顶开他紧咬的唇齿，将鲜血喂入，无比温柔，又无比执拗。
　　肩头的伤处袭来愈合的痒意，唇齿堪堪分开，惑心急喘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泪流满面的闭上眼，无助又自厌。
　　“是我主动献血，圣僧也未危及我性命，不要自责。”沉妄凝视着他，“从今往后，圣僧师父的秘密，本王一人替你守负。”
　　惑心心头大震，睁开眼，怔怔看他。
　　心底那根枝丫，颤颤蔓延生长。
　　浑然不知自己此刻仰着头，白发凌乱，唇上淬血，眼尾泛红的脆弱模样，落在沉妄眼里，又是怎样一种蚀骨风情，只似一根根诱惑的丝线，扎入皮肉，勒着骨髓，便只是这般看着，什么都不做，便已然心口滚烫，口干舌燥起来。
　　只是瞥见他肩头伤处已有了愈合之兆，想要再吻，已然没了理由。也仅能舔着齿间弥留的甘甜，回味方才那一吻滋味。
　　而瞥见西海领主盯着自己，眼神如沼，薄唇染血，惑心亦是心神俱乱，耳畔仍回荡着方才那一句许诺，竟是不敢多与他对视，低下头去，努力稳住呼吸，轻道：“贫僧......谢王上。”
　　谢什么？
　　不如还俗，以身相许。
　　见他垂着眼眸，默默将衣襟掩好，缠好腕上微微散开的念珠，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不染尘埃的清冷模样，沉妄咬了咬舌根，硬生生把滚上舌尖的这句话咽了下去。
　　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不合时宜的一声低唤。
　　“王上，渤国来使还候着王上，等王上交待公主下落。”
　　.......
　　“圣僧，昨日，我们可是从此处上来的？”
　　沉妄俯视着下方那个窟口，问道。
　　惑心犹豫着，点了点头。
　　这窟口附近，还有被他们带上来的血污，但不知为何，那窟口之下，俱是泥土，并不见昨日那片血沼和石坛，竟似给人封起来了一般。来到那墓宫内，那坍塌之处底下亦全是泥土碎石，往下挖了数十尺，也不见底下出现他们掉下去的空洞。
　　莫非这邪祟还会移山之法么？
　　惑心百思不得其解，再次点燃那渤国公主的头纱残片，便见那缕青烟果然没有停驻此地，而是朝北面飘去。
　　循烟翻过一座山头，便到了悬崖边上，但见那烟径直飘向海面，朝更远处飘去，竟已不在这蓬莱岛之上了。
　　“圣僧怕是要随本王在海上度过一段时日了。” 沉妄与他肩挨着肩，二人长发在海风中缠在一处，道，“师父可能适应？”
　　惑心点了点头：“无妨。”
　　......
　　“发鸠神君，可是羡慕你师尊与重渊么？”
　　听得身后传来白昇轻笑，灵湫一怔，回过身去，面无表情地朝他行了个礼：“陛下在说什么，灵湫不是很懂。”
　　白昇扫了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眼，道：“发鸠神君何必遮遮掩掩......你忘了，本尊也曾在北溟神君座下随他修行，一早便瞧了出来，你也恋慕他，所以才选择早早便出师，不是么？”
　　“儿子！”袖间那苍老声音呵斥道，“你休拿发鸠神君逗乐。”
　　再看灵湫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了。
　　被赤裸裸的戳破心间隐秘，他未置一词，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双人影上了浅滩上泊的那艘大船，便纵身一跃，从崖壁上跳了下去。
　　“我没拿他逗乐。”白昇翻了个白眼，嘀咕，“不过是瞧他可怜罢了。同样都是徒弟，一个省心，一个不省心，心心念念的师尊偏偏眷顾那个不省心的，要换了我，我也要活活憋屈死了。”
　　“你懂个屁，少说两句！现在咱们爷俩可全仰仗灵湫了！”
　　“知道了。”白昇撇了撇嘴，一跃，附身到了一个侍卫身上。
　　甫一上船，便迎面撞上了一人。
　　白昇抬起眼，瞳孔猛地一颤，肝胆欲裂。
　　眼前的高大鲛族男子，一道胎记贯穿左眼，天生异瞳，不是他时常出现在他噩梦里，阴魂不散之人，又是谁？
　　瀛川。
　　即便转世轮回，容貌稍有变化，他又怎会不识得——
　　那异色的左瞳，曾是被他亲手剜去。
　　他呼吸一促，低下头，退后了一步，心跳剧烈。
　　“为何待着不动？还不上去各司其职？”广泽瞥了一眼面前僵站的侍卫，轻喝了一声，行下船桥迎接后面来得一人。
　　“使者请上船。”
　　那渤国来使上了船，朝沉妄行了一礼：“参见西海领主。”
　　惑心打量了他一眼，见这渤国来使身着斗篷，是个容貌斯文的男子，约是而立之年，有了沧桑之色，眼神淡泊宁静。
　　灵湫行完礼，抬眸看了他一眼。
　　附在这渤国来使的身体里，倒是比再做个少年小僧要自在多了，起码，不用强作出那些无知笨拙的言行，累他为他操心。
　　只是这一路，怕是绝不平静。
　　大船驶出海湾，缓缓向西航行。惑心看了一眼窗边放在线香上快要燃烧殆尽的头纱，心下庆幸， 他的手上尚有那盒从渤国公主的梳妆台上拿的胭脂可供引路。
　　海风渐渐有些凛冽，一只手伸来，放下了卷帘。
　　“十二月海风料峭，师父可莫着凉了。”青年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惑心脖颈微僵，转过脸去，才发现桌上已摆满了吃食，都是些新鲜的生鱼海鲜，看上去十分诱人。
　　“本王喜爱吃刺身，师父若不习惯，本王便命人灼熟。”
　　“不必麻烦，贫僧出家人，本就不可食肉。”惑心摇摇头，拈起筷子，将佐肉的黄瓜放了一块在嘴里，无意间瞥见对面青年颇为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条鱼啃咬，不禁微微愣神，只觉他这吃相，有些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
　　见惑心盯着自己瞧，沉妄稍一走神，筷间的鱼，啪一下掉回了盘中。
　　沉妄一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不怕圣僧师父笑话，本王从小就用不惯筷子。”他哂了一下，“兴许，是没人教的缘故。”
　　惑心一怔，想起他幼时经历，心里一阵酸楚。
　　见他又夹起一条鱼，竟生出一种冲动，犹豫着是否开口之间，却听沉妄轻笑起来，抬眸看向他，道：“看在本王唤圣僧一声师父的份上，不如师父来教本王用筷罢？”
　　惑心愣了一愣，便起身来到他身后，缓缓伸手，将他的手，拢在了掌中。青年君王的手修长骨感，冷如冰石，这感觉亦是熟悉的，仿佛他曾此般握着他的手，握过千百回。
　　他可也会这般待他的其他弟子？
　　沉妄盯着他苍白优美的手，心间徘徊的却是这一念。
　　惑心如梦初醒，拢紧他的手，将他手指轻柔勾起。
　　“是如此......食指在此，中指在此，王上，可记住了？”
　　沉妄点了点头，却在他手指放开时，夹起一条鱼，手指故意一松。“啪”，鱼再次掉入碗中。
　　惑心：“.......”
　　沉妄勾起唇角：“似乎还是不会呢.......圣僧师父，喂本王罢。”
　　“.......”惑心脸上一热，“王上这是又拿贫僧逗趣了。”
　　忽然船身似被一道大浪抛起，一阵震荡。惑心脚下不稳，险些摔出窗外去，被沉妄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桌上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惑心因惯性跌到桌上。
　　沉妄一手撑着桌面，低眸看着他，船舱里风灯摇曳，灯光淌了桌上人一身，愈发动人。
　　“浪有些大了，圣僧可会晕船？”
　　惑心摇摇头，见他盯着自己，眼神幽幽，隐隐绰绰的暗流汹涌，似藏着一种欲望，却瞧不分明，只让他恍然觉得，自己便是这餐盘中的鱼，随时会被沉妄拆吃入腹，一时脊骨都有些发软，又立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撑起身子，偏偏船上又是一晃，他还未站稳，一下又撞到沉妄怀中去。
　　满鼻皆是男子身上魅惑的幽香，他一时胸口发涨，脑中发晕，竟呆在那里，依偎在他怀中，没有伸手将他推开。
　　美人在怀，沉妄顺势一手扶住了他的腰，小心翼翼将他扶稳，一手掀开了窗。
　　展目望去，见海上波涛汹涌，北面一道黑烟冲天。
　　惑心站稳身子，也瞧见了那烟，问：“王上，那烟是......”
　　那是海上遇难船只惯用的求救之法。
　　莫非是海寇打劫？敢在他的地盘作乱.......
　　他眼神一凛，走出船舱，命人转了舵向，朝北面行去。
　　行了不多路程，船行入了一道狭长海峡，两侧峭壁高耸，海水湍急，水面之下似也暗礁密布，船身上下起伏。
　　但闻前方传来阵阵呼救之声，抬眸望去，只见峡谷中出现了一座礁岛，几个衣衫破烂之人抱着礁石声嘶力竭，不知是遭遇海难的渡客还是渔民。
　　“去，救人。”沉妄吩咐道。
　　几个水卫立即系上绳索跳下去，将几人救上船来。几人哆哆嗦嗦，似因受惊过度丧了心智，缩在一处，四下乱看。
　　广泽喝道：“尔等西海之民，还不拜见西海领主！”
　　“西，西海领主？”
　　那几人一听，只如见了厉鬼一般，浑身抖如筛糠，有一人惊恐万状，甚至跳起来要跳回海里，被侍卫一把拦下。
　　惑心心下叹了口气，知晓百姓对他误会良多，其实只要瞧那水卫们训练有素的救人便知，他绝不是第一回 施救了。
　　沉妄倒似并不在意，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要跳，便由他跳，拦着作甚？”
　　“鬼.....有鬼！船上有鬼！”
　　听见那要跳海的人嘴里不停喃喃，惑心问：“你说什么，船上有鬼？”
　　那人抱着胳膊，蜷缩一团，左右张望，状若疯癫：“鬼，鬼！船上鬼吞人了！”
　　沉妄眯起眼，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几人：“他说的话，是何意？”
　　那几人被他一看，更是噤若寒蝉。西海领主的恶名深入人心，惑心无奈上前，扶起一人，道：“王上既然肯救你们，便是有善心之人，你们不必如此害怕。”
　　“回，回王上，”其中有一个抱着小儿的妇人，满脸是泪，战战兢兢开了口，“我，北海战乱，我们是举家坐天舟来西海避难的，谁料，半途中船上闹了邪祟，我们惊慌之中跳了水，被海流冲到了此处。亏得遇见了王上，不然我娘俩.......”
　　沉妄看了她一眼，面无波澜地挪开目光，却对广泽道：“寻个船舱安置这母子。”
　　其中有个中年男子，爬到他身前不住磕头：“王上可否去救救小民家人，小民家人还在那艘天舟上！小民，小民愿将全副身家供奉给王上.......望王上施以援手！”
　　所谓天舟，便是越洋的大客船，往来大洲之间，一年也便只有两趟，票价极其昂贵，在这乱世间却仍是供不应求。
　　因他也是乘天舟来得西海，便再清楚不过，西海领主虽然令人闻风丧胆，可也正是因着西海有他这尊煞神坐镇，海寇们不敢肆虐抢夺，故而来西海避难之人，这几年多得数不胜数。
　　若未曾接近他，也便罢了，现在朝夕相处，再闻得他的恶名，惑心便只觉心疼怜惜。
　　“你说的那艘天舟，是在何处？”沉妄又问。
　　“回王上，昨，昨夜暴风雨来袭，小民也不知自己被海流卷了多远，兴许，兴许出了这海峡，便能瞧见！”
　　见船越深入海峡之中，天色便愈发阴沉，阴寒之气也愈发浓重，惑心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那盒从渤国公主船舱里拿的胭脂，以线香点燃，便见一缕烟果然直朝峡谷中飘去。
　　未过多久，天色已然尽暗，峡谷之内的海域浓雾弥漫。惑心蹙起眉心，若是如寻常清晨午夜时分大海上常见的那种雾气，便也罢了，可此时这海雾，浓稠得宛如乌贼吐墨，令人仿佛置鬼域，船辨不清航向，自是寸步难行。
　　再看那缕烟气，也已融入了雾气之中，不知飘往何方，竟是失去了追踪的方向。但见那雾气之中，似有人影隐隐绰绰，时隐时现，他更是心觉不详，当即便从怀中取了符纸出来，道：“王上，请回船舱中去，此雾恐有蹊跷。”
　　沉妄眯眸看着四周，一手握紧了腰后弯刀：“无妨，本王不惧，便在此护着圣僧。”
　　惑心想起墓宫之下那一幕，虽不知他额心缘何会有印记闪现，但的确是驱走了那邪祟，这西海领主身上确有些不寻常之处，便也没有多言，只将写满了经咒的符纸在身周铺了一圈，盘腿坐在了其中，将上衣褪落至腰间，露出背脊。
　　但见他口中诵念有声，雪白背脊之上，隐约有一朵金色曼陀罗和围绕着曼陀罗的数圈梵文符咒浮现出来，淡淡金光染上他一头白发，显得整个人圣洁无比。
　　灵湫远远瞧着那人影盘腿打坐的熟悉姿态，眼中云深雾浓。
　　多少年了，才终于得以再见师尊此般模样，他却仍无法走近。
　　目光落在沉妄身上，他不禁捏紧胸前玉佩。
　　沉妄目光正凝在惑心身上，看着他衣衫半褪，闭目端坐之姿，脑中却尽是梦中旖旎景象，腹下隐隐燥热，连置身何地都快要忘了。如此痴瞧了半晌，见惑心额角渐冒细汗，脖筋绷紧，身上微微泛红，方觉有些不对。想了想，才蓦然意识到，他一个尸鬼，会被桃木灼伤，何况身上这些镇鬼驱邪的经咒？
　　他立时弯下身，将人扶抱起来，压低声嗓，道：“别念了！圣僧不痛么？”
　　惑心怔忡睁眼，痛，自然是痛的，可他早已习惯这痛楚，只要表皮无创，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倒是眼前的青年，似是吃痛了一般，眉头紧蹙，甚而眼底泛着些许恼意。
　　莫非是.......在怜惜他？
　　他心底里一时柔软暖热，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见周围雾气褪散了不少，就在近处，一个庞然大物隐约现出轮廓来，不禁眼前一亮，指向那处，道：“王上，你看。”
　　沉妄转头望去。
　　先前雾气深浓，他们看不见这船竟然距离如此之近，眼下乍一看见，只觉这船似突然凭空冒出来，在黑暗的海面之上，宛如一只静静蛰伏的巨兽幽灵，没有半点灯火，黑幽幽的泊在那里，显得万分诡谲，万分阴森。
　　而在这艘船与峡谷峭壁的夹缝之间，竟还有一艘小一些的船，那船不似普通的渔船或是客舟，船首上绑满了兵刃，两侧还有炮筒。
　　沉妄盯着那船，眯起眼眸，瞳孔中绽现厉色，一把抓住惑心，朝船舱中退去，喝了一声：“防守！”
　　说时迟，那时快，惑心便听见“嗖嗖”数道破风之声，身子被沉妄抱紧，在甲板上一阵翻滚，避开了数根利箭！
　　二人滚到了船舱之中，才听沉妄附耳道：“定是海寇。这片海域，已非本王治下。峡谷为界，此处已是北海。照此看来，方才那几人，极有可能是诱饵。”
　　“海寇？”惑心心下一凛，见船上水卫们纷纷退到船舱之内，那甲班上已然密密麻麻落满了乱箭，竟是从峡谷上方的峭壁上落下，而数抹拴着绳索的人影，也已从峭壁上纷纷而下。
　　“广泽，将方才那几人给本王看好！”沉妄拉着惑心起身，吩咐道，“其余人听令，放箭！”
　　水卫们训练有素，朝对面船只数箭齐发。
　　沉妄伸手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一把大弓，眼瞳一凛，拉弓放箭，一箭如鱼跃龙门，径直飞上峡谷峭壁顶部，正中那趴在那里拿鹰眼观察下方的一个身影，但听一声惨叫，那人便坠了下来。
　　惑心暗暗咋舌，虽不知他这箭法是哪里习来，总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一时有些出神。
　　“哇......”
　　身后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惑心转身瞧去，但见方才那几个落难之人缩在船舱一角，被侍卫严密看守着，那妇人瑟瑟发抖，哄劝着怀中婴孩，不禁心生恻隐之心，走上前去。
　　但见那妇人一下伏跪下来，哀求道：“这位便是大梵圣僧了罢，我儿落水受寒，眼下犯了旧疾，望圣僧救救我儿！”
　　“贫僧瞧瞧。”惑心弯下身，接过婴儿。
　　灵湫正巧从船舱中出来，见此一幕，心下只觉不详，下一刻，便见那襁褓中的婴孩竟“轰”地一声，爆裂开来，霎时船舱内爆发一团呛鼻浓雾，惑心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
　　“圣僧！”沉妄一把将他搂入怀中，但见一个人影从浓雾中扑来，手里寒光闪烁，他避之不及，只得转身护住怀中之人。
　　只听“噗”地一声，沉妄身躯一沉，压着他半跪下来，一手撑住了甲板。腹部濡湿一片，惑心垂眸望去，但见一道雪亮刀刃自沉妄小腹贯穿而过，深紫的鲜血连成一线淌下。
　　他喘了一口，却是咬牙问：“圣僧，可有伤着？”
　　怪他大意，他分明说了这几人有可能是诱饵。惑心心如刀绞，想抬手去捂住他腹间伤口，可那烟雾灌进口鼻，湮没视线，令他未来得及，眼前便是一黑，失去了意识。
　　瞧见那一双人影，灵湫踉跄几步，亦是伏倒在地，昏迷之前，心中闪过一丝惊愕——怎么回事，就烟雾.......


第98章 鬼莲幻境
　　“嘀嗒......”
　　冷水滴落在脸上，惑心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似浸没在及膝深的水中，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泄下丝缕光亮。他抬眸望去，辨不出这是何地，环顾身周，却借着这微弱光线看见身旁靠着一人，精健臂膀上海图刺青与身下流光溢彩的鱼尾映入眼帘，他一怔，伸手去摸索他腹部，便觉他腹上已覆了一层薄物，摸不出伤势如何了。
　　腕上蓦地一紧，被一只手攥住，但听青年略有些嘶哑的声音低低传来：“本王无大碍，圣僧师父......不必担心。”
　　听他轻咳一声，惑心胸口顿时紧缩，颤声道：“如何不担心，王上就算神武，也是肉体凡胎，不比贫僧。王上疼不疼？”
　　听他如此紧张，沉妄心里泛起一丝淬蜜似的甜意，连腹上剧痛都缓解了不少。从小不曾有人疼惜自己，一朝得人疼惜，便不自觉地想矫情一番，当下“嘶”了一声：“疼自然是疼的，圣僧替本王止止疼罢？”
　　惑心听他疼得吸气，心下又是怜惜又是不忍：“如何能替王上止疼？”
　　沉妄瞧着他柔软眼眸，鬼迷心窍道：“给本王吹吹罢。”
　　惑心愣了一愣，虽觉有些不妥，听他嘶嘶吸气，似是疼痛难忍，又瞥见他那伤处上已生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血已止住，可刀口仍然有些狰狞，便真的伏下身去吹了起来。
　　轻柔气流拂过小腹，沉妄身子一颤，垂眸瞧见他埋首在自己身下，白发蜿蜒垂落，睫毛轻颤、薄唇微张的撩人神态，耳根不由灼烧起来，腹下都起了可耻的反应。
　　分明是存了调戏他的意图，可这心无杂念的傻僧侣真这么干了，受折磨的却是他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以了。”他掩好腹间伤处，将脑海中横生的欲念强压了压，低头在他耳畔道，“本王不疼了。圣僧这口气，堪比仙界灵药。”
　　青年语气温柔魅惑，煽情得很，惑心听得耳根发热，一抬起头来，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嘴唇，不禁惊得往后一缩。
　　“不知那帮海寇把我们关在了何处。”沉妄抬头望去，伸手摸了摸身后，感觉手心触到的是覆了桐油的木板，道，“我们应是在一处船舱之内。”
　　惑心摸了摸胸口，只觉怀中已空无一物，想是所有东西都已给海寇搜走了，只剩腕间念珠尚在。只听沉妄闷哼一声，收回手，指间便已多了一枚微亮的物事，竟是从舱板上拔出来的长钉：“既然抓了我们，又没要我们性命，必然有所图。”
　　瞧见他拔出钉子留下的孔洞，惑心目光一滞——那孔洞里，居然钻出了一朵紫红色的小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
　　“这里......为何竟会有莲？”惑心心下诧异，伸手去触，指尖才是一碰，便见那莲绽放开来，露出了.....一颗染血的眼球。
　　这是......邪祟！
　　他瞳孔一缩，一把抓起沉妄攥着钉子的手，口中诵念驱邪法咒，一掌重重拍下，但听那莲花居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缩回了舱板之中。
　　想到什么，沉妄低道：“莫非，那些诱饵所言不假，的确有闹鬼的船，只不过被海寇给占了，这些海寇将我们虏到了那闹鬼的船中？”
　　惑心点了点头：“贫僧觉得，王上推测的应当不错。”
　　话音甫落，便听“踏踏踏”，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听一个粗浑的男子声音道：“哪来的女子？”
　　下一刻，嘎吱一声，上方的舱班被蓦然掀开，光线泄下，竟是个颇为魁梧的虬须男子，赤着风吹如晒的上身，一手拿着叉戟，显然便是个海寇。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神色，垂眸打量了下头两人一番，黑暗中那个瞧不清，光线下这个，头发似雪，容色清冷，便用那叉戟挑起了惑心的下巴。
　　“白发的美人，我倒是生平第一次见。”
　　沉妄眼眸一沉，一把抓住那叉戟，仰眸朝那海寇一笑。
　　鲛族混血的青年本就生得俊美至极，雌雄莫辨，一笑更是万物皆黯，那海寇一时愣怔，失神之间，沉妄抓着那叉戟纵身一跃，手中钉子一掷，正中那海寇一眼。海寇当即惨叫着手一松，叉戟便被沉妄夺下，抵上了他咽喉。
　　“再多叫一声，本王便取你狗命。”沉妄低声威胁，吓得那海寇强忍剧痛，不敢做声，只是哼哼呻吟。
　　“王上。”惑心心悬起，替他捏了把汗。
　　沉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环顾四周，见这里似是船舱底层，除了他们，应当还关押着其他人。似是听见上面响动，底下有人纷纷呼叫起救命来。惑心暗道不好，便闻得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来，见沉妄向他伸出空着的一手，忙一把抓住，跃了上去。沉妄便抓着他的手，向后退去。
　　火光灼灼，几个人影逼近过来。
　　惑心攥紧手上念珠，手心一展，念珠一颗颗悬浮而起，每颗皆绽出数朵金色曼陀罗，环绕周身，白发飘飞。他是不杀生的，可若这群海寇危及这里诸人性命，他咬咬牙.......
　　“抓住他们，要活的。”
　　但听一声幽冷的男子声音传来，惑心抬眸望去，见逼近而来的数个海寇之后，有一个披着灰青斗篷的瘦高身影。
　　是个修士？
　　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息，惑心心下生疑。在这乱世之中，除了他所在的大梵教之外，尚有众多其他的修士门派，只是正邪两道，良莠不齐，除了修仙的，亦有修鬼道的，不知是什么样修士，会有烧杀掳掠的海寇为伍？
　　“沉妄.......不，如今我该称你做，西海领主，好久不见。”
　　沉妄瞳孔缩小，盯着那身影：“你是何人？”
　　“故人。”那人轻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一手，五指一收，便见沉妄手中的叉戟拧成了一团，那海寇立时挣脱开来，被沉妄一脚踹向逼近而来的几人。
　　见几个海寇围扑过来，惑心下意识护在沉妄身前，祭出手中念珠，金色曼陀罗霎时散开，撞在几人身上，竟燎起一股青烟，将他们震得向后飞去，七零八落地撞在船壁上，可尚未落地便是一滞，似被无形的力量牵扯，又再次向他们扑来。
　　见此情形，惑心一惊，被沉妄一把拥住，撞向身后。
　　轰地一声，舱板一处被手肘撞出一个大洞，四分五裂，沉妄护紧怀中之人，纵身一跃！
　　“噗通”，二人瞬时没入水下数尺。
　　惑心睁大眼，只见船底之下，散发出幽幽的紫红光芒，定睛看去，便见那竟是一簇巨大的花，莲花状的花瓣宛如八爪鱼的腾须，牢牢攀附在船底，而花蕊中央，赫然是一张人脸。
　　一张红唇微张的，少女娇俏艳丽的脸。
　　似乎瞧见了他们，那人脸的嘴，微微咧开，似乎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邪祟？
　　惑心瞠目结舌，沉妄抓着他手腕的手蓦地一紧，带着他极速游离了船底，霎时之间，一道汹涌暗流自后方朝他们席卷而来，惑心顿觉一道巨大吸力缠住了双腿，与沉妄双双一沉，坠入一片漆黑之中。
　　待得眼前现出光明，惑心不由一惊——他置身之处，竟已不在水下，而竟在一座华美行宫的回廊之中，身前便是一座高台，高台之外，则是滚滚大海，不知是到了何处。
　　这是哪儿？
　　惑心向四周望去，但听后方阵阵吆喝声，转眸回望，便见回廊尽头火光灼灼，数抹人影袭来，追着前方一抹瘦小身影。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那瘦小身影疾步冲来，刹那间与他擦肩而过，惑心只觉余光里金光一闪，凝目看去，便瞧见那似乎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追着他的几人逼近而来，赫然是一群身披软甲的士兵。
　　但见那少年被逼到高台之上，回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金刀，满头满脸的血，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双目亮得怵人，死死盯着眼前向他逼来的士兵。
　　惑心瞳孔一缩，盯着那少年脸庞与手中金刀——
　　这是.......少时的西海领主!
　　他这是在他的梦境之中么？
　　“王后说了，留不得他活口！放箭！”
　　“嗖”地一声，数道淬火利箭射来，那少年朝海中纵身一跃，仍是躲避不及，顷刻间已被数道利箭射中，倏然坠入海中。
　　惑心只觉心底也似被利箭贯穿，跟着他一跃而下。
　　却只见他坠落入水之处，水面瞬间荡开一片涟漪，潋滟出一团光晕，渐渐扩散开来，一抹亦真亦幻的发光人影自涟漪中心渐渐浮现，是一袭白衣黑发，头上束冠，面目却是模糊不清，仿佛了笼着一团轻烟，唯独额心一抹水滴形的银色印记熠熠生辉，身上衣袂飘飞，更缀着丝丝缕缕的淡蓝焰火，虽不见面目，却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宛若谪仙降世。
　　那修长身影弯下身来，将落入水中的鲛人少年轻轻捞起，抱入怀中，足尖点水踏波，翩然飞起。
　　惑心跟随着那人影而去，心下怔忡，只觉此情此景与那身影皆似曾相识。见那身影抱着少年翩然落至附近的一座岛，将他放在被海水浸没的浅滩上，甫一伸手抚过他的身躯，手心便绽出丝丝光焰，竟使少年身中的数支箭矢化水溶去。
　　惑心看着这一幕，双眸渐渐睁大。
　　他意识到，为何这一幕他会似曾相识了。
　　这情形，是他多年前一次突发恶疾，昏迷之时做的一个梦啊。
　　梦中他恍恍惚惚，只觉魂魄离体而去，飘到一片海中，茫然之际，便见到了那抹从海中升起的人影，目睹他救了一位濒死的鲛人少年，眼前所见，不正是那梦中的此情此景么？
　　为何，会在此时重现眼前？
　　惑心愣在那里，见那人轻柔抚过少年的脸，他这才发现少年双眸半闭，一道焦黑的痕迹自双眸间横贯而过，似被方才淬火的利箭灼伤，不知是不是盲了，眼底渗着血，一片晦暗。
　　“王上......”
　　他心下一痛，不自禁地半跪下来，见那面目模糊的谪仙如当年梦中所见那般，颤抖着一手，将手掌覆在了少年眼上，手心光焰绽放开来，尽数涌入了少年眼缝之中。
　　待光焰渐渐熄灭，他又从袖间撕下一截发光的衣料，将他双目温柔覆上，紧拥在怀，如哄小儿一般轻拍他的脊背。
　　是在做梦么？
　　他又梦见当年的情形了？
　　沉妄浑浑噩噩的心想着，只想伸出手去，揭开脸上的布料，看一看那人的模样，身子却如被魇住一般，动弹不得。
　　当年亲眼见到母亲双目被剜，他无助之下，只得跪求自己身为太子的王兄施舍些创药，却险些遭到狎辱，激怒之下，他
　　失手将其刺成重伤，便被王后下令赐死，更要取他双目。
　　他一心复仇，只想逃出生天，才遭到士兵围剿追杀。
　　身中数箭，坠入大海，也不知是哪来的仙人，竟忽然现身，在生死之际，救了他一命，回想起来，宛如一场梦境。
　　待少年渐渐安静下来，惑心瞧着那梦中的身影将他抱到附近一处岩洞之中，日日用身上的光焰，为他疗伤安神。
　　起先少年神智模糊，半梦半醒，惊悸癫狂，如同疯子，他便只好日日夜夜拥着他，才能令他能够安睡片刻。
　　过了不知多少日，少年才终于清醒了些，睁开眼，双目却依然是一片朦胧，似蒙着什么东西，伸手想要摘下，却被一只手轻柔按住。
　　“你是何人？我可是已然死了？”少年喃喃问。
　　那身影沉默了一瞬，摸了摸自己的喉头，似乎叹了口气，一如惑心当年梦中一般，不知何故没有出声，只是握住少年的手腕，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写道：“你自然未死。”
　　“你是.....神仙么？”
　　沉妄听见当年的自己低低呢喃。这拥着他几日几夜，将他从生死一线之间捞回的恩人，他感觉得到他怀抱的温度，呼吸的柔软，手指的抚触，嗅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却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徒劳的睁大眼，妄图看见。
　　可他受伤的双眼，隔着一块纱布，也只能窥见一抹模模糊糊的身影，能勉强辨出他是个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罢了。
　　未曾一睹真容，却已刻骨铭心。
　　真想在这梦中能揭下蒙眼的布，看清他的模样，哪怕一次，一次也好。可无论梦回多少次当年的情形，依旧是惘然。
　　倘若能回到当初，便是拼着瞎了一双眼，他也要记住他的脸。


第99章 妖僧之诱
　　惑心静静看着当年梦中的情形，心下迷茫不解，这多年前他的一场梦境，为何会在此时重现在他眼前，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莫非也是幻境么？
　　若说这是幻境，西海领主本人又在何处？
　　也困在这幻境之中么？
　　惑心想着，刚刚退出岩洞，便见梦中的自己也退了出来，少年跌跌撞撞追了出来，一头扑倒他脚下。
　　那面目模糊的身影连忙回身，将他扶住了。
　　“神仙，你要去哪？别丢下我！”
　　那身影抚了抚他的脸，为他轻柔拭去眼泪，只在他手心写道：“等我，寻你。”
　　少年抿着唇，迟疑了一下：“等你.......等你到何时？”
　　那身影歪着头，似是端详了他许久，手缓缓从他脸上挪开，并未回答，便回过身去，足尖一点，翩然飞向海中。
　　惑心怔怔瞧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有种流泪的冲动。
　　依稀想起，那后来，他便已然从梦中醒来，而那人对少年的许诺的那句“等我，寻你”，他自然也不知后情。而梦中所见，俱是无迹可寻，他还曾向会算命先生求解此梦寓意，也不得而知，许多年过去，也便将这奇异之梦渐渐淡忘了。
　　未曾想，多年以后，竟会与梦中少年如此重逢。
　　朦胧瞧见那飘逸身影远去，沉妄咬紧牙关，恨不能冲上去，将那人留住，却如当年那般，跑了几步便昏倒在地。
　　“哗啦啦.......”
　　暴雨倾泄而下，海水迅速涨潮，涌入洞中，一如当年，将伤重未愈，尚虚弱不堪的他冲进了海中。
　　周遭景象变幻，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惑心展目望去，瞧见他当年在梦中未曾见到的景象——那海中沉沉浮浮的少年身影漂近了一艘渔船，被一张渔网拖到了船上，心下不由一怔。
　　莫非，当年那个梦，是西海领主亲身经历么？
　　“爹爹！是鲛人！有鲛人！”
　　有清亮稚嫩的声音响起。但见那渔船之上，有个俏丽的渔家少女，好奇地蹲在渔网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身畔，盯着他瞧。
　　少年脸上的布已被海水冲去，露出伤痕初褪的面庞。
　　“好漂亮的鲛人......”
　　少女捧着脸颊，双眼发亮，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眉眼。
　　少年虚弱地半抬眼睫，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那少女便似被勾了魂魄，有些痴了。
　　“去去！离这鲛人远些！没听说过鲛人擅惑人心么！当心被迷了眼，被他拖进水里吃了！”一个壮硕的渔夫从船舱出来，驱赶着自家女儿，打量着少年，双目却露出贪婪神色。
　　“啧啧啧，没想到，今日能有这般收货，咱们可发财了！”
　　少女却一脸不愿，一把抱住了少年：“不成！爹爹，我喜欢他，我要他，你不许打他的注意！”
　　“夕儿，你胡闹什么！”渔夫勃然大怒，抬手便打，少女却还是牢牢抱着少年不放。见她如此，渔夫冷哼一声，将渔网扯紧，又拿麻绳将少年鱼尾化出的双腿捆缚住，拴在船桅上，也便不再多管。
　　夕儿？惑心一惊。
　　这个夕儿，是字音相同......还是，就是那个失踪的夕儿？
　　他心下疑惑，见此后一连几日，那夕儿似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痴情女儿，寸步不离地守在鲛人少年身边，他渴了，她便捧水来喂，饿了，她便拿鱼来饲。少年双目渐渐恢复了些许视力，却不言不语，只是木然地望着海面，如同丢了魂一般。
　　“你在看什么？”见他如此，少女也郁郁寡欢，终于忍不住问。
　　“寻......人。”沉妄听见自己，沙哑着嗓子喃喃回答。
　　是的，他在寻人，寻那个说要他等，却没有回来的人。
　　惑心听得分明，心下不由一颤。
　　"救我之人。”
　　那少女撅起嘴，捧着他的脸，“是我救了你，你为何不看我一眼？你若想报恩，也应该向我报恩。我心悦你，你可知道？”
　　“心悦我什么？”少年冷冷淡淡地问，“这副皮相么？”
　　他的娘亲，不也是因为鲛族绝美的容貌被那个男人瞧上，最后呢？
　　人类的爱意，如此浮浅，待到有一日不爱了，又如此残酷。
　　少女碰了个冷钉子，脸色一红，却并不气馁，只道：“可我便是喜欢，一见钟情，我想嫁给你，你可愿意？”
　　少年蹙起眉心，立时便想拒绝，却又忍住，又朝不远处看了一眼，见船已驶入一处海港，离灯火通明的海岛已然不远，眼神一沉，道：“好。你若肯放了我，我便答应娶你。”
　　“真的？”少女脸泛红晕，见他点头，只是咬咬唇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船舱，便偷偷取来一把杀鱼刀，去割困着他的渔网。
　　才割断几根网绳，松开了少年上身，惑心便一眼瞥见船舱内钻出一个壮硕身影，虽知是幻境旧忆，仍是心头一紧。
　　“你做什么！”
　　但听一声暴喝，那渔夫猛扑过来，一把夺下了鱼刀，沉妄上身脱困，立时撕开了腿上渔网，正要纵身跃入海中，脚掌却被渔夫一把抓住。
　　“你往哪儿跑！”那渔夫面露凶色，手起刀落，将他的脚掌蓦然贯穿，重重一脚踹中他脊背，将他踹得伏倒在地！听得少年惨叫，惑心心头猛颤，见那少女尖叫一声“爹爹！”，便护在少年身上，却被渔夫一把拎起，甩到一边，一个趔趄跌入水中。
　　见自家女儿落水，渔夫一下分了神，便在这一瞬，少年扭身拔出了鱼刀，一双眼因痛楚和压抑多年的戾意烧得通红，而渔夫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便要去夺——
　　“噗”地一声，他捂着自己的喉咙，血流喷涌。
　　踉跄着，栽倒在地。
　　“爹爹！”少女惊声尖叫，在水中奋力扑腾。
　　少年半身浴血，冷着一张修罗般的脸，一手拎着鱼刀，一手将她从水中拽起。少女扑到渔夫身上，哭叫不止。
　　“你杀了我爹！你杀了我爹！你说要娶我，你却害死我爹爹！”
　　少年看着她，攥紧拳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杀人啦！杀人啦！”
　　“快来人！”
　　周遭传来的叫嚷声，震天动地，朝他汹涌袭来。
　　少年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少女，朝水中纵身一跃。
　　竟是如此？
　　惑心睁大眼，看着那满脸泪水的少女望着海面，眼中渐渐燃起恨意，心下发寒。若这夕儿，是那个失踪的夕儿......
　　她所恨之人，也其实是西海领主？
　　“呜呜呜.......奴家好恨.......”
　　一声幽幽啜泣声自他身后传来，眼前幻境倏然烟消云散，但见身后一片黑暗的水域之中，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身影飘飘荡荡，乌发如藻，不见面目，显然并非活人。
　　见那女鬼朝自己飘来，惑心攥紧手中念珠，喃喃诵起经咒，曼陀罗在周身绽放，却见无数发丝如蛛丝拥来，似乎根本不畏他的护体阵法所慑，堪堪闭紧唇齿，他便觉耳中一疼，似被一缕发丝侵入，将他的神识搅得一片混乱！
　　脑中闪过一念：莫非真如无过所言......这女鬼不是邪祟，而是他从未应付过的厉害魔物么？
　　眼看发丝便要将他重重缠缚，背后似有一道暗流涌来，他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裹挟着向上冲去，下一刻，竟一下跃出了水面，眼前骤然一亮，是上方洒下的淡淡月辉。
　　“圣僧。”
　　身子落回水中，听得耳畔响起青年低魅嗓音，他回过头去，赫然便瞧见了沉妄湿漉漉的脸。见他额心一抹蓝辉闪耀，他一怔，未来得及问，便见身周卷起一圈涡流。
　　沉妄拥着他的胳膊一紧，又是奋力一跃，整个人借着鱼尾的力量腾空飞起，惑心只觉足下一轻，便见他如飞鱼一般掠过海面，转瞬便将那漩涡和不远处的鬼船抛在了身后。
　　待回过神来之时，他已被沉妄带到了海中一片岛礁处。
　　靠着礁石，沉妄仰头喘了口气，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强忍痛楚，手却仍未将怀中人松开，任他伏在自己身上。
　　“不知那水下.......到底是何物，圣僧可知晓？”
　　惑心摇摇头，见他额心蓝色印记渐渐隐去，刚想回话，便觉耳中袭来一阵钻心痒意，似一缕发丝蠕蠕钻入脑中，竟发不出声音，身子亦不受控制地动弹起来。
　　糟糕，又是邪祟附体！
　　这念头甫一闪过脑海，他一手便搂住了青年修长的脖颈，一根手指勾住了他脑后发丝，撩了一下他的后颈。
　　沉妄呼吸一滞，盯住了他。
　　惑心尴尬不已，想发声解释，嘴唇却似被胶水封住，只发出了“唔”地一声闷哼，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沉妄唇上。
　　同时他嘴唇微张，轻轻“嘘”了一声。
　　嘘什么嘘啊？
　　这邪祟想做什么？神明呐......惑心心下哀叫不止。
　　指腹微微挪动，在青年潮湿紧抿的薄唇上来回摩挲起来，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袭来，惑心的脸，霎时便热了起来，可身子不由自主，又发不出声音，只得向他不住眨动眼皮求助。
　　沉妄眯起眼眸，眼底微暗，神色渐渐有些危险。
　　肖想多日之人便软软伏在他身上，一只手勾着他的颈，一只手抚着他的唇，睫毛轻颤，眼含索求，还要他别出声问话，他要是不解风情，便是个傻子。
　　暧昧在沉默中升温，他嘴唇微张，一口衔住了唇上的手指。
　　这！惑心睁大眼，他是.....莫不是也被邪祟附体了？
　　来不及深想，他勾着他脖子的一只手已动弹起来，蜿蜒抚下身下青年的胸膛，探入他湿透粘黏的衣襟之内。
　　沉妄身子瞬间绷紧。
　　惑心几乎崩溃：这邪祟到底想做什么？与他欢好吗？
　　莫非是那女鬼恨他之余，还存着要嫁他的执念？
　　心下哀叫连连，手却一路下方滑去，掌心掠过青年精健起伏的年轻肌体，便连肤表紧绷细腻的肌理都清晰如刻，他浑身血液轰然烧了起来，耳根俱给烧得一片绯红，难堪不已，额角都沁出汗来，身子却犹如蛇妖一般，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蜿蜒磨蹭，一只手更落到腰间，缓缓扯开了衣带。
　　衣带落水，僧袍散开，露出胸口一线冷白肌肤，胸口茱萸若隐若现，从纯洁禁欲中绽出的春色，直是诱惑入了骨。
　　妖僧。
　　念珠一颗颗随着僧侣修长柔软的手指滑过小腹，沉妄盯着他，只觉他手指四下点火，渐成燎原之势，顷刻间，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烧得寸断。


