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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青龙金匮Ⅱ
　　作者：羹一瓢
　　简介：一个漂亮青年的故事
　　主角
　　龙彧麟 金銮殿
　　剧情简介
　　父辈纠葛，江湖恩怨，金銮殿被迫卷入其中，刚逃出养父的虎口，又阴差阳错落入兵匪之手，自此金銮殿命途多舛，沈怀璋的出现令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金銮殿竹马相依的大哥，龙彧麟，不通情爱却一朝受惑，痴迷上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哥哥，秘辛和摧残接踵而至，令他一蹶不振……
　　上部在长佩同文名笔名


第1章 1.赌命
　　何锦佑对金銮殿说：“他又打你了？”
　　镜面乌木的大餐桌上铺着花色鲜艳的漆布，金銮殿把手里的白铜茶托放下，茶盅上轻描的蝴蝶落进了桌布上的花丛里。
　　他说：“没有。”
　　何锦佑和金銮殿相识小半年了，金銮殿每次来沈公馆都满脸挂彩，从深冬到开春总也不见好，沈怀璋的可疑性非常之大，可是金銮殿不认账，沈怀璋不开口，枉费了何锦佑的菩萨心肠。
　　“你稍等，我先上楼去看看。”何锦佑径直上楼去了。
　　楼上卧室里，沈怀璋站在黑框子镶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是荒漠的神气。
　　何锦佑推门走进来，打扰了他的自我凝视，沈怀璋看向他，何锦佑温和地笑说：“璋哥儿，銮殿又来了。”
　　沈怀璋默不作声，何锦佑勉为其难说道：“璋哥儿，我看他年纪也不大，都是人生父母养，好好的，别再打他了。”
　　沈怀璋并不赞同他的谬论，他自己就是有人生没人养。
　　何锦佑瞧他不言，八成是自己又说错了话，饱尝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之后，他便能应对自如：“璋哥儿，他整天鼻青脸肿，看着也不顺眼，怪膈应人的。”
　　沈怀璋与他所见略同：“确实不顺眼。”
　　沈怀璋走到楼下客厅，在金銮殿对面坐下，横扫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金銮殿从奉天讲武堂毕业之后就不必再忌惮沈怀璋的官威：“无论师长怎么想，我要走了。”
　　沈怀璋漫不经心道：“我有必要给你大哥写封信，好让他知道你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喜欢打架是吗？”
　　金銮殿直言不讳：“随你的便，我是不会再受你的威胁了，我就是来告知师长一声，我要走。”
　　沈怀璋以前忙于征战，命都保不住，只要金銮殿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随他怎么蹦跶，现在他有的是功夫。
　　他又重复道：“喜欢打架是吗？”
　　金銮殿站起身冲他毕恭毕敬一鞠躬，头也不回离开了。
　　与金銮殿同期毕业的学员都被分派到各地带兵，可是沈怀璋扣押着他不放，导致他成了闲散待职人员，金銮殿可没打算在他这里耗下去，他就算再不济，去找傅清时要个一官半职，也能混上一口名副其实的饭吃。
　　他想自己当初真是不开窍，执意要学点本事手刃仇敌，倘若如此，他和岳关山之间彻底万劫不复了，还不如雇凶杀人，最起码并非他亲自动手。
　　事已至此，他权且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岳伐王现在过得十分滋润。北伐一毕，国民政府拾掇完四分五裂的烂摊子，他可谓是功高盖主的头号功臣，在国统区名声大噪，现在闲下来含饴弄孙，老有所乐，并不知道有人一直惦记着要他的命。
　　和岳家父子恩爱情仇的旧账都是后话，金銮殿现在要赶紧离开奉天，跑到没有沈怀璋的地方去，沈怀璋像条疯狗，想下口咬人，一口就能把人咬死。
　　趁着天朗气清，金銮殿收拾好行囊，准备去火车站坐火车，去山东找傅清时。孰料金銮殿刚下了黄包车，暗巷里走出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一个从后面用下了蒙汗药的布捂住金銮殿的口鼻，一个帮忙把金銮殿拖进了胡同里，然后上了汽车绝尘而去。
　　金銮殿醒来的时候头懵沉沉的疼，鼻端萦绕着血腥和霉腐气息，他摇头晃脑清醒一些后才看感受到眼前的情形，他全身都陷在黑暗之中，手腕脚腕上缠着错综复杂的铁链，另一端铐在嵌入墙中的铁质圆环里，一牵动就咣啷作响。
　　蒙汗药的后劲太大，金銮殿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委顿在地上，心中被恐惧充斥，也许自己现在被沈怀璋囚禁起来了。
　　耳边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面前出现两个魑魅般的魁梧身影，金銮殿刚把脸露出来，一盆冷水陡然泼到他脸上，让他彻底清醒。金銮殿咳了两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大汉把金銮殿从地上架起来，马灯的光亮让他看清了来人，单瞧衣着装扮，迎面向他走来的人才是有话语权的，金銮殿向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师爷拐弯抹角道：“小兄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要是能活着出去算你命大，不然，就去问阎王爷罢。动手。”
　　金銮殿腕上的铁链枷锁被解开，两名随时待命的大汉始终把他摁的死死的，撕扯掉他的衣裳，就只留了一条贴身裤衩给他，然后强迫他换上一条过膝的短裤，鞋也不准穿，将牛皮纸袋往他头上一套，金銮殿被人反手羁押带了出去。
　　金銮殿眼前依旧是乌漆麻黑，他赤脚踩上楼梯，倒吸了好几股冷气。金銮殿被迫随着他们往前走，一直跨过门槛，踩在冷硬的青砖上，出了大门，上了一辆轿车。
　　开春的天气堪比酷暑隆冬，金銮殿走这一路已经被冻的全身僵硬头皮发麻，他坐到汽车上，打了个寒颤，哆嗦着问：“去哪儿？”
　　师爷的声音传来：“少废话，去了你就知道了。”
　　金銮殿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汽车一路向前开，四周的嘈杂声逐渐消失，他们把自己从繁华的闹市带到了郊区，或者其他偏僻无人的地方。金銮殿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万一他们受沈怀璋指使，把自己碎尸万段再抛尸荒野就全完了，金銮殿慌张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要下车，你们放开我！”
　　坐在金銮殿两旁的大汉扣押着他，令他没有挣扎的余地，金銮殿在恐慌中又异常冷静，他嘴角颤抖的厉害，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我要见沈怀璋沈师长，我有话和他说。”
　　仍旧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放心，我们不会动手要你的命，要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活着离开，省点力气罢。”
　　汽车并没有在路上行驶太长时间，金銮殿的听觉和触觉尤为敏锐，自己下了车又被押进另一处地下室，这里与他原先所呆的地下室有着天壤之别，下了楼梯走进去，里面被热气熏蒸的十分暖和，凭借着鼎沸的欢呼声和隐蔽的行程，金銮殿猜想这大概是俱乐部之类的地下会所。
　　金銮殿头上的头套被摘下来，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只能看见人头攒动。他再次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师爷一捻小胡子，同他开诚布公：“小子，这里是地下拳场，沈师长吩咐了，你今天要是能打赢，随你远走高飞，可要是命丧于此，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在地下摆擂台打黑拳，金銮殿有所耳闻，这种拳赛早在雍正年间就明令禁止，实在太过残忍，生死即输赢，认输不行，求饶不行，乃是血肉相搏得赌命赛。
　　金銮殿遥看向擂台，上面站着的是今晚的擂主，擂主的形象酷似印度大兵，囫囵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他的特征，高大健壮，皮肤黝黑，满面虬髯。金銮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上了擂台很可能被他活活打死，他惊慌失措地挣扎：“你们放开我！我要见沈怀璋！放开我！”
　　“你能活着回来，师长自会见你。”师爷不耐烦地一挥手，金銮殿被人推搡着上了擂台。
　　打头擂的是个清俊的青年，台下立刻爆发出高亢的喝彩，蔑视、惊诧兼具兴奋。金銮殿近距离观察对手，打手的胸膛、手臂、大腿上的肌肉全都凶狠地隆起，浑圆厚实，不仅抗击打能力强，想必爆发力亦是恐怖；他的腰也是经过特定锻炼的，细，如同女人的水蛇腰，十分违和地衔接着他的身体，但实用，以此来提高身体的灵活性。
　　这人是从老挝一带偷渡来的杂种，被人豢养起来训练，拿命供有钱人消遣取乐，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这是他今晚第一场拳赛，他显然对金銮殿不屑一顾，轻而易举就能送这个小喽啰见阎王，免得浪费彼此的光阴。
　　裁判的铃声响了，金銮殿来不及撤退，擂主的拳头就像毒蛇吐信一般，毫无章法向金銮殿出击，拳拳带风。金銮殿高度警惕，他可不想白白命丧于此，他这一拳头下去铜皮铁骨也得被砸成废铁，金銮殿没有和他硬碰硬的打算，而是尽可能往后撤，敏捷迅速躲避接二连三的攻击，迟迟没有还手。
　　观众见他不肯接招，笨拙的拳脚丝毫没有趣味，一群人喝骂起来血脉贲张：“打死他！打死他！”
　　擂主第一次见这么刁钻的对手，无论如何不肯同他过招，他已经没有耐性了，拳脚并用，猛地一个扫腿令金銮殿避之不及，他不得不反击，二人小腿相撞，撞出“啪”地一声脆响。擂主安然无恙甚至还有无穷无尽的爆发力没有施展，金銮殿的小腿已经麻木酸胀的让他站不稳了。
　　金銮殿不敢懈怠，不然他随时会命丧黄泉，可他迂回斡旋的战术并不是长久之计，不到一个回合，金銮殿被他一拳击中面门，仅此一拳，把他打的眼前一黑，周围的欢呼喝彩让他双耳轰鸣，紧接着鼻血汩汩直流。


第2章 2.生死状
　　金銮殿抬手抹了一把鼻血，他头晕目眩，眼神涣散，向后趔趄几步撞到围栏上，对手乘胜追击，金銮殿上半身迅速倾斜扭转，同时出拳击中对手的胸膛，他的拳头对擂主来说不痛不痒，无济于事。
　　而对手的攻击欲被他欲拒还迎的打法激发出来了，擂主神色得意从容，密集的拳头时而松懈挑逗，时而呼啸而出。
　　台下的华人区和洋人区纷纷嚷嚷地叫唤，让擂主放出点手段来赶紧把这小子打倒。金銮殿大开大合地闪展挪腾，全是花里胡哨的身形，显得他足够赖皮古怪，令人愤懑。
　　他已经看出西洋拳的打法了，一招制敌，直攻击人的面颊。金銮殿举起双臂挡在面前，对手黧黑的脸让他想到沈怀璋，想要自己命可没那么容易！
　　金銮殿沉下脸咬着牙，攥紧拳头积蓄力量，为了不浪费体力，他瞄准了突袭对手的细腰，那里没有铁铸般的肌肉，与其他部位相比容易得手。金銮殿一拳击中了擂主肚脐眼上方的鸠尾穴，这是气府所在之处，擂主的脸当场扭曲。金銮殿阴差阳错发现他的软肋所在，拳拳击打同一个地方，擂主口中涎水直流，只是猫腰的一瞬间，金銮殿抓住这一空隙，转身一跃而起，横腿扫向擂主的脖颈，给他一个凌厉的回旋踢。
　　擂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的同时，台下立刻爆发出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喧哗。
　　金銮殿没有时间去张牙舞爪示威，他纵身扑过去，换了摔跤的打法，用双腿缠住对方让他没有出手的机会，然后胳膊死死卡住对手的脖子，一拳一拳凿向他的颧骨。擂台上，金銮殿可以光明正大打死对手，但是不能勒死他，拳证“咣”地一声敲响锣鼓，裁判吹哨同时上前把他拉开，他的行为实属犯规。
　　擂主从地上爬起来，小瞧了这个家伙，他彻底被激怒，张开血盆大口怒喝一声，发疯似的快速攻击金銮殿，动作迅猛，防不胜防。金銮殿的头颅遭到连续的左右勾拳，意识开始恍惚，他使劲眨眼睛晃脑袋，面颊充斥着炙热的肿胀感，酸软的身躯上布满汗珠和濡开的鲜血，耳朵则是已经听不清喧嚷和叫嚣了。
　　擂主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的铁拳开始攻击金銮殿胸腹，令他无力还手，回天乏术。金銮殿倒下去的时候，听到轻微的“喀嚓”声，也许是自己的肋骨断裂了，他口鼻里溢出大股鲜血，狼狈不堪地俯趴在地上，他还有气，没死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来世上走一遭，累死了，疼死了，他要死了，也没有大哥来救他......
　　金銮殿被人从擂台上拖下去了。
　　操控拳赛的老板和沈怀璋坐着喝茶闲谈，师爷让人把金銮殿拖了进来，金銮殿的下场早就可以预料，这副惨状不足为奇。老板含蓄地笑道：“沈师长，您看这是何必呢？这小子上了擂台必死无疑。”
　　师爷谗言献媚：“师长肯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这小子没本事罢了。”
　　沈怀璋在金銮殿面前蹲下，捏着他的下巴尖端详，又扫视匍匐在他身上的淤青伤痕，虽则鲜艳，可是人已经没有一点儿活气。他失算了，金銮殿经不起这么玩的，玩物不再生动就变得索然无味，可他有些意犹未尽，心底生出一丝惋惜之情，他起初的决定有些草率。
　　沈怀璋站起身，眼角余光还停留在金銮殿身上，他淡漠道：“拖下去罢。”
　　一名大汉抓住金銮殿的脚踝，正要往外拽，金銮殿胸膛起伏，在众人的注视下呕出一口鲜血，鲜血顺着嘴角浇灌进颈窝，紧接着他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沈怀璋一抬手，大汉放下金銮殿的双脚退到一旁。沈怀璋又在金銮殿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脸，金銮殿缓缓睁开双眼，在一片模糊血色中看见了沈怀璋，他的麻木不仁令金銮殿万念俱灰，厌恶、恐惧都消弭殆尽，只剩下一个想法，活着。
　　沈怀璋心中窃喜，不动声色道：“还和人打架吗？”
　　金銮殿绝望地闭上眼，竭力摇头。
　　沈怀璋失而复得的心情万分愉悦，既然金銮殿肯向他妥协，不如让他妥协的更彻底，沈怀璋牵起金銮殿一只手：“可是由不得你了。”
　　师爷递过来一张生死状，沈怀璋摁着金銮殿的手在上面画押：“签下生死状，你就是拳场的人，除非你死了，否则就要一直打下去，打赢为止。”
　　金銮殿后知后觉自己画了什么押，他连把生死状抢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气若游丝，低低咒骂道：“沈怀璋，你不得好死。”
　　沈怀璋仿佛生来就受到诅咒，他不以为意：“那就看看我们两个谁先不得好死罢。”
　　金銮殿被关进了地牢，一旦他养好伤就会被送上擂台，他知道沈怀璋并非想头起刀落给自己个痛快，而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被折磨成一具行尸走肉，就可以让他随心所欲再弃如敝履。
　　非得比他更狠，比他更毒，才能有一线生机。
　　金銮殿被捆缚在地牢里，这里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石床和几根石柱，暗无天日，只能通过外面的声音来判断白昼黑夜，当擂台上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就知晓黑夜来了。
　　沈怀璋怕金銮殿负伤身亡，于是每次拳赛后都让何锦佑去照看他。何锦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见怪不怪，他淡定自若给金銮殿擦拭干净身体，然后上了创伤药和跌打损伤药，换上一身保暖舒适的衣裳，重新给他戴上手镣脚铐。
　　何锦佑好心告诫他一句：“銮殿，你不要和他犟，只会自讨苦吃。”
　　金銮殿冷哼一声，他妥协告饶又怎样，沈怀璋还是没有放过他。
　　沈怀璋再次来探看金銮殿，已经是半年后。金銮殿正在激烈地踢踹地牢里的石柱，铁链与石柱摩擦出星火点点，每次重见天日都是要命的事，他不敢懈怠一刻，金銮殿没有看一眼沈怀璋，只是专心致志锻造自己的拳脚功夫。
　　看来沈怀璋越是想驯服金銮殿，金銮殿越是难以驯服。
　　沈怀璋倨傲道：“没想到你能活到现在。”
　　金銮殿次次死里逃生，全是拜沈怀璋所赐，他心平气和道：“你还没死，我怎么敢死。”
　　金銮殿停下对石柱的拳打脚踢，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沉重的镣铐，他走到沈怀璋面前，颇有胆量与他目光相接：“打赢这一场，把生死状还给我。”
　　沈怀璋不置可否，他对面前的金銮殿有些陌生，他原本只是个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有资本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必须让他放下矜贵臣服在自己脚下，才不枉自己费劲心思拴住他。
　　金銮殿从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抹擦头脸上的汗渍，金銮殿原先晒黑了很多，在地牢里这段日子又捂白了，白皮肤上揉开桃花红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白，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亡命之徒该有的颜色。
　　金銮殿在等，等人把他带出去扔到擂台上，再与彪悍的对手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生死较量。赢，生死状上除名；输，沈怀璋不想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沈怀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施虐者，他并不让金銮殿如愿，今天是专程来给他打烙印的，而且为了防止刺青化脓感染，接下来的几日都不会让他去打拳赛。
　　纹身师傅听凭沈怀璋的吩咐，并不给他用麻药，图案拓印好之后，直接在他皮肉上运针割线，疼痛丝丝入肉，还不如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的痛快。
　　金銮殿被锁在床上，不挣扎也不闹腾，免得让沈怀璋看自己的笑话，可他想要哭泣，因为疼、因为不甘、因为绝望。
　　金銮殿肋上的皮肤很薄，沈怀璋目视着他行刑，那痛苦就加深了许多，针穿透皮肤直接扎在他骨骼上一般，痛入骨髓，他总能憋住，憋的狠了，忍不住鼻腔闷哼。
　　金銮殿的额头和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前的皮肤用针一挑便留下一线血痕，这对沈怀璋来说很有诱惑力，他有了豁然开朗的情绪，他绑住金銮殿可不是让他在拳场里玩命，虽然这确实有趣。
　　“师长，好了。”纹身师傅收拾好药箱，嘱咐道：“不要让伤口沾水，明天来打雾上色。”
　　沈怀璋让其他人退下，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金銮殿问道：“听到了吗？”
　　金銮殿闭上眼，并不看他。
　　沈怀璋在金銮殿胸前摸了一把，肌肤瞧着紧绷结实，却是眼见不实，触感温软光滑，是细皮嫩肉。
　　金銮殿自知徒劳，并无异议，他对上沈怀璋的眼睛，这双眼睛擅长迷惑伪装，秀眼如同剪开的长条，里面藏着波光闪烁，好似下一刻就能落下泪来，这让金銮殿感到不适，因为他并不可怜，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沈怀璋在金銮殿身上自得其乐，他的吻很凶恶，不仅要亲还要咬，在金銮殿脸上亲啃一遍之后，他抬手去解军装扣子，余光看见金銮殿脸上深浅不一的牙印，他似笑非笑蹙起眉，认为非常滑稽，导致他兴致全无，系上钮扣站起身，毫无留恋离去了。


第3章 3.肋上生花
　　沈怀璋从拳场回到沈公馆，何锦佑的房门紧锁着，他料想何锦佑不是在做瘾君子就是在做守财奴，然而房间里并没有人。沈怀璋走进书房掩上门，不小心踢倒了一个箱子，里面的物件咣啷散落一地。
　　沈怀璋蹲下去拾掇，他认出这是金銮殿的皮箱，里面正经衣裤没几件，都是些零散的玩意，一个空荡荡的玻璃酒瓶，塞着漆绿的蛋形大木塞，两根品海雪茄和几张唱片，沈怀璋拿起那只鬼脸子面具往面前一挡，暗暗一笑又放了回去。
　　沈怀璋又在一件白绸小褂底下发现一个紫檀匣子，巴掌大小，刻着鸦青泥款识，原以为藏着什么珍玩，实则只有一撮头发，系头发的红丝绦已经旧的看不出本色。
　　沈怀璋让七零八散的小玩意儿各归原位，想起他幼年时期袴兜里总会放一个麻布袋，方便收纳四面八方搜括来的破烂，回到老宅偏院还要东揣西藏，免得奶娘嫌脏，把他千辛万苦捡来的破烂丢掉，然后才好让何锦佑帮着参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幼年时代的特殊环境令他的脾气有点怪癖，直到现在，沈正嵘仍然对他怀有仇视，年纪轻轻受了刺激，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滥嫖狂赌算轻，草菅人命也算轻，遇上他只能自认倒霉。
　　第二日沈怀璋如约而至，地牢隔绝了炎炎夏日，氛围湿冷异常，除了缺少丹蕊绿柳凉亭，勉强算个避暑圣地，沈怀璋的一身热燥不多时全消弭了。
　　昨日的纹身师傅高热不退，有惹了疟疾的征兆，今天来的是他的徒弟。
　　年轻纹身师傅也没有怠慢，将工具用酒精消毒之后，即刻大显身手。金銮殿的手腕和脚腕被牢固地铐在石床四角，银针着墨在他皮肤上纹绣，痛的他额上沁出许多冷汗，睫毛也随着呼吸颤抖。
　　沈怀璋疑惑有这样的疼？好在过程极快，免得金銮殿忍不住要鬼哭狼嚎。可是在看了纹身师傅的大手笔之后，他沉下脸，冷不丁说道:“我花大价钱可不是请你来糊弄我。”
　　金銮殿肋上并非纹了青龙白虎之类的刺青，只有一束青禾，根本算不上纹身。
　　纹身师傅神色从容说道：“师长，你便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招牌在那里放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要是不满意，可以随时罪责。”
　　沈怀璋走到床边，看着那束青青禾苗问道：“就这点本事？”
　　纹身师傅的口吻与江湖术士无二，他解释道：“沈师长，一般的纹身只在皮上，不见血，而我馆中的纹身作用于骨，刺青随着骨龄变幻而变幻。这位先生年纪不算大，却也是成人骨势，倘若我师傅他老人家出手，只需一点墨做种子，来年就能肋上生花，小的技艺并非精湛至此，单凭一点墨种不出花来，所以让它先发芽成苗，一年半载也能见效。”
　　沈怀璋对此将信将疑：“你是说人长刺青也会长？”
　　纹身师傅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人有生死，花有开落。”
　　沈怀璋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这等奇闻异事确实有趣，他说道：“你说的天花乱坠，我暂且拭目以待，要是有半点假话，你可要脑袋搬家。”
　　纹身师傅依旧从容镇静：“师长，我的命是小，师傅的招牌是大，不敢有半句假话。”
　　纹身师傅离开之后，沈怀璋伸手抚摸金銮殿肋上的青禾：“真漂亮，喜欢吗？”
　　金銮殿身上还残留着锥心刺骨的疼，他心道：一点也不喜欢。
　　沈怀璋睇他一眼：“好了，晚上我让人来接你，再想着跑，受的罪可就不止这些了。”
　　闻言，金銮殿惊喜交集且诚惶诚恐，他急促地呼出一口气：“生死状。”
　　沈怀璋回头道：“今天晚上你来，我当面交还给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金銮殿默然用牙齿咬住下嘴唇。
　　傍晚，金銮殿来到沈公馆，管家把他引领进去，沈怀璋和何锦佑正在共进晚餐。沈怀璋稍加示意，金銮殿就被管家带到了楼上房间。
　　何锦佑收回目光，对沈怀璋说：“璋哥儿，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娘在老家过的怎么样，我想抽空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沈怀璋转而问道：“你昨天去哪里了？我回来没见着你。”
　　何锦佑怎么敢把自己找私人医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他撒谎道：“昨天赵公子打电话来，拉我去凑牌局，我忘了告诉你。”
　　沈怀璋道：“那你过的还算舒服，你如果想你娘，干脆把她接过来和你一起住。”
　　何锦佑攥紧筷子，身体前倾露出勉强的微笑：“璋哥儿，娘要是知道我这个样子，肯定要伤心，我不成器，她只想让我娶妻生子，做点小本买卖，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沈怀璋有些不耐烦：“我又没有让你扛枪上战场，在我身边衣食无忧还不够安稳吗？”
　　何锦佑看他隐隐有动怒的迹象，就此闭嘴。沉默一会儿他放下碗筷说道：“璋哥儿，我先上楼去看看。”
　　何锦佑心中恼火，他好歹能保全自己，想到金銮殿比他还悲惨，他心里才稍微舒适一些，一肚子憋屈没处发，便大发慈悲去关怀金銮殿。
　　他推门走进浴室，金銮殿正赤条条坐在雪白阔大的浴缸里洗澡，他往身上揉搓开丰厚芬芳的泡沫，洗的非常酣畅淋漓，此举并非有意讨好沈怀璋，而是在地牢里的空气快把他沤出霉了。
　　金銮殿听到推门声，微微张开嫣红湿润的嘴唇，扭头看去，何锦佑说道：“需要帮忙吗？”
　　金銮殿对他并没有防备，因为何锦佑的处境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他低声道：“不用。”
　　何锦佑走到浴缸边，当真古道热肠：“最近受伤了吗？”
　　金銮殿抓起水瓢从头顶浇下来，泡沫被冲开，露出一片雪白柔软的肌肤，他指指肋骨：“没有受伤，只是这里有点疼，他听凭神棍的胡言乱语，说这个刺青三五年之内会变成花。”
　　何锦佑“嗤”地一笑：“那你就顺着他的心意来，在它没开花之前，就是你的护身符。”
　　金銮殿双手摁着浴缸边缘支起身体，和何锦佑面对面，认为他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伙伴：“可是离开一了百了，他这个人有点神经病，而且没有节操，我很讨厌他。”
　　何锦佑与他同病相怜，但是无可奈何，沈怀璋像个瘟神，纠缠上身就甩不掉。
　　金銮殿走进卧房，沈怀璋并不在，他无所适从坐在大竹床上，神游半晌，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不在身边，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样样都是他的念想，价值不菲。
　　金銮殿急忙拉开房门，沈怀璋就站在门口，金銮殿慌张道：“我的行李呢？”
　　一股香氛味道扑进鼻腔里，沈怀璋稍稍侧身让出路：“在书房。”
　　金銮殿跑进书房里，发现自己珍藏的物件纹丝未动才安心，转身走了两步，又开始心潮起伏，沈怀璋总是让他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每每威逼利诱，接连几天都让他心绪不宁。
　　沈怀璋好整以暇坐在床边，金銮殿伶伶俐俐爬上床，大大地舒展开四肢，他大抵是豁出去了，信马由缰地想：你不让我好死，还不让我好活，有本事你就干 死我罢。
　　沈怀璋见他的态度十分恶劣，他最受不了旁人的轻蔑和忽视，于是用更恶劣的态度同他针锋相对：“起来，让我看看你。”
　　金銮殿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偏不让他称心如意，一翻身留给他一个赤裸的脊背。
　　沈怀璋杀人是不过脑子的，杀就杀了。他对人的歹毒心思却是要精打细算的，他想算计谁，那是天长地久的事情，故而此刻也不生气，轻飘飘地说：“你当我稀罕看你？给你几分好脸色就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金銮殿突然坐起来面对着他，彻底忍无可忍，找死一般尽情发泄自己的委屈和不满：“沈怀璋！当初我忌惮你是我的顶头上司，凡事战战兢兢独善其身，还是被你逮住不放。你拿我大哥要挟我，让我做那么下流的事，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向我透露他半分消息。我又没有违反军纪，和其他学员一样正经毕业，你不肯分派官职给我还扣押着我不放，我还没走到火车站，你就让人把我绑到地下拳场，那个杂种差点把我活活打死在擂台上，你还趁人之危，让我在生死状上画押，又把我囚禁小半年，期间我不是受伤就是在疗伤。”
　　金銮殿的控诉掷地有声，想到今晚来沈公馆的目的愈发恼羞成怒，他恨声道：“生死状我不要了，既然我跑到天涯海角你们都能把我抓回来，干脆我自己回去，死在擂台上都比陪你睡觉强！”
　　金銮殿称不上娇生惯养，但在龙家十五年，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他固然有些自卑和低人一等的情绪，可还没有到任人欺凌践踏的地步。


第4章 4.千错万错
　　沈怀璋从不与人计较嘴上的便宜，说的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也撼动不了他，只因他根本不和人讲道理，金銮殿的叫嚣令他感到聒噪，外面云深夜浓，他早有打算。
　　沈怀璋关了灯，整间房陡然被寂寂天色笼罩，继而气喘吁吁掺杂着赤膊相斗的拳脚声，不多时又响起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动静，沈怀璋压住了金銮殿，大床渐渐有节奏的响动。
　　沈怀璋稍稍起身，金銮殿对着他又捶又抓，奈何腰臀被对方托抱进怀里，只有两条腿在胡乱地蹬。沈怀璋胸前被他挠的炙疼，遂将他掀翻在床，双手分别摁住他一只手，俯趴在他身上起起伏伏。
　　没有翻身的可能，金銮殿不再反抗，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粉身碎骨的痛楚沿着脊椎发散蔓延，他在沉闷的撞击声中咬牙切齿。沈怀璋罔顾他的死活，扳住他的胯骨，最后两下子撞得又快又狠，金銮殿忍不住哼出声：“疼、我疼。”
　　沈怀璋翻身下来，金銮殿紧绷的肢体不停地战栗。沈怀璋把金銮殿捞进怀里，柔软的嘴唇从颈窝移到他唇边，戏谑道：“你又偷偷舒服了。”
　　金銮殿不得不承认沈怀璋让他感到痛快，切肤之痛里也快活，他木然道：“我不想再呆在拳场里卖命……”
　　沈怀璋随手拉开电灯，金銮殿难捱羞愤蜷缩起来，眼中有些湿润。沈怀璋拉扯他的胳膊，迫使他舒展躯体，好让他从头到脚一览无余。
　　沈怀璋湿热的手掌在他腹前来回摩挲，嘴角的笑容像水波一样荡漾不定：“嗯？先前不是还闹着要回去吗？”
　　金銮殿并不回答，他哽咽着出声：“我想回家。”
　　沈怀璋彻底笑出来了：“回家？你还真是娇生惯养的小宝贝儿，回家找你干爹、找你大哥，让他们来给你做主？”
　　沈怀璋很羡慕金銮殿的幸运，羡慕过后又是深刻的自卑。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都能被人放在锦绣金砖里长大，他是督军亲生的骨血，头二十年的活法是自生自灭受尽白眼。思及至此，他又将金銮殿狠狠揉搓一番，以泄愤懑。
　　金銮殿经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循环往复，他徒劳将双掌抵在沈怀璋的腹前，手腕被撞的酸软，头脑也因为窒息而眩晕，他渐渐目光涣散彻底六神无主。
　　沈怀璋对金銮殿可谓爱恨交加，爱没有特殊缘由，就是瞧他生的好、命又硬，倘若他在自己面前一味的逆来顺受，不曾忤逆和自作主张，等过了新鲜劲就此罢休，还能加官进爵打发他出去；恨也没有特殊缘由，金銮殿人如其名，往人前一杵就是一个骄矜的美男子，仅是看他给龙彧麟写的信，就可以窥见他是被人捧在手里的金枝玉叶，情不自禁就想毁坏他。
　　晨曦透过玻璃窗晒在金銮殿脸上，他睁开眼，被迫迎接沈怀璋的注视。沈怀璋已经衣冠齐楚，青天白日徽庄严肃穆：“别睡了，起来，要走了。”
　　金銮殿支撑身体坐起来，腹部一阵胀痛，他蹙起眉尖道：“你说话不算数。”
　　沈怀璋的身影笼罩过来，他从兜里掏出所谓生死状，耍赖到底：“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只能怪你自己是个蠢货，生死状怎么会在我手里？想要也要去找拳场老板。况且你签下的不是生死状，是卖身契。”
　　金銮殿又遭受一个不小的打击，沈怀璋继续令他目瞪口呆：“卖身的钱我已经替你寄到葛青云府上了，想必你大哥早已经收到。”
　　金銮殿气的面庞发抖，他挥拳砸在沈怀璋脸上，纵身一扑将他撞倒，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还要羞辱我大哥！混蛋！打死你！”
　　沈怀璋摸摸麻痛的颧骨，讪笑道：“长能耐了，我本来想带你去见你大哥，你还是老实呆着比较好。”
　　金銮殿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沈怀璋推了他一把，起身整理衣装，他是很要面子的，务必要让自己看起来一丝不苟。
　　何锦佑推门走进来，此情此景并不意外，金銮殿赤身裸体不好示人，他只好目中无人，看向沈怀璋道：“璋哥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先下楼吃饭，我去叫司机开车来送你去火车站。”
　　金銮殿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裳，急切问道：“去哪儿？”
　　沈、何二人皆不搭他的腔。
　　东北易帜后全国结束了南北对峙的局面，杂乱无章的军队需进行编遣，此番沈怀璋要去南京，自然免不了冤家路窄。
　　何锦佑对金銮殿总是面热心热，况且马上就要送走一位大瘟神，最好把金銮殿也一并送出去，免得自己的行迹暴露，仗着自己奶哥哥的身份，他为金銮殿打开车门。
　　沈怀璋冷森森斜睨二人一眼，何锦佑忙说道：“璋哥儿，我以为你要带銮殿走，行李都收拾好了。”
　　沈怀璋长久不出声，何锦佑当他是默许，金銮殿坐上了前往南京的汽车。
　　上海华格臬路一座并不瞩目的公园洋房，里面住着白弘麒。
　　白庚辰年幼，白夫人也年轻，她不愿意就此带着一个孩子守活寡，没多久就改嫁给富商大贾做太太。在抚养白庚辰方面上，白弘麒无需费心竭力，他自己的生活，龙彧麟还会帮他打点好。
　　龙彧麟在北平跑遍大街小巷，找到一位宫廷老御医，以前他在皇城里专为格格太后调理皮肤，龙彧麟问他要了一管药膏，嘱咐白弘麒每天往脸上搽，确有奇效，只要眼珠子不贴到白弘麒脸上看，疤痕是看不出来的，但他仍不愿意出门。
　　白弘麒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也没打算依附着龙彧麟，他自小学习洋文，荒废了许多年，重拾起来并不困难，他让女佣联系了一家印书馆，又买了几摞英文资料，在家里翻译外籍图书，然后将译本送到印书馆出版，每月能得到一笔薪酬。
　　白弘麒手头忙的时候，忙到物我两忘，闲下来就想寻死觅活。他有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情绪，无关乎他人、无关乎苦楚和折磨，只是不能接受有瑕疵的自己。
　　以往安维民让他牵肠挂肚，寻死觅活不能进行彻底，商丘一别后，安维民再杳无音讯，十有八 九已经魂归故里，白弘麒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时常蠢蠢欲动着策划一场殉情。
　　今早女佣在邮件箱里收到印书馆寄来的稿费，她知道主人的怪癖，只是站在他房门口轻叩了几下门，就下楼准备早餐，然后在白弘麒可能出现的地方消隐。
　　龙彧麟从天津出发，昨晚就抵达了上海，他先去了成衣店，让裁缝加班加点赶制几身摩登夏装，白弘麒不大爱穿旧衣裳，可他自己无论如何不肯出门。
　　龙彧麟走进客厅，在楼下喊了一声：“阿麒，我来了！”
　　白弘麒唯独在龙彧麟面前不会东遮西掩乔张作致，听到他的声音，“咔嗒”打开房门，龙彧麟仰头看见栏杆后面稍纵即逝的身影，拎着大小包裹快步上楼去了。
　　龙彧麟走到门口，弯腰捡拾起地上的信封，抬头看见了白弘麒。他倚在缀有小绒球的墨绿窗帘上，窗帘太过厚重，衬得他像个单薄的纸糊人，然而并非苍白无力，相反他看起来气色红润，阳光照在他脸上，像羊脂玉上凝了一抹霞光。
　　白弘麒在书桌旁坐下，问道：“有事吗？你怎么来了？”
　　龙彧麟把信封放在他桌子上，微笑道：“我过两天去南京，就先来上海看看你，我让裁缝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拿去让他给改改。”
　　“头发也长了。”龙彧麟站在他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嗳，我给你剪剪嘛。”
　　白弘麒摇头：“不，你又不是理发匠，剪的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剪的难看，我在家里闲着没事经常给爸爸剪。”龙彧麟找出推子和剃刀，端了盆水，把白布围在他脖颈上，摁住他的双肩不让他动弹。
　　龙彧麟在龙天下和葛九霄头上练把式，先是给二人剃了秃瓢，待到二人的头发长出来一茬，再不肯遭他毒手。龙彧麟又在葛府的佣人头上动刀，立式板寸、西装头、大背头、分头让他剪了个遍，当真有两把刷子，才敢在白弘麒面前露一手。
　　龙彧麟三下五除二给白弘麒理好头发，用刷子扫落他脖子里的碎发，将白布单子取下来抖了抖，心满意足笑道：“好了。”
　　白弘麒感觉脖子里有些刺挠，他伸手去挠，耳根和脖子被他抓出一片红热，那红有些诱人，龙彧麟情不自禁将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去，扣住他的手。
　　白弘麒仰头看他，龙彧麟低头同他对视，俯身在他眉心一吻，龙彧麟目光灼灼看着他，却是揭他的伤疤：“阿麒，他要是还活着会不来找你吗？要是活着也不来找你，你更是白等他了。”
　　毕竟自幼一起长大，长辈们没能给二人一个善始，白弘麒也没盼着给二十年的情分做个善终，他想爱自己就随他爱去。他爱他，千错万错白弘麒没有错。
　　白弘麒的口吻平淡如水：“我以前只当你孟浪轻率，现如今要成家，还是这么不着边际。”
　　龙彧麟碰了一鼻子灰，他怨自己没有出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安维民。


第5章 5.一面之缘
　　这几天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冠盖如云，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陆续赶到，风头最盛的当属浙江总督一派，他手下有岳伐王、金万坤两位悍将，军事实力非常人可比拟，他也正是北伐总司令的心头大患。
　　功高盖主向来不是好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编遣军队说彻底就是削藩，北洋旧军阀不足为惧，越是精诚合作的效命前驱越要削上一刀，古往今来不乏鸟尽弓藏的前车之鉴。
　　苏督军唯恐总司令拿他开涮，于是装病抱恙在家，由岳伐王和金万坤代表他出席。
　　大街上两队亲卫军佩剑着冠，声势浩大，一队是岳军，一队是金军。
　　岳家父子威仪万丈行在队伍最前头，金万坤陪同千金呆在轿车里，金瑶则是在漫长的行军中有些不耐烦了，捂着胸口又是撒娇又是撒痴：“爸爸，什么时候到饭店，我快被闷坏了。”
　　金万坤这位宝贝女儿不仅是心尖宠还是他攀附权贵的橄榄枝，但凡有结识达官显贵的机会，是必要带她出门的，此刻听到她抱怨，忙安抚道：“瑶瑶不急，就快到了，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金瑶把头探出窗外，遥遥望一眼岳关山，她吩咐汽车夫：“停车，我要下车。”
　　汽车夫扭头看向金万坤，金万坤对金瑶说：“瑶瑶，外面热得很，比车里还闷，不要任性。”
　　金瑶嗔瞪父亲一眼，打开车门跑下了车，
　　她提着洋纱裙子边追边喊“关山哥”，金万坤恨不得当场将她捉回来捆住。
　　岳伐王和金万坤同僚许多年，两人还曾契结金兰，以往金万坤的官衔低对方一等，所以想方设法要和他攀亲家，只可惜岳夫人看不上金瑶。岳夫人眼中，她虽然伶俐讨喜，但不像大家闺秀，像放浪的交际花，不能娶回家做好媳妇。
　　现如今金万坤和岳伐王在苏督军手下分庭抗礼同起同坐，他就有些看不上岳伐王了，同时庆幸没把女儿许给岳家，他才有机会攀更高的枝。
　　他不大愿意金瑶去纠缠岳关山，同时教导金瑶要往高处看，金瑶不听他的，她和岳关山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岳关山闻声回头，金瑶跑的太快，贝雷帽掉在了地上，一名卫士替她捡起来，金瑶没接，把手里的折扇也交给他了。
　　她跑到战马前，露出璀璨笑容，向岳关山伸出一只手：“关山哥，车里闷得慌，你让我骑你的马兜兜风吧。”
　　岳关山脸上汗津津的，把脸凑过去给她瞧：“都快蒸熟了，哪里有风，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不去、就不去。”金瑶仰头看着他，往前走的时候没有注意脚下，马蹄子差点绊倒她，岳关山眼疾手快，倾斜了大半个身体，把她拦腰捞了起来，待到两人一马都稳妥了，岳关山说道：“别给我在大街上瞎胡闹。”
　　金瑶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你不要这么小气，就坐坐你的马。”
　　岳关山道：“它认生，不给坐。”
　　金瑶气的跺脚，拽住缰绳道：“偏要坐，不让我坐你就别想走。”
　　金瑶被金万坤惯坏了，一股子娇蛮劲，岳关山拗不过她，把她拉上马。岳关山的动作太粗鲁，导致她蓬松阔大的裙摆缠到了马鞍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金瑶觉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始觉不成体统，她扭过脸正要和岳关山说话，岳关山一个喷嚏将她唾的不知所措，岳关山揉揉鼻子：“你这也太香了吧！”
　　身后的卫士一阵哄笑，金瑶眨眨眼睛，彻底丢人现眼了，她掏出手帕擦擦脸，从屁股底下扯出皱褶裙摆将大腿盖上，羞愤道：“你真讨厌！”
　　岳关山感到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吗？”
　　金瑶“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没走多少路，金瑶又忍不住话闲：“关山哥，我还没有见过土匪，回去之后，你带我去绿林岭瞧一瞧好不好。”
　　岳关山道：“去个屁，小舅舅还在奉化等我回去。”
　　金瑶道：“你少骗我，我昨天还在留芳姐那里见了小舅舅。”
　　岳关山面无表情道：“那是我大舅舅。”
　　沈怀璋的汽车已经开进了南京城，轻车简从没有多余的阵仗，路上堵堵停停，汽车开的迟缓，他吩咐司机去往汤山温泉别墅，然后倚在后车座上阖目养神。
　　金銮殿刚下火车难挡困倦，正欲打个盹儿，汽车猛然刹车给队伍让路，他随意往窗外扫一眼，看见一位威风凛凛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在煌煌烈日下向他走来。金銮殿愣了一瞬间，又转头看向窗外，那是岳关山吗？
　　金銮殿本想来偷偷看一眼龙彧麟，没想到在大街上遇见了岳关山，时隔一年之久，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了，他对岳关山尚且有情有意。岳关山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从他车窗前路过，披风掠窗而来，柔曼地扫过他的脸庞，金銮殿慌乱地向后躲去，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待到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他扒着车窗向后望，盯着岳关山的背影定定看了几眼。
　　岳关山受到某种感召一般回过头，只看见人头攒动。
　　“你很热吗？”
　　耳边突然传来沈怀璋的声音，金銮殿头脸红热，耳朵赤红，此刻被他一惊更是语无伦次：“我、我热，车里还好。”
　　沈怀璋斜睨他一眼：“就快到了。”
　　别墅坐落在层峦环绕之中，鸟语花香里有青砖黛瓦，环境清幽宜人。
　　沈怀璋刚下汽车，旁边又停下一辆敞篷车，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部长唐焕侯携夫人从车上下来，唐焕侯是总司令的嫡系部下，此番杯酒释兵权与他无关，他来凑个热闹。
　　东北易帜的方案确定下来之后，是唐焕侯代表革命军前往东北晤谈，奉军此后改称东北军，他同沈氏算是旧识。二人碰了头，唐焕侯先伸出一只手：“贤侄啊。”
　　沈怀璋向前走两步同他握手：“唐将军。”
　　唐焕侯紧紧握着他的手，热切道：“沈将军可还好。”
　　唐焕侯身材较矮，沈怀璋微微俯身答道：“承蒙将军关怀，三弟命薄，年幼夭折，家父茶饭不思，精神惫懒，便不好出席。”
　　唐焕侯对沈正嵘老来丧子的事吊唁几句，握着沈怀璋的手仍旧不肯放，他颇具长者风范拍抚沈怀璋的肩膀：“贤侄，沈将军深明大义，是我国民政府之大功臣。”
　　沈怀璋恭谨之至，唐焕侯感慨万千后才松开他的手，对他有一说一：“贤侄远道而来，就在这里安心呆上几日，军队编遣一事几番会而不议、议而不决，不必紧张。在山中泡泡温泉，消暑降火、祛湿排毒，岂不快哉。”
　　唐焕侯还私心告诉他：“我到现在也没有听说要裁东北军的消息，倒是江浙苏其正、西北冯连奎的军队要重裁。”
　　沈怀璋从容道：“军费开支浩繁，中央财政难以支撑，理解。东北军该裁当裁，绝无异议。”
　　唐焕侯欣慰笑之。
　　送走唐焕侯，沈怀璋走进别墅，院子里花木琳琅，室内布置的庄重典雅，有会客室还有厨房，随时能去吃些小点心。
　　沈怀璋心情舒畅，脱掉被汗沤透的军装，走到温泉边上，看着水波粼粼，他想自己是热糊涂了，大热天来泡什么温泉，转身回到盥洗室用凉水冲洗一遍身上的汗腻，他站在卧室里远眺，饱览湖光山色之后，目光下移瞥见了温泉里坐着的金銮殿， 他认为自己此刻再麻木不仁的毫不心动，就有些不是人了。
　　金銮殿将自己摊在天然光滑的石头上，因为和岳关山的一面之缘变得魂不守舍，他在明媚春光的曝晒下闭上眼，岳关山哪里是劫他上山的土匪，八面威风美人在怀的岳军少帅才是他的本来面貌。
　　金銮殿心里凄风苦雨，不知道岳关山看到自己没有，想让他看见又怕他看见，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原来仍是不甘心和对方形同陌路。
　　沈怀璋悄无声息在泉边蹲下，看他脸蛋绯红像颗湿漉漉的桃子，毫不留情张嘴咬他一口。金銮殿正在冥想，一瞬间心神激荡，抬起热气腾腾的手臂搡他一把同时痛叫出声：“你咬死我了！”
　　大门一关，没有权势、阶级、高低贵贱之分，就是仗着金銮殿打不过他，沈怀璋对他百般胡作非为。
　　金銮殿不愿意在沈怀璋面前露怯丢人，可一想起他和岳关山的好日子，想起他二人的两情相悦，苦楚就在他胸腔里翻涌。他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嚎啕：“沈怀璋，我没害过你，你怎么总是祸害我！臭胡子，光天化日，你不要脸，臭胡子！”
　　沈怀璋狠顶他一下子：“说谁是臭胡子！”
　　金銮殿揪着他的头发撒泼，一字一字从嗓子眼往外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是老臭胡子，你就是小臭胡子，你们一家人都是土匪！”
　　听到金銮殿骂沈正嵘，沈怀璋心中很是快意，他是督军又怎样，不还是个土匪出身的草莽，半斤八两凭什么看不起自己！沈怀璋脸上显露笑意，追逐着去亲他的嘴唇，金銮殿咧着个嘴泣不成声，顿时让他兴致全无。
　　沈怀璋草草发泄一通，放过了金銮殿，金銮殿半死不活趴在石壁上抽抽嗒嗒，沈怀璋看着他委屈的模样腹诽，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怎么一干那档子事就如丧考妣，时常让他扫兴。
　　旁人经了一遭，无需用强就会主动献身，每每他都要和金銮殿上演一出全武行才能成事，结果中途败兴，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了一身膻。


第6章 6.下流胚
　　唐焕侯作为北伐总司令的亲信，是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在会议没正式开始之前，许多与会代表亲自登门拜访，想从他这里探取一些内部消息，好为自己的前途早做打算。
　　唐焕侯不堪其扰，躲到了沈怀璋这里。他这饽饽香的名副其实，躲得再严实，其他人仍旧能循着味儿找到他的藏身所在，但顾及到沈怀璋在，不敢把话说的太开，三言两语也就敷衍过去了。
　　金銮殿在旁听出一些端倪，北伐是新旧军阀之间的你死我活，编遣会议就是新军阀之间群雄逐鹿的开端，此议和北洋余孽并没有太大关系。
　　待到送走唐焕侯，金銮殿将信将疑道：“沈怀璋，我大哥是葛青云的旧部，他来做什么？他到底会不会来？”
　　沈怀璋斜睨他一眼：“我让他来他就得来。”
　　沈怀璋当然是让龙彧麟来自取其辱。
　　葛青云的风光，要从五四运动开始说起，当时皖系政府执政，主张签署丧权辱国的亲日条约，不管是为了拆段祺瑞政府的台，还是义愤填膺，葛青云公开通电声援学生，反对政府在合约上签字。他一时名声大噪，成为人口相传的爱国将军。
　　直皖战争爆发后，直奉联军倒段，一举击溃皖系军的主力部队，段总理引咎下野，皖系军自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葛青云成了实力卓然的新贵军阀。
　　葛青云同沈正嵘好的穿一条裤子，因为利益纠纷反目成仇。沈正嵘觉得葛青云占的便宜比他大，河南河北北平山东都是直系的地盘；葛青云则觉得沈正嵘人心不足，虎耽热察绥还扶植亲日派成立内阁，削弱直系在中央的话语权。双方就此闹掰，直奉大战不可避免。
　　第一次直奉大战，葛青云将沈正嵘打的节节败退，大有一统全国的趋势，若不是列强从四分五裂的中国攫取无穷无尽的利益，不愿看到中国统一，出手援助奉军，八成早就没有沈正嵘这号人了。
　　第二次直奉大战，沈怀瑾命丧沙场，葛、沈势不水火，奉军联合南方的护法军政府和皖系军政府组成反直联盟，五十万大军南下，葛军一败涂地，最鼎盛辉煌的时期已经是历史。紧接着广东革命政府誓师北伐，直系军一败汀泗桥二败贺胜桥，葛青云穷兵黩武，宣布下野，在东四什锦花园胡同的大宅院里参禅悟道，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独霸山东的黄仁玉则是尸骨无存。傅老爹死后，给山东留下一个傅清时，傅清时窝囊至极，一看天下大乱，时而避世隐居时而抱头鼠窜，黄仁玉迫使他交出兵权，让他继续做傀儡省主席，自己则自封为独揽大权的军务督办。
　　此人表面上宽厚爱人，实则骄奢淫逸，在山东变着法子荼毒百姓，民心不稳，北洋军进城也好，革命军进城也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逃难日本，途中遇刺身亡。
　　北洋军阀大势已去，北伐总司令将北方的地盘重新划分。山东、河南、陕甘宁多省划分给西北王冯连奎，北洋军阀旧部的残兵败将由他接管；山西、河北、北平天津则由山西王李竟成控制。
　　风水轮流转，龙彧麟成了李竟成的部下。
　　龙彧麟投到葛青云旗下的本意是笼络人马，好回上海报仇雪恨，现在无仗可打，他本能“功成身退”。龙天下不许，倘若这次葛青云大获全胜，他拉走一批人马无可厚非，可事实相反，现在离开是故意往葛青云心窝子上剜肉。
　　龙彧麟不以为然，当初葛军被草草收编围剿，现如今葛军去姓李、去姓冯，甚至被遣散，就不是剜肉？编遣也好，裁军也罢，都是案板上的肉待人宰割。
　　冯连奎心慌意乱、苏其正心乱如麻、李竟成心绪不宁，而包括龙彧麟在内的北洋旧军阀却只有心如死灰的份，一旦成了败寇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葛青云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施以援手，龙家也不能辜负葛青云，龙天下让他无论如何保住葛军旧部，那是葛青云大半辈子的心血，不能因为一声令下荡然无存。
　　龙彧麟在暑气蒸腾中被载入南京城，去到寓所，他一头栽进沙发里，他倒是想帮忙，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长，有何话语权可讲，要么涎皮赖脸去求求李竟成，要么随遇而安悉听尊便。
　　金銮殿在别墅里等了两天，他惦记着龙彧麟，心里有好多话要告诉他，暮色降临，他孤寂落寞站在窗前，忽然感到昨日今朝都让他有些无颜以对，他犯下的糊涂混账事，数不清了。眼下他不会让沈怀璋再欺负自己了，大哥知道了肯定替自己伤心。
　　他懒洋洋躺回床上，希冀着睡醒了就能见到龙彧麟。
　　沈怀璋坐到床边，面无表情凝望他，嘴角逐渐露出狞笑。
　　沈怀璋以前爱和戏子优伶之流厮混在一起，其中大部分人以卖笑卖身为生，有些不知廉耻心甘情愿作贱自己，他理所应当认为他们下贱，合该让人蹂躏玩弄。金銮殿和他们还不太一样，他活了多久，就被人放在心窝里多久，他骨子里的自信坦荡，是他用多少功勋名誉都堆砌不出来的，着实让他着迷痴怨、让他妒火中烧，想霸占想毁灭，又不是太甘心让他香消玉殒。
　　沈怀璋抓起他的手，金銮殿的手掌薄而柔软，他低头在他掌心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后细细碎碎在他手心亲来亲去。
　　金銮殿酝酿出一些睡意，却被手心的搔痒唤醒，恍惚看见沈怀璋撅着嘴在他手心里乱拱。金銮殿睡意朦胧间抽出手给他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若无其事翻身睡去。沈怀璋愣了一瞬间，似乎不能接受被扇耳光的事实，他爬上床去，沉重的压在金銮殿身上。
　　金銮殿彻底清醒了，他双手反转乾坤，将沈怀璋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有些愠恼：“下流坯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怀璋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合身压住金銮殿的身躯一招制敌，用手抓住他的双腕摁在腹前，将舌头伸进他口中撩拨摩擦，金銮殿感到恶心，想要合上牙关咬他一口，下巴颏儿却被他死死捏住。
　　良久，金銮殿有些窒息，不时发出黏腻的吞咽声音，紊乱的鼻息此起彼伏。沈怀璋气喘吁吁放开他的嘴唇，跪在他双腿间，扳起他一条腿搭在自己腰臀上，金銮殿被这个恶毒刻薄的人折磨的不轻，晕的找不着北也要趁机踹他一脚。
　　沈怀璋捕捉到他的脚掌，在手里摩挲两下。金銮殿受了痒，立马收回脚，像一条活鱼边滚边打挺，他伶伶俐俐赤脚跳下床，抬手指着沈怀璋，嗓门亮堂起来：“臭胡子，我屁股疼，奉陪不了，你要是想干，自己在墙上凿个洞去！”
　　沈怀璋蹙起眉尖，金銮殿在他面前不是矫揉造作就是犟头犟脑，没给过他好脸色。沈怀璋三两下把他摁回床上，汗津津的胸膛压迫着他，在他嘴唇上亲了两下，亟不可待从他裤腰里抽出汗衫衣摆撸了上去，双手掐住他的腰腹，嘴唇沿着胸膛缓缓下移。
　　金銮殿两条腿蹬来蹬去，双手攥拳在他头颅和肩膀乱打一气：“你别压着我！滚开！”
　　沈怀璋被他打疼了，捞起薄被单将二人裹起来，束缚中打成一团，起初还有叫骂声，后来只剩下沉闷的喘息。不多时，被褥底下隐约响起舔唆的声音，湿漉漉的啧啧舌声，还有金銮殿难耐压抑的呻吟。
　　良久，金銮殿浑身猛地颤抖，狼狈地一歪脑袋，面红耳赤藏进枕褥里。沈怀璋从薄被底下爬出来，单手撑床，俯在金銮殿上方，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看着自己。
　　室内月光稀薄，金銮殿并不能看清沈怀璋的脸，只看见他喉骨上下滑动，意味深长吞咽了口中的东西。
　　金銮殿受了一个不小的刺激。
　　金銮殿整夜都没睡踏实，沈怀璋在他身上掐摸揉搓，还咬他。
　　三更半夜，沈怀璋亲他的耳根，问些疯言疯语：“怎么这么快，平时怎么摸都没反应？”
　　金銮殿憋屈地湿了眼睛，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吞：“你不知死活，我大哥知道了饶不了你。”
　　金銮殿的话丝毫没有威胁性，沈怀璋故意挑衅道：“你大哥也捅过你屁股？那我和他算连襟。”
　　金銮殿气急败坏道：“我大哥才不像你！臭瘪三小赤佬！”
　　沈怀璋洋洋得意：“那你就去告状罢，看看你大哥能不能给你做主，当初不是为了他，你是不是早就跑了？”
　　金銮殿越想越气，气到无话可说，蜷肘往他腹部一戳。
　　沈怀璋恶劣地一扬唇角：“你真有意思。”
　　金銮殿总算知道沈怀璋为什么不入沈正嵘的眼了，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他实在恶毒，这种恶毒不是用伪装就能掩饰的，不经意就从话语流露出来，让人遍体生寒。


第7章 7.冤家路窄
　　连续几日的酷暑之后，傍晚下了一场雨，晚间空气还有些湿，像弥漫着雾。
　　唐焕侯在别墅雅间里呆的闷了，趁着天气凉爽，他邀请沈怀璋一起去看看金陵古都的秦淮风光，顺便摆脱狗皮膏药一样的政客。
　　沈怀璋欣然应邀，带上金銮殿去了夫子庙。在平江府路下车，唐焕侯携夫人与他们分道扬镳，二人在这里皆是人生地不熟，只能随着行人漫无目的游荡。
　　慢悠悠走上平江桥，金銮殿站在桥上不再往前走，华灯映水，身后也是走马灯般的人与物。
　　沈怀璋问道：“怎么不走了？”
　　金銮殿怏怏不乐，丝毫提不起兴致：“我不认路，不想往前走了。”
　　河面上来往的画舫，街上车水马龙喧嚣杂沓，两岸妓楼飘来缠绵的笙歌，沈怀璋心情甚好，即便金銮殿让人扫兴，他也没有太生气：“那就上船，左右一条河总不会迷路。”
　　二人上了一艘清隽小船，避开穿梭往来的船舟，船只缓慢划到河中央之时遇见了唐氏夫妇，唐焕候热情相邀，让他们乘坐自己的雕木画舫，沈怀璋不好却了他的盛情，和他相谈甚欢去了。
　　金銮殿站在绮窗后，挑开珠帘往外看，傍晚的暑气并不浓郁，雨后的雾意也不厚重，两岸却一片笼烟疏林之景，不知烟霭从何处来。也许是因为即便移步换景，斑斓华灯和月的微醺清辉永远荡漾在绵延不绝的凌波里，还有不停歇的汩汩浆声，让人晕眩在纸醉金迷中。
　　岳关山从舱口里出来，走到舱前的甲板上透气，金瑶紧随其后，抱怨道：“明明说好是出来散心游玩的，怎么在船上也商议个没完没了。”
　　金瑶仰面看向他道：“关山哥，我们再去租赁一条船罢，不用管这些老将军！”
　　岳关山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香烟夹子“啪嗒”、“啪嗒”开合着消遣：“不行，待会儿我爹找不到我又该飙了。”
　　金瑶挽住他的胳膊轻晃：“那就上街走走，一会儿就回来，真是无聊极了。”
　　此时对面驶来一艘歌舫，船头坐着两名抱着琵琶胡琴弹唱的歌妓，低眉颔首百媚千娇的红粉佳人，正在河上兜揽生意。风尘潋滟，岳关山多看了两眼，金瑶道：“关山哥，你可不要学我爸爸！”
　　金万坤这么多年没有续弦，就是因为金瑶不同意，娶了也鸡飞狗跳过不长久，但他背地里狎妓作乐，金瑶作为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身世清白体面，金万坤有脸去嫖，她的涵养让她没脸去管。
　　金瑶见岳关山尚未沾染陋习，又好心提醒他一遍：“她们一点都不纯洁！”
　　岳关山的心情不是太好，当初他就极力反对岳伐王倒戈去给国民政府卖命，现在好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悔之晚矣，还是占山称王的日子快活。
　　岳关山嫌她唧唧喳喳，想要动手戳她一下，可他发现金瑶的屁股好像变大了，胸前也有丘壑起伏，已经不再是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妹妹了，不好随便动手，转而道：“嗳，丫头，我几年不见你，你也长大了，都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了。”
　　金瑶瞪着灵秀可爱的眼睛：“这叫什么话，难道你不见我，我就不长了，明年我都十七了。”
　　“十七了？”岳关山想起了金銮殿，去年，前年，他也才十七八岁。
　　说到这里，金瑶撩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刘海，垂下眼帘攥着扇柄，带着小闺女的羞涩道：“关山哥，你说他怎么不来呢？”
　　岳关山问道：“谁啊？”
　　金瑶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抿着红润嘴唇道：“就是苏哥哥，我在督军府见过他。”
　　岳关山道：“躲起来了，他爹要是肯来，还用我们来做出头鸟！他们一家子都是缩头乌龟！”
　　金瑶不愿意听到岳关山贬低爱慕对象，立马反唇相讥：“你不用嫉妒他比你好！”
　　金瑶的话是耳旁风，岳关山遥望漫天星河点点，想起金銮殿的言谈形貌，这并不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越是忘不了，想起来越难受，他怎么就忘不了那朵死爹死娘并且和自己有仇的小花。
　　岳关山将香烟夹子放回袴兜，歌舫已经和他们的船只擦肩而过，迎面又是一条画舫，他无心去看。
　　金銮殿看腻了秦淮河，只是惊鸿一瞥，险要和站在船头的岳关山目光相接，他吓得连忙转身，直挺挺撞到沈怀璋身上。
　　沈怀璋问道：“你慌什么？”
　　金銮殿心悸的厉害，竭力镇静下来，绕过他往里走：“我没慌。”
　　沈怀璋回头看看金銮殿，又往窗外望，岳关山的船已经向后驶去。
　　沈怀璋和唐焕侯没什么话好说了，他让金銮殿陪自己出去站站，及至两船相距足够远，金銮殿才敢出舱，真是冤家路窄。不过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情债也一样，惹不起的总能躲。
　　不过也有躲都躲不掉的，譬如沈怀璋，金銮殿和他开诚布公：“这回见了我大哥，我跟他走，你要是还敢拦着我，我就和你拼命。”
　　沈怀璋嘴上肆欲逞凶：“你哪回不是要和我拼命？到最后不也舒服的要死要活。我欺负你，我看你也挺高兴，见了你大哥你要怎么说？就说和你睡觉舒服的不得了，我都得缠着你逼着你，让你大哥也睡睡你，没准他要霸占你的屁股连媳妇都不娶了。”
　　金銮殿一转头，嘴唇擦过沈怀璋的脸，顺势狠咬他一口，气愤地低吼一声，露出狰狞表情，沈怀璋总是让他无话可说。
　　沈怀璋伸出手指头对着他点了点：“臭小狗，我会加倍咬回来。”
　　看见金銮殿一脸的幽怨，沈怀璋心里快乐的手舞足蹈。
　　金銮殿，好玩。
　　金銮殿的幽怨一直持续到下船，就在船要靠岸的时候，金銮殿听到有人喊他的小名：“金子！”
　　金銮殿猛然抬头迎去，就见龙彧麟一个箭步飞窜过来，船板和岸堤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后脚离开平地，前脚却没有踩稳船板，眼看就要落水，金銮殿情急之中伸手去拉他，结果双双堕入水中，扑腾出两个大水花。
　　船夫和游人惊慌失措，周遭起了不小的骚动，龙彧麟心头脸上被狂喜席卷，紧紧搂着金銮殿半截腰身，另一只手臂充当船桨划水，拖着二人沉重的身躯往船梆靠近，直到手臂攀住船沿他才急促地粗喘出来。
　　龙彧麟扭头凝视着金銮殿：“金子，怎么不说话？”
　　薄薄的夜，水也是冷的。金銮殿怔愣地看着龙彧麟，显然很惊愕，这样的重逢在他意料之外，他缓慢抬起一只手臂，他的手正被龙彧麟攥着，攥得骨节青白，他手背上紫红血脉浅淡，龙彧麟手背上已经青筋尽显。
　　“大哥啊……”金銮殿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回过神，先是喃喃低语又欣喜大叫：“大哥！大哥！”
　　龙彧麟重重点头，揩一把金銮殿湿漉漉的脸庞笑道：“金子，我就看着像你！”
　　船夫把两人拉上船，船头站了许多人，二人旁若无人相视微笑，整理头发和衣襟。船泊到岸边，一切才归于平静。
　　沈怀璋远远的和龙彧麟打了照面。
　　龙彧麟从头到脚湿淋淋的，衬衫西裤皱在身上已经看不出版型，也能看出他是个宽肩长腿的身量。额前的头发一股脑儿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浸了冷水的缘故，整张脸煞白，眉睫愈发乌浓。
　　龙彧麟发现沈怀璋在斜睨他，于是针锋相对望过去，不认识、无话说，就没有细看沈怀璋。他对金銮殿说：“金子，你怎么在这儿？”
　　金銮殿支吾不清，最后转弯抹角道：“大哥，说来话长。”
　　金銮殿归心似箭，迫不及待要摆脱沈怀璋，唐焕侯还在这里，他总不会胡说八道。不等他卑躬屈膝去请辞，龙彧麟拉了他就走：“那你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说。”
　　金銮殿回头看，沈怀璋竟然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金銮殿壮起胆子，说走就走，完全把沈怀璋抛诸脑后。
　　上了汽车，金銮殿道：“大哥，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龙彧麟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金銮殿，生怕少看一眼：“我好着呢，爸爸也好，我也很想你。”
　　金銮殿道：“葛叔叔现在怎么样了，听说整个军部都被围剿，你还在他手下当兵吗？”
　　龙彧麟道：“别说这个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权且走一步看一步。嗳，你怎么到南京来了，你和岳关山一起来的吗？他呢？”
　　金銮殿扯了一堆谎：“大哥，你走之后，我和岳关山去了山东，他说他还在烟台见到过你，你知道他是拉了一队人马自己跑出来的，不久他爸爸就派人来抓他回家了。他怕我有危险就没让我跟去，岳关山和山东省省长是老同学，他安排我先在山东念书，等打完仗再来接我。我知道他要来南京，就来找他了，没想到先见到你。”
　　龙彧麟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金銮殿道：“大哥，我已经能自己更生，怎么好再去拖累你，而且、而且你和嫂嫂就要结婚，哪有再让你照顾我的道理。”
　　龙彧麟拍拍他的肩膀：“话不能这么说，你就是七老八十也是小金子，大哥照顾你一辈子。而且老二也在读书，什么时候结婚八字还没有一撇。”
　　金銮殿疑惑道：“老二？”
　　龙彧麟道：“就是葛家老二，叔叔让我娶老二，她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当初有约定，我带出来的兵我自己说的算，葛叔叔心疼他的人马，才让我给他做上门女婿，现在搞成这副局面，没准婚事就告吹了。”
　　龙彧麟不间歇地说：“你自己在外面上学，哪里来的钱，爸爸说你每月都给他寄钱。”
　　金銮殿还不清龙家的恩情，身上有点钱就往回寄，他才能心安理得离开龙天下：“我有空就在牧场里帮场主看牲口，他卖现扒的貂皮虎皮，而且还进山挖老人参，每月都会给我一笔钱。”
　　龙彧麟并未觉出端倪，随口问道：“你这说的什么地方啊？有牧场老虎老人参？这是关东那边罢？”
　　金銮殿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忙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反正就是有，有好多鸡鸭牛鹅，我以后也要开个牧场，养一堆牲口。”
　　龙彧麟一拍他的后脑勺笑道：“傻小子，那是农场。”


第8章 8.鬼迷心窍
　　金銮殿和龙彧麟一起回到饭店，上楼梯时金銮殿发现身后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他暗暗警惕着二人，对方有所察觉，立马躲到墙壁后面。
　　龙彧麟掏出钥匙开门，他循着金銮殿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看什么呢？”
　　金銮殿想那二人八成是沈怀璋派来的，顿时郁闷憋火，以前受他的监禁，现在受他的监视。但在龙彧麟面前，他从来报喜不报忧：“没什么，进屋去罢。”
　　龙彧麟打开房间的灯，拍拍他的肩膀：“身上湿黏湿黏的，快去浴室里洗洗，别再伤风感冒了。”
　　虽然是陌生旅店，但只要龙彧麟在，金銮殿便觉得十分心安。三下五除二脱掉湿衣裳，金銮殿坐进温水里，从水里捞出毛巾，劈头盖脸擦向自己，尔后松懈了一身筋骨，他向后舒展肢体，闭上眼睛，销魂地长舒一口气。
　　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金銮殿扭过头去，看到了龙彧麟。龙彧麟把干净衣裳挂在了衣架子上：“先穿我的衣裳，明天再去拿你的行李。”
　　胳膊肘不小心碰掉了沉甸甸的湿衣裳，龙彧麟弯腰捡拾起来，轻“嘭”一声，衣兜里掉出一个小小的紫檀匣子，龙彧麟捡起匣子拿在手里：“这是什么？”
　　金銮殿坐直身体，伸长脖子说道：“是不是都湿了，拿出来晾一晾。”
　　龙彧麟扳起匣子的锁扣，打开来，里面是一绺湿漉漉的头发，这撮头发化成灰他都认得。龙彧麟将匣子放在洗漱台子上，走到浴缸边，伸手胡撸一把金銮殿的头发，他亲昵地笑道：“怎么还随身带着呢？”
　　金銮殿想起在北大营那匆匆一面，前天夜里他还握着命辫儿睡觉，倘若他不曾去，大哥差一点就没了：“说是你的命就是你的命，你不信我信。”
　　龙彧麟看着他细嫩脖子上支着粉白的脸儿，越看越觉得可怜可爱，他弓腰将短裤衩子褪下，抬腿迈进浴缸里。
　　“大哥，坐不下啦。”金銮殿边说边向后腾挪，给他让出些空间。
　　龙彧麟在他面前坐下，欣然神往道：“大哥想让你给搓搓背。”
　　金銮殿看着他胸前的鞭伤，不再是暗红狰狞，像一道粉色嫩肉裸在外面。与此同时，龙彧麟发现他肋上的纹身，伸手去摸：“这是什么？”
　　金銮殿想捂也捂不住：“纹身。”
　　龙彧麟“噗嗤”一笑：“怎么纹了个狗尾巴草，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金銮殿抓起水漉漉的大毛巾抵向他的颈窝：“大哥，还是你最疼我。”
　　龙彧麟在促狭的空间里转过身，双手搭在缸沿上，又偏过头笑道：“废话，自己的小弟自己不疼，难道要等着别人来疼。”
　　金銮殿看着龙彧麟的后脑勺，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感觉，从他记事起，他就生在龙家长在龙家，天灾人祸是命数，颠沛流离都是他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他想再回到十一二岁，整天呆在大哥身边无忧无虑。
　　金銮殿把紧绷滑泽的胸膛贴向龙彧麟，趴在他后背上，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感慨道：“大哥，我想回家。你不要报仇了，我们去天津、回上海，买幢像样的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龙彧麟并不知悉金銮殿的心思，直截了当道：“那可不行，上海是爷爷打下的江山，怎么能拱手让人，我总会打回去。”
　　“大哥。”金銮殿轻轻摇晃他的肩膀：“你看我俩都活成什么样了，日子不像日子，人不像人，你以前不让我给爸爸报仇，你自己不也记挂着仇？你爷爷打下的江山又怎样，你当我没有爷爷，我爸爸要是在，我的江山不比你小，这仇你能报，我就报不得了？”
　　龙彧麟认为金銮殿的仇该归到上一辈，报仇雪恨只会徒增苦恼；自己的仇却是活生生血淋淋在眼前，非报不可。他也很惊讶金銮殿说出这番话，一时无可反驳，抓住他的手避重就轻道：“什么叫‘日子不像日子、人不像人’，你才活多久，往后日子还长得很。”
　　金銮殿往他胸前一拍，挑他的刺：“谁住到别人家里过日子？还得给人家卖命、给人家做倒插门的女婿，是不是生了娃娃还得随人家的姓？”
　　龙彧麟无话可说，只“咳咳”地笑，笑毕才道：“现在不是没有办法嘛！”
　　金銮殿叼着他不撒口：“怎么没有办法？你说你来干什么，这群人拿你们消遣，你就乖乖的来给他们看笑话了。葛叔叔是个英雄，也是个奸雄，这个下场总好过黄仁玉死无葬身之地。他又不愁吃喝，这个年岁也该安心养老，不用你费心竭力替他收拾残兵败将。”
　　龙彧麟不晓得金銮殿什么时候变得伶牙俐齿的，他竟辩驳不出，耍赖道：“你懂个屁，赶紧洗，洗完去睡觉。”
　　金銮殿见他油盐不进，那后背又犹如铜墙铁壁无可袭击之处，于是略微气愤往他胯 前一抓：“我就不想赖活着！”
　　龙彧麟惊的一哆嗦，当即亮出大嗓门：“嗳！”
　　金銮殿撂下毛巾，两只手都往前伸，猴子似的在他身上乱挠乱抓，他就莫名想撒疯，除了龙彧麟，他还不肯和别人疯。
　　龙彧麟腹背受敌，嘻嘻哈哈把水扑腾出浴缸，告饶道：“好了好了，疯小子，大哥让你挠出棒槌了！”
　　金銮殿再一探手，发现此言非虚，那家伙在毛巾底下昂扬地支楞着，随时预备着探头探脑。金銮殿就此收手，一屁股向后坐去，心想大哥还是个处男子，不经逗。停止嬉闹，龙彧麟身前的帐篷随即一点点塌陷。
　　洗完澡之后回到卧室，龙彧麟给他擦头发，又用小棉棒慢条斯理给他掏耳朵，金銮殿枕在他大腿上问道：“大哥，伺候干爹很辛苦罢，他现在还是不能动弹？”
　　龙彧麟听他主动提及龙天下，心里五味杂陈，缓声说：“年纪大了康复的就慢，一年半载筋骨不能健全，日后好好养护，也能慢慢下地。我也不常在家，都是小叔照顾他。”
　　金銮殿在他腿面上蹭了蹭额角的热汗：“以前小叔总想把我要走，现在把你要走了。”
　　掏完耳朵，龙彧麟往他耳朵洞里吹一口气：“他和咱们交情深。”
　　鼓蓬蓬的感觉让金銮殿痒的一激灵，伸手搂住龙彧麟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腹前道：“那也没有我们交情深，我要是个女的，我就嫁给你，再生一窝小龙，你是个女的也好，能生一堆金子。”
　　说罢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床上滚了两滚，背对着龙彧麟阖上了眼，心想大哥要笑话他了。
　　龙彧麟爬上床朝他屁股一拍：“那还用你说，你要是个丫头，我早就收了你，不过那又怎样，我是你大哥，由着你惯着你委屈不了你。睡觉，明天有精神咱出去逛逛。”
　　金銮殿在沈怀璋身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现在可以心花怒放的睡个美觉，心花怒放过了头，结果愈发精神，龙彧麟比他先睡着了。
　　金銮殿慢慢翻过身，借着朦胧月色细察龙彧麟的面孔，心里一阵荡漾，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他最亲近的人，无仇无怨最亲最爱。金銮殿看他睡的深沉，放心大胆地看，目光顺着喉结向下移，停在了裤裆处，就见那里鼓鼓囊囊，鼓的异常，金銮殿做贼一般伸手去摸，这家伙果真又勃发起来，金銮殿收回手，龙彧麟轻缓均匀的呼吸声不绝于耳，他更睡不着了。
　　金銮殿扭动着身躯缓缓靠近，将手臂横搭在他胸膛上，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身体纹丝未动，心灵却辗转反侧。指尖轻轻划过龙彧麟的肋骨，又去揪他因见风挺立起来的乳 首，然后用指腹百转千回摩挲他胸前的伤疤，爱不释手把他大哥活摸了一整遍。
　　金銮殿原本是纯粹地爱着岳关山的，可是二人有世仇，今天他宰了岳伐王，明天岳关山就会宰了他，到时候快刀斩乱麻，一根情丝也不能再粘连，长痛不如短痛，索性现在就不见了、不爱了，好过到时候哭天喊地。何况岳关山已经另觅佳人，再也做不得念想。
　　龙彧麟则是自己的亲大哥，亲到骨血里，大哥是不喜欢葛家二小姐的。脑子里恍惚冒出沈怀璋的闲言恶语，金銮殿手上的力气不禁大了一分，龙彧麟仍旧睡的香甜缠绵，金銮殿鬼迷心窍在他肩头一吻，抬手捻开一粒纽扣，从他肩头沿着脖子下巴亲到耳朵，自己则是整排衣扣全捻开了。
　　金銮殿俯身过去，战栗着在他唇上一吻，紧接着手臂颤抖，心脏在胸膛里激荡，唇缝送出灼热急促的气流，他什么也没想，一鼓作气沿着锁骨胸腹向下亲去，到了下三路，扯下他的白裤衩，不假思索噙住了他。
　　龙彧麟热出一身汗，后背脊梁泛了潮，他在痒 酥酥的舒服中睁开眼，看见身下的情形，血液瞬时沸腾涌动起来，他猛地蜷腿坐起来，显然是受到了惊吓：“金子！”
　　金銮殿含糊地喊了一声：“大哥。”


第9章 9.无理取闹
　　龙彧麟看见半软半硬的命根子和金銮殿乱蓬蓬的脑袋，慌里慌张提上裤衩，扯过枕头柜上搭着的衬衫往金銮殿颈窝里擦，夜里的声音嘶哑又慌乱：“金子，你这是干什么？”
　　金銮殿擦掉胸前的脏污，并未觉得羞臊，反而急切地跨坐到龙彧麟大腿上，失心疯一样喋喋不休：“大哥，你说你不爱葛家二小姐，你爱我罢，我也爱你，我以后都不想离开你。你爱我罢、你爱我罢……”
　　龙彧麟微微蹙了眉，手背抵上他额头：“大半夜的犯什么浑？”
　　金銮殿又靠近一分，鼻息咻咻捧住龙彧麟的脸庞，潮湿的嘴唇贴到他脸上，一边吸气一边亲吻，光明正大去追逐他的嘴，心要跳到嗓子眼，亲吻几近变作啃咬。
　　“嗳嗳，”龙彧麟为他的反常感到无所适从，像受了调戏的黄花大闺女，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扯，偏头躲来躲去：“干什么？癔症了？”
　　金銮殿不依不饶，龙彧麟向前一扑压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腕摁在脑袋两旁，龙彧麟盯着他说道：“我可不是岳关山，看看清楚。”
　　金銮殿挺身向上一吻，亲在龙彧麟脖子上，龙彧麟隐隐动怒：“你怎么了？疯了？”
　　金銮殿听他声音不对，渐渐压制住那股子疯劲儿，呼呼的，只是喘。良久，他不敢再看龙彧麟的眼睛，即便看不清楚。含羞带愧地偏过脸，金銮殿果断绝交道：“我不爱岳关山，他不好，他爱上别人了，你不要提他。”
　　龙彧麟对此并不意外，岳关山在义气上没有可挑剔之处，然而一身流氓脾性，其他的说不准：“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爷们，他不好不要他就是了，再见了他，大哥替你教训他。你真是吓死人了，大哥让你折腾的不轻。”
　　金銮殿闷声闷气问道：“恶心吗？”
　　龙彧麟轻笑一声：“说什么呢？我怕你嫌恶心，疯小子，那东西多脏啊。”
　　金銮殿赌气一般问道：“那你舒不舒服？”
　　龙彧麟松开了他，那一瞬间他简直要疯了，面面相觑，岂不尴尬，他不肯再说下去：“你干的什么下流事，还想让大哥夸夸你不成？”
　　金銮殿坐起身，直勾勾看着他：“我就问你舒不舒服？”
　　龙彧麟向后一躺：“什么话？少胡闹，睡觉。”
　　金銮殿纵身扑上去：“我让你说。”
　　龙彧麟受到泰山压顶一般的袭击，咳嗽两声，抬手一推他的脑门，闭上眼睛开始睡。
　　金銮殿在他胸前拧了几下，他毫无反应，金銮殿俯身张嘴去啃，毫无章法的乱咬一通，龙彧麟被咬疼了，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下去：“还睡不睡了？”
　　金銮殿把头脑一热当做深思熟虑后的满腔热情，这似火热情却被龙彧麟的漠不关心扇熄了火焰，他憋屈窝火起来口不择言：“要睡就睡我，要么你就别睡！”
　　龙彧麟给他一个大嗓门：“真疯了！不想睡就给我滚下床去！”
　　金銮殿受了不小的打击，从大哥懂事起就不曾对他恶语相向，他在外面受的委屈迫害也不敢对龙彧麟倾诉，方才的尴尬和心里的落差糅合在一起，变成烙铁，烫的他通体发热，头脑发昏，针锋相对吼过去：“我欠你们龙家的，我又还不起，你不要我我就去找干爹，他最爱我，男人又不怕老，我心甘情愿给他干！”
　　话音刚毕，龙彧麟猛地扇他一巴掌，怒不可遏道：“你他妈的说什么狗屁话！”
　　金銮殿被他雷霆万钧的巴掌打懵了，懵了一会儿又彻底清醒了，他捂着脸呜呜地哭。在拳场上挨了多少打，都没掉一滴眼泪，此刻他崩溃地抽泣道：“大哥……你打我、你也打我……你滚罢、你滚……我是死是活你也别管了……”
　　龙彧麟深吸一口气，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认为自己做的对，他不能让金銮殿生出荒唐想法，即便是有，也非得给他打没不可。他握住金銮殿耸动的肩膀，金銮殿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龙彧麟有些无奈道：“金子，你让大哥滚哪儿去？睡觉好不好？不要无理取闹。”
　　小打小闹又演变成大动干戈。
　　金銮殿倒头栽进枕头里，哭的刹不住闸，龙彧麟摇摇他晃晃他，心想岳关山一定让他伤透心了，轻声细语宽慰道：“大哥错了，大哥不该打你。一码归一码，岳关山是负心人，你还在乎他干什么？为他伤心更不值过。你也不能一时头昏脑热要大哥对你做混账事，更不要说报恩不报恩的话，是爸爸要养活你、我要养活你，不是你求爷爷告奶奶让我们给你口饭吃，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和爸爸就高兴。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谁教你说这样的话？爸爸糊涂，他有错，他遭了报应，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知错了，你不肯见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你说这样的话，让大哥心寒，爸爸要是知道了，也心寒。”
　　金銮殿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在外头受够了委屈，就想在龙彧麟这里得到关怀，一点点呵责冷漠都无法接受，是他任性。金銮殿对今夜的所作所为羞于开口，只是哀哀地无声落泪。
　　龙彧麟从后面搂住他，“嘿”笑一声，笑不如不笑：“大哥拿你没办法了，吓你你不怕，哄你你不听，翅膀硬了，不如以前乖了。不过你也二十来岁了，当然不能事事听大哥的。”
　　他又自嘲道：“大哥没有过女人，让你小子三两口弄舒服了，我以后怎么娶媳妇？人家不得笑话我。”
　　龙彧麟彻底服了软，金銮殿见有台阶下，腆颜说道：“我不笑话你。”
　　龙彧麟见他肯搭理自己，在他后脖颈凶猛地亲一口：“你敢笑，混小子。”
　　金銮殿感慨大哥的脾气真是好，容忍他无理取闹，他不该蹬鼻子上脸。金銮殿带着微微的哭腔道：“我想睡觉。”
　　龙彧麟轻拍他的肚皮：“再不睡隔壁就要开骂了。”
　　金銮殿死心塌地的闭上眼，龙彧麟静悄悄看着他，直到他睡去才阖眼。半睡半醒间，他迷迷糊糊想，自己要是有金子一半的疯劲，说不准早和阿麒生米煮成熟饭了，白弘麒不答应，他不敢。
　　金銮殿睡醒之后，已经过了大半晌，他摸摸床边，龙彧麟已经不见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喊道：“大哥！”
　　喊了两声，发现龙彧麟并不在，他起床洗漱，镜中的自己，一半脸颊还有些泛红，大哥下手真狠，不过也亲了自己一大口，功过相抵，无功无过。
　　龙彧麟不在，金銮殿也不敢出门，万一遇见岳关山、遇见沈怀璋，他得绕道走。腹中饥如火烧，他喝了一杯凉白开，安心等龙彧麟回来。
　　龙彧麟并没有比他醒太早，醒来一看要到饭点了，他记得有一家小店的盐水鸭特别不错，带上副官陈飞将就上街去了。
　　大街上一片熙 来攘往的繁华景象，龙彧麟拎着鸭子和酥饼甜粥走在前面，陈飞将跟在后面，他是非来不可，龙彧麟不认路，两三步就摸不清南北了。
　　龙彧麟前些日子为军队编遣的事情苦恼万分，对陈飞将一脸苦大仇深，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飞将杀了他爹妈抢了他媳妇。
　　瞧他今日展眉舒眼，容光焕发，陈飞将预备了一个响亮的马屁，准备拍上一拍，他正酝酿着要开口，龙彧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怒吼一声，一个箭步飞窜离去，手中的饭食抛的老远。陈飞将让他惊的马屁没了，自己放了个屁。
　　盐水鸭正中岳关山的后脑勺，他猛一低头：“哎呦我操，谁啊？”
　　走在一旁的金瑶抓着阔大洁白的裙摆，急的直跺脚，饭粥全洒她身上了。
　　岳关山转过身，龙彧麟的面孔在他面前放大，他摸不着头脑：“哥……”
　　龙彧麟扬手给他一个大铁拳：“谁是你哥！”
　　当街冲出一个暴徒对岳关山大打出手，金瑶惊叫出声：“来人呐！有流氓！快叫警察！”
　　岳关山捂着眼推她一把：“先到一边去，没事儿，别乱叫。”
　　龙彧麟不分青红皂白给岳关山一个左右勾拳。岳关山还以为他刚才在和自己打招呼，这两拳下去下巴都快被打掉了，始觉来者不善，怕他再发疯动手，岳关山抱头鼠窜：“哥，有话好说，你凭什么打我！”
　　龙彧麟气不打一处来，这负心汉果然勾搭上别人了！本来他一身军装风流体态，此刻风度仪表全然不顾，弯腰脱掉军靴就往前砸。没砸中，他又脱下另一只鞋拿在手里，赤脚往前追。
　　岳关山心有所感，料想他已经知道岳伐王和金钰霖的恩怨，来找自己寻仇，他还想和金銮殿再续前缘，可不能就此同龙彧麟翻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疾跑，跑的耳边生风。还是慢了一步，衣领子被龙彧麟伸手攥住，岳关山一回头，一个大鞋印子落在他脸上，把他打的鼻血直流。


第10章 10.任人宰割
　　金瑶并不能眼睁睁看着岳关山挨打，她立马吩咐汽车夫去找警察，汽车夫急昏了头，直接找到少帅的副官，让他带来了一队亲卫兵。
　　龙彧麟一看对方人多势众，动真格的，让陈飞将去给自己找人，一时之间，整条街上爆发了一场混战，斗殴之徒的喊杀声震天撼地。龙彧麟和岳关山被两股人流裹挟着分开，等到巡捕房赶来武力镇压，龙彧麟这位罪魁祸首已经被陈飞将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岳关山无缘无故被狠狠敲打一顿，着实被打恼火了，即便龙彧麟是大舅哥也不能算毕，是可忍孰不可忍，龙彧麟已经逃之夭夭，他只能站在大街上泼妇骂街：“龙彧麟，我日 你姥姥！你给老子等着瞧！”
　　副官立马上前慰问：“少帅，您怎么样了？”
　　岳关山鼻青脸肿睁不开眼，脾气异常霹雳火爆：“操 你妈，眼瞎啊！”
　　副官立马唤来汽车：“快送少帅去医院！”
　　龙彧麟回到饭店，张口闭口骂岳关山。
　　金銮殿把跌打损伤药油倒进手心里，搓热了捂住他膀子上的淤青，温温柔柔地揉搓。他刚挨过龙彧麟的打，想必岳关山也挨得不轻，昨夜他不该把话头引到岳关山身上，此刻自责又郁闷：“大哥，你打他干什么？他是个半吊子，瞧把你打的，以后我们别招惹他了。”
　　龙彧麟被药油蛰疼了，他统共就挨这一拳，狠之又狠，倒抽一口气恨声道：“你没见他那个嚣张样，还敢给我打马虎眼，屎都给他揍出来！”
　　金銮殿使劲往他胸口揉两把：“我看你也挺嚣张，我在家里饿的前胸贴后背，你跑去和人打架。好聚好散，我没想恨他，下次见着他当没看见就行。”
　　“轻点、轻点，”龙彧麟疼的挤眉弄眼，对他说：“他就是看你好欺负，想让你哑巴吃黄连，那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金銮殿往他瘀伤上轻轻吹气：“大哥，真的，错不在他，我们管好自己的就行，他愿意干什么是他的事。”
　　龙彧麟脱掉脚上磨烂的洋纱袜子，见不得金銮殿忍气吞声受委屈，复嘀咕道：“他妈的，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金銮殿瞧他执迷不悟，说道：“你不嫌疼了？”
　　龙彧麟站起来和没事儿人一样：“不疼，饿了，吃饭去。”
　　他又想起些事情：“你之前住在哪儿？我去给你拿行李去。”
　　金銮殿可不想再让沈怀璋掺和进来，忙道：“大哥，你不用操心，不是什么麻烦事儿，我认路，自己去就行。”
　　岳关山回到饭店，岳伐王把他骂了一顿：“老子这边儿就要被人宰了，你个兔崽子还出去惹是生非，让你安生两天，你能蹬腿儿上西天！”
　　岳关山脸上被绷带绕了好几匝，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充血红肿的嘴唇，他吼的脸麻嘴疼：“上头裁兵就让他裁，由他裁他能裁多少！葛青云的人马不是还没定数吗？我问李竟成去要，我让龙彧麟给我卖命！不，我让他给老子端屎端尿！高兴就赏他两耳光，不高兴就给他两耳刮子！”
　　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个，温泉别墅里的沈怀璋早就准备好让龙彧麟率着葛部的残渣余孽来投奔他，一来讨沈正嵘的欢心，他们与葛青云积怨日深，最解气的莫过于看他兵败山倒，要是他的人马给东北军卖命更是大快人心，沈正嵘一高兴自然对他刮目相看，东北军少帅的位子到现在还空缺着，他等不及了；二来让金銮殿看看他顶天立地的好大哥给人做狗奴才的样子，好煞煞他的脾气，此举可谓一箭双雕，龙彧麟和金銮殿他都势在必得。
　　昨天在船上，脸被金銮殿咬出一个拓血的大牙印子，他还挺要脸，不乐意出门，暂且没有去找李竟成，然而唐焕侯总到他这里来避难，使他很没有面子。
　　审时度势的政客一看唐将军与沈师长交情匪浅，连带着笼络起他来，沈怀璋也被感染成了香饽饽，门庭络绎不绝，他被叨扰的没有出门的机会。
　　两天后，沈怀璋得了空闲，便邀请李竟成一聚。李竟成正愁没有门路，沈怀璋主动相邀，他是求之不得，欣欣然在秦楼楚馆订好包厢，等着沈怀璋给自己出谋划策。
　　沈怀璋衣冠楚楚走到门口，金銮殿也从黄包车上下来，他那行李箱里没几件好衣裳，都是和岳关山有关的一些小念想，要也行，不要也行。待到与沈怀璋四目相接，金銮殿顿时就不想要了，他不想进去。
　　金銮殿转身上了黄包车，沈怀璋在他身后问道：“不是找你大哥去了吗？回来干什么？”
　　听到“大哥”二字，金銮殿的胆子更肥了，不惧他的官威压迫，理直气壮道：“劳驾沈师长关心，原本想回来拿行李，看到您的尊容，我就不想要了。路过，打扰。”
　　沈怀璋良善地微笑：“你等等，我让人去给你拿。”
　　沈怀璋说话算话，不多时，小丫鬟拎着他的行李箱出来了，沈怀璋把箱子递给他，那箱子上像涂了毒，金銮殿犹疑之中不敢接。沈怀璋歪歪头，金銮殿蔑视他的挑衅，果断抱起箱子道：“谢谢师长。”
　　沈怀璋正正军帽，清清喉咙道：“对了，我正要去谈些关于你大哥的事情，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去。”
　　金銮殿心里慌乱一瞬，高声问道：“什么事？你想干什么？坏痞子，你少不安好心！”
　　沈怀璋故弄玄虚，一副你奈我何的傲慢神情：“就是没安好心，爱来不来。”
　　黄包车追着风驰电掣的汽车绝尘而去，金銮殿忐忑又忐忑跟着沈怀璋到了一家青楼。李竟成早在雅间里恭候，笙歌靡靡，青烟缭绕，三五红粉佳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竟成见沈怀璋来了，立马起身走上前迎接，热切地握住他的手，套近乎道：“呦，沈师长啊，为兄劳你大驾。”
　　沈怀璋将李竟成打量一番，此人充其量三十来岁，竟然混成了让总司令忌惮的大军阀，他的本领不可小觑。沈怀璋微微一笑：“哪里？我做东相邀，却要李将军恭候，于心有愧。”
　　李竟成摆摆手，虽然他从未听说过沈怀璋这号人，并不妨碍他爽朗大笑：“早就听说贤弟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幸会幸会，快入席罢。”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金銮殿，沈怀璋随口道：“随从。”
　　李竟成觉得初次见面有些热情过头，他为了缓和尴尬，单只是看了金銮殿一眼。
　　酒桌上还有几位李竟成的亲信部下，东北代表可是总司令重要的客人，住所都比旁人高端，不知道沈怀璋此来何意，他拉了些人来壮底气，饭局散了也好凑牌局，一一介绍之后，也没有直奔主题，先酒酣耳热联络亲近一番，话才好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竟成吐出肺腑之言：“贤弟啊，为兄不容易，咱们都是北洋出身，到头来，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可是……咳……你看这……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谁知道还有裁兵一说，也不知道司令怎么想？贤弟让为兄来，想必也是说这个事罢？”
　　沈怀璋酒足饭饱，一个妖娆的小女子给他添了杯清茶，又划了火柴给他点烟，沈怀璋凑过去吸燃嘴中的烟卷，那小女子就偎到他身旁，给他揉肩。沈怀璋悠悠然道：“李将军，平心而论，总司令对你还算大方，大手一挥，你和冯将军就在中原平分秋色，别人是要眼馋的。不像我们，画个押事情就了了，还要来这里听候发落。”
　　李竟成含蓄笑道：“贤弟说的在理……”
　　二人在闲谈之时，金銮殿受到李竟成部下的骚扰。金銮殿一言不发，那人以为他是个小相公，见怪不怪，毕竟贿选上位的曹总统还曾给男洗脚婢加官进爵。
　　先前他还只是蠢蠢欲动，醉酒之后便直接动手动脚，非要逗他一逗，卖笑的看了偷笑。李竟成看见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事情不好搬到台面上说。唯独沈怀璋没看见，他和金銮殿之间隔了一个活妓女。金銮殿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便一拳击中其腹。
　　那人高亢地嗷叫一声，捂着肚子栽倒在金銮殿身上，他原就腹中饱胀，这一拳下去直接呕吐出来，吐了金銮殿一身腥臭酒水。
　　沈怀璋偏头看去：“怎么了？”
　　金銮殿怒上心头，双耳通红欲滴，推开那人站起身，暗暗攥紧了拳头：“存心的？我奉陪不了。”
　　李竟成没想到一个随从脾气这般大，嫌他狗仗人势，然而理亏在先不敢把事情闹大，暗暗瞪了那部下一眼又声情并茂地赔笑道：“哎呦！我这兄弟真是没出息的很，喝两口就把自己喝栽了，弄脏了小兄弟的衣裳，先去拾掇拾掇。”
　　金銮殿算是看出来了，沈怀璋故意消遣自己，又忌惮他对龙彧麟藏恶毒心思，眼下进退两难，就先跟着一位妓女出了厢房。
　　沈怀璋坐下来，李竟成继续笑道：“贤弟，咱刚才说到哪儿了？”
　　沈怀璋直言不讳道：“跟李将军要一拨人马，不会白占你的便宜。”
　　李竟成咬咬牙，东北军前途无量，用虾兵蟹将换个人情也值了。他坦荡道：“贤弟这就见外了，葛青云又孬又犟，他的兵给我我还不敢要呢！我正愁没办法收拾这烂摊子，贤弟若是想替为兄分忧解难，为兄还要谢你！葛青云的女婿就在附近饭店住着，贤弟要是有安排，我这就让人把他叫来。”
　　龙彧麟在饭店里等金銮殿回来，左等右等不见来，正无所事事之时收到上司的诏令，他看看时间，打算快去快回。