第100章 色授魂与
　　自见他第一面起，他便着魔似的肖想他，正值情汛之期，血气方刚，却一忍再忍，又哪里经得起这般主动撩拨？
　　见他双目盈盈望着自己，满含引诱意味，纵使觉得有些异样，在那只手探至腹下三寸之时，他亦是脑中一热，翻身便将惑心压在了下方，攥住了他一双在自己身上四下点火的手。
　　误以为他要阻止自己，惑心忙眨了眨眼，松了口气。
　　见身下人睫羽微扇，眼波流动，不仅并不抗拒，仿佛还似盛情邀请，沉妄眼神一暗，未有多言，低头将他嘴唇重重覆上。
　　惑心瞳孔猛缩，一时愕然，唇齿却自动张开，纳他舌尖探入，勾缠追逐，似两条泥沼间交合的水蛇，难解难分。
　　沉妄紧扣住他后颈，一番深吻之下，便觉体内情欲喧嚣沸腾，心跳如雷，只欲将他吞吃下去，揉入骨子里方可满足，偏生又舍不得将他一口吃下，压抑了自己片刻，才渐渐激烈起来。
　　纵使明知是被体内邪祟驱使，惑心一时也被这缠绵悱恻的吻惹得情动难抑，头晕目眩，浑身酥软，似溺毙在三千红尘中。
　　双手被攥得动弹不得，双腿却也失了控制，蔓藤一般攀缠上了青年劲瘦腰身，腰臀更是紧贴上他腹下。不过轻轻摩了一下，沉妄便觉脑子轰地一下，血液沸腾，腹下鳞膜霎时开裂，一个粗硬凶器便弹跳起来，抵在了身下人尾椎处。
　　沉妄闷哼一声，简直要给他撩疯，当下便腾出一手，将他僧袍掀起，扯散了裤带，将湿答答的僧裤褪到了膝间，大力抚揉起他柔嫩紧实的腰臀来，身子亦压了下去。
　　惑心脑中一嗡，西海领主.......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他也如他一般，又被邪祟附体了么？
　　感觉身子被托抱而起，压在那粗硬凶器之上，惑心登时惊慌羞耻，唇齿甫一被松开，便竭力发出些唔唔哀鸣来。
　　闻得他喉头溢出些含混轻哼，沉妄愈发情动，一口叼住他柔软耳垂，吮咬吞吸，扣紧他细韧腰身，一手握住身下之物，在他臀缝间不轻不重地顶蹭起来。
　　惑心羞得几欲崩溃，他数百年前便已遁入空门，是大梵师祖亲自烫了戒印的圣僧，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眼下遭这邪祟附体，竟主动引诱起西海领主来，身子浪荡至极。
　　该怎么办？
　　——指望西海领主自己罢手，怕是不能了，他中邪中得比他还严重。
　　心下慌乱羞耻，身子却是愈发敏感起来，被沉妄如此耳鬓厮磨，抵着禁闭之处顶来蹭去了数番，小腹竟是一阵阵紧缩发烫，腿根内亦变得粘稠潮湿起来，体内更生出浓烈渴求之感。
　　为何……为何会如此？
　　他这清修之人……
　　混乱无助之际，身下已是骤然袭来一阵痛楚，被一个巨物撞破禁忌之处，径直闯入紧密柔嫩的窄径之内。
　　“啊！”
　　他颤叫一声，失措难堪之下，泪水蓦地迸出眼眶。
　　沉妄攥紧他的十指，粗喘一声，唇舌间尝到咸涩滋味，抬首去看，才发现身下人紧闭双眼，泛红的眼角竟已一片潮湿。
　　他一愣，适才意识到异样——是了，这心无杂念的圣僧就算对他有意，又怎会主动献身？定是遭了邪祟附体。
　　可懊悔归懊悔，明白归明白，叫他鸣金收兵却已难了，见身下僧侣这般脆弱情态，更觉诱惑至极，血脉贲张之下忍不住便将腰身一送，挺进了他净地深处。见他被自己顶得喉头一颤，颈根充血，更觉如登神殿，浑身血液都冲上了云霄。
　　浅浅挺送了几下，便觉身下人双腿一紧，浑身轻颤，似已得了趣，他原先便没多少的理智彻底塌陷，一下又是一下，由浅入深，由缓至急，顶得身下僧侣呜呜咽咽，雪白身躯都泛出一层艳丽色泽，胸前那颗红痣更是如烧如燎，灼在沉妄眼底，更令他情欲汹涌，似是焦渴了几世一般埋头索要他。
　　“嗯......嗯呜......”
　　身子被顶得上下耸动，惑心闭着眼，头晕目眩，羞耻欲死，泪水沿着颈项肆淌，双腿却不受控地将青年腰身绞得死紧，腰臀更是放浪扭动，迎合着他越来越急的抽送。
　　沉妄初涉情事，哪经他如此火上浇油，当下扣紧他乱扭的腰身，疾风骤雨一般又深又重的挺送起来，只将惑心撞得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足弓蜷起，脚趾都将他后背衣衫勾裂开来。
　　纵然羞耻到了极点，与沉妄结合产生的快意却犹如巨浪层层袭来，将惑心淹没其中，仿佛他与他的身子便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每一下不受自控的契合都令能他生死不能，泣不成声，喘息不止，胸腔灌满沉妄身上的气息，迷乱混沌之间，只依稀觉得此情此景竟是似曾相识，不知是何时何地，曾如此被此人压在身下，肆意进入，彻底占有过一般。
　　便连他侵犯他的力度，他身上的异香，都熟悉得可怕。更可怕得是，他竟在这悖神背德的索求之中，觅得了堪比极乐的快意，体内波涛汹涌，酥热难言，强忍着才能不叫出声来。
　　“师父......”渐登巅峰之时，沉妄忍不住低唤出声。
　　迷幻混沌之间，闻得这一声，惑心莫名心头一悸，惊觉他并非是受邪祟受惑，又慌又羞，忍不住“啊”地颤叫出声。
　　这一声叫得沉妄头皮发麻，将人抱翻起来，令他骑坐在自己身上，低吼一声，猛地一阵挺腰狂捣。
　　“唔.....嗯！”
　　惑心仰着身子，白发倾泄，腰臀被颠得如浪尖小舟，上下起伏，一阵灭顶的快意如洪流般自结合之处袭来，冲刷过每根经脉末梢，令他身子一阵剧烈痉挛，丹田之中灵力翻涌，如海水决堤，激荡沛然，刹那之间，操纵身子的力道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便软软向后仰去，被沉妄一把捞住，将他紧拥在怀，一个冲刺，尽数泄在了他体内深处。
　　不知邪祟是不是已然离身，惑心却也没了半丝气力，感觉沉妄还埋在他体内，便觉羞耻难当，紧闭着眼，尤自喘息断促，额角汗液与泪水混杂在一起，落雨似的滚落水中。
　　发生了此事，今后他还如何面对西海领主？
　　浑浑噩噩间，脑海中只徘徊这一念。
　　可还来不及思考太多，意识便已渐渐陷入了泥沼。


第101章 坠落红尘
　　“嘶.......”
　　细微的响声钻入耳内，有冰凉的触感缓缓掠过手背。灵湫蓦然惊醒，一把攥住了手背上爬过的不明之物。
　　“哎哟哟哟，我的命根子——”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昏暗中叫嚷起来，灵湫抬眸望去，但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凑到了他的近处，斗笠下的一张面庞深邃鲜明，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正紧紧盯着他手中攥着的......一条小银蛇。
　　灵湫打量了他一番，只觉这人有些眼熟。
　　在记忆中搜寻了半晌，方在久远之处寻着了答案。
　　这不是......当年在蓬莱岛遇见的那个巫医，云瑾的并蒂灵所化的——叫什么.......苏离的么？
　　怎会如此之巧？
　　他手指不由紧缩，惹得苏离又是一阵哀叫：“哎哎哎.....神君，您慈悲为怀，可别杀生哎！”
　　——倒是一眼便看破了他的真身。
　　看来这并蒂灵，如今道行真不浅。
　　身上没有浊气......业已从邪灵修炼成仙灵了么？
　　未多废话，他抬起手，两指掐住了苏离喉结，冷冷道：“你或许不知，本君向来不信什么巧合。说，苏离，你为何在此？”
　　苏离一僵，转眸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哈哈干笑起来：“我说......冰山大美人，久未谋面，你还是别无二致，就是这副皮囊没你本人好看，哈哈哈......”
　　灵湫眉头紧皱。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家伙，过了几百年，这人还是一样讨厌，无怪他对此人记忆犹新，居然还能想起来他的名字。手指收紧一分，登时捏得苏离一阵猛咳。
　　“别介.......咳咳咳，几百年未见了，还未叙旧，上来就要谋杀亲......咳咳咳......”
　　彻底说不出话，苏离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向他告饶。
　　灵湫手微微一松，他便咳道：“孙子.......”
　　见灵湫眼神一沉，他顾不上喘息，忙一口气补完下半句：“我！我是亲孙子，爷爷！”
　　平白认了个孙子，灵湫冷哼一声，满脸嫌弃之色，松开了他的咽喉，手上却还掐着那小银蛇七寸不放：“说。”
　　“在下......咳咳，其实，是一直跟着楚大美人来着......”
　　听他提起自家师尊，灵湫脸色不由变了一变。
　　“我.....我也是才寻着他不久。本以为他一转世，你们便能寻着他，令他能恢复记忆，重归神位......哪料，也不知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他竟在凡间蹉跎了这么些年......”
　　“你如何寻着他的？”灵湫盯着他，“又为何要寻他，跟着他？”
　　“嗨，别紧张，在下没有恶意的。我当初能逃出生天，都是因为他除了万魔之源，我一是为报恩，二是想求楚大美人帮忙，”苏离头皮一麻，摆摆手，“只是，这事说来话长......现下.......”
　　对了，师尊何在？
　　想起自己昏迷过去之时的情形，灵湫心下一沉，恼恨不已。那时还来不及使用玉佩中的灵力，便随这附体的肉身晕了过去，怪他反应不够及时，错失了救师尊的良机。
　　不知这次变故，可算得异数？
　　他望了望四周，见自己在一狭小空间内，除了他和苏离，旁边还有两人，不过尚处在昏迷之中，一动不动。
　　苏离道：“方才未免你我说话不便，我便将他们都弄晕了。”
　　对了，他现下尚是肉体凡胎，这苏离可不是。脑中此念一闪，他目光又落回苏离脸上。苏离干咽了一下，哈哈笑道：“冰......神君.......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你何时来到这船上的？可有见到他在何处？”
　　“啊......”苏离迟疑了一下，“他被那条.......美人鲛救走了。”
　　灵湫脸色瞬间黑得犹如锅底。
　　算了.......与重渊那小子在一起，倒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真走了，倒也罢，只是他太了解他的师尊，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他都会选择回来救这船上之人。
　　“嘶嘶......”
　　正如此想着，忽听苏离低呼一声：“哎哎，宝贝儿！你咬着啥了这是！”
　　灵湫垂眸望去，但见手里的小银蛇嘴里咬着了一物——
　　竟是一朵从舱板缝隙间生出的异花。那花瓣的中央，还有一颗血淋淋的眼球，正溜溜打转。
　　他瞳孔一寒，不愿浪费玉佩中的灵力，干脆一脚踩去。
　　好重的魔气.......这鬼船上居然有魔物！
　　总算得了异数了罢！
　　.......
　　脸上袭来些许痒意，惑心悠悠醒转，睁开了双眼，但见近处是鲛人青年熟睡的脸，气息吹拂在他脸上。
　　他双臂将他腰身紧搂，头枕在他胸口，仿佛孩童赖在长辈身上一般，长长的睫羽耷拉着，十分安然。
　　——若不是他一眼瞥见自己半敞的衣襟间斑斑驳驳的暧昧红痕，这情形倒颇有种温馨之感。惑心蹙起眉心，往下看去，才发觉下方鱼尾还绞缠着自己，与他嵌在一起。
　　微微一动，下方便是一阵酥麻，令他不禁闷哼一声。
　　“醒了？”耳畔传来青年性感喑哑的声音，他头皮一麻，侧眸看去，便撞上一双潮湿的眼眸，慌忙垂下眼皮，避开目光。
　　“你出......出去。”他羞耻地吐出几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自己都不忍卒听。
　　见怀中人已隐现怒容，沉妄方恋恋不舍地从他体内退出，便听见粘腻暧昧的细微动静，一大股浊液自惑心腿间淌下。
　　惑心浑身轻颤，兀自紧抿双唇，耳根却又已是一片血红。
　　见沉妄一手探下去，他一把按住他手腕，羞怒道：“王上......还要做什么？”
　　“为你清理。”沉妄看着他，“若师父想一直含着本王的东西，本王倒也甚为欢喜。只是，恐怕师父会不太适应。”
　　惑心涨红了脸，一时语塞。本想说自己来，却更开不了口，僵硬之间，沉妄已一手托起了他臀部。
　　“唔！”惑心闭上眼，脖颈拗起，僵躺在石上。
　　待得事毕，他已是满头满脸的细汗。沉妄深吸几口气，再看身下，已又硬得怕人，唯恐自己又忍受不住，再将他折腾一番，他别开脸，迅速替身下人穿好了衣裤，又沉入了水中。
　　惑心坐起身来，闻得水下压抑喘息，整个人如遭火烹，不由攥紧了腕间念珠，仿佛徒然攥着他已被他破了的僧戒。
　　“今日之事......贫僧乃是受邪祟受惑，王上便当未发生过。”
　　沉妄瞳孔一缩，转眸看他，见他背对他坐在石上，背影显得渺远，仿佛下一刻便要绝尘而去，这情形竟是熟悉得可怕。
　　他一伸手，攥住惑心的手腕，将人猝不及防拽得跌入他怀中。
　　“如何当做未发生过？”沉妄盯着他，不甘道，“即便是受邪祟所获，圣僧也已与本王有了肌肤之亲，便是本王的人了。”
　　“王上休要胡说。”听他提起“肌肤之亲”，惑心登时耳根血红，不禁攥紧腰带，道，“邪祟附体之举.......王上不必当真。贫僧.....贫僧既非女子，此事算......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沉妄扬起眉梢，见他垂着眼眸，脸色平静，又变回了淡然出尘的圣僧，仿佛方才在他身下脆弱呻吟的模样只是他的一场幻觉、一场春梦，他心底蓦地生出一种痛楚，这痛楚似乎揉杂着莫大的恐慌、不甘与委屈，仿似被捧到云端，又摔进泥地里，他一把擒住了僧侣后颈，迫他仰视自己。
　　“可方才.......本王清醒得很。”他低头覆在他尚还潮湿的耳垂旁，语气满含侵占意味，“本王是清醒的.....要了你，破了你的戒，圣僧倒是说说，本王如何忘得了今夜？”
　　惑心睁大眼，心底一片战栗酥麻。
　　方才......果然不是错觉。
　　“王上你.......”
　　“不错，本王便是对圣僧一见倾心，肖想圣僧。若非这邪祟，本王还不知要忍到何时。”
　　这赤裸裸的言语灌到惑心耳里，似滚烫岩浆淌到心底，他一阵手足无措，浑身僵硬，心想：一见倾心？
　　“为，为何？”
　　他天生白发，又已是尸鬼之身，好看吗？他堂堂西海领主，什么样的美人得不着，偏看上一个僧侣？倒是别出心裁......
　　惑心心乱如麻，一连说了几个“贫贫贫贫”，才把舌头捋直，“僧.....乃是出家人，早已遁入空门，王上不可...肖想圣僧。”
　　“出家人又如何？”沉妄拥住他的腰，听他言语无措，又见他耳根通红，心里狠狠一跳，渐渐弯起唇角，将他抵在石上，俯视着他，低低喃喃道，“圣僧心里........其实，也有本王罢？”
　　青年的双眸映着粼粼水光，似盛着整片璀璨星河，动人至极。
　　惑心抿着嘴唇，心乱如麻。身戒已破，心戒呢？
　　他早已摇摇欲坠。可......
　　想到那画卷上的飘渺人影，想到那梦中救了沉妄的仙人，他一时心下黯然，下意识问：“为....为何？王上为何对贫僧一见......倾心？”
　　沉妄被他问得亦是一怔，一时有些茫然。
　　为何？
　　单单是拿他填补想象，拿他聊以慰藉么？他确有此意，可似乎，他对他怀有的强烈情欲，对他发乎内心的疼惜仰慕，想将他捧在手心护着的情绪，已渐渐不止源自于此。
　　他其实是对他本人动心了么？
　　迟疑之间，惑心的心下渐渐黯然，想起他所言的“相像”，攥紧了手心念珠，别开脸去，长睫低垂，自嘲地一哂。
　　他心下有人，应当........便是那位救了他的神秘仙人罢。
　　他不敢想沉妄是不是觉得他与那身影有一二分相似，只觉无地自容，身为出家人，竟被破了身戒不说，还被撩动了凡心，恋上之人，心中却已有属意之人，不过拿他当个慰藉。
　　"王上不必回答了，这问题，本就不是贫僧该问的。今夜之事，贫僧会忘得一干二净，也请王上权当没发生过。只是，贫僧是断不得再留在王上身侧了。待得为王上驱走邪祟之后，贫僧便自行离去，还请王上允诺贫僧辞行。”
　　闻得他冷淡之语，神色亦变得疏离决绝，沉妄心下一慌，变了脸色，将他脸扳过来，面对自己：“本王不允，圣僧又能如何？本王可尊你为师，奉若上宾，也可将你囚在寝宫，囚在本王榻上，夜夜破你之戒！”
　　惑心听得血液上涌，见他低下头来，一把将他推开，念珠重重打在他脸上，落下一串红印。
　　见沉妄脸被甩得侧向一边，嘴角亦渗出血来，他才惊觉自己失手，他一愣，忙抬手替他拭血，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他一怔，愣在那儿，眼前覆下一片暗影，便被青年抵在石上，低头重重吻住了唇。
　　“唔！”他扭脸躲避，却被捏紧了下巴，一双手慌张推拒，却哪里推得动如岩石般压着他的胸膛，挣扎间双手都被攥住，念珠在腕间缠绞几道，倒成了一圈束缚。
　　唇齿被强硬撬开，舌尖顶入，捕住他，粗暴而激烈的吮吻。他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竟俱不起半分挣扎的力道。
　　舌尖尝到咸涩的味道，他迷蒙混乱地抬眼看去，竟见近处的一双眼眸睫毛轻颤，眼圈泛红，心底不由猛地一缩。
　　这是......
　　双唇分离，惑心急促喘息，抬眸对上他双目，又是无措，又是无奈：“王上，你.......”
　　他被他破戒扰心，他还没委屈，这罪魁祸首倒先委屈上了。
　　“师父若敢离去，本王便索性做个祸国殃民的昏君！”沉妄埋首在他颈项，吻着他颈间细腻肌肤，哑着嗓子撂了狠话，“圣僧若真博爱仁慈，心系世人，先眷顾好本王再说！”
　　惑心一怔，只觉这话亦是似曾相识得很，明明是威胁，他却恼不起来，只觉他跟个孩子在他身上撒泼撒娇也似，心底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情绪一片杂乱，俱混成了一团心软。
　　他叹了口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却觉他顺着他脊背摸下去，一路探进他僧裤内，鱼尾更挤进他双腿之间，那令他方才生死不能的凶器抵住了他才被狠狠蹂躏过的禁域。
　　他浑身一震——他怎会觉得他似个孩子！
　　忘了之前他快将他折腾死了么？
　　“王上！”他慌了神，“贫，贫僧收回方才的话......便是。”
　　“嗯。”沉妄呼吸一滞，瓮声瓮气的应道。双手却揉摸着他的腰臀，深嗅着他身上冷香，却没有要住手的意思。
　　惑心身子轻颤，羞耻不已。他才给他破了戒，身子敏感得很，根本经不起他这般触碰，只觉他已然动欲，又想再来一次，忙道:“王上，那鬼船上受困之人，只能仰赖你我去救了。你我二人势单力薄，还是先想想怎么办罢？”
　　沉妄心下暗恼，绷着身子，却知他说得不错，满心不愿的放开了他，转眸看向他们来的方向，眯起了眼。
　　惑心解开腕上绞缠的念珠，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想起方才情形，难堪耳热之余，亦不禁生出浓重不安来。
　　方才那附在他体内的邪祟，诱惑西海领主与自己欢好，达成目的之后去了哪？若是被......阳精驱走也便罢了，若是转移到了西海领主体内......
　　他蹙起眉心，伸出手，按在青年灵台处。
　　沉妄捉住他的手：“怎么了？”
　　倒似是并无异状，惑心摇摇头：“我担心王上被邪祟附体。”
　　瞧见他眼底担忧之色，沉妄又心生愉悦，温柔道：“不是说了么，小鬼怕恶人，师父无须担心本王。倒是你，方才被邪祟附体，现下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惑心耳根泛红，蹙着眉心，摇了摇头。
　　这人方才如饿狼猛兽般，倒还好意思问。
　　沉妄瞧着他的脸，身子又有些躁动，忙收敛心神，道：“此处不在本王治域之内，回去调援兵路途遥远，为今之计，只能设法潜回那鬼船中，从内部突破。”
　　惑心思忖道，回想起跳船前的情形，道：“只是......那些海寇并非普通人，他们之中似乎还有个修士。”
　　“跟随我的亲兵皆为鲛族，天生强悍，训练有素，亦非普通人。”沉妄道，“若非遭了暗算，不会如此轻易落入敌手。尤其是我亲随广泽，他投入本王麾下之前亦是散修，可以一挡百，若能寻他脱困，与他合力，此事本王倒有几分把握。”
　　惑心点了点头：“不如，贫僧去当诱饵，暂且拖住一部分人。”
　　“不成。”沉妄当即否决，“你便跟在本王身边，寸步不许离。”
　　这强势口吻亦有些熟悉，惑心呼吸一滞，见他盯着他双目，道：“不论师父认不认，师父今后都是本王的人了。”
　　惑心一时语塞，又听他低叹：“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船枕师父都上了，真不知是与本王修了几世缘分。”
　　“你.......”他说话没羞没臊，惑心清修几百年，哪里听得了这种玩笑，登时面红耳赤，板着脸道，“王上休要胡说。”
　　僧侣脸红的样子是在可爱得紧，沉妄心下一荡，没忍住，便在他耳根啄了一口。惑心睁大眼，一阵恍惚，眼前忽被一片薄红纱幕笼罩，模糊看去，眼前青年竟着一袭紫红婚服，头上束冠，额心一枚墨蓝印记，自他颈间抬头，深情凝望着他。
　　竟似成婚之景。
　　心莫名一悸，再一睁眼，这景象便消散了。
　　这是......
　　胸口溢着说不清的一片悱恻，他一时怔忡，沉妄盯着他，眼神很暗，道：“师父再如此看着本王，本王便又要忍不住了。”
　　惑心忙定了定神，见他身子僵硬的背过身去：“上来。”
　　他身不由己一般伏上青年背脊，亦是有些恍然，总觉仿佛许久之前，他也这么背过他一般。可是，是在何时何地呢？
　　他寻不着来处，却想起了方才幻象中之景。
　　海水随青年的游动迅速掠过身畔，惑心情不自禁地将他脖颈环紧了些，低道：“其实，贫僧与你之前......”
　　该怎么说，在梦中他见过他么？
　　“扑簌簌”，一阵羽翅扑扇之声由远及近，他瞳孔一缩，但见前方的雾气中，一片黑色鸟影当空袭来，竟似是一群凶猛的鱼鹰。沉妄扭头堵住他的嘴，带着他一头扎入水中。
　　......
　　湿淋淋的赤脚跃落甲班之上，因着脚下蹼膜，未发出一丝响声。沉妄半蹲下来，将背上之人轻柔放下，手掌撑地，环伺四周，鲛人的双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瞥了一眼身后的惑心，他解了外衫，将他头身严实裹住。
　　“你发色太亮，容易被发现。”
　　惑心点点头，攥紧他的衣衫，看向四周。他们方才便是从船侧面的泄水闸口钻了进来，这位于底部的船舱之内一片昏黑，静悄悄的，并无一人，放置着许多木箱，似是个货舱。
　　嗅到这货舱之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其间更夹杂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异香，沉妄蹙了蹙眉：“这味道.......”
　　有些熟悉。惑心思忖了一下，心中一跳。
　　可惜那盒胭脂已不知落在了何处，不然比对一下便知。
　　如此，那失踪的渤国公主，还有夕儿，一定与这艘鬼船脱不了干系。
　　二人循着这难闻气味，朝舱内走去。踩到脚底一摊粘稠之物，沉妄垂眸望去，见前方舱内遍布着粘稠血迹，四下尽皆是东倒西歪的尸首。惑心心头一凛，放轻了脚步，一把攥住沉妄的手，令他靠自己近些，然后仔细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两具尸首——互相掐着脖子，显然亦是自相残杀而死。
　　他不敢靠得太近。身上没带符纸，沉妄是生灵，他又和沉妄肌肤相亲，带着生者气息，说不准一个不小心便会激得起尸。
　　小心翼翼避开周围尸首，越往内走，那异香便愈发浓烈，惑心搜寻着那香味源头，忽听沉妄低道：“你瞧。”
　　顺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惑心目光一滞。见前方赫然有个又矮又长的货箱，活似个巨大的棺椁，箱盖的缝隙间，居然隐约露出数朵紫红色的花瓣，似是关着一片蓬勃生长的花圃。
　　“别碰，这里边，阴气甚重。”
　　惑心攥紧沉妄的手，口中诵起梵经，刚要退开，但听上方“哎呀”一声，两个人从上方直直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这货箱之上，顷刻间将货箱盖子砸得是四分五裂。
　　“......”惑心当场石化。


第102章 妄执艳尸
　　“哎哟我的腰......”苏离垫在下方，哀叫连连，手撑起身子，便觉掌心触到了一个冰凉滑腻之物。
　　“这是......”苏离摸了摸，这好像是......
　　灵湫看清二人身下之物，瞳孔一缩，拽着苏离翻出货箱，摔落在惑心身前。惑心瞧见他面容，认出他便是那渤国使者，将他顺手扶起，又看了一眼苏离，不禁目光一滞。
　　“圣僧，好巧好巧！”苏离爬起来，嘿嘿一笑，“你不认得我啦？前几年，咱们有一阵结伴而行来着！”
　　惑心点点头，朝他笑了一下，想起来此人是个巫医，确有一阵随他游历四方，四处救人，是个甚为不错的年轻人。如今能在此处重逢，倒真是有缘。
　　“使者？你们怎么.......”沉妄看着灵湫，目光落到他背后那箱中，脸色微变，下意识握住了身畔惑心的手，将他护在身后。
　　灵湫抬眸瞧见这一幕，心里便是一阵不悦，顾不得凡世这些繁文缛节，护在惑心另一侧，提防着那货箱内之物。
　　此时惑心也已看清箱中之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苏离亦是啧啧了两声——只见箱子之内，赫然.......是一具女子的尸首，面色惨白，一袭红色纱衣，头上嵌着枚金步摇，衣缝袖口间俱是一朵朵紫红异花，竟似是从体内生长出来的一般。
　　“渤国公主？”沉妄一看之下，便不禁眯起眼眸，见灵湫盯着那箱中尸首，道，“使者，你瞧清楚，这可是你们的六公主？”
　　灵湫只得点了点头，警惕地握住手中玉佩，这尸首之上，散发着一股浓重魔气，且怨意甚重，一旦起尸，恐非他们几个能够对付，便在此时，苏离“咦”了一声，道：“圣僧，你瞧，这女尸头上，都嵌着什么玩意？”
　　惑心走近一步，便被沉妄攥着手不放，他脸红了红，试图挣开，道：“王上，容贫僧......去瞧一瞧。”
　　“你站在本王身后。”沉妄低道，说罢先一步上前，惑心无奈，只好随他走近。
　　定睛看去，果然见女尸灵台处有一个红点，红点周围的皮肤血丝密布，宛如皲裂一般，那红点是凸出来的，尖端似是一枚什么植物的种籽，他心中一闪，想到了这可能是何物，便听旁边苏离低呼了一声，伸手一拈，灵湫来不及阻止，便见他将那红点从女尸灵台上生生拔了下来，那“籽”一拔出，竟带出一长串蠕动颤抖的长须，赫然似是沾染着血肉的黑色发丝：“这他娘，不就是妄执蛊么？别人不识，咱们巫族可识得！啧啧啧，这下诅之人和这女子有多大的仇怨呀.......”
　　“你是不是手欠！”灵湫登时掐死他的心也有，见那渤国公主的尸身颤抖了一下，一边臂膀僵硬抬起，整个人坐了起来，头一歪，径直朝沉妄和惑心扑来！沉妄护着惑心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女尸袭来的利爪，一脚飞踹而去，正中女尸脸庞，但见那女尸被踹得飞出箱外数米，撞在舱板之上。
　　这一脚令空气中灵流翻涌，沉妄自己亦是一愕，他的确有鲛人血统，力量强过普通人族数倍，却也不应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灵湫亦是措手不及，还未出手，便见此景，松了口气之时也是心中一刺，想起白昇那句“提醒”。
　　那就话并未说完，可他又如何能不知后半句是什么.......纵然没有仙侣，他也不会不知，姻缘结的效用。
　　这一世......他们业已双修过了么？这么快？
　　师尊此世还是个僧侣便已......他瞥了一眼惑心清冷的侧脸，捏着玉佩的手绷得泛白，重渊你果然一如既往的......禽兽！
　　“王上，手没事吧？”唯恐他沾上什么尸水，惑心忙托起他的手，看了看。
　　沉妄摇摇头，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唇角不由微弯。
　　灵湫木然挪开双目，见苏离还拿着手中之物细看，一把掐紧了袖子里的小银蛇，惹得苏离当场惨叫起来。
　　叫你手欠！
　　“哎哎哎爷爷别掐!”苏离当场将手中的诅根甩到一边，双腿一软，险些给他跪下，惑心闻声，心下不禁疑惑——这两人居然是爷孙关系，不像啊........
　　此时“咔咔”几声传来，惑心抬眸看去，心下一沉，被沉妄拽着向后退去，但见那被沉妄一拳击到舱板上的女尸身子僵硬扭动起来，袖筒里竟生出了数对纤细惨白的手爪，几个花朵簇拥的头颅从她的衣襟里钻了出来，尽皆是长发的少女脸孔，其中一张脸被惑心一眼辨出，那个渔家女夕儿亦在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娘亲！”听见沉妄低吼一声，惑心一怔，才发觉那鲛母的脸亦在其中，见他便要上前，惑心忙一把将他拥住。
　　“王上！莫要冲动！”
　　话音未落，这瞬那女尸尖啸一声，朝二人迎面扑来，惑心想也未想，拥着沉妄转了个身，挡护在他身前，背后霎时遭了那女尸一爪，背上梵印也金光大作，绽出一道经咒屏障，将那女尸猛然震飞，下一刻便数手并用，似蜘蛛一般飞速倒爬上去，转瞬便钻入了头顶那二人掉下来的窟窿里。
　　听见上方此起彼伏的尖叫骚乱，惑心心头一凛，却被沉妄扳过身去。见他背上衣衫碎裂，雪白脊背上赫然一道鲜血淋漓的爪印，沉妄登时心似被利爪攥碎，从旁边的一具尸首上拔起一把长刀，将他扯到一边货箱背后，一刀割破自己掌心。
　　“王上！”惑心一惊，一把攥住他渗血的手，便见那渤国使者也跟了过来，他盯着沉妄，蹙着眉心摇了摇头。
　　沉妄瞥了一眼那渤国来使，冷冷道：“使者跟来做什么？本王要替圣僧包扎，还请使者回避。”
　　灵湫看着惑心，只觉那一身白衣上沾染的血迹，火焰一样灼在自己眼底心里，手指不由蜷缩起来，刻进掌心。
　　见他不动，沉妄眼神暗沉下来，盯住了他，只觉这使者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尤其是看着惑心的眼神，令他极不舒服。
　　灵湫牙关收紧，僵硬着身子，朝他行了个礼，一字一句道：“久闻圣僧仁善之名......在下也甚为仰慕，见圣僧受伤，亦有些担心。在下略通些医理，望王上允许在下为圣僧疗伤。”
　　“不必。”沉妄冷冷道，见惑心嘴唇发白，已失了耐性，“滚开。”
　　灵湫只觉自己的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紧咬牙关，双拳紧握，一步一步地退到了箱后，苏离瞧见他黑如锅底的脸色，噤若寒蝉，生怕他一个激动将自己的命根子捏碎了。
　　“王上.......”惑心压低声音，见沉妄抬起染血的手递到唇边，仍是摇头拒绝，便又被他扣住后颈，堵住了唇。
　　“唔！”
　　货箱背后便有人，惑心不敢出声挣扎，只得任由他捏着下巴，以唇舌饲喂着鲜血，心间柔软颤栗与慌乱无措交织一片。
　　逼他咽下好几口自己的血，沉妄适才挪开嘴，在他耳畔，极轻极低的道：“圣僧若不喜本王如此，日后便要惜命些，否则打断骨头连着筋，无论死伤，本王会陪着你一起承受。”
　　惑心浑身一震，听见心底最后的堤坝，轰然倒塌的声音。
　　双手微颤，竟是不自禁地伸出去，轻轻拥住了眼前青年，头埋在了他挺拔肩头，眼底泪意涌上，模糊一片。
　　凡心已动，空门已破。
　　他甘愿为他色授魂与，坠落红尘。
　　沉妄怔了一怔，心如擂鼓，手颤抖无措地覆上他脊背，又恐碰着他背后伤处，四处找了一番安放的位置，才落在了他脑后，五指嵌入柔顺潮湿的白发之间，轻轻攥紧。
　　背后细碎动静尽入耳中，灵湫仰着头，闭上了眼，胸口窒疼。
　　“哎.......”苏离伸出手，迟疑犹豫地落在他肩头，
　　发觉从前方的黑暗中已涌出了数个人影，正是那些船上的海寇。
　　而周围的死尸，业已有了起尸之兆。
　　“你们上去救人，我在此处拖一阵。”灵湫握紧手中玉佩，侧头对苏离低道，“你去护着我师尊，若不护好，这蛇......”
　　苏离忙不迭地点头，贴到了惑心身侧，沉妄对他一点头：“多谢使者相助。”
　　谁要你这禽兽谢！灵湫暗骂了自己这狗师弟一番，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三人绕到船舱外侧的甲班上，谨慎行进。沉妄行在最前，一手攥着惑心，一手握刀，只觉脉搏之中灵流翻涌，只觉这感受既陌生，又颇为熟悉，心下暗暗诧异。
　　“苏离，方才你说，那女尸身上被下了恶蛊，那蛊有何来由？”惑心思绪滞留在方才所见，忍不住问身后之人。
　　“啊，那玩意我在我巫族的书上见到过，印象实在太深刻了，”苏离啧啧道，“据说是上古之时，被一痴心于某位神君的巫女以自身执念，辅以天下至毒至阴的邪祟炼成，没想到，竟能在世间见到上古之书中的玄奇之物，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惑心心下一沉，目光落到沉妄身上，隐约生出一个猜测。
　　“这妄执蛊，有何效用？”
　　苏离嘶了一声：“那要看，种的是妄蛊还是执蛊了。”
　　沉妄在前方问：“那渤国公主身上，下的是哪种？”
　　“妄蛊结果，执蛊开花。会开花的，应当是执蛊。”苏离道，“执蛊为中蛊者的执念所驱，会将其化为强大的凶尸怨鬼，令其对执念之人穷追不舍，除非粉身碎骨灰飞湮灭，才会停息。”
　　惑心听得脊背发凉：“那么，妄蛊呢？”
　　“妄蛊嘛，乃为执蛊根茎，应是种在下蛊之人自己身上，可以令妄蛊生出执蛊，驱使执蛊诱捕到自愿献祭自己，以求达成夙愿之人，将他们害死后加以驱使。这执蛊数量愈多，执念便凝聚得越大，妄蛊的力量也便愈强，到了一定程度，妄蛊之主便是堪比神魔，想要达成自己的执念，哪怕要逆天而为，也是易如反掌。”
　　制造执蛊？
　　爱也好，恨也罢，不是皆为执念？
　　这些邪祟之中，鲛母，夕儿与这渤国公主，三个皆是冲西海领主而来，那么，其他的那几个女鬼呢，会不会也一样？
　　这些女鬼，除了鲛母......莫非都是被人蓄意安排与西海领主产生交集，发生纠葛的？
　　这妄蛊之主，到底是何人，执念所求又是什么？要西海领主的性命吗？可若是如此，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此，惑心追问：“妄蛊之主的执念所求，可与执蛊的执念所求相同？”
　　苏离点了点头：“一般来说，自是如此，执蛊需与妄蛊目标一致，否则难以为其所驱。”
　　沉妄在前方攥紧手中刀柄，冷冷道：“也便是说，辱我母亲尸身之人，对渤国公主下蛊之人，其执念之人，便是本王？”
　　“可以这么说。只是，不知这人到底想对你如何。”苏离摸着下巴，八卦道，“当年那巫女，可是为求得神君之爱如此疯魔，啧啧啧，自是那结果，实在惨烈了些......我以前读到，还被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实在让人唏嘘.......我说，你该不会曾经惹了什么桃花债，有人暗恋于你求而不得罢？”
　　惑心扶了扶额：“无论如何，王上以后格外谨慎些，这下蛊之人藏在暗处，这些年蓄谋已久，想必不会轻易放过王上。”
　　“嗯。”沉妄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
　　竟有人对他使如此阴毒的招数......若将爱护之人放在身侧，是不是反而连累了他？
　　念及此，他不由略松了手指，可手尚未松开，便被惑心一把抓回，心底蓦地一颤，回眸看他。
　　“王上，莫害怕，贫僧会守护王上。”
　　——莫害怕，有师父在，师父上天入地，都护着你。
　　恍惚之间，一抹黑发白衣的飘逸人影与眼前之人重叠，两个相似的声音，如此说道。