第11章 11.回家
　　金銮殿浑身一股子酸臭味，那人连胃里渣滓都吐出来了，腌臜透了。陪酒的姬子还是个清倌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打了盆水给他擦拭，眼尖的姐姐来帮衬，笑她蠢，一上手，三两下把金銮殿扒干净了，把他摁倒在床上香了几口，缠着他磨着他不让走。
　　金銮殿往裤兜里掏，身无分文，他毫不藏拙把空空如也的口袋亮出来，他想嫖也嫖不起。三教九流谁没有个眼力介儿，能跟大人物同席吃酒的，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上等人。
　　眼见卖弄风骚不顶用，弹词唱曲总该无妨，金銮殿没有闲情逸致在风月场里久留，拦也拦不住，鞋都不要了，裸着膀子边提裤子边往外跑，这一跑不打紧，迎头撞上了龙彧麟。
　　龙彧麟被撞的一趔趄，两人打了照面，金銮殿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大哥，你怎么来了？”
　　金銮殿衣衫不整，满身的酒气和脂粉香，呆愣愣地望着他。龙彧麟呼吸急促，大脑混沌了，自己在家里替他操心，他跑到窑子里来寻欢作乐？外面人多丢不起人，龙彧麟连推带搡把他轰进了厢房，毫不留情甩手给他一巴掌，金銮殿顺着他的力道一歪，又被拽着头发拉扯正，反手又是一耳光，金銮殿细条条的身躯摇摇欲坠，随即一屁股栽坐在地。
　　厢房里二位佳人吓得直哆嗦，忙不迭结伴而逃。
　　金銮殿抹了一把鼻血，眼里滚落两颗大泪珠子，他喃喃道：“大哥……”
　　龙彧麟气昏了头，想起前夜里的不对劲，他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还有脸叫我大哥？你还有脸叫我大哥！我看你自己在外头这些日子，净不学好！”
　　金銮殿麻木地咧着嘴：“大哥，你又打我……”
　　龙彧麟毫不客气道：“我打的就是你！不成器的东西！你今天敢逛窑子，明天就敢抽大烟！”
　　金銮殿捂着口鼻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你没有！”龙彧麟双眼腥红，怒吼道：“刚从婊 子被窝里钻出来，你没有！”
　　金銮殿这次没有哭的昏天黑地，他没错，龙彧麟不辨是非伤他的心，梗着脖子叫嚣道：“你都不问问怎么回事就打我！我还想问问你来干什么呢！没有就是没有，你看不惯我，现在就打死我！”
　　金銮殿的倔犟让龙彧麟感到心虚，他想起金銮殿念高小的时候让人逮住亲了两口，一会儿见不到他急的心乱如麻。龙彧麟真怕他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冷静下来，纵使如此也不能再动手打他。龙彧麟在他面前蹲下，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砸：“金子，大哥让你打回来。”
　　金銮殿从地上爬起来，胸腔里哽了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噎的他窒息。龙彧麟起身握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抹擦他脸上的鼻血眼泪：“金子，你和大哥好好说话，大哥担心你。”
　　金銮殿喘不过气说不出话，龙彧麟“啪啪”在自己脸上抽出了风，搂着他苦口婆心道：“金子，大哥混账的很，真是怕你学坏了。一年多没见你，你总在信里说你过得好，我也不知道你具体过得怎么样，你有事情不能瞒着大哥，更不能背着我鬼混，你瞧瞧那些染上毒疮的大烟鬼，活成烂人了。你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搭进去还活不活了？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龙彧麟又说：“金子，你说什么大哥都信，你别骗我，你来干什么了？”
　　金銮殿的额头贴着龙彧麟热辣辣的脸，气息紊乱炙热，瓮声瓮气道：“大哥我没有……我真没有和她们睡觉……你不信你去问问她们，我真没有，我没不学好，也没有逛窑子抽大烟，裤子都没脱，我没钱……”
　　龙彧麟拍拍他的后脑勺，郑重其事道：“有钱也不能想。”
　　金銮殿低头在他肩上使劲磕，龙彧麟牵动了伤口，疼的软塌了半边身体，金銮殿道：“让你打我，疼死你、疼死你活该。”
　　龙彧麟让他撞够，掐住他的后脖颈，又气又笑：“衣裳呢？”
　　金銮殿就这么一个知心人，全心全意的为自己好，什么都不想瞒他，不想再撒谎打补丁：“大哥，我说了你不能打我。”
　　龙彧麟道：“你尽管说，该骂还是得骂。”
　　金銮殿不敢看他，臊眉耷眼杵在他面前，和盘托出的时候还是有所顾忌，他怕龙彧麟冲动莽撞找二人对质，又怕到时候撕破脸皮大哥瞧不起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仍旧隐瞒了三五分：“大哥……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岳关山跟他爸爸回家之后，我去奉天讲武堂念了一年书，毕业之后没有官职，就去拳场里打了几个月黑拳，我怕死，索性合约到期就不干了……之前在讲武堂，头上还有一个师长，我暂且在他手下打杂，就跟他来了南京。我今天回住所拿行李，偏巧在路上遇见了他，他说要和李竟成商量些事情，牵扯到你了，我就先来探些消息。酒桌上有个人喝多了，哕了我一身，这才把衣裳脱了，就撞到你了。”
　　“金子，”龙彧麟握着他的双肩，气息不稳，就要落泪：“你——”
　　龙彧麟脱下外套往他身上一裹，扛麻袋似的，拦腰将他扛上了肩头，三步并作两步旁若无人往外走。金銮殿一抻腿，龙彧麟拢住他的双腿，他得找个地方把金銮殿藏好才安心。金銮殿耷拉着脑袋不明所以：“大哥，你干什么？”
　　龙彧麟重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巴两眼，声音沉稳厚重：“回家，现在就回家。”
　　陈飞将在门口看到龙彧麟扛着个人走来，快步迎上去，一看他像被人扇了脸，慌道：“团长，那帮仗势欺人的杂碎打你了！”
　　龙彧麟没接他的话，吩咐道：“飞将，去给我买火车票，现在就买，回上海，现在就回。”
　　皇帝不急太监急，陈飞将多嘴两句：“团长，是不是没谈妥啊？那我们可不能就这么受人欺负，会议还没开始，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龙彧麟大吼道：“废你他妈的话，给我滚去买票！”
　　金銮殿把脸贴到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龙彧麟身体的温度，实在又安心，也不想下来了。只是别人总朝他看，他不好意思，两只脚丫子互相搓来搓去。
　　龙彧麟泪眼朦胧握住他的脚，呵斥道：“他妈的，鞋呢？”
　　金銮殿闷哼哼道：“真的回家？”
　　龙彧麟摸完了脚面摸脚心：“回家，这就回家。”


第12章 12.意乱情迷
　　突如其来的决定让行程变得吃紧，陈飞将凭林冲夜奔的速度冲到火车站买票，平日里头、二等车都坐不满人，近些时日大人物往来频繁，挤破头只能买到三等车票。
　　龙彧麟头也不回上了火车，真到了火车上就叫苦不迭了。三等车内简陋逼仄，一个车厢里，搁板上、座椅之间、座椅下，凡是有空间的地方全堆满行李包裹，其次人挤着人，抬起脚再没有落脚的地方，简直让人痛恨多生了一只脚。
　　车厢里人多灯暗，拥挤闷热，棺材里似的，车窗悉数打开才能通风透气，可煤灰被夜风吹进车厢，拂的人脸上、口鼻里全是煤渣滓。
　　龙彧麟背着金銮殿站在车窗边上，一阵一阵的煤灰让他睁不开眼，他不用扶任何东西，旅人的前后夹击足以让他站的稳稳当当。
　　金銮殿尽力蜷起腿，耷拉着的两条腿还是占据了很大地方，他周身都不自在，颇想自己有缩骨神功。金銮殿在龙彧麟耳边说：“大哥，你放我下来罢，还得好些时候。”
　　龙彧麟偏头向后抵他：“别露头，外头都是煤灰，直往脸上扑。”
　　金銮殿吹吹他的眉眼头发：“到处都是酸臭气，我们走的太仓促了。”
　　龙彧麟托着他的屁股大腿往上抬了抬，眯眼笑道：“没事儿，离得近，今晚就能到，你趴我背上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金銮殿道：“大哥，就这么走了，葛叔叔交代你的事情怎么办呢？”
　　龙彧麟道：“我哪里能说上话，还不是得听他们的安排，只要不围剿歼灭咱们，都好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儿？你看那些老狐狸一个个老奸巨猾，哪能心甘情愿听别人的，没准到时候狗急跳墙，要打起来。我就先把你送回上海安顿好了，我再过来。”
　　金銮殿微微失落：“那你还回来吗？”
　　龙彧麟长吁一声，狠狠呸了几口：“回，我有空就去看你。先不和你说了，煤渣滓全进嘴里了。”
　　金銮殿说：“那你放我下来，我不嫌脏。”
　　龙彧麟左侧是充当茅房的隔间，门把手坏了锁不严实，就见地板上挖了一个洞充当粪便坑，遗粪沾其边缘，秽气四溢，偶尔再有些臭虫老鼠光顾，隔间旁的落脚处尚算宽阔，却让人避之不及。好在右边地板上只是有些烟头和干涸的痰渍，龙彧麟向前方坐在硬椅上的先生要了一张报纸垫在地上，金銮殿才赤脚落地。
　　金銮殿看看龙彧麟又无聊地环视众生，人分三六九等，沈怀璋在别墅里享清福，普通百姓也许没见过抽水马桶，用粪坑要忍受粪坑脏。就这么轻而易举逃出他的辣手，有些不可思议，他想再也不会和天杀的沈怀璋有交集，因为龙彧麟在。岳关山则是求之不得了，不求也罢，既然不能在战场上光明正大了结了岳伐王，他做好了雇凶杀人的打算，必定要和岳家父子来个你死我活。
　　龙彧麟揽他一揽，用手臂将旁人挡开，两人胸膛挨着胸膛，紧贴着对方，热出一身黏汗。明明已经盛夏，龙彧麟身上总是带着二八月雄驹的躁动气息，硬邦邦地硌着人，他又一本正经地站成一尊雕像，仿佛他身上有血有肉的玩意儿是别人的，金銮殿替他害臊。
　　车厢像是活棺材，让人煎熬的生不如死，金銮殿在微微眩晕中睡着了，再一睁眼就要下车，人如潮水涌出车厢，身边瞬时宽敞凉快了不少。龙彧麟拍拍金銮殿焐得滚烫通红的脸颊，倦怠地笑道：“到了，回去再睡。”
　　金銮殿还迷瞪着，龙彧麟转身把他背起来，下了火车又叫了一辆黄包车，二人风风火火回到白弘麒的住所。彼时天色还是一片鸦青，星月高悬，为了不扰人清梦，龙彧麟和金銮殿悄无声息去痛痛快快洗个澡，洗刷掉身上的煤灰和酸腐气，免得白弘麒把这邋遢二人撵出去。
　　没成想还是惊扰了白弘麒，他推开浴室门一看，两兄弟正在水里酣畅淋漓地撒欢。金銮殿扭头看去，欢欣道：“三哥，你真的在这儿。”
　　“金子？”白弘麒有些疑惑：“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二人洗的差不多了，相继从浴缸里出来，龙彧麟扯过一条浴巾往腰上一缠：“说来话长，吵到你了？时候还早，再去睡会儿。”
　　白弘麒见没有外人，便没有心悸不安，只是他的觉向来浅，深夜里醒来就难再入眠，伴着一盏孤伶伶的台灯坐在书桌旁，开始整理白天遗留的文稿。
　　火车上的困意仍旧缱绻在四肢百骸，金銮殿挨着枕头再次深眠。龙彧麟稍稍掩上窗户，转身溜进了白弘麒房内，他见白弘麒笔耕不辍，关怀道：“白天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时半会，先睡觉罢。”
　　白弘麒将灌饱了墨汁的钢笔放下，看向他问道：“你怎么三更半夜带着金子回来了？”
　　龙彧麟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将“说来话长”诠释一番，紧接着说到激动处：“我在饭店等不见他回来，没成想去妓院里头逮了个准，我气不打一处来，动手打了他，进了屋一看，他一个人拉了两个条子，我气昏了头，一巴掌把他打趴在地上。”
　　龙彧麟说的慷慨激昂，白弘麒轻飘飘看他一眼：“又不是什么丰功伟绩，不至于，八成是你自己想多了，还朝他大动肝火。”
　　龙彧麟被揭了老底，坦率道“真是的，真是我自己想多了，我总怕他跟着外人学坏了，想也没想就连夜把他送到你这儿来了，我明天就得走。”
　　白弘麒道：“怎么这么仓促？葛青云手下没人了？非得让你去吗？”
　　龙彧麟苦笑道：“这是丢人现眼的事儿，谁愿意来啊？我不出来挡枪真没人了。不过那又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万多人也不是小数目，总不会说剿灭就剿灭。”
　　白弘麒也不拐弯抹角：“你想让金子住在我这里？”
　　龙彧麟怕他嫌不清净，忙道：“阿麒，等我在北平安顿好就把他接走，这些日子还真得住在你这里，你别嫌他闹腾。”
　　白弘麒道：“你放心，快去休息罢，明天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走。”
　　龙彧麟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他莽撞地拉住白弘麒的胳膊，几日不见，本想聊表心迹，白弘麒看他一眼，他便犯了怂，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吞吐道：“阿麒……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白弘麒感到莫名其妙：“怎么？打人没打过瘾，让我说你的不好，再把我也打趴在地上？”
　　龙彧麟坐直身躯，可能料定白弘麒会对他置之不理，所以并不紧张，他笑了：“我怎么会打你？阿麒，我一直喜欢你，所以也想让你喜欢我，你说我哪里不好，我就改。我想明白了，这次回北平我就和爸爸叔叔说清楚，我不娶老二，我谁也不娶，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不明白，我把心窝子掏给你，你也不肯和我好。”
　　白弘麒的答复直截了当，不过心脱口而出：“你不是他。”
　　龙彧麟恼极了安维民，但又不想因为外人伤了二人之间的和气：“阿麒，外面都改朝换代了，他也是旧人了，你忘了他好不好？”
　　白弘麒微微蹙眉，他从没想过忘了安维民，是在问龙彧麟也是在自问：“我和他有七年的情分，怎么忘？”
　　龙彧麟心急火燎地说：“又不是活到今年明年就不活了，我们还有很多的七年，活到一百岁，还有整十个。”
　　白弘麒并不期待，这七年磨耗他太多，无论是精神还是躯壳都被打上“安维民”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任谁也难以自拔。白弘麒摇摇头：“好了你出去，我不想再听，我很乏了。”
　　龙彧麟暗暗攥紧了拳头，他算是彻底地明白了，看见白弘麒心里的火就败不下去，白弘麒是不会爱上他了，但他可以等白弘麒回心转意，他和白弘麒相识相知二十五年，情分比他和安维民之间的情分要深的多。
　　同时龙彧麟对自己持有否定，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犯了贱，憋得慌便想招惹白弘麒，或者是那样的好斗好胜，总是比不过安维民，心里不舒坦，抑或二者兼有之。
　　他想他的难题无人可解，要是因为实在憋得慌，要把白弘麒摁在床上干一顿，才知道自己有没有泻火，此后要是不再觊觎白弘麒，那就是过了那一夜没能过的瘾，不是喜欢。
　　要是还像这样牵肠挂肚，他不愿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白弘麒，他不是个爱情至上的人，他把所有的爱都系在白弘麒身上，如果这种程度白弘麒仍旧不愿意爱他，他没有办法，只好死皮赖脸呆在他身边，呆在他身边过一辈子想必也很好，在一起不就是这回事。
　　倘若是因为看不惯安维民比自己强，要等白弘麒爱上自己才能见分晓，如果把白弘麒放在心尖上的人换作自己，证明自己并非比他差劲，那他的胜负欲得到满足释然，只是将白弘麒的爱模糊物化为胜利的标志，大概就不会再叼着白弘麒不放；如若白弘麒爱上自己，自己仍旧是现在的心情，那么便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
　　等白弘麒爱上他怕是遥遥无期，龙彧麟偏又迫不及待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自私和欲望在他心里结成藤蔓，无拘无束地生长蔓延，逐渐把他整颗心笼络、蒙蔽、禁锢，让他失了心智，直接起身将白弘麒扑倒在地毯上。


第13章 13.雷雨夜
　　龙彧麟要发疯，白弘麒比他更疯，他的脑子原本就有些毛病。白弘麒倒没有挣扎撕咬，死气沉沉陷在地毯里，即便有个晴天霹雳突然当头劈下来，对他来说也只是死水里的微微涟漪，况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止身外之物，是连身躯都带不走，他有殉情的想法之后，对一切都不甚在乎，更何况他不觉得龙彧麟会真的对他做些什么。
　　房内暗的异常，窗外突然刮起了狂风，紧接着震天撼地的雷声爆发出巨响，受到雷声的鼓动，暴雨顷刻成瓢泼之势，房内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雨水激烈地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激流之后留下一道道水的沟壑。
　　雷声惊得白弘麒一激灵，耳边浮现若隐若现的枪炮声，他闭上眼睛，精神心灵都有些不受控制了。他仿佛清楚龙彧麟要干什么，他想龙彧麟是他的亲弟弟，把心给他是不可能了，让他开个荤也不妨事，横竖没有便宜外人，不值得老天爷在这里大惊小怪。
　　白弘麒和屋内一样静谧，龙彧麟却比窗外的雷声暴雨还要肆虐。
　　龙彧麟急促地喘息着，皮肤毛孔全部打开，黏腻的热汗瞬间渗透全身，他心里诚惶诚恐，行为却热切大胆，他简直不是他了。他痴迷地看着白弘麒，垂涎三尺的馋，想把他一口吞进肚子里。
　　龙彧麟粗暴地摘掉他的金丝边眼镜，用力向外一甩，两条腿夹持着白弘麒的身体，内侧肌肉全都有力的紧绷着。
　　风卷着湿润的雨吹进来，身体的燥热没能冷却，他冷汗涔涔的俯身过去，借着台灯的朦胧光芒看清白弘麒煞白的脸颊，掌心在他额际一抹，又抚摸他柔软冰凉的脸。
　　腹部连带着腹股沟都战栗的如在云端，他的身体塌陷了，重重的压在白弘麒身上，迷乱的亲吻了他的嘴唇，片刻之后就变成缠绵悱恻的啃咬。
　　白弘麒一动不动，任由龙彧麟摆弄。他意识恍惚，昏昏沉沉想起白礼贤总是对他管教的很严格，他自幼养成了执拗的性格，做人做事非尽善尽美而不为，除了低人一等的出身无法左右，他把自己活成无可挑剔的神祇。
　　从他决定和安维民在一起之时，他就已经堕入凡尘，饱经折磨和苦楚，现如今，彻底自暴自弃，他知道没有哪位高高在上的神祇是疯子，他不承认不行，他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龙彧麟将白弘麒剥的衣不蔽体，他在暴雨中用紊乱气息拼凑出气流一般微弱的声音，只让白弘麒一个人听见：“阿麒，混蛋，我的心肝！”
　　闻言，白弘麒终于有了反应，他睁开眼，看到龙彧麟的脸，意识渐渐地从混沌到清晰，他睁大眼睛感到惊恐：“彧麟！”
　　龙彧麟听到他的惊叫，心神瞬时和狂风骤雨一起激宕起来，白弘麒做势要挣，龙彧麟将他掀翻在地毯上，急惶惶褪了裤腰就要肆欲逞凶，嘴上却还在怯懦央求：“阿麒……求你了……”
　　白弘麒方才被雷声惊扰的失了魂，适应了耳边的喧嚣，他的理智恢复健全，白弘麒偏过头怒道：“放开！”
　　龙彧麟细密地亲吻着他的后肩胛，炽热的呼吸烫着他的颈窝，龙彧麟的手和腿都在和白弘麒角力，他死死钳制住白弘麒，兴奋激动取代了之前漫无边际的惶恐战栗，只是到了这一步不得要领，一个劲朝他混戳。
　　金銮殿被暴风雨吵醒，神游片刻，他摸摸身边，并没有龙彧麟，坐起来探视一周，他将没有关严的窗户闭上，屋内安静了许多，他心中疑惑大哥哪儿去了？
　　金銮殿起身喝了些水，又摸索到厕所，路过白弘麒的房间，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声响，他蜷指叩门，试探性唤道：“三哥，你在里面吗？三哥？”
　　房内的二人，一个忙着挣脱，一个紧追不舍，无暇顾及他的询问。龙彧麟兴奋过了头，还没能入港，就草草结束一度春风，他气喘吁吁从后面抱住白弘麒，嗅着他的肌肤气息，感到无与伦比的亏欠和愧疚，还有羞愤。
　　白弘麒只觉得二人都荒唐癫狂，羞于言语，默默地蹬上裤子拢好睡衣前襟。
　　“三哥？”
　　金銮殿的声音又响起来，外面的雷雨声也逐渐宁息，龙彧麟大梦初醒，拽起衣裳慌张地往身上套，他干了错事，这场试探没得到结果，反而让他认清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傻瓜。
　　他不敢再和白弘麒说一句话，怯生生看他一眼，白弘麒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看向金銮殿问道：“怎么了？吵醒你了？”
　　金銮殿道：“外面下暴雨了，我起来上厕所，听你屋里有动静，我大哥在里面吗？”
　　白弘麒将门打开，龙彧麟就站在他身后，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在。”
　　金銮殿道：“外面天都要亮了。”
　　龙彧麟口干舌燥，对白弘麒说：“阿麒，我……”
　　龙彧麟停顿片刻：“我走了，我得早去火车站。”
　　白弘麒微微颔首，龙彧麟推着金銮殿回到房间，将房门反锁，他喝掉桌子上的半杯水，又来回踱了两圈步才彻底心平气和。
　　金銮殿感到奇怪：“大哥你怎么了？你大半夜跑去三哥那里干什么？”
　　龙彧麟不自然地微笑：“帮他收拾东西。你还困不困了？困就再睡会儿，天也快亮了，我这就走。”
　　金銮殿道：“这么急，不歇歇再走吗？”
　　“不了，”龙彧麟从脏衣服堆里拿出一沓钞票，拨了五千块递给金銮殿：“这些钱你拿着，你三哥的衣裳你撑不起来，自己去裁缝店里做两件合身的，还有鞋袜，剩下的钱也够你们两个花十天半个月，我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你三哥爱清静，你别去烦他，他不爱出门，吃什么用什么你自己做主，照顾好自己，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金銮殿接过钞票放进抽屉里，恋恋不舍地看着他：“那大哥你快点回来，他们要是为难你你也别跟他们耍牛脾气。”
　　龙彧麟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好，我知道了，我得走了。”
　　龙彧麟下了楼，点了根烟衔进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瞬时烟消雾散，人身上也还是黏潮的，他把不得不走当借口，狼狈地落荒而逃。
　　天亮的很快，不一会儿便天光大白，到处湿润清新。金銮殿现在得了自由，有点小钱有点小闲，心情也很清新。
　　下楼吃掉女佣准备的早餐，他道：“三哥还在睡回笼觉，等他醒了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出去办些事情，可能会晚点回来，让他不要担心。”
　　女佣双手叠在腹前，礼貌答道：“好的先生。”
　　金銮殿穿着稍显阔大的衬衫西裤，裤脚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趿拉着一双皮革鞋，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女佣看向他的背影又看看楼上，相较之下，白先生犹如枯藤老树，盘踞扎根在家中，没有一点蓬勃生机。除了白弘麒忘记缴纳煤费、电费、水费以及她的工钱，她不太乐意和白弘麒交流，于是写了一张字条，把字条和一卷报纸一起放在了餐桌上。
　　金銮殿出门后，先去成衣店量了尺寸，裁缝让他后天来取衣裳，付了押金，金銮殿又去先施百货逛了一圈，原想给龙彧麟买件像样的新婚礼物，自己逛了半天莫名觉得烦躁，一溜烟就跑出商场，一分钱也没花出去。
　　金銮殿在大街上四处游荡，头顶的太阳毒辣，吃了两支冰激凌，他去找了点正事来做。
　　上海滩最不乏醉生梦死，销金窟窿随处可见，金銮殿坦然自若走进一家赌场，四处都是赌徒的嘈杂喧嚷，稀里哗啦的筹码转来转去，大白天也热闹的无法比拟。
　　金銮殿漫无目的在赌场里闲逛几圈之后，在一个赌桌旁站住了脚，目光却被一个“小售票处”吸引。窗口并不售票，只负责筹码的兑换以及手气背的赌客典当金银珠宝换取赌资。前去典当玉扳指的赌客脾气很暴躁，大概是不满意老板给的价格，野蛮地啐他一口，骂骂咧咧走出了赌场。
　　金銮殿走过去，半倚在窗口处，老板一边拿鸡毛掸子打扫柜台一边问道：“要兑换筹码还是典当物品？”
　　金銮殿怕耽误他的营业时间，先兑换了一百块钱的筹码，才友好的和他攀谈：“老板，我第一次来这里，水深不深呐？”
　　老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赌这东西得看运气。”
　　金銮殿给他十块钱的小费，随口道：“老板，我要是在这里出老千，会不会被什么厉害人物盯上？比方说搞暗杀的。”
　　老板笑纳了他的小费，一捻胡须道：“那倒不会，顶多被白爷的人打折胳膊腿儿，再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金銮殿凑向他，用指尖敲敲柜台上崭新的钞票，神秘道：“老板，这里鱼龙混杂，就数你的消息最灵通罢。”
　　老板转过弯来，看着钞票神气十足：“那当然，有些三教九流的奇闻轶事，报纸上都看不到，想打听什么人，到我这里来，保准和扒猪猡一样，把他扒的一干二净晾在你眼前。”
　　金銮殿又押了一张票子：“我记得上海滩有位鼎鼎有名的恶人律师，他只给恶人打官司，十有八 九能打赢，蔑视公理引起公愤。又因为有不少权贵给他保驾护航，他活的逍遥自在，前年？还是大前年？我记不清楚了，他被人暗杀轰动一时，到现在都没找到杀他的人？”
　　“就是前年。”老板看他一眼，金銮殿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真的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还是大亨的言官，怎么可能揪不出真凶？”
　　金銮殿一掷千金，有些手软心疼。
　　老板收了他的“开口费”，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唇耳相贴，老板也不卖关子：“是冯友樵宰的。”
　　金銮殿唇语道：“冯友樵？”
　　老板道：“这人是斧头帮帮主，他早就看不惯那个恶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说杀就杀。巡捕房查不到就算了，查到了又能怎样，不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瞒下来，冯友樵可是上海滩最大的暗杀头子，没有几个人敢惹，穷凶极恶，司令见了都得绕道走。”
　　金銮殿若有所思：“斧头帮？在哪儿？”
　　老板笑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民间这么叫罢了，他开了一家名叫精武堂的武馆，明面上是正儿八经的馆主，怎地？你要去拜师学艺？”
　　金銮殿不动声色道：“当然。”


第14章 14.买凶杀人
　　金銮殿得知了上海滩暗杀大王的根底，听老板的描述，此人乃是亦正亦邪之士，邪乎多一些，想必只要价格到位，请他出手帮忙处理私仇应该也不算太难的事情。
　　金銮殿回家安生了两天，第三天去成衣店取来一身崭新的西装，打扮体面齐整，他亲自去精武堂求见冯友樵。
　　明面上，冯友樵是精武堂的馆主，可这武馆里的正经徒弟不多，投到他门下的多是落魄人士、政治犯、退伍军人、江湖豪客之流，侠肝义胆的一群亡命之徒拜了把子，就图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们是仁义济世的英雄，也是杀人如麻的恶人，自成一派，是精武堂也是斧头帮。
　　冯友樵实在威名远扬，金銮殿有些胆怯，但他和冯友樵又没有仇，即便谈不成也不至于被他害命。
　　金銮殿走到门口，看门的护院拦住了他，一开口气粗如钟：“干什么的！不长眼！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
　　金銮殿心平气和道：“我找冯馆主。”
　　护院不耐烦地一挥手：“我们馆主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
　　金銮殿还没见到冯友樵就被拒之门外，他岂能就此离去，不死心道：“我不是来踢馆的，我就是有点事情要找冯馆主商量。”
　　护院并不买账，挥起铁拳驱逐：“再不走兄弟们可就动手了！”
　　金銮殿吞咽了口水，强撑着底气说道：“这位大哥，麻烦你给冯馆主捎个话，就说龙天下的义子在门外求见。”
　　此言一出护院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但半信半疑，他让金銮殿在门口等候片刻。金銮殿说过这话就后悔了，万一冯友樵和龙天下有仇，他怕是要有来无回。他脸上热汗直淌，心里不住的打退堂鼓，退堂鼓还没有敲定，冯友樵就让人把他领进去了。
　　金銮殿原以为冯友樵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的莽夫形象，恰恰相反，此人生的高大挺拔，一身洪武之气，还是个正派相，唯一凶神恶煞的地方就是眼角到额际有一道深疤。
　　此人一身纺绸长衫，有几分一代宗师的风范。
　　金銮殿还未表明来意，冯友樵目光如炬盯着他开口问道：“你真是龙天下的养子？”
　　金銮殿在他跟前站定，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又没什么可怕，他冷静道：“是，鄙姓金，金銮殿。”
　　这一点实在毋庸置疑，龙家早被人灭门，上海滩上姓龙的没有活路，冒充他的义子是活腻歪了。
　　冯友樵和龙天下没什么交集，要硬扯一点关系出来也不是没有，他没发迹之前，在龙潮远手下跑过几回码头，那时候他叫龙天下一声少舵主。冯友樵自立门户之后，龙门对他们斧头帮还算客气，只因为曾经在人家手下跑腿，说出去跌他的份儿，斧头帮和龙门堪称相敬如宾。
　　龙门灭了，斧头帮日益盛强，冯友樵有阵子没听到龙家父子的消息，今日闲来无趣，让金銮殿瞎猫碰上死耗子。
　　冯友樵询问龙天下的近况，金銮殿对答如流，冯友樵听罢乐上一乐，干他们这一行的，没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之前有陆氏，尔后是龙门，气数已尽就是气数已尽，东山再起难上加难，做什么都徒劳。
　　冯友樵吸了一口水烟：“来干什么了？你干爹没救了，他的忙不帮。”
　　冯友樵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只是对龙天下态度暧昧，令人不好揣测。金銮殿也不寄希望于冯、龙有多么深厚的交情，直接表明来意：“冯馆主，晚辈确实有一事相求。二十年前家父被害，旧亲无力抚养，这才托孤于义父，而今我已经找到杀父仇人，奈何他位高权重，这才斗胆来请馆主帮忙。”
　　冯友樵不是没做过收人钱财、替人害命的事，寻常问道：“什么人？”
　　金銮殿道：“岳伐王。”
　　岳伐王是江淮一带妇孺皆知的人物，冯友樵自然了然于胸，他毫不犹豫道：“可以。”
　　金銮殿喜上眉梢：“多谢馆主。”
　　冯友樵咂咂嘴：“别急，岳伐王的命，五十万英镑。”
　　金銮殿一时愕住，冯友樵解释道：“我冯某人从来不做背信弃义的勾当，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岳伐王的名声，他现在是护国功臣，自家夫人又隔三岔五开自家粮仓放粮给穷苦百姓，我要是宰了他，恐怕不妥。不过既然他杀了你爹，一命偿一命也是天经地义，他的命就值这个价。”
　　金銮殿手心热汗陡出，面露尴尬，卖了他也筹不出这么多钱。冯友樵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你要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倒还有一个法子。”
　　冯友樵言简意赅道：“以命换命，拿你的命来换。”
　　金銮殿顿时毛骨悚然，冯友樵又说：“冯某人向来以武会友，我这武馆里头你随便挑一个人，打赢他，事情我替你办了，分文不取；要是把命交待在擂台上，事情我也照办，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敢不敢赌一把。当然，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冯某人说话算数。”
　　精武堂不是闲杂人等随意出入的地方，一来一去都要付出点代价。金銮殿这才明白，自己是单枪匹马来闯龙潭虎穴，他想全身而退又不肯无功而返。
　　金銮殿牙一咬心一横，上了擂台。
　　金銮殿挑了一个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年轻人，拳场里的杂种体格比他健硕很多，他都有打擂的勇气，更不必说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对手打赤膊，一身腱子肉跃跃欲试。金銮殿脱了上衣，擂台下一阵哄笑，别人的纹身是青龙白虎，气魄十足，他纹了一束狗尾巴草，不够丢人的。
　　精武堂朱漆的大门紧闭，轰笑声打破了生死较量的庄严残酷，同时也让金銮殿清醒了：无凭无据就信了冯友樵的邪，万一死无葬身之地，我怎么知道冯友樵守不守诺？我又不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要是死的不明不白，大哥怎么办？
　　再者，他之所以敢和杂种对擂，是因为悉知杂种的招式、套路和弱点，那是他用一次次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现在不知道对方的根底，没有十成十的胜算，金銮殿不敢贸然出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至于把命搭上。
　　稍加思索，金銮殿穿上衣裳，在众人的戏谑和嘲笑中溜之大吉。
　　金銮殿走出精武堂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虚发软，当时一心只想活命，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心里无比的懊丧与不甘，那种分明就在眼前却得不到的痛苦充斥了他的胸腔，哽得慌，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贪生怕死，走着走着就红了眼眶。
　　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时不时转着眼珠左顾右盼，没顾及前面的路，一头撞上了沈怀璋。
　　确实是沈怀璋，他军装笔挺，神色肃穆的犹如瘟神。金銮殿眼睫湿润，双颊潮红，看到他当即倒抽一口冷气，转身扒开行人拔腿就跑，一颗心在腔子里跳的汹涌活泼，他已然没有功夫怅然若失自怨自艾了，沈怀璋重燃了他的生气。
　　沈怀璋看到金銮殿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得暗暗一笑，不慌不忙上了汽车，他吩咐汽车夫追上金銮殿。
　　金銮殿还是逃不过沈怀璋的手掌心，出了繁华的闹区，没有人潮，路途通畅，沈怀璋很快追上了他。在通往住所的拐角处，金銮殿不打算往前跑了，万一沈怀璋去找白弘麒的麻烦，再捅出些事情可就糟了。
　　金銮殿扶着双膝上气不接下气，沈怀璋从汽车上下来，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气定神闲道：“见到我不高兴吗？跑什么跑？”
　　金銮殿睇他一眼：“鬼见到你才高兴！阴魂不散！”
　　沈怀璋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情绪，微微弯腰，看着他的眉眼说道：“你一声不响就跟你大哥跑了，还不许我亲自来找？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臭小狗，想耍赖吗？”
　　金銮殿直起腰身，沈怀璋随之站直，始终目不转睛看着他。金銮殿喝了一肚子风，有些哑喉咙：“什么卖身契，我不知道！”
　　“想耍赖，可是没有门的。”
　　金銮殿走到一颗梧桐树底下，沈怀璋紧随其后，冷不防搂住他的腰，金銮殿不肯让他碰，双手攀住树干，双脚猛地向上一蹬。刚才跑过了一条街，浑身的骨节都活动开来，这一蹬十分有力，野猴似的从沈怀璋臂弯里蹿到了树干上。
　　金銮殿也以为自己攀的挺高，一回头，屁股对准了沈怀璋，他气急败坏道：“再不滚，放屁臭你！”
　　沈怀璋狡黠道：“那好，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让你大哥跟我走，有本事你就别下来。”
　　金銮殿吼道：“你什么意思！”
　　“龙彧麟”这颗棋子百试百灵验，沈怀璋想自己当初真是犯了蠢，就不该放虎归山。沈怀璋微微仰头，诱导道：“下来罢宝贝儿，有些话我们要慢慢说。”
　　金銮殿恨极了他这种捉弄人的语气，颇想从天而降一屁股压死他，他心里想想罢了，不能实践，身体却蠢蠢欲动，结果灵肉没能合一，他突然撒手坠落，毫无准备跌倒在地。可不只是摔了一下，只见他捂着裆蜷起身体，闷哼一声又骂咧咧道：“他妈的……他妈的……”
　　沈怀璋袖手旁观，他倒要看看金銮殿有什么幺蛾子，看了一会儿不大对劲，沈怀璋才问道：“别给我装死，耍什么花招？”
　　金銮殿露出汗涔涔的绯红脸颊，咬牙切齿道：“蹭、蹭着蛋了，疼、疼死了。”
　　沈怀璋板着的脸兜不住笑，眼中含着一汪笑意盈盈的水，好似受了大感动的笑模样，险些要楚楚动人：“你调皮。”
　　沈怀璋屈膝弯腰把他托抱起来：“走罢，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卖身契还有你大哥的事了。”


第15章 15.见色起意
　　金銮殿被强行掳进了汽车，沈怀璋根本不顾及还有汽车夫在，对着金銮殿狂风骤雨的一阵亲吻：“嗐，我真是想死你了。”
　　沈怀璋此举一出，汽车夫识相的遁形。
　　金銮殿被沈怀璋折磨出一些铁石心肠，听闻此言，垂着头，毫无感情道：“我真是烦死你了。”
　　沈怀璋把手伸到他腰间，去扯他的腰带，金銮殿大手一挥：“干什么，有什么话就赶紧说罢！”
　　沈怀璋心情颇好，隔着衬衫在他胸前拧掐，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看看蹭破皮没有。”
　　金銮殿不领他的情：“我和你很熟吗？”
　　沈怀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自认为对金銮殿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他的出身、履历和人际关系，他并不愿意去谈这些而是说道：“当然很熟，我连怎么让你舒服都一清二楚。再者，我是让你来伺候我的，反而是你让我在床上卖力。以前我和你不熟，是没少欺负你，所以这次我不追究，但你也不要不识好歹，我可不想把一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放在身边。”
　　金銮殿顿时火冒三丈，是真的恼火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我不熟就能随便欺负我？我狼心狗肺？你干的龌龊事还要我感恩戴德？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可滚你妈的蛋罢！”
　　沈怀璋今天不想生气，他探头过去：“那我们先来说一说你大哥的事情罢。”
　　金銮殿被他拿捏住软肋，定海神针压制住他的心潮。沈怀璋伸出舌尖，亲昵又色 情地在他耳廓蠕动舔舐，轻声道：“我已经和李竟成说好了，将葛青云的旧部划归到东北军旗下，很快他就会向中央申请提案，届时，你大哥就要服从我的指挥，我让他朝东，他不能往西，我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沈怀璋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既然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金銮殿的气焰就此熄了，他勉强安慰自己：“你说的不算，我大哥凭什么听你的。”
　　沈怀璋胜券在握，轻声慢语道：“凭什么听我的？那好，我们就走着瞧。”
　　金銮殿六神无主，沈怀璋拉过他的手，骗他道：“我不缺葛青云的那些人马，对了，你大哥还真是个抢手货，有其他人也想把他笼走。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我就不和他争了，也好顺便给自己换个人情。另外，卖身契的事情是我趁人之危，这样罢，我答应你一件事情，只要我做得到，都依你。”
　　金銮殿眉头紧锁，心里在权衡利弊，沈怀璋阴晴不定蛇蝎心肠，极其不好招惹，说什么都不能再跟他走了，他决定等龙彧麟回来，就劝他不要再当大头兵，一了百了。
　　金銮殿决定诓他一诓，也不枉他在沈怀璋手里吃了那么多苦头，他道：“你说话算数？”
　　沈怀璋微微颔首：“当然。”
　　金銮殿狮子大开口：“我要五十万英镑！”
　　车内顿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沈怀璋说道：“哦？五十万英镑我自然拿得出，不过得先让我知道你值不值这个价。”
　　沈怀璋欺压过去，金銮殿推他一把，喘着粗气道：“别给我油嘴滑舌，就问你答不答应。”
　　沈怀璋淫腔浪调地侮辱他：“答应。不过我要先验验货，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撅着屁股去勾引你大哥。”
　　沈怀璋实在欠揍，金銮殿在促狭的空间里对他大打出手，他又不是沈怀璋的对手，最后被对方压在车窗玻璃上抓了一把屁股蛋儿。
　　最后，沈怀璋说道：“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金銮殿已经恼火过了，也已经张牙舞爪羞愤过了，对沈怀璋再提不起任何情绪，他边理衣襟边拒绝道：“我住在三哥家里，他不喜欢被人打扰，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沈怀璋一团和气道：“好罢，明天此时此地，我等着你，你来，我把钱给你。”
　　金銮殿下了车迫不及待赶回家去，沈怀璋并没有守约，他前脚到家门口，沈怀璋后脚就跟了上来。
　　金銮殿将他往外推搡：“你跟来干什么？起开！”
　　“做客，顺便，”沈怀璋站的笔挺，一声轻笑淫 荡而陶醉：“日日夜夜日日……”
　　白弘麒正在二楼阳台上看书，他半倚在藤椅上，偏过头，一朵娇羞的花嗗嘟耷在他肩头，鲜亮的颜色舒缓了眼睛的酸涩。由于眼镜爪被龙彧麟摔断了，他揉揉眼睛，在一片朦胧中望向远方，一眼望到门口你推我搡的二人，其中有个陌生身形。
　　白弘麒不习惯家里来陌生人，他想找女佣把陌生人打发走，女佣总是躲着他，嫌他阴郁的可怕。白弘麒看看时间，这时候不到饭点，房间又收拾完毕，她大概回家去了。
　　白弘麒不得已亲自下楼，而沈怀璋已经光明正大闯了进来！
　　三人在客厅里碰了头，白弘麒漠不关心问道：“他是谁？”
　　金銮殿忙慌乱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三哥，这是我的老同学，来找我玩的。”
　　白弘麒坐在沙发上，手里依旧捧着黑皮漆金装帧的书，无意扫了二人两眼，他道：“哦，家里没什么好顽的。”
　　金銮殿窘迫笑道：“是啊，我这就带他出去玩。”
　　“走罢，沈兄。”他一扯沈怀璋的胳膊，又唇语道：“这里不欢迎你。”
　　沈怀璋的目光已经被白弘麒吸引，他原以为金銮殿已经足够矜贵漂亮，没想到这位三哥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始终斜睨着白弘麒的浓密睫毛和黝黑眼眸，不说一句话，唯恐唐突美人。
　　金銮殿连推带拽把沈怀璋轰到门口，沈怀璋不怀好意道：“除了你大哥那个二愣子货，你们家的人我都很喜欢。”
　　金銮殿心中隐约升腾起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沈怀璋看向客厅方向，并非见一个爱一个，只是偶尔见色起意，而且他见不得谁对自己视若无睹，越是高高在上，越想踩他一脚：“你三哥，我很喜欢。”
　　金銮殿胸腔里涌过一股麻和酥，他将沈怀璋推到门外，奋力关严大门，隔着铁门冲他呲牙咧嘴：“你想得美！少在这里恶心人了，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金銮殿焦灼慌张跑回客厅，白弘麒身边一沉，扭头就见金銮殿面庞上热汗尚未蒸腾，脸色却惨白的瓷器一样，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金銮殿。
　　金銮殿双手有些发抖。人都有个知慕少艾的心思，三哥又是很好的三哥，换做其他人，说出“一见钟情”的话并不足为奇，可唯独沈怀璋不行，他丧心病狂、凶残狡猾，被他盯上只能自求多福。
　　金銮殿用手帕揩揩额上的汗珠，若无其事说道：“外面天太热了，我让他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三哥，你自己住在这里不孤单吗？我怎么没见到庚辰？他现在在哪里呢？”
　　白弘麒道：“庚辰跟着他妈妈，她人已经改嫁。”
　　白夫人与白弘麒之间的母子关系已经淡化到微乎其微的程度，白夫人家中实在不适合做临时避难所，金銮殿心乱如麻，算算日子，编遣会议还要小半个月才能结束，沈怀璋才能滚回他老家去，在此期间，万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第二天如期而至，金銮殿出门之后，嘱咐女佣务必谨防可疑人物，白弘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骨头，怕只怕沈怀璋使出些防不胜防的下作手段。
　　上了汽车，金銮殿开口道：“钱带了吗？”
　　沈怀璋道：“这么多钱怎么带在身上，我开支票给你，你如果急着用，我可以现在陪你去银行里取；如果不急着用，支票给你，你随意。”
　　金銮殿毫不客气伸出手：“现在就要。”
　　沈怀璋抬手摁住他的后脑勺，舌头灵活有力钻进他口中搅来搅去，尔后说道：“光天化日，在这里不太好。”
　　金銮殿对此并不厌恶，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他已经习以为常，变得麻木无感：“我要钱。”
　　沈怀璋掏出一张薄薄的支票，夹在指缝里，金銮殿伸手去拿，他不给：“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这好歹是我卖命换来的血汗钱，你要是用来买凶杀我可不行。”
　　金銮殿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心脏怦怦乱跳，沈怀璋把手掌覆到他心口，一挑眉尖，眼神透露着阴鸷危险：“让我猜中了？”
　　金銮殿并不心虚：“就算是杀你，也得亲自动手才能解心头大恨！”
　　沈怀璋和他开个玩笑，金銮殿细皮嫩肉的，倔犟又天真，发起脾气来弱猫一样，想必年轻动人的躯壳里不会附着恶毒阴险的灵魂。
　　金銮殿如愿以偿，这一张支票是岳伐王的命，是给金钰霖的交待，也是他和岳关山之间的彻底了断，可但凡他梦寐以求的，他一点也不含糊纠结。
　　金銮殿要下车，沈怀璋拦住了他，金銮殿道：“既然沈师长是重要与会成员，在这里耽搁恐怕不妥，你还是赶紧回南京罢。”
　　沈怀璋平心静气道：“不用你操心，我忘了告诉你，总司令没有编遣东北军的打算，我已经是无事一身轻，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金銮殿心里凉了半截：“我才不用你陪！”
　　沈怀璋皮笑肉不笑：“可是我用你陪，你要是不肯，我只好去找你三哥，我很喜欢他。”
　　金銮殿怒目圆睁：“不许你打他的主意！别不要脸！”
　　沈怀璋自以为很顾及颜面，实则不然，他是倚仗着不要脸活到现在的，只要脸皮厚若城墙、固若金汤，没有他干不成的人和事。他纯良笑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金銮殿愤然离去，沈怀璋俨然是个魔鬼，还是淫魔色鬼。