第103章 迷惑之影
　　这是.......
　　沉妄呼吸凝滞，忽听船舱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沉妄身侧的舱壁猝然破裂，一团如蜘蛛般的黑影猛扑出来。
　　惑心将他一把拽向身后，手中念珠掷向前方汹涌而来的一团黑发，但见念珠金光迸发，绽放出数朵曼陀罗，顷刻燎穿发丝，击在那女鬼群尸额上，将它击得尖叫一声，一下翻出船舷之外，往下一看，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遁入了水中。
　　感到袖间被沛然灵力鼓荡而起，惑心一时讶异，他先前的修为，尚对付不了这神秘的凶邪之物，为何此时修为竟似突然暴涨了数倍？
　　沉妄瞧着他衣袂飘飞的身影，不自禁只想将他拥入怀中，顾及身后有人，才生生忍住，只攥住了他收回念珠的手腕，道：“圣僧可有受伤？”
　　惑心摇摇头，朝那窟窿之中望去，但见那窟窿之中横陈着几具尸身，不禁心头一沉，纵身跃入，便发现此处正是他们之前被困的那层船舱，有些舱板业已破裂，死伤有数人，还有数人尚被困着，一见他们，皆纷纷呼救起来。
　　“王上！”闻得广泽呼声，沉妄撬开一块舱板，便见他和数名鲛族侍卫一跃而上。白昇在其中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如蒙大赦，方才与他这宿仇关在一处，他险些要窒息而死。
　　“你带兵下去助渤国使者一臂之力，将那些海寇尽量拖住。”沉妄吩咐道。广泽点了点头，带着数名鲛族侍卫听命离去。
　　“白发白衣，莫非你便是大梵圣僧？”
　　被迫诸人甫一被放出，便有一人问道。
　　闻得这声音温和，宛如玉质，惑心侧眸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长身玉立，蒙着一块面纱，只露出上半张面孔，额心一枚水滴形的银色印记，身着一袭缥色衣袍，有若谪仙降世。
　　惑心盯着他额心印记，心头猛地一震。
　　这人是.......这人是他梦中那个，救了西海领主的仙人！
　　“不错，你是.......”惑心怔怔道，“你是何人？”
　　“这.....”苏离看见那人，不禁也是一愣，目光在那水滴形印记与那双宛如揽着月华的双眸来回徘徊。这....人......
　　他看了一眼惑心，感觉似是见了鬼一般。
　　再看沉妄，亦是被吸引了注意力似的，盯着那人打量。
　　“在下北溟，乃是一位散修道士，多谢圣僧与二位义士出手相救。”那人轻轻一笑，目光从惑心飘落至他身后的沉妄脸上。甫一听见“北溟”二字，沉妄便莫名心头一震，目光更滞在他额心印记上，一时竟挪不开眼，便连呼吸也有些局促了。
　　“这位义士，好生眼熟。”那称自己为北溟的散修瞧着他，温言道，“我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我......不知。”沉妄一时似坠入云雾之间，心间茫然困惑。
　　闻得身后声音，惑心看了一眼沉妄，见他痴痴瞧着那人，心下微起波澜，别开脸去，竟有些不是滋味。
　　“承蒙救命之恩，不胜感激。在下代表地爻派多谢三位义士。”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自那被救诸人中间传来，只见那人黄衫虬须，亦是一副道士打扮，盯着惑心，动作缓滞地作了作揖。
　　“久慕圣僧仁善慈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另一个青衣芒鞋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冲惑心笑了一笑，抱臂道，“在下长乐门器修，幸会。”
　　“摘星门多谢圣僧相救，圣僧功德无量。”
　　跟着那些人皆纷纷表示了感谢，亦自报了家门，闻得他们竟皆是一群修士，惑心不免有些愕然：“诸位道友怎会被海寇们困在这船上？莫非皆是为搭船渡海而来？”
　　那黄衫道人一手捂着小腹，似乎忍着疼痛，愤懑道：“哎，不瞒圣僧说，这艘天舟在海上下落不明已有月余，北海有一富商为寻船上家眷，悬赏万金，我们皆是为寻此船下落而来，谁料一上船就遭了埋伏，这些海寇不知为何，如此厉害，竟能将我们重伤困在此处，也不知他们是何目的。”
　　看来是早有预谋了。
　　惑心点了点头：“不论他们是何目的，此地也不宜久留，诸位道友请自行离去，贫僧且留在此处拖上一拖。”
　　便见一群人皆是一静，神色各异，却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有一相貌姣好的绯衣女修楚楚可怜地走上前来，看着惑心，道：“圣僧，我们皆被那海寇头子下了毒，行动不便，怕是逃也逃不掉，还请......还请圣僧护小女子一命。”
　　说罢身子一歪，便往惑心身上倒来，惑心正要去扶，便见她被另一位中年女修拽住。那中年女修看了惑心一眼，脸色嘲弄地一嗤：“小贱蹄子，你想得倒美，他护着你，我们怎么办？”
　　“你们伤势如何？”见这些修士行动不便，蹉跎在此，惑心不免有些紧张，看了看舱外，不知那渤国使者能拖上多久，道，“苏离，你随我一道，快些为他们检查一下伤势。”
　　苏离应了一声，敛去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那群修士当中，为他们检查起来。
　　那妙龄的绯衣女修见状，挣扎上前来，似被拌了一跤，一下子栽向惑心，惑心只得伸手接住，便被这少女扑了个满怀。他堪堪站稳，一时手足无措，便见那少女竟在他臂间往后一仰，软了身子。沉妄一蹙眉，正要上前一步，却听身旁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的眼睛.......如今可完全康复了么？”
　　沉妄猛地一震，转过头去，见那长身玉立之人面纱上的双眸温柔凝视着自己，一如他的想象，他睁大双眼：“你......”
　　他是........
　　他上前一步，脚步又一滞，回眸看了一眼惑心，见他背对着他，正专心为那少女检查伤势，对他面对的情状一无所觉。
　　“我当日回来，不见你的人，我寻了你许久，却一无所获。”那散修轻轻道，“见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你.......”这经年来遍寻不得之人便在眼前，他却一时挪不动步，也不知如何开口，千般滋味尽堵在喉头。
　　惑心握住少女手腕，拇指覆在她脉搏处，只觉脉象古怪至极，时而急若湍流，时而泥牛入海，不似寻常伤重虚弱之兆，不禁心生疑惑，顾不得男女大防，探向她颈侧之处。
　　这一按，便听沙沙一声轻响，只见少女浓密的鬓发间，钻出了一朵......紫红色的花苞。
　　他一把掐住那花苞，便见一缕花藤闪电般迅速缠上他的手腕，附上他的皮肤的一刹那，他便觉先前肩头那伤处袭来一阵刺痛，竟钻出了一枚枝丫，尖端竟结有一枚紫红的果实。
　　那少女已然惊醒，此刻盯着他，变了脸色。
　　他瞳孔缩紧，苏离几乎同时惊道：“圣僧，他们.......”
　　“呜啊！”一声凄厉尖叫从外间袭来，一团黑影从方才的窟窿内猝然扑入，沉妄立时闪开，回身护住身后惑心，却见一股发丝朝那散修汹涌卷去，将他浑身缠住拖向舱外，他心头一紧，未及多想，一个箭步纵身追上，随那散修一并跳向海中。
　　“王上！”惑心蓦然回头，伸手想抓住他的手。
　　却听“噗”地一声，他胸口一凉，一把长剑从背后直贯而出。
　　温凉尸血沿着剑刃沿线滚落，前方的人影消失入海，像一刹抽走了他半幅魂魄，剜去了他半身骨髓。
　　背后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怨，怨不得我，那海寇头子说了，身怀蛊引之人就在船上，你身上的蛊，与我们不同，定，定是蛊引！只有杀了你，这蛊才能解，我们才有命活！”
　　“圣僧！”苏离惊见变故，惊叫一声，向他冲去，却见方才被他检查出异状的黄衫道人袖摆一掷，祭出一对铜环，朝他旋击而来，他心里骂了句脏话，闪身堪堪避过，只见那道人双目死盯着他，眼角淌血，一个眼窝里竟已爆出了一朵小花，吃痛惨叫之下，更是连环击来，犹如一头疯犬。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不知是不是身中奇蛊的原因，此人竟是令他一个仙灵应付起来也有些吃力，一时间竟脱不开身。
　　长剑狠狠抽出，惑心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
　　修士的剑刃是桃木所制，削得锋利无比，令他的胸口如遭火炙，灼痛一片，一时直不起身来，尸血染红了雪白僧袍，落地如沸，冒起丝丝缕缕的白烟。
　　“你.......”那少女抓着长剑，看着桃木剑刃上扩散开的一片黑渍，尖声叫道，“尸鬼……大梵教的圣僧是个尸鬼啊！”
　　“尸鬼？”
　　“看桃木剑上的血！他真是尸鬼！”
　　“圣，圣僧怎么会是尸鬼！”
　　“你们看他的伤处！”
　　惑心不可置信地垂眸望着肩头钻出的果实。
　　怎么会？他是何时中的蛊？莫非是那邪祟上身之时？
　　他颤抖伸手，摸了一把，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这果实，似乎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不对，这分明是........
　　“等等......”他试图发声，却痛得说不出话。
　　“没错了，他一个尸鬼，一个邪物，定是蛊引，快快动手！”
　　“是啊，尸鬼吃人肉饮人血，这些年不知他顶着圣僧的名头祸害了多少人，杀了他，可是为民除害！”
　　........
　　七嘴八舌的叫嚣响成一片，却是犹如万箭穿心，只刺在他心底疮疤之上，激起庞然的痛楚与恐慌。
　　而那说要护着他，守负他的秘密之人，却已离他而去。惑心浑身发抖，艰难撑起身子，捂住不断渗血的胸口。
　　“杀了他！”
　　“杀呀！”
　　闻得身后人群已逼袭而来，他跌跌撞撞地转过身，一手挡住一人再次刺来的剑，掌心被当场洞穿，痛得他向后退去，只见那些他方才救下之人，对他道谢之人，已然变得面目狰狞，如同恶鬼，他天旋地转，站也无法站稳，只觉血脉间灵力随着胸口的窟窿迅速流散，无法集聚。
　　暗处窥看一抹影子，手默默收紧，屈指欲轻叩掌心。
　　“你们不可杀了他！”见那群人朝惑心杀意腾腾的逼去，苏离挡下黄衫道人的一击，情急之下大吼道，“我是巫医，我知晓这蛊解法，若他真身怀蛊引，你们杀了他，才是无药可救！”
　　见诸人动作俱是一滞，那影子的手，亦是略略一松。
　　见诸人俱是脚步一滞，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逼近而来，惑心眼前渐渐模糊下去，终是陷入一片黑暗，整个人仰面倒下。


第104章 痴心之人
　　朦胧之间，脸上袭来轻柔触感，似有人在细细抚摸他的脸颊。惑心蹙了蹙眉，想要睁眼，眼皮却是沉重不已，只听得一声低叹，有个男子声音传来。
　　“为何流泪，你伤心了么？”
　　“那孽障也值得你伤心难过？万年之前他负你，万年之后亦如此，瞧瞧，本尊便在身侧，却连本尊也分辨不出，稍受诱惑，便心生动摇，弃你而去........”
　　惑心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听不清此人的话，只依稀闻得“弃你而去”四字，想起沉妄追着那仙人离去的背影，一时心下悸痛，眼睫一颤，又滑下一滴泪来。
　　那人抚着他脸颊的手微微一滞，为他拭去泪水：“都怪那孽障，强逼你结下姻契，累你要受情劫......也罢，既然要受，不如索性让你寒心，叫你明白，那孽障不配得你情意，一分也不配。反正，该拿的，你也拿回来了.......若是心碎了，无妨，我替你捧着，替你捂着.......我愿永远追随你，效忠你，为你生生世世之臣，再不让任何人染指你，让你受一分伤害。”
　　惑心迷迷糊糊的，想分辨这声音在说什么，却只能听清几个模糊的字眼，不解何意，却觉那只手沿着脸颊滑过，落到他唇上，细细抚摩起来。
　　他蹙起眉心，感到唇上一软，好似被人吻住。
　　身子亦给人紧紧拥住，一股寒凉阴冷的气息，透入骨髓，似寒冬的鸦雀掠过身躯，挟着凛冽的风。
　　他倏然睁眼，惊醒过来，当下便觉心间一阵剧痛，呕出一口血来，适才看清自己被铁索缠缚着双手，整个人被悬吊在半空之中，身下赫然是一个堆放着无数干柴的巨大石坛。他心下一沉，听见一阵动静，循声望去，便只方才为他所救的那数人，俱围在石坛之外，看着他的眼神，犹如一群嗅到血味的豺狼。
　　而石坛之外的一根柱子上，另一人被五花大绑，已然浑身是血，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垂着头气喘吁吁，古铜色的脖颈紧紧绷着，不是别人，正是苏离。
　　“苏离！”惑心虚弱道，“你如何了？”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圣僧。”那黄衫道士呲牙咧嘴道，他一边眼上缠了纱布，还在渗血，手里拎着一截带荆棘的长鞭，又照苏离狠狠抽下，“你不是巫医么，说，要如何才能解蛊！那人分明说蛊引便在圣僧身上，杀了他便能解蛊，你为何又说不行？”
　　“你们......你们说的那人是谁？”惑心隐约记得，方才他醒来之时，有人在耳畔说话。
　　是何人暗算他？是为何要如此？
　　“我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要害圣僧，”苏离淬了口血沫，粗喘道，“但这人完全是胡说八道，圣僧若真的身怀蛊引，在你们身上这些蛊开花之时，他便会爆体而亡，他胸口伤处的异象，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幻术罢了！”
　　“放屁！”那黄衫道人骂道，捂住自己的眼睛，“那我们身上这蛊也是幻术了?我的眼睛都给这蛊吞了，还能有假！你这巫医满口假话，方才骗我们别杀了他，现下又说他身上压根没有蛊引，老子不信！”
　　“就是，便别信他！巫族人向来坑蒙拐骗，擅耍阴招，信不得！道长，便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烧了那披着人皮的尸鬼，众人皆知巫蛊向来畏火，烧了他，我们定然有救！”
　　惑心浑身血液一刹凝固。
　　他是尸鬼，只要不断头颅，寻常兵刃要不了他的命，可火，却足以将他这半死不活的皮囊焚灭成灰。
　　但见一人取下石坛边照明的火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的心，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晦暗脑海中，只浮现出一抹身影，与那双若映星河的眼眸。
　　那般动人，令他甘愿色授魂与，坠落红尘。
　　只是.......他苦笑起来，也罢。他既已寻着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位仙人，定然是......不会再护着他了。
　　“你们住手！”苏离望着那被缚在火坛上白衣洁净的身影，想起他们走南闯北四处救人的那些年月，眼眶微微泛红。
　　哪怕这不过是在凡世历劫，他也不应落得如此残酷的结局。
　　........
　　汹涌海水间，被发丝缠缚的人影迅速向深处坠去。
　　沉妄瞳孔剧缩，鱼尾竟挟着丝丝冷光，身形犹如一道霹雳剖开黑暗，朝那身影迅疾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在发丝席卷而来之时，掌心凝水成刃，照那女尸头顶直劈而下。
　　这刹那爆发的力量似乎有如神助，只见那渤国公主的头颅被蓦然劈碎，厉啸一声，胸口的数个女鬼头颅登时脱体散开，化作数个鬼影，一眨眼钻入了大海深处。
　　“娘亲.......”沉妄目送其中一个鬼影遁去，双目微润，只觉手腕一紧，便被攥着朝上游去。
　　“哗啦”一声，二人浮出水面。
　　下意识地朝那船的方向回眸望去，背后却是茫茫大海，雾气缭绕，四下看去，皆瞧不见那船所在，竟不知是游了多远了。
　　想起跳海前那一声呼唤，他蹙起眉心，心脏紧缩起来。
　　他眼下如何了？
　　“多谢你，拼死救我。”身畔传来玉质般温润的声音，他转头看去，见那蒙着面纱的男子柔和注视着他，额心印记泛着淡淡光晕。他目光一凝，细细端详着眼前之人，适才发现，他的眉眼，与圣僧竟是如此相似，正如他想象中一般。
　　他凝视着近处眼眸，那瞳仁蕴着迷惑人心的柔情，并不似另一双眼睛，净澈清冷，只在不经意间泛起温柔的波澜。
　　沉妄心猛地颤了一下。
　　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他满心所思所想，还是他的圣僧。
　　“这么些年了，你过得可好？”见他不语，男子抬起手来，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那时你满身是箭，情状凄惨，真是叫人心疼。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很记挂你。”
　　拂过脸颊的手指轻柔似羽，却透着丝丝寒凉，似与记忆中那人温暖的怀抱与抚触有些不同，而那时那人不曾言语，他却能感到他如无声春雨润泽土地，深入自己骨髓的关切，可此时眼前之人一字一句分明道来，他却竟似乎感受不到分毫。
　　心底里，也除了生出感激之意，也并无其他。
　　可他分明，对此人牵肠挂肚已久。沉妄迷惑地看着他：“当日你说，让我等你，之后便一去不返，可是有什么因由？”
　　男子静了一瞬，似是笑了：“我......是去海中为你采可明目的蚌珠，却遇上了暴风雨，不知被卷到了何处。”
　　沉妄一时动容，心道原来如此。
　　“后来，我寻了你许久，”男子轻问，“不知你可有寻我？”
　　沉妄心中莫名的古怪之感，愈发强烈。他原以为自己与这魂牵梦绕之人相逢，听他道来为何离去，听他表露关切之意，他会激动万分，可喉头迟滞干涩了片刻，他才干巴巴地说道：
　　“我一直望能寻到你，报你救命之恩。只是，你那时并未开口说话，也没有告诉我姓名，我实在.....无迹可寻。为何，你那时不说话，要与我写字交谈，可是有什么特殊因由？”
　　“如今我不是来了？”男子的手指滑过他的颈侧，并未回答，卷起他的一缕长发，“见你如今无恙长大，我甚是欣慰。那时我救下你，也是机缘巧合，是因你我相遇乃是命中注定。你若真想报恩，不如便随我而去，与我结为道侣，一并修行罢？”
　　“你.......”
　　沉妄瞧着他柔情似水的双眸，满眼却晃动着另一人的神态。
　　“王上，莫哭。”
　　“请王上.......将心交付贫僧。”
　　“王上不是恶人。”
　　“王上，莫怕，贫僧会守护王上。”
　　眼前浮现出他染血的背脊，心下泛起的焦灼，渐渐充斥胸口，愈发浓重。
　　手指慢慢蜷握起来，他退后一步：“抱歉，你救命之恩，我日后再报，我尚有一担忧之人，先走一步。”
　　说罢，他匆匆转身，腰间却是一紧，被一双手紧紧拥住。
　　他睁大眼。
　　“别走，重渊！你为何要走？你心心念念，朝思暮想之人不就是我吗，我是北溟，是你为之疯魔的师尊啊！”
　　耳畔声音透着浓重的凄楚怨意，他浑身一僵，只觉腰间双手宛如蔓藤般将他紧紧缠缚，垂眸看去，但见那双手已然不像是一双男子的手，指尖蜕变得又细又长，淬着紫红的寇丹。浓密的黑发挟着蔓藤与花叶从袖间涌出，攀上他的周身。
　　他厉喝一声，一把挣开这双手，回过身去。
　　但见面纱飘飞，眼前又哪里再是那谪仙模样的男子，一抹婀娜身影浮在半空，长发涌动，头上挽着双髻，一根结着艳丽果实的根茎嵌在双髻之间，似是从颅顶生出来的一般。女子面容娇俏清丽，双眸漆黑幽怨，似盛着忘川之水。
　　沉妄盯着她，震惊道：“你是......莲姬？”
　　“莲姬.......”那女子哀凄地轻笑起来，面容竟变幻起来，一会变成一张清秀柔弱的鲛族少年模样，一会又变出另一副额心带着一抹印记的俏丽脸庞，“重渊，你可记得我另外两个名字？可知道，我痴心于你，跟随在你身侧已有几世？可你从来便看不见我……”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沉妄回过神来，心下明了自己遭了蛊惑，想起还在那船上的惑心，一时心焦如焚。见莲姬长发暴涨，足下绽开朵朵莲花，身影朝自己倏然袭来。
　　利爪抓向他心口的一瞬，他眉心蓝光一闪，周身灵流翻涌，聚起惊涛骇浪，一道漩涡自身周扩散开来，他的额心光芒闪耀，令他几乎睁不开眼，只依稀看见那团光芒缓缓聚拢成一抹半透明的人影，升腾到半空之中。
　　这是......这是什么，为何会从他额心.......
　　沉妄睁大眼，但见那人影衣袂飘飞，袖摆袍踞上都燃着淡蓝色的光焰，神圣非常，只令莲姬都骇得变了脸色。
　　“师.......师.......”
　　那人影伸手一拂，一道光箭便朝莲姬袭去，令她尖叫一声便化作一股黑烟钻入了水中，霎时不见了踪影。
　　“你......你是.......”
　　这是数年前那位........仙人........
　　沉妄望着那人影，震撼失神，只见那人影在月光之下缓缓回过身来，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可那张在他午夜梦回间，也从未看清过的面庞，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呈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张，和他的圣僧一模一样的脸。
　　那温柔安静的眼眸，亦与他注视他的眼神并无二致。
　　风吹拂着人影衣襟，他的胸口肌肤若隐若现，亦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在月光下，好似一滴落在心尖的血泪。
　　他盯着那痣，心头大震，蓦然意识到什么——不论这人影为何会从他的额心绽出，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多年之间心心念念的飘渺人影，与他如今深深恋上的圣僧，其实便是一人。
　　人影消失之际，他纵身一跃，扎入水中。
　　潮湿的脚底落在甲班之上，他看向那窟窿内的船舱，已是一片黑暗，不见了一个人的踪影。他的圣僧，也不在里面。
　　跳入其内，便见先前他所站之处的前方，一滩血迹早已干涸，那血泊之上，沾染着丝缕白发。
　　仿似被一把利刃穿心，沉妄蓦然半跪下来，颤抖着一手将白发攥进掌心，瞳孔缩成针尖般的大小，眼眶殷红如血。
　　“王，王上。”
　　身后传来一个身影，沉妄转眸看去，见广泽提着兵刃，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几个受伤的鲛族侍卫，却不见那渤国来使。


第105章 一往而深
　　炽热的温度，自下方渐渐蔓延开来。
　　火舌舔舐着点燃的干柴，燎得噼啪作响，身周的空气，很快都因缓缓腾起，扩散开来的烈焰而发生了扭曲。
　　未有多时，烈焰便已爬到了惑心足下。
　　双脚渐渐滚烫，染血的白色衣袍蜷曲起来，尸鬼冰凉的身躯血液，竟终于在这燃烧起来的石坛内，感受到了活人的热度。
　　惑心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看向石坛外聚集之人，目光缓缓越过众人身影，投向他们背后门外沉寂黑暗的夜色。
　　事已至此，他到底......还在期盼什么？
　　“你们这些人，如此对待圣僧，会遭报应的！你们可知他这些年四处奔走，救了多少百姓，可是你们这些为钱财驱使的修士可比！他还救了你们！你们，忘恩负义，畜牲不如！”苏离不住挣扎，奈何缚着他的锁链无比坚硬，他又日日拿自己的修为灵力供着怀中之物，纵是身为仙灵，也比这些凡人修士强不了几分，竟是无力挣脱束缚。
　　妈的，若是他的蛇在身上.......冰山大美人，你在何处？
　　再不出现，你心心念念的师尊都要被活活烧死了！
　　火舌渐渐燎上靴尖，脚趾袭来灼烧之感，惑心闭上双眼，等待着那皮焦肉枯的痛楚，只觉心间枯地之上，那蓬勃绽出的一簇繁花，便要渐渐萎落凋零下去，与身躯归为一片灰烬。
　　便在这一刻，却听得外边传来一阵骚动。
　　“道长，道长！有个不知是什么来路的疯、疯子，带人杀进来了！”
　　“拦着他，别让他进来！这蛊引烧死了，我们才能得救！”
　　“噗”地一声，鲜血四溅。沉妄半身浴血，状若修罗，从尸体身上拔起箭矢，一脚踹开侧面扑来之人，踏着尸首朝台阶之上疾步冲去，见台阶顶上的道观内火光冲天，而一路寻来的惑心鲜血的气息清晰无比，分明便在其中。
　　他急红了眼，扔了弓弦，拔出腰间佩刀，照着自那道观之中一拥而下的修士们杀去，横劈竖斩，野蛮厮杀而上。
　　“王上小心！”
　　见他孤身一人不管不顾杀上山巅，广泽疾步追去，与数名修士缠斗在一处，一时左支右绌，无法脱身。
　　“圣僧.......师父！”
　　闻得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厉吼，惑心猝然睁眼，见一个身影从门外夜色中蓦地闯入。青年满身是血，肩头嵌着断剑，身上扎满暗器，一只腿几乎被斩断，整个人遍体鳞伤，被死亡恐惧逼疯的人们几乎将他撕碎了。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那已然重伤的青年便宛如扑火飞蛾一般，径直跳入石坛。
　　满布烈焰的石坛，滚烫犹如炼狱。
　　鲛人是最怕火的，他却拖着一只断腿，于火海之中，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朝他缓缓走来。
　　“王上........”惑心胸口似如遭重锤，颤道：“你快出去！”
　　火舌爬上青年身躯，渐渐将他烧得皮焦肉枯，浑身龟裂，那绝美的皮相几乎一瞬便面目全非，付之一炬。他摔倒下去，又爬起来，踉跄行在火焰间，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刻也不肯停下，行到近处，几乎已是手足并用，膝行爬来。
　　惑心双眼一片模糊，泪水如雨坠落火海。
　　只看见青年浑身是火的爬到近前，提刀一挥，将自己左臂猝然斩落。鲛人寒凉的血喷涌而出，霎时熄灭了惑心下方一片的火焰，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一声，一跃而起。
　　铁锁猝然寸断，惑心只觉身子蓦然坠入青年滚烫的怀抱。
　　他抬起眼眸，看见灼灼火光间，青年的脸已然焦黑龟裂，不辨五官，唯有一双深如沼泽的眼眸，定定凝视着他。
　　他紧拥着他，身子渐渐坍塌下去，化作一团焦炭，眼眸里的光晕也正渐渐涣散，枯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惑心痴痴侧耳凑到他唇边，听他很轻很哑的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圣僧，为我还俗，可好？”
　　惑心抬起手，将他焦枯的躯体揽入臂间，紧紧拥住。
　　念珠在手心猝然绷断，四散崩落，随时断线的泪水，一并坠入青年身躯化作的灰烬之内，如星辰坠落大海。
　　火焰从四面重新聚拢而来，他拥着怀里人，维持着这侧耳倾听的姿态，一动不动，任由火舌渐渐将自己裹覆吞噬。
　　“好。我答应你。”
　　因遇了你，我甘愿溺于红尘。
　　若世间再无你，我又何必贪恋这红尘。
　　“师尊！”
　　甫一踏入石庙之内，灵湫便瞳孔剧缩，他与那神秘的海寇头子在水下缠斗许久，还是......还是晚了一步。他冲向火光中紧紧相拥的一对身影，却见那处光晕一闪，从其中一个焦炭般漆黑的身影头上腾然升起一抹散发着淡蓝焰火的人影，光华夺目。
　　“那是.......”灵湫盯着那身影，喃喃道，“师尊？”
　　这是.......这是师尊的魂焰啊！怎会……从重渊的体内出来？
　　他走近过去，但见那人影化作一团璀璨无比的淡蓝焰火，尽数汇入自火光中浮至半空的白色身影之中，与他融为一体。
　　见他额心莲花绽开一丝银亮光辉，渐成一枚水滴印记，灵湫一跃而上，想将落下之人接住，却见他倏然睁眼，翩然落地，仍是一头白发，周身散出淡淡神辉，圣洁得宛如身披月华。
　　无数纷繁的记忆片段宛如百川归流，尽数涌入北溟脑海，他站稳身子，尚觉头晕目眩，胸口处残留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灵湫堪堪收回探出的双手，半跪在地，缓缓扣首。
　　“师.......尊。”
　　“灵湫？”一眼看穿他的皮囊，北溟讶异道，“你......”
　　“弟子......一直跟着师尊。”
　　北溟却无心听他多说，蓦然回眸，一伸手熄了坛中火焰，飞落在那已化作焦炭的身躯身边，怔然捞起一把灰烬。
　　傻子......鲛人之身，竟跳进火海里来救他！
　　他人呢？
　　他能重生......应是因与沧渊姻契相结，一缕残魂坠入他的命盘，与他共历了情劫的缘故。魂焰重归了体内，那沧渊呢？
　　沧渊在何处？
　　“神君想寻他么？”
　　听得一个凉丝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北溟回过头去，但见旁边有一抹身影自一具尸体上升起，渐渐凝聚成实体，一对异色瞳仁盯着自己，眼底有压抑的怨忿与悲伤。
　　他瞳孔微缩：“瀛川？你可知他在何处？”
　　“他为再得见神君，跳了妄生道。”瀛川语调平静，声音却已然嘶哑，“神君若真神通广大，便想法子将他带回来罢。”
　　北溟整个人僵在那处，一时神魂俱裂。
　　妄生道？
　　六道之外的妄生道？
　　那需拿三魂七魄，毕生寿数，才能换得妄念实现，去圆夙愿得偿的妄生道？这痴儿！
　　妄生之界在六界六道之外，是永生受缚不得往生的去所啊！
　　北溟眼圈红了又红，眼前一片模糊。
　　“师尊？”灵湫一手搭上他的肩，方觉他整个人皆在颤抖，转到他身前，才惊见他竟已泪流满面。他何曾见过师尊如此，一时不知所措，当下慌了神，抬手以袖去为他拭泪。
　　那样多的眼泪，竟似是拭不尽的一般，一瞬般沁透了他的衣袖，但听天际轰隆一声，竟有雨水倾泄而下，润湿了天地。
　　这便是......神泣啊。
　　千年难得一遇的.......上神泣天，有撼天动地之能。
　　灵湫僵立在那儿，望向天穹，才发现天空中坠落下来的并非普通雨水，而似是无数拖着银色尾芒的闪亮星辰，那是冰封了这七百年的溟海深处尚未曾修炼飞升的无数仙灵，皆受到主神的感召，化作雨水纷纷奔赴降临。
　　甫一落地，便生成无数半透明的发光飞鱼，聚拢在北溟身周，将这周围一片都照耀得宛如银河般梦幻而璀璨。
　　北溟展开手掌，露出手心里一捧灰烬。鲛人的骨灰，在光芒之下，潋滟出晶莹如海水般的蓝色光泽。他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捧着，颤抖地吹出一口气，万分不舍地看它散逸开来。
　　“去......带我去寻他。无论天涯海角，我亦要将他带回来。”
　　灵湫怔怔凝视着他。
　　若说此前他尚坚信师尊与重渊的这段孽缘，不过是重渊的一厢情愿，及至此刻，他才姗姗明白.......原来师尊对重渊，也已生了师徒之外的情愫，兴许，连师尊自己也未曾意识到。
　　待到发现之时，这情愫已根深蒂固，难以自拔了。
　　见飞鱼们纷纷携起骨灰，渐渐聚拢起来，朝海底涌去，北溟一手祭出灵犀，化作长剑，一道光芒径直通达海床，一下便海水分作两半，他纵身一跃，径直跃入其内。
　　“师尊！”灵湫一惊，跃至海上，便见海水一瞬便合拢起来，再探入水中，也不见北溟身影，似乎他已赴往了另一个世界。
　　被水母们簇拥着身躯，北溟缓缓穿过海床，进入地心之内。
　　神龄虽有十万岁之久，他却从未踏足过妄生界，不知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所在，只听得它存在于六道轮回之外，六界缝隙之间，乃在海眼之底，是一片无止无尽，吞噬万物的虚妄之境。他不知沧渊何以有勇气孤注一掷，将自己扔进那样的地方，就为了与他在这凡世相恋一场。
　　他有那么好吗？
　　明明......他这师父两次重伤了他，明明，他把他抛下过无数次，明明，他令他流了那么多泪，令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渊儿.......你等我。”他咬着牙，泪水淌入齿缝，“等我。”
　　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滴眼泪。
　　这一世，定不负你。


第106章 妄生之界
　　“神君，神君，你醒醒！”
　　“神君醒醒！”
　　“神君呜呜呜........”
　　耳畔叽叽喳喳的叫嚷声交杂成一片，北溟蹙了蹙眉，缓缓睁眼。他被无数仙灵化成的水母托着身躯，悬浮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适才想起，他循着仙灵的指引突破了海眼之后，便莫名失去了意识，不知这里是不是便是所谓的妄生之界。
　　“来者何人.......”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飘渺低沉的声音。
　　“在下北溟，乃为一名神族。”
　　“神族.......来此六界之外的妄生界所为何事？”
　　“为救一人。”北溟沉声道，“不知阁下可是妄生界之主？”
　　“救一人？”
　　那声音问道，但见眼前白茫茫的虚空之中，有一星黑色似一团墨迹落水，在白纸上晕了开来，化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水母。
　　半透明的水母浑身光彩迷幻，头顶生有一个硕大的独目，静静俯视着他，眼神渺漠，宛如打量着一只卑微无比的小小蝼蚁，渐渐眯起眼来，似因他的直视而颇感不悦：“无知小神，入我妄生界之人，皆是以魂魄寿数偿了毕生所愿，心甘情愿而来，何来救人一说？”
　　北溟心头一紧，生恐自己言语不妥，得罪了这妄生之主，见不到沧渊，忙低下头来，朝他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
　　“是......求一人，望阁下宽恕在下妄言。”
　　“哼，不拿魂魄寿数为礼，便敢擅闯此地，是仗着自己是上神之身罢？可惜，妄生界离与六界之外，可不管神鬼妖人，世间众生，到了此处，便皆要向本尊俯首称臣，你可知晓？”
　　“知......晓。”北溟闭上双眼，缓缓屈膝跪下，向他俯身扣首，弯折了上神的脊骨，整个人卑微到尘埃里。
　　他声音颤抖：“我愿献出魂魄寿数，神骨魂焰，阁下想取走什么皆可，我只求......只求一人。”
　　那水母俯视着他，沉默许久，方才开口，竟似是笑了起来：“神族历来最是冷漠无情，藐视众生.......你倒是个例外。”
　　“.......有趣，有趣。”
　　“你所求是何人？”
　　北溟低着头，轻道：“我之弟子。”
　　“弟子？只是弟子，能得你如此付出一切？”
　　北溟心头一怔，缓缓道：“他亦是，我之........爱侣。”
　　亲口说出这二字，他心底如烙，颤栗滚烫，泪水潸然落下。
　　原来，在当年他们成婚之时，在为救沧渊与他双修之时......
　　他已然对他心动，已然将他视作自己的爱侣。
　　时至今日，他竟才意识到........不知是否太迟。
　　“爱侣.......哈哈哈哈哈，”妄生之主大笑起来，“弟子？爱侣？哈哈哈哈，神界最是循规蹈矩，恪守伦理，你身为上神，竟与你的弟子结为爱侣，真是.......真是叫本尊大开眼界！”
　　“不错.......”北溟忍着羞耻，咬字清晰道，“他便是我爱侣。他为见我入了妄生道，我便是追寻他而来。还请.....还请阁下怜悯，让我与爱侣重聚。”
　　一片静默之中，一道半透明的触须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拽了起来，迫他仰身望向那硕大水母头顶的眼球。
　　“你倒真是痴情，也不枉他为你如此。”
　　“本尊并非冷血无情的神族，怜惜众生妄念，也怜你一片痴心。只是妄生妄生，顾名思义，便是一生尽归虚妄，入了妄生界的生灵，皆会沉眠在某段记忆之中，如若你能寻到这段记忆，便能寻着他一丝生机，不过要在本尊规定的时间内。”
　　“如若你未能寻到，便将魂魄寿数尽献本尊，作为擅闯妄生界的赔礼，你可愿一搏？”
　　“愿。”北溟昂首，声音清沉坚定。
　　沧渊愿为等他受凌迟之苦，为求他受烛瞑之蛊，为他再见跳妄生道孤注一掷，他亦愿为他赌上所有，与他死生相依。
　　“好。”
　　话音甫落，一根触须径直刺入他额心之中，剧痛劈开颅骨一般袭来，北溟痛哼一声，咬住牙关，眼见自己魂焰被聚拢成一缕生生拔出，汇作一团，落入凭空出现的一盏灯台之上。
　　“魂焰为烛，待你魂焰燃尽，便是时限，如此可行？”
　　北溟咬着牙，冷汗涔涔，却道：“无妨。”
　　“来......”
　　但见那水母触须中的口器一张，便吐出一片墨迹蔓延开来，于他身前勾画出一扇巨大石门，拦在他与那扇门前的却是一大片荆棘，荆棘丛间爬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斑斓毒虫。
　　北溟头皮发麻，便听那妄生之主大笑起来：“本尊探你识海，知晓这便是你最恐惧之物......如何，你还想寻你爱侣么？”
　　“何妨.......”北溟咬了咬牙，正要起身上前，又觉背上一沉，似被触须压住，那妄生之主道，“狂妄，本尊许你起身了么？”
　　北溟拧了下眉，明了他的意思，未置一词，只是伸出手......缓缓向荆棘丛中膝行而去。仙灵们此起彼伏的哀叫起来，向他身周聚拢而来，却阻止不了毒虫们蠕蠕爬上他的身躯。
　　尖锐的荆棘刺破手掌膝盖，无数毒虫游过他的脚踝，钻进衣间......蜈蚣的百足、蝎子的尾刺、蜘蛛的尖螯，水蛭的口器......他平生最恐惧厌恶之物袭满周身，啃噬撕咬着他的肌体。锥心刺骨的剧痛自周身上下不断袭来，北溟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着，双目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门。
　　那道可以寻见沧渊的门。
　　渊儿.......在蓬莱等着的那些年，你便是这样过来的么？
　　为师......陪你受一回，才知你有多疼。
　　渊儿.......等我。
　　妄生之主静静俯视着荆棘丛中匍匐而行的身影，见那白发白衣的神族此时业已浑身染血，遍体鳞伤，却未有半分迟滞，不由半眯起了硕大的眼眸，待他终于爬到门前，方伸出触须，将那盏魂灯点燃。灯烛亮起的一瞬，门扇轰然开启......
　　露出门后悬浮在半空中的一抹人影。
　　修长的鱼尾静静垂曳，青年长发及地，发丝飘拂。
　　北溟踉跄站起，冲入石门之内，伸手触及那人影的一瞬，但见那人影一下子便涣散开来，化作无数光点，聚合成一幕幕幻景，环成一圈，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在溟海中将重渊捞起，将他点化成仙。
　　他教他识字作画，明辨是非，传他仙法符咒，辅他修行飞升。
　　他收下他亲酿的酒，与他谈笑对饮。他带他下界历练，护他斩妖除魔，带他尝尽凡间美食，与他共赏日出月落。
　　他于生死一线将他救回，他日夜侍候他寸步不离。他亲手铸造赐予他的魂器，将他留在身畔作掌灯神司，朝夕相伴。
　　他遇袭受困，失身于他。他将他罚入仙狱......他堕入魔道，他们反目决裂。他们此世在海上重逢，再续不解之缘.......
　　他们在蓬莱岛历险，分离三百年。
　　他探入魔界，与他重逢，被迫与他结下姻契，与他成婚........
　　他与烛瞑同归于尽，渡沧渊飞升。
　　他们共历情劫，在凡世相遇相恋。
　　沧渊......重渊......你会沉眠在哪段记忆？
　　是.......成婚吗？
　　他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幕幻景之内，纵身投入其中。
　　“师父......抹上这额红，我亦是你的了。”
　　一笔金红朱砂落在眼前青年额心，他怔怔凝目瞧着沧渊与当年的自己，心头万千情绪潮涌，忍不住俯身将沧渊拥住，眼前幻景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怀中空空如也。
　　——他不在此处。
　　那是会在.......那时么？
　　他.....兴许会沉溺于那时？
　　他抬眸望向另一幕，忍着羞耻之意，投身其中，瞧见那水中岩石上沧渊身着婚服压着他翻云覆雨的情状，一时脸颊滚烫，伸手探向沧渊赤裸的脊背：“渊儿......”
　　眼前幻景亦如云雾消散——他亦不在此处。
　　那会是.......他初初将他困住之时？
　　他回眸看向另一幕，见沧渊半跪在困坐于蚌壳之中的他身前，满目是压抑的渴恋与痛楚，如此浓烈，他当日竟一无所觉。伸手抚向青年脸颊，他却同样在他眼前烟消云散。
　　会是在那一夜他们独处的孤岛洞穴里么？沧渊曾试图将他困在那儿……
　　他小心翼翼走近少年沧渊，看他攥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他此世为他取的名。他凝视着他年幼认真的面庞，伸出手，抚向他的头，手指仍是触到一片虚无。
　　这是不是因缘果报？
　　北溟苦笑，沧渊三世恋他恋得如此辛苦，便教他也尝一回求而不得的滋味。渊儿，你到底会在何处？他迷茫无措，目光追逐着他们经历过的一幕幕寻去，泪水一滴滴落下。
　　满目皆是他，满心皆是他，想得灼心蚀骨，却偏偏触不可及。
　　沧渊之前，是不是便是如此感受？
　　渊儿，你说我从不懂你......我如今终是懂了。
　　我懂了。
　　眼前模糊又清晰，他目光忽地一凝。
　　那一处月光如水，柔柔笼着一双人影，他半倚在一颗优昙婆罗树下，一手擎着酒杯，一手握着灵犀化成的画笔，正恣意挥毫，画卷上所绘不是他人，正是近处少年舞剑的潇洒身姿。
　　北溟凝视着他。他记得清，那是重渊的试炼之劫后，他为救重渊损耗了神元，闭关修炼期间。那时的重渊，刚历过试炼之劫，受了缚元之咒，修为倒退得厉害，却被他误以为是试炼中重伤未愈，身骨尚未恢复，便将他留在身畔作了掌灯神司，亲铸了魂器赐他，日日悉心教导，师徒二人这段年月几乎是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又因他闭关，更无外人打扰。
　　如今回想起来，这竟是他与重渊最为宁静美好的记忆。
　　渊儿......你会在此处？是不是？
　　他走入那一幕幻景之中，在斑驳树影间徐徐走近那少年，见他舞过一整套剑法，收了渊恒，走到当年的自己身侧。
　　“师尊，这次如何？”
　　“不错。”当年的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少年飞扬的发梢勾完，月华下眸底噙着赞许的笑意，“比上回有所进步，只是精神尚须更集中些，方能凝紧灵息，可记住了？”
　　“嗯，记住了。”少年点了点头，在他身畔跪坐下来，扫了眼画上的自己，脸色微微泛红，“师尊画得......可真好，徒儿乍一看，还当是哪位风姿卓绝的上神了。”
　　“你倒会自夸。”他忍俊不禁地一哂，见重渊发上沾了朵优昙，便随手替他拈起，放入了自己酒杯之中，仰脖饮下。
　　重渊痴瞧着他咽动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抬手为他拭去顺嘴角流下的一滴酒液。他当年却是迟钝得紧，抬睫扫了少年一眼，竟浑然不觉这举动早已超越了师徒界线，只是懒懒一笑道：“优昙下酒，果真味道不错，渊儿，你下回酿酒时往里添些。”
　　说罢，他慵然站起身来，身形却是一晃，被重渊一把托住了腰身：“师尊？”
　　是他神元未复，又饮多了酒，竟是有些醉了。
　　他揉着额角，一手搭着少年挺拔的肩头，声音透着微醺之意，潮湿而温软：“为师有些乏了，扶为师回去歇息罢。”
　　重渊喉头上下滚动了一遭，扶住了他的腰，“好。”
　　北溟在旁瞧着，又是羞赧，又是窘迫，心下暗叹，他当年这些举动，自己并没留意，回头这般一瞧，竟是处处皆如在引诱撩拨，无怪重渊会对他生出非分之想。
　　“师尊，弟子冒犯。”重渊一矮身，将他整个背起，走入优昙树林环绕的一处亭阁之内，将他扶抱到榻上。
　　见他闭目沉沉睡去，少年落了帷幔，熄了灯烛——掌灯神司，便是守候着他入眠的贴身之人，那时他们便是如此亲近......
　　重渊尚未犯下大错，他们尚未经历生离死别。
　　若是重渊，会想时光永驻于此罢？
　　北溟双目微润，见少年伸出一手，隔着半透明的帷幔，伸手缓缓描摹着自己的脸颊，从眼，到鼻，到唇，似要将他刻在心底，那手指触碰的似乎不是帷幔，而是这三生千年的光阴。
　　北溟定定望着他，向前走了一步。
　　“沙沙,”脚踩在断折的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
　　亭中少年似被惊动，朝外望来。北溟适才想起自己此时衣衫破碎，满身狼狈，慌慌理了理衣衫，见他飞身跃出，一道寒光直逼而来，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又凝立在了那里。
　　剑刃抵在喉头之感，竟是如此真实。
　　漫天飘落的优昙间，他抬眸望向他，对上少年惊愕双眸的瞬间，已是泪水盈眶。腹上的姻缘结，一片滚烫颤栗。
　　他在此。果然在此。
　　沧渊恍惚地望着眼前之人，他满身白衣染血，发丝凌乱，似自远方千里迢迢奔赴而来，跨越了刀山火海，才抵达了他的眼前。他沉溺在这段记忆中不知有多少时日，神智已然不甚清晰，辨不出何为虚妄，何为真实，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抚上了北溟的脸颊。北溟攥住他的手腕，泪水扑朔滚落。
　　“渊儿......和我回家。”
　　滚烫的眼泪落入手心。沧渊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顺着他的脸颊抚下，落到肩头，一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师......师父。”
　　北溟颤颤抚上他的脊背，生怕他下一刻又烟消云散，十指攀上他脊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一张口，嗓音业已嘶哑。
　　“傻子。”
　　沧渊浑身颤抖，双臂将他紧紧锁死。
　　干涸百年的眼底，终于有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雨水一并淌落，化成珍珠坠入水中。他咬着牙，从无声哽咽，到泣不成声。
　　“我想你了，师父。你可知......我想你了。”
　　北溟抬起手，十指嵌入他发丝间，轻轻收紧，只觉他泪水一滴滴落在他心尖上，将那颗他前世泣出的朱砂痣烙得滚烫。
　　这拽他坠落红尘的徒儿啊，他与他的姻缘羁绊，往后这生生世世，怕是也要纠缠不清，再也解不开，斩不断了。


第107章 两情相悦
　　“师父，这妄生界你是如何来的？”意识清醒过来，沧渊想起这层，心下一沉，未听见他的回应，才发觉他已是晕厥了过去。下一刻，四周幻景褪散，一个巨大水母浮现在二人上方。瞧见水母巨瞳前一盏燃烧着蓝色焰火的魂灯，他适才意识到什么，霎时红了眼，一手怀中之人，手中光晕闪过，凝出一把长剑，额心光芒闪耀，浑身却是煞气环绕。
　　“谁伤我师父，”他咬牙道，“鬼挡杀鬼，神挡杀神。”
　　那妄生之主俯视着他，巨大双眸瞳孔微缩。
　　“狂妄小儿！”
　　沧渊无心与他多言，凝聚起全数灵力，一剑朝他卷着灯台的触须直刺而去！这一剑剑势凛冽磅礴，犹如霹雳袭去。
　　水母伸出无数触须向他卷裹而来，沧渊厉喝一声，剑刃爆出寒凛光芒，那些触须被他剑招中绽出的力量阻得一滞，妄生之主巨瞳睁大，讶然道：“你是从修罗道诞出的魔族......为何灵力中竟混着如此之强的神息？神魔同体，倒是前所未见！”
　　沧渊眯起双眸，不解何意，也顾不上他说什么，自触须间一剑劈向魂灯。
　　灯台乍然碎裂。
　　淡蓝魂焰泉水般涌回北溟额心，周围无数仙灵聚拢而来，托着二人朝上方飘去，沧渊提剑护着北溟，警惕着那妄生之主有所动作，见它却并未阻止他们，竟任由他们出了海眼。
　　妄生之主......便如此放过了他们么？
　　无瑕细想，他只觉得再紧拥住这怀中之人，哪怕多一弹指，多一刹那，也是他赚来的莫大幸运。
　　“师父.......”甫一游出海眼，便见海水中四处皆是怨灵水鬼，这人间的水域污浊至极，他掐决开了瞬移阵，钻入其中，却觉一阵阻力袭来，将二人震了开来。
　　愣了一下，沧渊适才意识到什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本无神骨，是北溟以上神魂焰塑他神骨渡他飞升，现下他魂焰归体.......他便又打回原形，成了魔族之身，想带北溟回神界，自是办不到了。只是不知，师父可会介意.......
　　顾不得许多，他又掐了一决，纵身钻入阵内。
　　眼前漩涡散去，便落在了一片蓝光萦绕的城殿之上。
　　那城殿上驻守的数名鲛人守卫甫一瞧见他，先是一愕，接着便齐刷刷地朝他跪了下来，高呼声此起彼伏的蔓延开来。
　　“陛下，陛下回来了！”
　　沧渊凝目望去，当初他飞升之时，因痛失北溟，整个人心神恍惚，将这鲛城交给了列位长老，只带瀛川赴往了神界，再未主管鲛族之事，未想七百年过去，这里倒是没变多少。
　　他们倒也还认他这个陛下。
　　众长老匆匆赶来，迎他归来。
　　“陛下......这是........北溟神君？”长老们皆知他前世之事，当下瞧出他怀中之人是谁，面露惊色，未料他前生今生，生死数回，还在与这位神族纠缠。
　　“嗯。”他无瑕多言，抱着北溟疾步行入自己曾经的寝宫。
　　这里亦陈设如一，还是他离去前大婚之夜的样子，便连蚌榻上还挂着鲛绡喜帐，被他设下的结界保存得十分完好。
　　将怀中之人轻轻浸入浴池之中，沧渊低头瞧着这浑身浴血的男子，心疼至极地抚了抚他脸颊，低唤：“师父？”
　　见他尚未醒来，他小心解开他破碎的衣衫，一眼便瞧见他周身遍布着斑驳纵横的伤痕。虽得魂焰归体，上神之躯已在迅速愈合，却仍能瞧出，这些伤痕尽皆是虫豸们啃咬造成。
　　尽管不知详情，他亦猜出，他是为寻他才落得这一身伤痕。
　　——他平生最惧虫........竟然.......
　　沧渊眼底红了又红，将手心划破，令鲛血注入浴池水中，又俯下身去，正要去为他舔伤，却见北溟眼睫微颤，缓缓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不禁一时痴怔。
　　见落入眼底的人已不再是那幻景之中的少年模样，而是俊美绝伦的成年男子，北溟一哂：“不过片刻.......渊儿便长大了。”
　　“你......”
　　见他竟然还与自己打趣，沧渊眼底一暗，心中思念情潮似海水决堤，再也压抑不住，捧住他的脸，一俯身将他双唇紧覆。
　　“唔......”北溟心口情思饱涨，只觉胸腔都要被撑破，双唇颤颤分开，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接纳他的亲吻，尽管他吻得仓皇凶猛，仿佛渴饿了千年的疯兽找回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食物，舌头缠着他的舌头，牙齿磕拌着他的牙齿，将他弄得生疼。
　　他明了他的恐惧，伸手攀上沧渊颈项，安抚意味地抚着他肩背，唇舌颤抖分开，笨拙而生硬地........开始回应这个吻。
　　沧渊心地猛地一个激灵，似是爆发了一团烟花。
　　这烟花径直冲入云霄，在他的识海中炸了开来。
　　他稍稍抬手，垂眸盯着身下之人，气息凌乱，心如狼奔豚突，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师父.......你........”
　　“我......”北溟垂下眼睫，脸色泛红，“我，我不太会......”
　　沧渊喉头咽动了一下，沙哑道：“往后我慢慢教你。”
　　“嗯.....嗯。”闻得他这温柔魅惑的情话，北溟耳热心跳，脊骨都是一片酥麻。他是真的倾心于他......兴许在转世为惑心前便已为他所动，不过碍于师徒禁忌......今时今日竟才敢承认。
　　可清楚意识到自己恋慕自己的弟子，实在令他羞臊得很。
　　之前伤心焦灼，尚不觉得，眼下面对沧渊，瞧着心上人神态，听着他声音，他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活似个情窦初开的半大小子，转眸四顾道：“这是......在何处？”
　　沧渊拥紧了他，嘴唇摩挲着他颈耳：“魔界。我.......无法带你去神界.......师父可会介意我.......又恢复了魔族之身？”
　　北溟摇摇头：“无妨......往后你是神是魔，为师都不介意。”
　　沧渊心头一烫：“当真？”
　　“嗯，当真。”北溟伸手回抱住他劲瘦腰身。水下二人身躯甫一紧密相贴，他便见沧渊眼神微微一暗，朝他身上扫去。
　　见他周身虫噬的伤痕在注了鲛血的浴池中已然尽数愈合，仅留下浅浅红痕，他方敢以手抚触，心仍是疼得喘不上气。
　　见他神色痛楚，北溟握住他手腕，温言安慰：“我已无事了，渊儿。”
　　“你总说无事，其实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愿与我说实话。”沧渊覆住他手背，将灵力输入他灵脉之中，为他疗愈内伤，却只觉他灵脉就像个漏风的破庙，四面八风都是窟窿眼，教他补哪也不是，只得用灵力先一一封住。
　　“渊儿，我魂焰归体，灵脉中破损之处会慢慢自行修复，你灵力与我不同，补也补不上的，便别白费灵力了。”见他神色紧张，北溟忍不住挠了挠他下巴，“乖，听话，啊。”
　　喉结处一片痒意，沧渊呼吸一凝，盯着他，眼神危险起来。
　　北溟愣了一愣，顿生一种要糟的预感。
　　沧渊磨了磨尖牙。他想他想的都快疯了，他顾及他魂焰初归，身子尚虚，便不敢过分，他却敢如此撩拨他。
　　“这可是你自己招的。”
　　说罢，沧渊便一把扣住他腰身，将人捞出了水，以法术将二人化出一身婚服，走向那悬着红帐的蚌榻。
　　“你.......”北溟心下一慌。
　　只听沧渊低头在他耳畔道：“师父，你我结了姻契，行过婚典，尚未洞房，你便离我而去，是不是该补一个给我？”
　　听得他“离我而去”四字，嗓音嘶哑哽咽，北溟心下一颤，哪里狠得下心拒绝他，可眼下恢复了记忆，那点身为上神为人师者的羞耻心又开始作梗，只抿着唇，一时没有作声。
　　谁说没有洞房？明明就........在修罗道中那一次不算么？
　　见他耳根泛红，沧渊没能忍住，在那红晕处落下一吻。
　　颈侧一片战栗，一路麻到了脊骨。北溟浑身发软，人被他轻柔放下，落在了一张榻上。霞红鲛绡垂在脸前，他抬眸望去，朦胧瞧着青年俊美面庞，恍然觉得自己是个新嫁娘。
　　今夜，他们是真正成婚了。心甘情愿，色授魂与。
　　沧渊定定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之人，心一下下沉急跳动着。是太过不易，太多波折，几生几世，生死数回，才换得了此时此刻，他激动得神魂颠倒，却又害怕至极，怕良宵苦短，怕彩云易散，怕此时此刻美梦乍破，只是一场虚妄幻景。
　　“师父。”他低唤。
　　“嗯？”北溟轻轻应道。
　　“我是不是在做梦？”
　　北溟呼吸一促，蓦地一阵心疼。
　　“傻子。”他顾不得羞耻，颤颤伸出手去，攥住了他的手，穿过红纱，覆在了自己脸上，低低道，“这像是梦吗？”
　　“像。”沧渊抚着他的脸，缓缓将红纱掀落，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放倒在榻上，落下双唇，紧密深重地将他吻住。
　　北溟血液逆流，手指不知所措地攥紧青年身上婚服，未有设防的唇齿轻易便为他撬开，纳他舌尖温柔而强势的探入。
　　唇舌再次交缠，沧渊方才觉得，此刻变得真实可触起来。
　　他贪婪的细细品尝着他唇间每一寸滋味，连他舌齿间每一丝间隙，每一缕呼吸亦不放过，似一尾游鱼在他池间觅食游曳，缠绵到了极致，也侵略到了极致，是不留余地的占有与温存。
　　北溟给他吻得浑身发抖，睫羽轻颤，不自禁渗出泪来，身骨却已是一片酥软，唯有一处，竟是硬得生疼。
　　只是一个吻而已，便已令他动情得不能自已。
　　他这清修万年的上神，算是彻底堕于红尘了。


第108章 洞房花烛
　　他羞耻地屈起双腿，生恐被沧渊察觉，膝盖却触到同样坚硬如铁的一物，便听沧渊闷哼一声，攥住了他一边小腿。
　　“师父.......”他挪开嘴唇，声音已然潮湿喑哑，性感难言，一只手朝他腿上缓缓抚来，“你已然等不及想我要你了么？”
　　这话暧昧蚀骨，北溟霎时满脸通红，抬眸便对上近处一双幽暗眼眸，见他垂眸盯着自己，心底又是一颤，不禁抬起手，覆住了他双眼，沙哑道：“你......莫这样看我。”
　　手腕被攥住，按在一旁，手指嵌入指缝之间。
　　“七百年不见，我自然要看你，”沧渊盯着身下之人，连眼也舍不得眨，低道，“师父，我要看你，看遍你全身每一处，舔遍你身上每处为我所受之伤。”
　　这话又痴又野，北溟羞得无地自容，他却已探手去他腰间，将他腰带慢条斯理地解散抽落，扯开了他的衣衫。
　　“沧渊......重渊……”他血液灼烧，闭上双眼，任沧渊捞起腰身，一层层剥开了婚服外袍、内衫、亵裤，似剥开一颗鲜嫩果实，最终寸缕不挂，全身赤裸地躺在了榻上，呈露在自家徒弟眼下。沧渊的目光一寸寸爬过身下之人的身躯，喉结滚动。
　　他埋首下去，捉起他的一足，在足背上落下一吻。
　　酥麻痒意自小腿血脉一路窜入丹田，北溟闷哼一声，半抬眼皮，见他沿着小腿一路细密舔上，舌尖照拂过的每一处伤痕皆迅速愈合无痕，取而代之的是，是一个个斑驳暧昧的吻痕，仿似落花洒过。这情景委实太过撩人热辣，令他只看一眼，便羞得用手背覆了双眼，扯过衣袍想掩，却觉他已然抵达腿间。
　　“啊！”
　　柔软舌尖蓦然探入，北溟身躯一震，不自觉地一声低叫。
　　他竟......
　　舌尖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弄，顷刻要搅碎他的神智，他拗起腰身，双腿绷紧，发软的脊骨拉成一张断弦的弓，颤抖不已。
　　垂眸望去，便见沧渊跪伏在他双腿之间，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却是在干着亵渎神袛之事，而他也为之甘愿堕落。
　　“嗯.......”
　　待得沧渊抬首，他股间已是湿若泥沼，玉茎更高高翘起，顶端渗出了一点露珠，摇摇欲坠。见重渊双唇微张，盯着他，伸出舌尖........北溟倏然闭眼，将头扭到一边，不敢再看。
　　柔软舌尖徘徊一番，宛如一条灵蛇自欲望末梢沿路舔上，北溟仰起脖颈，颈根拉成一条直线，喉结滚颤不止，喘息不可抑制地断促起来，更夹杂着些许轻哑隐忍的呻吟。
　　“渊......渊儿......嗯........”
　　情欲渐渐攀高，他已然快受不住了，沧渊却似打定主意要细细品尝他，缓缓舔上他的胸腹，鲛人青年紧致的躯体与发丝，似有若无地掠过他已湿漉漉的玉茎，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北溟手指蜷缩，扣紧覆着他的双手，脚趾也不禁勾曲起来。
　　“渊儿.......”他沙哑哀求，心口却是一烫，被他双唇覆住，将那朱砂痣叼在齿间，轻啄重吻。北溟心跳剧烈，只觉沧渊似透过皮骨，一下下径直吻在了他心尖上，简直要了他的命。
　　到底是何时对他动了情？
　　何时对他萌生出了超乎师徒情谊的爱意？
　　他无从得知，无从找寻，或许始自某一次心软，某一次不忍，某一次被撩拨，某一次被试探，某一次被引诱，或许始自对这深入他骨髓之间依恋的习惯包容，或许始自辗转反侧、难以释怀的心疼怜惜，或许始自分离日久的夙寐牵挂.......
　　可缘自何时何因，已然不再重要。
　　情不知所起，已一往而深。
　　“沧渊......”他忍不住唤他，双眸潮湿一片，“我.....”
　　沧渊呼吸一重，唇自他胸间挪上来，沿路如雨吻过他的乳尖、锁骨、颈项，最终落到他的耳畔，低唤了声：“溟儿。”
　　这一声煽情蚀骨，北溟耳根一麻，睁大眼：“你.......”
　　他竟如此唤他.......
　　“师父.......”得他如此反应，沧渊咬着他耳垂，竟是轻轻笑了，“师父身为上神，天尊也敬三分，尚未有人如此唤过师父罢？往后，师父便是我一人的溟儿，可好？”
　　说着他又唤了一声，愈发动情：“溟儿。”
　　“溟儿。”
　　“溟儿。”
　　北溟脊骨都给他唤化了，忍无可忍地颤声道：“沧渊！”
　　“我在，溟儿。”沧渊吻着他嫣红的眼尾，攥住他一手，落到自己腰带上，“洞房花烛，溟儿请为夫君宽衣解带罢？”
　　北溟面红如血。
　　他已然被他扒得一丝不挂，他倒穿得齐齐整整，竟要等他亲手为他.......见他抿唇不语，重渊又变了法子诱哄：“师父......劳烦，为弟子宽衣解带罢？弟子......已经忍不得了。”
　　“........”
　　无论是哪种称呼，落在耳里，皆是旖旎情色，不忍卒听。
　　北溟垂着眼眸，颤抖着手，为他解开腰带，婚袍才松开一道窄缝，里边早已剑拔弩张的凶器便已弹跳出来，蓄势待发。适才发现，此物竟是如此雄伟，真不知他之前是如何......
　　见他匆匆瞧了一眼，便敛回目光，重渊低笑一声，竟攥着他的手不放，按在了自己身下，覆在了那勃发之物上。
　　北溟如遭火灼，便要收手，却给他死死按着，蹭了一蹭：“师父又不是第一次品尝这物滋味了，为何还如此害羞？”
　　暴涨青筋在手心窜跳，北溟又惊又羞，他一次是神志不清，一次是为救他，一次是遭邪祟附体，皆是慌乱无措之中给他索求，又何曾如此时此刻，这般清醒的与他赤诚相对过？
　　他自然羞耻，甚于初次。
　　瞧着他光着身子此般神态，沧渊愈发情欲澎湃，伸手一捞，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在二人四目相对之际，猝不及防地一挺，顶入北溟早已濡湿酥软的股间，惹得他颤叫一声。
　　“啊！”
　　“师父......”沧渊盯着他潮湿双目，扣紧他的腰身，浅浅磨着，“凡世你答应为我还俗，可是因为心悦我？”
　　北溟身子战栗，心也战栗，恍惚想起他身为西海领主之时问他的那一句，脑中蓦地一闪。对了，当时他误以为他心有他属，是拿他当个替身慰藉，心下失落不已，此时却才意识到，他身为惑心时，梦中所见，救下少年沉妄的神仙，不是别人.......
　　是他与烛溟同归于尽之时，渡给沧渊的魂焰啊。
　　所以在沧渊遇险时，他会陷入昏迷，实则是因与魂焰共感，无意识地护住了沧渊，所以，那梦中仙人才说不了话......魂焰又哪里有声音？他竟是......自己吃了自己的醋。
　　只是，那时出现的那自称北溟的散修......是谁冒充的？
　　不会又是禹疆罢？
　　“发什么呆呢？”沧渊有些恼怒地咬着他耳垂，“师父如何能在此刻走神？在想什么？”
　　“我.......”北溟回过神来，有些窘迫，“我......自然。”
　　“自然什么？”沧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魅惑而低沉，“溟儿，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北溟心口如燎，可此般说出口来，仍是十分羞耻。重渊下面磨着他，上面吻着他，口吻煽惑，“嗯？你什么？”
　　“我.......”北溟长睫轻颤，给他逼哄得几乎泫然欲泣，“我......我.......我心悦你。”
　　沧渊血液倒流，心口地动山摇，重重一挺，深深嵌入他体内。
　　“嗯！”
　　北溟身子一抖，给他撞得仰倒在榻上，又给捞起腰身，竟抱着他起身下了榻。这站姿令北溟身子一沉，霎时被他顶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二人直是严丝合缝得长在了一起一般。
　　“啊......重渊.......”
　　身子如被彻底贯穿，他受不住，手指攀着他的脊背，双腿无意识地颤紧他的腰，目光游离间，不经意瞥到了侧方的镜台。
　　他猝不及防便清楚瞧见了，自己与沧渊紧密结合的模样。
　　眼尾殷红潮湿，身上也泛着一片绯色，一双腿勾缠在青年劲瘦腰间，没有半点上神之态，倒似个坠入情网的妖孽。
　　他慌乱羞耻地挪开眼，却给沧渊放倒在镜台上，拉开了双腿。
　　“师父......睁开眼，看着我，看我是如何要你的。”
　　“啊......！”
　　沧渊攥着他一边脚踝，挂在胳膊上，数浅一深地徐徐顶撞起来。他似是刻意忍耐着，要得很慢很缓，令丝丝快意绵密地蓄积起来，北溟仰着脖颈，双手发软地撑着镜台，手心一片潮湿，整个人渐渐汗液淋漓，似溺了水一般。
　　“师父，睁眼啊。”见他蹙着眉心，睫毛低垂，沧渊一面在他耳畔轻哄，一面以退为进，顶得愈发慢了。
　　一丝丝摄人心魄的快意被无限拉长，宛如将断未断的糖丝，悬在北溟唇上。体内渐渐蔓延出浓烈的焦渴之意，他身子不住轻颤，亦觉腹部一阵阵收缩起来，竟是分外折磨。
　　“你.......混账东西.......”心知他是故意使坏，北溟颤颤睁眼，便被他趁机抱翻过去，压在镜台之上，从后一把紧拥入怀。
　　下一刻，他便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被他猛然嵌了进来。
　　“啊.......”强烈的快意与羞耻令他刹那失声，沧渊却不予他本分喘息，一下接着一下又深又重，疾风暴雨般地猛烈挺送起来，直将他撞得跪倒在镜台上，一时抖如风中残叶。
　　镜中二人交合之态，清晰分明，俱映入他眼底，自家弟子的凶器宛如攻城之锤般肆无忌惮地在他禁地中攻城掠地，将他捣得丢盔弃甲，城池湿如泥泞，一片狼藉。
　　不过乍然瞧了一眼，北溟便觉脑中一轰，身下登时一泄如柱，双腿一抖，整个人软了下去，险些滑下镜台，却被重渊一把捞抱起来，放倒在镜台上，四目相对地深深嵌入。
　　“嗯！渊......渊儿！”他方才泄身，身子正极为敏感，发抖酥软的双腿不禁一紧，将青年腰身紧紧缠住，被他又是一番又深又重、又密又急地顶撞捣弄，整个人似被抛上云霄，又坠入情潮欲海的漩涡中去，神魂俱散地吟泣出声来。
　　“啊......嗯....嗯！渊儿......啊......慢，慢些！”
　　沧渊又哪里慢得下来？见朝思暮想的清冷谪仙已被他全然操开，不能自已意乱情迷的模样，他便是愈发忘情痴狂，宛如野兽一般在自家师父身上驰骋起伏，进进出出，只似要在这一夜之间将这几生几世的渴望尽数发泄出来才够。
　　北溟如何经得住他如此疯狂索求，生死不能之际，一口咬住了他颈窝，不多时便在他的猛烈攻势下颤颤泄了身。
　　头晕目眩间，腿间已是淋漓一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沧渊却无半分要停的意思，抱着已酥软成泥的人上了榻。
　　上神洁净的身躯此时已尽是二人欢好的汗液体液，散发着一股浓烈情香，白发散乱，肌肤潮红，无力仰卧在二人褪下的婚袍之上，便连在春梦里他也未曾梦见过此般美景。
　　沧渊攥着他一双清瘦脚踝，又是一番猛烈挺送，直将北溟榨得气力全无，一滴不剩，方才将自己送上巅峰，将这七百年汹涌思念，低吼一声尽数释放在他体内深处。
　　一股洪流激入丹田，北溟小腹一阵痉挛，双腿不由自主地将他绞紧，只觉他将自己猛然拥紧，埋首在他胸口。心尖处一片濡湿，他下意识地抬手搂住青年的颈项，十指嵌入他发间，无力喘息着：“沧渊……我在此呢……”
　　“嗯.....溟儿。”沧渊沙哑应道，吻着他颈侧，喃喃唤道。
　　如此耳鬓厮磨了一番，便又感到埋在他体内之物又起了动静，不安分地磨蹭起来。他哀叫一声：“渊儿.......啊！”
　　满室春色。


第109章 胜却人间
　　不知睡去多久，北溟才在一股幽香中悠悠醒来。
　　脸上袭来微微痒意，似是花瓣落在了脸上。
　　“师父........”
　　北溟懒懒抬眼，先是瞧见了沧渊的脸，接着便瞧见了头顶一树硕大皎洁的优昙婆罗。月光自洁白花瓣间洒下，他恍惚了一会儿，在沧渊怀中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清醒了几分。
　　此处是......
　　目光飘向四周，见这里并不似沧渊的寝宫，反倒似神界之景，他一阵讶然，抬眸看向沧渊：“此处是.......幻境么？”
　　沧渊摇摇头，低笑道：“是我寝宫后面的园子。我弄来了这些优昙种子与仙土，在这儿造了一处与你闭关之所相仿的仙境。七百年前，我便想献与你看，可那时这优昙死活也不开花......未想如今倒全然盛开了。师父可喜欢？”
　　“你亲手播种，造的仙境，我哪能不喜欢？”北溟心潮涌动，脱口而出。要知这优昙乃神界才有的花，哪怕挖来仙土，想让它在魔界生长却也是难上加难，更别提开花了。沧渊说得轻描淡写，谁知他背后花了多少心思？当初小心翼翼费尽心思地造了这处景，便是想献与他，想要他留下来陪他罢？
　　可惜他未曾看见，便与他分离了七百年。
　　得他如此回应，沧渊呼吸微促，有些悸动难抑，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抵在树上，深深吻下。唇舌交缠的间隙，他低喘道：“我还为你酿了酒，酒里按你说的，放了优昙，尝尝么？”
　　北溟倚在树上，明明尚未饮酒，已然有些心醉神迷，点了点头，笑道：“好啊，教我尝尝，你手艺比之当年如何？”
　　沧渊一手环着他的腰身，一手探向头顶，摘下一朵优昙，但见那优昙竟散发着一股浓郁酒香，竟混有月溟草的气息。
　　见花蕊中蜜汁淌落，北溟微愕，正想问他是如何办到，他已张唇叼下一片花瓣，低头覆住他双唇，舌尖喂入一口甘醇酒液。
　　“嗯......”
　　这一吻端得是销魂蚀骨，北溟头晕目眩，沉醉溺毙在他唇舌间。沧渊于取悦他一事上可谓是登峰造极，教他没有半点招架之力，往后真不知要给他在床笫之间缠磨成什么样。
　　这念头刚一冒出，沧渊便有所感应似的，一手缓缓抚摩他的腰臀，屈膝抵进了他双腿之间，腹下枪戟磨蹭着他大腿内侧。
　　不知是不是给他喂了酒，北溟也未好到哪去，给他这一撩拨，身下便已起了动静。上神靠着树干，脸色酡红，呼吸凌乱：“昨夜.......昨夜还没够么？不.......不成了.......”
　　“才三次哪够，师父尚未尝到我的厉害呢。”
　　咬着北溟耳垂，他伸手掀起了他本就半敞的衣袍。袍摆之下，他本就不着寸缕，下方春光一览无余。
　　“啊......啊！渊儿.......”
　　“哗啦......”
　　身躯被抱着浸入温水之中，北溟眼睫微动，朦胧抬眼，便瞧见男子潮湿健硕的胸膛，目光往上，便对上一双瞧着他的幽深眼眸，见他目不转睛，连眼也不眨，脸便不禁一热。
　　这数日不分昼夜被他变着花样折腾，他委实是怕了他了。
　　“沧渊.....你莫.....总盯着我瞧。”他抬起手，去遮沧渊的眼，却又被攥住手腕，扣在怀里，低头覆住了双唇。二人此刻浸在一个浴桶之中，空间狭小，他整个人都被沧渊硕长的鱼尾卷在其中，难以动弹，被拥着好一番缠绵深吻才作罢。
　　“我不敢合眼。”沧渊沙哑道，“怕一睁眼你便不见了。”
　　“为师.....”北溟甫一张口，才忽然意识到再称“为师”实在是不妥，脸色泛红，道，“往后你在哪......我便在哪。”
　　沧渊心头一震，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北溟头倚在他肩头，只觉一阵感慨，原本被他强结姻契之时，还想着日后能去寻姻缘神女，将姻契解除，可如今还哪里舍得？
　　“往后......便随我留在魔界，你可愿意？”
　　北溟抚了抚他的背，刚答了一个“好”字，便觉心口袭来一阵剧痛，登时眼前发黑。这熟悉的针刺之感......他再熟悉不够，身为惑心时也会每隔一段时日便发作——是太一的恶诅。
　　虽然那时与烛溟玉石俱焚，散了魂魄，大半恶诅也皆已散去，可还有一部分牢牢附着他转世投胎的一魂半魄，至今仍在作祟。如今他虽有沧渊还给他的魂焰护体，可魂魄不全，不知能否抵挡这恶诅日附一日的侵蚀，若抵挡不住，又会如何。
　　半晌未得他回应，沧渊心又揪起来，一瞧他的脸，才发现他脸色煞白，登时呼吸一紧：“师父，你如何了？”
　　“无......无事。”北溟喘了口气道。
　　沧渊脸色沉下：“不许瞒我，往后任何事，不许你自作主张，独自承受，听见没有？快说，到底如何了。”
　　这强势口吻，全然是以夫君自居了一般。北溟一时愣怔，心下有些薄恼，偏生又觉出一丝甘甜来，轻叹了下，方道：“是先前吸收了那具仙尸怨念所生的恶诅.....如今尚未消除。”
　　沧渊牙关收紧，一时心疼得几欲窒息，那时他便已受着恶诅，至今为止已有七百年了，他竟到今日才知晓。
　　“你好狠心.....竟瞒我这么久，”沧渊红了眼，“你当日不许我入你识海，可是因为这个缘由？”
　　北溟一怔，未料他将当时细节记得如此清楚，只得点了点头。
　　“我那时还当你是......仍距我于千里之外。”沧渊沉声道，抚上他脸颊，“我与你一起去寻这恶诅解除之法，不许再抛下我。”
　　“嗯。”北溟点了点头，心下柔软怔忡。位列上神日久，高处不胜寒，需他庇护的人有许多，能庇护他的人却无一，故而遇上了什么麻烦，他惯来是独自承受，自行解决的，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自被长大后的沧渊护着开始，他才知晓，原来有人可以全心交付，全心信赖的感觉竟是如此之好。
　　“来，让我瞧瞧。”沧渊盯着他的额心，低声诱哄。
　　“......只想瞧一眼，不许多看。”
　　北溟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纳他进入了自己识海。
　　甫一跃入他识海之内，瞧见他元神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恶诅，沧渊牙齿几乎咬碎。
　　“好了，出去罢，没什么好瞧的。”北溟蹙着眉轻道，却觉沧渊一手覆在了额心之上，五指收紧。察觉他的意图，心下一惊，当即将他震了出去，嗔斥道：“你休要胡闹！”
　　沧渊眼圈发红，眼神暗沉：“我是你的姻侣，同生共死，怎是胡闹？你元神中只有一魂半魄，如何承受？而我......”
　　“我不允！”北溟又是感动又是恼怒，口气现出几分师长的威慑来，却被沧渊攥住双手，拧在背后，盯住他双目，竟强行要再次侵入他的识海。感到额心神印被沧渊体内澎湃的灵力冲撞，险些便防守不住，北溟蹙起眉，喝道：“沧渊！”
　　他深吸一口气：“你若如此，我便解了与你的姻契！”
　　沧渊瞳孔缩成两道竖线，灵力一收：“你说什么？”
　　北溟心里一软，自知是说错了话，眼见他红了眼眶，忙捧住他脸颊，哄道：“呸呸，是我说错了话，你莫当真。”
　　见他慌了神的哄自己，沧渊心情又好了起来：“你怕我生气？”
　　“怕，可怕死了。”北溟忙不迭道，这小祖宗生起气来还了得？不是惹他心疼，就是让他身子遭殃。沧渊转怒为笑，将他打横捞出了浴池，为他更衣：“那你得听我的。我们一起去寻你这恶诅解除之法，若没寻到，便许我替你担着。”
　　北溟蹙了蹙眉，知晓没有别的办法能哄住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神界中不乏仙医，医术最为卓绝的便是岐伯，他与岐伯私交不错，想寻他医治，应当并非难事。
　　.......
　　"请......请魔后陛下伸手。”
　　听得外边战战兢兢的低唤，北溟险些笑出声来，从帘缝间探出一手，容那魔医为自己把脉。想来当日他与沧渊成婚，未到场的魔界之民还不知他强娶得是个男神君，所以这些魔医一个个都将他唤得乱七八糟，听着实在令人捧腹。
　　他捂着肚子忍了半天笑，只听得外边那魔医为自己把脉的手都抖了：“禀报，报魔君陛下.......魔后陛下灵脉似乎与我族.....不太相同，小的，小的无能，实在诊不出什么异常。”
　　沧渊冷喝一声：“滚。下一个。”
　　北溟打了个呵欠，实在坐不住了，攥住他一手：“哎，好渊儿，饶了我罢，我这屁股都坐疼了。想来因我是神族，这些魔医瞧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瞧他一副没多大所谓的样子，沧渊气不打一处来，攥住他一手，将他拽进怀中：“那我随你去神界为你寻医。”
　　“好.....好。”北溟挠了挠他下巴，“都听你的，渊儿莫生气。”


第110章 衍灵之果
　　半日之后。
　　灵犀化成的小船缓缓穿过魔界界层，浮至人界上空。北溟懒懒仰卧在沧渊腿上，仰望着头顶夜空，只觉虽身负恶诅，心情却是许久未有的畅快满足，不禁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叹。
　　“醉卧美人膝，真乃人生一大乐事......若是还有酒就好了。”
　　听他如此调侃自己，沧渊轻哂一声，低头吻了吻他额心，沿鼻梁而下，落至唇畔，若有似无地磨蹭着，道：“酒没带，但嘴里还残留着点余香，师父要不要再品品？”
　　北溟耳根又泛上一丝绯红，心觉还是招架不住这小子如此调情，鲛人天生魅惑，加之他又擅长此道，真乃勾魂蚀骨也。
　　“品......”未待他答话，沧渊已舔了舔他唇缝，舌尖如游鱼探入，缠住了他舌尖，在这月光与云雾间与他拥吻。
　　夜风拂过周身，却吹不去肌肤相贴的热意，熄不灭心头情焰，神与魔缠绵悱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嗯.......渊儿.......”瞧见上方一处仙屿越来越近，北溟屈起膝盖，抵住了沧渊小腹，低喘道，“我们要到岐山了。”
　　岐山便是仙医岐彭所居之地，离中天庭和其他天垣颇远，是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从一处山头沿路下去，便见山林间百花盛开，各类珍奇仙草药材。品种繁多，随处可见，北溟不禁啧啧称赞，为人师者的习惯按捺不住，一路教沧渊识辨。
　　沧渊亦宛如从前跟在他身侧为徒时，听得颇为认真，不时还主动发问，令北溟心情大悦。
　　“”青穫，吃了缓解疲劳，消除火气，梓丹避孕，葵婴，吃了可以教人无惑，忘忧可令人短暂忘却忧郁.........”
　　北溟一个个讲解过去，不经意瞧见一株缀满形似婴儿果实的花卉，手中灵犀顿了顿，直接避了过去。
　　瞧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沧渊心下一动，握住一颗果实：“哎，你瞧，这果实长得不错，看起来挺好吃的。”说罢，作势便咬，北溟哎了一声，连忙挡住他的嘴：“你别。”
　　沧渊挑眉：“师父，这是何物啊？”
　　“此物有助神族繁衍后代.......一般与仙侣衍灵不得的神女才会吃这个，可乱吃不得，它亦有......催情之效。”
　　“哦......”沧渊点了点头，见他背过身去，便偷偷摘了一个下来，揣进袖中，瞧着北溟背影，唇角勾了一勾，坏笑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小贼！擅闯药山，还偷摘这春生果！”一个声音惊叫起来，同时唰地一声，一根树藤袭向沧渊后背。沧渊一把抓住，回眸看去，便见那是个背着大葫芦的少女，正朝他们怒目而视，显然是岐山弟子。
　　“这位仙姬，我们是来向岐彭神君求药的。”北溟以灵犀一点，便断去了那树藤鞭子，眼神责怪地瞥了一眼沧渊，道，“我这徒儿不懂事，稍后我会向岐彭神君亲自致歉。”
　　“你是......”那少女见眼前男子白衣白发，气度不凡，清俊圣洁，又见他额心一枚水滴神印，便知晓他绝非普通小仙。
　　“北溟？”
　　一个中年男子声音传来，北溟抬眸望去，但见一个身着青衣，腰间缀着各种药材，背上还背着个大葫芦的清瘦身影。
　　“你......”岐彭上下打量着他，捋着胡须，朗声笑道，“一别千年，你倒没怎么变。”
　　“你也是。”北溟调侃道，“只有胡须长长了些。”
　　瞧见站在他身边的沧渊，岐彭一眼看出这深色衣袍的俊美青年乃是魔族，眼底透出些讶异：“这位随你一起来的是.......”
　　“我之.......”北溟顿了一顿，道，“我之姻侣。”
　　“你......”岐彭一脸震惊，未想他如此正经又一直清修的上神，竟会与魔族结下姻契，又想起前世他那弟子堕魔痴缠他的种种绯闻，不禁结巴了起来，“这.....这....这莫非是你那位弟子，堕仙重渊——遗墟魔尊？”
　　北溟耳根泛热，却点了点头，答：“不错。”
　　得他亲口承认，沧渊掩不住心下愉悦，唇角微微上扬。
　　岐彭却是整个人都要裂开了，旁边那少女亦是张大了嘴，在他和沧渊之间来回扫视，脸色竟然微微泛红，捧住了脸颊。
　　岐彭看了眼沧渊身侧的那株春生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又变，“你来此……不会是......为了…….”
　　北溟顺他目光瞧了一眼，知他是想歪了十万八千里，顿时有些尴尬，他又不是女子，这岐彭！未免他思绪继续发散，他轻咳道：“......不是。是我不幸中了恶诅，想寻你瞧瞧。”
　　听他答不是，岐彭裂掉的下巴堪堪收回，又张了开来：“什么样的恶诅能令你这般厉害的上神都化解不了？”
　　“神医瞧了便知。”沧渊沉声道，“我师父元神虚损，耽误不得，还请您快些为他救治，我定当重重酬谢。”
　　这魔族倒还挺懂礼节，与传闻中那杀上中天庭抢人的疯子重渊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岐彭有些意外地瞥了沧渊一眼，对北溟道：“你且随我进药庐。重渊便不必跟来了，我探你元神需要凝神静气，魔族在旁，会有所干扰。”
　　沧渊拧了拧眉，目送北溟进了那药庐之内，忍了忍，止步在帘外。
　　.......
　　容岐彭探了一番自己识海，北溟坐起身来，瞧他神色有异，便传音入密问道：“如何了，我可还有救？”
　　“糟糕至极。”岐彭叹了口气，“你一个上神如何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不是重归神位了么，为何魂魄残损到这种地步？三魂七魄，你只余一魂半魄，元神上更是被那诅虫啃得千疮百孔，若不趁早召回你的其余魂魄，这恶诅侵蚀下，你迟早会衰竭而陨。如今你头发尽白，想来也是缘于此。”
　　“......我本就没有三魂七魄。”北溟哂道，“自我诞生于世时，便与其他仙灵不同，绕着元神的仅有一魂三魄。以前我不明白，现在却是懂了，原来这一魂三魄，其实也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你的？”岐彭讶然道。
　　北溟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太过复杂。我若要自救，是不是唯有召回其余魂魄一法？”
　　岐彭点了点头：“这恶诅十分顽固，若要我强行拔除，便须剖开你元神中的神核，可你魂魄不全，护不住你元神，根本承受不了如此酷烈的疗法，同样会灵脉衰竭。我只能替你先行压制，让你能多撑一段时日。”
　　“我知晓了。”北溟苦笑了一下。
　　要召回其余魂魄，聚齐三魂七魄，岂非就是要他召回延维的残魂碎魄么？可延维的魂魄早已在断妄海中尽散，烛瞑寻了万年也未将延维寻回，只寻到了他这把笛子，要办到这件事，又谈何容易？只怕只有逆转时空，回到过去，方有可能罢。
　　只是天地之间，又哪里有谁能做到呢？
　　便连娲皇重降世间，也不可能。
　　岐彭往丹炉里添放着药材仙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几番挣扎后，才终于道：“或者.....其实你既有姻侣，倒还有一法。此法兴许比你召回其余魂魄简单许多，拔尽恶诅的希望也更大，只是此法......要看你能否接受了。”
　　“什么？”
　　岐彭竭力保持面色平静，道：“衍灵。”
　　北溟一怔，只当自己听错了：“衍，衍灵？”。
　　“若你.......愿服春生果以元神衍灵，神核中便会生出另一属于后裔的神核，神核衍生三魂七魄，便可替你护住你元神。”
　　“不成！荒唐。”北溟眉心深皱，什么馊主意？神族虽不会其他族类一般显怀，亦无需用身躯孕子，后裔神核皆在识海中诞生，便可生长凝聚成仙灵脱离母体识海，可且不提他身为男子，自难以接受衍灵之事，而如此衍出后裔来，替自己护着元神，万一受了恶诅影响如何是好？若这后裔将来有一日知晓自己是出于此种目的才被孕出，心中又如何自处？
　　于情于理，都不可行。
　　“我便知依你性情，断然不会应允此法。”岐彭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将一枚金灿灿的丹药取出来，“........这个，可修复你灵脉，使你魂焰沛然，灵力充盈，神骨会暂时强韧不少。不过，也只是暂时，最多三个月，药效便会散去。若那时，你还未寻回其余魂魄，情况会比现在更遭。你考虑清楚，再........”
　　北溟毫不犹豫地自他手中夺过，仰头咽下。
　　岐彭猝不及防，“啊”地惊叫出声，破了传音入密。
　　“师父！”外间沧渊早已等得心下焦灼，听得动静，立时便掀帘进来，见北溟喉头滚动，抬眸冲他温柔一笑。
　　“怎么了？”沧渊视岐彭如无物，弯身将他拥住，见他肌骨生光，流过一层淡金色泽，唇色较片刻前红润了些许，显得容颜更盛，不禁瞧得他失神了一瞬，“这是.......”
　　顾及岐彭在旁，北溟起身，牵着他出了药庐，来到一颗树后，与树影掩映间安慰意味地抚了抚他脸颊：“莫担心，我感觉好些了。只是要根治，还需奔波一番。”
　　“嗯。”沧渊攥住他一手，闭目深吻他手心，长长睫毛蝶翼般在他掌间轻抖。仿佛只分离这半刻，他便已痛楚难当。
　　北溟瞧着他面庞，心颤颤缩成一团。
　　此生此世，如何再舍得下卿？
　　哪怕希望渺茫.......为了沧渊，他也要去争一争，寻一寻。
　　“咳......二位打搅。”后方传来岐彭的声音，“北溟，服下金丹尚还不够，我此处还有一处药泉，可洗涤神族灵脉，你可去泡上一泡。”
　　“好啊，在何处？”
　　“藤儿，你领北溟神君过去。”岐彭吩咐身后少女，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沧渊一眼。沧渊心头一动，隐约会到了什么。
　　“洗涤神族灵脉的药泉，我怕是进不得罢？”
　　岐彭点头道：“那是自然。”
　　“那我便自行去了。”北溟闻言一哂，倒是乐得独自泡汤，若是沧渊随他一起，他恐怕身子又要遭罪了。
　　一脚踏入温热浓稠的药泉里，他长呼一口气，仰头躺在一块岩石上。许久未曾如此，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闲适极了。
　　远远望着树影间朦胧背影，沧渊低道：“神医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岐彭伸手拈下方才便停在肩头的一只黑色蜻蜓：“方才我与北溟传音入密说的话，你怕是一字不漏地听着了罢。”
　　沧渊挪目看他，摩挲了一下手里婴儿状的果实，微微眯眼：“不错。如何？神医是想拿回此物么？”
　　岐彭摇了摇头，背过身去：“我什么也没有瞧见，也不知要拿回什么。”
　　说罢，便回身进了药庐。
　　沧渊松了口气，目光又投向那水雾之间，眸色暗了一暗。