第16章 16.旦夕祸福
　　有了资本，金銮殿底气十足去了精武堂，仅是这一会儿空档，白弘麒已经被人全须全尾送到沈怀璋那里。
　　沈怀璋的爪牙从不拖泥带水，找到地方就不由分说冲进门，往窗户缝里吹两口迷魂烟，轻而易举把不省人事的白弘麒扛了出来。
　　白弘麒躺在宽阔的大床上，眼皮酸涩，躯体脱力绵软，灵魂也轻盈自在，黑暗中一种濒临死掉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想要喊来女佣，又怎么都想不起她姓甚名谁。
　　白弘麒迷迷糊糊想大抵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惹了“鬼压床”，他蹙蹙眉一个劲昏睡，并不知道压住他的东西不是鬼，而是个实打实的活人。
　　沈怀璋见对方不曾残存任何意识，且纹丝不动，他独自一人像亵辱艳尸一般没滋没味，白弘麒又是天生的旖旎骨相，所以即便对待这具艳尸，沈怀璋也有变态的欲望和热情。
　　白弘麒对钝痛有所觉察，脑子里却有一团棉絮让他麻木混沌，从而把这疼痛降低，出于本能，他忽然抬手向空中一抓，拍打在沈怀璋胳膊上，那里有一道刀疤。
　　疤痕……白弘麒口干舌燥，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彧麟……住手……”
　　沈怀璋大汗淋漓俯在他上方，见他嘴唇翕张开合，脸上也有了其他神色表情，身体更加兴奋。
　　白弘麒在一波又一波的冲撞刺激下喘出了气，这梦境分外真实，可身体在压抑焦灼和窒息中不受控制，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他心里惶恐一阵，又在波澜壮阔中平静下来，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怀璋见对方又没了反应，逐渐的意兴阑珊，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将这场情事潦草收尾。
　　他握着白弘麒的小腿，腿还挺长，雪白软绵没有力道，沿着腰际向上摸去，白弘麒隐约说了一句呓语，沈怀璋停下动作，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在一声声含糊低语中，听到他喊一个陌生名字。
　　金銮殿从精武堂出来，神清气爽，他终于要铲除一个心头大痈，接下来只需静候佳音。金銮殿回到家中就再也快乐不起来，白弘麒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銮殿跑遍了法租界里的旅馆饭店，一品阁正是沈怀璋的藏匿所在，他在柜台询问了房间号，急匆匆跑上楼去，朝着房门就硬踹一脚：“沈怀璋！开门！”
　　金銮殿刚要抬腿踹第二脚，沈怀璋打开房门，一刹那，金銮殿的热血一股脑儿往上涌，脸上的红热蔓延到脖子里去了，他质问道：“我三哥呢？！”
　　沈怀璋发出低而轻缓的声音，夹带着狡黠的笑意：“在睡觉。”
　　金銮殿推开他冲进房中，白弘麒衣衫凌乱躺在床上，金銮殿走到床边，俯身摇晃他的身体，然而没有得到他的回应。金銮殿气的呼哧呼哧，双目猩红对着沈怀璋大喊大叫：“他怎么招惹到你了？！”
　　“我说过，你三哥，我很喜欢。”沈怀璋心眼坏，无孔不入地刺激金銮殿：“好了别生气，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你三哥醒了才会知道。当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告发我，我很喜欢你三哥，我会亲自登门向他道歉。”
　　金銮殿浑身战栗，沈怀璋水涟涟的眼睛，对他来说是阴森森的深渊，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这个恶种，却不肯死心塌地认命，更不愿意旁人受到牵连。
　　金銮殿的身心癫狂又狼狈，一扑而上，拼命捶打沈怀璋，沈怀璋心里纵然美滋滋的，却不能纵容金銮殿把自己打破相，比划了三拳两脚，沈怀璋轻而易举把他摁在了地上，温言细语里全是凶神恶煞：“别乱叫，待会儿把你三哥吵醒了，会很难看。”
　　再这样下去，金銮殿要被沈怀璋折腾疯了。
　　金銮殿十分自责，他不该在沈怀璋眼皮子底下回家，不该开门揖盗。比起自责，他更惶恐，他无法给白弘麒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到家中，金銮殿立即找了两名工人，让他们帮忙在墙头铺一排防贼的玻璃碎片，尖利的碎玻璃片杂乱无章铺满四面墙头，赫然破坏了整座花园洋房的美观。
　　傍晚时分，白弘麒还在昏迷，金銮殿无心吃饭。走进白弘麒房中，金銮殿鼻尖酸涩，眼眶里灼热的微微泪意被生生憋回去，他放了一大缸温水，将白弘麒送进水中，坐在浴缸边缘慢腾腾给他擦洗。
　　如此过了片刻，白弘麒缓缓睁开眼，金銮殿心情虚弱，笑容也虚弱：“三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金銮殿不问还好，询问之下就唤醒了他身体的知觉，头脑还有些昏沉，可是身后火辣辣的隐约抽搐，瞒不了他。
　　白弘麒抬起湿淋淋的手臂往脑袋上一砸，只记得中午在家中誊写文稿，难敌困倦便小憩一会儿，期间做了个荒诞的噩梦。此刻他看着灯光下的粼粼水波，快要入了庄周梦蝶的迷境，他又往脑袋上一砸，喃喃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白弘麒百思不得其解，粗着喉咙高喊，他有些恼怒了，恶劣而疯癫的情绪掌控着他不堪一击的精神，蛮力让他在水中扑腾出大水花。
　　金銮殿一把抱住了白弘麒，在他还未彻底发疯之前，红着双眼唧唧哝哝地央求：“三哥，对不起，都怨我，我拦不住他，你别生气、别生气，对不起。”
　　白弘麒满脸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折射着熠熠的灯辉，他一阵癫狂一阵虚颓，末了消停了，口吻像是在交待后事：“他人在哪里？你告诉他不必躲着藏着……”
　　白弘麒颤颤地喘出两口气，他被龙彧麟气坏了，过去的事情无关紧要，以龙彧麟的个性，告诉他，他是免不得要去龙天下那里大闹天宫。现如今，他做出这样下三滥的事情，得亏对方不是阿姊阿妹，不然做了大孽。
　　金銮殿的心早就被急火焚成了灰，此刻也不懊丧也不后悔，生米煮成熟饭，只能硬着头皮盛进碗里：“三哥，对不起。”
　　白弘麒虚虚地一扬手：“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
　　金銮殿阵阵恍惚：“三哥，他马上就要滚蛋了，我一定会替你狠狠教训他。”
　　白弘麒缄口不言，他脑海里很乱，回顾这二十余年他的快乐实在少有，下定决心把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简傲绝俗抛弃，却没能经营好他和安维民的感情，继而一个人把清心寡欲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龙彧麟更让他心力憔悴。
　　他还很年轻，余下的日子也长，他成年之后就在大三元做掌柜，对于纨绔们的醉生梦死和纸醉金迷不感兴趣；对于峥嵘的战争岁月，他印象里没有炮火硝烟，只有他和安维民的争吵不休到重归于好，如此往复。这么想来，那么长的余生只剩下煎熬，他时常冒出轻生的念头，冥冥之中又不肯就此殒身，哪怕安维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冯友樵雷厉风行，金銮殿上午送来英镑，他下午就赶往南京，踩好点之后，用一把消音手枪取了岳伐王的命，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上海。
　　编遣会议已经召开两次，岳伐王是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声望地位不容小觑，他头一个反对裁兵，在会议桌上几度翻脸闹成僵局，使得总司令很难堪。
　　岳伐王一死，闹的人心惶惶，军阀们你猜我度，一致认为总司令是在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不知何时子弹就打到自己身上，于是装病的装病，告辞的告辞，都忙不迭逃回自己的地盘。
　　大事不妙，唐焕侯连忙接了委任状召开紧急会议，稳住人心，大意是对岳将军遭逢不测表示惋惜悲恸，中央政府一定会找到真凶给岳将军一个交待，并竭力保证与会人员的人身安全。另外，现在正是肃清北洋余孽、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稳固中央财政军事的重要节骨眼，总司令不会傻到惹火上身，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是有人想利用岳将军的死来破坏会议，实在罪大恶极！
　　北洋余孽想破坏会议、反对裁兵编遣的人也想破坏会议，此言意指所有人都可疑，都有可能是凶手。军阀们审时度势，南京城是不能再呆了，不仅性命难保而且惹了嫌疑，于是金万坤挺身而出，死者为大，先妥善处理岳伐王的后事才是重中之重。
　　编遣会议再次停议，总司令亲自莅临岳伐王的葬礼，并追晋中华民国陆军一级上将衔，将其灵柩风光厚葬，且授予岳关山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长一职，岳关山言简意赅地拒绝：干不了。
　　弥补无济于事，他只要一个真相，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要是不还他一个公道，就等着他造反罢！
　　葬礼闭幕，岳夫人还守在灵堂，边诵经边无声落泪，岳伐王没少与人结仇，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突然。
　　岳关山从得知岳伐王的死讯到送走这些假惺惺的官僚，一滴眼泪也没掉，直到看见岳夫人孤寂肃穆的背影，他才兜不住，走到岳夫人身边，双膝一弯跪倒在阴凉的地砖上，岳关山嚎啕大哭，像是才得知这个噩耗：“娘！娘！爹没了！没了！我一定给爹报仇，报仇！”
　　岳夫人面无表情，把岳关山搂进怀里，在他耸动的脊梁骨上轻轻地拍抚，含泪道：“关山，我的儿，这是命数，冤冤相报何时了……”
　　岳关山在皈依处酣畅淋漓痛哭了一场，他从灵堂里出来的时候，龙彧麟正在岳府门口等他。
　　岳关山随口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龙彧麟见他哭丧着脸，眼泡红肿，便小心说道：“那个，我来和你告别。天有不测风云，节哀顺变。”
　　岳关山眼里还残留着水光，蕴含着虚弱和悲伤，他毫无情绪道：“不必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二人虽则看不顺眼，但看的久了也会生出一点感情，龙彧麟有心安慰他，岳关山并不领情，龙彧麟锲而不舍地追着他：“你去哪儿啊？”
　　岳关山木着脸道：“撒尿。”
　　龙彧麟揽住他的肩膀：“我也去。”
　　岳关山甩甩膀子：“我和你尿不到一起去。”
　　龙彧麟站住了脚：“那个，你之前说要走葛军，唐将军已经批准，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之前的事情希望少帅大人有大量，你还曾借兵给我，我心甘情愿听你差遣。”
　　岳关山不搭理他，龙彧麟往前走两步又停住：“我就先告辞了，你保重。”
　　岳关山适才扭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帮我捎给他罢。”
　　龙彧麟伸手接过，岳关山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而沈怀璋正在上海滩风流快活，南京方面就传来会议解散的消息，原因是岳伐王被人暗杀，他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只是询问了葛军的去向。他原先已经和李竟成商量好了，岂料岳关山横刀夺爱，这回算他死了爹有理，沈怀璋就当白跑一趟，此来也并非一无所获，收编葛军是用来讨好沈正嵘的，睡了白弘麒却是取悦自己的。


第17章 17.怪病
　　龙彧麟离开南京后，想到白弘麒便不是太敢回上海，他在月台前踟蹰犹豫，最终决定回北平，美其名曰，先和葛叔叔交代清楚。
　　东四什锦花园胡同，葛宅，汽车夫正试图把龙天下抱进轿车里，龙天下的脚踝晃荡着磕到车沿上，碰掉了皮鞋。
　　嘉嘉穿着碎花洋裙，撑着伞站在车前，见状，弯腰捡起鞋放到龙天下脚边，龙天下和蔼笑道：“囡囡，上车来，晒不到太阳。”
　　嘉嘉十二三岁了，养在深宅大院里没出过家门，工细的五官慢慢长开，表情却时常茫然。她跟着葛九霄长大，亲他得很，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这两年嘉嘉逐渐发育，沈惠珍不许她再整日里缠着葛九霄。
　　葛九霄要带龙天下去戏园子听戏，嘉嘉去不得，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别人会把她当做怪物，有人说她从头白到脚，眉睫和头发丝都白的不像话，像个巫婆。
　　嘉嘉扭头看见葛九霄出来了，定定看了他一眼，落寞地回到屋里去了。
　　葛九霄目送她纤弱的背影，微微叹息，上了轿车对龙天下说：“龙哥，嘉嘉不肯出门呢，等芸芸开学，我要带嘉嘉去看洋大夫，我总是想不明白，嘉嘉怎么会得这样的怪病，我很心疼。”
　　葛九霄在自欺欺人，葛芸姝就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早就说过嘉嘉的病治不好。龙天下微微抬起胳膊，肢体塌皮软骨没有筋道，手掌往葛九霄大腿上轻轻一拍，他道：“囡囡也安然无恙长这么大了嘛，你进了棺材她也能活的好好的。”
　　葛九霄分不清这是好话孬话，委屈巴巴看着龙天下：“龙哥啊……”
　　两人正闲谈，龙彧麟下了黄包车，径直走过去敲敲车窗玻璃：“爸爸，小叔，哪里去？大伯在家吗？”
　　龙天下把脑袋探出窗外，和他脸对脸：“回来了，在家怪闷得慌，听戏去。那老东西跟王八似的，入定了，他不出来你可别去打扰他，当心他走火入魔。”
　　葛九霄补充道：“哥哥念经念上了瘾，还琢磨着要出家当和尚。”
　　“当和尚？”龙彧麟咯咯笑：“光棍一条，我看他就像个和尚。”
　　龙彧麟大步流星走进葛宅，免不得要碰见葛芸姝。先前葛芸姝是死活不肯嫁给他的，没成想这学期放暑假就完全回心转意了。
　　自从葛青云兵败山倒，葛家被打上北洋余孽的烙印，她在学校里的男友就判若两人。她质问他：他到底爱谁？是爱她？还是爱她的门庭显赫？男友只说她堕落，接受包办婚姻是对文明教育最大的侮辱。男友不仅不肯和她商量对策，还提出分手，转而勾搭上一位国民党将军的千金。
　　葛芸姝瞧他如此识时务，才知道自己瞎了眼，一时气愤不过，破罐子破摔。沈惠珍问她真的肯嫁，她心里堵着一口气，晕头转向就答应了，颇有死心塌地之势。
　　沈惠珍在厢房里拉着她绣喜服，葛芸姝心烦意乱，一针一线在她心里挽了一个又一个死疙瘩：“妈，我不穿这个。”
　　沈惠珍捏着绣花针在头上蹭蹭，絮絮叨叨：“娘十三岁就给你爹做童养媳，连身嫁衣裳都没有，你大姐出嫁，嫁衣是手巧的丫鬟绣的，趁着娘还能捏针拿线，也给你出出力。你想赶流行，办西式婚礼，先不说你大伯许不许，我看也不行，那是什么款式，男穿黑，女穿白，办丧事的才那样穿，晦气，不喜庆。”
　　葛芸姝无法和她沟通，燥火地蹙起画眉，拖长尾音道：“哎呀，娘——你不懂。”
　　“你别学那些个不伦不类的。”沈惠珍拿着襦裙往她腰上比量：“我看这个腰有点宽，得再改窄点。”
　　葛芸姝站起身不耐烦地说：“我不需要，你想绣就留给嘉嘉罢！”
　　葛芸姝推门走出去透气，正碰上龙彧麟走进后院，龙彧麟对她视若无睹，葛芸姝从后面叫住了他：“喂，大活人看不见呐？”
　　龙彧麟打了盆水放在石台上，稀里哗啦洗了把脸，把毛巾放进水里涤了涤，绞干了擦脸：“看见了。”
　　葛芸姝走过去找茬：“看见了怎么不理？”
　　龙彧麟道：“没工夫，见罢大伯去睡觉，困死了。”
　　葛芸姝的火气没处发，龙彧麟撞到枪口上了：“不许困，陪我上街去，我要看婚纱。”
　　龙彧麟将毛巾搭在绳子上，随口道：“婚纱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葛芸姝离开一个负心的男人，又遇见一个缺心少肺的，实在令人爱不起来，她恨老天爷不开眼，白白葬送她的青春和真心，较劲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既然肯做上门女婿，就得听我的。”
　　龙彧麟心不在焉道：“听你的？想得美！”
　　“你——”葛芸姝抬手冲他一指：“你真是气死我了！”
　　葛芸姝委屈至此，被他这么一气，再想想日后的光景，顿时就酸了鼻子，水汪汪的眼睛犯了泪意。这下轮到龙彧麟不知所措：“嗳、嗳。”
　　葛芸姝彻底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龙彧麟随之蹲下来，无奈道：“老二，干什嘛？要是来人了，你可别说是我欺负你，我什么也没干。”
　　葛芸姝泣不成声，含糊不清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大伯？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我不喜欢你、不爱你，还要被迫嫁给你，和你过一辈子，想想都难受的要命。”
　　喜欢是冲动的，不见他要想，见了他想要，完全不计后果，是鲁莽、孟浪甚至卑鄙、不择手段地想占有，后悔尴尬都来不及，顾不上。
　　爱这个字则不能轻易开口，是需要把对方完全融进自己心窝里，是天长地久的惦念负责，需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龙彧麟双手搁在膝盖上，想起了白弘麒，眼中满含情愫望向了对面的厢房：喜欢？
　　他又垂下眼帘，看着潮湿的青砖地，眼神深沉下来，脑海里浮现金銮殿的面孔：爱？
　　龙彧麟对这个问题反应迟钝，烈日煌煌，他又出了满身满脸的热汗，他也无暇深思这个问题，但对葛芸姝可以肯定地说：“我不喜欢你也不爱你，我回来就是和叔叔说，我不娶你，你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
　　葛芸姝依旧是哭，边哭边问：“真的？”
　　龙彧麟点头：“废话，我可看不上你。”
　　对面厢房住着嘉嘉，窗户后是一张大方桌，嘉嘉不能见光，却喜欢感受光的温度，她偷偷地在窗边晒些阳光。嘉嘉面前摆着紫榆洋镜台，可她无心看镜中怪物一样的自己，反而一直在看院中二人，一对璧人，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般，她不知道二姐有何不满意，以至于每每大哭大闹。
　　嘉嘉看的入神，龙彧麟觉察到她赤裸裸的注视，说话间抬头向她看去，嘉嘉对上他的目光，忽地心如擂鼓，赶忙关闭了窗户。
　　整个上午都没见葛青云露面，龙彧麟在家中睡了一大觉，四点钟醒来，龙彧麟要上街买点东西，他摔了白弘麒的眼镜，恐怕有磨损他就不会再戴。
　　葛芸姝则是不想再听沈惠珍的唠叨，选择和龙彧麟相伴而行，她去理发店烫头发，烫头是个细致活，龙彧麟等不及，率先离开去给白弘麒挑选眼镜框。
　　等葛芸姝顶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卷发出来，龙彧麟还没回来，她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一抬头，龙彧麟到了理发店门口，她问：“你干什么去了？”
　　龙彧麟手中拿着一个精美的礼盒：“买东西。”
　　葛芸姝斜睨他一眼：“你什么东西要买这么久？”
　　龙彧麟以为她在骂自己，当即针锋相对还口：“你什么东西。”
　　葛芸姝不再搭理他，去成衣店看旗袍，龙彧麟想起来说道：“顺便裁块布回去罢，嘉嘉不能见光，她那窗户上没个帘子。”
　　旗袍也没有新款式，葛芸姝没多挑，就在成衣店裁了块布做窗帘，合计着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就回家去了。
　　吃罢饭，龙彧麟和龙天下说话，葛九霄吩咐厨房做点斋菜给葛青云送去，葛芸姝走进了嘉嘉的房间。
　　嘉嘉躺在床上，葛芸姝抬手摸摸她的脑门：“嘉嘉，怎么没去吃饭？”
　　嘉嘉无精打采道：“你和二姐夫回来的太晚，爸爸说再等等，我已经困了，不想去吃。”
　　葛芸姝关怀道：“要不要现在去吃点。”
　　嘉嘉道：“不用，我不饿。”
　　葛芸姝笑道：“不好意思了，二姐去烫了个头，你看好不好看？”
　　葛芸姝没有恶意，嘉嘉心里却很不舒服，满头白化且毫无色泽的稀疏头发，连烫卷发的机会都没有，她说：“很漂亮。”
　　“对了，你等等。”葛芸姝去隔壁厢房取出崭新的窗帘拿给她看：“做窗帘也耽误时间，还好是半成品，否则要明天再去取。看看喜欢吗？”
　　嘉嘉慢慢抚摸窗帘上的刺绣：“喜欢。”
　　葛芸姝笑道：“这是龙彧麟挑的，我怕你不会喜欢。”
　　嘉嘉喃喃道：“二姐夫给我挑的？”
　　葛芸姝道：“是啊，他说你见不得光，窗户上又没有帘子，不小心晒多了太阳怎么办。我让人拿去洗洗，明天就挂上。”


第18章 18.开诚布公
　　龙彧麟在葛府住了三天，没人赶他走，是他自己的花花心肠作祟，越躲下去越心虚。龙彧麟决定去见白弘麒，无论如何自己欠他一句道歉。
　　傍晚时分，龙彧麟到了上海，赶去花园洋房，头顶的晚霞像绚烂的绯烟弥漫在天际，越往前走霞光越浓郁，紫红的余晖炽烈地燃烧着缠绕在铁栅栏上的蔷薇丛。
　　他站在铁门外往里望，白弘麒正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吹晚风。龙彧麟心情沉重走上楼去，走到白弘麒房门口，他轻轻叩门唤道：“阿麒，我啊。”
　　等了一时半刻，白弘麒打开了门，龙彧麟笑道：“阿麒，我回来了。”
　　白弘麒从一道门缝觑他，口中的话莫名其妙：“你不是早回来了，或者压根就没走。”
　　龙彧麟知道他还在生闷气，心虚道：“我、我不敢见你。”
　　“有胆子偷鸡摸狗，没胆子光明正大。”白弘麒要关门，龙彧麟用掌心抵住门，强硬闯入，他拽住白弘麒的手腕，心里捉急：“阿麒，你听我解释。”
　　白弘麒一甩手，气愤愤地扭过脸：“你解释，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所以然。”
　　龙彧麟咬咬牙，盯着他侧脸的轮廓又陡然泄了气：“我理亏，没什么好说。”
　　白弘麒转身走开：“你不是理亏，你是下流。”
　　龙彧麟急三火四的，喘着粗气，一把从后面抱住白弘麒，词穷理亏就开始胡言乱语：“我就是下流，我还想给你做老婆陪你过日子呢！”
　　白弘麒被他紧紧勒住，龙彧麟有无穷力气要把他筋骨勒断，白弘麒不挣扎，悲哀的心如死灰，精神气就不太足，他有气无力道：“谁要五大三粗的夯货做老婆，你撒手。”
　　龙彧麟自作多情，从绵软的话语里听出欲拒还迎，饿虎扑食压向他，急切地低声说：“我不放。阿麒，我看你是魔怔了，说不准他早就投胎转世去了，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白弘麒听不得这样的话，饱受刺激就要发疯，他猛地挣脱龙彧麟，高声斥道：“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
　　白弘麒气恼至极，雪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下牙忒楞楞砸着上牙，急急喘出两口气，他放缓了声调：“出去、你出去。”
　　龙彧麟走上前，扶着他的双肩苦口婆心道：“阿麒，对不起，我心疼你，你瞧瞧你自己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他死了，听到没有？死了啊！”
　　白弘麒的情绪彻底不可控制了，抡起椅子就往龙彧麟身上砸，龙彧麟来不及躲，被砸个正着。白弘麒发了疯，高声斥道：“滚！让你滚！”
　　龙彧麟凝视他两秒钟，不敢再刺激他，欲言又止，失魂落魄走了出去。
　　白弘麒锁严了房门，他的东西从来都井然有序，只是很久没有吃过药，不知道药瓶尘封在哪里。他翻箱倒柜地找药片，拿起褐色的小药瓶，因为手抖的厉害，药片哗啦啦的响。
　　他拧开瓶盖，哆哆嗦嗦把药片往嘴里倒，硬生生梗着脖子往下咽，然后崩塌一般颓然倒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龙彧麟站在阑干后，远处还有火红的霞光，眼前却已经朦胧的黑了，他的思绪在庞大的天幕袅袅漾开。
　　他第一次见白弘麒发这样大的火，还是三年前，见他逮住安维民狠捶猛打。这样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龙彧麟想无论如何要让白弘麒死了这条心，掘地三尺也要把安维民揪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天幕稀薄的黑逐渐变得沉重，铁门打开的时候，金銮殿回到家中，他一眼看见了龙彧麟，欢天喜地跑了过去。
　　龙彧麟也看见了他，下楼与之汇合。
　　金銮殿笑问：“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龙彧麟见他喜笑颜开，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金銮殿近来的心情确实不错，他道：“出去顽了。”
　　他调皮地向龙彧麟晃晃脑袋：“没有去鬼混，和以前的老同学一起，无伤大雅的吃喝玩乐罢了。”
　　龙彧麟笑了笑，转而问道：“阿麒最近怎么样？一直……很生气吗？”
　　金銮殿慌了一瞬，眼神飘忽闪烁，口中佯作不知：“生、生气？我不知道，三哥不爱出门，我不知道。”
　　金銮殿的表情和眼神躲不过龙彧麟的火眼金睛，他道：“金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哥？”
　　金銮殿把双手抄进裤兜，在布料上摩挲掌心的热汗，心里忐忑不安，撒了一个谎就有无数个慌，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他太煎熬：“唉，大哥，这件事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打我。”
　　龙彧麟“嗯？”了一声：“什么事？”
　　金銮殿垂着头说：“大哥……我混账，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他现在缠住我不放，还总是要挟我。我也不敢把事情挑明……”
　　金銮殿大可以把沈怀璋全抖落出来，不再受他的要挟，可是他熟知沈怀璋的为人，平日里让他捏住软肋要挟压迫也就算了，一旦摆到台面上打开天窗说亮话，沈怀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沾沾自喜，想到一个恶毒点子就可以光明正大付诸实践，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手，他是比毒蛇猛兽更可怕的存在。
　　“大哥，你不知道他有多不是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哥哥，就想娶妻生子安稳过日子，他不许，为了绑住他，成年累月给他扎吗啡针，那东西不是要人命吗？”
　　“还有、还有他的三弟，之前活的好好的，他去了一趟百日宴，他三弟突然就死了，那可是他的亲手足。”
　　金銮殿拧着眉头，把心底的实话抽筋扒骨剁碎，一字一句鲜血淋漓：“大哥，我的日子压根没有活路，沈怀璋让人把我囚禁在拳场，隔三岔五把我扔到擂台上去赌命，到现在才肯放我出来。他还总拿你来要挟我，说要把你弄到他手下去当兵，揉圆搓扁的折磨你。”
　　龙彧麟是见过沈怀璋的，端庄傲然跟在唐焕侯身旁，与人交谈的时候也彬彬有礼，岳关山还取笑他生了一双水汪的丹凤眼，一脸寡妇相。因为生了这样动人的面相，从头到脚却又庄重肃穆，板着楚楚可怜的面孔，可不就像新寡妇。
　　龙彧麟见他和李竟成侃侃而谈，也有几分儒将意思。金銮殿此言让他有些震惊，几乎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般丧心病狂的人。
　　金銮殿向下攥住龙彧麟的手，恳切道：“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相信我。”
　　龙彧麟震惊之后便隐隐愤怒：“你说姓沈的这么对你！”
　　金銮殿头脑里麻木混沌，有龙彧麟在这里，心里没有一点后怕，大小委屈一股脑儿全盘托出：“打不过，跑不掉，让我签什么生死状、卖身契，他还逼我陪他睡觉，我不肯他就动手打我，他咬我、掐我，还说脏话骂我！”
　　龙彧麟彻底怒火攻心，龙家把金銮殿养大成人，可不是用来任人糟践欺辱的。
　　“他妈的找死！”龙彧麟恼成了无头苍蝇，一时不知该去安慰关怀金銮殿，还是去将沈怀璋抓来大卸八块！
　　龙彧麟的胸膛急剧起伏，呼呼直喘，简直不敢去看金銮殿的面孔，他没能保护好小弟，让他受了这些委屈。
　　他倒不能疯跑出去，因为不知沈怀璋身在何处。别无选择，他一把抱住了金銮殿，死死勒住他，攥紧拳头往他后背狠狠一捶，爱之深责之切，咬牙切齿的，泫然欲泣：“你怎么不早和大哥说！”
　　现如今忽然解脱，金銮殿感到不切实际，龙彧麟这一捶把他打的灵魂归位，他搂住龙彧麟的腰身，慷慨激昂的说下去：“大哥，我害怕，我害怕他报复我。就是他、他……”
　　金銮殿偃旗息鼓，他不好意思张口说沈怀璋迷奸了三哥。龙彧麟又捶他一拳头，恨声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准瞒着大哥！”
　　金銮殿感觉被他锤碎了脊梁，软趴趴倚在他胸膛前，短发搔着他的颈窝不住点头：“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龙彧麟的拳头化为爱抚：“好、好。”
　　跟前的、楼上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今日可把龙彧麟疼的不轻，他现在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憋的头脸通红。他从裤兜里掏出岳关山的信递给金銮殿：“这是岳关山给你写的信，你看看罢，我先去洗洗澡。”
　　龙彧麟上楼去冲了一个凉水澡，刚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心底又腾地燃起毒辣的火苗子，沈怀璋这个狗东西，把他活剐了下油锅都是轻的！


第19章 19.阴魂不散
　　岳关山这封大白话信写的一笔不苟，只可惜本人文化水平有限，仅“金銮殿”仨字就让他犯了俩字的难，岳少帅写的娓娓道来缠绵悱恻，不肯让别人帮着参谋，于是开头写道“金卵店收——”
　　东一撇西一捺的大字让金銮殿忍俊不禁，只因心里有其他不可名状的情绪，这笑容并不敢持续太久。
　　信上说那天金銮殿在船上落水的时候，岳关山就看见了他，只是当时岳伐王还在，他才不敢明目张胆唤他。他说自己想的一清二楚，岳伐王和金钰霖的仇怨不该牵扯到他们头上来，等到岳伐王呜呼哀哉，他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再续前缘逍遥自在。
　　接着，岳关山拽了两句文词，说每天都想他，想他想的“展转反侧，夜不能妹”，要是金銮殿还愿意和他相好，他什么都不要了，立马拉着他回绿林岭当土匪去。
　　金銮殿早就知道罗曼蒂克是什么意思，为了这份爱情，让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他都无怨无悔，可他亲眼所见，岳关山和别人亲密无间。况且，凭什么岳关山的爹可以寿终正寝，他的爹却要死于非命。
　　金銮殿将信纸揉成纸疙瘩随手一扔，心道：我和你一刀两断，成全你娶妻生子、父慈子孝！
　　金銮殿躺到床上，心绪不宁，他蜷起身体翻来覆去，不多时便下床把纸团捡起来碾平。看着皱巴巴的信纸，金銮殿脑子里全是杂乱无章的好光景，他唉声叹气，心底最深处却丝毫不肯动摇：冯友樵那边也没个音信，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明天要去精武堂问问才行。
　　龙彧麟进来的时候瞧金銮殿貌似已经睡着，他捻灭电灯，捞起外套出门去了。
　　龙彧麟是盛公馆的常客，他曾经在这座府邸砸了数以万计的法票美钞，现在龙家在上海滩没有立足之地，他也没了少舵主的头衔，牌桌上的故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狗眼看人低。
　　好在龙彧麟没心没肺，既不求人敬仰爱戴，也不在意他人冷嘲热讽，盛公馆往来权贵显要，在这里，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到外界的风云诡谲。
　　盛公馆的主人除了德高年劭的盛老，还有他的爱孙盛公子，盛公子年岁不大，生得风流倜傥，为人处事致力于刀切豆腐两面光，和三教九流交际起来更是游刃有余。
　　此时盛公子抻着长腿，惫懒地半倚在阑干上侃侃而谈：“龙哥，不瞒你说，倘若你早些时候回上海来，杜门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气焰嚣张。”
　　龙彧麟用指尖掸掸烟灰，吐出一道蓝莹莹的烟雾：“怎么说？”
　　盛公子背倚着栏杆，身体融入蔷薇色的夜里，口吻不带情绪，是在陈述事实：“杜金明手底下兄弟三人，一个深藏不露，一个心狠手辣，一个巧言令色，个个都是狠角色。前两年杜门又和冯连奎勾搭成奸，西北的大烟田给了他们资本，现如今杜金明在上海滩横行霸道，上至军政，下至工商，到处是人脉，想再打回来，怕是困难。”
　　盛公子看向他道：“龙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龙彧麟只是吸烟：“原想着从葛叔那里借点人马，谁能料到短短一年时间他的军队就战败被收编，他说的不算了。没办法，我要想想法子，再等等。”
　　盛公子瞧他失魂落魄的，于是安慰道：“龙哥，你好不容易回上海来，在这里推牌九有什么意思，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
　　龙彧麟拒绝道：“不了，来日方长。”
　　盛公子自顾自揽住他的肩膀，含笑道：“就今晚，走嘛，给我个面子。”
　　龙彧麟还想请他帮忙探探安维民的下落，遂不好却他的盛情。
　　金銮殿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心怀忐忑去了精武堂，唯恐冯友樵讹诈他，拿了他的钱不给他办事，去了之后才知道冯友樵早就送岳伐王见阎王去了。
　　金銮殿大仇得报，所有的怨念和悲愤烟消云散，他和岳关山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但也彻底决断，他有自知之明，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天气炎热，金銮殿有些被晒蔫了，柏油路两旁整齐的梧桐树仍旧生机勃勃，绿油油的叶子迎风摆动。马路上行人稀少，静谧无声，一辆奥斯汀小轿车横穿马路驶向金銮殿，有蒸腾的暑气作伪装，看不清楚来人。
　　轿车放缓了速度停在金銮殿身边，车窗玻璃摇下来，沈怀璋原形毕露，金銮殿感到烦躁：“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怀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哗叽西装，打着玫瑰红色领带，十分绅士，动作却极为粗野，一只手探出车外，他将金銮殿拽到了车窗前：“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哦，对了，我还在这儿买了一幢新房，就在华格臬路，和你三哥比邻。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金銮殿甩开他的手：“我没功夫和你开玩笑！”
　　沈怀璋收回手，欣然道：“不要生气，你不待见我，我何必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我去找你三哥开玩笑就是了，先行一步。”
　　汽车重新发动引擎，金銮殿扒着车窗沿跟随汽车小跑，他甚至不顾危险将脑袋伸进车窗里，对着沈怀璋唾骂道：“滚回你的老家去！我三哥可不是那种人，你要是再敢祸害他，我让你不得好死！”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即便回去了也要隔三岔五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沈怀璋将他热烘烘的脑袋推出去，语气大获全胜：“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金銮殿回家之后才发现虚惊一场，沈怀璋并没有冠冕堂皇出现在他家隔壁，不过想起他说的话，后背便是一阵恶寒。
　　金銮殿松了一口气走回客厅，白弘麒倚在沙发靠背上，龙彧麟醉醺醺的，硬要把东西往他手里塞，金銮殿从后面把他拉扯开，龙彧麟扭头喷他满脸酒气：“欸？金子，我在给阿麒认错。”
　　白弘麒起身说道：“昨天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今早醉的不省人事被人送回来。”
　　“我这就带他去收拾。”
　　龙彧麟手上没有力气，玳瑁边框子的眼镜掉在了地上，金銮殿架着龙彧麟的胳膊撑起他的身躯，弯腰把眼镜捡起来递还给白弘麒：“三哥，你的眼镜。”
　　金銮殿连拖带拽把龙彧麟往楼上轰，三下五除二把龙彧麟冲洗了一遍，龙彧麟宿醉的酒劲仍然缓不过来，洗完澡就呼呼大睡。
　　白弘麒知道龙彧麟素来鲁莽冲撞，并不恼他无礼冒犯，真正恼的是他心眼肮脏不择手段，而且他又完全不放在心上，仿佛从来没有这回事。他想自己必须要把二人的关系告诉他，他要闹就跟龙天下去闹罢，自己没有精力再奉陪。
　　白弘麒将这副新眼镜架到鼻梁上，视野立即清晰起来，隔着铁栅栏，这边是绿草如茵花红柳绿，蝉鸣聒噪花鸟叽喳；那头因为无人居住，花圃和草甸不曾开垦，光秃秃的毫无生机。白弘麒想他这日子过得也还不错，有声有色的。
　　沈怀璋款款走进白弘麒视线里，身后众多佣人搬着大箱小箱和各式各样的家具，随之嘈杂而入。
　　白弘麒无意扫过沈怀璋一眼，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是暗思量：如果他要在这里住下去，我就找人在这里砌堵墙。
　　沈怀璋觉察到他的眼神，扭过头对他微笑颔首，白弘麒极不自在地踱回客厅，开始翻查电话簿，准备找水泥浆来砌墙。
　　金銮殿站在阑干后伸懒腰，循着聒噪声响向隔壁院落远眺，恰巧对上沈怀璋的目光，他睁大眼睛惊恐万状，忙不迭跑下了楼。
　　沈怀璋正在客厅里指挥佣人们摆放家具，金銮殿面红耳赤出现在他面前，恶狠狠地斥道：“他妈的！你找死吗？我大哥就在家里，等他醒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沈怀璋平心静气和他讲话的同时，故意刺激他脆弱的神经末梢：“回来没看到我是不是以为我不来了？哈，我去让人搬家具。你大哥醒了最好，欢迎他和你三哥来我家做客，以后还要朝夕相处，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去你家喝杯茶都不可以。”
　　金銮殿果真被他激怒，白皙的面孔上怒气勃发，双手揪着他的前襟往外拽：“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怀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攀在自己身上的双手扯开，笑的春风得意：“臭小狗，这房子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一砖一瓦一个钉都姓沈，让我滚出去恐怕不太合适。”
　　金銮殿拼命捶打沈怀璋，沈怀璋对他不屑一顾，金銮殿气急败坏举起一把崭新的沙发椅，立马被三五个佣人围住往外推搡，金銮殿边挣扎边嚎叫道：“沈怀璋，你死定了！你给我等着！”
　　沈怀璋四平八稳坐在沙发椅上，用手帕抹了一圈脖子上的热汗道：“这话你都说几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大哥若是乐意来，我有好多话要慢慢告诉他。”


第20章 20.挑拨离间
　　金銮殿被轰出了沈家花园洋房，他回到家中止不住害怕，自然而然给自己谋划后路。嘴长在沈怀璋身上，他无法阻拦，思来想去，竟只有死路一条。
　　他只祈求龙彧麟能轻点揍他。
　　沈怀璋逮着了天时地利的好机会，乔迁新居，隔三岔五便能将金銮殿戳弄一番，金銮殿在他眼中就是一只臭蛤蟆，一戳一蹦跶。蛤蟆有蛤蟆的妙处，玩腻了也不打紧，隔壁还有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三哥叫人意犹未尽。
　　沈怀璋正在家中做春秋大梦，他的克星找上了门。
　　龙彧麟一听说沈怀璋搬到了这里，裤腰带都来不及系，裸着膀子、趿拉着鞋就来找他算账。沈怀璋站在客厅前的台阶上，心花怒放调侃一句：“龙团长，几日不见，愈发的生龙活虎了。”
　　龙彧麟原是火冒三丈的气模样，到了沈怀璋面前又了然于胸，不能气，不能正中这畜牲的下怀。龙彧麟慢悠悠环视四周，待到站在沈怀璋面前，喝出一口浩然正气：“沈师长，别来无恙。院子真是好院子，可惜人是烂人。”
　　沈怀璋一团和气道：“龙团长，明人不说暗话，我已经自投罗网，且恭候多时了。”
　　龙彧麟斜睨他一眼，嘴角露出狞笑：“好，我也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来干什么你一清二楚，别以为仗着官高一阶我就不敢动你。”
　　沈怀璋绵里藏针，最擅长无孔不入地扎人的五脏六腑：“那是当然，上海滩还没有少舵主放在眼里的人。”
　　俩人正面对面站着，龙彧麟猛然用胳膊扳住沈怀璋的脖子，横扫腿将他撂倒在地，冲他面门就是一记大铁拳，愤懑道：“少他妈给我阴阳怪气！”
　　颧骨受到的力度波及眼窝，沈怀璋吭吭喘喘睁开天生的泪眼，露出寡妇尊容，龙彧麟又给他一拳：“我看你死到临头还敢耍花腔！”
　　沈怀璋攥住龙彧麟的手腕：“龙团长，有话好说，你先听听我的话，再让我死到临头也不迟。”
　　龙彧麟道：“闭上你的狗嘴，你干了什么，我心知肚明！”
　　沈怀璋恶劣笑道：“仅是金銮殿的一面之词你就心知肚明了？那我也要说道说道来龙去脉……开始是我强买强卖，可后来是他心甘情愿卖身给我，他开口问我要五十万英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是卖身是什么？要怪只能怪他财迷心窍贪得无厌。”
　　龙彧麟磨牙霍霍，搦住沈怀璋的脖子恶狠狠道：“想往谁身上泼脏水？金子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沈怀璋不挣扎，仰面朝天，直面龙彧麟：“龙团长，有些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要是不中听，你大可以不信。既然你当真要动手，那好，你得让我把话说完，我可不想做个冤死鬼。”
　　沈怀璋满脸涨红，仍要恶语相向：“不止如此，到了南京城他就翻脸不认人，不肯再跟我回东北，而且，他把白三哥迷晕了送到我床上，想以此抽身，我一时没忍住中了他的圈套，事后想想这也不是赔本买卖，我也挺喜欢白三哥，只是三哥不省人事也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索性我就搬了过来。”
　　沈怀璋每说一句话，龙彧麟的手劲就加大一分，想起这些时日白弘麒的异样态度，他心里终于有了谱，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龙彧麟心底时而火烧火燎，时而寒冰肆虐，烈日煌煌下他通体滚烫，手心却冷汗涔涔。他扳住沈怀璋的肩膀，连拖带拽把他拖到花坛跟上，摁着他的脑袋往花坛上狠狠一砸：“你他妈的！找死！”
　　白弘麒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隔着铁栅栏往隔壁看，他看见了赤膊相斗的二人，显然是龙彧麟占了上风，此刻他将沈怀璋掣制在身下，手里的板砖就要朝他头颅砸去，白弘麒喊道：“彧麟！”
　　白弘麒破例出门，连忙上前去拉扯龙彧麟，他斥道：“龙彧麟！你干什么，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
　　沈怀璋捂着脑袋躺在地上，额际汩汩的冒出浓稠鲜血，他在浓重的血色中有些眩晕。沈怀璋本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所以龙彧麟在他眼中只是个下手没有轻重的夯货，此刻他胸臆间很是快哉，因为龙彧麟被他彻底激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他就改不了这点又臭又贱的毛病，旁人不痛快，他就舒坦。
　　龙彧麟看看头破血流的沈怀璋，又看向白弘麒，猩红着眼恨声道：“阿麒，他卑鄙无耻，他该死！”
　　白弘麒在不知道真相之前，头脑十分清明：“他就是该下地狱，也轮不到你来操持他的生死。”
　　白弘麒将龙彧麟拉走，回到家中锁严了大门，唯恐龙彧麟出去惹是生非。
　　龙彧麟憋着一肚子气，风风火火闯进金銮殿房中，金銮殿感受到他气势凌人，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唯唯诺诺喊道：“大哥。”
　　龙彧麟一而再再而三对金銮殿大打出手，事不过三，他极力平心静气下来说道：“金子，你和大哥说实话，有没有拿过沈怀璋的钱。”
　　打小龙彧麟就告诫他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连别人家的一杯牛奶都不准他喝，更妄谈真金白银。金銮殿垂头丧气道：“大哥，他总是欺负我，我就想讹他一讹出口恶气，没想吃软饭。”
　　龙彧麟神情严肃：“你这样想，他可不这样想，你拿了他的钱，他怎样说都有理。五十万英镑不是小数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金銮殿盯着自己的脚尖说：“大哥，这些钱我已经花光了，不是狂嫖滥赌，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我不想告诉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龙彧麟语重心长说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心骨，只要你问心无愧，我也不管你的钱花在什么地方。这回是你自讨苦吃，让他抓住把柄纠缠不休，这笔钱我会替你还给沈怀璋，从今往后和那个烂人划清界限，也让你吃一堑长一智。”
　　金銮殿没有什么把柄，唯一的把柄就是龙彧麟，龙彧麟在岳关山手下待命，已然尘埃落定，金銮殿更加光明磊落，无事一身轻。即便他和龙彧麟之间情比金坚，挑拨离间都不管用，金銮殿仍旧不打算把买凶杀人的秘密告诉龙彧麟，这件事情最好烂在肚子里永不见天日，向任何人透露蛛丝马迹都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紧接着，龙彧麟目光灼灼看着金銮殿的眼睛，几近命令：“金子，不要撒谎，把阿麒的事情和我说清楚。”
　　金銮殿不再搪塞揶揄：“大哥，沈怀璋为人很卑鄙，他趁我不在家，让人把三哥迷晕了带出去，一开始三哥是很生气的，可是再见到沈怀璋却视若无睹。三哥不喜欢与人争长较短，大概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不能让三哥忍气吞声，白白受委屈。”
　　龙彧麟攥紧了拳头，白弘麒不是忍气吞声，只是把他错认为沈怀璋那个无耻之尤！
　　龙彧麟打破了沈怀璋的脑袋，沈怀璋失血过多而昏迷，恐怕还有轻微的脑震荡，被来砌墙的水泥匠发现之后，住进了医院的重症室。
　　沈怀璋在外的身份是东三省督军之子，十分尊贵，此事惊动了上海市副市长，他连忙派人将沈怀璋送进了上海最好的医院，吩咐人好生照料，还自作主张给沈正嵘去了一封心意拳拳的信。
　　副市长照顾的如此周全，自然不会放过伤害沈师长的暴徒，只等他醒来，金口一开，将行凶者缉拿归案。
　　好在白弘麒住的地方僻静，方圆没有人家，暂时找不到目击证人。
　　白弘麒为此要撵走龙彧麟。
　　龙彧麟和白弘麒之间已经够糟糕，沈怀璋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来火上浇油，无凭无据令人百口莫辩——即使有金銮殿这个人证，依白弘麒的精神状况，是否告诉他真相还要再三斟酌。
　　龙彧麟退一步，好事从来由错误，就当是他干了猪狗不如的混账事，就当是他和白弘麒既成事实。不过他没打算放过沈怀璋，沈怀璋不死，龙彧麟天南地北都会记挂着他的命。
　　沈怀璋要死也要死得其所，倘若他死在杜门手里，上海滩必然要掀起轩然大波。将沈怀璋的死嫁祸给杜门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倒要看看杜金明那个地痞流氓在督军面前怎么嚣张！
　　龙彧麟又去拜访了盛公子，出手就是一百万，事先说明其中五十万做诱饵，以还钱的名义接近沈怀璋，死人自然不会收钱，事成之后，一百万会全部进入盛公子的腰兜，盛公子素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和龙彧麟有旧交情。
　　至于怎么栽赃嫁祸给杜门，就是盛公子需要筹谋的事情了，他这般手眼通天的人物，想在上海滩搅出一点波澜，小菜一碟。
　　夏末傍晚，晚霞很倦怠，力不从心地绽放出黯淡的霞光，天幕昏黄，空气里似糅了呛人的金灰。