第111章 不速之客
　　“哗啦......”
　　轻微的水声从近处传来，北溟半梦半醒间慵然抬了抬眼，不见身畔有人，便又翻了个身，伏在石上继续打盹。
　　沧渊盯着他白皙优美的背，自水下缓缓游近，趁他未醒，一只手环住了他腰身，将人捞入怀中，低头吻上他颈侧。
　　背后贴上青年坚实胸膛，颈侧被细密吻着，北溟一下便醒了过来，尚有些困意，思绪朦朦胧胧，嗓子也透着倦懒之意：“渊儿？”
　　“师父，泡了这许久，渴了罢？”沧渊附耳低问。
　　见北溟闭着眼点了点头，沧渊瞳孔微敛，将手中果实幻化成一枚雪梨，屈指一抠，指甲划破果皮，正要递到他唇畔，却在此时听见一串风铃声由远及近。
　　“什么呀？”岐彭声音远远传来，“我这岐山今日可真是热闹，怎的又来了访客？”
　　什么人这个时候.......沧渊咬了咬牙，便听一声长啸袭过上空，一抹巨大鸟影从天而降，落在了药泉的不远处。
　　“师尊！你在何处？”一个冰凌似的声音穿透而来。
　　“灵湫？”北溟蓦然惊醒，从药泉中纵身跃出，立时变出一身素净飘逸的缥色羽袍，便见一抹熟悉人影从树影间走来，甫一瞧见他长发潮湿，衣衫不整的样子，便即刻背过身去。
　　“.......师尊，你果然在此。”
　　“你如何寻到此的？”北溟有些讶异。
　　灵湫握紧手中玉佩：“......我自有办法。”
　　话音未落，北溟便又瞧见他身后行来娇小少年的身影，身后不远处竟还有一位戴着罗刹面具的瘦高男子亦步亦趋而来。
　　回眸瞧了一眼身后人，少年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甩开了与他的距离。
　　“陛下？”未想小天尊竟会出现在此，北溟更觉意外，“你们......”
　　“陛下亦是为寻师尊而来。”灵湫缓缓转过身去，见北溟静立在那，一身缥色羽袍，容色清冷，一如从前.....可目光不经意下滑一分，便瞥着了他颈项耳根处斑驳暧昧的红痕。
　　再稍一挪目，便是他身后尚浸在水中的鲛人青年。
　　见他亦是衣衫半敞，灵湫血液上涌，脸色难看了起来。
　　“大师兄，好久不见啊。”
　　沧渊却眯起眼眸，挑衅似的冲他冷冷一笑，自水中懒洋洋站起身来，半敞的衣襟间，颈窝一处殷红咬痕若隐若现。
　　这咬痕蓦然扎进灵湫眼底，只令他险些变了脸色。
　　“你倒还知本君是你的大师兄。”灵湫冷冷盯着他，“本君当你心中从来便目无尊长呢。”
　　沧渊扯起唇角，走到岸边，一手攥住北溟的袖摆，扯了扯：“师父，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说，我心中有没有尊长？”
　　北溟耳根登时红了，斥道：“你们俩别闹了，一见面便掐，有完没完？同门师兄弟，几世的情分，便不能和睦相处么？”
　　“和睦相处？”
　　灵湫和沧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电光火石间眼神已然厮杀了几个来回，周遭一时灵力汹涌，静得可怕。
　　北溟扶额。
　　从他收下沧渊起，灵湫便处处看他不顺眼，这份反感从何而来，他委实不懂，而灵湫早早便出师，定不曾为难过沧渊，他对灵湫这行为端肃的大师兄的敌意，他便更不能理解了。
　　“咳......”人面螺干咳一声，适时打破了沉默，“那个......北溟啊，我与我儿.......有要事与你相商。”
　　老天尊？听出这声音主人是谁，北溟一阵愕然，见白昇从袖中取出人面螺，身子一僵，正要行礼，便被少年扶住了胳膊。白昇瞧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道：“北溟神君不必拘礼。”
　　北溟闻得他口吻淡漠，心下叹了口气。
　　当年在蓬莱，不论如何，是他没能护住他，令他慘遭瀛川凌辱，又在他眼前被瀛川劫走，他心下怨他，自是有理由的。
　　这屈辱经历，想是老天尊还不知晓罢，否则，心下也定要怪他这担着教导下一任天尊重任的臣子如此失责。
　　“是有何要事？陛下请直言。”
　　人面螺从白昇袖中探出头来，长叹了一声：“北溟，你在凡间蹉跎数百年，想必还不知道如今天庭是何状况罢？”
　　北溟心感不祥，皱眉：“天庭.....如何了？”
　　白昇眼含不忿，道：“已为东泽和执明全然把控。本尊被彻底架空，也遭软禁日久，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元神出窍，逃出结界。”
　　“东泽醒了？.....怎会如此？”北溟惊道，“其他上神呢？玄武，重黎还有一干元老，他们不足以分庭抗礼么？”
　　“这便要问你的好徒弟了。”白昇瞥了一眼沧渊，挑眉冷哼道，“当年不知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遣人盗走了补天石，以补天石要挟本尊，答应神魔联姻，将你赐婚予他，你知晓补天石影响天庭秩序诸神运势，本尊又察觉执明野心勃勃，只好答应重渊无理要求，谁知拿回来的补天石竟然有假，令本尊嫡系皆神力大衰，被苏醒的东泽与执明联手趁机夺权......”
　　北溟一时愕然，却听沧渊沉声道：“本君还你的补天石，如假包换，休要污蔑本君。”他并不把这小天尊放在眼里，只是看着北溟，生恐他不信自己，与他离心，忙一字一句道，“师父.......我绝没有做这坑害天庭之事。”
　　“不必解释，为师信你。”北溟转眸看他，眼神温和安定。他怎不知晓，沧渊一生所求便是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说罢，他又转向白昇，道：“臣愿以上神之名担保，此事一定另有隐情，请小陛下莫要冤枉沧渊。”
　　见北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重渊那边，灵湫心下一阵苦涩，却也知晓他的信任并非盲目，重渊的确没有理由如此行事。
　　“既然北溟神君作保，那本尊姑且信他所言罢。”白昇负手，小脸微微昂起，看着北溟正色道，“不过到这地步，追究此事真相已是次要，对付那群乱臣贼子才是当务之急。今时今日，能助本尊夺回大权，匡正天庭秩序的，便唯有你了。”
　　北溟点了点头：“陛下需要臣相助，臣自当义不容辞。”
　　沧渊攥着他袖摆的手一紧，眼神微凛：“我师父如今魂魄残损.......”
　　“沧渊。”北溟立时打断他，眼神暗含警告，便听人面螺低道：“北溟，其实有一事，老朽一直瞒着你未说，实在心中有愧。”
　　北溟看向它，疑道：“陛下？”
　　人面螺凝视着他，想起当年初见他之时。
　　那时的北溟，委实太耀眼了，耀眼得令他害怕。
　　“当年，你初从仙灵飞升为上仙，踏入神界，出现在老朽面前之时，老朽便已看出，你并非普通仙灵，身上附有娲族之血，那日，才引得老朽御座前的白鸾俯首长鸣。不瞒你说，老朽心下惶惶不安了许久，我白氏一族虽乃鸾鸟纯血，血统也算得上十分尊贵，但你要知......上古之时，鸾不过是女娲一族的驾前鸟，因娲族神裔凋零殆尽，才有资格站在众神之巅。北溟.....你比我族任何一人，都有资格坐上天尊之位。”
　　他顿了顿，在白昇脸色愈发难看之时，已说出下一句：“老朽此次与我儿前来，是向北溟神君你禅位的，还请北溟神君担起重责，拯救神界与苍生于水火之中。儿子，跪下。”


第112章 天尊禅位
　　北溟一愕，见白昇睁大双眼，已然变色，忙摆手道：“陛下不可说笑，臣......臣已知晓自己并非娲族后裔，不过是娲族后裔随身灵器所化，会有娲族之血，也是恰巧沾染上了而已。”
　　人面螺摇摇头，道：“老朽怎不知晓你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女娲族裔？只是无论你身上的娲族之血是如何得来，你的神骨，你的魂焰，皆是由此凝聚而成，你可知，当你化生为仙灵的那一刻起，便已成了新生的娲族末裔了。如今你的元神尚非人首蛇身之态，不过是因为，你曾经的主人的神血，尚未全部汇聚到你身上，但是北溟，你是可以召回他的血魂的。”
　　“陛下是想让臣.....召唤延维的血魂？”北溟隐约懂了他言下之意，“为何.......”他脑中一闪，“莫非是.......天枢？”
　　“不错。唯有你，唯有天枢，能有此翻天覆地之力。”
　　北溟看着自己手心掌纹，看来不止自己，连这天地，也需要延维的魂魄归来。
　　人面螺叹息道，“北溟，你可还知为何下界会如此万鬼肆虐？”
　　北溟一怔：“为何？可是与东泽他们有关？”
　　“他们对往生门动了手脚。老朽猜测，兴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为阻你轮回，不欲让你重归神位。”
　　北溟目光一寒：“他们竟如此亳无下限，真是枉为上神！”
　　“如今三界乱成这样，已非重新封闭往生门便可解决......唯今之计，只有你......召回你主人的血魂，驱动天枢。”
　　“可延维早已跳了断妄海，神魂俱散，想要召回他，又谈何容易？”北溟思忖道，“对了......禹疆，禹疆可有办法？”
　　人面螺摇摇头：“禹疆业已失踪日久，不知去了何处。北溟，你可还知晓何为.......盘古阴阳镜？”
　　北溟呼吸一滞，点了点头。传闻中这封藏在武罗冢中的上古秘宝，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传闻此镜为盘古双目所凝，阴阳两面效用不同，但具体有何用处，却因它自上古之时便已封藏在武罗冢中，所以不得而知。
　　“据说这阴阳镜有一神奇效力，只要将亡者之物呈现在阳镜之前，阴镜便可召回此亡者魂魄，无论这亡者是因何原因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哪怕没有一丝残魂存留世间，盘古阴阳镜皆可逆转过去、颠覆未来，令亡者死而复生.......虽不知这传说是否为真，但老朽想求你，随老朽前往武罗冢中一探。”
　　听得“武罗冢”四字，灵湫脸色便是一变，想起了那令他毕生难忘之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北溟侧脸上。
　　“亡者之物......”北溟微蹙眉心，“可延维遗物......”
　　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听人面螺道：“只需你本人临镜自照。”
　　“师父......武罗冢险恶无比，你可还记得？”沧渊瞧着他侧脸，沉声道。他又如何能不记得，在他还是重渊之时，北溟出关一年后，于蓬莱之战前夕，便曾随他去过武罗冢一次。那次只过是武罗冢的封印破损，结界动荡，逸出了些内中煞气，便令前去镇压的北溟回来之后昏迷了足足半月，才在蓬莱一战中落了靥魃下风。谁知道深入其中会发生什么？
　　他想都不敢想。
　　北溟摇摇头，温言道：“此行非为师不可，为师不可退缩。”
　　沧渊牙关收紧，不再言语。深知以他柔中带刚的坚韧性情，多说无益，他太过了解他，知晓他一定会前去。
　　那便也罢，他就陪他，上天入地，死生相依。
　　一路听来的灵湫抿紧双唇，亦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攥紧了手中拂尘，道：“陛下，师父，我们何时动身？”
　　“自是越快越好。”人面螺缓缓道，顿了一顿，看向北溟，“此后，不必再称老朽陛下，娲族末裔在此，天尊之位，业已易主，往后你们的师尊，便是这新的天地共主。”
　　北溟无措道：“陛下，万万不可！”
　　人面螺道：“老朽心意已决，我儿，还不跪下禅位？”
　　白昇拧了拧眉，脸上现出不甘之意，咬了咬唇，却是真朝北溟缓缓半跪下来，北溟一惊，慌忙搀住他的胳膊：“小陛下！”
　　白昇抬眸看他，手心现出一枚日月相契的符纹，朝他手心覆来，北溟连忙收回了手，后退一步，沧渊立时护在他身前。
　　“二位陛下，我师父无意做这天地共主，你们便莫要强人所难了。”沧渊眼眸寒凉，盯着人面螺道，“他身子不好，心肠柔软，如此重责，只怕要压折了他的脊梁，累他呕心沥血。”
　　只要一想往后他要站在那孤高的万神之巅，为天下操心伤身，他便心疼得要命。这二个废物点心，到底安得什么心？
　　“北溟.......”人面螺长叹一口气，“你知晓，鸾鸟一族到老朽这，已是只剩一脉，老朽这唯一儿子......先天神骨不足，无力担此大任，这苍穹之契，不宜再留在他身上了，算老朽求你。”
　　北溟一怔，见白昇仍长跪不起，手心朝上捧着那符纹，定定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一句“神骨先天不足”，将他所有的骄傲与隐痛，都剥开袒露在了他的面前。
　　他心下不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师父！”
　　“师尊！”
　　二人近乎同时叫出声来，沧渊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眯起眼眸，朝人面螺看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一锅炖了！”
　　“渊儿。”北溟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牙关收紧，缓缓伸出手去。双手合起的一瞬，日月符纹自白昇手心缓缓浮起，落在了他的手心，光芒一闪，没入他掌纹之间，但见他额心那枚水滴印记光华乍现，自银色变成了象征至高神权的金红，头上玉冠也凝成一枚蛇尾环绕日月形状的缀羽金簪。
　　数道金色脉络亦沿修长颈侧而下，使他雪白发梢也染上了些许星星点点金芒，随风拂动，端得是璀璨难言，神圣非常。
　　白昇瞧着他，心下黯然。
　　他接受这苍穹之契时便并未如此......果然是神骨优劣之别么。
　　先天不足，先天不足啊！他便不该生而为神！
　　他自嘲地扯起唇角，凄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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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会连更到大结局，前面修改的那些章节是BUG和一些补写，不是情节不影响阅读，请放心食用～


第113章 武罗之冢
　　瀛川立在船舱之外，透过缝隙静静瞧着那半跪的少年，罗刹面具之下，眼神复杂难辨。
　　一只异色眼眶里，又仿佛袭来当年被生剜眼珠的剧痛，那剧痛直达心间，令他整个胸腔都隐隐作痛起来。
　　呵，先天神骨不足......原来如此。
　　这便是他当年如此待他的因由。
　　“北溟.......陛下，”人面螺凝望着北溟，叹道，“是我鸾鸟一族治理不善，累陛下仓促继任，担此重则，还望陛下宽恕。”
　　“陛下请勿如此唤臣，仍唤臣北溟便是。这天尊之责，臣只代行，日后还需诸神选出更为合适的继位者。”北溟一手托着人面螺，弯身扶起白昇，“此行凶险，小陛下便不要同去了。”
　　人面螺道：“此行我们却是飞去不可。那武罗冢的镇煞封印，唯有我鸾鸟族人才可开启。事不宜迟，我们现下便启程罢。”
　　北溟点了点头，伸手祭出灵犀，落笔一点，小船御风而起，正待此时，忽听天际传来一声长啸。他双眼一亮，行出船舱看去，果然见昆鹏所化的巨鹏自空中扎入水中，将小船托起，展翅扶摇而上。
　　一直蹲坐在船头的苏离险些翻下去，与自昆鹏翅下跃上来的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你谁啊？”绯衣青年上下打量了苏离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你不是那时.......那个满嘴跑马的巫医么？”
　　苏离嘿嘿一笑：“不巧，正是在下。”
　　“丹朱？”灵湫从船舱跟出，瞧见他，点了点头，“你们来得挺及时。”
　　那绯衣青年收起双翅，笑道：“那是自然。”说着，他目光落到北溟身上，眼底泛起一丝不明意味，向他作了个揖。
　　“多谢北溟神君当年救命之恩，丹朱没齿难忘。”
　　北溟微微颌首，见昆鹏在空中盘旋，显然不知要去何处，便飞身落在昆鹏颈部，俯身低道：“昆鹏，你可还记得如何去武罗冢？”
　　昆鹏应了一声，振动巨翅，一下乘风飞出万里之遥。衣袍猎猎飞舞，这恣意翱翔于天地的感觉实在久违了。北溟仰首笑了笑，抚了一下昆鹏的羽翎，便被一只手捉住了手腕。
　　“师父不可如此。”耳畔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师父往后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摸便只能摸我。”
　　“你.....你注意些！这儿不止你我。”北溟耳根霎时滚烫，扫了一眼后方诸人，生恐他这虎狼之词给他们听见，却见身后好在是落了一道云雾屏障，松了口气之时，却瞥见昆鹏浑身的羽毛都已经炸了起来，显然是一字不落的听在了耳里，连忙施了一道术法，令昆鹏再听不见他二人说话。
　　见他如此害羞，沧渊低哂一声，伸手扣住他腰身，将人揽在怀里：“有人又如何，师父便不是我的溟儿了么？”
　　北溟压低声音：“沧渊........”
　　“让我抱一会，我心疼你。”
　　沧渊闭上眼，手臂收紧了些，深吸一口气，“身负恶诅，却还要担此重任。”
　　“无妨。”北溟低道，“我这恶诅，本便需寻回延维魂魄方有希望解除，待到这天地回归正规，我自当卸了代天尊之责，往后寿数还长，有的是时日与你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沧渊心头一震，未想他这般正经的上神竟也会说情话，不由浑身飘然，只恨不能立时与他再缠绵一番，要不是顾及近处还有些碍事的旁人，他早已将他按在身下尽情缠绵。
　　“也罢......你去何处，站在哪里，我皆陪着你，反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赖定你了。”沧渊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说好了双宿双飞，白头偕老，你可不许再骗我。”
　　北溟轻笑：“我的头发不已白了？如何能再骗你？”
　　“那我也将头发弄白了去。”听他竟然同自己打趣，沧渊附和着，却委实笑不出来，伸手拂过他被风吹起的长发，想起他抽了所有魂焰替自己重塑神骨之时，心下只觉痛楚难当，擒住他下巴，低头将他吻住。
　　“唔.......”北溟猝不及防，恐旁人瞧见他们，微微挣了一下，却被他拥得更紧，吻得更深，便知是拗不过他，又是无奈又是沉溺地环住了他的颈项，由得他与他耳鬓厮磨了一番。
　　待回过神来，他人已是陷在鲲鹏蓬炸起的羽毛里，鬓发散乱，衣襟都有些松了，见沧渊还压在他身上，他轻推了他一把：“好了.......往后.....寻无人的时候再.....再好好亲近。”
　　沧渊眼神幽暗地盯着他，意犹未尽地将他扶起。
　　“这可是你说得。”沧渊覆耳低道，“我要怎样都行？”
　　那......若他要他为他衍灵呢，他可愿意？
　　如此......即便万一延维魂魄无法令他元神上恶诅尽除，还有一重保障。
　　北溟呼吸微促，耳根又渗出一片绯红：“行。”
　　沧渊瞧着他这神态，心下情潮涌动，吻了吻他耳垂：“师父又勾引我......害得徒儿这儿又不适了。”
　　说罢，他便轻攥住他一只手，探向身下。
　　甫一触到那半硬的物事，北溟便是一僵，扫了眼下方：“你........”
　　沧渊忍俊不禁，低笑连连，靠在他耳边轻道：“往后可得多劳烦劳烦师父了，我这物事，与我一样不教师父省心。”
　　北溟简直给他逗得说不出话来。
　　都说鲛人性淫，这一点，他可真是深有体会。
　　见他如此，沧渊愈发心痒，想使坏小小欺负他一番，昆鹏却在此时骤然盘旋升空，便见前方不远处的云层之中，骤然现出一股贯穿天地的飓风，强劲的气流中裹着数道闪电。
　　到了——这是.......苍灵墟的外层结界！
　　“你们都抓紧些！”北溟心头一紧，撤了身后屏障，一手拥紧沧渊，一手攥住昆鹏头顶羽翎，厉喝一声：“昆鹏，冲进去！”
　　沧渊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拢在双臂之间。
　　昆鹏一个俯冲，扎进结界之内。衣袍猎猎飞舞，强劲的飓风刀子般刮过肌骨，北溟紧闭上双眼，只觉整个人三魂七魄都要给撕扯出来，好一阵天旋地转，才觉周围气流平缓下来。
　　再睁开眼，一片悬浮在空中的天垣已呈现在他们眼前。
　　“到了。”北溟望向那巨大的天垣，上面终年笼罩着色泽瑰丽的彤云，还可闻得仙乐飘飘，却是个诸神不敢踏入的禁域。
　　此处便是曾经的苍灵墟，如今的武罗冢所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此，可此刻想起有关此处的传说，竟一时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了自己是延维之笛所生的仙灵，身怀着他的血魄，在脑海中冒出“延英”这禁忌的名字之时，他心下亦略微浮起了一丝波澜。
　　——说来，这曾经为神界宝地的苍灵墟会沦为神女葬身之冢，变成诸神忌惮的凶煞禁地，与这个名字脱不了干系。


第114章 神女禁域
　　昆鹏缓缓降落在昆仑之巅的仙台之上，北溟伸手拂去身后的云雾屏障，与灵湫几人投来的目光甫一相撞，想起方才他与沧渊便在咫尺之处亲热，不由得便有些尴尬，正了正色道：“这中心结界倒还算稳定，不过我们也得处处小心些。”
　　灵湫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这武罗冢厉害的......上一次来，若不是师尊舍命相护，他便已陨灭于此。
　　亦是因为那次受伤......蓬莱覆灭之时，他尚在闭关休眠，未与师尊同去，没能护住尚负伤未愈的他与同门的师弟师妹们。
　　见他瞧着北溟，沧渊眼神不善地盯了他一眼，他自然也记得那时之事........记得那时他们师徒三人一并去修补武罗冢的封印，灵湫受了重创，险些陨灭，师父竟将一半灵力渡给了灵湫护住他的魂魄不散，这也便是他对灵湫心存芥蒂的因由。
　　怪他那时还是个无能小仙，否则.....醋劲翻涌上来，他磨了磨牙，侧头对北溟低道，“师父，你别动，容我先下去一探。”
　　“沧渊！”
　　北溟低呼一声，见他已纵身飞下昆鹏背脊，落在仙台之上，他想也未想立时随他跳下，抬眸望去，见苍灵墟上空的瑰丽晚霞平静如许，并未有任何异动，方松了口气。
　　“不是叫你先别下来么？”沧渊回眸看见他，惊道。
　　北溟蹙眉睨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轻斥：“下回莫再这么冲动，此处危险得很，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见他满目皆是对自己的关切担心，沧渊宛如吃了一大块蜜饯，唇角忍不住地上扬，凑近低道：“是是，都听溟儿的。”
　　北溟抿了抿唇，耳根泛热：“.......”
　　这小子是越来越过分了........
　　灵湫盯着前方二人，脸色铁青。
　　昆鹏：“........”
　　听得怀中传来一声轻笑，昆鹏适才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红雀，那雀儿摇身一变，成了个绯衣的秀丽青年，用扇子挡了他双目：“别看了，若你有姻侣，也是如此。”
　　昆鹏脸红了红，没说话。
　　“丹朱？”灵湫瞧见他现身，点了点头，道，“本君适才还奇怪你去了哪，原来是藏起来了。”
　　“同为灵宠坐骑，神君来了，我怎能不来。”丹朱俏皮一笑，看向北溟，“何况，丹朱还没有好好谢过......救命恩人呢，他重归神位，我实在迫不及待要来见上一见。”
　　灵湫微微颌首：“你自当好好谢谢北溟神君，若不是他，你已丧命在忘川之下，我也救不回来。”
　　“自然，丹朱，有恩必报。”丹朱眉眼弯弯，一派烂漫纯真，跃到北溟身前，朝他拱手作了个揖，“丹朱拜见北溟神君。不对.......如今，该称天尊陛下了。”
　　“丹朱？”北溟这才看见他，“你别乱唤，我并未接受天尊之位，眼下没有办法，代行罢了。”
　　“丹朱多谢陛下当年舍命相救，此后丹朱的命，除了发鸠神君以外，便是陛下的，只要陛下开口，哪怕要丹朱去衔石填海，丹朱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谁需你赴汤蹈火？为他赴汤蹈火之人早便有了。”沧渊冷道。他对这光会拖后腿的废物灵宠没什么好感，见他如此巴巴的过来表心意，更觉反感，简直比那个废物坐骑昆鹏还要碍眼。
　　“我就要为他赴汤蹈火，怎么着了？你咬我？”丹朱拉下一边眼皮，对他狂吐舌头，“糖醋鲤鱼哈哈哈.......”
　　“你！”沧渊磨了磨牙。
　　“行了。”北溟忍俊不禁地轻斥。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他放眼望去，整片苍灵墟皆为冰雪覆盖，苍灵城内外琼楼玉宇，在霞光掩映下美轮美奂，丝毫瞧不出这里竟是神域禁地。
　　若只徘徊在苍灵城外围，倒还不算全然踏入了武罗冢，还算安全，可进入苍灵城结界内部，便不好说了。他望向远处那环形城楼，不知这盘古阴阳镜到底藏在墓冢中何处？
　　“时辰不早了，再晚些，便要日落了。”沧渊抬头看了看天穹西方，“师父，入夜之前，我们是不是应找一处落脚之地？”
　　——夜幕将至，这苍灵墟的外部结界会更为狂暴，他们夜里是出不去了，而再晚些，武罗冢周围的守陵兽便要苏醒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这一点，北溟自然明白，见苏离左顾右盼，已一脚踏上了通往苍灵城池的吊桥。
　　“轰”地一声，吊桥两侧腾起连串火光，竟是那伫立在仙台与苍灵城之间的数座巨型灯台皆燃了起来。
　　“哇哇哇哇呀——”苏离夸张地惊叫起来，“这这这儿不是神冢么，怎么有人——”
　　众人循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吊桥后本来紧闭的昆仑城大门徐徐放下，几抹身影自漫天飞雪中飘逸而至，竟是几名身姿曼妙的仙姬，簇拥着当中一名着五彩羽衣的年轻男子。
　　“竟是我鸾鸟族人？”盯着那男子打量了一眼，白昇不禁低呼出声。
　　“不过是流连在神冢中的幻影罢了。是鸾鸟族人，没什么奇怪，苍灵墟数万年以前原本便是鸾鸟一族修行之所，小陛下竟不知么？”北溟看了一眼白昇，疑惑道。
　　白昇摇摇头，将人面螺托起：“父尊为何没和我讲过？”
　　人面螺在路上睡了半天，此时才醒来，抬起惺忪的眼皮，叹道：“与你讲这些做什么？苍灵墟如今乃神族禁域，你也不会来此修炼，了解它有何用处？鸾鸟一族当年大半皆葬身于此，只留我们白凤族一支.......讲起来也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北溟默然，西灵圣母之女神女武罗成婚之日的惨剧，他亦是知晓的。堕神延英与玄曜在苍灵墟的一战撼天动地，惨死的不止当日玄曜的新娘武罗，还有栖息在苍灵墟的鸾鸟一族。
　　西灵圣母是娲皇远亲，武罗与鸾鸟一族皆深得娲皇宠爱，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娲皇才会对延英如此震怒，不但亲手将他诛杀在幕埠山下，更将他的名字封为神界禁忌，还不许延维流露一丝对这位叔父的哀思罢？
　　不知武罗冢中有如此浓重的凶煞之气，是不是因为那新婚之日惨死的武罗神女心中怨意太深，才连娲皇也无法化解。
　　沉思之中，那几抹人影已飘至众人身前。苏离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近处的一位仙姬，见手从她身躯中径直穿过，不禁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可惜了可惜了，如此美人，竟然是幻影。”
　　灵湫冷冷瞥了他一眼，拂尘将他的咸猪手一把打落。
　　“即便是幻影，上古仙姬，也容不得你如此冒犯，何况这些幻影，还残留着他们尚弥留在此的残余灵识。”
　　“几位神君为何前来？”那身着五彩羽衣的年轻男子微笑启口，看向众人，额心鸾鸟印记熠熠生辉。
　　北溟微微一愕，未想这幻影竟会对他们开口说话。他分明记得，上一次他为修缮结界前来之时，这些幻影不过是自顾自地四散飘飞在这苍灵墟中，根本感知不到他们的到来。
　　为何会如此？
　　“啊，我知晓了，诸位定是为献贺礼而来罢。”那彩衣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侧身为他们引路，“请。”
　　沧渊盯着那幻影，眼中微微一凛，拦住北溟：“师父，似有些不对。”
　　“我知晓。不进城，亦是同样危险。总归是要深入虎穴，无妨。”北溟点了点头，迈步跟上那幻影。
　　“怕是我们上次离去之后，此处发生了什么异变。”灵湫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低道，“师尊，我们需格外小心些。”
　　“嗯。”
　　“用得着你说？”见他行在北溟另一侧，胆敢与自己争宠，沧渊心下占有欲作祟，下意识探手下去，在二人交叠的袖摆间攥住了北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拽，自己换到了北溟和灵湫之间。
　　“........”北溟适才意识到——这莫非......是吃醋了？
　　他不免有些想笑，这小子........凡世叫什么西海领主，倒不如叫西湖醋鱼。
　　灵湫的醋有什么好吃的，他当哪个当徒弟的都似他........对自己师父有非分之想么？
　　灵湫：“........”
　　白昇紧随在三人身后，瞥见旁边瀛川亦步亦趋跟着沧渊，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不由浑身汗毛都耸立起来，挪了挪步，避到了前边左顾右盼的苏离身侧。
　　瀛川的目光紧随而至，盯着少年白皙细瘦的后颈，数百年不见，他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少年模样，一如当年初遇。
　　正是这般无害的模样，令当年的他全然未曾意识到，他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自己，又藏匿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若非当年尚是小仙的重渊碰巧救起了垂死的他，他早已烂在白昇弃他而去之地，又哪里有命去修魔道，去向白昇讨债。
　　本以为重渊陨灭后他再无可能见到他.......未曾想机缘巧合，他们竟是不得不同行，不知他心下作何想？
　　怕是恨死了他，怕死了他罢？
　　瀛川扯起唇角，近乎病态地笑了一下，异瞳中幽光闪烁。
　　行入城门，北溟便是一怔。但见这苍灵城内，仙姬们四处飘飞，为城中殿阁挂上彩灯红帛，竟是一片喜庆忙碌之景。
　　“圣母娘娘尚在陪娲皇赏乐，明日才回，诸位神君且等一等。神君们远道而来，不如先容薰凤领神君们去歇息？”那着五彩羽衣的男子笑着说道。
　　北溟试探性地问：“不知武罗公主现下可在城中？我们可能前去拜访？”
　　那自称薰凤的男子笑道：“在是在的，不过公主殿下即将出嫁，自是不方便出来见客的，现下正在自己寝宫之中呢。”
　　果然.......眼前此情此景，竟是武罗神女成婚的前夕。
　　上一次苍灵城封印松动，煞气溢出，他们赶来之际，在这城中所见，乃是一片尸横遍野的幻景，应重现的是武罗大婚之后的景象.......如此说来，他们是不是会亲眼目睹当年的惨剧？
　　并且.......
　　“封印。”沧渊似与他同时想到了一处，对视了一眼，灵湫也脸色亦是略略一变，心下一沉。
　　若是幻景重现......武罗冢中的封印，会不会如当年那般再松动一次？
　　北溟心想着，望向那环形城池的中心——如此，倒是不必费劲解除封印，是探入苍灵城中枢，寻那盘古阴阳镜的好时机。
　　只是那时，恐怕比当年要凶险百倍了。
　　......
　　“诸位神君今夜便在此歇息罢。”
　　一路跟着薰凤进入城中，行过一片枝繁叶茂的琼花玉林，便来到了一处仙台上的宫阁。待到薰凤和几位仙姬的幻影离去，几人纷纷入了阁中房间，在门窗上画上了神符。
　　关上最后一扇窗时，北溟注意到此处视角极好，能窥见大半个苍灵城内部，只是被下方琼林遮挡，不甚清晰。
　　窗棂外，落日西斜，只余下最后一线血色光晕。
　　他画下一道神符，将窗户掩好。
　　“师父若喜欢这间房，今夜我们便住在此可好？”身后传来沧渊的脚步声，还未回身，腰身便已被拥住。
　　北溟轻轻挣了一挣，哂道：“你这话说的，当我们是在客栈落脚么？”
　　“不是，是回家了。”沧渊头枕在他肩头，“有你在，这神域禁地也能令我心安。”
　　——吾心安处是吾乡。北溟心尖软得不像话，转过身去，瞥见一抹人影站在沧渊身后的门外，竟是灵湫。给首徒撞见这幕，他脸上一烫，偏又舍不得推开沧渊，只好伸手一拂，将门掩上了，然后，轻轻环住了沧渊劲瘦的腰背。
　　“此处，和你闭关的那座仙台好像。”沧渊嘴唇磨蹭着他鬓角，低低呢喃，“我一进来，便想起我为你的掌灯神司，伴你闭关的年月，没有外人打搅，你便是我一人的，真好。”
　　听他语调里似乎透着几分怅然，还有点小委屈，北溟忍俊不禁，柔声哄逗道：“若一直停在那段时日，你便也只能一直当我弟子，心下不煎熬么？”
　　沧渊捏了一把他的腰肉，眼神微暗：“你倒知我煎熬了。以前不知也便罢了，现在知晓了，还不加倍补偿我。”
　　“今夜在这危险之地，不是时候。”听出他索求之意，北溟推了一下他胸膛，却被他攥住了手腕，捋起袖子吻了吻手心，“我就亲一亲，不乱来。”
　　见他细密沿着手腕吻上来，眉心却是蹙着，情绪似有些不对，北溟抚了抚他脸颊，问：“渊儿，你如何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沧渊摇摇头，低道，“我.......只是一来此处，便想起你当时，在灵湫危难之时冒死护他，便与当初护我无异。你疼惜弟子.....分明一视同仁，我真不知，自己如今是如何争得了你的心。”
　　是的，瞧见灵湫眼中藏匿的恋慕，想起当年他也曾如此护过灵湫，他便对这太过来之不易的情意，一时患得患失起来。
　　“倘若，灵湫也如我一般痴缠你，你会不会.......”
　　“渊儿.......”北溟一怔，头都大了，不知该如何劝导他，索性捧住他脸颊，仰头覆住了这条醋鱼的嘴。
　　得他头次主动献吻，沧渊瞳孔一颤。
　　觉他竟纹丝不动，北溟心下隐约有些紧张，轻咬了下他唇瓣，四目相交，便发现沧渊眼眸已然潮湿暗沉起来，喉头咽动。
　　他愣了一愣，低道：“........今夜不成。”
　　“唔！”
　　嘴唇已被沧渊封住，舌尖勾缠，大抵是真的醋狠了，他吻势又变得似之前那般凶猛起来，又吮又咬，更将他整个人抄抱起来，搁在窗台上，腰身挤进他双腿之间。
　　“嗯！”北溟猝不及防，低哼一声，便觉他的手亦已顺着他宽大袖口探进来，从腰背一路滑下，至臀部抚摸揉弄。
　　“渊儿......”
　　双唇分开之际，还连着一线银丝，他气喘吁吁，衣襟已被扯得滑下肩头，沧渊俯首而下，埋在他胸口舔吮起来。
　　“渊儿.......”北溟撑着窗台，手臂发抖，余光瞥见沧渊叼着他胸前红豆，舌尖轻轻刮挠，便弄得脊骨是一片酥麻。
　　他身子现下实在太敏感了，被沧渊这么撩弄两下便要起火，眼见自己衣袍之下已颤颤起了些反应，他连忙抬起一手抵住了他胸口，沙哑斥道：“此处不合适......你忍忍。”
　　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些！随时随地都能起兴的么！
　　沧渊下颌微微绷紧，袖子下手指摩挲着手心已渐渐流失水分的果实，正琢磨着该如何哄他，便听见门咚咚响了两声。


第115章 白昇隐秘
　　“师尊，此处危险，我们几人还是待在一处为好。”冰凌般的声音穿透进来，一时便破坏了房内旖旎气氛。
　　心知灵湫说得不错，这护身法阵自是他们聚在一起更为坚固，北溟应了一声，牵起沧渊的手，朝房门走去。
　　沧渊不情不愿地抿紧了唇，给他牵着出了房间。
　　瞧见沧渊那一脸小怨妇的神态，灵湫登时神清气爽了不少，在自己身侧给北溟留了个打坐的位置，道：“师尊。”
　　几人围坐成一圈，是要结法阵渡过此夜，北溟点了点头，在他身边盘腿落座，见沧渊还负气凝立在一旁，他心下叹了口气，在身侧拍了一拍，温言道：“快过来，杵在那做什么？”
　　沧渊眯了眯牙，紧挨着他坐下，警告意味地盯了灵湫一眼。
　　怎么，这大师兄忍了千年，如今倒是忍不下去了要和他争？
　　不觉得太晚了么？
　　他心下冷笑，占有欲在血管间鼓噪喧嚣，偏偏此阵还需结阵之人双手交握，他一手握紧北溟的手，瞧见灵湫将手伸向他另一手，登时双目微凛，脖筋都绷紧了些。
　　丹朱挑了下眉，走到沧渊与昆鹏之间盘腿坐下，轻轻“嘻”了一下。见沧渊闻声瞧来，他歪了歪头，将一手伸给沧渊，手指甲尖尖呈鸟爪状。见沧渊冷脸不动，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又握住昆鹏一手，将灵力结了起来。
　　“西湖醋鱼......瞧见我家神君主动起来，你紧张了？莫非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怕比不上自己优秀卓绝的大师兄么？要我说，我可觉得我家神君和北溟天尊更加相配。”
　　闻得这一句传音入密的话，沧渊倏然瞳孔一缩，眯起眼来，睨向身旁丹朱，目光一瞬间寒光凛冽，煞气逼人。
　　只是一句玩笑话，莫要在意。
　　沧渊告诫着自己，心间却是戾气翻涌，竟险些起了杀念。他生生强压下心头这股恶火，将北溟的手握紧了些。
　　“不是要握手么？”瞥到身侧少年动也不动，瀛川的眼眸自罗刹面具的孔洞闪了一闪，一手探向他在膝上紧紧蜷缩的手，不待他躲闪，便将他的手一把攥住，像捕捉猎物般收紧手指，传音入密道：“你对我如此如避蛇蝎，到底是因为厌恨恐惧呢，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当年对我犯下的罪孽？”
　　白昇整个人都是一抖，浑身僵硬。
　　人面螺感觉到他的紧张，传音入密道：“儿子，莫怕，北溟在此，这魔族又听命于重渊，不敢对你不利。”
　　白昇唇缝绷成一条直线。
　　他的父尊听不见瀛川对他说的话，不明内情，只晓得他当年曾落在这魔族手中，成了后来重渊胁迫天庭的人质，却不知他在魔界期间，在这瀛川手中受了怎样的奇耻大辱。
　　若他知晓，恐怕便不会如此平静的安慰他了罢？
　　只是当年之事，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这许是.......许是他的报应。
　　感觉瀛川拇指细细划过他的手心，他更是冷汗都从脊背淌了下来。便在此时，窗外风声大作，更袭来杂乱的振翅之声，紧接着这庭阁内所有窗棂砰砰作响，似有无数飞鸟在撞击。
　　北溟脸色一变，手间光芒流动，将法阵加厚了一层，接着封了几人听觉，传音入密道：“是守陵兽。”
　　沧渊点了点头，以灵力在北溟身周筑下一道壁垒，他自然知晓这煞气所生的守陵兽的厉害。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是当日的无能小仙，心下仍不敢放松半分戒备。
　　但见外边鸟影闪动，沧渊看了一眼北溟，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受到多大影响，灵湫、苏离和瀛川亦如是，唯有白昇微微蹙起了眉心，似乎有些难耐。
　　北溟亦注意到白昇异状，心下一紧，将灵力向他聚去。
　　白昇先天神骨不足，只是封闭听觉，显然不足以令他抵御这守陵兽的攻击。若非武罗冢中封印非鸾鸟族人不可解.......
　　这守陵兽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它们的尖爪利喙，而是它们的声波可唤醒人心底最深的痛楚，无论是恐惧悔恨，愧疚亦或遗憾，一旦陷入记忆中便极易为其所慑，沦为它们的猎物，被勾走魂魄吞吃，最后化为他们的同类。
　　见白昇瞳孔扩大，有些涣散开来，北溟心知不妙，传音喝道：
　　“小陛下！无论你想起什么，莫要深想，看着我！”
　　白昇应也不应，如同石雕。
　　瀛川拧了拧眉，几乎与北溟同时闯入他识海之中。
　　“师父！”
　　“师尊！”
　　北溟回眸看去，便见沧渊与灵湫亦同时跟了进来，忙道：“渊儿，灵湫，你俩都出去守着，否则此法阵定当不稳，恐会挡不住外面那些守陵兽，我在白昇识海中，不会有事。”
　　师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自知此时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只得一先一后的退了出去。北溟转眸四顾，只见白昇的这段记忆所在之处竟然并非蓬莱，而是一片雾气弥漫的湿地丛林。
　　瀛川辨出这是何处，脸色变了一变，北溟瞧见他罗刹面具下骤然紧绷的唇，道：“你来过此地？这记忆与你有关？”
　　瀛川未有答话，只侧眸望向不远之处。
　　北溟瞳孔一缩，竟见一只硕大无比的鼍龙缓缓从树影下爬过，嘴里竟然叼着个人。那人面色惨白，半身浴血，是个半大少年，一手还抓着把剑，不是别人.......正是白昇。
　　（鼍:鳄鱼古称）
　　这是何时？
　　北溟看了看四周，这里不似神界.....莫非是某次白昇下界历练之时，为何他竟一点不知他何时有此遭遇？
　　见瀛川一声不吭，跟着那巨鼍行去，北溟亦紧紧跟上，走了几步，便瞧见，前方水中现出一道修长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那鼍龙，男子半身之下，深碧色的鱼尾若隐若现。
　　“这是.......”
　　北溟心下一动，见前方那巨鼍爬入岸边一处半露在水面上的洞穴，将半死不活的白昇扔在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间，却未急于吃他，只是摆了摆尾，伏在一旁闭上了铜铃般的巨目。
　　那绿尾鲛人伏在一块岩石后窥看着洞中，似乎伺机而动。
　　瀛川静静凝视着这一切，北溟行至那鲛人身侧，朝他脸庞看去，呼吸略微一紧。彼时的瀛川，双瞳并非异色，绿得澄澈通透，宛如一对碧玺，亦没有那道当年他为救下白昇时失手在他脸上划下的狰狞伤疤，尚是个俊朗的鲛人少年。
　　“在遇见他之前，我亦曾心地良善。”瀛川轻而冷地笑了一下，梦呓似的低低喃喃，“是他毁了我。若不是重渊陛下当年下界碰巧出手救了我，我早已是白骨一具。”
　　北溟一怔，依稀想起，当年重渊随他下界历练时，有次失踪了几日，他还以为重渊出了事，匆匆去寻，寻到他时，他曾与他提过，他救了一个垂死的鲛人，莫非那鲛人便是瀛川？
　　怪不得瀛川会对他如此忠心耿耿。
　　只是，瀛川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心下怀着疑问，目光追着那潜入水中朝鼍龙巢穴的鲛人青年而去，见他悄无声息地游到了白昇身边，将他小心翼翼往外拖。巢穴内浓稠恶臭，四处皆是骸骨，尚不注意便会惊动那鼍龙。虽知这眼前仅是回忆，北溟亦忍不住捏了把汗。
　　救在瀛川快把白昇拖出洞外之时，那鼍龙双目倏然睁开，一口咬住了瀛川尾端！
　　但见他惨叫一声，却仍未放开怀中少年，竟是奋力一挣，生生挣断了自己尾鳍，抱着白昇一头扎入了水中。
　　北溟错愕震骇，望向身侧瀛川——他猜到瀛川与白昇有些旧怨，才至他在蓬莱强暴白昇，又将他劫走囚禁.......却没想到，最初之时，他竟是如此奋不顾身的救过他。
　　失神之际，眼前景象幻变，成了一处瀑布。瀑布之下的潭边，一个身影伏着身子为石上昏迷的少年细细舔伤。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覆满鲛绡的少年才缓缓醒了过来。
　　“你是......蛇？”瞧见瀛川齐鳍断去，光秃秃的鱼尾，少年眸底现出惧意，身子往后一缩。
　　瀛川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鳞片，双眸闪闪发光：“鲛......鲛。”
　　“你是鲛人？”白昇登时讶然，似乎又惊又喜。
　　北溟的目光，从那单纯良善的少年面庞上，落在身侧之人的罗刹面具上，面具之后的人，神情安静莫测。
　　再转眸看去，眼前景象又变了。但见白昇托腮蹲在潭边咯咯直笑，身上的伤已然痊愈。月光照耀的潭中忽地哗啦一声，瀛川自潭中一跃而起，手中捧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明珠。
　　“哇，这潭底竟真的直达大海？”白昇惊叫连连，“你真的.......为我寻到了千年蚌珠！”
　　瀛川点了点头，将明珠捧到他眼底：“给.....给你。”
　　北溟瞧着那鲛族少年眼中炽热纯粹的情意，倒吸了口气。
　　天呐.......他竟然.......爱他。
　　“真的给我？”白昇瞧着他，睫毛颤了颤，似乎欣然，神色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瀛川把明珠放到他手心，点头：“嗯。”
　　白昇抿了抿唇，盯着那明珠瞧了片刻，又抬眸看他：“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嗯。”瀛川点了点头。
　　北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下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来。
　　但见眼前画面一变，是白昇在水边舞剑，瀛川伏在石上，痴痴凝望着他。少年在水面飞掠而过，身形宛若凌波仙子，飞向空中之时雪白的鸾鸟羽翼蓦然展开，仿佛要纵身飞赴天际，引得瀛川在水中一路追逐，却见他飞了不过一会，便像断线风筝一般坠落下来，落入扑来接住他的瀛川怀中。
　　“你......如何？”
　　少年脸色惨白，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将他一把推开，纵身飞入林间，独自倚着一棵树缓缓坐下，从怀里掏出些物事来。
　　这些物事俱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看便知俱是珍奇之物。
　　显然，都是瀛川为他取得，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心思。
　　北溟盯着他手中之物，一一辨认出来——千年的蚌珠、深海的不死灵藻、海底的息壤，蛟龙的筋，还有一颗青金色的发光圆球，很想是那鼍龙的一目，显然皆由瀛川为他取得。
　　这些东西.......白昇是想要炼制丹药啊.......
　　他是想炼丹，来强健他先天不足的神骨。
　　“还差一味......就差一味了。”
　　听得他喃喃低语，北溟抬眸看去，见他低着头，面目隐在刘海的阴影下，显得晦暗不明，只看得清他紧绷泛白的颈筋。
　　此刻“沙沙”一声，一只潮湿冷白的赤脚落在他身侧。
　　白昇抬起头来，见瀛川俯下身来，伸出手抚摩他的脸颊。那时的瀛川，显然并不知晓白昇的忧郁，只知赴汤蹈火为他取来他想要的东西，傻傻哄他开心。见他面色惨白，神色沉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将他搂入怀中，小心翼翼舔了舔他脸。
　　被他这一舔，白昇蓦地一僵，却也并未推开他，双手迟滞缓慢地，攀上了鲛人少年赤裸的脊背。
　　“瀛川，你......是不是喜欢我？”
　　鲛人少年愣了一愣，点了点头。
　　白昇微微扯起唇角，似乎有些喜悦，又有些难过，侧过头，轻轻覆上了他的唇。鲛人青年呆在那儿，沉陷在心上人主动献出的这一吻中，浑然未觉对方眼底藏着的复杂情绪。
　　便在此时，忽听二人身后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可怖嘶吼，一个巨大身影从不远处的树影间如闪电般袭来。
　　那是一只独目的鼍龙。
　　见那鼍龙张开血盆大口咬来，瀛川奋力将怀中少年一推，被鼍龙一口咬住鱼尾，飞速拖入了沼泽之中。
　　“瀛川！”
　　白昇惊叫一声，展开双翅追去。
　　眼前画面又是一变，成了一处血水猩红的洞穴。
　　但见那鼍龙双目血肉模糊，头颅歪在一边，似乎已然死去。而瀛川趴在它紧闭的口颚之内，一手插在它眼洞中，鱼尾近乎全部断裂，背脊微弱起伏，也已是奄奄一息了。
　　“哈......哈.......”
　　白昇从鼍龙的脊背上拔出剑刃，大口喘息着，仍是惊魂未定。
　　瀛川昂起头，似乎想与他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便昏死了过去。白昇垂眸看着他，不知是在想什么，眼瞳渐渐缩成针尖般的大小，却是亮得可怕，抓着匕首的那只手颤抖起来，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缓缓半跪下去。
　　......抓住瀛川被血沁透的长发，提起了他的头。
　　手起刀落。
　　鲜血四溅。
　　北溟蓦地别开头，不忍再看，却瞥见身侧那掩着罗刹面具的人，静静地瞧着当年自己遭遇的一切，袖摆下的手骨节青白。
　　瀛川啊，为何方才你会毫不犹豫的闯进白昇的识海？
　　被夺去一眼，弃之不顾的你难道还......爱着他么？
　　鲛人素有自愈之能……你的眼睛一直不曾恢复，是你自己刻意为之……为了记住这番痛楚吗？
　　听见少年大叫一声，北溟又忍不住转眸看去，见他攥着那剜下来的一枚碧绿眼珠，满脸是血，眼神却如凄惶小兽般盯着下方。那伏趴在血泊里的鲛族青年竟然醒了过来，正剧烈抽搐着，似痛楚至极，染血的一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吓得跌坐在地，双脚踢蹬，挣脱开来，展开双翅飞向天际。
　　便在他飞起的一瞬，一抹血红鸟影竟凭空出现，将白昇瞬间攉住，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北溟登时变色。 ——是守陵兽！在白昇心智崩溃之际闯入了他识海！
　　他立时从白昇识海中即刻退出，果然便见白昇附身的那具皮囊软软倒了地上。
　　“不好！”
　　惊叫声甫一出口，数人结成法阵已然乍破，他祭出灵犀，化作弓弦，回身数箭齐发，射中数只闯入窗内的守陵兽。
　　沧渊亦是反应极快，与他背脊相靠，护住他后方空门，手中渊恒化成箜篌，修长手指挑起数弦，狠狠一拨，便迸射出一串刀剑相击的金石之音，将周围袭来的致命音波反震开去。
　　守陵兽们攻势一滞，又遭灵湫挥舞的拂尘中绽开的数道金光重击，尽皆退散开去，被沧渊化琴为剑，与北溟同时射中了其中一只。见那通体赤红生得如鸾鸟骸骨般的守陵兽坠落在地，沧渊五指一展，手中傀儡线霎时涌去，将它重重缚住。
　　这邪煞之物如今他是丝毫不惧，抓待宰的鸡一般将它拎了起来，眯着眼看向北溟，想讨他一句赞赏。
　　今时不同往日，再来一次，他可不会拖他后腿了。
　　北溟赞许地朝他点了下头，弯身将地上的人面螺拾了起来，道：“陛下......是我未护住小陛下，我定会将他救回。”
　　人面螺面如土色，摇摇头：“此地凶险，不怪你，好在，重渊捉住了一只守陵兽，守陵兽昼伏夜出，白日都会躲回武罗冢中聚在一起，循它应能寻着我儿下落。”
　　北溟点了点头，望向窗外，见天际一缕晨曦初露，已近黎明时分，便对沧渊道：“渊儿，将它放飞，容它引路。”
　　沧渊点了点头，傀儡线一松，那守陵兽便挣扎飞出了窗外，因被系着一足又受了伤，并飞不了多远。北溟不多迟疑，足尖一点，随着沧渊跃下窗外，飞落在武罗冢的上方。
　　武罗冢的殿瓦上白雪皑皑，朝下望去，里边琼花树仍是枝繁叶茂，花朵盛开，隐约竟有少女咯咯轻笑声传来。
　　与之行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处宫殿内四处弥漫的浓重煞气，令人甫一接近，便觉得呼吸困难，头颅胀痛，此时封印尚未解除便已如此，不知若是开启封印，这冢中已化为恶煞的神女苏醒过来，又会是怎样一种棘手的境地。
　　守陵兽扑腾翅膀循声飞去，落在一根树枝上，竟化成了一只尾翎瑰丽的凰鸟。北溟纵身落在树梢，几人先后而至。
　　“那莫非就是武罗神女？”
　　望见树旁花叶掩映下的窗内临镜自照的少女，沧渊低问。
　　“玄曜哥哥，你说我是戴这副耳环好看，还是这副？”那少女转过身去，摸着自己耳垂笑道。
　　“我的罗儿，戴什么都好看，”
　　原来那屋中竟还有一人。随一声轻笑，一个高挑人影走近众人视域，那男子生着一副朗朗如日月的好相貌，因着一头赤金色的长发披散，并未束冠，有种落拓不羁的风流俊逸。
　　玄曜？不正是传说中因与堕神延英争北帝之位，大婚当日痛失爱妻武罗神女的新郎么？大婚前夕还在与新娘在闺房私会，看来这一对是真的颇为恩爱......
　　“只是这镜子，配不上我的罗儿。”玄曜捋了捋少女鬓发，看向镜中一对壁人，温柔笑道，“说起来，我听闻，你母神藏有那传说中的盘古阴阳镜，我上回，无意听姻缘神女说，若是要成亲的新人照了这镜子，便会长长久久，永世不离呢。”
　　盘古阴阳镜还有此效用？
　　北溟望着那玄曜，隐约觉得不对，却只见武罗讶然道：“当真么？我早就听闻这镜子玄妙，只是一直被母神藏在苍灵墟的宝塔之中，她也从未许我去看......”少女转了转眼珠，俏皮一笑，“趁着今日母神不在，我们一块去瞧瞧？”
　　玄曜勾起唇角：“好啊。”


第116章 阴阳之镜
　　不知这幻象里的盘古阴阳镜与现实中的盘古阴阳镜可会在一处地方？
　　见少女拉着玄曜偷偷跃出窗外，北溟立时往花叶间躲了一躲，掐了个隐身决将身周几人匿去，恐惊到了这些还残余着些许灵识的幻影，干扰到他们重演到年发生之事。
　　跃上这宫城穹顶，在檐牙翘角间一路飞掠而去，北溟抓起那守陵兽，也迅速缀在后边，随着他们飞到了一座高塔之上。
　　守塔的鸾鸟在塔顶盘旋，却未被到来的两人惊动——
　　想是因为武罗身份的缘故。玄曜转头看了那鸾鸟一眼，随武罗纵身飞落在塔顶高台之上，钻入了塔内。
　　“师父，我们跟进去么？”沧渊感觉到什么，在身旁低问。
　　“你等等，别先下去。”北溟攥住他手腕，恐他又像之前那般下去探路，心弦亦有些紧绷。这塔内比之武罗冢内，煞气似乎更为深重。未等他凝出只探路纸鹤，身旁另一边的灵湫却已一摆拂尘，落在了那高台之上，在足下扫开一圈结界。
　　竟是下去探路了。
　　“师尊，下来罢。”
　　这人.......瞎抢他什么风头？沧渊眯起眼眸，心下不爽到了极点，当即捂住心口，蹙起眉闷哼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北溟面色紧张，摸了摸他心口，“是不是这煞气？”
　　沧渊微弯唇角：“不打紧，你摸摸我，便好多了。”
　　“........”北溟反应过来，拍了他心口一掌，飞身而下。
　　苏离：“啧啧........高手，高手，真有情趣。”
　　昆鹏：“.........我眼要瞎了。”
　　“哎，师父！”怒刷存在感的沧渊笑了一下，紧跟而下。
　　几人随着灵湫撑开的结界行入塔内，便听见扑朔振翅声由远及近，北溟心头一凛，以为是守陵兽跟来了，却瞧见一侧窗外飞入一只雪鹰来，甫一落地，便化出一抹人影来。
　　那人影一头白发，是个身形高挑的瘦削男子，脸庞生得秀致绝伦，双耳缀着一对红玉坠子，双臂上皆缠着青铜蛇形手镯，额心有一枚蛇形印记，一眼瞧去，他的五官有种颇为凌厉的美感，眼角却偏偏生着一滴泪痣，平添三分凄艳之色。
　　沧渊目光在那人脸庞上逗留一瞬，又挪向了瀛川。瀛川眼神亦是透出些困惑，异色瞳孔微微缩敛。
　　“师尊......你绝不觉得，此人有些像一个人？”灵湫此时竟问出了他心中所想。
　　北溟看着那人面容，那眉眼轮廓，的确有些......肖似瀛川，这人是谁？显然，这亦是当年情境的重现。他心下疑云升起，见那人往塔内甬道悄无声息的行去，立时跟上。那人走到拐角处，忽然步履一凝。他这个角度，刚巧能瞧见那甬道尽头的塔腹之内，武罗正与玄曜纵情缠吻，在他们身后，正是一面硕大无匹的青铜镜子，镜子之前，一层紫色结界光晕浮动。
　　玄曜一手扣着少女后颈，将她压在镜前，吻得十分忘我，北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非礼勿视，却瞧见少女身子一软。
　　竟是软软倒了下去。
　　再看那玄曜捞住她腰身，脸色却是一片平静，只捏住她下巴，迫使昏迷的少女面对着那面镜子，便见她额心神印一闪，镜子上的结界登时便光芒淡去，已然消散掉了。
　　北溟心头一惊。
　　看着玄曜抬起一手，缓缓抚向镜框，他心中隐约意识到，什么痛失爱妻........看来那场上古神袛的悲歌，其实另有隐情。
　　但见那镜框周围有个可活动的圆轴，被他一拨，便拨到了镜子的反面，反面看着也像一面镜子，却黑漆漆照不出人影来。
　　“原来你百般讨好西灵圣母，求娶武罗，为的便是这个？”
　　一个清寒声音在寂静中乍然响起，令玄曜即将触到镜子的手蓦地一顿。他回过身来，脸色微微一变，瞧见那白发男子，嘴角抖了一抖，又似乎无所谓地勾起了一边唇角。
　　“我当是谁.......原来是阿英啊。”
　　北溟一怔，适才意识到这白发男子的身份。
　　他便是延维的那位叔父，武罗大婚之后，被娲皇亲手诛杀镇压的堕神延英！
　　延英盯着他，并未言语，玄曜又笑起来：“是又如何？你要去告密么？”说罢，他竟一把攥住延英手腕，将他猛地拽在镜前，抵在镜上，另一手狠狠握住他腰臀，贴在他颈侧低道，“你忍心么？我的好阿英.......好堂弟。”
　　北溟睁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延英蹙起眉心，双手蜷起，微仰着头，那一双漂亮凌厉的眉目间泛着复杂矛盾的情绪，似一只被逼到悬崖的鹰。
　　那其中有恨意......还有再清晰不过的......恋慕。
　　“你不忍心的，是不是？那日醉酒之时，你对我越界之举，我记得清楚.......”玄曜低头盯着他的眼，“其实阿英，我亦喜欢你。”
　　延英神色一怔，凌厉的眉眼分明软了一软。
　　“娶武罗，不过是为了北帝之位.......阿英，试炼大会上，你不会与我争，也不会说出去的是不是？”
　　“在这神界能身居高位，当真对你如此重要？”延英盯着他道。
　　“不错。”玄曜微微昂起头，眼神变得极为锐利，“明明身为玄凤一族的族君独嗣，却先天神骨不足，我自小受尽了白眼嘲笑.....欺辱，眼睁睁的看着大半族人在讨伐共工一役中陨灭而无力相护，眼睁睁的看青鸾一族沦为鸾族之末......弥补神骨，爬上高位，凌驾诸神众仙之上，于我便是如此重要。我非但要这北帝之位，往后我更要做这天地共主，睥睨众生！”
　　北溟心里咯噔一下，不禁觉得，玄曜说这话时的神态竟与白昇.......如此相似。久远的记忆里，少时在他膝下修行的白昇，在某次试炼大会名次落末后，便与他说过一番类似的话。
　　他还记得白昇那时的神色。
　　因为一直没有长开，白昇那时的模样，与现在并无二致，只是更加青涩稚嫩些。在试炼中明明受了不轻的伤，却躲开了他要来扶起他的手，以剑强撑着，独自站立起来，半折的白色羽翼强行支棱着，仿佛要撑住自己最后一丝倔强与骄傲，来迎对场上诸神众仙们或质疑或嘲谑或鄙夷的目光。
　　他双目泛红，似乎想哭，又生生忍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是天尊之子........我是天尊之子。我会变强......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是天之骄子，不是先天不足的废物，白凤族不会因我没落，我不会让父尊失望.......不会！”
　　或许，是因那时的白昇，背负着与玄曜相似的东西罢。
　　天尊继承人的使命，诸神的期待与质疑，白鸾一族的兴衰........
　　这些沉重不堪的包袱，俱压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迫使他畸形的生长，不择手段的挣扎，令他一定时时透不过气罢。
　　.......
　　“你.....好大的野心！”延英的声音将北溟从回忆中拽回来，“天尊向来都是娲族后裔继承，你休要痴心妄想！”
　　说罢延英双手将玄曜一推，似是负气要走，却被对方攥住双腕扣在身后，一手掀起了袍踞：“我曾听闻，若是两情相悦之人在这盘古阴阳镜前双修，便能聚汇天地阴阳之气，修为大涨.....你不是不知，我天生神骨不足，唯有此法能补足自身。本来我想与武罗.......现下，或许阿英你更加合适？”
　　“你......放开！武罗还在此！”延英气得蓦然变色，一句话不曾说完，便被玄曜封住了唇。他一巴掌将他扇得别开头。玄曜唇角渗血，却有些病态笑了起来，道：“若你不愿.....你可以走，只是若你离去，我便只好对你的小师妹下手了。你曾在西灵圣母身边修行，一定不忍见恩师爱女如此罢？”
　　“你并不爱她，便休要祸害她。”延英冷冷道，“你当我不知，这阴阳镜阳面则蕴藏日月灵气，阴面则含至阴混沌之气，此消彼长，在此双修......你是想聚阴补阳，借走她的修为罢？”
　　“不错，我的阿英真聪明......”玄曜捧住他的脸颊，“自然，你可以去告状......可若如此，便是置我于死地了，你真忍心？阿英，我们可是一起长大.......”
　　延英浑身发抖，起先还试图抵抗，后来便认命般的闭上了眼，任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只道：“好.....我愿献身于你，你需答应我悔婚，不可娶武罗。你不许祸害她.....要祸害，你便祸害我一人。”
　　“好。”玄曜覆上他的脖颈，轻叹，“有阿英一人足矣。”
　　眼前景象已是香艳不堪，北溟忙背过身去，见灵湫也已自行面壁，昆鹏和丹朱互相掩着双目，只有苏离和沧渊还看得兴致盎然。苏离管不得，只一手掩了沧渊双目，斥道：“还看？”
　　沧渊握住他一手，拿下来吻了吻，附耳低道：“不看了，活春宫而已，有什么稀罕的，前几日我便看过。”
　　“.......”北溟耳根滚烫， 怒踹了他一脚。
　　几人忍了半日，听厮缠之声渐止，方敢回过头去，见延英衣衫不整，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泛白，喘息断促，竟似是受了重伤一般，反观他身旁正在系腰带的玄曜，却是容光焕发，额心神印熠熠生辉。
　　“你如何了？才这么一次便受不住了？”玄曜捏住他下巴，“我还未尽兴呢......明日晚些，我去你宫中寻你。”
　　“这镜子......有些古怪.......”延英轻喘着道，话音甫落，半听得武罗呻吟了一声，似乎要醒，玄曜一惊，一把抓起他往窗外一推，转身便抱起了地上的武罗：“罗儿？”
　　“玄曜哥哥，我怎会......晕倒了？”武罗喃喃道，坐起身来，突然“呀”了一声，指着那镜子，“那是......那是......”
　　北溟亦是一惊，那盘古阴阳镜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延英的身影——他闭着双眼，头发衣袍摇曳，宛如浸没在水中，一动不动。联想到延英所说，他心下登时生出了一种猜想：“莫非这阴阳镜还有别的效用？”
　　人面螺亦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叹道：“听延英刚才所说，怕是在这阴阳镜前双修，不但可以聚阴补阳借走为阴者修为，且看这情状.....兴许是这阴镜吸走了延英一部分的魂魄。”
　　“这镜上怎会有延英的影子？”武罗惊道，又拾起地上一物，那竟是一枚精巧的蛇纹香囊，“蛇......是娲族所佩，他.....”
　　玄曜顿了一顿，道：“他方才来过，便是他弄晕了你，我与他交手了一番，已将他赶走了。看来这延英如今还觊觎你呢。”
　　武罗轻皱秀眉：“从前他便喜欢跟着我们，现下我和玄曜哥哥要成婚了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都怪我家罗儿太过可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罢，教你母神发现便不好了。”玄曜笑了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飞身跃出了塔外。北溟一时惊愕难言，未想到那则上古传说竟包含着如此隐情。什么延英为北帝之位与武罗与玄曜相争，失手将武罗杀死......
　　想来，延英后来会在大婚之日去找玄曜的麻烦，恐怕不是因为什么北帝之位，夺爱之恨，而是玄曜违背了他的诺言，仍然迎娶武罗，延英......是为了破坏婚礼，保护武罗。
　　诸神史上将延英描绘的十恶不赦，可真正坏的人，其实是后来的北方天帝玄曜啊。
　　不过他到北溟为海神之时，玄曜已归墟千年，他并未“有幸”一睹他本尊，只听闻他失去武罗后性情大变，孤戾乖张，虽坐拥着北域天垣，却成日里幽居不出，政事全交给座下臣子处理，直到归墟也无人在意，是个毫无建树的帝君。
　　可照现在看，他又哪里像是会为武罗陨灭而伤心的人呢.....
　　见手中被傀儡线缠缚的守陵兽挣扎着往那阴阳镜的方向扑腾，北溟心下一动，莫非白昇元神被守陵兽带入了那镜中？
　　想想一路行入这塔内，并未遇上什么封印结界阻拦，此处结界封印皆要鸾鸟族人才可解，白昇的确很有可能就在镜里。
　　将手指稍微一松，便见那守陵兽飞入了镜中，将沧渊手中的傀儡线瞬间绷紧。沧渊眸光一凛，将傀儡线迅速收回，却听得“啪”地一声轻响，傀儡线居然蓦然断裂，缩回了他手中。
　　“怎么回事？”沧渊喃喃，“傀儡线怎会断裂？”
　　北溟走到镜前，只觉这阴镜中阴寒无比，煞气深重，如果白昇真被带入了镜中，现下可谓命悬一线。
　　“师父。”
　　“师尊。”
　　见他似乎要一探阴镜之中，两个徒弟将他双臂先后攥住。
　　北溟蹙眉：“放开！”
　　话音未落，却见一人竟与他擦肩而过，纵身投入镜中！
　　“瀛川！”沧渊伸手抓了个空，已见他消失在阴镜之内。
　　“我去救小陛下。”北溟将攥住双臂的两人之手震开，亦纵身跃入其内，沧渊与灵湫想也未想，一先一后跟了进去。
　　“哎.....”见此变故，苏离一愣，正要跟上，余光忽见怀中飘出几片花瓣，他睁大眼，将一直揣在怀中的永生木槿花取了出来，只见那上面承载着云瑾残魄的花瓣，竟然片片散开，飘向了镜中，不由惊诧难言，便也立时跃入了镜中。
　　见昆鹏也要跟上，丹朱一把抓住他：“先等等，他们都进去了，外边也需有人照应，你我先待在此处，待有变故再说。”
　　昆鹏“嗯”了一声：“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丹朱笑了一笑，望了一眼塔外：“昆鹏，你出去巡逻，防着外面有什么变故，我守在此处便是。”
　　昆鹏数百年间已习惯听他的话，一听此言，不多犹豫，当即便飞了出去。


第117章 混沌之镜
　　“瀛川你别冲动！”
　　北溟一入那镜中，攥住瀛川一臂，看清周遭景象，顿时吃了一惊，但见镜中的场景亦是塔中，只是左右翻转，换了个方向，而塔的外面，不是进来之前的白日，而是一片混沌漆黑。
　　再低头看看自己，亦成了左手拿着灵犀，右手抓着瀛川，也是个反的。
　　瀛川甩开他的手，看向四周，找寻白昇身影。
　　“师父。”手腕一紧，传来沧渊声音，北溟抬眸看去，沧渊亦是反的，后方灵湫也是如此，便嘱咐两个徒弟道，“这镜中不知有何古怪，我们需格外小心些。”
　　说罢，灵犀一闪，化作长剑被他紧握在手。
　　沧渊与灵湫目光都不禁凝在他身上，只觉自家师尊此时因承了这天尊之责的缘故，较平日温和清冷的模样要凌厉许多，隐隐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霸气，教他们皆不由自主地安于以弟子身份听命于他，乖乖点了点头。
　　“哎，大美人，等等我!”
　　苏离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人影从外面一片混沌黑暗中跃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花，那花瓣已然没了一半，还有几片被他死死捂着。
　　北溟瞧清那朵花，不由一愕——这不便是他在忘川之下，亲手在云瑾与云陌冢上种下的那朵永生花么？
　　那时他身陷陷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种株永生花在那，想着待到日后还可去寻，或许有办法渡云瑾与云陌转世。
　　苏离这是......将它带出来了。
　　“我.....我来寻神君，本就是想托神君救救我哥与他这冤家寄在这花上的些许残魄，我保存了它几百年，好不容易才.....谁料它竟然在这个时候散了！”苏离急得全无了平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竟然红了，“这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北溟神君，那几片花瓣，不知何故，都飘进了这镜子里！”
　　见他已然语无伦次，北溟安抚道：“你先莫急。”
　　说罢手指一展，将那永生花拢入掌心，以灵力将几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凝住，轻轻放入袖间。
　　不知这镜中到底藏着什么，当年能吸走延英魂魄，现在能带走白昇，连云瑾与云陌的残魄竟也糟了秧。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镜中与外界是反的.....既然如此，那越往塔外走，便应是越深入镜中了。想着他转过身，朝他们方才落地的高台行去，沧渊与灵湫二人对视一眼，皆知此时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便默契的一左一右拱卫在了北溟身侧。
　　塔外周虽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北溟却隐约觉得，那黑暗中有什么在涌动，手中剑刃燃起炽亮光辉，往前探去，他倏然睁大眼——
　　便见外面的黑暗如同黑夜中被蓦然照亮的水面，变得透明起来，朦胧间可窥见外面的城殿，而在城殿的上空......静静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尸骸，有各种辨不清名字的巨兽的，小一些的飞禽走兽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影。
　　这里就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琥珀，凝聚着无数死去的生灵。
　　而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把庞然得足以横亘整个苍灵城的巨斧，斧柄之上有两个古老的神文——盘古。
　　北溟猛地一怔，突然意识到了这片黑暗可能是什么东西。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沧渊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问。
　　北溟摇摇头，看向灵湫手里捧的人面螺，正巧与他投来的目光相交，人面螺点了点头：“不错，正如你所猜测，这里的是......‘混沌’，便是盘古剖开天地之前所存在之物。”
　　“混沌既非生灵，也没有意识，只是无形无状，无边无际的，一片纯然黑暗，却可以吞没世间万物，吸附了恶它便为恶.....吸附了善他便为善，吸附怨恨他便生戾气.....怪不得这苍灵墟的煞气会如此之重，原来是因为这混沌在阴阳镜中。为何？”
　　北溟喃喃，莫非是因为这阴阳镜乃是盘古双瞳所化，他劈开混沌，分离天地，肢解化作世间万物陨灭之后，这混沌又聚在了他的一瞳之中，故而藏在了这阴镜之内？
　　“有一种说法，说是盘古并非是劈开了混沌，而是自我牺牲，吞掉了混沌，这才得以开辟天地。兴许，他陨灭后是为混沌反噬，盘古之斧才会出现在此。”人面螺低低道，“看来在武罗大婚之日陨灭的我鸾鸟族人，尽皆沉眠在此啊。”
　　“延英被阴镜吸走的一魄，应也在此。混沌本身没有意识，可吞噬了这么多人，不知到底变成了个什么东西。”
　　北溟转动剑刃，借着光扫视混沌内部，瞳孔一凛——那是！
　　但见那远处的黑暗之中，隐约漂浮着一抹人首蛇身的人影，长长蛇尾间缠卷着一个娇小人影，不知在对他做什么。
　　“白昇！”瀛川手凝长鞭，一鞭劈向混沌之中，北溟大惊：“瀛川！”想抓住他的手，却已来不及，塔周的混沌霎时被鞭稍劈裂一道口子，整片静止的黑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海，一下子涌动起来。他心下猛地一沉——这吞噬了如此多魂魄的混沌被惊醒会发生何事，他根本无法预料。
　　但见那混沌中的无数人影兽影皆似乎微微扭动起来，他一阵脊背发凉，却见瀛川无所顾忌地一跃而入！
　　北溟亦顾不上许多，跟着纵身跃入，沧渊如影随形而至，灵湫亦紧缀其后。见混沌间的无数魅影聚拢而来，北溟旋身舞剑，剑尖所过之处生出炽亮闪烁的紫电青霜，光华大盛，白发飘飞间一道凛冽剑气将影子们瞬间驱散不少，紧跟着一手掐决，瞥了一眼沧渊和灵湫。师徒三人配合默契，当下背靠背一并撑开一个银光璀璨的防护法阵，朝瀛川追去。
　　但见瀛川挥舞长鞭，左右躲闪，避开不断袭来的混沌之灵，已快至前方那娇小人影附近，突然下方猛然窜出一条硕大无比的影子巨手，一把攥住了那盘古之斧，朝他当头斩下。
　　北溟双眸一敛，身形一闪，整个人如紫电青霜一般闪至瀛川上方，厉喝一声，长剑光芒爆闪，堪堪架住那落下斧势！
　　“瀛川！快去救他，这里有我挡着！”
　　“师父！”
　　北溟腰间一紧，架住斧刃的长剑霎时多出一把。见下方另一只巨手袭来，沧渊搂着他一闪，堪堪避开，灵湫纵身而上，拂尘一甩，尘线暴涨数丈，将巨斧重重缚住。
　　硕大的巨人影子提起巨斧，疯狂朝师徒三人斩来，那巨斧煞气横生，每每只近身便令北溟感到灵脉袭来撕裂之感，可想若真砍到身上会造成多重的伤势，同时法阵外围的无数黑影亦汹涌而至，扒拉着结界想要钻进来，三人一时腹背受敌。
　　镜子之外，一双眼睛静静瞧着这一切，悄然凑近，朝其中一人吹了口气。
　　一阵狂风袭来，北溟猝不及防被吹向法阵之外无数混沌之灵中，沧渊瞳孔剧缩，顾不得阻挡落下来的斧刃，闪至他身前将他一把护在怀中。斧刃眼看朝沧渊脊背落下，北溟惊叫：“渊儿！”
　　拂尘倏然卷住斧刃，偏了一偏，斧刃擦着沧渊背脊掠过，令他当下咳出一口鲜血，他却不管不顾仍将他护紧，落回阵里。
　　“渊儿！”北溟一掌覆住他背脊，将伤处封住。
　　“我无事。”沧渊摇摇头，一双眼只盯着他，目不转睛。
　　灵湫垂眸看了一眼阵中紧紧相拥的二人，下颌收紧，抓着拂尘卷紧斧刃的手微微发抖，眼前只浮现出北溟当年在这里封印松动，煞气外溢时，那将他打出结界外的救命一掌。
　　他也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刻——
　　“灵湫你快走！”北溟爆喝一声，收回手，脸色惨白地咳出一口鲜血，却回身将死死抱着他不走的少年重渊护在了怀里。
　　或许，是因在前一瞬，重渊令他挣脱不得，才做此无奈之举。
　　又或许，师尊知晓那是也许他们三人只能活下一人的生死之际，在两个徒弟间，师尊选择了让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他出去。
　　选择了，与重渊一起困在煞气泄露的死地。
　　无论师尊到底是如何想的，可从那一瞬间直至今日，他都只羡慕重渊。——羡慕他总能争得机会陪他，同生共死。
　　灵湫苦涩一笑，脸色冷厉起来，握着拂尘的手一紧，将斧刃猛然拽出阵外，北溟甫一回头，变了脸色，手中灵犀化作长练将他猛拽回来，罕见地厉声斥责他道：“你做什么？！想牺牲自己做英雄？为师尚在世，还轮不到你！”
　　说着北溟一剑斩断拂尘，将灵湫扔到沧渊身边，两指从额心划至剑刃，剑上倏然金光溢出：“沧渊，灵湫，结阵！”
　　这阵法三人才可成，亦是拥有日月之契的天尊才有资格施展的阵法。如今他魂焰归体，体内又暂有岐彭给的仙药护住元神，而徒弟们一个魔君一个上神，撑住这阵法不是问题。
　　沧渊与灵湫对视一眼，俱握紧手中魂器，但见北溟高喝一声：“吞敛日月，号令诸神，天地俯首，驱尔为臣！光来！”
　　便见无数金色光丝凭空从混沌中穿刺而来，在他剑尖汇聚，竟聚成一只燃着光焰的硕大金乌，飞舞的白发亦淬上金色光华，，整个人与金乌近乎融为一体，随他一剑劈向挥舞下来的斧柄，长啼一声冲向那影子巨手，将它霎时吞入光焰之中。
　　一时间，周围的混沌之灵亦纷纷散开了数丈，不敢逼近。
　　灵湫目光凝在重渊背脊上，微微蹙眉。方才他竟看见师尊唤光来之时，竟有一缕金光从重渊伤口之中绽出，这是为何？
　　魔族体内，怎会有日月光华？
　　是他看错了么？
　　那持斧的盘古影子褪去，北溟方得以看见，方才前去救白昇的瀛川竟已不见了踪影......那处只有那长发漂浮的人首蛇身的人影，还静静缠绕着不知死活的白昇。
　　“小陛下！”北溟提剑逼近，剑刃光芒在黑暗中甫一照亮那人首蛇身之人的面庞，他便不禁一惊——
　　但见那人五官凌厉，与瀛川生得有些相像，眼角却有一滴泪痣，显出几分凄楚。
　　那是......延英。
　　延英被阴镜吸走的魄。
　　见延英的魄一动不动，北溟一把抓住了白昇的手，想将他从蛇尾中拽出来，整个人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震开！
　　“师父！”沧渊横飞而来将他接住，两人一并被震得飞出了混沌之内，灵湫亦紧随而至。见那片混沌汹涌起伏，北溟心知情况不妙，几人立时皆退出了镜内。
　　但见那镜子表面已然开始龟裂，白昇却还未救回，北溟心头一沉，听人面螺低喝道：“北溟，已大局为重，且先召唤延维魂魄！阴镜入阴，阳镜还阳，照阳镜！”
　　北溟立时翻过镜面，但见镜中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身影，而竟是一把通体光润的玉笛。他伸手抚上镜面，刹那间镜面光芒大作，将所有人都瞬间耀得睁不开眼。
　　他遮住双眼，忽听一个飘渺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
　　北溟一怔，努力睁开双目，见四下皆是一片白茫，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在眼前聚成一抹修长人影。
　　青金色的蛇尾长长垂曳，白发飘飞，额心一抹金色蛇形印记，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如临镜自照，下一瞬，这人影便伸出双臂将他拥住，如同温暖的海水潮涌而来将他重重裹覆，汇入他的额心神印之中，令他顿感灵脉充沛激荡，可与此同时，双腿亦袭来一种炽热的剧烈痛楚，仿佛已灼烧起来。
　　“啊......”
　　他止不住呻吟起来，眼前光芒散去，整个人登时软倒下去，被沧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腰身：“师父？”
　　“师尊......这是怎么了？”灵湫一步上前，便见北溟衣袍下摆的双腿绷得笔直，裤子上被什么东西纷纷刺破，暴露出来的白皙皮肤上竟已生出了一片片青金色的鳞片.......
　　他震惊地瞳孔剧缩：“这是........”
　　人面螺亦变了脸色，似乎没有料到这突发状况：“是了......我竟未想到，他聚合延维魂魄......便等于承了娲族血脉，要经历这娲族蛇尾初生时的蜕变，快，寻一处潮湿寒凉的安全之地！”
　　“此处哪里有这样的地方！他蜕变会如何？”沧渊厉声问道。
　　“会，据说会如你成年时一般.......”人面螺说不下去了。
　　莫非........会情汛么？
　　沧渊惊了一瞬，灵湫在旁听着，亦是一愣。