第21章 21.死灰复燃
　　龙彧麟站在庭院里和白弘麒说话，他愧疚的、小心翼翼的道别：“阿麒，我们走了之后你照顾好自己，保险柜的钥匙我给你留了一把，钱不够直接去银行里取，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白弘麒没有说话，晚霞在他脸上铺了一层微光。龙彧麟的语气比霞光还要柔软：“阿麒，我知道你一直生我的气，我大错特错，我向你道歉……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白弘麒的叹息轻不可闻，他垂下眼睫又定睛细看龙彧麟一眼，缓声道：“算了，你不用管我，就走罢。”
　　金銮殿拎着一大一小两个皮箱从客厅里走出来：“大哥，都收拾好了。”
　　龙彧麟拿过他手里的皮箱，对白弘麒说：“阿麒，我们走了。”
　　金銮殿冲白弘麒笑道：“三哥，多谢你，这些日子打扰了，我和大哥会再来看你。”
　　白弘麒送他二人出去，关严大门，身边清静了不止一点。
　　在路上拦截了一辆黄包车，龙彧麟和金銮殿上了车挤挨着并肩而坐，金銮殿仍有顾虑：“大哥，我们就这样走了，万一沈怀璋来骚扰三哥怎么办？”
　　龙彧麟神情漠然看着黄包车夫的后脑勺，语气坚定：“没有万一，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现如今葛军旧部在岳关山手下待命，龙彧麟早让陈飞将在杭州物色了一处住所，杭州离总指挥部近，离上海也近，龙彧麟把金銮殿送到地方，他还要回北平去看看龙天下。
　　龙彧麟叮嘱金銮殿老实待在家里等他，不出意外，他们以后都要在这里定居，要是闷得慌，让陈飞将带他出去顽，有什么事情也是找他就行。
　　傍晚空气闷热，金銮殿在前院溜达，他环顾四周，无聊至极，就找门口站岗的陈飞将闲聊。陈飞将见他缓缓走来，朝他行了个军礼：“二少爷，有什么事您吩咐？”
　　金銮殿揪扯着领口扑闪几下：“我没事，就是在家里闲得慌。你费心了，这房子布置的好，风景也好，有山有水的。”
　　陈飞将笑道：“二少爷，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是少帅有心帮忙。”
　　金銮殿疑惑道：“哪个少帅？”
　　陈飞将如实答道：“二少爷认识的，就是浙江总督手下的老将，岳伐王将军的儿子。不过前些阵子岳老将军被人暗杀，现在还没有找到真凶，总司令补偿，提拔他做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少帅竟然没答应，还说什么只要公道。少帅和咱们团长有些交情，一听说咱要在杭州住下，少帅立马给物色了住所。就这洋楼，原先是岳家大小姐省亲的住处，后来她生了孩子，这小楼傍河，那孩子一眼没看住，差点掉河里淹死，就不再住了。凑巧，少帅让人拾掇出来给团长住。”
　　听罢这话，金銮殿先是有些心悸，又有些气愤：“当我们是叫花子吗？要他们岳家人施舍。”
　　金銮殿的好心情烟消云散，转身回到楼里去了，陈飞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气上了，想是自己太婆婆妈妈。
　　岳家人是悬在金銮殿心尖上的刺，时不时扎他一下子，让他又痒又痛。金銮殿晚饭也没吃两口，去浴室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衩，赤身裸体裹着一张薄毯子，他蔫蔫地躺在床上，不睡觉，就干躺着。
　　晚间，空气湿黏潮闷，热烘烘蒸的人困倦，陈飞将精神不济，找了两名士兵替自己轮流站岗。
　　刚要走，一辆军用敞篷车停在了门口，适应了刺眼的车头灯光，陈飞将辨清楚了来人，他上前问候道：“少帅，您怎么来了？”
　　铁门后面是静谧的洋楼，小楼里头，暖黄的灯光亮着，岳关山道：“我路过，你们团长在里面？”
　　陈飞将答道：“团长是几天前回来的，他急着回家看看，把二少爷留在这儿就回北平了，兴许明天就回来了。少帅有什么指示，我代为转达就好。”
　　岳关山意欲下车，陈飞将为他打开车门，岳关山下了车，将门口的士兵扫视一遍，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我不找他，我和你们二少爷是旧识，我正想见他，择日不如撞日，这里不用人守着，天怪热的，你和弟兄们喝酒去罢。”
　　“这……”陈飞将犹疑一瞬，又想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开门让岳关山进去，自己带着两名士兵逍遥快活去了。
　　岳关山轻车熟路找到金銮殿的容身所在，蜷指叩了叩门。金銮殿一伸脑袋，心想大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披着毯子赤脚下床，打开房门却看见岳关山笔挺地站在门口，金銮殿的眼珠子就要瞪出眼眶。
　　四目相对片刻，金銮殿恍然大悟一般惶急关门，隔着一层木板，岳关山用臂膀和他角力。金銮殿没有岳关山力气大，岳关山急赤白脸的闯进房中，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金銮殿。
　　身上的毯子掉了，金銮殿清晰地感受到岳关山的力量和温度，那么熟悉，那么有压迫感。一想到二人要对簿公堂，金銮殿的心神紧张起来，喘着粗气张牙舞爪一顿扑腾，岳关山用力圈住他，闭口不谈岳伐王的事情，颤巍巍喊他一声小花，继而问道：“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金銮殿挣扎无果，又听他这样问，胸腔里泛起的一股酥麻，漾进四肢百骸里，他恨自己不争气，不管下了多么大的决心，见到岳关山，心里的死灰便轰地复燃了。
　　两人抱了很久，心跳声逐渐恢复正常，金銮殿说：“收到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走罢，我大哥知道了会打你。”
　　岳关山抱着他纤细柔软的身躯，当真久违，爱屋及乌不假，恨屋及乌也是必然，乌鸦何辜。老子亏欠的，儿子来还，自己更该加倍的爱他，他爱他，在他眼里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岳关山下了赌注，自作主张亲吮金銮殿的耳垂，金銮殿心里的柔情蜜意再浓郁也压制不住肝胆战战兢兢，刀尖上舔蜜，如履薄冰。
　　看样子岳关山并不知道真相，买凶杀人的事情金銮殿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对龙彧麟也守口如瓶，编遣会议是天赐的良机，冯友樵是天生的杀手，他想岳关山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金銮殿的深思熟虑和长久之计，在岳关山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金銮殿不反抗，彼此在相互试探，讳莫如深，相对无言是最好的交流。归根结底，两个人想要的不过是两情相悦再续前缘，曾经岳伐王是最大的阻碍，如今岳伐王死了，恩怨情仇理应随之烟消云散。
　　爱意浓烈，岳关山急不可耐将金銮殿推搡到床上，金銮殿被沈怀璋折腾的久了，沈怀璋治好了他不亲近人的怪癖，却让他的身体麻木起来，他对人之大欲没有欲望，他是很爱岳关山的，想和岳关山来一场柏拉图之恋，当然，这并不可能。
　　金銮殿无暇去想沈怀璋，岳关山正热切地用舌尖舔吮他嫣红的乳头，他感到痒，越是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越会想起沈怀璋，他想自己整日吃饱穿暖，无所事事又年纪轻轻，怎么会不想点人事，杀千刀的沈怀璋把自己玩坏了。
　　金銮殿躺在岳关山身下，不愿意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抱住岳关山，在他耳边哼哼唧唧：“关山，这么久不见，你还喜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我总爱你，我想干你。”岳关山吻住他的嘴唇，急喘着褪掉衣裤，胯下的性器怒涨，充血通红的龟头上溢出些黏腻的液体。
　　岳关山拉过金銮殿的手，金銮殿五指收拢，握住他滚烫硬挺的柱身上下撸动。岳关山腹底涌起一股快感，躺在他身旁拿全身去拱他蹭他，抚摸他的乳头、肋骨、腰腹和性器。
　　金銮殿原本情致低靡，被这样撩拨摩挲一番，开始扭动着身体配合。岳关山拉开他的腿，对准穴口顶了两下，此举刺激的金銮殿往后撤。岳关山托住他的膝窝，将他的腰臀抬高抱进怀里，俯身亲啃他微张的嘴唇：“别怕，我慢慢动。”
　　藉着体液的润滑，岳关山将顶端挤进他后庭中，停了片刻，缓慢地将整根楔入金銮殿体内，金銮殿大张着腿一动不动，脊梁骨到尾巴骨都紧绷僵硬，皮肤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红彤彤、湿漉漉的。
　　岳关山将枕头垫在金銮殿身下，细察他的面孔，他蹙眉，他也蹙，他咬牙吸气，他也忍不住要吸气。下身缓慢坚决地插入抽出，金銮殿熬过了起初那股子痛楚和难受，身体逐渐放松，直接瘫软在了床上。
　　岳关山瞧他只是红着脸喘息，自己也愈发进出顺畅，便稍加快了速度，金銮殿双腿缠住他的腰身，双方十分投入，时快时慢干了十几分钟，滑溜溜的相连处开始吸绞蠕动。金銮殿搂住岳关山汗津津的背颈，在他胸前抓了一把，上气不接下气道：“慢点，我不行了。”
　　岳关山握住他半软半硬的命根子，揉搓了两下，金銮殿发出压抑的呻吟，岳关山在他嘴唇上亲的啧啧有声，诱导道：“小花，想叫就叫出来了，只有我们两个。”
　　金銮殿微吐出一口气，并不敢高声大叫，咬住岳关山的肩膀，又不住地舔他的耳根。
　　岳关山被撩拨的不轻，掐着金銮殿的腰身拼命耸动，金銮殿慢慢松开嘴，“啊啊”叫唤，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高亢叫声，岳关山在他的叫喊声中将精液一股股射进他体内。金銮殿的腹肚不受控制的小幅度痉挛，也达到了高潮。
　　喘息了片刻，岳关山不知疲惫地将金銮殿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金銮殿感到股间火辣辣的，精液还未从穴中流淌出来，再次被撑开填满。金銮殿后仰着脖子，没叫出声，呻吟噎在喉嗓之间，岳关山用牙齿轻轻啃咬他突出的喉骨，感受有活力的哽动吞咽，金銮殿实在承受不住，软趴趴倚在岳关山胸前，呼呼直喘。
　　岳关山向上一挺身，交合之后便不再动，交颈相拥，他拍抚着金銮殿的后背，说道：“累了？我抱着你歇一会儿。”
　　金銮殿枕在他肩头，感受到他脖颈间脉搏的跳动，忽觉不可思议，他们恩爱的出奇，金銮殿拱拱他的颈窝，孩子气地说：“你这里在跳，不跳，会死。”
　　岳关山揉捏着他圆滚滚的屁股，闻言往他屁股上猛地一拍，急色色道：“鸡巴也在跳，你夹着不让跳，也会死。”
　　金銮殿有气无力在他后背捶了两下：“胡说八道，你下流。”
　　岳关山嘴角含笑低下头，金銮殿的乳头已经被自己吸的通红肿胀，便在他胸前轻轻一吻。
　　干柴烈火，岳关山有无穷无尽的体力和欲望，休息片刻，岳关山手上用力，握着金銮殿的腰往下按，将愈发粗硬的性器抵进他体内深处。
　　金銮殿呻吟出声，在岳关山的颠动下起起落落，他开了窍，岳关山慢下来的时候，便主动扭动着身体让对方舒服。他越是难耐，岳关山干的越狠，如此一顿猛干，金銮殿闷哼一声，喷射出来的精液打湿了两人腹部。
　　两人并没有就此罢休，在闷热的房间里，从床上滚到床下，又从地上厮混到窗边，岳关山托着金銮殿的大腿，金銮殿的后背紧贴着岳关山的胸膛，双眼半睁半合，看着远处朦胧的群山，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他垂下眉睫，不然显得太过光明正大。
　　到了最后，岳关山将他股间插弄的汁水淋漓，射精之后又再次勃起，漫长的夜里一次次情动，一直缠绵到三更半夜也不罢休。躺倒在床上，岳关山收起大动干戈的架势，和金銮殿面对面，腿缠着腿，一边揉搓他的性器，一边挺身在穴口浅浅地抽插，金銮殿射过之后，两人才从如胶似漆里分开。
　　隐隐鸡鸣的时候，二人洗干净了身体。
　　清爽干净睡在一起也是不安分的，岳关山亲他的眉眼和嘴唇，在他身上留下牙印和吻痕，金銮殿体力不支，给他一个又一个轻轻的吻，岳关山忽觉十分不好意思，心想这是姐姐和姐夫的房间，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岳关山没有其他的意思，捏着金銮殿的肚子戏谑道：“你给我生个小孩罢。”
　　金銮殿听他这么说便怏怏不乐起来：“那天你看见我，我也看见了你，你去和那个女人生小孩罢。”
　　岳关山知道他在说金瑶，于是笑问：“你不生气？”
　　“我管不着你。”金銮殿闭上了眼睛，心里五味杂陈，这话是真，分开的日子那么长，岳关山管不着他，他也管不着岳关山。
　　“小花，鼻子都气歪了。”岳关山将他扑进怀中：“你想什么呢？那丫头是我的妹妹，她都寻思着嫁给旁人了，我才没有和她好。那你有没有背着我和别人好？”
　　金銮殿越是怕他这样问，他越要会这么问。他倒是不会再害怕岳关山说要一枪崩了他，愧疚被藏在心里，耍赖道：“你管不着我。”
　　岳关山料想山东一别，金銮殿自然是去找龙彧麟了，无需多加追问。金銮殿困乏至极，迷迷糊糊说道：“你走罢，我大哥发现了会打你，他本来就不乐意我和你在一块玩……”
　　“管他呢，他回老家了么！”岳关山扯过毯子盖住两人的腹肚，免得着凉。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岳关山一直和金銮殿腻歪在一起，饿了就去楼下吃饭，吃饱了就回房里颠鸾倒凤，无休止的缠绵交欢。第四天的时候，岳关山走了，龙彧麟回来了。
　　彼时天色已晚，楼梯里还有一点朦胧光芒，走廊则是完全黢黑，龙彧麟摸黑走进房中，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到开关，索性静悄悄走到床边。
　　金銮殿耳朵灵的很，一听见脚步声，野马脱缰似的蹿到了龙彧麟身上，劈头盖脸往他脸上亲，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第22章 22.绝境
　　龙彧麟往后退两步，站稳了拍拍他的屁股，笑道：“臭小子，我把你吵醒了？这么想大哥？”
　　金銮殿身体一僵，认错了人很是惊讶，从龙彧麟身上下来，心里喜忧参半：“大哥。”
　　龙彧麟困倦的厉害，宽衣解带往床上一躺，自顾自说道：“大哥也想你，大半夜的，继续睡觉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金銮殿有点不方便见人，他从枕头底下扯出睡衣裤穿上，还是遮不住耳根脖颈的通红吻痕，害怕龙彧麟问起来怎么回事，仅是想想尴尬处境，他就涨红了脸。
　　不一会儿，耳边就响起龙彧麟轻匀的鼾声，金銮殿辗转反侧，他起身走到窗边向门口眺望，并没有发现陈飞将，这下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找不到。金銮殿躺回床上，只期盼岳关山不要贸然出现。
　　岳关山偏生和他对着干。和金銮殿分开一时半刻他就受不住了，半夜三更翻墙逾舍，偷偷摸摸溜了回来。走进房中，岳关山猛虎扑食往床上一压，紧接着又搂又亲喊他大宝贝儿。
　　一记重压之下，龙彧麟险些魂飞魄散，慢慢反应过来，龙彧麟抬胳膊捻开台灯。眼前骤然明亮起来，岳关山彻底傻了眼，语速慌乱地说道：“哥，怎么是你啊？”
　　“你他妈的！”伴随着雷霆之音，龙彧麟屈膝往岳关山腹部狠狠一顶，十分无情将他从自己身上拨开，又老鹰拎小鸡一般把金銮殿从被窝底下捞出来。
　　龙彧麟的怒气来的很快，兜头就是一巴掌，愤懑之余恨铁不成钢：“几个意思啊？金銮殿！瞧你那点出息，犯哪门子贱？上赶着投怀送抱！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从今往后你别叫我大哥，你愿意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
　　岳关山从地上爬起来，被龙彧麟的言行举止激怒，神情和语气一起狰狞起来：“怎么到你嘴里和我相好就成了犯贱？他多大的人了，你说打就打，合着吃你家的饭长大就得跟着你姓龙，吃喝拉撒全听你指挥？那你就去养条狗，只对你摇尾巴不就得了！”
　　龙彧麟攥住他的衣襟奋力一扯又猛地推开，捞起衣裳就摔门而出。
　　金銮殿肌肤薄嫩，龙彧麟这一巴掌下去，脸上立竿见影浮起了巴掌印，他怔愣的看着岳关山，不仅被打疼了，还吓住了。
　　岳关山捂住他的脸揉了揉：“好了好了，什么王八蛋。”
　　金銮殿难以置信：“大哥怎么会这么生气？”
　　岳关山拍抚他的后背：“他就是看我不顺眼。要不然你上我那儿去住，别管他。”
　　龙彧麟那一巴掌劈散了金銮殿的魂魄，同时把他打醒了，他和岳关山有天大的仇怨，他被一时的喜悦冲昏了头，自欺欺人到现在。金銮殿呆滞地看一眼岳关山，随意歪倒在床褥里，闷声闷气道：“我疯了。”
　　岳关山拦腰把他往肩上携：“少神神叨叨，让他自己耍混蛋去，跟我走。”
　　金銮殿在他臂弯里打滚，又滚回了床上：“关山，你走罢，我想自己静静。”
　　岳关山握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语气还很平静：“金銮殿，你想想咱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说的话你要是往心里去，就是糟践我对你的感情。话我今天给你说明白了，我爹是造了孽，他也遭了报应，咱俩的仇算是了了，你情我愿犯了什么贱？”
　　“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我一天姓岳，我就不会让我爹死的不明不白，再找不到真凶，我就造国民政府的反，往后就这样了，你跟着我就是活在刀尖上，为了我爹活在刀尖上。要么你等我活着回来，爱等就等，不爱等拉倒；要么咱俩现在就一刀两断，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金銮殿胸腔里一哽一哽的喘不出大气，他想过一刀两断，没用，到头来还是藕断丝连。现在，他把岳关山逼上了绝路，他不死，岳关山就要去找死，他们之间冤冤相报无终了。
　　房中静默了片刻，岳关山走了出去，金銮殿四肢张开仰躺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想不明白：他才二十岁，怎么人生处处是绝境了呢？
　　龙彧麟的怒火并不完全因为今夜之事，或者说今夜之事原本不足以令他恼怒，真正令他愤懑的是他在一天前收到了盛公子的来信，信上说事情办糟了。
　　盛公子派人以还钱为由接近沈怀璋，趁机摸清了他的行踪。沈怀璋负伤在身，又有沈正嵘坐镇，他不好乱跑，能去的地方也不多，除了医院就是临时沈公馆和他的私人住所，很容易在路上了结他。
　　盛公子又派了两名死士，他们欠了盛公子高利贷，无论如何是还不起的，就连妻儿老小也押在盛公子手里。盛公子应允，只要干成了这笔买卖，不仅将账务一笔勾销，还放了他们的家人，至于他们自己，是必死无疑。
　　盛公子派去的死士自称是杜门的人，他们跟踪了沈怀璋三天，准备在沈怀璋去沈公馆途中要他的命。沈怀璋心思缜密，早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在去百乐门的路段，和跟班互换了衣裳，跟班下了车，就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巴拖进巷子里，一刀攘进了脖子割断血管从而毙命。
　　沈怀璋带着人随后即到，逮捕了两个杀手，两个人怀有必死的决心，一口咬定是杜门老头子让他们实施行刺，宁死也不肯说出背后真正的主。
　　盛公子借着这一点由头趁机煽风点火，让各大报社添油加醋，挑起东三省督军和杜门之间的矛盾。迫于舆论的压力，杜金明亲自登门拜访，杜门惯会的就是笼络人心，忍痛割了一大笔烟土生意才攀上了督军的高枝。
　　这下倒好，对杜门来说确实飞来横祸，但是长远来看，实在是利大于弊；对沈氏来说毫无损失且天降横财。盛公子卖了不少力气，到头来是给别人做嫁衣，而后他又让人去暗杀沈怀璋，屡次三番让他侥幸逃脱，现在人已经跟着沈正嵘回东北了。盛公子于心有愧，将一百万分文不少归还给了龙彧麟。
　　盛公子还在信后说了一堆屁话来开脱，据他所知沈正嵘对沈怀璋很刻薄，即便是他死了，在不宠爱的儿子和杜门的示好之间，沈正嵘也会选择后者，甚至会沾沾自喜可以用儿子的性命换取荣华富贵。
　　盛公子还说龙彧麟要找的人有些眉目了，请他静候佳音。
　　龙彧麟憋屈至极，沈怀璋是他的心头大患，想起他那副寡妇嘴脸，龙彧麟都恨不得撕碎了他喂狗。
　　龙彧麟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抬手干搓了一把脸，逐渐眼花耳热。
　　龙彧麟在来之前已经整理好情绪，金銮殿欢天喜地迎接他的归来，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他原本可以安然睡眠，岳关山突然闯进来打碎他的安宁，待看到金銮殿脸上的牙印吻痕，他才反应过来，起初热情似火的拥抱也不是给他的，他在精疲力竭中向金銮殿撒了一通邪火——
　　要不是金銮殿招惹了不三不四的人，就不会牵扯到白弘麒，就不会让他和白弘麒之间乌七八糟，金銮殿是一点记性都不长，戳了多少祸都是他在后面擦屁股。敢情这回是人家两口子打情骂俏，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自作多情掺合一脚。谁知道他和沈怀璋唱的又是哪出戏！
　　龙彧麟在厨房的玻璃柜橱里找到了两瓶洋酒，拧开瓶盖，他仰头灌了一口，颓颓地依着橱柜，他滑坐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放肆的嗜烟嗜酒，他想：不怪金子。
　　直到龙彧麟抽光了夹子里的香烟，他抱着酒瓶子踉踉跄跄走回房中，揪着金銮殿的睡衣领子将他拽起来，醉醺醺说道：“起来，看着我。”
　　龙彧麟的眼神阴郁的可怕，金銮殿睡的朦朦胧胧，在他面前变成了头脑空白的羔羊，火辣的腮颊抽搐两下。
　　龙彧麟拍拍他鲜艳的脸庞，扳起他的下巴，将样酒瓶子细长的瓶嘴捅进他嘴巴里，一直抵到喉咙口，给他灌了一大口酒。
　　金銮殿被呛得呕吐出来，彻底清醒了，伸手夺过酒瓶：“大哥，你喝多了，差点把我呛死。”
　　龙彧麟扑到了他身上，酒瓶从金銮殿手里滑落，酒水全都泼洒到床上。金銮殿慌慌张张去推龙彧麟，龙彧麟反倒把他箍的更紧，迎面而来的乌烟瘴气，把金銮殿熏的神魂颠倒。
　　金銮殿骨碌着爬起来，将龙彧麟扛进了浴缸。
　　龙彧麟坐在浴缸里，因为醉酒未醒，心中半明半昧。
　　金銮殿搬来一把矮板凳，将弄脏的上衣脱掉，拉上紫纱窗帘，坐在板凳上给龙彧麟搓洗脸颊脖子。
　　龙彧麟忽然俯身过去，扒着浴缸沿，搜肚刮肠将内里的东西往外吐，金銮殿在他后背又捶又拍，让他吐了个酣畅淋漓。龙彧麟没了骨头，脑袋耷拉在金銮殿膝盖上，再不动了。


第23章 23.多少恨
　　金銮殿俯低身体，将嘴唇凑到龙彧麟耳畔，低声忏悔道：“大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我……”
　　今晚金銮殿穷形尽相，没脸说辞。
　　金銮殿瞧龙彧麟不为所动，便握着他的肩膀，让他向后倚在浴缸壁上，又把毛巾缠在手腕上，在他紧绷的胸膛上擦出一道道晶亮的水痕。
　　龙彧麟抓住他的手摁在腹前，很倦怠的闭着眼睛，清醒说道：“金子，我还是只问你一句话，是愿意跟着他还是愿意跟着我？”


第一回 ，金銮殿毫不犹豫选择了岳关山，落了个生不如死的下场；第二回，为了难：“大哥，你在杭州，他也在杭州，我跟着谁都一样。”
　　龙彧麟睁开眼，瞳孔被耀眼的吊灯光芒映照成琥珀色，看着一颗脆弱的水晶珠子似的，一捏就碎，好像有泪。
　　龙彧麟不会哭，从小到大龙天下都不许他遇事掉眼泪。龙彧麟眨眨眼，看着头顶白日一般的吊灯，似有远谋深虑：“杭州？呆不下去了，他要造反了。”
　　金銮殿自然心知肚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缘由。
　　龙彧麟在柔软的水波中握着金銮殿的手，偏头看向他：“不止是他。”
　　金銮殿明白，龙彧麟从来都不是肯甘心的人，不甘心被扣上北洋余孽的帽子，也不会甘心屈居人下。要说倒戈造反，他少不了要占一份。
　　该想的、不该想的，在此之前金銮殿全都想过了，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徒剩下许多恨。恨谁，恨素未谋面的金钰霖，恨他不该把自己生在这世上，更不该，让自己来偿还他的情债孽债，龙天下的恩、岳关山的情，灼心烫手，不能想、不敢要；恨鬼迷心窍的龙天下，养恩比天高，活生生逼的父子二人不敢再相见；恨傅清时、恨沈怀璋，所历过往，没有一处不恨的。
　　金銮殿失了主心骨，垂下头，眯出两道乌浓湿润的睫毛：“大哥，我不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不知道。”
　　龙彧麟也不做声，情之一字，他没有分毫话语权。
　　岳关山回到住所，立马叫来了汪小虎，让他给两位舅舅发电报，务必让崇仁舅舅照顾好娘和姐姐、外甥，并且派人去扣押住姐夫，阅兵仪式之前，一定要严防死守，不得让陆景霆离开家门半步；让崇义舅舅待在奉化待命，除了他的命令，必须按兵不动。
　　顺便致电西北王冯连奎、山西王李竟成、以及广州的几位革命军统领，煽动他们起兵造反的理由只有一个，总司令罔顾仁义，豁出性命给他打江山，换来的却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今日让他裁兵，明日就是让他裁命。
　　这个道理老兵油子都懂，即便是不懂，也不肯死心塌地任人宰割，广州军最先挑起天下大乱的头，不过很快被镇压下来，如此以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小规模的战役层出不穷。
　　半个月后，浙江都督苏其正莅临阅兵小站，除了金万坤的军队，没见到岳军的一个兵子儿。苏其正知道岳关山是犟种，可没想到，他率兵炸了阅兵台，将阅兵小站重重包围，还要撺掇他造反，否则就要直逼督军府，拉他下马。
　　岳关山在这群人眼中丝毫没有岳伐王的风范，二十大几的人想到一出戏便是一出。正因为他是个赤胆忠勇的毛头小子，不似金万坤老谋深算，苏督军是很宠爱他的，心里也想留住他和金万坤分庭抗礼，免得这个老狐狸专权，得亏他没有儿子，否则还不得早骑到他头上来。
　　苏其正好话歹话说尽，岳关山不买他的账，还让人往阅兵小站连轰几枚炮弹，只要他不答应戮力敌蒋，势必要先窝里反一反。
　　金万坤在苏督军耳边煽风点火，他早就知道这个小逼崽子要造反。好在有备无患，陆景霆在十日前就看出了端倪，即刻派人伪装成厨子出去通风报信，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岳关山以身犯险。金万坤收到消息，紧急往宁波派了一支亲卫军，擒贼先擒王，率先把薛崇义和一众高官悉数羁押。
　　为了不打草惊蛇，金万坤向外没有透露丁点消息，就等着岳关山来自投罗网，他这般气焰嚣张炸了阅兵台，金万坤可要好好参他一本，自己才好坐稳督军手下头把交椅。
　　苏其正被他气的犯了哮喘病，金万坤告诉他这小子吃硬不吃软，仗着岳关山寡不敌众，金万坤直接把大炮架起来，要和他碰一碰。
　　一碰之下，岳关山知道糟糕了，身边出了奸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惯犯陆景霆。岳关山恼羞成怒，一犟到底，不和金万坤碰个头破血流誓不罢休。
　　可惜除了岳家父子的直系军队，其他军队都被苏其正缴械，这一仗败在敌我力量悬殊上。没人取笑他，只把他当个孩子，撒泼不成，就要和大人赖皮到底。岳关山被逼上梁山，最后一仗突出重围后，只能一路北上回他的老窝绿林岭。
　　临走之前，岳关山不忘让汪小虎去找龙彧麟，哪知楼空人去，龙彧麟反了天，早带着他那两千多人回了北平。
　　入夜之后，葛军驻扎在一片广袤无名的原野，时值盛夏，花草葱茏，草坡子里藏着很多吸血的蚊蝇虫蚁。龙彧麟在粗壮的老杨树底下放了一把火，燎出一片黑黢黢的平地，将军装外套铺在地上，背倚着树干放松了筋骨。
　　金銮殿将马拴好，拿出军用水壶递给龙彧麟。在他身旁坐下，金銮殿仰望晴朗斑斓的星空，想起那个夜晚，天上黑云缭绕，伸手不见五指，他拄着一根木棍，踏着崎岖阴森的土路，一直走一直喊，没有一个人，直到遇见了岳关山，上了他的马。军装那样大、那样肥，刺骨寒风呼啸着从袖摆裤脚掠进衣服里，好在他有岳关山和一堆篝火。
　　天气闷热，大地还残留着被炙烤后的余温，不远处也有篝火，是几名士兵在烤野兔和鲫鱼。
　　龙彧麟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向聚堆的士兵一指：“饿不饿？怎么不去吃？”
　　金銮殿抓了抓红热瘙痒的脸颊，提不起精神：“下午吃了饼干。”
　　龙彧麟明知故问：“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金銮殿解开绑腿，重新一圈一圈往腿上缠：“大哥，我心里难受，空落落的。”
　　龙彧麟把湿热的手掌覆在他脖颈上，又慢慢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后悔跟大哥走了？”
　　金銮殿摇摇头：“我跟谁走，我心里都空落落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一动弹我就难受，来来去去，总觉得自己漂泊不定，没有家。”
　　龙彧麟望向苍茫大地：“我们的家在上海，总有一天，大哥会带你回家。小一万人干什么不行，为什么做别人的手下败将？只要肯干，风光日子总在后头。”
　　金銮殿挪挪屁股，放倒身体，枕在龙彧麟大腿上，龙彧麟低头看他，月和星的光芒勾勒出他的轮廓，原来小弟是个稚弱单薄的坏小子，因为他不学好：“臭金子，你学什么不好，学你爹和男人纠缠不清。”
　　金銮殿抬手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不许你这么说我爸爸。”
　　龙彧麟轻笑一声，拿开他的手，逗他的趣：“你爹怎么还娶了你娘生了你呢？我爹怎么又生了我呢？所以说，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长久呢？他再喜欢你，你再喜欢他，也只是一起玩玩，到头来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早早的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你是穷的养不了家，还是丑的娶不着媳妇？”
　　龙彧麟说教起来：“你爱和他鬼混，是因为没经过女人，要是见了女人，你就再也不想男人了，他有肥胸翘屁股吗？一个粗老爷们，摸着都硌手扎人。”
　　金銮殿抬起小扇子似的睫毛：“那你呢？为什么见了葛二小姐不喜欢呢？她是不是丑八怪？”
　　龙彧麟道：“不是，她漂亮，她和她娘一样，凶巴巴的，难伺候的很。”
　　金銮殿扒开额角一片头发，抓了龙彧麟的手指去摸，是一块陈年结痂：“大哥，你小时候和干爹吵的很凶，把我推到楼梯底下去了，你说姆妈是让干爹杀死的。为什么？”
　　龙彧麟从小没见过娘，有关生母的事情一无所知，时间长了倒不在意了：“不知道，我听两个婆子说的，他们说我妈有疯病。”
　　金銮殿无心道：“以前阿妈告诉我，三哥的妈也有疯病，不让我和他玩，说他喝了姆妈的奶水，也有疯病。”
　　龙彧麟没听出端倪，只是想到了白弘麒：“阿麒确实有点毛病，你别看他平时正儿八经的，发起疯来怪吓人的。幸亏你没有得罪他，他要打你，你不一定打得过他。不过他是被人气的，气急了，就败坏东西。”
　　金銮殿嗤地一笑：“我乖。”
　　吹了一会儿夜风，金銮殿脸上还是汗津津的，又湿又凉，龙彧麟用袖头给他擦了一把脸，笑道：“你乖。”
　　金銮殿睡着了，龙彧麟回想自己说的鬼话，情不尽，都是痴男儿。


第24章 24.相见时难别亦难
　　龙彧麟领兵回承德府，途径天津，必由之路是处在四通八达地界的绿林岭。倘若是畅通无阻的商路，绿林岭实至名归；可若是被人占山称王，那便是瞎子岭。
　　不是冤家不聚头，岳关山拦住了龙彧麟的去路。
　　烈日煌煌，岳关山胯下的红鬃马都被晒的睁不开眼，眯出两道浓密的马睫毛。岳关山痛心疾首的笑嘻嘻：“龙团长，我的哥哥，我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今个儿赶巧了，你先把夫人还一还罢！”
　　龙彧麟不屑道：“岳关山，我奉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没了苏其正，我看你这少帅能威风到几时？”
　　岳关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龙彧麟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岳关山光明磊落地讥讽道：“哥哥，你个半路出家的二愣子也配在我面前指点江山，你有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少来瞎掺和了，回家给你老丈人搓背洗脚，让他保你官运亨通比什么都强！”
　　下山劫掠的士兵精神萎靡，哄笑声都有气无力。
　　龙彧麟热得汗流浃背，无心和他起争端，于是喊道：“岳关山，你干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好狗不挡道！”
　　两队人马之间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隔着蒸腾灼热的暑气，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神态。金銮殿对龙彧麟说：“大哥，我去同他讲。”
　　岳关山遥遥看见金銮殿，飞身下马走上前迎接，金銮殿来到他身旁，居高临下道：“关山，你别太过分了，风水轮流转，不要把话说的太绝。”
　　岳关山握着他的小腿，笑模笑样道：“大宝贝，真跟你大哥走了？我那天说的可都是气话。你跟我上山，我给你大哥放行，往后咱走咱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要不然你俩都别走了，我说到做到！”
　　金銮殿尥了蹶子又往他胸前轻踢：“岳关山，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早断了对谁都好。”
　　岳关山逐渐收敛住嬉皮笑脸，强行踩住马镫，抬腿跨过鞍鞯坐在金銮殿身后。一股炙热气息涌上后背，金銮殿蜷起胳膊肘向后一戳，惊慌道：“你干什么！”
　　岳关山握住缰绳一抖，马蹄趟过茂密的草坡子，直奔岭上去了。岳关山痞道：“小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乐意跟老子走，那就再抢一回！”
　　金銮殿回头一望，双方人马都举起枪，用黑压压一片枪口瞄准对方。
　　岳关山不给他挣扎反驳的机会，抽出腰间的马鞭，把马屁股拍的“啪啪”震响。一路策马狂奔到山岭上，山路崎岖，底下就是悬崖峭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到了寨子门口，岳关山拽住金銮殿的胳膊把他薅下马，扛到肩上拢住他的双腿，大捷一般快意潇洒往屋里走。
　　岳关山把金銮殿撂到床上，插上门闩就开始扯裤腰带，覆压过去嘴里还振振有词：“不是一路人你能被我日？”
　　金銮殿瞧他来势汹汹，手舞足蹈扑腾起来，伸手摁住裤腰瞪着他道：“岳关山，你他妈的疯了！光天化日，我大哥还在山脚下！”
　　“他乐意看，老子让他看个够！”岳关山拽着他的衣襟向两边一扯，铜扣子崩了一地。
　　金銮殿脸色潮红，身体扭动挣扎，双腿紧紧缠到岳关山腰上。岳关山激动起来周身血流加快，禁锢住身下热腾腾的肉体，管他几根骨头几两肉，全干瓷实。他呼呼直喘：“大宝贝，你闹也白闹，叫也白叫，老实点罢！”
　　金銮殿抱住岳关山，腰胯用力一转，直接把岳关山摁在了下方，他大汗淋漓道：“这招叫乌龙绞柱，你老实点还差不多！”
　　岳关山抚上对方的腰臀，厚着脸皮笑出一脸淫荡：“绞柱？脱了裤子才能让你绞！”
　　岳关山挺身要和他亲个嘴，金銮殿气愤地扭过脸：“别乱撅你的嘴！能不能好好说话？”
　　岳关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扳住他的胯骨说：“好，就这么说罢，说完好办事儿！”
　　见不到岳关山的时候，金銮殿愧疚失落，时常生出“山长水远有相逢”的情绪；见了面，岳关山又让他无力招架应付：“关山，我告诉你罢，我以后是要娶老婆的，我和你长久不了，你懂不懂！”
　　岳关山往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哂笑道：“就你那小嫩鸡巴还娶老婆！”
　　这话没法说下去了，金銮殿略微生气，一时默不作声。岳关山的手抚上他的大腿，轻轻摇晃道：“你要娶几个老婆？我给你做小老婆，你要不要？”
　　“你做什么小老婆？”
　　岳关山熬过那股子燥劲和骚劲，喜笑颜开：“小老婆最得宠了么！”
　　金銮殿从他身上下来，整理衣襟，不是滋味的笑了一下：“关山，我要跟我大哥回去，咱们有缘再见。”
　　岳关山好整以暇躺到床上，龙彧麟早晚是落网之鱼：“我不让他走，他就别想走。”
　　金銮殿道：“你当我大哥甘心受你的窝囊气？你能作乱，他也能乱；你不作乱，别人也要乱。你是练家子出身，自然瞧不起我大哥，可凡事没有定数，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岳关山从后面搂住了他，趴在他耳边笑道：“你大哥怎么跟头驴似的，不开窍！跟着葛青云就不受窝囊气？他跟着我打回浙江，我让他做军长。”
　　金銮殿扭过头，贴着他的脸颊道：“我说的不算，你说的也不算。我大哥才不稀罕这些虚衔，他只想回上海去。”
　　岳关山跟他讨价还价：“你们留下来，我带他打回上海。”
　　金銮殿知道自己和岳关山相见时难别亦难，听不得这样挽留的话，他情绪低落道：“你知道杜门有多少爪牙吗？从江淮延伸到平津一带，少说四五万人，你才多少人， 拿什么打？”
　　岳关山在他腮颊颈窝凶猛地亲吻两下：“信不信我！”
　　金銮殿痒的缩脖子，岳关山道：“让你大哥留下来，我把他当哥哥，亏待不了他。”
　　说话的功夫，龙彧麟就闯进了寨子，把岳关山的房门踹的咣铛响，金銮殿要跑，岳关山拦腰把他掳了回来，他捂住金銮殿的嘴，冲屋外喊道：“你爱进就进！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可别怨我没告诉你！”
　　隔着一层木门，龙彧麟的声音愈发阴沉：“岳关山，你他妈的别不知好歹！”
　　金銮殿拿开岳关山的手，小声道：“我答应你，我去和大哥说。”
　　岳关山这才肯放过他：“这就对了么，到了我的地盘，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金銮殿推门走出去，龙彧麟就要冲过来，金銮殿拉住他的胳膊，到院子里的柳树下说话。岳关山恰着腰站在门口，这兄弟二人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惜龙彧麟不愿意配合，岳关山让人把他逮住，锁进了屋子里。
　　岳关山不肯放人，金銮殿不肯吃饭，吃了他的饭就更别想走了。
　　傍晚时分，岳关山人模狗样出现在金銮殿面前，对他说：“小花，让你大哥仔细掂量掂量罢，他要是还想走，我明早就放他下山。”
　　金銮殿饿得一脸傻里傻气：“真的？”
　　“真的。”岳关山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坚定，在他身旁坐下，就贴着他的身体亲嘴呷舌。金銮殿推他一把，岳关山笑道：“就亲一下，亲一下就放开你。”
　　金銮殿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了。”
　　岳关山笑说：“别蔫了吧唧了，走，带你下山去。”
　　金銮殿问道：“干什么去？”
　　岳关山没个正经：“给你找老婆！”
　　小白楼毗邻海河东岸，地处英租界和俄租界的交界处，自天津开埠以来就长期没有政府管辖，既无政府管辖，妓院赌场滋生后肆意生长，随处高楼林立，灯红酒绿，正是摩登天堂。
　　岳关山和金銮殿去维多利亚餐厅吃了八成饱，然后走进了额尔金大楼旁一家十分不起眼的银行。
　　岳关山名下的保险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熠熠生辉的大金条，金銮殿显然有些吃惊：“你哪儿来这么多金条？”
　　岳关山取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放在他手里，笑道：“有抢的、有劫的、有军饷、有别人孝敬的。钞票银元说不值钱就不值钱，金子什么时候都值钱，跟你一个样。”
　　金銮殿道：“没看出来你还挺财大气粗，那你当初怎么还要绑票？”
　　“钱多了又不烫手。”岳关山没完没了道：“这都是我自己的私房钱，轻易不开箱，今晚给你买个白俄女人做老婆你乐不乐意？”
　　金銮殿向上翻眼：“我不要。”
　　岳关山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我以前就想着仗打一天是一天，趁乱能捞一笔是一笔，最后管他打成什么样，手里有钱就远走高飞，后半辈子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做寓公，坐吃山空。再娶两个小娘们给我生三五个胖娃娃，这辈子就算过完了。”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金銮殿的鼻梁：“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老子只想让你断子绝孙！”
　　岳关山说什么话都轻飘飘的，金銮殿比他看得开，从龙门覆灭那日起，他就知道生离死别说来就来，天下大乱的时候没心思做周详的打算，一切都是为了活命，活命之余偷点乐子已经了不得了！


第25章 25.纵使相逢应不识
　　一根大黄鱼兑换了一厚沓钞票，金銮殿和岳关山并肩走进利顺德饭店，名流们夜夜笙歌，大厅中央形成一个天然舞池。他二人不是来跳舞的，岳关山新购了一批军火，前来和军火商会面。
　　岳关山拍拍金銮殿的肩膀，朝舞池中央一抬下巴：“你先自己玩去罢，等我一会儿。”
　　金銮殿眼瞅着岳关山两腿一迈上了电梯，自己在雕花隔窗里忽地分不清东南西北，已然被裹挟进了花花世界的洪流里。
　　金銮殿躲开一个个扭出花的洋屁股，走到浅色砌石的餐桌旁停下来，桌子上铺着白蕾丝桌布，上面摆放着精美可爱的点心、香槟红白葡萄酒、清茶香烟和栀子花，花瓣浸出古龙香水的味道。
　　金銮殿捏起一块酥软的樱花色点心，才发现花朵里浸出的香气是人身上的味道。一根咖啡色的司的克落在金銮殿脚边，抬眼往上看，风流往上涌，沈怀璋两指随意捏起一根槟榔牌纸烟衔进嘴里。
　　金銮殿看到一双湿润明亮的慧黠眼睛，顿时被呛住，口中的糕点渣滓喷薄而出，他咳嗽的急促，来不及面露惶色。
　　沈怀璋用雪白牙齿咬着烟嘴儿，笑微微戏谑道：“臭小狗，好久不见。”
　　金銮殿掘地三尺都挖不出长着狗皮膏药的耗子，登时拔腿就跑，横冲直撞跑出大厅，电梯的铁栅栏一打开，就蹿了进去。
　　沈怀璋慢条斯理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烟卷，面前飘起一缕烟雾，很快被虹一样的灯光染成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目光所及是一双双裙裾下裸露着的大腿，金銮殿的腿像是小脚女人的腿，还偷偷穿上玻丝袜，被男人看两眼，便忙不迭羞答答的跑走了，小脚女人可没他跑的快！野狗一样。
　　香烟令沈怀璋惬意的眯起眼，砍断他的腿，去染一束栀子花，去染一藤紫罗兰。
　　金銮殿的心脏嘭嘭直跳，他并不知道岳关山去了几楼，他不肯出电梯，妄图上下几个来回之后，岳关山就出现在他面前。
　　一手交钱一手验货，岳关山让军火商今晚把货送到绿林岭山脚下，他在考虑要不要回去，龙彧麟总是让人败兴。
　　岳关山沿着楼梯下楼，他悠然自得到了一楼大厅，穿过木质长廊，回到原地寻找金銮殿的身影。他没有看见金銮殿，反而看见了坐在意式长椅上的沈怀璋。
　　岳关山并不打算和沈寡妇攀谈，可对方也看见了自己，十步之遥，双方皆是一笑。沈怀璋用拐杖遥遥向他一指：“少帅，好久不见。”
　　岳关山走上前，沈怀璋伸出一只手，得亏岳关山是不拘小节的人，否则要被他的傲慢无礼气到。岳关山和他握了手：“哦，好巧哟。沈师长怎么有闲情逸致到天津来。”
　　沈怀璋道：“没什么，之前我在上海，落下一个小玩意儿，闲来无事，就出来找找。”
　　岳关山没看见金銮殿，只好和沈怀璋消磨：“是么？沈师长在这里等人？”
　　“算是。”沈怀璋拄着拐杖站起来：“少帅也等人吗？不如去喝一杯。”
　　岳关山不假思索道：“好啊。”
　　沈怀璋和过往侍者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侍者便撤去餐桌上的温茶点心，换上半瓶透明的琥珀色洋酒。期间沈怀璋借故离开一趟，来了一名新的侍者，端上新开封的白兰地。
　　沈怀璋再回来的时候，岳关山已经有些醉了，不是醉了，确切的说是晕了。沈怀璋打了一个响指，侍者递上热毛巾，他稍微擦拭手心手背，对侍者说这位先生醉了，请让人把他送到楼上房间，如果有人要找一位名叫岳关山的先生，请到指定房间。
　　处理好岳关山，沈怀璋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他上了电梯，金銮殿当即闪身而出，沈怀璋瞥了一眼之后，视若无睹，摁下按钮。
　　沈怀璋回到房间，岳关山已经被安放在床上，他将手杖放到衣架旁，对着穿衣镜自我欣赏。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响声，沈怀璋微跛着前去开门，是金銮殿来自投罗网。
　　金銮殿和沈怀璋无话可说，面无表情走到床边。沈怀璋单手松了松领带，思绪像是飘了很远：“你大哥要杀我，他把我的腿打瘸了。”
　　金銮殿捞起岳关山的胳膊架在背颈上，拦腰把他搂起来。沈怀璋解开领带随手搭在衣架上：“不过没有关系，医生说养好伤并不会留下残疾。”
　　金銮殿置若罔闻，把岳关山扶下床朝门外走。沈怀璋去捻袖口的扣子：“因为我两句歹话，你大哥就沉不住气了。不过他不如你精明，盛公子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办事情要找冯友樵这种天生的杀手才对。”
　　冯友樵这个名字足够冷血无情，每次提到都会冻僵金銮殿，血腥的冰碴子把他割的支离破碎。他回头看沈怀璋一眼，沈怀璋纯良笑道：“本来，你大哥落在我手里，我没想拿他要挟你，可是你自己偏偏有把柄落进我手里。你既然和他相好……”
　　沈怀璋微微顿住，又问：“他是你的情人吗？是不是？”
　　金銮殿毛骨悚然，喉骨哽动，否决道：“不是，是仇家，他把我大哥掳上山，我还得用他去换我大哥。”
　　沈怀璋凑近了笑道：“当然、当然，想必还有血海深仇。不过他为什么说自己在等人？他在等谁？”
　　金銮殿冷哼道：“沈怀璋，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别想要挟我，他已经知道了，不用你在这里阴阳怪气。”
　　沈怀璋无人似的自言自语：“他可是扬言要杀光所有与会的人，既然得知了事实，怎么没去找冯友樵的麻烦，也没有杀了你，还真是奇怪。”
　　岳关山的气息暖融融的喷在颈窝，生机盎然，就像随时会睁开眼。沈怀璋说出的话太危险，金銮殿又无法反驳，无论口出何章都破绽重重。金銮殿绝望的垂下头：“你不要再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就直说。”
　　沈怀璋终于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把他放回床上去罢宝贝，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要做。”
　　金銮殿把岳关山放回床上，岳关山黏手似的，他松手的极缓，舍不得松开又不得不松开。他准备根沈怀璋走出门，可沈怀璋没有要出门的打算，他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向后倚靠，话语也是精打细算的：“来罢，先向我证明他不是你的情人，然后跟我回奉天，你大哥对我做了什么我既往不咎。还有，我最讨厌打仗了，这家伙让我不得安宁。”
　　金銮殿想自己当初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心中一清二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还是为了打消心头恨一意孤行。他忘了沈怀璋多么的老奸巨猾，原不该逞一时之快问他要那五十万英镑。棋差一步满盘皆输，他不知道已经走错了多少步，步步让他如履薄冰。就算龙彧麟在、就算岳关山爱他，他还是孤立无援。给人一个巴掌再给人一个甜枣，常人容易接受，可要是顺序颠倒了，尝到的苦头是甜枣的双倍。自从他和岳关山相爱，甜枣后头就是一个巴掌接连着一个巴掌，早把他打懵了，苦涩滋味也可想而知。他总记得岳关山的好，他们的感情也逐渐纯粹，他也许能接受死生不复相见，无论如何不能让岳关山恨自己。如果死不承认有用，阳间不需要法庭，阴间不需要判官，他也不必惧怕一个小小的沈怀璋。
　　“我不去奉天，我跟着我大哥。”金銮殿嘴上拒绝，眼中却流露出待宰羔羊的神韵。
　　沈怀璋道：“你不回？锦佑想你了。”
　　金銮殿摇摇头：“我和他不熟。”
　　沈怀璋又道：“可是你三哥也想你了。他记得住你的名字，也记得住你大哥的名字，唯独记不住我是谁……”
　　突如其来，金銮殿扬手狠狠抽向了沈怀璋的面颊，他攥紧拳头歇斯底里地骂道：“畜生！你下作！”
　　沈怀璋不可思议的抬手捂住脸，同时脸色阴沉下来，沈正嵘欠他太多了，多到他以为人人都欠他的，不管杀人放火还是奸淫掳掠，只要他愿意他都认为理所应当。金銮殿威慑不到他，只能激怒他。
　　一把攥住金銮殿挥舞过来的拳头，沈怀璋轻易将他撂翻在床上，他的拳脚功夫是无人可匹敌的，他是同期学员里最优秀的学生，即便如此，沈正嵘还是不肯正眼瞧他。沈怀瑾那个蠢出天的货色，三军主帅也能被人活活炸死，沈正嵘还肯为他茶不思饭不想。沈怀璋没辙了，彻底没辙了，他需要活生生的人来发泄自己的怨念，讨厌他的人、逃离他的人、对他不屑一顾的人。
　　金銮殿纵身扑在岳关山胸前，想他醒来又对他的生息感到恐怖，沈怀璋像五指山，压的他粉身碎骨，掰的他筋骨错位，让他只有脑袋能自主。金銮殿的声音急促而破碎，他哀鸣道：“把弘麒阿哥还给我……”
　　沈怀璋在他身后幻化成乌黑庞大的魑魅影子，阴森森道：“想要就自己去拿，你还指望我双手奉上？”