第118章 娲族之变
　　“此时能去哪.........”沧渊咬了咬牙，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全身发抖的北溟一把抱起，却听此时“砰”地一声，那阳镜乍然破碎，背后阴镜竟翻过面来，镜中溢出一团漆黑雾气，一个人从镜中翩然落地，怀中抱着个昏迷的少年。
　　诸人皆不由睁大了眼——那抱着少年之人分明是瀛川......又有些不似瀛川，发色已变得尽白，额心竟出现了一枚蛇形印记，眼角更有一滴泪痣，令他原本凌厉的面庞平添一丝凄艳。
　　“瀛川........”北溟愕然盯着他眼角那滴泪痣，“不对.....你是......”
　　许是因为延维魂魄尽归他体内，他亦有了延维的记忆......瞧见这颗泪痣，便亦觉心头一怔，似瞧见亲人般百感交集。
　　“他不是瀛川，他是延英！”沧渊抱着北溟向后退去，手心渊恒化成长剑，几人亦纷纷护在二人身前，却见瀛川脸色平静地看着北溟，：“维儿，你不必如此戒备........我又怎会伤你。陛下，你说错了，我是延英，你的叔父......亦是瀛川。”
　　几人皆是一怔。
　　虽然起先已经从他们相似的面容间猜到了什么，可听他亲口道来，北溟仍觉惊愕难言，有些不可置信，目光落到他怀中昏迷的白昇身上，想起方才幻景里玄曜自曝的那句“神骨先天不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白昇与玄曜，瀛川与延英.......
　　“哎！怎么回事！”苏离惊叫一声，指着北溟一手。
　　北溟垂眸看去，见袖中那永生花竟然飘了出来，方才那些飘入镜中的花瓣都渐渐聚合一双人影，一个是云瑾，一个是云陌，分别重叠到了瀛川和白昇的身上，与他们合为一体。
　　“哥......”苏离喃喃，“我.....本是想求楚大美人寻回你魂魄的，未想到.......”
　　瀛川拾起落在白昇脸上的一瓣花，眼角下泪痣闪动，“他们都是我与玄曜魂魄的一部分.......因我与他双修之时，无意中结下姻契，他逐我而来，才历此两世情劫，可惜我与他乃是一段孽缘，这三世，他皆负我，终究不得善果。”
　　“不论你们是谁，人也救到了，先出去再说！”见镜中溢出的混沌黑气弥漫开来，怀中北溟颤抖得愈发厉害，双腿已初具蛇形，沧渊心疼地将他拥紧，抢先跃出塔外。
　　几人跃上塔底，那混沌之气如影随形而来，无数的守陵兽从黑雾中涌现出来，其间还夹杂着难以辨别的黑色人影，一刹那便弥漫到他们上空，宛如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
　　“这怕是都是武罗大婚之日陨灭在此的神族.......”人面螺声音颤抖，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听得头顶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嚎哭，黑影群兽当头扑下，北溟咬了咬牙，从沧渊怀中挣起，一手刚刚祭出灵犀，便猝不及防地被沧渊捂住双目扣在了怀中，耳畔传来他低沉声音：“有我在，何须你操心。”
　　“渊儿！”北溟仰着脖颈靠在他肩头，挣扎不得。
　　“嘘.......”沧渊袍袖一展将他塞入袖间，一手祭出渊恒化作长剑，手臂一震，剑上轰然燃起重重冷焰，足尖一点迎向上空！
　　灵湫一咬牙不落其后，几乎与他并肩飞上，师兄弟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拂尘，不约而同的护住对方背后空门，背靠着背与周围煞灵恶兽厮杀起来，竟一时配合得默契无间。
　　“如今你我倒像是同门了。”沧渊嘲谑的哂笑一声，一剑劈碎数只守陵兽。
　　灵湫冷哼一声，将数只煞灵卷入拂尘：“少废话！”
　　北溟被裹在沧渊袖间，天旋地转间只觉双腿如筋骨折裂，一寸寸被揉碎开去，化生出娲族蛇尾来，为免扰沧渊分心，他一手咬住手背，难耐地扭动翻滚起来。
　　“公子！”“神君！”昆鹏大喝一声，与丹朱亦加入战局，可即便如此，对付起这些神族化生的煞灵与守陵兽也颇为吃力。
　　“也罢.......”
　　见弥漫上空的混沌之气渐渐要吞噬所有日光，瀛川眼神凛然，将怀中少年递给苏离，道：“苏离，你往后，替我好好护着他罢。”
　　“哥...你。”苏离接过白昇，瞧出他眼中决绝之意，一怔。
　　“这些煞灵，终究是我当年因心魔侵入元神，煞气横生之下，一时冲动铸下的大错，便该由我亲手去弥补。”
　　瀛川侧眸，看了白昇一眼，目光涌动着无限复杂的情绪，最终决绝的别开脸去，低低道：“待他醒来之时，替我转告他，我已不恨他了，唯愿玄曜解了这姻契，下一世，莫再来......扰我......祸害我了。”。
　　言罢，他纵身飞向高空，大吼道：“我乃延英，害死你们的延英，诸神厌弃，十恶不赦之徒，若有恨怨，便冲我来！”
　　吼完此一句，他一手掏入心口，猛然一捏！
　　但见他心口暴露出来的魔丹绿芒闪烁，刹那间，上空所有煞灵恶兽皆似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他汹涌而去——
　　“瀛川！”沧渊瞳孔一缩，想阻拦他，却已来不及。
　　煞灵恶兽尽皆涌入他胸口伤处之时，瀛川伸手一捏，魔丹猝然爆出万丈绿芒，犹如一团熊熊鬼火将无数黑影瞬间点燃！
　　白昇似从噩梦中蓦然惊醒，看向上空，瞳孔扩得极大。
　　两世记忆在他脑海中尽皆涌现，他呆呆看着上空爆丹自焚的人影，泪水自大睁欲裂的双眸间悄无声息的涌落而下。
　　隐约想起，与武罗大婚当日的惨剧发生之后，他受了重伤，缠绵病榻，心里只恼恨极了延英毁他婚礼，更害死了日后可祝他登上天尊之位的新娘与其母族，却突然闻得延英被娲皇镇杀在幕埠山下的消息。这消息本因是一则喜讯才对.......
　　堕神受诛，大快人心......
　　他当日拍着掌，大笑不止，却不知不觉已满面是泪。
　　此后一连数日他都精神恍惚，总觉得这消息不是真的，娲皇如何狠得下心亲手将延英诛杀呢？
　　就算......就算他疯子一般破坏婚礼，误杀了武罗，毁了整个苍灵墟，亲手挖出了他半个神核捏碎.......可延英是娲族血裔啊。
　　伤好之后，他便踏遍了与延英从小到大曾去过的地方。从昆仑墟的峡谷，到东海之滨的桑林，到轩辕之丘的诸夭之野......
　　那是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嬉闹切磋的地方，处处皆有延英的影子足迹。
　　他还记得延英自小性子孤僻，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又因神骨格外出挑，便成了众仙家弟子嫉妒孤立的对象，除了他那小侄子延维，也便只有他这自小因神骨先天不足受尽欺负和白眼的废物小子爱缠着延英，缠得延英不胜其烦，又被他逗乐，后来他每每被其他仙家弟子欺负，都是延英站出来护他。
　　一开始，他接近延英的目的并不单纯，不过是因知晓延英之父与自己母亲的一段情事......知晓自己的母亲曾经为了救这位伯父性命，在识海内已有后裔元灵之时，为他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护心翎，灵脉受损，这才致使自己先天不足。可这位伯父伤愈之后，却负了自己母亲，娶了另一位貌美神女........且因得了护心翎之故，还令妻子衍出了延英这般神骨卓绝的后裔，而自己的母亲却衰竭而陨，令他成了个神骨残缺，又丧母无父的孤儿，却不得不背负着一族的兴衰。
　　故而他接机延英，是存了向他讨债的心思的。
　　因怀着此般阴暗的心思，他便将延英对他的好当成了理所应当，当成了一种父债子偿的弥补，贪婪无耻的索取，便像只扒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蝗，延英却心甘情愿的受着......
　　他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朝这个人没了，他方才觉得，他便像那蚂蝗被拔出了血肉，纸扎的老虎拆了骨架.......
　　心底坍塌的彻彻底底，整个都空了。
　　他还清楚记得，他与武罗大婚之时，延英一掌将他重伤之际，满怀恨意对他发出的诅咒。听他咒他生生世世皆先天不足，他那时不无恶毒的回应，若真如此，他便生生世世向他索债。
　　未想，他们已结下姻契，这般气话，竟是一语成谶。
　　登上北帝之位后，他却再无了实现宏图伟业的心思，整日里浑浑噩噩的昏睡，只想在梦里与延英相聚片刻，后来瞧见延英红鸾星现，才想起自己与他结有姻契，竟欣喜若狂。
　　诸神皆以为他那一日是病衰归墟，不知他是跳了轮回道，逐延英而去，想与他共历情劫，将延英寻回来。
　　他都想好了。
　　到时延英打他也好，骂他也罢，只要他肯原谅他，什么都行。
　　娲皇已然归墟，到时诸神要是敢反对延英重归神位，他便是拼了这一副神骨，也要护他周全，便似他曾经护他那般。
　　可造化弄人，他分明是逐延英而去，却因这先天不足的诅咒，因他对根植骨髓的恶劣本性与不甘执念，因情劫作梗，令他一次又一次的......重演悲剧，伤了延英，负了延英。
　　白昇眼底绽出一丝血泪来，又哭又笑。
　　三生记忆尽掠眼前。
　　手里捧着槿花朝他笑的云瑾，捧着深海蚌珠双目澄澈的鲛人......还有最初的最初，那个侧眸朝他看来的白发少年。
　　.......
　　清瘦的少年独自坐在树下打坐修炼，眼角下有一颗凄楚的泪痣，在不远处嬉闹的一群少年小仙的对比下，显得分外孤僻。
　　“哎，你们为什么不跟他一起玩儿？”
　　“延英么？看那副臭脸，谁想跟他一起玩呀？不过仗着自己是娲族血裔，灵脉优秀些，对谁都不屑一顾，讨厌得很。”
　　“就是！咱们个个都是上神后裔，可你瞧他那样，看得起谁？”
　　“哎，那不是那个先天不足的废物玄曜么......他干嘛呢？”
　　微风拂动的树影下，他悄悄走近那打坐的少年身后，捧着脸，歪着头，蹲在侧面瞧了延英半天，嘻嘻道：“喂，听说，你算是我的堂弟啊？我叫玄曜，你叫延英，对吧？”
　　少年延英闭着的双眼缓缓抬起，朝身侧的他看去，眼神里透着迷惑和惊讶，甚或还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那男孩咬碎了嘴里的仙果，笑眯眯地伸手递给他一枚：“延英，你也没人玩，我也没人理，不如以后我们一块修行罢？”
　　延英一怔，睁大眼看了半天他带着笑意的脸，又看向他手心。
　　他将那枚仙果，一把塞进了延英手里。
　　“就这么定了，往后你护着我，我陪你玩。”
　　........
　　白昇望着上空渐渐与混沌之灵们一起消散开去的人影，忽然纵身一跃，化作一只银白鸾鸟，飞向瀛川燃烧之处。
　　“儿子！”人面螺嘶声大吼。
　　“小陛下！”灵湫见状正要去拦，却已然来不及阻止，那白凤已然投入魔丹燃起的绿焰之中，鸟羽熊熊燃烧起来。他疼的全身发抖，却仍用翅膀紧紧裹住了那已快自焚成枯骨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阿英……瑾儿…瀛川，对不起，我求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要杀要剐也都随你，只求下一世，容我再见一见你，容我向你赎罪，好不好？”
　　未有应答，只是魔丹蔓延出的火更大了些，转瞬便烧穿了他的神骨，下一刻，他便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瀛川一并散碎开来。
　　沧渊抬眸看着空中散开的一双身影，叹了口气。看来并非所有结下姻契的眷侣都能得到善果，若是孽缘为始，只有一人一腔执念强求，最后的结果，也许便如白昇与瀛川这般。
　　如此说来，他何其有幸......能盼得师父回眸。
　　他轻轻捧住裹在袖间的人。
　　三千弱水，三生痴缠.......平生一顾，永世无憾。
　　见混沌之气渐渐散尽，沧渊飞身一跃，跃出了苍灵城外，径直跃过一座山峦，到了山阴处，赫然有一泊寒潭云雾缭绕。
　　这便是传说中西灵圣母沐浴之所，乃称玉露潭，此处因有山峦遮挡，多年来未被城中煞气侵染，白日还算安全，不会有守陵兽来此，上一次来，他们便在此小憩过，故而记得清楚。


第119章 鲛蛇缠绵
　　设了个隐蔽结界，他将袖中北溟放了出来，竟见他已然陷入昏迷，衣袍下双腿化作一条修长优美的青金色蛇尾，脸上身上汗液淋漓，胸口急促起伏着，衣衫都湿透了黏在身上。
　　“师父......”沧渊拍了拍北溟脸颊，顿觉他体温热得不同寻常，与他情汛时一模一样。目光挪到他额心神印上，他瞳孔一暗。
　　因着他昏迷，他当下便顺畅无阻地闯入了他识海之内。
　　但见北溟元神周围，神焰比先前旺盛许多，可一数之下，魂魄仍是不全，只有三魂五魄，尚缺了两魄没有召全，许是因为如此，他元神上的恶诅范围虽比小了不少，但颜色仍深。
　　若照那岐彭所说，现下他虽有三魂五魄护体，但缺了两魄，若要剖开元神除尽恶诅，仍然会有灵脉衰竭的危险。
　　此时.....便是用另一个办法的，唯一的，最好的时机。
　　沧渊退出他识海之外，摸进怀中，触到春生之果，握在手心捏了一捏，终是取了出来。师父不愿听岐彭劝说，在识海中衍灵.....是怕这后裔之灵会被恶诅反噬罢？可他没那么仁慈，后裔有什么大不了的，折损了也罢，只要他好端端的便是。
　　这么做，他定会生他的气.....会责怪他罢？
　　可如今，他亦没有别的办法。
　　他元神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将果实放入口中，他细细嚼碎，捏住北溟下巴，将他吻住。
　　“唔......”被他舌尖撬开唇齿，北溟轻蹙了一下眉头，粉色果浆顺着唇角溢下一缕，淌到颈窝里，喉头无意识地咽动着。
　　不过须臾，果肉便被沧渊尽数喂他咽了下去。
　　甫一落腹，一股奇异暖流便自北溟胃里弥漫开来，一股上行，一股下涌，他本就已觉身子燥热不堪，此时便如着火一般，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盯着他，喘道：“渊......渊儿........我......不知是怎么了.......好生难受。”
　　见他半撑起身子，双眸水雾迷蒙，脸颊通红，头发散乱，衣袍全贴在身上，下摆露出一条修长优美的蛇尾的样子，沧渊腹下霎时一紧——明明变成了上古娲族之身，应当神圣不可侵犯才是，可眼下，眼前谪仙却活似条勾魂摄魄的蛇妖一般。
　　只让人看上一眼，便足以销魂蚀骨，日思夜想。
　　还好这里没有旁人......
　　若教灵湫看了去，
　　他怕是会忍不住剜了他的双眼。
　　又觉小腿一紧，似有细小指甲透过靴裤挠到皮上。沧渊低眸看去，竟是蛇尾紧紧缠住了他，正扭动着，显然十分难耐。
　　“渊儿......”
　　他向来自矜，先前数次也只有在被他干得难以自持时才会如此诱人，可即便那种时刻，也未曾如此主动引诱过他。
　　“热.....好热.....渊儿......”
　　见他一手胡乱解开自己腰带，沧渊呼吸一重，帮他剥开了他湿透的衣袍。甫一掀开内衫，便见他胸前双蕊已然挺立，且已涨得通红，如同一对熟透了的蛇莓，端得是诱人至极。
　　顺着不住起伏的胸腹看下去，那脐下三寸的秘处已布满蛇鳞，一处与他化鲛之时无异的鳞膜也已然开裂，玉茎从里高高翘起，顶端渗出些精英玉露来，下方一道沟壑更微微翕张，似一张渴求抚慰的小嘴一般，隐约能瞧见里边柔嫩内壁。
　　与人族不同，这便是蛇鱼共有的泄殖之处，亦是交合之所。
　　他初化蛇身的第一次，亦要被他占有了。
　　“渊儿......”见北溟求助地望着他，似乎都快哭了，沧渊喉头滚动，咽了口浸液，沙哑道：“别急，弟子这便让师父舒服。”
　　说罢，他双手捻着自家师父的胸前嫩蕊，揉弄起来，埋首下去，舌尖自玉茎顶部舔至根部，探入紧密的蛇穴之中。
　　“啊........”蛇尾猛地一缩，将他缠得更紧，北溟难耐地蜷起腰身，鳞片俱竖了起来，十指嵌入他发间，抓紧了他背肌，只觉他这么一搅，便教他险些要魂飞魄散而去，“渊儿！”
　　沧渊勾着舌尖用力搅弄了一番，只觉粘稠蜜液自他内里不断涌出，散发着一股浓烈旖旎的催情味道，令他头脑发涨，狠狠嘬吸了几下，只将那穴口吸得嫩肉外翻，颤抖不止。
　　“渊儿.....渊儿…...重渊，沧渊........”
　　北溟十指抓进他肌肉之中，胡乱颤叫着他名字。
　　闻得他前所未有的撩人呻吟，沧渊头皮发麻，血脉贲张，抬起头来，舔尽唇上黏液，重重覆住他嘴唇，一把扣住他腰身，与他双双没入水中，下半身化出鱼尾来。
　　因为年岁渐长，他的尾巴已经粗长无比，比北溟这初生的娲族蛇尾要壮硕许多，北溟便只能攀缠着他，在他的鱼尾腰身上绕了几圈，蛇尾与鱼尾拧在一处，宛如龙蛇交尾一般。
　　心上人与他鳞片摩擦着鳞片，肌体紧贴着肌体，双手勾缠他的颈项，主动索吻，纵然知晓是情汛之期和春生果叠加之效，沧渊仍是觉得浑身血液如岩浆沸腾，一股脑都涌上了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道：“师父此般......真是要令我生死不能了.......”
　　“沧渊......”北溟缠着他，身子难耐至极，又不知蛇尾形态该如何疏解欲望，只顾缠得越来越紧，小腹不住磨蹭着他小腹，神志虽为本能俘获，有些模糊，他却仍感到羞耻不已，“这情汛，如此难耐......你每次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沧渊瞧着他嫣红湿润的眸子，一手自他腰身缓缓抚下，笑道：“我？我每次......都是想着怎么干师父，自己用手解决。明明在脑子里把师父翻来覆去干了上千遍，面对师父时还是只能恭恭敬敬。不像师父，想要了，此刻便能有我........”
　　“你......你莫如此说话......”北溟听得他粗野露骨的言语，羞得一把捂住他的唇，却被沧渊攥住双手，顶了顶他腹下，粗大鲛茎抵着他的穴门蹭了一蹭，“如此，舒服么，摁？”
　　“啊！”北溟一个激灵，脖颈向后拗起。
　　沧渊的手已探至他脐下三寸，眼神一暗，一根手指探了进去。
　　“啊！”北溟整个人都是一颤，纤长蛇尾将他缠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便挂在他的身躯上，只觉自家弟子那么挺拔，那么健硕，他如此缠绕着他，便好像一条雏蛇缠着一颗参天大树。
　　身心都敏感到了极点，只这么一根手指，便令他几乎要欲死欲仙了，忍不住一把将沧渊拥在怀里，十指攥紧了他的后领。
　　“渊.....渊儿.......我受不住了.......”
　　指尖被吸得死紧，耳畔是心上人主动催诱，沧渊又哪里忍得，低头便叼住北溟唇舌，将手指逐渐加至三根，将他紧窒的窄道撑开些，缓缓捅捣了几下，觉里面愈发柔软湿润，便将腰身猛地一送，令自己早已硬挺的茎物长驱而入，嵌了进去。
　　蛇尾与鱼尾立时严丝合缝地绞在了一处。
　　“啊.......”北溟颤抖地呻吟出声，只觉沧渊那嵌在他体内的粗大茎物便是他此刻救命解药，不待沧渊送胯，他缠在他腰上的蛇尾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扭动收缩，令体内之物插送起来。
　　沧渊闷哼一声，头皮发麻，手扣紧他后腰，缓缓加大力度，身下茎物宛如拉锯，每抽送一次，都引得两人一阵颤栗。
　　此刻这清冷上神全然是个要人命的妖孽，令他挺了几下，便险些守不住要泄身，即便强咬牙关，也已滑出些许阳精来。
　　如此......配上春生之果的效果，他便会因他而衍灵了罢？
　　此举虽只是为了治愈北溟，可这一念冲刷过心尖，竟不知为何令他产生一种莫大的满足快慰，有种神魂颠倒之感。
　　“师父，溟儿.......我好生爱你。”
　　情欲汹涌之际耳闻这炽热情话，北溟心尖一颤，只觉沧渊如在他浑身滚烫的血液里浇了一桶沸油，令他情动无比，蛇尾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绞，令沧渊深深嵌入了他至深之处。
　　“渊儿......我.....亦......爱你......”
　　听得他颤声呻吟着剖白爱欲，沧渊心头滚烫，再也按捺不得，抱着他的腰臀扎入水底，将他压在湖床之上，重重顶撞起来。
　　许是这春生之果的催情之效也影响到了他，令他情汛回了潮，沧渊血液沸腾，不似先前总还留了几分余地，此刻全然化作一头猛兽狠狠肏着北溟，背脊犹如搭弓射箭的弓弦张弛起伏，浑身的肌肉皆暴凸紧绷起来，鲛茎亦较平日里更粗长了一杯有余，每一下皆尽根没入，将北溟蛇穴内撑得满满当当，又尽根拔出，直将他穴内殷红嫩肉都带得外翻出来，带出一股股晶莹黏液，令水中弥漫开一股浓郁无比的异香。
　　“嗯.......啊！”一连被肏了数百下，北溟只觉丹田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快意汹涌澎湃，直冲脑海，令他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不禁发出一声夹着哭腔的颤抖高吟，“渊儿......嗯！”
　　沧渊被他叫得险些发疯，低头便重重覆住了他的唇，一面伸手下去抚弄着蛇类最敏感的尾巴末端，一面腰身加大力度狂插猛送，两相夹击之下，只令北溟不可自抑地缠紧他啜泣出来，蛇尾在他腰身上都快拧成了一团麻花，颤抖不至。
　　“呜.....呜.....渊儿！我受不住！”
　　沧渊不无促狭凑在他耳边：“师父，求我啊.......”
　　“求.....求你！”渊儿......师尊的尊严此刻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北溟泣不成声，连连哀求，声音又哑又魅，直听得沧渊神魂颠倒，扣紧他腰身低吼一声，大力冲刺起来。
　　“啊……嗯！”北溟只觉他大开大合的插一送每一下皆精准地撞击在深处某个点上，他浑身发抖，皮肤泛上一层旖旎的嫣红，这才知晓原来沧渊以往每次都对他手下留情，此般才全然释放出他的狂野，每一下都能教他生死不能。
　　内里被干得软烂一湿一润，随着沧渊的插送收缩不止，似张小嘴一般吞吮着自家徒弟的鲛茎，瞧着下方光景，沧渊兴奋到了极点，鱼尾狂耸，腰身猛送，进行最后的冲刺。
　　叠股撞击中，二人身躯绞缠，紧密拥吻，在水中翻滚交合，粗状鱼尾与纤长蛇尾绞缠扭动着，张合的鳞片互相摩擦，将湖床搅得泥沙翻涌，形成一团团漩涡来，一片混浊不堪。
　　“渊儿.......嗯！嗯......”
　　灼灼情欲将所有神志灼烧得一丝不剩，什么上神尊严，为师之矜，礼义廉耻，俱在此刻燃成灰烬，北溟全然沉溺在与心上人叠股交欢的极乐之中，呻吟声一声声融化在水里。
　　......
　　“哈......”
　　北溟一手撑在湖滩沙石间，沧渊跪在他身上，已然化出双腿，茎物却仍嵌在他蛇穴之中。感觉腰上攀缠的蛇尾软软下滑，他伸手扶了一扶，将他抱到腿上，沙哑笑道：“累了？”
　　“嗯......”
　　北溟脸上泛着纵情未褪的红潮，被他这一问又泛了上来。他羞耻地闭着眼，柔软蛇身蜿蜒，一头白发水藻般黏在布满红痕的身上。此番在水中不知泄身了多少回，他整个人都仿佛空了，身子骨软得似根面条，便连缠着沧渊的气力也不剩了。
　　眼见结界上方的天穹已近暮色，再晚些便要黑了，他咬了咬牙，松开了缠着沧渊的蛇尾，可只这么一动，他的茎物便在他蛇穴之中摩擦出一阵钻心蚀骨的快意，令他一个哆嗦。
　　“嗯！”
　　沧渊亦是一声闷哼，只觉魂都要被他吸走。再迟滞一下，他怕是便要又化身疯兽，不管不顾的将他摁在身下索求了。
　　小心翼翼地退将出去，便见北溟蛇穴之中淌出一大股黏液来，俱是他泄在他体内的东西，量多得简直骇人。
　　不知神族在识海之中衍灵，是否也受此物多少的影响。
　　他盯着北溟额心神印，若能多衍出些后裔魂魄来相护，岐彭剖开他元神拔除恶诅应当便更加保险了罢。
　　如此想着，沧渊便觉心下愉悦得很，低头吻了一下北溟的唇，又恐被他察觉什么，只能强行压着唇角。
　　“为何如此喜悦？”北溟瞧见他面露笑意，有些不明所以。
　　“啊......”沧渊一顿，瞳仁深深，低道，“我方才听师父说.....爱我。”
　　“傻子。”北溟耳根一热.....这如此炽烈直白之言，若换了寻常，他的确是说不出口的，无怪沧渊会如此高兴。
　　“你若爱听......我以后，多说说便是。”
　　“当真？”沧渊喜不自胜，攥住他一手，吻了一吻。
　　教他这么一吻，北溟敏感的身子便是一麻，心头一片酥软，只想再这小子多缠绵温存一会，可眼下却真不是时候。
　　“好了......再耽搁下去，苍灵墟便要天黑了。”北溟抽出手，将散乱在湖滩上的衣袍拾起系好，化去了他设下的隐蔽结界。


第120章 幕后黑手
　　.......
　　远远望着那湖滩上重新现身的一双人影，一路跟踪而来的一人瞳孔一震，目光徘徊在北溟的一头白发与青金色的蛇尾上，眸底波流暗涌，轻轻喃喃出声：“少君.......”
　　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他忽然捂住腹部，身躯一僵，脸上现出怒容，自言自语道：“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我？”
　　顿了一顿，又怒斥出声：“你闭嘴，休得提此污秽之名！凡世也便罢了，此次，我绝不会.......绝不会容他再缠着他！”
　　.......
　　“当——当——当——”
　　钟声从苍灵墟最高的城楼传来。
　　落在塔楼上方，北溟朝钟声传来之处望去，便听见百凤齐鸣之声传来，无数五彩鸾鸟从苍灵城内飞至上空盘旋起来。
　　“师父，怕是这幻境中的武罗成婚之时要来临了。”灵湫低道，虽明知非礼勿视，可一时目光难以从他身上挪开。
　　方才他听得老天尊说娲族蜕变之时会经历情汛，又眼见沧渊带他离去，这等待他的半日间他们师徒二人在行何事，自然不必言明。他不敢去想，却忍不住去想，甚或此时看见北溟鬓发微湿的模样，脑子里还会生出些不堪的画面来。
　　“你看够了没有？”沧渊传音入密，盯住了自己师兄，目含警告，只盯得灵湫不自在地挪开双目才作罢。
　　北溟点了点头：“照我们上次来的情形推测，大婚之刻重新之时，这武罗冢的封印便会有所松动，既然我已召回延维魂魄，还是速速离去才是。”他扫视了一圈，才发现不见白昇与瀛川的踪影，而人面螺卧在灵湫手中，脸色灰败，竟似已昏死过去，心下不由一沉，有种不祥之感。
　　方才他被沧渊护在袖中，又带离此地，不知发生了何事：“小天尊和瀛川.......延英呢？”
　　灵湫低道：“他们已与这镜中溢出的混沌之灵同归于尽。”
　　北溟心头一震，眼底泛红，一时久久说不出话来。
　　白昇虽非他正式的徒儿，亦是他亲手教导过，亲眼看他长大的.....而延英的逝去，因他融入了延维记忆，亦令他骤然感到一阵血脉割裂的痛楚。
　　“小陛下.......叔父。”
　　“北溟.......”一声颓然长叹传来，人面螺睁开了深凹的双眼，目光落到他青金色的蛇尾上，“吾儿已逝，不可挽回......可天庭秩序，下界苍生，尚可挽回，你已承娲族血脉，便速速寻回天枢，回中天庭去，收拾那群乱臣贼子罢。”
　　“神君！”一声低喝从外边传来，昆鹏和丹朱一先一后钻入塔中，神色有些慌乱，“结界外有异动，我们方才去一探，发现外面来了一批羽卫，约有数百人，已将苍灵墟重重包围！”
　　“糟了，是那帮贼子......”人面螺双瞳倏然厉睁，“他们是如何知晓我们来了苍灵墟的......你们有谁将此行告诉过旁人？”
　　几人皆各自否认，丹朱歪着头道：“我们几人都不会走漏风声，莫非是岐彭那边？”
　　灵湫道：“不会。”
　　的确，北溟心想，岐彭与他有多年交情，他亦了解这神医的为人，断不会将他的消息泄露给中天庭。
　　“纠结此事无意，准备应战罢。”他沉声道，可话音未落，便听塔顶传来“当—当—当——”的一串钟鸣，响彻整片苍灵墟，刹那数百鸾鸟从城中飞至高空，扇动双翅翱翔间，洒下漫天花雨，更此起彼伏的发出一声声悦耳长啼。
　　“是武罗大婚，封印要松动了。”北溟心下一沉，看向苍灵墟外侧电闪雷鸣的云层结界，“昆鹏，你说来的，只有数百人？”
　　昆鹏点了点头。
　　“人数不多，是调不动全数天禁司的羽卫罢。他们怕是想借刀杀人，把我们困死在此处。不能容武罗神女苏醒，否则我们腹背受敌......我们先下手为强。”北溟说罢，提剑直飞入苍灵城内，沧渊与几人紧随在他身侧。
　　城内已重现出当年的盛景，仙姬们在城中广场的高台上跳起悦神之舞来，来参加婚宴的神君神女们也已纷纷落座，一派欢欣热闹。见婚典尚未开始，北溟略松了口气，施了隐身咒隐去众人身影，直入武罗所居的宫殿。
　　神女的宫阁内张灯结彩，洋溢着欢声笑语，走廊中的仙姬们捧着新嫁娘用的衣服饰品，向武罗的寝宫走去。
　　与此情景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宫中愈发浓重的煞气。
　　这幻景不过是粉饰太平，却令他们的处境更加险恶，因为看不见这里真实的样子，反倒容易放松警惕，防不胜防。
　　“唉唉，什么东西摸我？”苏离忽然叫了一声，看向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位仙姬，见仙姬奇怪的回过头来，灵湫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冷厉的传音入密道：“你给我闭嘴！我说过这里残存的灵影皆存有灵识，你想提前惊动武罗么？”
　　“不是.....方才不知是什么.....像蛛丝似的.....”苏离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抬脚乱踹了几下，像在甩什么脏东西。
　　此处的确有什么东西。北溟垂眸看去，亦觉蛇尾掠过地面时，触到了什么丝线一般，却什么也看不见。
　　沧渊眯起眼眸，手中傀儡线往下一探，似乎当下缠住了什么，那东西却猛地一缩，自他的缠缚中逃逸了开去。
　　“师父，似乎有些不干净之物。”他传音入密低道，北溟点了点头。神族若未堕魔，含怨陨灭为煞，虽然力量十分可怖，却也并非邪祟之物，按理说不会有邪祟污秽之气。
　　“而且，有股味道一直跟着我们，不知师父可有闻见？”
　　北溟点了点头，没动声色。的确，身周隐约有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香味，透露着邪祟气息，不知是因为化身娲族嗅觉变得格外敏锐才嗅见了，还是因为他曾经闻到过这香味。
　　从方才他和沧渊回来，还没有进入武罗冢时，这股香味，就似乎已经徘徊在身边了，只是没有此时那么浓烈。
　　北溟蹙起眉心，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心间浮出一丝疑惑。
　　随越来越深入走廊，前方隐约传来女子们的欢笑声。
　　镜台前，一群侍女众星拱月的围绕着中间身着嫁衣的美貌少女，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为她梳妆打扮着。
　　“公主殿下今日实在太美了，玄曜神君看了定会心醉神迷。”
　　“时辰不早了，快为公主抹上额红，诸神都已在等候新娘了。”
　　“来得人很多么？”武罗盯着镜中，问道。
　　“那可不是，广场里都要挤不下了，半个神界都等着瞻仰公主的美貌呢。”
　　“那讨人厌的延英应当没来罢？”
　　“他呀，神界皆知他爱慕殿下，与玄曜相争，结果在试炼大会中落败，来了多丢人。”
　　武罗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可不是嘛......”一群侍女哄笑起来，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拿起桌上的额红，用手指蘸了一点，朝武罗额心抹去。
　　便在此时，北溟忽然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等等，这味道......
　　他瞳孔一缩，目光凝在侍女手中那盒额红上，适才看清那额红并非朱砂混金的色泽，而是透着一种艳丽的紫红，似乎便是那股隐约透着邪气的，仿佛在哪闻到过的异香源头。
　　与那种他在凡世身为惑心时，在那几处惨剧现场见过的胭脂一模一样。
　　“等等！”他一步冲入殿内，却已来不及，便见那侍女蘸有额红的手指已落到了武罗额心神印之上。
　　那额红甫一侵染，武罗的脸色便是一变，盯着那镜中，似是看到了什么，瞳孔急剧扩大，额心皮肤渐渐凸起。
　　“师父小心！”手腕一紧，沧渊将他一把拽回。北溟侧眸看去，那镜中什么也没有，武罗却倏然站起，后退了一步，指着那镜中，嘴唇颤抖：“他们......他们怎么会......延英.....玄曜哥哥.....”
　　虽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也能猜到武罗看到了什么幻像，见那侍女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笑容，他当下一剑朝她刺去！
　　剑尖未触及，那侍女立时尖笑一声，化作一团漆黑发丝涌向殿内帷幔低垂的床榻之中，武罗的灵影抱住头颅，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呀啊啊啊啊啊——”
　　“噗”地一声，数朵妖艳的紫红异花从床帷缝隙间钻出绽放，无数花藤花叶霎时在武罗寝殿内蔓延开来。
　　妄执蛊！糟了，武罗化成的煞被这蛊的蛊主控制了！
　　北溟一咬牙，灵犀化出弓箭，朝那床帷中射出一箭，便听一声凄厉尖叫，周围幻像顿时涣散开来，他们适才看清这殿内真实的景象，满壁满地皆是浓稠的血污，血污之上有无数蠕动挣扎着的黑色人影，皆是化作戾灵的神族。
　　只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头痛欲裂，气血翻涌。
　　神族化成的戾灵恶煞，对付起来，不知要比普通的邪祟魔族要棘手多少——神族戾煞之气皆能污染神骨，乱人心智。
　　沧渊一手揽着北溟腰身，一手持剑，与灵湫紧密护着他后方，盯着那鼓动不已的床帷之中，见一抹硕大如象的诡影从那紫红的花丛间爬了出来。那身影手脚漆黑奇长，却仍可瞧出是个身着嫁衣的女子，虽盖着头纱不见面目，也可猜出便是武罗所化的厉煞，只是她的裙裾之下，还有无数长发蠕蠕而动。
　　而在武罗的背上，竟还立着一抹纤长人影，因为头发披散，看不见面目，只分辨得出似乎是个女子，周身上下花藤缠绕，却不见一朵绽开的花，只有心口结着一颗艳紫色的果实。
　　“是妄执蛊主。”沧渊眯起眼眸，盯着那身影，想起凡世沉妄的记忆，“莲姬.......你为何会出现在神域禁地，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我是谁.......”那人影大笑出声，发丝间的一只诡亮眼眸徘徊在他脸上，又挪向他身侧的北溟，声音缠绵，“待我杀了你的好师尊，捕获了你，你便会知晓我是谁........”
　　北溟不解，不知这妄执蛊主到底是何来头，似对他怀有很深的恨意，见武罗头颅四下转动，似乎并无攻击他们的意思，他不由想起苏离的话来，冷冷对那武罗背上人影道：“妄执蛊主，你所求为沧渊，武罗与你执念不同，如何会为你所驱？她沦为厉煞已然凄惨，你不如先放她走，再来向我寻仇？”
　　“谁说她与我执念不同？我所求有二，一为重渊之心，二则为你北溟之命.....”那人影弯下身来，凑到武罗耳边，一指北溟，“你认不认得出来，他便是延英最疼爱的那个侄子延维？”
　　一听见“延英”二字，武罗便是浑身一僵，抬起头来，头纱下一双赤红灼烧的煞目死死盯住了北溟，发出一声凄厉喊叫，周围煞灵跟着尖叫起来，整个武罗冢一时煞气冲天，令身在其中的众仙都感到一阵灵脉翻涌，头晕脑胀。
　　北溟心道不妙。煞神不比堕神或鬼魔邪祟之流，神骨犹存，自古以来神族诛杀神族除非已开过天祭昭告日月诸神，否则贸然动手诛杀同族，只会引来天罚，唯有以天尊名义施展吞敛日月阵法，才可名正言顺的诛杀神族，这也便是他之前在混沌之境中对那貌似盘古魂魄的影子施展此阵的因由。
　　方才已用过一次吞敛日月，此阵威力极大，可对灵力损耗也极大，再来一次他恐怕难以支撑。
　　沧渊攥住他的手，背脊与他紧靠：“此处煞气于魔族无碍，师父，我护着你，你莫离我身侧。”
　　北溟点了点头，便见武罗一跃而起，飞快爬到殿穹上方，身上嫁衣与乌黑长发铺天盖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将他们重重笼罩其中，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红色蛛网，无数煞灵被困在其中，似一群被激怒的毒蜂朝他们扑袭而来。
　　“结阵！”
　　北溟一声令下，一张防护结界被登时撑开，众人各自施展法术将第一波煞灵击溃，却见蛛网之中很快又聚起一波，气势汹汹反杀回来，与此同时武罗似只巨蛛一般猛跃而下，口中厉啸一声，喷出一大团猩红恶臭的煞气。
　　结界挡不住神族煞气，当即被穿透，众人立时闪开。沧渊护着北溟飞至武罗身后，与对面灵湫对了个眼神。
　　灵湫心领神会，立时幻化成延英模样，飞落武罗前方，挥舞拂尘吸引她的注意力。
　　“神君，我来助你！”丹朱喝了一声，飞到灵湫身边，振动双翅，用手中扇子驱逐煞灵，昆鹏亦飞到北溟身后相护。
　　见武罗不听使唤地朝灵湫冲去，莲姬反身杀来，无数黑发袭来，沧渊瞳孔一凛，提剑迎去，凛冽冰寒的剑意剖开发丝，将莲姬逼得向后飞去，在嫁衣结成的网中躲避他的追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敢冒充他欺瞒于我。”
　　“你还想不到我是谁么，重渊？真是枉我对你一片痴心.......”
　　北溟蓦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拉开弓弦。箭头金光涌现，瞄准武罗后背，暗叹一声，手指骤然收紧：“吞敛日月！”
　　数道金光再次漫天袭来，聚拢成一簇，与此同时沧渊一剑逼至莲姬额心，袖间裹着傀儡线的鲛绡狂涌而出，反将想缠住他的黑发尽数绞住，将莲姬整个人瞬间裹成了一个茧。
　　“渊儿，别杀她，留她一命！”见沧渊提剑只取莲姬咽喉，北溟厉喝一声，手指一放，朝武罗背后放出一箭！
　　灵湫向后闪开，余光一闪，再次瞧见沧渊后背绽出一抹金光，汇向师尊射出的那一箭，眼底不禁泛起一丝异样。
　　金箭当场贯穿武罗心口，令她霎时发出一声凄厉吼叫，身子迅速萎缩下去，周围煞灵哀嚎着四处乱窜，一时煞气四溢。
　　这一箭射出，北溟以袖掩着口鼻，一阵眩晕。沧渊迅速闪到他身侧，一手扶住他腰身，见他脸色煞白，心下一疼，知他损耗太大，忙蓄起一股灵力输入他灵脉之中。
　　瞧见方才那一箭，他也恍然想起，上上世，北溟与他对战之时，对他放出的一箭，并没有动用这诛神的阵法。
　　从始至终，他都是怜惜他的，哪怕上一世他犯下滔天大错，他也没有想过要对他痛下杀手......最后还替他挡下了天罚。
　　念及此，他不禁动情唤了一声：“师父。”
　　“我无妨。”北溟只当他是担心自己，摇了摇头，走到萎缩成一副枯骨的武罗身旁，讲她尚未散去的魂魄聚起，存入灵犀之中，“可怜她当年含恨而亡，化为厉煞却是恨错了人。若有机会，我当渡她一程，令她得以重新转生成仙灵。”
　　“哈哈哈........果真仁慈.......当年却能狠得下心亲手献祭众徒，横刀夺爱，抢走弟子的爱侣.......哈哈哈，果真仁慈！”
　　一串癫狂笑声却从旁边传来，竟是那莲姬发出。
　　“你胡说什么。”北溟拧紧眉心，走到那被裹成人茧的莲姬身前，伸手一拂，掌风掀起她掩住面孔的长发，深吸了一口气，
　　道，“这不是你真实的模样，现出本相罢。”