第26章 26.逆来顺受
　　金銮殿把脸埋在岳关山臂弯里，岳关山的体温让他有些窒息，眼眶灼热湿润，他哽咽着微微吐出一口气：“沈怀璋，我没害过你，你别欺负我，大不了你打断我的腿，别折磨我。”
　　沈怀璋压在他身上，把手探进他胸前，扯开马甲，又一粒一粒捻开衬衫纽扣，在对方温热柔软的腰腹肌肤上摩挲一把，沈怀璋眨了一下眼睛：“你刚才打了我的脸，我很生气。”
　　金銮殿小幅度扭动着躯体，后背却和沈怀璋的胸膛更紧贴契合，他比窦娥还冤屈：“我三哥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要欺人太甚。”
　　说到这里，沈怀璋想起了白弘麒，他从不给人好脸色，木着一张脸简直比他还不像人。沈怀璋扯开他的裤腰带，手掌揉捏着他的屁股蛋，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动作都柔和起来：“我原以为把你三哥整狠了，后来发现他好像本身就有精神病，还病的不轻，他在奉天没有一个亲人，你想去看看他吗？”
　　金銮殿对于沈怀璋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听到与他有关的地点事物，本能的抵触，他摇头道：“我不去。”
　　沈怀璋扒下他的裤子，抚摸着他光滑洁净的大腿内侧，手指在他那后庭处捅了两下，金銮殿周身颤抖起来，他哀哀道：“别，我大哥、我大哥……”
　　沈怀璋看了岳关山一眼，不屑道：“你大哥真是很没用，好端端的怎么让他给捉了？”
　　金銮殿骑虎难下，前面是岳关山，后面是沈怀璋，倘若沈怀璋把他的秘密抖落出去，他恐怕很难活着走出利顺德，也很难见龙彧麟最后一面。
　　金銮殿和沈怀璋呆的久了，逐渐摸索出他的脾性德行，你越是不给他好脸色，他越想戳弄你；你给他服个软，往往事半功倍。金銮殿攥住沈怀璋的手，战战兢兢道：“沈哥，对不起，我不再跑了，我很听话，我不惹你生气，你放过我行不行？”
　　“呵，”沈怀璋笑的麻木不仁：“你装什么蒜？”
　　金銮殿不忍心去看岳关山的面孔，闷声闷气怯怯道：“求你放了我三哥，他有病还有怪癖，发起疯来就败坏东西，很难相处的。他是精神病，只会惹你生气，你让他回家去罢。”
　　沈怀璋听着他轻轻细细的语调，即便他求饶也不给他任何希望：“你三哥，我很喜欢，你们龙家人我都很喜欢。”
　　龙家人自幼就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身上天然带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倨傲，就算是落魄了也还是端庄的难以亵玩，这让沈怀璋产生病态的痴狂，金銮殿尚且如此，白弘麒就更不用说了。
　　沈怀璋掐住金銮殿的腰，让他把屁股撅起来，往那穴口啐了一口唾沫，随即拉开裤链掏出狰狞梆硬的家伙往他股间混戳，他那膝盖酸软的跪不住，金銮殿挣扎起来的时候，他像个庞然大物轰隆倒塌在对方身上。
　　金銮殿疼的惨叫出声，全身紧绷僵硬又控制不住打颤，岳关山眉眼微动，他吓得恸哭起来，下意识捂住岳关山的双眼，又捂住自己的嘴，被迫承受沈怀璋的深入。
　　沈怀璋毫无怜惜之意，几乎不带感情，挺腰大抽大送狠干起来，要说有一点感情，大概是由金銮殿想到了白弘麒。白弘麒可没有这么老实，他不像金銮殿一样顾虑重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他就什么都做得出。沈怀璋要想和他睡上一觉，得先让人把他绑起来，再把掺了安眠药的烈酒给他灌下去，同时要控制好剂量，否则等他醉透睡着，就像是在奸淫没有活气的艳尸，他不喜欢，他喜欢自己酣畅淋漓的时候，白弘麒也给他一点反应。
　　就像现在这样，岳关山被迷晕了，还没有完全昏过去，听得见吵闹喧嚣，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声音；感觉到有人趴在他身上磨蹭，想把人拨开又支配不了自己的四肢；偶尔哼唧几声，间或发出几声呓语，足以让金銮殿两股战战，把他吸绞的舒爽不已。
　　沈怀璋亲吻他的耳根脖颈，笑着戏谑道：“你喜欢有人看着你么？咬的这么紧？啊？换做你大哥躺在这里，恐怕你就不让我抽身了。”
　　金銮殿怔怔地望着岳关山，内心如同榆木疙瘩，怎么敲都没有感觉。沈怀璋愈发兴起，说出的话匪夷所思：“小宝贝儿，你三哥脱光衣服躺在床上漂亮的很，你见过没有？你干过他没有？你想不想试一试？嗯？”
　　金銮殿不回应，沈怀璋扳过他的脸，金銮殿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湿淋淋的，眼中还有些许泪花作装饰，否则他的眼神就呆滞的不像话了。沈怀璋尽根抽出又尽根捅入，狠弄他一下子：“说话。”
　　金銮殿蹙着眉头回答他的疯言疯语：“没有……不想……”
　　沈怀璋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将他的头颅向下一摁。金銮殿无力地瘫倒在岳关山身上，他的气息灼热滚烫，像茶壶嘴儿喷出的蒸汽，烫着他的后脖颈，而他的心跳声快要震破自己的耳膜。身后波涛汹涌，金銮殿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悲伤绝望中又十分恐惧，这根浮木随时会生出斜杈，刺穿他的腹肚，让他死在浮浮沉沉之中。
　　草草发泄一回，三个人躺在床上，岳关山被迷的七荤八素，金銮殿被干的半死不活，沈怀璋则是神清气爽，他已经亟不可待把大宝贝和小宝贝摆放在一起了。
　　沈怀璋自己衣冠楚楚，偏不让金銮殿穿衣服，边欣赏他腰勒上的纹身，边揉捏他的乳头，把那一点揉的嫣红，还觉得不够，又吮咬起来，吸的硬挺殷红，然后道：“看，一样红。”
　　青禾纹身真的开了花，长出一个含苞待放的红色花嗗嘟，金銮殿只感觉胸前刀割火燎的疼，他目光涣散盯着天花板，声音纯粹是一股气流：“你给他吃了什么？他为什么一直不醒？”
　　沈怀璋恬不知耻道：“是你三哥的药，他不吃药很难睡着，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岂不是在找死？”
　　说着，沈怀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放进他手里，紧攥住他的手，将枪口抵在岳关山脑门上：“臭小狗，你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他死了爹又离开了苏其正，成不了气候，开枪杀了他，我带你去找你大哥，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他慢慢说，你在，他也许能听得进去。”
　　金銮殿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剔圆，整条手臂逐渐疲软。唯恐擦枪走火他不敢轻举妄动，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说道：“沈哥，在这里杀人，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沈怀璋神情傲慢：“我有什么好怕的吗？”
　　金銮殿摇头摆尾坐起身，沈怀璋用手臂圈住他，一意孤行扣动了扳机，金銮殿张大了嘴要叫，沈怀璋捂住他的嘴，两颗滚烫的泪珠从他手背上滚过。
　　岳关山安然无恙躺在二人面前，沈怀璋丧心病狂笑道：“别叫，是空枪，逗你玩的。”
　　沈怀璋无处不刺激他脆弱的神经，轻蔑道：“你既然找人杀了岳伐王，为什么不杀了他？你瞧瞧你大哥，雇了多少人前赴后继来杀我；你三哥，无论如何不肯伏低讨饶，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龙天下养大的孩子？”
　　金銮殿气息不稳，随时能哭出声来，他压抑着哭腔道：“沈哥，我没害过你，我把欠你的钱还给你，我听你的话，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冲我来，求你别纠缠我大哥，别碰我三哥，别牵连无辜的人，我求求你……”
　　金銮殿这些话，沈怀璋听的耳朵都起茧了，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执迷不悟。沈怀璋和他嘴对嘴亲了亲，大发慈悲道：“小宝贝儿，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爱你，跟我回奉天，我把你三哥送回上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金銮殿真是怕狠了沈怀璋，大哥雇了那么多人都没要了这个畜生的命。金銮殿状作痴痴傻傻：“沈哥，我不去奉天，你不爱我，你总是欺负我，你把我锁在拳场里，你还让人打我，我怕疼，我怕死，我不去奉天。”
　　沈怀璋心里有些惊诧和疑惑，才一段时间不见，金銮殿就变成这幅委曲求全的模样，痴呆懦弱至此，实在经不起敲打，看来自己把他的软肋全攥住了，把人唬住就没意思了。
　　沈怀璋往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和颜悦色道：“别怕，我逗你玩的。你大哥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杀我，我避之不及，不会去招惹他。至于岳关山，你们不是一路人，当断则断，你明不明白？”
　　金銮殿点点头，沈怀璋把他摁倒，又干了一场，愈发觉得不是滋味，这才恍惚觉得把金銮殿玩坏了，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他有些难以名状的恶心，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娼妓贱货的嘴脸。
　　沈怀璋腰上连连使劲，把金銮殿往死里弄，金銮殿随着他的狂抽猛捣前后晃动，沈怀璋始终没等到他挣扎叫骂，抓着他的头发问：“怎么不反抗？”
　　金銮殿神情痛苦，口中含糊不清道：“沈哥，疼了。”
　　沈怀璋彻底没了性致，直撅撅从他身体里出来，将那点白浊之物撸出来，淋淋漓漓射在金銮殿腹肚上。


第27章 27.深仇大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难说准，兴许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遇见了，恩恩怨怨都齐全了。
　　金銮殿盯着岳关山看了三分钟，如是想。
　　站在床前，金銮殿沉默片刻，转身去楼下用餐，房中的窗帘拉的严实，让人产生一种清晨的错觉，实则外面的太阳光凶猛锐利，已经中午了。
　　看着沈怀璋的背影，金銮殿心底陡升出一种诡异和惊悚，走到他身旁问道：“他怎么还睡着？”
　　沈怀璋用夹雪茄的手指向对面一指，示意他坐：“不清楚，大概够他睡一天一夜的。”
　　金銮殿不看他，埋头狼吞虎咽，口中咀嚼着无尽的焦虑和郁闷，奶油面包被嚼的烂糊糊的，滑进食道，让人觉得油腻。当侍者送上雪白香甜的奶油冰激凌，金銮殿已经有些反胃。
　　沈怀璋衔住雪茄，在溶溶的青烟后面盯着金銮殿，用下巴示意他吃。
　　金銮殿拿起小勺，将冰激凌送进口中，又吐了出来，吐在白色蕾丝桌布上，冰激凌很快融化成一滩白沫。
　　沈怀璋不喜欢他这种没有体面和教养的样子，将半根雪茄烟放在烟缸里，他问：“怎么吐了？”
　　金銮殿感到恶心，看着冰激凌冒气的白雾，鬼使神差道：“烫。”
　　“烫？”沈怀璋可没有心情瞧他装疯卖傻，他抓起金銮殿一根手指。
　　金銮殿茫然的看着他。
　　沈怀璋微微一笑，将金銮殿的指腹摁在了橙红的烟头上。金銮殿被烫了一下，灼热瞬时席卷全身，再看沈怀璋的笑容，比阳光还毒辣，只听他幽幽道：“那是冷的，这个才烫。”
　　金銮殿猛地缩回手，手指直接伸进了茶杯里。
　　对面的烟灰缸里升腾起冷森森的雾霭。
　　沈怀璋拿起他的手指放进口中，想安慰他一番，却不小心嘬破了他的指腹。
　　“吃饱了就走罢。”沈怀璋站起身，拄着拐杖慢腾腾往前走。
　　金銮殿攥住肿胀发疼的手指，这点创伤并不算大，可他的精神再一次被沈怀璋凌辱了。
　　沈怀璋本打算回上海活捉金銮殿，不曾想在这儿遇见了他，那么他就可以即日启程回奉天。
　　金銮殿被抓上了汽车，坐在沈怀璋身旁，金銮殿再次恳求道：“沈哥，你送我回绿林岭吧，我想和我大哥在一起，你要是想我可以来找我，我很听话的，你别再欺负我了。”
　　沈怀璋拉过他的手递到唇边，对着破开的嫩红皮肉，大发慈悲吹了一口气：“别这样叫我，真恶心。”
　　金銮殿抽回手，隐隐愤懑：“沈怀璋，我大哥还在绿林岭上，总要让我和他道个别！”
　　沈怀璋不再看他，刀枪不入：“岳少帅有嘴，他会替你开口。”
　　金銮殿闭了嘴，他已经琢磨不透沈怀璋，硬碰硬是碰不过他的，他也不吃低声下气这一套，软硬兼施皆不顶用，金銮殿没辙了。
　　沈怀璋把金銮殿带回了奉天，沈公馆。
　　鸦青色的天幕繁星点点，周遭仍旧漆黑，借着车头灯的光芒，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厅。
　　何锦佑听到动静，出来迎接。
　　金銮殿许久不见何锦佑，他已经从女人打扮变成了男儿身。
　　何锦佑显然吃惊且惶恐，接过随从手中的行李箱，俯低身体问道：“璋哥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沈怀璋站住脚步，定定看了何锦佑几眼，沈怀璋头次见到他女人打扮，忍俊不禁。何锦佑以此博取他的欢心，他平日也惯会躲在肚兜底下保命，忽然原形毕露，沈怀璋有些陌生。
　　沈怀璋把他留在身边，只是为了警醒自己过往的不堪和苦难，至于是雌是雄，他不介意。
　　只是被沈怀璋盯一眼，何锦佑如芒在背，如实交代道：“璋哥儿……宝茱来投奔我了。”
　　沈怀璋的眼神重新活络起来：“宝茱？”
　　何锦佑毫无底气道：“就是娘在乡下给我寻的未婚妻……”
　　沈怀璋随口问道：“她在公馆里？”
　　何锦佑连忙摇头，诚惶诚恐道：“不不不，我把她安置在旅馆里，她只是偶尔来照顾白少爷。”
　　金銮殿插嘴道：“我三哥人呢？”
　　何锦佑看向他道：“白少爷服了药，在楼上休息。”
　　金銮殿就要上楼，沈怀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交给何锦佑：“给他安排房间睡觉，不准他乱跑。”
　　沈怀璋径直上了楼，走到自己房中，推门进去，他看见了白弘麒，月光渲染出他的轮廓，他正在睡着。
　　沈怀璋反锁房门，边捻衬衫扣子边走向阔大柔软的双人床，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拧动琉璃台灯的开关，床头被明黄灯光笼罩。
　　白弘麒的睡眠很浅，感到身旁一陷，他醒了过来，并且知道沈怀璋回来了，他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有气无力道：“滚。”
　　沈怀璋脱掉鞋袜衣裤，躺到他身旁，细看白弘麒，他的面孔有一种病态的惨白。
　　沈怀璋捏着他的下巴尖亲了两个嘴，就给白弘麒的嘴唇染上桃花红色，可见他吻的十分有力。沈怀璋温声道：“三哥，几日不见，我很想你。”
　　龙彧麟将沈怀璋痛打了一场，白弘麒原本还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及至他被沈怀璋强掳到奉天，他才如梦初醒。
　　沈怀璋肋下也有一道陈年伤疤，那日对他行不轨的人，不是龙彧麟，而是沈怀璋。他料想沈怀璋蓄谋已久，深恶痛绝又加深了一分。
　　白弘麒气的浑身颤抖，他掀起薄被，正欲起身，沈怀璋翻身压住了他，对他且亲且摸。沈怀璋激动起来喜欢迫害人，不过不会对白弘麒又拧又掐，因为他有点不忍心把白弘麒折腾死。
　　白弘麒是上过战场的人，这双手也是握过枪的，他发起癫狂来丝毫不手软，只是临睡前何锦佑让他服下大量的镇静剂，他轻易疯癫不起来。
　　在镇静清醒的情况下，白弘麒对沈怀璋很是厌恶，厌恶之余又有些恐惧，这恐惧不是来自沈怀璋本身，而是让他想起田志兴的嘴脸，想起商丘一别，他再也没有见过安维民。
　　白弘麒口鼻间呼出浓郁的药酚药酊气味，沈怀璋嗅到之后，便不再压着他，一来他忌惮白弘麒是个病人，不能像金銮殿一样随便玩；二来他讨厌药气，他认为白弘麒应该是有香氛味道的。
　　白弘麒气喘吁吁闭上眼，但凡活着没有一点念想，他此刻就是一具死尸了。白弘麒冷冰冰道：“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沈怀璋解开他的睡衣扣子，埋头拱到他胸前，才嗅到一些清新温热的肌肤气息，脸贴着他的胸膛，惬意道：“哦，三哥，你在北国无亲无故，我让金銮殿来陪着你，你还能住很久很久。”
　　沈怀璋又道：“说起来你在南方也无亲无故，你就死心塌地和我过日子吧。”
　　白弘麒漠然道：“我想睡觉。”
　　沈怀璋在他胸前亲亲吮吮：“大宝贝，你不想先见见小宝贝吗？”
　　白弘麒生无可恋道：“你给我们，也给你自己，留点脸行吗？”
　　沈怀璋用指腹摩挲他的嘴唇，不以为意笑道：“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已经没命了。”
　　沈怀璋纠缠白弘麒的时候，金銮殿被何锦佑关进了客房。金銮殿的心要跳出腔子，白弘麒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而且有些残疾，落到沈怀璋手里，可是要命的事！
　　金銮殿砰砰砸着房门，要出去，没有沈怀璋的命令，何锦佑可不敢擅作主张。他吵的人睡不着觉，何锦佑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睡眠，索性干瞪着眼，还好不过三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何锦佑活在沈怀璋屋檐下，锻炼出造诣颇深的忍术。沈怀璋一点儿也忍不了，他拧着眉毛穿衣而起，打开了金銮殿的房门。
　　金銮殿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慌张道：“我要见三哥！”
　　沈怀璋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但是他现在不想见你，他想睡觉，你最好安生一点。”
　　金銮殿抓住了沈怀璋的胳膊，自知无能无力：“那你在这儿睡，别去找我三哥，你怎么对我都行，别欺负我三哥。”
　　沈怀璋倚着门框，“嗤”地一笑：“我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他？还有，三哥问起来你该怎么说呢？不过他已经猜到了，自觉没有脸面和你相见，你也要容他想想，小宝贝。”
　　金銮殿微微张了嘴，一副诧异的神情。
　　沈怀璋揽着金銮殿的背颈，在他额间一吻：“明天我不在家，你可以好好陪着三哥，至于说什么做什么，今晚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沈怀璋走回房间，打开房门，屋里很亮堂，白弘麒已经穿戴整齐，在窗边读小说。
　　沈怀璋知道他的习惯，睡不着是一定要找些事情来做的，但是他不许，打横把白弘麒抱起来，塞回了被褥里，并且亲自剥光了他。
　　沈怀璋不讲理，白弘麒用书棱狠狠砸向他的脑袋，此举并没有激怒沈怀璋，他似乎有点喜欢被人虐待的倾向。
　　沈怀璋粗喘着搂住他，神情如同往昔淡漠冷酷，此刻沾染了一点柔情反倒显得突兀：“三哥，别闹了，我喜欢你。”
　　白弘麒艰难地躺平身体：“你的喜欢倒像是和我有深仇大恨。”


第28章 28.一日夫妻
　　一夜之后，沈怀璋醒了。云雾和着朝露布了一场小雨，点点滴滴，歪歪斜斜，打在玻璃窗上，让人不想起床。
　　沈怀璋懒怠地摸向白弘麒，抚摸着他冰凉的颈窝锁骨，没有多摸，不然一会儿打起来，他今早哪儿也去不了。他侧躺在白弘麒背后，手掌抚上自己的胸膛，越过匀称起伏的胸腹，最后滑进了裤衩里。
　　淅淅沥沥的雨不成气候，太阳一出来，天幕瞬时幻化成赭红色，潮湿温热的光透过玻璃射 进来，他换掉冰凉黏腻的裤衩，衣冠齐楚走出公馆。
　　沈怀璋离开之后，何锦佑打开了金銮殿的房门，他还睡着，因为心力憔悴和奔波劳碌。何锦佑没喊他起床，金銮殿一觉睡醒已经正午时分，他惶然惊醒，慌里慌张往外走。
　　何锦佑在楼下看见了他，仰面道：“銮殿，快下来吃点东西吧！”
　　金銮殿低头问道：“我三哥呢？”
　　何锦佑道：“白少爷已经去休息了。”
　　金銮殿看见沈怀璋的房门紧闭，又问：“他呢？”
　　何锦佑向他招招手：“璋哥儿还没回来，可能去了北大营，也可能在公署，你放心吧。”
　　金銮殿洗漱之后，下楼吃饭，瞧沈怀璋不在家，便畅所欲言：“我三哥还好吗？”
　　何锦佑细察金銮殿的面孔，发现这两兄弟没有一点兔子样，偏生被沈怀璋叼住不放，也是疑惑：“白少爷脾气差，他不发疯还好，发起疯来谁都制不住。不招惹他，他就心平气和过日子，招惹了他，可不得了。”
　　“沈怀璋丧尽天良，还指望人有好脾气？”金銮殿攥紧了筷子，气饱了：“阿哥，我想出去。”
　　何锦佑巴不得家里没人，可金銮殿是沈怀璋的人，他又不敢擅自做主：“你人生地不熟，等璋哥儿回来，让他带你出去。”
　　金銮殿起身道：“我熟。我来的仓促，换洗衣裳都没带来，就出去看看，很快回来。你放心，我三哥还在这里，我不会乱跑的。”
　　金銮殿不敢招摇过市，只能偷偷摸摸去给龙彧麟送信，回来路上，他去裁缝铺子量了尺寸，好给沈怀璋交待。
　　金銮殿走出裁缝店，时候还早，他就在街上闲逛，正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大腿。
　　金銮殿低头瞥了一眼，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金銮殿备受折磨，可没有闲心去普度众生！正欲把他拨开，那乞丐涕泗横流开了口：“小金……”
　　金銮殿听这声音耳熟，低头细看委顿在地上的乞丐——蓬乱肮脏的头发遮了半张脸，头脸也脏的瞧不出本色，细辨之下，金銮殿有些诧异：“傅、傅清时？”
　　傅清时用力点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激动起来哆哆嗦嗦：“小金，是我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眼前的人确实是傅清时，但不同以往骄奢淫逸、傲戏群雄的一省之长，他已经落魄成不起眼的乞丐。
　　“你——”金銮殿把他扶起来，才发现傅清时瘸了一条腿，他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啊？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傅清时一手拄着木棍，一手紧攥着金銮殿的衣襟，焦灼地恳求道：“小金，你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四面八方的目光向二人投来，大街上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金銮殿无奈道：“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金銮殿走回裁缝铺子，随意买了一身洁净的衣裤鞋袜，然后带傅清时去澡堂子里洗澡，又在街边的理发匠那里理发，把傅清时拾掇的像个人，又给他买了一根拐杖。
　　傅清时虽然不同以往光彩晔人，除垢清洁一番也看的过去。不知道他饿了多少天，两人在面馆坐了一会儿，他就吃了三海碗面。待他打了个饱嗝儿，金銮殿问道：“你吃饱了么？你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傅清时招来伙计，示意再来一碗，他愁眉苦脸道：“小金，你知道的，我爹一死，底下那群老东西就想着谋权篡位。北伐那会儿，黄仁玉把我拉下马，夺我的权，还霸占我的兵。我哪里是他的对手，自然只能听他的，可是这个窝囊废，那么多的兵也护不住山东省！”
　　想起他悲惨遭遇的开端，傅清时愤懑道：“大势已去，我让他带我去日本，谁知这个混蛋抢了我的钱偷偷跑了！他活该被人炸死在路上，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一无所有了！”
　　傅清时失落道：“我去找冯连奎，可这个莽夫不讲理，二话不说把我赶出山东，我不走他就要我的命！”
　　傅清时吸吸鼻子：“没钱的日子难过，我放下脸面求人救济，那帮势利眼根本不肯正眼瞧我，还是小桃红给了我一些钱，我才能来找你。”
　　傅清时是个花花公子，只懂得挥霍无度胡吃海喝，眼下没钱没势，自然是得过且过，他游手好闲懒惰成性，在街边行乞也不足为奇。金銮殿微微皱眉：“你的腿怎么了？”
　　傅清时摸着大腿，楚楚可怜：“小金，我去军校找你，你不在。钱花光了也没找到你，我没钱，只是偷吃了一个包子，就被刁民打瘸了腿。我去应聘伙计，别人看我瘸都不肯要我，走投无路，不得已沦为乞丐。”
　　说到这里，傅清时破涕为笑，握住金銮殿的手道：“小金，我就知道，我们缘分匪浅。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忘恩负义。”
　　金銮殿原还有些怜悯，闻言变了脸色，想抽出手，手却被傅清时牢牢握住，他奋力挣脱：“你别胡说八道，快松手！”
　　“小金！”傅清时耍起无赖：“那天晚上的事，你都忘了吗？我们……”
　　“你闭嘴！”金銮殿硬抽出手，站起身郑重告诉他：“相识一场，该救济的我尽力而为，可我养活不了你，你有大烟瘾现在还瘸着，我自身难保，兼顾不了你。”
　　傅清时的嘴角微微抽搐，忽地一笑：“小金，我戒啦，我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抽大烟，我早就戒了。你不要嫌弃我，虽然我瘸了一条腿，可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到时候我一定厚待你，小金，你先带我回家行不行？”
　　金銮殿果断拒绝道：“当然不行。”
　　傅清时心灰意冷，拄着拐杖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落魄悲催无限凄凉：“小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要不是为了见到你，我何必苟活至今？”
　　金銮殿受过他的恩惠，如今他落魄了，自己理应出手相救，可他对傅清时知根知底，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还能东山再起？
　　金銮殿今日不该出门，他结了账，将傅清时领出面馆，诉说自己的苦衷：“傅兄，我如今也是寄人篱下，只能先找个地方暂时让你安顿下来，食宿费你不用担心，别的大忙我帮不了你。你也要体谅我。”
　　眼下傅清时要的也不多，有饱饭吃，有地方住，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感激道：“小金，多谢你，等我回到山东，我一定重重报答你。”
　　金銮殿暗暗叹息，将傅清时领到一家饭店，为他办理了入住手续，并且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凑活几天，此事要从长计议。可不能让他赖上自己，不然他就是成了精的拖油瓶。
　　傅清时许久没有遮风避雨的好住处，此刻呆在整洁舒适的旅馆里，他的身心都舒畅起来，他抱住金銮殿，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热切道：“小金！”
　　傅清时的举动太过亲昵，金銮殿将他推开：“傅兄，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傅清时涎皮赖脸道：“小金，我想当初你也有一点爱我才会和我好。我本来可以去找关山兄，又恐怕他位高权重看不起我，可我们有肌肤之亲，你总不会和我一刀两断，所以我才来找你。”
　　傅清时过日子不会精打细算，占人便宜却算的一清二楚。金銮殿听了这三言两语，已经气的浑身战栗，他将裤兜里的钞票全都掏出来，塞到他手上：“这是我所有钱，你都拿着吧。”
　　傅清时以为他有所动容，沾沾自喜道：“小金，多谢你，我用不了这么多，你还是拿走一些吧。”
　　“都给你了。”金銮殿头也不回出了房门，并决定再也不来找傅清时。
　　金銮殿身心疲惫回到沈公馆，他前脚到，沈怀璋后脚就回来了。
　　金銮殿佯作没有看见，径直往楼上走，沈怀璋从后面搂住了他。凑近了闻，金銮殿身上有些腐臭味，沈怀璋疑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金銮殿面不改色：“我玩累了，出了一身汗，我去洗澡。”
　　沈怀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臭小狗。”


第29章 29.天外有天
　　沈怀璋拄着拐杖，两步走一个台阶，金銮殿理所应当把他抛在身后，他走进浴室里，把傅清时的味道洗掉，奢靡腐败后的穷酸味道。
　　沈怀璋走进卧室，里面空无一人，他转身去到书房，房门被反锁着，沈怀璋不用想也知道白弘麒在干什么。
　　白弘麒喜欢搜集旧报纸，试图找到有关安维民的消息，安维民一派也算割据一方的大军阀，可报纸上找不到他何去何从。
　　沈怀璋一直守在山海关，安维民则是常年混迹中原要地，沈怀璋仅是对他有所耳闻，至于白弘麒和安维民的渊源更加不得而知。
　　晚饭过后，何锦佑扶着沈怀璋去洗澡，金銮殿想找白弘麒说说话，却羞于启齿，他犹豫再三，没去打扰白弘麒。
　　金銮殿躺在床上，心情低落，他没有存着歹毒心肠害任何人，可沈怀璋总不肯放过他，不仅如此，还将白弘麒牵连进来，害人匪浅。金銮殿不想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可凭借他的本事，就算沈怀璋瘸了一条腿，他也打不过。
　　门上的暗锁对沈怀璋无效，沈怀璋推门走进来。金銮殿已经无所谓，沈怀璋呆在自己视线里也好，不要去骚扰白弘麒，他不想和沈怀璋争吵甚至想留住他，但懒得动。
　　金銮殿蜷缩在床角，沈怀璋坐在床边，抬手抚上他的脸庞，触感温凉而光滑。金銮殿瞪着他，他也瞪着金銮殿。
　　沈怀璋对金銮殿的感情十分复杂，人受苦，心就狠，他有了钱财和权势，能够把骄矜尊贵的人踩在脚下随意践踏，可心底的自卑让他情不自禁生出爱慕和喜欢，他常觉得自己犯了贱，为了抵消这种情绪，无论对金銮殿还是白弘麒都变本加厉的凌辱。
　　沈怀璋既希望他们被蹂躏的死去活来无法骄傲，又不希望他们纡尊降贵贱如蝼蚁。越是难驯顺的人他越喜欢也越想折磨，与此同时，被他们谩骂殴打，会让他产生莫名的快意。
　　故而白弘麒的所作所为完全合乎他的心意，一开始金銮殿也让他酣畅淋漓的爱恨交加一场，可是金銮殿受不了他的折磨，慢慢不肯再冲撞他、和他犟。沈怀璋对他的兴致随之减弱，又总希冀能再触动他的逆鳞，总而言之，金銮殿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此刻两两相望，沈怀璋很平静，甚至觉得亏待了金銮殿，岂止是亏待，是沈正嵘让他吃了苦、怀了恨，金銮殿从来没有招惹过他，除非逼不得已，金銮殿原本和他无仇无怨！
　　沈怀璋俯身过去，笑了笑：“臭小狗，你喊我一声沈哥。”
　　金銮殿翻身躲开：“我不是狗，你嫌恶心。”
　　沈怀璋晃了晃他的肩膀：“我让你喊。”
　　金銮殿不耐烦道：“我不，我嫌恶心。”
　　沈怀璋脱了鞋，抬腿上床，偎到金銮殿身后，心平气和问道：“你今天出去玩什么了？”
　　金銮殿胸有郁结，赌气道：“旧情人。”
　　沈怀璋直勾勾凝视着他的耳朵尖：“什么旧情人？”
　　沈怀璋从来不给金銮殿留一块遮羞布，他在沈怀璋面前毫无廉耻：“我的情人多得很，走大街上随便就能撞见。”
　　沈怀璋褪下他的睡裤，手指探进他屁股缝里揉了揉，问道：“你玩他还是他玩你？”
　　金銮殿没有沈怀璋脸皮厚，说辞不了了之。静默片刻，金銮殿随口道：“沈哥，我总是漂泊无定没有依傍，你要是不欺负我，对我好一点，我们又没有深仇大恨，我一定喜欢你。”
　　“喜欢我？”沈怀璋感到新奇，想想身边的人都屈服于他的淫威，还有一个沈正嵘对他深恶痛绝，喜欢他的人千年难遇：“怎么喜欢？”
　　金銮殿无心答道：“用心喜欢，就像喜欢我大哥，喜欢……”
　　提及岳关山，金銮殿顿住，在别的男人床上不好说这种话。他扭头看看沈怀璋，沈怀璋的眼睛湿润明亮，他又看一眼，才扭过头道：“你怎么喜欢我三哥，我就怎么喜欢你。”
　　沈怀璋心里陡升起异样的感觉，他对白弘麒爱慕多于凌虐，足见他很喜欢白弘麒，还没有人真心实意很喜欢他。
　　沈怀璋俯身过去亲了亲金銮殿的嘴唇，手指摸向他睡衣领口的钮扣，决定也喜欢喜欢金銮殿。金銮殿不配合，提上裤子道：“沈哥，我不想。”
　　沈怀璋没想胁迫他却脱口而出：“你不肯，我去找你三哥了。”
　　金銮殿的胳膊腿儿不听使唤，瞬间缠到他身上：“别找我三哥。”
　　沈怀璋压住了他，一粒一粒捻开他的睡衣扣子，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亲了亲，然后噙住了他淡粉色的乳头，金銮殿害怕刀割火燎的疼，低声道：“别吸。”
　　沈怀璋用牙齿轻轻咬了几下，心想金銮殿是狗改变吃屎，总把自己当做娇嫩新鲜的黄花大姑娘，他戏谑道：“要我轻些？”
　　乳头受到刺激挺立起来，金銮殿捂着胸口道：“不要吸啊，会变大，别人该笑话我了。”
　　沈怀璋“嗤”地一笑，倚在床头把金銮殿扯进怀中：“上来。”
　　沈怀璋脱掉浴袍，只剩一条丝质短裤，隐隐透漏出些肉色，他下身已经可耻地硬了起来。金銮殿盯着他胸腹上流畅清晰的肌肉线条，仿佛每一块骨骼血肉都蕴含着力量，能把他干死。
　　金銮殿想沈怀璋很挺拔，像大哥一样，从头到脚分量都刚好，少一分就显得单薄无型，多一分就有虎背熊腰之嫌。
　　金銮殿抚上他的腰，目光落在他胸前，探头过去在他乳头上舔了舔。
　　沈怀璋有些痒，低头问道：“你干什么？”
　　金銮殿抬眼看了看他，低眉顺眼跨坐到他腿上。如今瘸了腿，沈怀璋就有些不想动，他好整以暇倚靠着床头柜，慵懒道：“你自己来。”
　　金銮殿痛恨狂暴的性事，这总让他力不能支痛苦不堪，他褪下沈怀璋的裤衩，因为怕疼，试了几次都是浅尝辄止。沈怀璋看着他的脊梁骨，并不着急。金銮殿对自己下不去手，只好用手用口让他发泄出来。金銮殿掌心黏腻湿滑，他带着报复心理抹在了沈怀璋屁股上。
　　金銮殿像一只动物，对沈怀璋总带着试探性，沈怀璋始终没揍他，把身上擦干净，他道：“明天要不要跟我出去？”
　　金銮殿道：“去哪儿？我不去拳场。”
　　他又补充道：“也不去北大营。”
　　沈怀璋笑道：“都不是。”
　　翌日一早，沈怀璋把金銮殿带进了公署，约摸着半晌午的时候，他出门去了沈家老宅。
　　沈正嵘正和姨太太们打麻将，勤务兵通报他二少爷来了，沈正嵘衔着烟卷不以为意：“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想蹭老子一顿晌午饭！”
　　自从十三姨太的幼子夭折之后，沈正嵘对她怜爱有加，旁的姊姊妹妹瞧她过的滋润，总要暗暗给她使绊子。她腻烦死这个老不死的了，且怨自己年纪轻轻栽倒在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身上。她生不出别人也生不出，算到头，这偌大的家业还不是沈怀璋的。沈正嵘身子骨硬朗，还能活许多年，再陪他熬下去，真能给沈怀璋做娘了。
　　十三姨太抬手捶了捶肩背，说道：“老爷，打这几圈麻将困乏的很了，先回去歇会儿，等会儿吃饭再来陪你。”
　　沈正嵘在兴头上，也不看她，撵狗似的“去去去”。
　　十三姨太回到厢房，关起门来打扮，花枝招展出了门，她喊来勤务兵问道：“二少爷还在前院站着呢？”
　　勤务兵答道：“在呢。”
　　十三姨太捏着手绢遮在额前，抬眼瞧了瞧毒辣的日头，又一甩手绢：“这么热的天儿。”
　　十三姨太乜了勤务兵一眼，转过身，兴致缺缺道：“请二少爷来坐坐，别晒坏了。”
　　勤务兵去到前院，发现沈正嵘已经进了客厅，沈怀璋被唤了进去。
　　沈正嵘玩累了，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另有勤务兵伺候他吸水烟。勤务兵把烟嘴递到他唇边，沈正嵘深吸了一口，喷出浓郁的烟雾，磨蹭半天才开口问道：“你来干什么？”
　　沈怀璋拄着拐杖向前两步，恭恭敬敬道：“今日得闲，来看看父亲。”
　　沈正嵘瞥见他这个瘸腿样，心里就烦：“你老子活的好好的，你有功夫看你老子不如多训训你的兵！老子花大价钱开讲武堂，你瞧瞧你带出来的兵，全他娘的是酒足饭饱的窝囊废！”
　　沈怀璋尴尬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沈正嵘坐直身体，抓起水烟袋就往沈怀璋身上砸：“李钧山那个王八羔子不是你带出来的兵？吃老子的粮饷，不服老子的管，跑到黑河闹独立，你他娘的不知道！”
　　沈怀璋后退两步，险些踩住金銮殿，他垂下头道：“父亲，我之前在上海耽误一阵子，回来就加紧处理政务，李钧山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沈正嵘冷哼一声：“知道了也不派人去剿，难不成你也想造你老子的反？”
　　沈怀璋脸色沉下来，低声道：“不敢。”
　　沈正嵘动了大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金銮殿把滚到脚边的水烟袋捡起来，交还给勤务兵，沈正嵘瞥了他一眼。
　　金銮殿也看向他，原先觉得沈怀璋无法无天，原来他老子更厉害，天外有天，儿外有爹。


第30章 30.昨日今朝
　　沈正嵘找起茬来没完没了，水烟袋被他砸出去三回，直到把沈怀璋训得默不作声，他终于有了饿意，才起身道：“去小十三儿那儿吃饭！”
　　沈怀璋在他身后道：“父亲，我就先告辞了。”
　　沈怀璋走到院子里，一名老嬷嬷拦住了他，说是老夫人要见他。沈怀璋知道自己有位老奶奶，她是沈正嵘的娘，可沈怀璋没见过她几面，因为老夫人不待见他。
　　沈怀璋没停下步子：“老夫人？见我？”
　　老嬷嬷笑微微道：“是，老夫人让二少爷和老爷一起去。”
　　沈怀璋目视前方，并不打算吃她的饭：“老夫人不是常说我是天煞孤星托生，不让我露面么？”
　　老夫人已经向贴身嬷嬷诉了苦，沈怀璋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沈正嵘就梦见不祥之兆，老夫人请算命先生解梦卜卦，给沈怀璋算出这么一个命运。沈家造下的杀孽太重，大少爷死于非命，三少爷早早夭折，只有这个天煞孤星活的好好的。老夫人直叹息，只有璋哥儿是个命硬的，说到底他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她这把老骨头也不怕被克了，心心念念要见璋哥儿。
　　老嬷嬷劝道：“老夫人心里头想二少爷哩。”
　　沈怀璋失笑出声：“免了吧，她老人家可经不住我的煞气。”
　　沈怀璋上了汽车，没出沈宅的地界就被人捉了回去。他被捉回去还有口饭吃，金銮殿可要在院子里饿肚子了。
　　十三姨太左等右等不见沈正嵘来，让丫鬟去问，才知晓沈正嵘陪他老娘去了。
　　口中的饭菜无心下咽，十三姨太去宅子里溜达，正巧看见金銮殿在沈宅前院的游廊里乘凉，十三姨太摇着金丝团扇，疑惑道：“这是新来的小厮么？怎么没有半点规矩！”
　　小丫鬟告诉她：“这是二少爷带来的人，跟着挨了一晌午训呢。”
　　十三姨太款款走向了金銮殿，金銮殿听到脚步声微微抬眼，一截白腻的胳膊映入眼帘，再抬眼，看见一个丰腴的漂亮女子。金銮殿不认识她，挺直腰背就要走。
　　“诶！”十三姨太问道：“你在这儿等二少爷？”
　　金銮殿颔首，十三姨太瞧他腼腆，主动说辞道：“我正有点事儿想找二少爷。”
　　十三姨太从身侧取出折叠好的手帕，揭开来，里面有一只金铃铛镯子，她有些神伤：“这只镯子是璞儿办百日宴的时候二少爷送的，本来是一对儿，另一只铃铛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留着也算念想，想着凑个对儿，便来问问二少爷这镯子是在哪儿打的？”
　　金銮殿已然知晓她的身份，并且可以确定她儿子的死和沈怀璋脱不了干系，金銮殿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胡说，只是道：“这个我也不清楚，等师长出来，您问他罢。”
　　十三姨太眼波流转，唉声叹气道：“二少爷是忙人，哪能匀出空闲为这点儿事儿费心？”
　　金銮殿随口道：“师长现在瘸了，清闲。”
　　沈怀璋从老夫人房里出来，一刻也不肯逗留，金銮殿抬眼望见他，就说：“师长来了。”
　　十三姨太回身望去，就见沈怀璋拄着拐杖走来。沈怀璋斜睨她一眼，沈正嵘身边的女人都太过危险，她们的肚子乃是他的心腹大患。他主动问道：“十三娘，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十三姨太轻声细语将缘由告诉他，沈怀璋纯良道：“不用十三娘再跑一趟，我顺道去银楼里瞧瞧，让人送来就行。”
　　金銮殿还在旁边杵着，十三姨太不好多说，撩他一眼说道：“那就麻烦二少爷了。”
　　“不麻烦。”沈怀璋带着笑模样，与她擦肩而过。
　　金銮殿和沈怀璋出了沈宅，他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便催促汽车夫尽量快些，回到沈公馆，正赶上何锦佑收拾碗筷。
　　金銮殿一屁股栽坐在沙发上，腹中饥如火烧：“我好饿。”
　　“我当你不回来了，你等会儿。”何锦佑余光瞥见了沈怀璋，先是一愣又问道：“璋哥儿也回来了，吃了么？”
　　沈怀璋面无表情点点头，他已经被沈正嵘那个老家伙气到胃胀。他想找个人撒撒气，一路上昏昏欲睡也没想到合适人选，此刻看了一眼金銮殿，冷不丁道：“我看你挺闲的，明日你去黑河剿姓李的吧。”
　　金銮殿正懒在沙发上摊肚皮，闻言精神亢奋起来，岳伐王都死了，他还上什么战场，枪炮无眼，沈怀璋想让他去送死！他蹙起眉头，气急败坏道：“我不去！”
　　沈怀璋风轻云淡欺侮道：“你和李钧山是同期毕业的学员，他都能带出队伍闹独立了，你还想赖在我这儿当婊 子。”
　　金銮殿没有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声音被他筛糠似的身体抖露出来：“我又不是没有家，我稀罕赖在你这儿！你才是婊 子！你他妈的大坏蛋！什么狗屁！”
　　金銮殿撒了泼，仰头朝楼上嚷嚷道：“三哥！三哥！我们回家！”
　　沈怀璋向他逼近，举起手臂，又重重落下，钢棍抽的金銮殿左膀一塌。突如其来的敲打令他痛哼出声：“你打我！”
　　“没用的废物！贱货！”沈怀璋又在他身上抽了几棍，纯属泄愤。
　　沈怀璋第一次如此暴虐地动手打他，金銮殿木桩子似的愣了片刻才知道跑，结果被沈怀璋当胸踹了一脚，他顺着这一脚的力道向后摔去，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茶几的边角。
　　金銮殿险些被他踹碎胸腔，头也疼，他抱着膀子蜷在地毯上干咳，咳的满眼猩红。沈怀璋随手扔了拐杖，在他身旁蹲下。
　　金銮殿因为疼痛有些心神涣散，他在头脑晕眩中感觉到双腿暴露在腻潮的空气中。
　　紧接着股 间传来剧痛，他的神情变得脆弱而迷茫，眼睛快睁不开了，声音也虚弱，只能随着沈怀璋的动作来回耸动。
　　十分钟后，何锦佑端着面碗走了进来，险些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知道该独善其身还是去趟浑水。犹豫不决之时，他瞥见鲜红色的地毯殷出一片暗红色，细辨之下，是血迹。
　　何锦佑放下滚烫的面碗，唯恐激怒了沈怀璋，心惊胆颤不敢上前，转而快步绕到后院，对着白弘麒的窗户高声呼叫。
　　白弘麒听到叫喊声，拉开窗帘，看见了何锦佑。何锦佑焦灼道：“白少爷，你快下楼去，銮殿出事了！他流了好多血！”
　　闻言，白弘麒的心脏在胸腔里激荡起来，忙出了门，在楼上走廊俯瞰了全景，他高声喝道：“沈二！”
　　沈怀璋不予理会，白弘麒神色凝重下了楼梯。沈怀璋掐着金銮殿的腰身，硬邦邦的东西直撅撅从金銮殿体内抽出，又狠狠捅进他身体里冲撞，金銮殿四肢麻木，只是哭泣似的呻吟。
　　白弘麒走上前，十分荒诞将沈怀璋从金銮殿身上拉开，斥责道：“滚！畜牲！”
　　沈怀璋慢条斯理擦干净自己，若无其事拉上裤链，显然不以为意，他在自己家里光屁股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白弘麒托起金銮殿上半身，只见他颈窝里濡开了血痕，后衣领子和肩颈也已经血迹斑斑。
　　“金子？”白弘麒拍了拍金銮殿汗津津的脸，尽管金銮殿没有完全昏厥，此刻他也没脸见人，迷迷糊糊把脸扭了过去。
　　白弘麒给他提上裤子，让何锦佑开车送他去医院。金銮殿磕破了脑袋，止血包扎后，他生无可恋躺在医院的大床上，呆滞地瞪着天花板。
　　金銮殿想不能再和沈怀璋周旋下去了，也许他可以装疯卖傻逃过一劫，不过要是惹得沈怀璋不耐烦，他肯定会一枪送自己上路；又或许他可以去黑河，然后半路逃跑，他知道这并非易事，但能博得一线生机。
　　金銮殿打定主意，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回到了沈公馆。
　　白弘麒的房门仍旧紧锁着，沈怀璋也不见踪影，他悬着心趴在门上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便开口问道：“三哥，是我，开门。”
　　来开门的是沈怀璋，金銮殿连连后退几步，张了张嘴，平复恐惧才道：“沈哥，你别生气，我去黑河。”
　　在白弘麒身上逞凶之后，沈怀璋的态度柔软起来：“进来。”
　　金銮殿摇了摇头：“我身上有些脏。”
　　沈怀璋道：“那就先去洗洗。”
　　金銮殿去浴室冲洗掉血渍和汗腥，换上干净的丝绸衣裤，才去到白弘麒房中。房间里萦绕着刺鼻的酒气，床头柜上摆满了洋酒瓶子，而白弘麒的一只手腕被手铐铐牢，银制手铐穿过黄铜架子床的床柱，铐住了另一只手腕。他貌似是睡着了，赤裸着上半身躺在洁白的被褥里，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沈怀璋唤道：“上来。”
　　金銮殿蹑手蹑脚爬上床，被沈怀璋搂着翻滚了一圈，最终被推到白弘麒身边。金銮殿手脚并用，搂住了白弘麒，白弘麒并没有要醒的意思，金銮殿闷声问道：“三哥吃药了吗？”
　　沈怀璋看向二人眨了一下眼：“脱了我看看。”
　　金銮殿依言脱掉睡衣，光滑洁净的皮肤上有道道嫩红的伤痕，被抽肿了。沈怀璋抚摸他的细皮嫩肉：“怎么不知道躲？”
　　金銮殿可怜兮兮道：“我没想到你会打我。”
　　沈怀璋低头看他：“为什么想不到？”
　　金銮殿气息不稳：“你以前没有这样打过我……”
　　沈怀璋消了气，倒像个正常人：“别哭，还疼吗？”
　　金銮殿想也没想摇了摇头，他在沈怀璋这里吃够了苦头，幽怨道：“沈哥，你让我来的时候，说送我三哥回上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骗我我也没辙，可昨天夜里我还是小宝贝，今天就成了婊 子贱货还挨了一顿打。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让我走。”
　　沈怀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柔软细密的亲吻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抱住金銮殿，毫无悔过之心，只是觉得很可惜，心里空落落的，他想金銮殿太过娇生惯养，既没有骨气，也没有脾气，已经被揉搓的没有形状。


第31章 31.沈氏父子
　　折腾了一整天，金銮殿米水不粘牙，睡到沈怀璋床上又起了饿意。他闭上眼，一边想着睡着不知饥与饿，一边想着绿汪汪的青菜和油灿灿的鸡蛋豆腐，然而何锦佑给他煮的面已经进了狗肚子。
　　白弘麒睡得神魂颠倒，金銮殿摸了摸锃亮的手铐，手铐和铜柱子发出细腻的窸窣声，他小声嘀咕道：“你铐着我三哥干什么？他又不会跑。”
　　沈怀璋始终盯着金銮殿的后脑勺，他落魄起来，他料想金銮殿已经被自己吓成香香软软的小婊 子了，他生平最讨厌贱 货。沈怀璋道：“大点声说话，怕我？”
　　金銮殿身心倦怠且疼痛，他无意义的老调重弹：“沈哥，我虽然顶替旁人进了讲武堂，可我又没有为非作歹，为什么被你叼着不放？你拿我大哥胁迫我，你揪住我的把柄要挟我，我都认，你让我陪你睡觉我都没有怨言，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羞辱我？”
　　金銮殿把脸埋在白弘麒冰凉的颈窝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很烫：“就算没有我三哥，还有锦佑阿哥，还有别人，众目睽睽我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沈怀璋瞧他还知道要脸，“嗤”地一笑：“你想怎么样？你说。”
　　金銮殿道：“我不想怎么样。我今晌有些燥火才出言无状，现在想想，我毕业之后一直无所事事，是该找个职位务些正业。而且我已经没脸见我三哥了，明天我就走。”
　　沈怀璋贴上他的后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送出沉缓的气流：“你是不是想跑啊？”
　　金銮殿心里一惊，沈怀璋的手掌自他腋下穿过捂住他的胸口，金銮殿翻过身，直面沈怀璋：“沈哥，我跑到天涯海角你也能逮着我，我再也不跑了。而且我在大哥身边也是累赘，我三哥还在这里，我不跑。”
　　金銮殿在沈怀璋脸上亲了一亲：“沈哥，这几天我想住在北大营，等你安排好，我就跟他们去黑河。”
　　沈怀璋没有反应，金銮殿又道：“听说那里已经是最北边，我心里想着你。”
　　沈怀璋认为人就该分成三六九等，较出高低贵贱，完全不理解这个小婊 子怎么敢在自己面前讨价还价。
　　沈怀璋漠然道：“行了，出去，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金銮殿得了首肯，屁颠屁颠跳下床，他跑去问何锦佑要了一点钱，准备去大吃一顿，然后卷铺盖去北大营。至于白弘麒，他已经是没脸再见，想要救他出来，也要等他搬来救兵才行。
　　沈怀璋听到轻微的动静，并没有再大动干戈，金銮殿的把柄被他捏的太死，以至于他处处忌惮。他想下次见了岳关山，直接把事情和盘托出，这样金銮殿就不必再藏掖着情绪。
　　如今沈怀璋心系着白弘麒，金銮殿离开之后，他解开了白弘麒的手铐脚镣，今晚他要睡的提心吊胆，因为白弘麒醒来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三日后，金銮殿走了，沈怀璋把他编排进了六十四团，让他摇身一变成了郝团长的临时副官。
　　郝团长顾念他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平日只让他端茶递水牵马跑腿，即便如此，大家也会尊称他一声小金副官。金銮殿听了这个称呼，感觉自己又活出了一番人样。
　　六十四团此来有命，把李钧山的队伍拿下且常驻瑷珲，郝团长不负众望，一战告捷活捉贼首，并将其交给金銮殿，让他将人送回奉天定罪处决。
　　金銮殿欣然领命，带着百余人将李钧山押解回奉天。金銮殿来的路上把线路摸了个大概，准备回去的时候半路逃跑，但他身处百十双眼睛之下，没有得逞。
　　金銮殿下午二点钟抵达奉天，太阳正毒辣，热得他汗流浃背。他将李钧山押进北大营之后，没有去沈公馆，而是直接去了公署。
　　金銮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叩了叩门：“我找师长。”
　　勤务兵正在里面打扫卫生，他与金銮殿有一面之缘，于是将他迎了进来：“金副官，真不巧，师长最近病了不管事，也许久没来公署了。”
　　沈怀璋好似和病扯不上什么关系，忽然听说他病了，还有些新奇。金銮殿问道：“之前师长派六十四团到黑河，如今逆贼已经被擒，师长不管事，我该向谁汇报？”
　　勤务兵答道：“这些师长没有交待，您不如去副官处问问张副官。”
　　张副官乃是沈怀璋的现任副官，金銮殿到副官处询问之后，张副官说师长病的很严重，大小军务都已经上报给将军，至于李钧山的事情分派给哪位军官处置，要问将军，如此一波三折，不如直接向将军汇报。
　　金銮殿心想还是先回沈公馆问问沈怀璋，并且他有些好奇沈怀璋得了什么病，病得这么严重。
　　金銮殿回到沈公馆才发现，沈怀璋安然无恙，抱恙在身全是噱头。他之所以称病躲在家中，是因为侧脸不慎被白弘麒挠破，四道划痕至今清晰可见。对于他这么要面子的人来说，简直要命。
　　两人在客厅里打了照面，金銮殿穿了一身棕绿色的军装，后背已经洇透了大片，脸上直淌热汗，面孔红白不一，眼睛里的水光仿佛都蒸腾着热气。
　　沈怀璋看见他，不免有些燥热，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金銮殿解开武装带，抬手捻开领口的铜扣子：“人已经押进北大营，听说师长不管事了，张副官让我去向将军汇报。”
　　沈怀璋抬起手。
　　金銮殿认为沈怀璋一举一动都带着危险性，现在他的腿伤养好了，手里也没有充当拐杖的钢棍，金銮殿想如果他还想打我，我就和他当场拼命。
　　沈怀璋只是摸了摸脸：“洗完澡就去，让锦佑送你。”
　　金銮殿点点头：“知道了。”
　　金銮殿洗了个凉水澡，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然后跟随何锦佑上了汽车，路上小憩一会儿，睁开眼就抵达沈正嵘府上。
　　金銮殿向门房表明缘由，门房唤来勤务兵领他去见将军。沈正嵘还在女人肚皮上睡觉，金銮殿只好在门外稍后。
　　半个钟头之后，十三姨太从沈正嵘房中出来，托了托慵堕的发髻，余光随意扫向金銮殿，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转过身问道：“你，二少爷的副官？”
　　金銮殿还没有正经职务，他只是临时副官，且不是沈怀璋的副官，他琢磨片刻说道：“是师长让我来的。”
　　十三姨太又问：“听说二少爷病了，现在好点了么？”
　　沈怀璋压根就没病，金銮殿道：“多谢夫人挂怀，师长很好。”
　　听到他喊自己夫人，十三姨太忍俊不禁：“你的嘴儿挺会说话，进去吧，老爷在里面。”
　　金銮殿冲她微微一笑，径直走进了屋中。
　　十三姨太屋里的丫鬟来接她回屋，丫鬟不敢直视十三姨太，因为最近十三姨太脾气很暴躁，对她非打即骂。
　　十三姨太知悉女人的精明和麻烦，别看这个丫头片子还小，她能从蛛丝马迹里窥见你的隐私，耷眼一扫能觉出眉来眼去的男欢女爱，从床单被褥上就能挖出被窝里的苟且事。
　　十三姨太可不能让丫头片子毁了自己的前程，暗暗较劲想将她踹到一边去，顶好让沈正嵘派个小勤务兵来照顾自己，才能省却许多麻烦。
　　金銮殿走到厢房中，沈正嵘穿上鞋子站起身，刚睡醒还有些迷瞪，想醒醒神，抬手向金銮殿一指：“把水烟拿来。”
　　金銮殿顺手拿起檀木圆桌上的锡壳水烟壶，正要递给沈正嵘，水烟壶被勤务兵夺了去。他流利迅速往里面灌满了水，捻好烟球塞好，把水烟壶递到沈正嵘手上，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着了火。
　　沈正嵘畅快的呼出一股烟雾，才睁开半眯着的眼睛，惫懒问道：“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金銮殿腰背挺直站在他面前，双臂下垂，手掌紧贴着裤缝，回答道：“将军，我是六十四团郝团长的副官，在黑河闹独立的李钧山已经在押，师长让我来向将军汇报。”
　　沈正嵘悠闲地吞云吐雾，突然骂道：“操 他……！”
　　后半句还没说完，烟雾倒灌呛着了鼻喉，沈正嵘咳嗽不止，勤务兵在他背上又拍又打，沈正嵘缓过劲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金銮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被他抬手打翻在地，金銮殿腹诽这老家伙的脾气真够霹雳火爆的。
　　此时，十三姨太跑进来添乱，她一遍抚着沈正嵘的胸膛给他顺气，一边佯嗔佯怒：“我再也受不了那个死丫头了，就会气我！你必须得给我换一个！”
　　沈正嵘老不知羞：“什么大事儿！老子这儿在说正事！夹不住腿根的货！”
　　十三姨太当即轻扇了他一嘴巴，也就十三姨太敢当着外人的面让将军吃巴掌，沈正嵘只是冲她吹胡子瞪眼，并不愠怒。
　　金銮殿之前并未觉得沈氏父子有甚相似之处，如此看来是一般的贱，人人都伏低委顺，他是不乐意的，越敢飞扬跋扈，他反倒上瘾。
　　沈正嵘把旁人晾在一旁，吸着烟嘴儿盯着十三姨太道：“丫鬟多的是，你自己挑，总有称心如意的！”
　　十三姨太埋怨道：“我不要丫头片子，一个二个只会伺候男人，到我屋子里就小偷小摸。我就要个带把的！省心！”
　　沈正嵘拗不过她，先是骂道：“你这个骚 娘们儿！”
　　然后吩咐金銮殿：“去军营里找几个半大的男孩子，明天送来！”
　　金銮殿点头告退，走出沈宅，一路走一路想，这老家伙真不靠谱，父子二人统一的不是东西。


第32章 32.另眼相看
　　金銮殿离开沈宅去了北大营，临睡前他给沈怀璋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今晚不回沈公馆了，不等沈怀璋发问，金銮殿挂掉了电话。
　　金銮殿在北大营的新兵蛋子营里找了四个小兵，都是十三四岁，让人把他们拾掇的利落干净，次日晌午就带去了沈宅。
　　沈正嵘用过午膳，正守着乌木方桌抽鸦 片，他的鸦 片瘾很大，十三姨太躺在他对面，二人抽了一筒鸦 片烟。
　　金銮殿进来通报，鸦 片浓郁的香甜气息和蒸腾到空气中的酒精味道萦绕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
　　金銮殿被呛得咳了咳，惊动了专心吸烟十三姨太，她端着烟枪慵懒道：“孩子带来了？进来瞧瞧。”
　　金銮殿让四个孩子进来，随她任意挑选。十三姨太耷眼扫了一圈，恍惚出神，把一个孩子招到床边，指腹划过他的脸蛋和耳朵，她转脸对沈正嵘说：“老爷，这孩子眼睛又圆又大，瞧着跟璞儿似的。”
　　鸦 片烟和烈酒令沈正嵘精神不济，此刻晕头转向看着那个孩子，嘴里嘟囔着轻蔑道：“臭娘们，阿猫阿狗都像你儿子。”
　　十三姨太坐起身，把脚探到床下找鞋，那孩子十分灵巧把鞋送到她脚边，十三姨太笑道：“还是个伶俐的，就他了。”
　　十三姨太带着男孩子离开之后，金銮殿把剩下的孩子送到门口，转身想起李钧山的事情，总是拖着不是办法，便再次回到沈正嵘房中。
　　沈正嵘口干舌燥，金銮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金銮殿说道：“将军，李钧山已经……”
　　沈正嵘喝了茶，把茶盅递给金銮殿，同时握住了他的手，低头端详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腕。金銮殿疑惑道：“将军？”
　　沈正嵘牵着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酒精在血液里燃烧，沈正嵘的脸颊滚烫，只听他唧唧哝哝道：“小瑾，爸爸想你。”
　　沈正嵘晕晕乎乎把金銮殿当做了大儿子，双手伸进他腋下，把他搂到胸前，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在他后背摩挲，胡言乱语道：“小瑾，你想不想爸爸？”
　　金銮殿茫然地看着沈正嵘的头顶，有些无措，推脱道：“将军，你认错人了！”
　　十三姨太的话挑起了沈正嵘的爱子之心，头脑里传来一波一波的眩晕。金銮殿要走，他直接把金銮殿抱坐在大腿上，大骂起来：“小瑾，我是爸爸！你这个不孝顺的龟儿子！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都不知道来看看爸爸！”
　　“不听话！”沈正嵘把金銮殿掀翻在床上，巴掌拍在了金銮殿屁股上，他还振振有词道：“不听话就要打屁股！白屁股打成猴屁股咯！”
　　金銮殿对于他没来由的疯劲毫无准备，被他打了两巴掌，才翻过身，鲤鱼打挺跳下床，又被沈正嵘拦腰放倒，这次双手伸进他腋下挠他的胳肢窝。
　　金銮殿受了袭击，痒的乱滚乱踢，他不可控制大笑道：“将军，不要再闹了！”
　　沈正嵘晕乎的不像话，一看这大儿子活蹦乱跳，更起了兴致，面颊在他胸前拱来拱去，笑嘻嘻道：“小瑾！小瑾！”
　　金銮殿被这老家伙拱了一顿，气喘吁吁道：“将军，我可不是小瑾，起开！”
　　沈正嵘不依不饶，在他屁股上又拍又掐，还亲了他的嘴唇：“小瑾，我是爸爸！大儿子，快叫爸爸！”
　　沈正嵘苍老、健硕、疯疯癫癫、不可理喻，金銮殿想起了龙天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龙天下了，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点想念。想起龙天下就要想起他的恶，连带着恶心起了沈正嵘，最起码龙天下没有老到油腻发福的地步，沈正嵘已经膀大腰圆老肉纵横了。
　　金銮殿唇上残留了鸦 片烟的味道，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略带愤懑大喝道：“将军！你该睡了！”
　　金銮殿手脚用力制住沈正嵘，骑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沈正嵘倒在被褥里呼呼直喘，和大儿子还没有玩闹够，他大笑道：“小瑾要骑大马！爸爸给你当大马！”
　　金銮殿慌忙跳下床，生怕沈正嵘再缠住他不放，结果被沈正嵘捞进了怀中：“好了好了，小瑾累了！快来和爸爸一起睡觉！”
　　金銮殿妥协一阵子，趁沈正嵘睡着，他才得以脱身。
　　金銮殿回到沈公馆之后，沈怀璋还在睡午觉，金銮殿回到房间锁紧了房门，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钱包”是个方形的小叶紫檀匣子，隔板下层是龙彧麟的命辫儿，上层有几张钞票。
　　金銮殿想自己不得不再去一趟沈宅了。
　　沈正嵘这一觉睡的很舒服，醒来的时候还嘀咕一声“小瑾”，他抬手拍向枕边才大梦初醒，没有大儿子！
　　沈正嵘一动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尾巴骨，往身下一摸，是个小匣子。沈正嵘打了个哈欠，恍恍惚惚对匣子的主人萌生了一点好感，那身骨分量跟他宝贝大儿子似的！
　　当晚沈正嵘把院子里的勤务兵喊来，问谁陪他睡了午觉，谁敢爬上督军的炕睡午觉？他当然问不出来。沈正嵘改了口风，问谁丢了五百块钱，只因匣子里还有一样特殊的东西，冒名者被他当场识破。
　　沈正嵘搜索枯肠，想起今晌有个小兵领着孩子进来，他没记清楚金銮殿的模样，只觉得他还会再来。果不其然，金銮殿第二天晌午又来了。
　　沈正嵘好整以暇坐在阔大的书桌后面，金銮殿再次向他汇报李钧山的事情，沈正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专心打量金銮殿。
　　只瞧这孩子穿着棕绿色的军装，武装带扎的规整，腰身瘦成一捻，军裤熨帖地勾勒着长腿。细察之下，人生的也俊俏，眉目黝黑神采奕奕，不像大头兵，像个天生的大少爷。看着年岁倒不大，小瑾要比他大几岁。
　　沈正嵘双手扶着椅子把，正准备聆听他陈述，金銮殿冲他一颔首：“将军，事情就是这样。”
　　沈正嵘拍了一下椅子把，身体前倾，开口问道：“你是怀璋的副官？”
　　金銮殿否认道：“之前是六十四团郝团长的临时副官，郝团长驻扎瑷珲，让我回来复命，剩下的师长还没有安排。”
　　沈正嵘若有所思道：“还没有安排？讲武堂毕业的？”
　　金銮殿答道：“去年毕业的，一直没有实职。”
　　沈正嵘抬手抚了一下头发：“我瞧你倒是不错，叫什么？多大了？”
　　金銮殿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些，当即答道：“回将军，我叫金銮殿，今年满二十岁了。”
　　沈正嵘笑开了花：“金銮殿，难不成你爹是玉皇大帝！”
　　沈正嵘心里咂摸片刻：“小金……小瑾……”
　　金銮殿面无表情道：“将军说笑了。”
　　沈正嵘又笑说：“二十岁倒也不算大，可历练之处多得很，回去就从中尉排长做起吧，受过正规训练，提拔很快。”
　　他又补充道：“既然李钧山是你押来的，就交给你处置。”
　　金銮殿料想，沈正嵘可能要考验他一番，这么大一个叛乱头子的生死被交到自己手上，不免让他有些惶恐。
　　沈正嵘从抽屉里拿出小匣子，滑到他面前，问道：“这个是不是你的？”
　　金銮殿灵魂归窍，忙伸手去拿：“是我的。”
　　沈正嵘摁住匣子，金銮殿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他道：“这是我的东西，昨日不小心落在将军这里了，里面有几百块钱，还有一撮头发。”
　　沈正嵘微微一笑：“是你的，你就收好。”
　　金銮殿点头告退，边走边想，沈正嵘心平气和、神志清明的时候，倒有几分威仪和慈爱。
　　金銮殿上了汽车，何锦佑没有直接送他回沈公馆，而是说道：“銮殿，等会儿我要去看看宝茱，可能要让你稍等一会儿。”
　　金銮殿知道何锦佑的处境，他们夫妻二人过得像牛郎织女，好不容易能相见，自己就不便打扰了：“我在前面路口下车就好，自己叫黄包车回去。”
　　金銮殿下了车在路边等待之时，傅清时从高级西餐厅出来，将他逮了个正着。他穿过街道和人流，快步走向金銮殿，又惊又喜：“小金！这么久了，你怎么不来看我！”
　　金銮殿倒吸一口冷气：“傅兄！”
　　傅清时打扮得西装革履，油光水滑，拐杖都换成了崭新的精致手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雪茄烟，俨然一副阔公子哥的模样。
　　金銮殿微微皱眉，看来自己给他的钱早就被他挥霍成空，金銮殿道：“傅兄，你挥霍无度，我很难一直接济你。”
　　傅清时摆了摆手笑道：“小金，多谢你之前救济为兄，现在我不用再麻烦你了。”
　　金銮殿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生怕傅清时做出坑蒙拐骗的事情，他严肃道：“傅兄，你哪儿来的钱？”
　　傅清时搂着他的肩颈拍了拍，在他耳边道：“嘿嘿，我交朋友啦！”
　　金銮殿听罢傅清时一席话，才知道这货还真有两把刷子。傅清时模样清俊，又是惯会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每日打扮体面，靠着省长公子的名声招摇撞骗，不愁没人买账。
　　物以类聚，傅清时一下子交到三名女朋友和一名男朋友，四人足以轮流养活他。
　　金銮殿道：“嗳，傅兄，当心他们知道你说谎，要和你翻脸。”
　　傅清时反驳道：“我又没有骗人，我只是一时落魄，我送你来读军校，你帮我打回山东嘛！”
　　金銮殿不可思议看向他，拿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傅清时笑道：“我开玩笑！不要当真！”


第33章 33.走投无路
　　金銮殿十分不情愿回沈公馆去，且不说沈怀璋对他非打即骂，还要夹枪带棍羞辱他，单是看见他那张寡妇脸，金銮殿就难以忍受。
　　金銮殿也不愿意和傅清时纠缠，傅清时救济过他一番，如今落魄了，话里话外都要赖上他，金銮殿自身难保，可不愿意有一个大累赘拖后腿。
　　至于李钧山，虽然沈正嵘亲口允诺让他去处置，金銮殿不敢擅自妄为邀功请赏，万一再惹沈怀璋不痛快，他定要给自己几分颜色瞧瞧。
　　金銮殿缩手畏脚，战战兢兢，好似一只大王八，顶好能躲在一亩三分壳里，谁也别沾他的边。
　　金銮殿跟傅清时到摩西舞厅跳舞去了，他不会跳，也不爱看，单只是喜欢留声机里的西洋乐。日暮时分，金銮殿回到沈公馆，客厅里有贵客，是日本人。金銮殿倒是不以为奇，虹口寓居很多日本浪人，那里是“东洋街”。
　　沈怀璋正巧送渡部明臣离开，他是关东军总司令渡部将军的儿子，官至上校，不容怠慢。沈怀璋仅是睇了一眼金銮殿，然后亲自将渡部明臣送到沈公馆门口。
　　然后他逮住了金銮殿，金銮殿看他今日心情不错，便不去招惹他。径直走到茶几前，金銮殿端起茶杯嗅了嗅，又是俄国茶，一股子骆驼尿气味。金銮殿总是怀疑奸商把茶叶泡在骆驼尿里，入了味再捞出来贩卖，沈怀璋的口味和俄国鬼子如出一辙。
　　金銮殿边腹诽边咽了咽口水，感觉到沈怀璋的目光，金銮殿硬着头皮喝了茶水，然后转身要上楼去。
　　沈怀璋瞧他脸上晶莹闪烁，周身还有湿漉漉的香气，便问道：“你去哪里了？”
　　金銮殿茫然看向他，犹疑是否要把去见沈正嵘的事情告诉他，沈怀璋极讨厌他的老爹，金銮殿不敢贸然说出口：“去跳舞了。”
　　金銮殿不说不做，总不会惹恼沈怀璋，凭他怎么干自己，他从没听说过有谁是被干死的。无论如何不能挨他的打，人是会被打死的，就算他自己不动手，沈怀璋还会生出恶主意，把他丢进拳场，让人打个半死不活。
　　金銮殿走进浴室，拉上蚀花玻璃门，草草洗了个澡，他想起龙彧麟和岳关山，心里便升腾起担忧来。
　　金銮殿下了楼，在楼梯口站着，贼眉鼠眼地往沈怀璋身上瞟。沈怀璋看也不看他：“你看什么看？”
　　金銮殿小声道：“不知道我大哥怎么样了？我很想他。”
　　沈怀璋拍了拍沙发，金銮殿挥之即来，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大哥有没有回承德府，还是留在绿林岭？”
　　沈怀璋对于北洋余孽不感兴趣，他敏锐地觉察到近来自己被日本人盯上了，沈怀璋并不清楚渡部明臣有何意图，但是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情。沈怀璋原想暂时去山海关避一避，金銮殿提醒了他，他道：“我刚好打算去承德住一段时间。”
　　“去承德？”
　　沈怀璋原只是随口一说，稍加思索，承德确实是个好去处。看够了渡部尖酸刻薄的脸，此刻金銮殿变得善良可爱起来，沈怀璋笑了笑：“你想去么？”
　　金銮殿总相信，迟早有一天，他能和龙彧麟一起回上海去，北平也好，天津也罢，都是颠沛流离途中的歇脚地。除了上海他哪儿也不想去，承德也不想。金銮殿摇摇头：“我不想去。”
　　沈怀璋转而道：“我差点忘了，明天你去一趟泰和银楼，镯子应该打好了，你顺道给十三娘送过去，记得她么？”
　　金銮殿乖乖道：“记得。”
　　次日，金銮殿从泰和银楼到了将军府，一路顺风。管家通风报信之后，十三姨太让人把他招了过去。
　　十三姨太有心事。沈正嵘又起了纳妾的心意，沈正嵘的妻妻妾妾听着许多，这么些年，死的死，老的老，腻的腻，不单是为了新欢，还是想要个新鲜儿子来继承宗祧。
　　十三姨太接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喜欢，又嫌是伤心物，她用手帕收好镯子问道：“二少爷的病总不见好么？。”
　　金銮殿规规矩矩答道：“夫人不必挂怀，师长他好的差不多了。”
　　十三姨太笑的温柔从容，她半卧在贵妃塌上，喊来那个洁净伶俐的男孩子给她烧烟，金銮殿道：“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十三姨太眨了一下眼睛，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人都懒得张嘴。
　　金銮殿就此告退，他推开门，直挺挺撞见了沈正嵘，他忙后退一步，毕恭毕敬行了个军礼。
　　沈正嵘见了他，先是微微一蹙眉，随即粗犷吼道：“你小子怎么在老子婆娘屋里！”
　　十三姨太在内厢听了，心烦意乱冲外头喊道：“大热天你喊什么喊！你别进来烦我！”
　　沈正嵘双手背后，昂首挺胸发出爽朗笑声，越不让进偏要进。
　　沈正嵘走近内厢，在十三姨太身旁坐下。十三姨太懒怠看他，一只脚伸到榻外，窄窄的袴官里露出一截脚踝，骨节突出、瘦的可怜。沈正嵘最喜欢小十三，瞧她哪里都好，她好，她生不出儿子。
　　十三姨太冲撞他，他也不生气，只是道：“一天到晚窝在床上抽大烟，你就没有别的事！”
　　十三姨太吵嚷起来：“她们几个倒是好，推完牌九就去听戏，我能和她们一起去么？我一个戏班子出身，不够她们取乐子的！”
　　沈正嵘的话似乎没有说完，金銮殿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站在门口听二人吵来吵去，隐约听见十三姨太骂起了沈正嵘，骂他又要纳新姨太。
　　金銮殿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不太对劲，她屋里的男孩子也被赶了出来，金銮殿可以放心的走了。
　　三日后，金銮殿又被沈怀璋派遣到将军府，让他给沈正嵘捎个信儿。沈怀璋在信中写道，之前忙于战事，又有诸多琐事缠身，如今得了空闲，且将近金秋，他要去承德分校一趟，以筹备招募一期新学员的事宜。
　　沈正嵘自然批准，他和这儿子不亲近，几乎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沈怀璋让他一肚子父爱无处倾吐，看见他就要生气，巴不得他离得远远的。
　　当晚金銮殿回到沈公馆，何锦佑正在给沈怀璋收拾行李，同时把白弘麒的衣物也装进行李箱里。金銮殿心口一紧，唯恐沈怀璋把白弘麒带走。
　　金銮殿来到沈怀璋门前，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相安无事，才谨小慎微敲了门。
　　沈怀璋打开房门，金銮殿低声问道：“三哥睡了么？”
　　金銮殿白天不是在北大营，就是在替沈怀璋跑腿，兴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金銮殿从黑河回来之后，沈怀璋对他的厌恶消弥了许多。
　　沈怀璋让他进房间，白弘麒灌了安眠药，估计已经睡得不省人事。金銮殿知悉沈怀璋的怪癖，识相的爬上了床，侧躺着身体，默默看向他。
　　沈怀璋的眉眼五官是刻薄恶毒的，偏又带着天然的可怜相，瞧着如丧考妣。金銮殿忽然觉得他不像个人，就算是笑，笑意都透着幽幽的寒气，怪不得沈正嵘总看他不顺眼。
　　金銮殿的眼睛会说话，他看向龙彧麟的时候，热烈直白的不像话；看岳关山，又变成一汪水，清清澈澈的荡漾；沈怀璋都很喜欢。他唯独不喜欢金銮殿看他，无论是怨是恨还是怕，都隐藏着一点轻蔑似的。
　　金銮殿转身抱住了白弘麒，脸颊埋在他颈窝里，他只能从白弘麒身上嗅到让他安心的味道，又倍感忧虑，沈怀璋这个反常的禽兽，衬得他也像怪物。
　　金銮殿不得不开口了：“沈哥，求你别带走我三哥，他身体很差，经不起奔波。”
　　沈怀璋道：“我顺便带他去治病，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金銮殿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沈怀璋告诉他。
　　金銮殿把手伸进白弘麒白绸里衣里，一边摸他一边阵阵哀矜，他嘀咕道：“那你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将军又要娶老婆啦，到时候你会回来么？”
　　沈怀璋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屁股：“你说什么？”
　　金銮殿扭头看他一眼，很无辜：“你爸爸又要娶老婆了。”
　　沈怀璋先是不敢置信，又忽地露出笑容：“这个老家伙折腾个没完没了，他再折腾能折腾出儿子来么？”
　　沈怀璋气不打一处来，沈正嵘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总让他无计可施。沈怀璋把金銮殿的身体扳了过来，盯着他问：“谁告诉你的？”
　　“那天去给你十三妈送镯子，我听见你爸爸和她吵架，她很生气，说要回老家去。”金銮殿随口道：“十三妈又没有害过你，她关心你，你真不该……”
　　金銮殿的话戛然而止，弘麒阿哥也和他无冤无仇，他逮着谁祸害谁，不是可以讲道理的人。沈怀璋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的坏从来不是鬼鬼祟祟的：“你说怎么办？还她一个大儿子，你看行不行？你一口一个‘妈’，你去给他们当儿子罢！”
　　金銮殿认准他的爹只有一个金钰霖，他的妈只有一个荣柔嫣，再亲再近，不是一个姓的，都是外人。金钰霖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姑姑都是金钰霖认得干姐姐，金銮殿想到这里，原来他打从娘胎里一出来，这世上就举目无亲。
　　金銮殿往沈怀璋胸前一贴，表明意图：“你是不是怕我跑了，才要带走三哥？我不会跑的，我无处可去。”
　　沈怀璋口吻平淡：“你当然无处可去，想必岳关山已经知道你串通冯友樵害死岳伐王的事情，你敢出东三省，他就会要了你的命，你试试看。”
　　金銮殿一时僵在原地，沈怀璋抱住了他：“以后你就老实待在这里罢，不然，你跑到天南地北，他都会想方设法要你的命，我是为你好。”
　　闻言，金銮殿紧绷的神经断了，他脸色煞白，全身都没了温度，他一把揪住沈怀璋的睡衣领子，喊着喊着泪珠子就夺眶而出：“你这个狗 日的！我他妈要你为我好！你弄死我罢！弄死我你就快活了！”
　　金銮殿发了狠，扑到沈怀璋身上又捶又打，岳关山的言行举止就在眼前似的，吓得他胳膊腿儿都没了劲，拳头软绵绵砸在沈怀璋身上。沈怀璋心里洋洋得意，他拽住金銮殿的胳膊，一把将他丢下了床：“没空和你疯，你给我滚出去！”
　　金銮殿重摔在地上，手肘关节才摔出知觉。沈怀璋要把他逼疯了，金銮殿爬起来翻箱倒柜，紧接着跑到衣架子旁边，抓起沈怀璋的衣裳豁喇喇的晃，“啪”的一声，甩出一把手枪。金銮殿捡起手枪，沈怀璋正不屑于理他，金銮殿扣动扳机，几乎瞄都没有瞄，也不顾白弘麒的死活，朝着沈怀璋不顾一切连开两枪。
　　两声枪响之后，何锦佑即刻夺门而入，他眼疾手快，直接从后方扑倒了金銮殿：“銮殿，你在干什么！”
　　枪响的刹那间，沈怀璋抱着白弘麒滚下了床，等他站起身，整条手臂已经鲜血淋漓。
　　金銮殿被何锦佑钳制住，何锦佑将他死死摁在地上。金銮殿不死心，手指还在一点一点去够手枪，他整张脸涨的通红，同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沈怀璋！去你妈的，我宰了你！”
　　沈怀璋走到他身边，捡起手枪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将枪口抵在金銮殿手背上，阴恻恻问道：“你找死吗？”
　　“璋哥儿……”何锦佑声音颤栗，不知道该不该放开金銮殿，就在他犹豫之时，沈怀璋开了枪，子弹瞬间穿透了金銮殿的手掌。
　　金銮殿的手指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曲着，鲜血在他手掌底下殷开，金銮殿痛苦的闷哼一声，四指痉挛片刻后彻底死寂。


第34章 34.真相大白
　　当晚沈公馆三口人都进了医院。
　　沈怀璋坏的很，别人不招惹他，他对别人都存着坏心眼，金銮殿那两枪险些要了他的命，他非得在金銮殿身上戳个窟窿不行。
　　二人不会有相好的时候，顶多相安无事。沈怀璋偏偏时不时地刺激金銮殿，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个有思想的大活人。他们两个闹得鸡犬不宁也就罢了，偏要把白弘麒牵扯进来，沈怀璋卷着他从床上滚下来，白弘麒的额角磕到了床头柜上，等想起来去看他，他额上已经殷出了血痕。
　　两败三伤之后彻底消停了。
　　沈怀璋原定月末去承德，手臂受伤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倘若他的伤惹进沈正嵘眼里，肯定又得挨他老子一顿臭骂。沈怀璋把行程提前，挟白弘麒离开了奉天。
　　沈阎王一走，最快活的当属何锦佑，他和宝茱总算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金銮殿则是每天处于恹恹欲睡的混沌状态，又或者是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他清醒着，就会疼的难捱，就会有无休止的难过。
　　他也不知沈怀璋有几分真心想带白弘麒去治病，金銮殿只觉得他是要挟自己，他不能逃；他也不知道沈怀璋有几分真话几分假话，岳关山真知道了岳伐王的死因，自己也死到临头了，他不敢逃。
　　至于龙彧麟和岳关山，当然要闹掰。岳关山不分青红皂白拦截了他们的去路，把二人绑上了绿林岭。岳关山说他带金銮殿下山去顽，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无影无踪。
　　金銮殿被掳走那日，岳关山傍晚才在利顺德饭店醒来，他还以为只是小憩了一会儿，谁知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饭店的侍者告诉他有位先生给他订了房间，没有透露姓名，岳关山心里盘算出一个结果——原来这哥俩串通好了，金銮殿先行溜走，任他绑十个龙彧麟也无济于事！
　　岳关山和沈怀璋唯一的交集是自家的兵在战场上炸死了沈怀璋的大哥。炮弹无眼，生死无常，沈怀璋没有因为这个跟他讪脸。除此之外，他和沈怀璋不熟，他自然想不到金銮殿和沈怀璋有关系，更没有和龙彧麟提见到沈怀璋的事。
　　岳关山执意认为是他们兄弟二人串通起来耍自己，无论如何不肯放龙彧麟下山，甚至给保安处下达了“通缉令”，搜捕金銮殿，但他始终晚沈怀璋一步。
　　龙彧麟连二人下山的事情都不知道，金銮殿不见了自然要担心，最后扛起炮仗和岳关山小干一架，才得以脱身。
　　龙彧麟一边往回赶一边打听消息，没打听出半点结果。他急匆匆回到葛府，金銮殿没人影也没个信儿。又逢龙天下小病一场，龙彧麟寸步不离守着他。
　　立秋时候，天气尚且炎热，鱼鳞似的云彩大块大块点缀着澄澈的天。
　　葛青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报纸，当初老蒋搞个排除异己的编遣会议，他就知道有看头，南京国民政府的老将死了，人心惶惶，再起内乱是意料之内。历史就是这样轰隆隆往前碾，你唱罢我登场，是得是失谁说的都不算。他参了大半年的禅，悟出这么个道理。不过他是没有雄心壮志去东山再起，他折腾不动了，他往昔的辉煌也已经换取了后半辈子的威望，南征北战不就为了以后过安稳日子，也该知足。
　　葛青云合上报纸，看向躺在旁边的龙天下，他说道：“天下兄，赶明个选个黄道吉日把小麟和二丫头的婚事办了罢，家里多久没有喜事儿了，我在家也是闲。”
　　龙天下闭目凝神，嘴里嘟囔道：“去找小麟，问他去。”
　　“怎么有你这么不做事的爹。”葛青云突然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老小子是不是想反悔！”
　　龙天下知道他还惦记着自家湘黔道上的生意，笑呵呵打断他的话：“嗳，青云老弟，我们父子都在你手里，还能跑了不成。这是孩子的事，你不要总是问我，我拿不出主意。”
　　葛青云起身就走：“你这个老残废倒是自在了。”
　　葛青云信步走到后院，葛九霄不在家，他最近时常约见洋大夫，一心想治好嘉嘉的怪病。嘉嘉这个三丫头整天躲在厢房里不露面，葛芸姝则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龙彧麟在屋里睡午觉，葛青云推门进去坐在床边看着他睡。龙彧麟睁眼的时候被他吓得不轻，忙不迭坐起来问道：“大伯，你干什么？”
　　葛青云道：“不干什么，我就看看你。”
　　龙彧麟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好看的？”
　　葛青云咯咯地笑：“你小子别不厚道，你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和二丫头结婚？”
　　龙彧麟提上裤子下了床：“那你得问老二啊！”
　　葛青云又一瞪眼：“她一个娘们儿，问她干什么！”
　　“就她那个脾气跟她娘一样，她要是闹起来，我可没辙！”
　　龙彧麟探脚穿上鞋子，葛青云扯着他的胳膊将他甩到床上，龙彧麟仰面朝天，只见葛青云居高临下盯着他问：“你小子是不是勾搭别的小娘们儿了，嫌二丫头不好！”
　　“没有。”龙彧麟刚坐起身，又被葛青云推倒，他无奈道：“大伯，你干什么啊？我这还有事呢。”
　　葛青云俯身，伸手往龙彧麟袴裆里一抓，龙彧麟惊得连翻带滚：“嗳！”
　　“你是我老葛家的女婿，你要是敢和你爹一个德行，老子这就弄废了你！”葛青云腰背挺直，双手背后，威严并重发号施令：“等二丫头回来你就给我成亲。”
　　龙彧麟看这老家伙来真的，通情达理对他说道：“大伯，你放心罢，我就是谁也不娶，您也是我半个亲爹，我也得给您养老送终。”
　　龙彧麟是个孝顺的孩子，葛青云看在眼里，他不指望龙彧麟给他养老送终，他只想龙彧麟给他传宗接代，九霄的姑娘就是他的姑娘，九霄的外孙也是他的外孙，他就指望这一个外孙给列祖列宗交代。龙天下占了他不少便宜，龙彧麟免不了父债子偿。
　　葛青云斜睇他一眼：“你那肚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龙彧麟掀上去衣裳，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鞭伤，轻描淡写道：“这个？让我爸爸抽的。当初我问他为什么打死姆妈，他不愿意提，我偏要问，就挨了打。十多年了。”
　　十几年过去，伤痕还清晰可见，龙彧麟已经记不清楚当初哪来的倔犟去忤逆龙天下，姆妈的生、姆妈的死、姆妈是谁，都随着那一鞭子抽没了。
　　葛青云以为龙彧麟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便随口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就当你娘多给你生了三个兄弟姊妹。”
　　龙彧麟听了一头雾水：“什么叫我娘多给我生了三个兄弟姊妹？我爸爸还有别的孩子？”
　　葛青云背手出门：“得了，你别问了，你爹做的孽说出来都丢人。”
　　葛青云彻底勾起了龙彧麟的好奇心，他追在葛青云屁股后面问，葛青云不买他的账，一路追到前院，龙彧麟直接把矛头指向龙天下：“爸爸，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打死姆妈！是不是因为她给你戴了绿帽子，我还有其他的兄弟姊妹！”
　　龙天下晒暖晒的正惬意，这一嗓子把他惊得毛骨悚然。龙天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葛青云，眉头微蹙：“你对小麟胡说了什么？”
　　葛青云转身就走：“你那点破事儿我稀罕说。”
　　龙彧麟和龙天下对视了，已然没有当年的畏惧：“爸爸，当初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姆妈的事，你差点把我抽的开膛破肚，到底是因为金子的爸爸，还是因为姆妈对不起你，你害得我从小没妈。”
　　龙天下最受不了谁给他提前尘往事，爱媛和礼贤都去了，是他的错，大错特错了，提一次，他心里头就要忏悔一次。龙天下吁了口气，如释重负了：“小麟，爸爸实话告诉你吧，你妈不是我开枪打死的，她当时已经疯了要自寻短见，我去夺她的枪，枪走火了。”
　　龙彧麟不信：“姆妈为什么疯了？还不是你逼疯的！”
　　龙天下没脸面对他，看着前方的银杏树，眼前恍惚起来：“当初你外公才是上海滩的皇帝，我和你爷爷革了他的命，才……”
　　龙天下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说起这段往事还是哽咽介怀：“爱媛和你礼贤叔才是原配，可你礼贤叔是给龙家做事的，她这才心生毒怨……爱媛生下你，铁了心要害死你，谁也不敢让她看见你，后来她在家中时常癫狂，是当真不想活了。”
　　“你问你的兄弟姊妹是谁，在你身边的只有小麒一个，这孩子的性子和爱媛一模一样，我最心疼这个孩子……”
　　“爸爸！”龙彧麟忍受不了，他连质问龙彧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也没脸再见白弘麒。龙彧麟嘴角哆嗦，话也说不囫囵：“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礼贤叔的孩子都是我一个妈的兄弟姊妹、我的兄弟姊妹！”
　　龙彧麟的眼泪夺眶而出，龙天下唉声叹气的：“告诉你有什么用，将礼贤置于何地啊……”
　　龙彧麟红着眼睛道：“爸爸，你真是混蛋！你害死金子了，又来害我和阿麒！”