第121章 溯洄之力
　　莲姬肩膀耸动，似乎在笑，面上皮相变幻，最终呈现出一张秀丽姣好的面孔，几人皆是一怔。
　　灵湫愕然喃喃：“小八.......连姝？怎会是你？你不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妄执蛊主......竟会是他的师妹。
　　那张姣好的脸一时又哭又笑，抬首看向北溟：“是啊，我早就死了......死在了蓬莱岛上，被师尊亲手献祭给靥魃........用来交换重渊的命！”她眼神怨毒，“你身为师尊喜欢自己弟子也便罢了，既然如此，为何又要答应要为我与重渊去找姻缘神女，为我们牵线作媒......你明明知晓，我何其喜欢他！”
　　北溟一怔，见沧渊侧眸看来，一时哑然。
　　连姝前面半截全然是胡言乱语，多半是受靥魃当年设下的幻象迷惑才颠倒是非，可后半截所言，确实不假。
　　自试炼之劫过后，因被重渊救过一命，连姝便对他生了恋慕，不过碍于重渊不受其他同门待见，不敢明着表露，便是藏着掖着暗送秋波，还给他撞见过几次，印象里，最深刻的便是那次——那日下着大雨，连姝上山来给伤势未愈的重渊送丹药，还顺带塞给他一个香囊，那欲言又止满脸羞红的样子，令他这样迟钝的人都瞧了出来，重渊倒浑然未觉......他心思全在他身上，回来便将香囊随手扔到了一边，给他偷偷打开瞧见，里边赫然是一缕头发，上面扎着一根红绳。
　　他一看便知，连姝是对重渊动了与他结下姻契的念头。
　　后边闭关出来后，连姝便来偷偷跪求他，又是撒娇又是耍赖，说重渊对她爱搭不理，要他这做师尊去找姻缘神女为他们牵线，找天尊给他们赐婚，他无奈心软之下，便应诺了。
　　可此事还没来得及和重渊提，便发生了蓬莱之劫。
　　连姝和众弟子陨灭，他将重渊打入罪仙之狱，再无机会开口。
　　灵湫沉声道：“小八，你糊涂，师尊怎会.......”
　　“不怪她。要怪就怪，将她蛊惑至此，对她下蛊，利用她暗中加害我们之人。”眼见自家弟子被祸害至此，北溟心下又痛又怒，目光冷厉，转眸四顾，“靥魃......你在何处，给我滚出来！”
　　“啊......”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呼，丹朱捂住了手，昆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惊道，“丹朱！”
　　几人朝丹朱看去，皆是一惊，只见他虎口处有个似被发丝划伤的口子，里边竟然钻出了一朵紫红小花。
　　“这是何时......”灵湫脸色一沉，出手如电，封了丹朱的灵脉，触到他手腕的一刻，指尖却感到微微一刺。他不禁蹙了蹙眉，收回手看了眼指腹，却是并无什么异状。
　　丹朱痛苦地抿着唇：“许是方才没注意......”
　　“蛊主已被控制，灵湫封了你的灵脉，暂且应当不会有事。”北溟看向他的虎口，伸手想去察看，手腕却是一紧，被沧渊攥住了，便见他手指一掸，鲛绡唰唰几下将丹朱双手缚住了。
　　昆鹏立即护在丹朱身前，怒气冲冲道：“你做什么！”
　　“虽然是个废物，毕竟中了蛊，还是得以防万一才行。”沧渊似笑非笑，气得丹朱双目圆睁，“你这臭醋鱼！”
　　“别闹了。”北溟轻斥一声，环顾四周，见武罗嫁衣结成的蛛网并未随武罗陨灭而散去，上面竟还隐隐泛起瑰丽的彩色光泽，心下不禁一沉，目光掠到武罗寝宫内蔓延出妄执妖花的床帷间似有影子一闪，他抬手便是一箭射去！
　　刹那间，无数蝴蝶从床幔间疯涌而出，蝴蝶扇动翅膀，蝶翅上瞳纹闪烁，犹如无数双眼睛散布到整片蛛网之中。
　　这情形，一如当年在蓬莱岛。
　　沧渊瞳孔缩紧，将北溟护紧在怀。
　　床帷间，一只手将帘帐掀起，迷幻的彩光流泻而出，勾勒出一个瘦长人影。那人一身淡绿衣衫，面容俊雅，双瞳映着瑰丽妖光，却是定定凝视着北溟，喃喃道：“少君......好久不见。”
　　“禹......禹疆？”北溟愕然睁大眼，看着他背后扇动的一双幻彩蝶翅，目光微寒，朝他拉开弓弦，“不对，靥魃！你为何要冒充禹疆！现出你的本相，莫侮辱了冥君！”
　　“少君，我是宴京啊，你的掌灯神司。你不认得我了么？”禹疆嘴角微牵，半跪下来，向他伸出一手，“我终于盼得你归来了。少君，来，我已寻回我族长老魂魄，你随我一瞧？”
　　北溟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靥魃.......你是如何知晓禹疆前世经历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少君是在担心我么？”禹疆眸底泛起波澜，幻光涌动，似乎有些欢欣，又有些苦涩，却听见一串古怪笑声自他腹腔间发出，“可不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北溟，是他献祭于我。至于堂堂幽都冥王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自愿被我一个魔物吞噬寄生......那，便要问你的好徒儿......心上人重渊了。”
　　“靥魃！”听得这噩梦一般的声音，北溟心头一紧，什么寄生吞噬.....禹疆他，沧渊攥住他的手腕紧了紧，另一手长剑已化作箜篌，十六根弦上杀意凛冽，幽光流转。
　　“若你想要救他，便来这里边，与我一战。记住，只能你一人前来。”禹疆腹腔间的声音轻笑说道，便见他背后双翅扇动，床帷散开，露出内里之物——竟是那盘古阴阳镜，镜上泛着霓虹色泽，一圈圈犹如漩涡，中心似乎无比深邃。
　　“盘古镜中的溯洄之力......”人面螺愕然失声，“靥魃想做甚？莫非是想带你回到过去某一时刻，目的何在？”
　　“你想回到被我挫去仙骨之前么？”北溟盯着他，冷冷道，“不可能。我平生最悔之事，就是未护住重渊，令他受你坑害，平生最不悔之事，便是挫去你仙骨，将你逐出神界！”
　　“哈哈哈哈——”靥魃大笑起来，便见禹疆眉心一皱，捂住腹部，神色变得十分痛苦，双眸睁大，“少君......我........”
　　“宴京！”北溟心下不忍，下意识唤出他过去的名字，手握紧弓身，沧渊将他的手攥得很牢，传音入密道，“不许去。”
　　溯洄之力，回到过去，万一回不来会如何？
　　他要从那时候重新再追他一遍么？想一想他便要发疯。
　　“看来是筹码还不够啊。”靥魃又笑一声，便见禹疆一手不受自控的伸出，撕开胸前皮肉，取出怀中一枚紫色果实——
　　北溟瞳孔一凛，连姝不是真正的蛊主，禺疆才是！
　　心中生出一种不祥预感，但见禺疆将那果实猛地一把捏住。
　　“嗯！”灵湫一声闷哼，当即觉得头痛欲裂，什么尖锐之物要从额心神印突破而出，他捂住额头，一下子半跪下来。
　　“哎——冰山大美人你怎么了！”苏离一把将他扶住，北溟回过身来，见灵湫捂住额头的指缝间竟颤颤钻出一朵花，花朵甫一绽开，里边便钻出一只幻彩的蝴蝶，振翅而飞。
　　那蝶上有双目的图案，赫然，是一只靥蝶。
　　当年，便是这种靥蝶蛊惑了重渊心神，令他犯下大错。
　　北溟心骤然绷紧，咚地往下沉去，“灵湫！”
　　他何时中了靥魃的蛊？北溟一步上前，灵湫却一把推开苏离，踉跄后退几步，脸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双唇却颤抖着：“师尊莫碰我.....不要管我，切莫要为了我进那镜中！”
　　“你若不进......便会眼睁睁的瞧着你傲雪凌霜的首徒，沦为被心中之欲驱使的凶尸邪祟，等到那时，你又该有痛心啊？”靥魃哼笑不止，令禹疆一点点捏紧手中果实，每捏一分，灵湫便颤抖一下，“那可真就是玉壁蒙污，冰雪染垢了......”
　　“你住嘴！”灵湫嘶哑吼出声来，只觉北溟雪白身影在眼前晃动，心中藏匿的恋慕愈发强烈，欲念横生。沧渊瞧着他眸中神色，将北溟往后拽了一拽。若是有谁和灵湫最能感同身受，那便是自己。靥魃最擅利用心中之欲，越是忍耐，越是容易陷入疯狂，当年他便是如此......如发疯野兽一般在靥魃血祭之时强要了师父，才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师尊........”灵湫满脸冷汗，只恐作出什么出格之举，心中之欲被北溟知晓，落得满身难堪，想也没想，伸手攥住拂尘，化出长剑，便要当胸一刺，北溟见此情景五指一收，阻住剑势，苏离几乎同时横扑而去，一把将灵湫拥住。
　　剑尖扎入背脊半寸，苏离忍痛道：“爷爷你莫冲动！”
　　灵湫咬紧牙关：“你给我滚开！”
　　不要，他死也不要让师尊知晓。
　　若如此，他往后连以首徒身份来拜见一下他，看他一眼都不能了。
　　苏离抿紧双唇，嘴角掠过一抹苦涩，伸手封住了他灵脉。
　　长剑当啷落地，北溟寒了眸色，如冰雪封河：“苏离你制着他......”他侧过头，看向沧渊，“渊儿你替我，替我护着......”
　　沧渊手指刻进肉里，牙齿刺进唇间，脸色惨白，眼底泛血。
　　“你要去是么。”沧渊死死盯着他，自知动摇不了他的心意，“你去吧。只是你且记得，若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他说着，眼泪一滴一滴，随一字一句，缓缓落下：“若你回不来，只要活着，便不许忘了这三生，我如何逐你而来，和你许下今日。你要来寻我。”
　　“好，我答应你。”
　　北溟泪盈眼眶，说罢这几字，一咬牙纵身飞向镜中，禹疆扇动羽翅，向后迅速飞去，二人身影转瞬被镜中漩涡吞没。
　　沧渊牙关紧咬，一步一步缓缓逼去，手中长剑一横，抵住了丹朱咽喉，昆鹏蓦然变色，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是你罢。”沧渊盯着丹朱，眯起双眸，眼底血红杀意蔓延，“是你将那胭脂放入武罗冢中，是你对灵湫下蛊......是你在忘川之下，诱我师父开阵救人，引恶诅上身.......亦是你，调换了补天石，破坏了天庭秩序，使贼子上位，顺带还想陷害于我。”
　　灵湫瞳孔剧缩，急促喘息着，看向双手被缚的丹朱。
　　方才那手指被刺之感.......可丹朱，是一直跟在他身侧的灵兽，是他当年亲手将它捡回，扶养长大.......如何可能？
　　丹朱瞪眼骂道：“你在瞎说什么啊臭鱼，我怎么听不懂！见你师父为我家神君独自赴险，你失心疯了不成！”
　　沧渊冷笑一声，一把攥住他手上钻出的花藤，往外一扯，便见那花藤被拽出的一刻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幻术。
　　而且是以假乱真，连上神也看不出的幻术。
　　好高的道行！
　　丹朱脸色骤变，赤红双翅猛然撑开，整个人向后飞起，双手现出钩状利爪，赫然变成了一只通体燃烧烈焰的毕方。
　　这传说中的上古神鸟，业已消失了万年了。
　　灵湫震愕难言，丹朱在他身侧长大......他竟从未有一次见过他真身，当年他在昆吾山捡到他，因昆吾山上多羽毛丹赤的鸰鹞，便一直当他不过这种寻常可见的仙鸟罢了....
　　“身为神鸟，为何跟靥魃之流狼狈为奸？我不懂。”沧渊手指轻轻掠过手中箜篌，“还是靥魃的背后，其实有神族倚仗？是东泽，还是执明？”
　　“他们也配？”丹朱咯咯一笑，声音竟还似个烂漫少年，金色双瞳看向灵湫，“神君是个磊落君子，我实在不该利用神君，可惜了，我是由我主君亲手孵化，他待我的好，你还比不上.....若非延维与烛瞑作梗，我的主君还会是如今的天地共主。”
　　“你的主君？”人面螺意识到什么，“莫非是——”
　　“不错，我的主君，是娲皇钦定的天地共主，东皇太一。”丹朱想起少年笑着亲手将他和他的弟弟捧出蛋壳之时，仰首悲鸣。烛溟倾断妄海毁去中天庭，将太一吞噬之时，他们俩便想殉他而去。
　　可火鸟毕方天生是最记仇的灵宠，如此殉主，他们仍是不甘，跟了助太一上位的司命泽离，从他那里窥得天机，知晓烛溟与延维魂魄残片尚存世间，未来皆会转世重生，命轨相交。
　　于是他的弟弟修炼出人形，化名星桓，以弟子身份跟在泽离身边，助他一步步变成神界位高权重的东泽帝君，而他则制造巧遇，蛰伏在北溟收下的第一个弟子灵湫身侧，静待时机。
　　北溟与重渊......相遇之时，便是他们得以窥见主君归来的希望的那一日。若北溟不身负恶诅，若天庭秩序不乱，何须召唤延维魂魄.........他和靥魃又何以触到盘古阴阳镜呢？
　　终于，教他们盼得了如今。


第122章 终章
　　“所以，你对我，也都是利用么！”昆鹏攥紧双拳，化成巨鹏之身，扑扇双翅朝丹朱冲去，沧渊一跃而上，踩上他的脊背，手中箜篌乍然音裂，掀起狂烈音浪，与丹朱正面相击！
　　跃入镜中的一刻，强劲无比的涡流席卷周身，北溟只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撕裂开来。天旋地转了不知多久，他忽感周身袭来一阵被锐物贯穿的剧烈痛楚，不禁痛得慘呼出声。
　　下一刻，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少君......少君！怎么如此！少君！”
　　声声厉呼从近处传来，将他从昏迷中渐渐唤醒。
　　北溟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
　　眨了几下眼皮，眼前才慢慢清晰起来，映入眼底的，是一条修长的青金色蛇尾，尾端被尖锐的青铜贯穿，已可窥见白骨。
　　那是他自己的尾巴。
　　再往上看去，每隔一寸，蛇骨之上皆钉了一根铜刺。
　　便连七寸之上，也钉了一根，而且尤为硕大，上面还刻了奇异的符文，仔细一看，似乎竟是镇魂之咒。
　　他艰难抬起头来，从白发间隙间，看见禹疆半跪在不远处，手抓着栅栏，目呲欲裂地望着他，俊雅的脸上血泪交织。
　　不，此时的他，还叫宴京——
　　这是延维受烛瞑所累，被冤下罪狱之时。
　　“怎会如此.......靥魃分明是想回到被你搓去仙骨之时，为何会回到此时！”瞧见里边受刑之人的身影，令他痛了几生几世的噩梦竟重现眼前，宴京浑身发抖，几乎崩溃地嘶吼出声，“.......少君.......少君！我不想如此.....这不是我要的.....”
　　北溟闭了闭眼，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亦猜到了什么。
　　靥魃的目的，并不只是向他复仇这么简单。
　　如若如此，他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吞噬禹疆，跟踪到此，利用阳镜中的溯洄之力，带他回到此时此刻。
　　他想要的，兴许是......颠覆这万年以来的天地。
　　他的身份，兴许与.......那若能复生便能颠覆天地之人有关罢。
　　“不怪你，宴京。”北溟叹了口气，低道。靥魃乃为欲魔，最擅趁虚而入，利用人心中之欲蛊惑人心，令人陷入疯狂，失去思考能力，虽不知禹疆是如何被靥魃所惑，向他献祭了自己，他也相信，此般结果绝不是禹疆所求，他一心所求，便只是想要他远离烛溟，远离重渊，护他周全罢了。
　　“都是重渊......若非他那日逼我太甚，我不会如此荒唐......”宴京抓着栅栏的手指深深刻入掌心，眼前被血泪模糊一片，这数百年来一直浑浑噩噩的思绪却渐渐清醒过来。
　　那时知晓万魔之源崩毁，魔族四处溃散，他抓着了靥魃，将其封入幽都，重渊却不知从哪听得谣传，以为他寻着了北溟魂魄私藏，疯魔一般闯入幽都，将九重地狱翻了个底朝天，与他大战之下，不仅将他重伤，更误将镇住靥魃的封印破坏。
　　他本来便已为他痛得要走火入魔，靥魃趁虚而入，蛊惑他的心神，易如反掌。看见靥魃为他造的美梦，想着能与少君像从前那般如清风明月相伴相守，便似得了失心疯一般，向靥魃献出了他重修一世才修好的这副神躯，容一个魔物寄生在了该以斩妖除魔为毕生使命的冥君体内，将连姝魂魄从忘川勾回，炼成妄执之蛊的蛊母，利用她对付凡世的重渊，想将他与北溟分离.......这种种，竟都是他疯魔之下干出来的事。
　　为此，在凡世，他竟令身为圣僧的他被一剑穿胸，架在火上......
　　他那时怎么忍心的？心中只有欲求，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少君......宴京对不起你。”
　　他厌恨恶心烛溟.......如今干出来的事，却比他还要卑劣。
　　“哈哈哈哈.......”一串轻笑声传来，北溟抬眸望去，见一抹着赭色绣金长袍的颀长人影缓缓走来，穿过万年光阴，来到他的眼前。娲族与狐族混血的青年微笑着，一双上挑的凤眼蕴着胜者的得意之色，一手轻抚着臂上一只通体赤红的火鸟。鸟儿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双翅轻颤，不住发出啾啾啼叫。
　　“星儿.....这万年，辛苦你们兄弟俩了。不枉我养你们长大。”
　　鸟儿啾啾叫着，摇摇头，一双与主人颇为相似的上挑鸟目睁了开来，睨向北溟这边，眼中透出怨恨锐利的光芒。
　　只与那眼神对视一眼，北溟便认出，这便是靥魃真身。
　　“延维，好久不见。”太一笑道，“我的好堂兄。怎样，我为你准备的礼物，你可还受用？那时，你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北溟目光扫过钉住他七寸的镇魂钉，说得便是这个罢？
　　的确，那时在延维记忆中，他未曾窥见这根东西。
　　心底倏然一沉。
　　太一在尝试改变过去。
　　“畜牲！”禹疆嘶吼一声，纵身朝他杀去，被太一身侧的神侍一掌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栅栏之上，倒地呕出一口血来。北溟牙关一紧，挣了挣尾巴，便感到一阵裂魂的剧痛。
　　“你可别乱动，否则容易魂飞魄散。”太一弯了弯唇角，伸手一拂，竟将狱门大开，伸手拽起神骨折裂的禹疆，将他一甩，扔到了北溟身前，缓缓走入，挑眉道，“你如此痴迷你的少君，本君可怜你，你便趁现在好好与他亲热一番，否则过了今日，你们主仆二人便再也没有机会相聚了。”
　　“少君.......”禹疆一点点爬到他被钉死的蛇尾边上，颤抖着抚上他染血的鳞片，仰起头来，神色痛楚疯癫，“你疼不疼......”
　　太一抬起着金靴的一脚，踩住禹疆脊背，重重碾压，当下将他踩得神骨寸断，发出咯咯的碎裂之响。禹疆却是一声不吭，只是一手向上伸来，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指节攥得青白。
　　“宴京！”
　　北溟心下痛楚难言，抬眸逼视太一，咬牙吼道：“你不过是想要回天枢，想要我死，何必如此折磨他？”
　　“为何如此？”太一笑意森寒，“若是那时，我不过是嫉妒你，怕你夺权，想逼你说出天枢下落罢了，可后来烛瞑因你将我困在忘川之下，令我受尽煎熬万年之久，虽因溯洄之力回到此刻，可带着未来那些记忆.......我真是恨毒了你。折磨你在乎的人，便是诛你之心，我乐意啊。”
　　“你.......”北溟双目充血。
　　他垂眸，目光扫过他蛇尾上的那枚镇魂钉，道：“而那时，我也不曾料到你为何如此虚弱之时元神脱体，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威力，能逃出天狱将我重伤，后来才想明白，唯有可能，天枢便在你的体内.......重来一遍，我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
　　这是个谋划已久的局。
　　北溟背脊发寒，想到如若历史改变，他回不去沧渊当如何，一时心头紧缩，咬紧牙关，试图蓄积灵力撼动镇魂钉。
　　稍微挪动一丝，他整个人便如同要被撕裂开来，冷汗落下。
　　渊儿.......
　　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
　　此刻，他还是延维……还不是散了魂魄凝聚在笛子上化成的北溟………
　　“哈……”他心生一计，盯着太一道，“不错，天枢的确就在我体内，与我神血神元早已融为一体，你便是想夺也夺不去。”
　　“夺不夺的走，不妨一试……”
　　太一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一低头狠狠咬住他的颈侧，大口吮吸起他的娲族纯血来，一手撕开他衣襟，探到心口，五指径直插入他神元之内，猛然抓紧！
　　便是现在，若他自殒，太一便是弑神，天罚当诛！
　　北溟攥紧五指，便要自爆神元之际，忽听得一声巨响袭来，一条庞然硕长的赤色巨龙撞入视线，太一整个人登时被咬进一张血盆大口之间，獠牙贯穿他的身躯，顷刻将他撕咬得鲜血四溅。
　　太一惨叫起来，未来得及挣扎，身躯便被龙口中喷吐出的黑色烈焰吞噬。“主君！”靥魃发出厉声尖叫，化成毕方扑撞在巨龙身上，被它长尾狠狠一甩，抽得骨筋折裂，摔在一枚长钉上，被贯穿了身子，整座天狱乍然之间也四分五裂开来。
　　烛瞑！他怎会此时赶到！
　　他瞳孔剧缩，见那赤红巨龙掠过眼前，巨爪将他镇魂钉瞬间根根拔起，他身子一松，立时将不省人事的禹疆打横抱起。
　　“师尊……我来了。”
　　听得这声颤抖呼唤，与那双漆黑双眼甫一对上，北溟心头一惊，在龙身将他卷住的一瞬身形一晃，闪避开来，朝断妄之海的方向疾飞而去。
　　不成......不能容烛溟此刻救了他......
　　如此，历史便被更改了。
　　落到断妄之海的崖边，他将禹疆轻轻放下，施展灵力替他修复神骨。
　　“师尊！”
　　听得背后穿来一声厉呼，他回眸望去。
　　海风朔朔，掀起他的白衣白发。
　　一眼万年。
　　烛溟化成人身，踉跄往前走了几步，冲他半跪下来。
　　与沧渊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红了眼眸，膝行而来。
　　“师尊，不要走。”他一面膝行，一面叩首，满脸皆是泪水，将那时未曾当面告诉他的话倾吐而出，“你不要走.......师尊的族人，瞑儿方才已悉数将他们救出……瞑儿错了，瞑儿愿把天枢还回去，去天庭请罪，师尊怎样罚瞑儿都好，下罪狱也罢，瞑儿往后生生世世都听你的话.....不要走。”
　　北溟一怔，心头泛起一丝凄楚和怜惜。
　　没有想到，烛瞑竟会在此时赶到，救了他的族人，最后也竟会是烛瞑助他脱了困。
　　若他便是沧渊，留在此，也无妨。
　　可他终究不是。沧渊不过是他眼泪所生之灵，若不跳这断妄之海，让历史重演，他便再也.......见不到沧渊了。
　　“师尊.......你走后，瞑儿才明白......瞑儿这世上最在乎的便是你，瞑儿真的好后悔。”
　　“烛瞑.......”他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满脸是泪的少年，目光潮湿温润，“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放下罢。为师......原谅你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
　　......
　　“重渊，你且饶他一命！”
　　见昆鹏挡在身前，沧渊手指在琴弦上一凝，目光森然地看了被鲛绡裹成一个人茧，七窍渗血的丹朱一眼，回身望向阴阳镜。镜中的溯洄之阵在北溟消失时便已消失，此时还未出现。
　　“这溯洄之阵如何再此开启？”他看向丹朱，逼问道。
　　“唯有天尊之契与娲血集于一身者才能开启，”丹朱冷哼，“你便莫要想了，即使你进的去，也不一定能遇见他。若他回不来，你便认命罢，你与他的一切，本就是场错误。”
　　沧渊怔怔望着镜子，走到镜前，伸出手去，将五指覆上。
　　你说过的，会来寻我。
　　三千弱水，唯我一泪。
　　我信你，不会负我。
　　蓦然之间，镜中一个漩涡扩大，一双手从镜中倏然探出，将他拥入怀中，沧渊猛地一怔，泪水泉涌而出，将他紧紧拥住。
　　蛇尾将他腰身紧缠，北溟五指嵌入他发间：“渊儿......”
　　“我便知，你定会回来。”沧渊沙哑喃喃，埋入他心口，深吸一口气，“我便知往后你都不会骗我。”
　　额心痛楚已然消失，此时却换成了心口。灵湫望着镜前紧紧相拥的二人，仰倒在地上，一直紧攥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罢了。
　　幸好，他还不知道。
　　苏离解了身下人灵脉，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默默起身，抬手摸了摸后背伤处，自嘲地牵了一牵嘴角，却忽觉背上一凉。
　　灵湫从他伤处上收回手指：“多谢。”
　　“你竟然回来了......莫非我主君......星桓.......”丹朱睁大双眼，话未说完，便咳出一口鲜血来，昆鹏哀嚎一声，双翅将他紧紧裹住，“丹朱！”
　　“对不起......昆鹏.....我不该欺你.....我喜欢你，不曾有假。可主君于我有养育之恩，情义难两全.......你忘了我罢。”丹朱轻轻道，在他侧脸轻啄了一口，一如初见之时的绯衣少年。而后他双眸渐渐闭上，一身烈如火焰的羽毛迅速褪成了灰黑色。
　　昆鹏哽咽出声。
　　但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整座武罗冢都坍塌下去，昆鹏双爪抓住丹朱，展开巨大双翅，将几人承起，飞向上空。
　　甫一飞出电闪雷鸣的结界，便见一片手持弓弦的天禁羽卫已布阵候在外围，将他们重重围困其中，兵阵后方，一位俊朗健硕的男子骑着白虎，另一位则是个长发飘飞的俊秀男子，半卧在金色麒麟之上，有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显然便是白虎神君执明和东泽帝君了，在他们身后，便是一干追随他们的乱臣，看阵容，委实有几个不易对付的厉害武神。
　　瞧见由上方悬浮的二十八颗补天石结成的紫色法阵与石上浮现的二十八个先神人影，北溟瞳色凛冽，人面螺亦道：“他们竟然......竟然利用补天石驱策先神元灵，简直无耻！”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诛杀怀有日月之契的天尊，那么便是眼前这名为“审判之刑”的阵法。自古以来，便唯有娲皇动用过一次.......以此诛杀了延英。
　　这群贼子，为了夺取中天庭，竟敢如此逆天而为。
　　北溟怒意滔天，长长蛇尾伸展开来，手中弓弦凝成，喝道：“谁敢妄动，当场诛杀！”
　　“他怎会有娲族特征？我记得北溟并非娲族血脉！”执明盯着远处那人青金色的蛇尾，不可置信道。
　　“多半是通过盘古阴阳镜成功召回了延维魂魄.......看来星桓的计策并没有成功，他终究是回不来了。”泽离将目光投向那坍塌的武罗冢中，眼中闪现出深沉痛楚。除了星桓，世上再无人知晓，当初他愿追随太一，并非迫于他的威逼利诱.....在娲皇身畔初为司命神官之时，是他亲手为太一破壳，将初具仙灵之形的太一捧出神巢，后来又看着太一渐渐长大，看他成长为风姿俊秀而野心勃勃的少年，早在他来寻他相助之时，他便已对他情根深重......明明身为司命，他早已测出，这真正的天地共主并不该是他的，他亦愿为他逆天而为。
　　如今他回不来了，这天尊之位，他也要亲手为他夺来，斩杀北溟，以此为祭奠。
　　“都到这一步了，执明，你该不会怕了罢。”泽离嘲谑地笑着，一只戴着金镯的手搭上身旁自家姻侣坚实的肩膀，“若你怕了，此时退缩倒还来得及，将来向北溟俯首称臣，他心底仁善，尚能饶你一命，不过我嘛，毕竟才是幕后主脑，便不知会被如何处置了。若到那时，我便主动担了这一切，与你解了这姻契罢。”
　　“胡说什么。”执明攥住他的手，“谁说我怕了。再说往生门是我亲手封的，如此大罪，他再仁善也不会饶恕，既然如此，不如一条路走到黑，这审判之阵在此，只要他们全数陨灭在此，往后在神史上抹去这一页，又有何难？”
　　言罢，他高喝一声：“诸位先神，罪神北溟勾结其弟子遗墟魔尊重渊，与其结下姻契，私闯神族禁域，诛杀武罗神女，盗取盘古阴阳镜，意图倾覆天庭，其罪不容诛！”
　　听得那句“勾结”，北溟牵了牵唇角，手将沧渊的手紧得更紧。
　　一手与北溟手指紧缠，沧渊双眸微眯，另一手长剑凝聚成形。上一回与这么多神族对阵，还是上上世他为求北溟，杀上天庭之时，而这一回，他们竟是并肩作战了。
　　何其之幸。
　　“诸位神族莫听他们颠倒是非！”灵湫手中拂尘一甩，环顾四周，“重渊虽为魔族，与我师尊乃是真心相许，绝无侵犯神界之意，更无盗取盘古阴阳镜，诛杀神女之事！”
　　沧渊微微一怔，瞥了眼灵湫，未想这素来与他不合的大师兄，竟会在此时为他说话。北溟心下泛起一丝欣慰，低道：“不必解释，没用的，灵湫。这些先神之影皆是被补天石吸附而来的神力凝聚而成，并无太多判别是非的能力，只要感应到这阵中有魔族存在，便会忠诚的掌控阵眼者所屈策。”
　　说着他望向东泽之处，见他背后一轮法阵光晕璀璨，显然便是阵眼无疑。北溟拉开弓弦，瞄准了他，一箭射去，箭光却登时被一位先神之影抓住，沧渊见状正要出剑，却被北溟一把攥住：“这是神族最厉害的阵法，你别妄动。”
　　“即便你如今是天尊，也得敬这些先神三分。”
　　与他对视一眼，泽离恨恨一笑，喝道：“众羽卫听令殉阵！若有不从者，九族连诛，挫去仙骨投入幽都，永生不得超生！”
　　北溟一愣，见阵外先前犹豫不前的羽卫们皆步入阵内，将佩剑纷纷刺入心口，一时间神元化成一团团光晕，在阵中此起彼伏的散碎开来，他震愕难言，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同时立马意识到了，泽离与执明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仰头看向头顶，这审判之阵不过是将他们困住，魔族在此，众仙又纷纷献祭，他们是想引天罚降下，兵不血刃。
　　人面螺吼道：“北溟，快召唤天枢，唯有天枢能破坏此阵！”
　　“天枢.......”
　　北溟看向掌心，想起太一所言，天枢就在他的体内么？
　　要如何召出？
　　眼前浮现出记忆中天枢受到延维之血召唤的景象，北溟划破掌心，握住灵犀，拉开弓弦，再次瞄准东泽，便见一缕缕金光自伤口之中涌出，却听见旁边沧渊闷哼一声，似乎万分痛苦地半跪下去，背后伤口亦有金光涌现出来，汇向他的手心。
　　北溟握着弓弦的手一颤，僵在那里。
　　“天枢.......”他瞳孔扩大。
　　对了，天枢的另一半在烛瞑那里......
　　是天枢一开始便藏在沧渊体内，还是......他在忘川之下与烛瞑同归于尽之时，烛瞑体内的天枢，汇入了沧渊骨血之中？
　　“果然，重渊的体内藏着天枢。老朽先前只是猜测，待到你第一次用吞赦日月之时，老朽才敢确定。”人面螺颤声道，不敢抬头看他，“北溟......若天罚降下，我们尽数折在此阵中，天庭将落入乱臣之手，他们不会放过不肯臣服于他们者，皆时天庭将会横遭屠戮，下界也会因他们而众生凋零......”
　　“住口！”北溟厉喝出声，眼底泛出血色，双唇发抖。那便要他拿沧渊去换么？他缓缓摇头，不要.......他做不到。
　　众生也好，天庭也罢.......泪水溢出眼眶，哪怕世间万物陨灭，受诸神苍生唾骂也罢，他也割舍不下沧渊........头顶天罚渐渐凝聚而成，电闪雷鸣间，他的双手却抖得根本无法握住弓弦，欲转过身去，却忽觉双手一紧。
　　是青年修长有力的一双手，将他的手紧紧攥裹住了。
　　“我不是什么良善伟大的英雄.......师父，这天地世间，我独爱你一人。逐你三生，盼得你回眸一顾，我永世无憾。因我爱你，所以不愿你为我而使苍生凋零，背负罪责.......”
　　北溟拼命摇头，泪水泉涌：“渊儿，不要.......你不许！”
　　“因你爱我，我愿为你去爱这苍生。”
　　低沉话音落定，弓弦被沧渊紧攥他的手，蓦然拉开！
　　“不！”北溟撕心裂肺地吼叫出声，心神俱裂。
　　握住他的双手化作一片金光，在眼前猝然爆裂开来，淹没天地。北溟泪眼模糊，眼前一片白茫，向后仰倒而去，似落入一个温柔怀抱，恍惚之间，听得熟悉魅惑的声音在耳畔道。
　　“我不会就此离去的，师父.......我们还结有姻契呢。
　　……还未与你白头偕老，双宿双飞，我如何甘心。”
　　是了，他们还结有姻契呢。
　　北溟闭上眼，哽咽而笑，幸而，还有这姻契。
　　这曾经令他万分头痛的姻契，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当——当——当——”
　　庄严的盘古之钟响彻天地，天际日月同升，紫光萦绕。
　　新天尊继位的这一日，诸神俯首。
　　灵湫抬眸仰视着在一众神司的簇拥下，拖曳着青金色蛇尾缓缓行上天尊宝座的那抹修长人影，只觉他孤独至极。
　　若能成为长伴他身侧的那一人，该有多好。
　　回首落座，北溟目光穿过低垂的冕琉，穿过拜服的众神，远远投向殿外的云层，恍惚间，垂在眼前的不是天尊的金色冕琉，而是那一日，那些垂在红色嫁纱前的金色流苏。
　　待登基的典仪过后，天庭稍稳，我便可放下一切去寻你了。
　　渊儿，等我。
　　.......
　　半月之后。
　　不知师尊召见他有何事？
　　灵湫伫立在天尊寝宫门前，攥着拂尘的手微微出汗，因着许久未与这思慕之人单独见面，他心下又是忐忑，又是无措。
　　但更多的，是难以压抑的欣喜。
　　苏离瞧着他，心下暗叹了口气。
　　这人......该不会还没死心罢。
　　即便重渊还未回来，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啊。
　　便如他自己......
　　他苦涩地牵了牵唇角。
　　灵湫眼里只有他的师尊，怕是毫无察觉，他对他的这份心思。其实在蓬莱之时，他便已对灵湫生了旖念了......只是他这人嘴上没个正经，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一个邪灵，如今虽然修成了仙，想要追求灵湫这样出类拔萃的上神，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即便，灵湫为了报他之恩，将他留在座下，收作徒弟封作了神侍，这份心思，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
　　罢了罢了......
　　反正如今能长伴心上人身侧，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或许有一日，他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想到此，苏离笑了一笑，又调侃灵湫道：“哎......我说爷爷....师尊，你在这门前都徘徊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进去啊？”
　　“你闭嘴。”灵湫压低嗓门，抬起手来，手悬在门前半晌，才终于轻轻敲上了一敲，仿佛生怕将里面的人惊动了似的。
　　门自动打开，一阵蕴着淡淡冷香的风扑面而来。
　　拂动的鲛绡后，一抹风姿卓绝的身影在灯光间隐隐绰绰。
　　他未着天尊衣袍，一如从前，穿着件素净的深衣，雪白长发随意披散着，身上却似淬染着银河光华，动人无比。
　　“进来罢，灵湫。”
　　北溟未有回头，目光还凝在眼前那枚发光的物事上。
　　灵湫缓缓走入，瞧见他前方那枚物事，目光一滞，睁大了眼。
　　但见那物事悬浮在一盏灯台上，似是个半透明的卵，从内二外透出蓝盈盈的光华，晶莹剔透，可窥见内里有一抹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似蛇非蛇，似鱼非鱼，模样竟可爱至极。
　　“师尊，这是.......”
　　“是我与重渊的后裔。”北溟略微有些窘迫，一手抚过那卵的外壳，那里边的小蛇鱼便逐他手指而动，“前些时日.....我去歧彭那拔除恶诅，才发现识海中竟已有后裔元灵。重渊如此虽有些胡闹，可多亏了这小东西，恶诅才能顺利拔除。”
　　灵湫笑了一下，心里泛出淡淡苦涩与无限艳羡。
　　“师尊此番召我前来，莫非是与这后裔有关？”
　　“不错。”北溟回过身来，微微一笑，“你知晓，仙灵凝形，尚需千年岁月，我离去这段时日，还望你帮我照看他，以及......”他顿了顿，“我还需你，代我执掌这天尊之位。我思来想去，你如今在神界德高望重，是最合适的人选。”
　　灵湫怔了一怔，对上他的眼神，未有犹豫一刻，便半跪下来：“师尊开口，无论何事，弟子也义不容辞。”
　　“以前不是便和你说了，不用动不动便跪我。”
　　北溟弯身将他扶起，发丝温柔拂过他的手背。
　　灵湫迅速扫过他的侧脸，敛目垂睫：“师尊.....是要去寻他罢。”
　　“嗯。”北溟点点头，“已耽搁了些时日，我等不得了。”
　　等不得了。
　　........
　　人间。仲夏。
　　焰火璀璨，花灯漫天。
　　这日这是七月初七，情人相聚的七夕之日。
　　七夕庙会上热闹得很，大街小巷挤满了前来猜灯谜，放河灯，求姻缘的年轻人们，红尘滚滚，情人如织。
　　白衣玉冠的公子穿梭在人群灯火之间，心头不知为何，有些怅惘。
　　这惆怅之感似是与生俱来，总是隐约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虽然自小锦衣玉食，人群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在万千宠爱中长大，选秀之时进献的美人图都堆成了山，他也没一个瞧的上眼的，一直兴致寡淡，都有传言说当今天子是个断袖。
　　“公子，今日七夕，你这般微服出游，该不会是瞧上了哪个民间女子罢？”一个清和的声音在他身畔笑道。
　　楚溟瞥了一眼旁边面容俊雅的侍从，轻斥：“胡说什么？”
　　“公子不是一直苦恼与奴才的绯闻么，不如今日便带个民间女子回去，教那些大臣们惊掉下巴？”
　　“哈，这主意倒是不错。”
　　二人谈笑风声间，已行到了一座桥上。桥上挤满了放灯的人，忽而人群爆发出一阵喧哗，有女子惊呼起来：“快看，那不是澜音坊的灯船嘛，快看啊，那是不是那个天下第一乐师！”
　　“据说他说得倾国倾城，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这乐师，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怎么听说是个男的？”
　　“是个男的，不过说是有鲛人血统，容色更甚女子。”
　　一串银泉乍泄般的拨弦之音由远而近，楚溟不知怎的，心里一动，下意识地侧头，朝那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河道之中，一艘乌木游船缓缓驶近，船上鲛绡拂动，一抹墨色人影坐在绡纱之后，身形颀长，拨弹着怀中箜篌。
　　“咚.....咚......咚咚.......”
　　虽不见面目，楚溟的心，却是一下比一下跳得急促起来。
　　未曾谋面，却仿佛已盼了这一人许久许久。
　　若要见他一面，需要多少金子？
　　此番他出来，带够了没有？
　　楚溟手忙脚乱地摸自己怀中，想一睹乐师容颜的女子们争先恐后的挤上前去，潮水一般将楚溟也挤到了栏杆之前。
　　船缓缓行到桥下，刚刚摸到怀中的镶金玉壁，他整个人便不知被谁撞得往前一倾，从那桥上直接跌了下去。
　　下一刻，人便坠入一片柔软的鲛绡中，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慌乱之下，甫一抬眸，便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沼的眼眸。
　　低沉魅惑的青年声音响在耳畔：“公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楚溟心跳一凝，只觉心下缺失的部分，倏然圆满起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北溟长舒一口气，如大梦初醒，从凡世的人生中醒来。
　　这一世，他与沧渊，竟是甜蜜缠绵得很。二人在七夕相遇，他当晚便将沧渊带回了宫中，虽然他这帝王体弱多病，英年早逝，但至死沧渊也守在他的身边，在他死后便殉他而去。
　　临死之际，他们还长发相结，十指相扣。
　　北溟抬起手来，五指收紧，手中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一世已然结束，他该回来了罢？
　　坐起身来，他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凡世逝去的那艘小舟之上。
　　身畔不见沧渊，外边却哗啦啦的，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掀开帘子，探出船舱，见外面碧波万顷，船已然浮到了空中，一个颀长身影穿过重重雨幕，踏云而来，落在了船头。
　　这日，又是一年七月初七。
　　“师父。”雨丝间，那人朝他深情微笑，“我回来了。”
　　北溟含泪扑去，一把将他紧紧拥住，蛇尾缠住他腰身。
　　沧渊双臂收紧他的背脊，力气之大，似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北溟仰起头来，吻住他的唇，二人唇舌深深绞缠，被他抱紧船舱里去，好一番激烈索求，弄得小船在云端上下起伏。
　　情热过后，耳鬓厮磨之际，北溟轻喘道：
　　“渊儿，我好想你。”
　　沧渊吻着他颈侧耳根：“我比你更想。”
　　珍珠自颈窝坠落而下，北溟疼惜万分的吻住他的眼眸。
　　“往后余生，我都不会再让你哭了。”
　　沧渊笑了笑：“若让我再哭，我便教师父......哭都没力气哭。”
　　这句话他可谓身体力行的实践过。
　　北溟耳根一热：“你.......混账东西。”
　　“哈哈哈哈........”沧渊抱起怀中人，跃出船外，此时外边雨势已然止歇，天际星汉灿烂，一片璀璨，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沧渊足尖一点，抱着他，在云端旋转起来。
　　弱水三千，他无意中捞起的一条鱼，痴缠三生，终得他回眸一顾，甘愿坠落红尘，与他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
　　三生泪尽，此世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