第35章 35.各有所爱
　　龙彧麟被龙天下伤了心，气的他性情大变，葛青云再度和他谈起结婚的事，龙彧麟说什么也不答应了。葛青云的暴脾气上来，在餐桌上就翻了脸：“你他娘的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龙彧麟面无表情，也不看他，倔犟道：“这婚我不结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
　　葛芸姝在一旁看戏，心道龙彧麟今日倒有了几分男子气概，他抗婚到底才好。葛芸姝想着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那葛青云可不是吃素的，当场摔了饭碗。他这边有了动静，立马有卫士领着一队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副官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葛青云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拍向桌子，向龙彧麟一指：“把这小子、还有二丫头，给老子关到屋里去，他奶奶的腿儿，老子办不了你！”
　　葛青云一身兵匪之气，把一家人吓得够呛。葛芸姝的耳膜都要被震裂了，心肝又煎熬起来，以前那个负心汉还能叫她有些底气，如今孑然一身，更没有主心骨了。葛芸姝真是厌烦葛青云，连带着嫌弃所有的兵痞子，归根结底她就是嫌龙彧麟书念的少，配不上她的书香气。
　　葛九霄上前拦着，给沈惠珍使了个眼色，让她带闺女走。沈惠珍一手拉着嘉嘉，一手揽着葛芸姝，刚站起来就被葛青云一个眼神瞪坐下了。沈惠珍心里也恼也怨，都怪家里没有个大太太，出了要命的事儿，连个能劝话的都没有，那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滚。
　　葛青云偏就见不得女人抹眼泪，又被葛九霄的蚊子哼唧惹燥了火，当场喝道：“愣着干什么！都关起来！”
　　于是乎葛家的卫士一拥而上，把二小姐和准姑爷押进了后厢房，拴在了一根绳上。葛家的家仆可有得忙活了，连夜操办成亲的物什，院子外面灯火通明，哐啷作响。
　　龙天下也知道要脸，当晚没去餐桌上就餐，潦草垫了垫肚子就去睡了，他还是被外头的铿锵声吵醒的。这边儿刚坐起来，老管家破门而入，龙天下问：“外面在干什么？吵成这样。”
　　老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带着裁缝进屋来忙活，同时对他说道：“龙老爷，咱们老爷急了不是，把姑爷和二小姐都关起来了，明天就要拜堂成亲，这不赶着给您做身新衣裳。”
　　“这老东西折腾上瘾了。”龙天下由着裁缝量身：“小麟怎么说？”
　　老管家道：“先前只有二小姐不同意，现在姑爷也不愿意了，这才惹急了老爷。”
　　后厢房，葛芸姝对着一盏花灯落泪，龙彧麟心灰意懒，仰脸看着天上的大月盘子，懒怠道：“行了，别哭了。”
　　他不吭声，葛芸姝权当没有他这个人，听见他的声音，葛芸姝哭的更狠，抬起被捆缚的双手，鼻涕眼泪一起擦：“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我原本该念完大学，和我那些同学一起留洋去，说什么都不会嫁给你这个莽夫。现在可好，都怪你总是赖着不走，便宜都让你占净。”
　　龙彧麟道：“你不想，你怎么不敢逃婚。”
　　葛芸姝是吃喝打扮都有人伺候的千金小姐，她自诩是个饱读诗书的新青年，真叫她只身一人离开家，她还没想过。
　　龙彧麟直白道：“你的便宜，白给我我都不占。话给你说明白了，我明天就走，要么你跟我一起走，要么你留在这儿做小寡妇。”
　　“走……”葛芸姝嘴里咂摸：“走到哪里去？你能走到哪里去呢？”
　　“就这么绑着是没法跑，白天也不好跑，明天晚上再走。正好你拾掇拾掇东西，到夜里我带你走。”龙彧麟给她提供一个思路：“天南地北就没有你的同学、朋友，就没有你挂心的人，投奔谁不行？你要是害怕，我送佛送到西，你到了地方咱们再分道扬镳。你要是想跑，你就听我的。”
　　葛芸姝静默下来，开始思索去处。龙彧麟也思绪纷飞，当初他也是要带着金子跑，那时候年纪小，只想着离开龙天下，和金子找他姑姑去。这回也要跑，他找金子去。
　　葛芸姝下定决心和包办婚姻抗争到底，她听了龙彧麟的话，不哭不闹穿上了嫁衣裳，不用坐花轿，她就有时间去收拾东西，为了逃跑方便，她在嫁衣里穿了一套丫鬟衣裳，行李仅有一个手提箱。龙彧麟就更方便了，他翻了墙就能走。
　　葛芸姝在屋里捣腾，嘉嘉把一切瞧在眼里，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情窦初开，外面锣鼓喧鸣，敲着她的心似的。嘉嘉冷不丁说道：“二姐，你要逃婚么。”
　　葛芸姝关上厢房门，对着嘉嘉严肃道：“嘉嘉，你听二姐说，我不能嫁给他的，你长大就明白了。你帮二姐一个忙好不好？”
　　嘉嘉凑过去耳朵，葛芸姝说道：“嘉嘉，等二姐走后，你穿着这身衣裳在婚房里等着，约摸着十点左右，二姐跑远了，你再出来。”
　　嘉嘉摇摇头，轻声细语道：“我比二姐矮两头呢，嬷嬷看得出。”
　　“你坐在那里就好，这衣服宽，坐着看不出来。”葛芸姝扶着她的肩膀道：“嘉嘉，你是小孩子，又是三小姐，即便被大伯发现了也没有事。可要是换做别的丫鬟，会被大伯打死的，你明不明白？”
　　嘉嘉点头：“那你还回来么？”
　　葛芸姝怀着破釜沉舟的心，叹气道：“到时候再说罢，至于去哪里我就不告诉你了，大伯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
　　葛芸姝和嘉嘉拉钩，之后就让嘉嘉出去了。
　　如今葛青云不做督军了，但谁也不敢拂了他的面子，有的军官听说他老人家招女婿了，连夜赶到北平城。葛府宾客云集，好不热闹，就连胡同口都张灯结彩。
　　而在堂屋，葛青云和龙天下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龙天下瞥了一眼斜对面的葛九霄，又看向满脸喜气的葛青云，说道：“我说青云老弟，九霄的闺女出嫁，让他们两口子坐在这里才合适，你和我坐在这里像什么话。”
　　葛青云当惯了大家长，一大家子的富裕安康都靠他庇佑，让晚辈们拜一拜怎么就不合适了。葛青云不依，龙天下道：“那让九霄坐我这里。”
　　葛青云拉住了他，本来龙彧麟就是入赘，再让龙天下下台，那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葛青云这才和葛九霄换了位置，葛九霄还怪不好意思的，客气道：“哥哥，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和龙哥坐在这里合适。”
　　葛青云瞪他一眼：“让你坐你就坐，没出息的货！”
　　外面喇叭一响，龙彧麟用大红绸缎把葛芸姝牵了出来，鞭炮噼里啪啦的喧嚣，脚下的红缎依次铺到堂屋口，司礼扯着嗓子让新人拜天地高堂。
　　龙彧麟给龙天下磕头的时候，龙天下眼前恍惚了，鞭炮声似乎把他带回了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牵着爱媛，给龙潮远磕头。
　　人上了年纪，就不能轻易回想以前的事，记忆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是上海滩潇洒倜傥的龙少爷，而立之年又身为五龙堂意气风发的龙舵主，即便龙家落寞了他还有龙彧麟、还有过命的兄弟不嫌他累赘。他这一生大起大落，要说最大的遗憾，那就是穷极一生也遇不见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他着了金钰霖的魔、吃够金钰霖的苦，他不可怜，他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再见金子一面，那是他的报应。
　　龙天下眼睛湿了，脸上还挂着笑意，再看葛九霄，已经哭成泪人，在那儿偷偷用袖头擦眼泪。
　　拜完天地，龙彧麟又单给龙天下磕了个头，这一走不知道几时能回，偏偏龙天下是他最恨、最敬爱的人。
　　龙彧麟将葛芸姝背进洞房，她也五味杂陈，难捱落泪，她下定决心离开腐朽封建的大宅门，临到头还是心牵着葛家的一砖一瓦。
　　宴席开始之后，众人欢聚一堂，龙彧麟在院子里来回招呼，酒是推脱不掉的，他一边担心喝酒误事一边往肚里猛灌。而且葛青云的宾客都是老兵油子，个个海量，不把他灌倒不罢休。
　　入夜时候，嘉嘉如约而至，老嬷嬷正在房里交待，瞧三小姐来了，笑盈盈请她出去。嘉嘉赖着不走，葛芸姝把老嬷嬷请了出去。
　　葛芸姝把衣服脱了让嘉嘉穿，当初葛芸姝闹着要穿婚纱办婚礼，这套嫁衣还没改好，本来就不是她的尺寸，嘉嘉穿也只大一点，勉强撑的起来。
　　葛芸姝抓紧时间整理头发，编好麻花辫，嘱咐嘉嘉坐好。葛芸姝又让老嬷嬷进来，自己则是打扮成粗使丫鬟趁机离开。后院稍安静些，葛芸姝把行李撂到墙外，不疾不徐走到前院。前院几乎人挨着人，有些体面的军官携夫人离开的时候，葛芸姝垂头跟在夫人身后，被当成贴身丫鬟放行。
　　葛芸姝跑出来了，只等龙彧麟按照约定和她汇合。
　　龙彧麟心里也想着逃跑，可是身体不行了，这群人把他灌的七荤八素还不放过，他说还得洞房，才被哄笑着送进后厢。
　　门被踹开的时候，老嬷嬷吓得一哆嗦，他们葛家是大户人家，教女儿行房也得在女儿出嫁之前，只可惜老爷是个暴脾气，一切匆忙，老嬷嬷才临时进来传授，这边正说着，姑爷和些个男宾相闯了进来，臊的她流程都没走完就落荒而逃。
　　龙彧麟把身边起哄的人都轰走，把门关的严丝合缝，还落了大锁。他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一个趔趄把嘉嘉推倒在床上，龙彧麟翻身躺在她身旁，晕乎乎道：“不是让你先走么？怎么还在这儿……正好……那帮王八蛋、王八蛋把我灌的腿都软了……还得让你……让你……帮、帮……”
　　嘉嘉听着外面的嬉笑声，唤了唤龙彧麟：“二姐她已经走了。”
　　大半天，龙彧麟没有回应。大半天，外面闹洞房的人都散了。大半天，嘉嘉的脸和身体都还是烫的。
　　老嬷嬷说得，她都听见了，她听见了她不敢吱声。她不嫌二姐夫书念的少、也不嫌二姐夫粗鲁莽撞，外面的公子哥、大少爷念的书倒是多，还不是“丑巫婆、丑巫婆”的喊她。就因为二姐夫知道她怕光，送给她一副窗帘，嘉嘉一直记得他的好，嘉嘉也想做他的新娘，可是她年纪太小。
　　嘉嘉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老嬷嬷交待的话也记得稀里糊涂，她只知道和二姐夫睡在一张床上就是他的媳妇了，能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嘉嘉脱掉龙彧麟的外衫，将他的身体摆正，自己也脱掉嫁衣，露出单薄纤瘦的身体，隔着单衣偎向了龙彧麟。


第36章 36.情丝
　　昨日葛家人只顾着二小姐的喜事，没人注意三小姐的去向。这孩子平时就不喜欢见人，还是她的贴身丫鬟进房间伺候她洗漱，才发现人不见了。
　　小丫鬟慌里慌张去通知老爷夫人，葛九霄和沈惠珍着起了急，劳累家丁急匆匆地满院子找，偌大的葛宅不见她的影，忙活半天，就只剩下婚房里没找。
　　沈惠珍让葛九霄到后厢瞧瞧去，葛九霄扭捏道：“嘉嘉怎么会跑到那里去？芸芸和小麟的大喜日子，你不要打扰。”
　　沈惠珍当场就发了飙，对着葛九霄且捶且吼：“那你说，好端端的，嘉嘉去哪里了！大哥宴请的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乌烟瘴气的兵痞子！嘉嘉要是出了事，老娘饶不了你！”
　　葛九霄被吵的头疼，忍受了小半辈子，不差这一时半刻。葛九霄慢条斯理对她说：“好好好，你怎么还埋怨起哥哥来了，那些亲朋都在他手底下当过兵，还能拐走嘉嘉不成？我先去警察局报警，等芸芸醒了，再问不成么？”
　　葛九霄声称去警察局报警，趁机脚底抹油，逃离沈惠珍的河东狮吼。
　　前院的骚动没有波及后厢，幔帐隔出一块空间，外面阳光浓烈，幔帐里映出稀薄的红。嘉嘉半宿没睡着，天亮了，心也透亮了，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要被人耻笑，小姑娘没有主意，醒了也不敢乱动。
　　龙彧麟苏醒的时候，躯体和神经仍旧有些麻痹，他心里懊丧起来，昨晚没能趁乱出逃。不过他和葛芸姝两厢配合，暂时安分守己做一对新人，往后光明正大出逃的机会多的是。
　　龙彧麟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睛，感觉肩头有人偎着他，当即一巴掌把“葛芸姝”的头颅拨开。等他看清楚惊慌失措的嘉嘉，嗓子眼里随即挤出短促的惊叫，登时扯着被褥跳下了床。
　　嘉嘉原本就心虚后怕，龙彧麟这么一推她，她委屈地恸哭起来，削瘦身体颤栗不止。
　　龙彧麟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对昨日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印象，他心慌起来，一边胡乱往身上拢衣裳一边问道：“嘉嘉，你二姐呢？你怎么在我屋子里面？”
　　嘉嘉垂着头，只是哭，披肩的白色头发随着肩膀的耸动，抖出瑰丽的光。
　　“你先别哭……”龙彧麟正要劝慰她几句，门外传来敲门声，葛九霄在门外问道：“芸芸、小麟，醒了没有，你娘让我问问你们瞧见嘉嘉没有？嘉嘉不见了，你娘着急坏了。”
　　龙彧麟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里外不是人。龙彧麟走到床边拍了拍嘉嘉的肩膀，轻声道：“先别哭了，你娘正担心你呢。”
　　嘉嘉的心脏沉闷地撞击着胸腔，比昨晚还厉害。嘉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龙彧麟稍微凶她，她就怕得要命，温声和气同她说话，她又想躲。嘉嘉缩了缩脚，龙彧麟扯过镶滚着如意头的坎肩给她穿上，将她托抱起来，向门口走去。
　　房门打开之时，葛九霄松了一口气，宝贝闺女没丢。嘉嘉哭的断断续续，葛九霄赶忙从龙彧麟手里接过嘉嘉，抱着他的大闺女又哄又拍：“嘉嘉不哭了，你跑到二姐屋里干什么？”
　　葛九霄还以为是嘉嘉打扰了他二人温存，这才被凶哭了，他转头对龙彧麟说：“小麟，嘉嘉是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吓唬她。”
　　龙彧麟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坦言道：“小叔，昨晚在我屋里的是嘉嘉，不是老二。”
　　龙彧麟这一句话可不得了，葛九霄的神情凝滞在脸上，紧接着葛府就炸开了锅。
　　这门婚事是葛青云一手操办的，新媳妇跑了那是打他的脸，他立马让人封死所有的火车站和渡口，掘地三尺也得把葛芸姝挖出来！其次，二姑爷和三小姐闹出了笑话，有辱门楣，葛青云一脚把龙彧麟踹跪下了。
　　与此同时，后院传来沈惠珍撒泼的声音，挠的人心肝难受。
　　龙天下低声问道：“小麟，你对爸爸实话实说，你有没有对嘉嘉做什么？”
　　龙彧麟被害惨了，整完晕头转向不省人事，现在还有些头晕：“我真不知道，我睁眼看见她在我身边，我问她话她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哭。她还是个小孩，我哪能啊？”
　　父子二人统一没了主意，龙天下终于遇见了一件闹心事。
　　沈惠珍在厢房里逼问嘉嘉昨晚的事，嘉嘉才没有脸开口，沈惠珍拿鸡毛掸子打了她，嘉嘉哭得厉害，沈惠珍比她哭得还厉害：“葛嘉姝，你说话啊！你要逼死娘啊！说话！”
　　沈惠珍声嘶力竭，喉咙都哑了，老嬷嬷在一旁劝道：“夫人，三小姐还是孩子，她懂什么，你这么逼她也没辙。”
　　沈惠珍心凉了半截，搂着嘉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嘉嘉、我的嘉嘉，是我造了孽，把她生成这副模样，她才几岁，难道要许给那天杀的做童养媳！白搭了我两个闺女！”
　　老嬷嬷也无奈，俯身对沈惠珍耳语道：“夫人，你先别气，老身给三小姐验验身，咱好拿主意。”
　　沈惠珍抹了一把眼泪，推着嘉嘉往老嬷嬷跟前去，哄着她道：“去，跟嬷嬷去……”
　　嘉嘉哭够了，还是不肯透露任何事，她也不知道老嬷嬷让她干什么，乖乖跟着进了内厢。老嬷嬷让她脱了裤子蹲下，在她屁股底下放了一摊草灰，又用鸡毛勾她打喷嚏，瞧那草灰没动静，老嬷嬷才笑着将她牵起来。
　　嘉嘉稀里糊涂受了一番羞辱，她看见老嬷嬷笑了，说出去沈惠珍也破涕为笑，沈惠珍笑了就消停了，她转而埋怨起葛芸姝。嘉嘉躲进自己的房间，趴在紫榆小桌上单独哭了一场，她泪眼朦胧看着垂下来的窗帘，只要她清清白白，谁也不管她。稚嫩的情丝被活生生掐断，恐怕又要生的绵延不绝。
　　龙天下让龙彧麟出门去，他去哪里都好，别在葛青云面前晃荡，免得这老东西逮着他撒气。龙彧麟也正有此意，出了门就一去不返。


第37章 37.谁都不比谁好过
　　沈怀璋离开奉天之后，宝茱就住进了沈公馆，何锦佑不敢让她逾越，只让她住在自己屋里。
　　二人是一对恩爱甜蜜的夫妻，宝茱又一心帮着何锦佑戒他的吗啡瘾，戒大烟都得脱一层皮，戒吗啡不折小半条命难着哩。有时候，金銮殿就听见何锦佑拼了命的撞墙、扯着嗓子嘶吼，宝茱在一旁哭着、拦着、劝着。
　　要命。
　　金銮殿手伤着了，人也懒，每天睡到中午才肯睁眼，这还不到十二点，隔壁何锦佑的毒瘾发作，六亲不认地要打要杀。宝茱又开始哭，二人折腾得金銮殿难以继续赖床。
　　金銮殿从抽屉里拿出铐白弘麒的手铐，推门走了进去。何锦佑人不人鬼不鬼，磕了一脑袋血，宝茱手脚并用缠着他，唯恐他毒瘾还没戒掉，人先命丧黄泉。宝茱摁着何锦佑，金銮殿将他铐在了床头上。
　　何锦佑哀嚎着用脑袋去磕床头柜，宝茱连忙拿枕头垫在他后脑勺。何锦佑涕泗横流地嚎道：“给我扎针！快给我扎针！我受不住了！难受死了！”
　　宝茱瘫坐在地上，用帕子给他擦拭血迹，安抚道：“锦佑哥，再忍一忍吧，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何锦佑手被绑住了，腿脚不受控制，当场就把宝茱踹倒在地。他还有些意识，那心情就更加悲恸了。
　　金銮殿见状，找来两根麻绳，压制住何锦佑，让宝茱把他的双腿也捆绑住，然后把何锦佑的嘴堵上，让他除了忍、除了挨，别无他法来宣泄。
　　谁都不比谁好过，金銮殿不可怜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他，人家两口子商量的明白，等何锦佑戒了毒瘾，就携手离开，带着乡下的老娘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受姓沈的气。
　　这阵子安稳下来，金銮殿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好歹是个中尉排长，可不能坐以待毙，他决定先处理李钧山那个逆贼，再去沈正嵘面前邀功请赏。功名利禄都不图，只想逃离沈怀璋永无休止的侮辱蹂躏和迫害，再也不想战战兢兢度日，一举一动都是错。
　　李钧山敢在黑河闹独立，他的胆子和能力都不小。金銮殿不是他的对手，生怕他逃跑，于是乎给他找了一个好去处，就是沈怀璋之前折磨他的地方，拳场的地牢。
　　金銮殿再次驾到，拳场老板俨然变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恭恭敬敬问候道：“呦，军爷，有阵子没见了，这手怎么了。”
　　金銮殿轻描淡写道：“关你的狗屁事，让你照顾的人，你照顾的怎么样？”
　　拳场老板给他带路，笑呵呵道：“那不全听您吩咐。”
　　地牢里阴森昏暗，只能听着外面的哄闹声分辨白天黑夜。金銮殿接过拳场老板递来的马灯，照亮了李钧山的面孔，李钧山长得斯斯文文，却是个草莽出身，如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样子被照顾的很到位。
　　李钧山瞧不起金銮殿，一个军衔比自己还低的人，没有资格审讯他。李钧山目中无人：“怎么又是你？我要见师长。”
　　金銮殿抬起伤手，让拳场老板退下，对李钧山说道：“你当真以为给师长做了几天兵，他就会高看你一眼？你该庆幸自己没落到他手里，才能四肢健全在这儿喘气。”
　　“那也轮不到你来审老子，你算哪根葱？”顿了顿，李钧山轻蔑道：“我之前就听你的名字有点耳熟，昨个儿我才想起来，你就是那个谁啊，在讲武堂那会儿就和师长走的挺近，大家伙还传你是督军的私生子。我说你到底是给督军当差，还是给他老人家洗脚，本事不行，官升的挺快。”
　　金銮殿笑微微道：“随你怎么说，我就是和师长走得近，屁股上沾了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你也别太高看你自己，我不过是个小排长，照样能审你，别说是我，你敢造反，人人得而诛之。”
　　“你……”李钧山讪笑道：“行啊，要杀要剐你倒是动手，这么些日子只是关着我，你怕什么？”
　　金銮殿道：“我就是怕，本来捉你这活是督军交给师长去做的，我要是擅自处理了你，抢了师长的功劳，那就有我好受的了。不过师长动身去承德了，他得在练兵小站呆好一阵子，我有的是时间处置你，我不着急。”
　　金銮殿顺着他的话说，让他无话可说：“最近我也不动你，督军要娶新太太，我替他老人家积点德，你要是能活到师长回来，没准能见他一面。”
　　金銮殿靠近一步，在李钧山面前蹲下，几乎和他脸对着脸，金銮殿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一般人没有你的胆量，但你想凭借这点胆量去打动沈怀璋，你的算盘打错了。你是他带出来的兵不假，可你让他在沈正嵘面前丢了面子，他非但不会欣赏你，还会因为这点面子恨毒了你，不赏你大卸八块都是好的。”
　　李钧山啐了他一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说教！”
　　金銮殿在他肩头蹭了蹭脸：“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你既然有本事造反，怎么还想着向沈怀璋投诚。难道造他老子的反不是造他的反？”金銮殿猜中他的心思：“你肯定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形同水火，沈怀璋处处受沈正嵘的打压，枪林弹雨里卖命这么些年，还是个师长。
　　你想帮他拉老子下马，他要是真有心领你的情，还会对你不管不顾？再说他带出来的兵又不止你一个，听命于他的他都使唤不完，还会在乎叛变的？我说的这些都是废话，你是明白人，不过是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垂死挣扎罢了。”
　　李钧山确实把沈怀璋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知道是废话，你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闲得蛋疼！”
　　“我就是闲，想找人解解闷。”金銮殿环顾四周，又道：“在这儿不好过吧，不过你的能耐太大，你跑了我担不起责任。”
　　金銮殿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了李钧山一眼，转身离开，金銮殿吩咐拳场老板，这种人打不改，他正想让人把他扔到擂台上，好找个人发泄他一腔的怨气和一身的蛮劲。就得关着他、耗着他、憋屈着他，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受。
　　金銮殿回沈公馆的路上，会路过傅清时寓居的旅店，大概率会碰见他，傅清时单等着他来似的，一碰一个准。
　　傅清时的腿脚好利索了，追的更快，两三个健步就逮住了金銮殿，他笑逐颜开：“小金，好久不见，你的手怎么了？”
　　金銮殿不想和他勾勾搭搭，拿开他攀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说道：“摔伤了。”
　　傅清时啰嗦道：“你怎么摔的？摔的这么严重，这么厚的绷带还渗血呢？”
　　金銮殿“啧”了一声：“又没伤在你手上，你老缠着我干什么？”
　　最近，傅清时交的男女朋友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其中一位女朋友得知山东省早让冯连奎霸占了，压根没有傅清时这号省长公子。傅清时骗她的吃、骗她的喝，还骗她的感情，她要向傅清时索要付出的金钱外加精神抚恤金，还要拆穿他的面目，和他分手。傅清时脚踏多只船，一时间全翻了，他又不能快活的兴风作浪了。
　　傅清时想还是小金好，他们知根知底，他风光无限的时候小金不图他的钱，他落魄至此小金也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傅清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小金，今天是我的生日。”
　　金銮殿不以为意：“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过生日。”
　　傅清时搂住他，小心翼翼托起他的伤手，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小金，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金銮殿漠然道：“你到底赖在这里到什么时候？”
　　傅清时无奈道：“我也想回家去。”
　　“你放……”“屁”还没出口，金銮殿转头一想，对傅清时说道：“我也想让你回家去，不过咱们两个半斤八两，有什么本事？不如你去找关山兄来帮忙罢。他人在天津呢，他有好多人马，之前他就想在你部下谋个一官半职替你做事。你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傅清时也不傻：“可我以前是一省之长，关山兄要什么我都能给他，现在我什么也没有。”
　　金銮殿道：“那倒也是，你就在这里混吃等死正好。”
　　傅清时笑道：“小金，你有主意对不对？”
　　金銮殿得让傅清时去探探岳关山的情况：“傅兄，只怪你交友不慎，平日里的狐朋狗友指望不上。关山兄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他为人顶仗义，而且和浙江省督军闹翻了，跑到他的老巢做土匪去了。你给他个正事干，将冯连奎赶出山东省，到时候你还是一省之长，让他做督军，看他干是不干。”
　　话毕，金銮殿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敢找他去？”
　　傅清时隐隐有些心动，说到底就是又懒又贪，只想捡现成的：“唉，我和关山兄是有些交情在的，可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金銮殿腹诽：你走了，我才舒坦呢。


第38章 38.老混蛋
　　金銮殿送傅清时离开这天，打扮的很有精神，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哗叽西装，西装襟前有个小口袋，放着珐琅蓝的洋火盒，谁要吸烟，金銮殿随时能给他点上一支。
　　清晨的火车站很冷，何锦佑怕冻着他，于是给他备了件花驼绒里子的大氅。大氅便宜了傅清时，金銮殿赚了个伶俐倜傥。
　　在候车室，金銮殿嘱托道：“你路过北平城，先去葛府把我的信送到，让我大哥给我回信。”
　　体虚气短的人生性怕冷，傅清时捧着热馕连连点头：“东四什锦花园胡同，我记着呢。”
　　金銮殿又强调：“你见到关山兄，可不要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你只当没见过我。”
　　傅清时很明事理：“小金，我知道你和关山兄是有些世仇的，我不会胡说。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料，等我东山再起，我接你回去。”
　　金銮殿道：“那倒不必，你管好你自己罢。”
　　金銮殿送走傅清时，身边又少了一尊瘟神，空气都清新很多。金銮殿聘请了一位东洋医生，来诊治何锦佑的吗啡瘾。黄包车在距离沈公馆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金銮殿和东洋医生一起下了车，沈公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军用汽车，旁边站着一位日本军官。
　　该军官一身陆军军装熨烫的挺括，黑色的高筒马靴擦得锃亮，正手握着军刀站在沈公馆大门口。金銮殿瞧这背影熟悉，他回想起来，沈怀璋曾用骆驼尿款待过这位军官。金銮殿看向东洋医生，问道：“他是你们日本人，你认得他么？”
　　东洋医生看罢他的军衔，微微颔首道：“是渡部大佐。”
　　金銮殿暗道，能来串沈怀璋的门，想必不是好货。金銮殿昂首阔步向前走，门房已经和渡部明臣僵持一段时间，见到金銮殿如同见了救星，捉急对他说道：“少爷，这位大佐要拜会师长，我说师长不在，他不肯走。”
　　渡部明臣听得懂中国话，面前这个被称作“少爷”的男人，神情严肃而冷淡，明亮的眼睛在警惕他。他不由得想起沈怀璋，不知道他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总是一副泪眼朦胧的病样，还爱娇滴滴的斜着眼睛觑人，不似这位少爷精明利落。
　　“沈君，你好。”渡部明臣上前一步，伸出臂膀与人握手，身体微微前倾、俯低。金銮殿打量他一番，他的腰背挺而直，左手仍旧紧握着腰间的军刀。
　　“你好。”金銮殿抬起伤手与他握了，解释道：“我想大佐阁下误会了，我是沈师长的……副官。”
　　少爷的意思很多，渡部明臣是猜不透的。金銮殿紧接着道：“大佐阁下，师长早在半月之前就前往承德，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如果你有要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渡部明臣暗自揣度，他的右手受了很重的伤，想必不是怀璋君身边的要员，渡部明臣便没有与他深言：“打扰了，我改日再来探访怀璋君。”
　　金銮殿带着东洋医生走进沈公馆，走了一段路，他回头望去，渡部明臣的汽车开出了很远的距离。
　　把何锦佑交给东洋医生，金銮殿变得身轻如燕，心情好了人就精神，他保持着清晨的漂亮体面，翩翩飞向了大剧院。
　　平日火急火燎没注意瞧这花花世界，此刻黄包车堵在大剧院门口，金銮殿悠然环视一周，大街上似乎多了很多日本兵，各条街道上都有日本人在巡逻。金銮殿百无聊赖，迷离缭乱的霓虹灯在他白皙的面孔上跳跃，以前他在的奉天城，一个沈怀璋就够他看得了，如今看一切都陌生。
　　金銮殿去大剧院里走一遭，沾了一身脂粉气，原来都是太太小姐来看戏，老少爷们来捧角儿，别人看戏看得热闹，他看了个寂寞，他看不懂，可惜了他的花蝴蝶儿打扮和心情。
　　金銮殿回到沈公馆，何锦佑的毒瘾被镇压下去，与那宝茱又做起了夫妻，二人出双入对，琴瑟和鸣。金銮殿心想他与岳关山当初也是这样好，如果没有娘胎里带出来的宿仇，那是能好上一辈子的。
　　沈正嵘大张旗鼓娶姨太太之前，让人肃清了一下家中的莺莺燕燕，老的、腻的、没下过崽儿的，都可以趁此机会清理出去，当然沈大太太除外，她有着非凡的威仪和能力，才能坐镇沈正嵘的后院。
　　之所以要清理门户，是因为沈正嵘这次要娶的姨太太身份特殊。一来，钟琦菱是许给沈怀瑾的老婆，可惜这短命儿子无福消受，沈正嵘怜惜这小儿媳未成婚就死了夫君，于是善念一动，要亲自迎娶她过门。二来，钟琦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钟琦菱之父乃是沈正嵘的得力干将兼结拜兄弟，钟琦菱是喊他“沈伯伯”长大的。
　　沈正嵘嫌弃自己娶了一堆没用的小媳妇，归根结底是她们体质不行，身娇体弱经不起折腾。钟琦菱是她娘在行军路上生下来的，生下来就足八斤重，钟宪武随沈正嵘发迹了，自然有足够的珍馐美馔来养活大闺女。沈正嵘早叮嘱他要好好的养，养的白白胖胖好给大儿子做老婆。
　　钟宪武一口应下，把钟琦菱养的肤白貌美身康体健，就等着嫁给沈怀瑾，谁知道这东西短命。
　　钟宪武尚不着急，轮不到沈怀瑾，还能轮到沈怀璋头上，谁知道沈正嵘没有再提这回事，督军不开口，他只等静候佳音。
　　钟宪武等到沈正嵘来家中喝酒，席间多嘴提了一句婚约的事，沈正嵘让钟琦菱出来亮亮相，这一亮相不得了，钟琦菱越长越合他的眼缘，白、胖、看着结实、屁股和骨架子都比寻常的小家碧玉大。沈正嵘一拍大腿，决定让钟琦菱做自己的十四姨太。
　　父女二人当场就不干了，且不说他们过命的交情，沈正嵘给钟琦菱当爹正合适，哪能让琦灵给他做小姨太！在东三省，谁大的过沈正嵘谁才有资格说话，钟宪武不干，沈正嵘就能撸了他的官职让他滚蛋，强抢民女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
　　钟宪武别无他法，他开导自己，反正钟琦菱是给沈家养的，给老大、给老二、给老头子，都是给出去了，没差。有生之年，还能让沈正嵘孝敬他一声岳父。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让沈正嵘休妾，免得钟琦菱过去受他诸多小老婆的气。
　　沈正嵘有心和他攀亲戚，从大房到十三房挑拣了一遍，最后留下了一位大夫人和三名小姨太。然后沈正嵘让人去钟府报信，房子都腾出来了，新姨太想住哪间就住哪间。
　　金銮殿听宝茱说起这件事，还觉得稀奇，岂止是他，整个奉天城都觉得稀罕，但没人敢摆到明面上来说沈正嵘臭不要脸的行径。
　　金銮殿睡得早并且已经睡着，何锦佑半夜把他叫起来，让他去楼下接电话，是璋哥儿的电话。金銮殿不愿意去，何锦佑又不敢挂断，就算是挂断也要金銮殿亲自去挂。
　　金銮殿磨磨唧唧，先是赖在床上打了一连串哈欠，然后梦游似的穿拖鞋，穿了鞋又要撒尿，撒完尿又要喝水，喝了水又开始打哈欠。何锦佑都要替他着急，干脆把电话搬到了楼上去。金銮殿一屁股坐在床上，才摸到话筒。
　　沈怀璋原本无心想起金銮殿，但是白弘麒受了一场小伤又一路颠簸，脾气变得更加冰冷暴戾，他仗着自己有病不让沈怀璋挨边，憋的沈怀璋做了一场春梦，也不知道梦见了谁，春心就抛向了金銮殿。
　　金銮殿半死不活哼唧一声，沈怀璋的春心彻底破碎，快死的赖皮狗都没他赖。沈怀璋不关怀也不生气：“已经睡着了？”
　　金銮殿蜷腿钻进了被窝，对他说：“你有事么？没有事我就接着睡了。”
　　沈怀璋问道：“臭小狗，你想我了没有？”
　　不知道是话筒的问题，还是电话线的问题，金銮殿听他的话黏糊糊的，令人恶心：“我想瘌蛤蟆也不会想你，你也配。”
　　“我想你了。”沈怀璋的话愈发黏糊，金銮殿还以为自己接错了电话，微微蹙起眉尖道：“你有事没事？我三哥怎么样了？”
　　沈怀璋回道：“三哥他很好，他今天用碎瓷片砸了我，划伤了我的脖子，我很疼，我有事。”
　　金銮殿心里一沉，可怜的弘麒阿哥又要遭受一顿报复。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情况，沈怀璋令人汗毛竖立的声音传来：“我要你给我舔一舔。”
　　金銮殿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正要挂断电话，沈怀璋又道：“你今晚挂断电话，明晚我让三哥给你打。”
　　金銮殿另起话锋，转移他的注意力：“喂，你爸爸要娶老婆了，我给你讲……”
　　沈怀璋当即沉下脸来，他不想听见有关沈正嵘的事情，况且这件事金銮殿已经提醒他很多遍：“你闭嘴！”
　　金銮殿瞬间沉默，又要挂电话，沈怀璋赶在他挂断电话之前道：“怎么不说话？”
　　金銮殿与他絮叨：“到底让说还是不让说？”
　　沈怀璋把手伸进睡裤里，声音柔软下来：“说你，说我，说三哥，别说那个老混蛋。”


第39章 39.负心人
　　金銮殿翻了个淋漓尽致的白眼，同时脑筋一转，想起来一件要事：“那个叫渡部的日本人又来找你了，我说你去了承德。”
　　沈怀璋预感渡部明臣不是善类，沈正嵘没和日本人过招之前，自己不会去趟这趟浑水。他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和腹部，懒怠道：“如果他再来，你让他去找沈正嵘。”
　　金銮殿听他提起沈正嵘，这话便不能再说下去了：“你给我打一笔钱来。”
　　龙彧麟警告金銮殿不要拿别人的东西，或多或少要付出对价。除了请冯友樵暗杀岳伐王，金銮殿没有问沈怀璋要过一分钱，沈怀璋也觉得新奇：“要钱？锦佑饿着你了？”
　　金銮殿直接道：“阿哥饿不着我，但他没有义务再花钱给我治伤，你把我打伤，当然要给我钱。此外，你在十号之前能否回来？如果不能，我可以代你去参加喜宴，你要另给我一笔钱准备贺礼，聊表对你老子的心意，免得他抓住这点由头数落你，你再拿我和三哥撒气。”
　　既然已经分家，沈正嵘娶姨太太，沈怀璋确实该前去祝贺，这对父子相看两厌，去与不去都惹人不痛快，最好莫过于心意到、人别到。沈怀璋似乎笑了一声：“行，钱我会打给锦佑，你问他要。”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挂了。”不等沈怀璋回应，“咔哒”一声，金銮殿挂断了电话。
　　沈怀璋把自己撩拨的心猿意马，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金銮殿挂断了他的春情。一腔春意注定无法发散，沈怀璋春心绵延看向白弘麒。
　　西洋医生的医药见效很快，一针镇静剂下去，白弘麒已经变得七死八活，沈怀璋把他拉到身下，开始胡乱的亲亲摸摸，白弘麒抬手给了他一个嘴巴，沈怀璋心情尚佳，没有同他计较。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弥漫进来，柔软的大床高低起伏，白弘麒昏昏沉沉之间随波逐流，他恍惚抓住被子一角擦拭胸腹上黏腻细密的汗，沈怀璋很过分地把被子拽下了床，钳住了他两只手腕。
　　沈怀璋将白弘麒翻了两个来回，屋子里的喘息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最后沈怀璋将白弘麒抱在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将他的头颅摁在自己肩头，他不打算开灯，看见白弘麒如丧考妣的脸，他的兴致要减大半。
　　情事令白弘麒气血翻涌，肌肤才有了红润色泽和肉体的芬芳气息，沈怀璋要趁机好好抱一抱他，以免他凉下去，又变成活生生的艳尸。
　　两人皆是阴冷忧郁的神情，白弘麒原本就是这副脾气，沈怀璋则是长久以来面由心生。然而在夜色的掩盖下，伪造出爱意浓厚的氛围，沈怀璋撅起嘴唇在他眉心一吻，表白道：“三哥，我爱你，我爱上你了。”
　　沈怀璋很笃定，他对白弘麒一见钟情了，才迫不及待想和他上床。白弘麒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往他面前一站，就足以吸引他。
　　白弘麒的心灵比石头还硬，除非把他的心灵也强 奸，否则别妄想让他心动。
　　白弘麒哼也不哼一声，沈怀璋又自顾自道：“渡部那个家伙没准会跑到承德来找我，我带你回上海罢，我们就能过一段清静日子。”
　　白弘麒并未感到安慰，因为他的邻居就是沈怀璋。
　　承德军务清闲，督军之子莅临，不看僧面看佛面，军区司令理应亲自接见。但他老人家生了一场小病，只是电话慰问，本想病好之后再为沈师长接风洗尘，可他的病不争气，拖拖拉拉总不能痊愈，于是便只好派亲信前去慰问。
　　这日沈怀璋正巧在家，白弘麒与沈怀璋闹了别扭，且有客人要来，他一刻也不想在客厅多待。沈怀璋放他去了，转身迎来了稀客。
　　“沈师长，真是不好意思，岳父缠绵床榻，难以亲自接见，竟已经小拖半月有余。”
　　白弘麒站在楼梯拐角处，这声音令他身体僵硬，他的心神激荡片刻，才缓缓回头。
　　前来拜访沈怀璋的乃是一位军官，携同自己的夫人。军官身材挺拔器宇轩昂，眉目乌浓，是个端庄英武的长相，他的夫人单着一身苏绣的旗袍，优雅大方。夫妻二人带着礼物，还有一名幼童。
　　这军官也不是别人，正是和他相好了七年的安维民，安维民。
　　白弘麒一时看呆了，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滚烫，楼下寒暄的三人几乎同时抬头，白弘麒的目光只与安维民交汇了，与此同时，安维民的笑容彻底滞住。
　　只是一瞬间，沈怀璋与安维民握了手：“有劳孙司令挂心。”
　　一握之下，安维民回过神来，再次调动笑容，心绪不宁坐到沙发上。他再抬眼，白弘麒的身影一闪而过。
　　夫妻二人与沈怀璋并非熟识，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也皆围绕着孙司令来说，总之想要邀请沈怀璋到家中一聚。
　　三人交谈的漫不经心又很是投入，以至于孩子爬走了也没人注意。还是安夫人率先发现趴在腿边的孩子不见了，她起身呼唤：“安琪，安琪去哪里了？”
　　沈怀璋在这边小住几日，家中无甚佣人。三人一眼没看住，孩子已经不翼而飞。
　　安维民环顾四周，看向夫人道：“去院子里看看，他是不是跑出去顽了？”
　　沈怀璋起身，尽显东道之谊：“不要着急，肯定还在家里，我随夫人前去找找。”
　　安维民见二人出去了，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他感到一阵茫然懊丧，他没想到和白弘麒还会重逢，在毫无预兆的时间和地点。安维民看见他上楼了，他的腿脚不听使唤迈上了台阶。
　　他在卧房门口站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阿麒……”
　　整个走廊寂静无声，随后，书房的门被打开。安维民转过身，隔着一道门缝，和白弘麒碰面了。这一面，白弘麒等了两年，没有盛大欢喜，只有无边的落寞和痛苦回忆，他的回忆如果只停在龙家晚宴上，执念就不会那么深。
　　安维民推门进去，近乎野蛮拥抱了白弘麒，白弘麒则是推开了他：“你还活着……”
　　安维民羞愧地点点头，白弘麒面无表情，连伤心都没有：“你还活着你怎么不来找我？”
　　一切明明白白，白弘麒问了也是白费口舌，安维民扶着他的肩膀郑重道：“阿麒，你先听我解释……”
　　白弘麒拿开他的手，冷漠道：“我不用你给我解释，我知道你活着就够了。你今天给我解释，明天就要给你的妻儿解释，不用解释。”
　　安维民喉咙哽塞，眼睛也有些湿润，他眨眨眼唯恐眼泪掉下来，他哽咽道：“阿麒，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两年你过得好么？你怎么会来承德？”
　　哀莫大于心死，白弘麒终于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他恐怕安维民还活着，苟活度日他都不肯死，如今见了安维民，安维民把他的生路彻底截断。白弘麒道：“好与不好又能怎么样？我在这里，沈怀璋养活着我。”
　　安维民的心猛地一颤，他已经没有别的话好说：“阿麒……他对你好么？”
　　白弘麒背过身，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但他的声音仍旧沉稳：“他说他爱我。”
　　安维民点了点头，原地站定片刻，安维民掩门离去。
　　白弘麒抬手沾了沾泪痕，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白弘麒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整洁的衣服，叠放在床上。他又从床下拉出皮箱，打开箱盖，拿出分装的药剂和粉末，撕开药剂瓶的铅皮和胶盖，将两者混合均匀，注射器的针孔刺穿胶盖，将浑浊的白色液体吸进注射器。
　　这是今天要注射的镇定剂。
　　白弘麒又照此方法将所有的药剂都吸进注射器，最后扣上塑料盖，保持针头洁净。他把酒精和棉花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将皮箱塞进了床底下。
　　白弘麒拿着衣服走进浴室，调好水温，将浴缸放满清水，白弘麒躺在水里，耳边听不到任何喧嚣。
　　找到安琪之后，沈怀璋送走了来客，把他们送的礼物也扔了出去，这是看在沈正嵘的面子上送给他的，他才不要。
　　沈怀璋近来心情愉悦，打算今日带白弘麒出去逛逛顺便下馆子。沈怀璋在楼上遛了一圈，推门走进浴室，他在浴缸前蹲下：“天气不冷不热，你洗什么澡？”
　　白弘麒鲜少和他讲话，今天破天荒说道：“沈二，太脏了。”
　　沈怀璋知道他这三哥有点洁癖，自己在他面前显然肮脏又卑鄙，他还故意不肯念自己的名字！沈怀璋脱下上衣和西裤，抬腿迈进浴缸，和白弘麒挤挤挨挨：“我和三哥一起洗。”
　　名为洗澡，实为使坏，沈怀璋将白弘麒抱坐在怀中亲吻揉搓一番，白弘麒抵着沈怀璋的胸膛，偏过头对着他的耳根低低喘息，欢愉中掺杂着痛苦：“沈二，你能爱我多久？”
　　白弘麒开口说话，沈怀璋反而有些不适应，他定定看着白弘麒的面孔，用腿绞住他匀称笔直的小腿，反问道：“三哥也爱上我了吗？”
　　“沈二，人贱，就容易吃苦……”白弘麒要笑不笑闭上眼，在沈怀璋胸前躺了一会儿，他湿淋淋站起身，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迹，换上洁净整齐的衣服。
　　沈怀璋稀罕的很，今天白弘麒和他说了三句话，一句骂他脏一句骂他贱，又问他能爱他多久，沈怀璋想，白弘麒大概已经妥协，要死心塌地和他恋爱了。
　　沈怀璋心里前所未有的甜蜜，甜蜜的要融化。他草草擦拭身体，穿好衣服，兴奋地说道：“走罢，我的三哥，该吃饭了，去外面。”
　　白弘麒看向他，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恶，只是有了一点异样的光彩：“你去罢，这里的饭我吃不惯，我要先休息，别来打扰我。”
　　白弘麒一缕幽魂似的从浴室飘进了卧室，顺带反锁了房门。白弘麒捋起袖子，用棉球蘸了酒精在手臂上消毒，然后将注射器的针头扎进血管，如常给自己注射针剂。
　　白弘麒心情平静，他把半瓶安眠药一次性吞进腹中，然后躺在床上，等待困意袭来，他的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他一出生就是龙家的家生子，就连他的命也是龙家人的。他十八岁遇见安维民，安维民只是想和他风流一场，他还铁了心要跟安维民跑。
　　白弘麒跟着他从皖南到中原，从中原到西北，来回辗转几千几万里，整整七年。白弘麒和他谈情说爱，还要看着他和别人上床，更没想到他还要娶妻生子。
　　白礼贤为了劝他回头，死在了陕北的马匪手里，白弘麒还是离不开安维民。再后来，安维民穷途末路，白弘麒都回到龙天下身边了，心里还牵挂着他，跋山涉水也要去找他。
　　兵败如山倒，田志兴却迁怒于他，让那么多人轮番侮辱他，还在他脸上刻了安维民的姓，安维民只让他好好养伤，等他回来。
　　白弘麒等了很久，他都不知道头一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安维民势单力薄凶多吉少，白弘麒随时想着给他殉情。
　　白弘麒和沈怀璋无仇无怨，沈怀璋将他掳走，三番五次拿金銮殿来羞辱他，白弘麒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原来以前是行尸走肉的活着，见到安维民，他彻底活不成了。白弘麒仰卧在床上，胳膊完全脱力，空药瓶从他掌心滑落，滚到了地上。


第40章 40.死生无常
　　门上的暗锁对沈怀璋无效，只是白弘麒平常就嗜睡，他那个药劲很大，睡个一天一夜沈怀璋都不会怀疑他出了事。
　　次日，安维民单独前来拜访，沈怀璋照旧接待。寒暄之后，安维民表明来意：“昨日来的匆忙，我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我与阿麒是旧识，我想……”
　　沈怀璋瞥他一眼，打断他的话：“阿麒？你说三哥？”
　　安维民微微颔首，丝毫没有尴尬：“是。”
　　沈怀璋斜着眼睛将他打量一遍，婉拒道：“我那三哥正在睡着，安师长如果想叙旧，还是等他醒了罢，他总是休息不好，休息不好就容易发脾气。”
　　安维民听他字里行间是关怀白弘麒的，掌心不安地在膝头搓了搓。他从没想过彻底放下白弘麒，即使为了活命与远方表妹结为连理，心里想的也是安稳下来去找白弘麒。
　　但他来晚了，白弘麒已经和沈怀璋相好，昨日相见，白弘麒也只是责问了他一句“为什么没来找他”，除此之外没有对他流露任何情感，安维民不甘心，他认为自己和白弘麒之间还有话要说，不该就此了断。
　　安维民愿意等，沈怀璋不紧不慢看报纸。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安维民等了两个时辰，他想或许是白弘麒不愿意见他，故意让沈怀璋拦住了他。
　　安维民站起身道：“沈师长，劳烦你告诉阿麒，如果他今日不肯见我，我明日再来。”
　　沈怀璋没有起身，笑微微道：“慢走，不送。”
　　安维民早就把沈怀璋惹恼火了，憋着没有发作也是看在孙司令的面子上。
　　沈怀璋快步上楼，走进了卧室，他来到床边蹲下，晃了晃白弘麒的臂膀：“三哥，醒一醒罢，起来吃点东西。”
　　白弘麒没有回应，沈怀璋向下握住了他的手，白弘麒的手很凉且有些僵硬。沈怀璋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面孔凑近他的面孔，脸贴着脸，他的脸也是凉的，细嗅之下，有些熟悉的药酚气味。沈怀璋小声呼唤：“三哥？”
　　沈怀璋伸手摸向白弘麒的脖子，他的脉搏似乎若有若无。沈怀璋的手掌贴着白弘麒的脖子抚摸，滑到胸膛，掌心却感受不到他心脏的跳动。
　　片刻之后，沈怀璋惶然抬起头，他意识到，白弘麒已经断气。
　　沈怀璋昨晚抱着的白弘麒还是热的、活的，而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活气了。
　　沈怀璋心里陡生出庞大的失落，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血迹、污渍和利器，只有床头柜上的注射器，以及脚边的空药瓶。白弘麒死的干干净净，他还洗了澡，他还问自己能爱他多久？
　　沈怀璋茫然地看向白弘麒，以往那么多人鲜血淋漓死在他面前，即便惨绝人寰他也毫无所动，如今，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白弘麒的死不再他的计划范围内。
　　“三哥没了？”沈怀璋听到自己的声音。
　　“三哥没了。”他自问自答。
　　沈怀璋并未着急对白弘麒的尸身做出处理，他颓然躺倒在床上，不敢再看白弘麒一眼。
　　沈正嵘迎娶姨太太这日，金銮殿登门祝贺，他谨以沈怀璋的名义，向沈正嵘献了一尊送子观音，沈正嵘欣然接受，金銮殿吃了一场酒宴，欢欣而归。
　　次日中午，金銮殿得知了不得了的消息——
　　沈正嵘被新姨太一刀豁了肚子，险些命丧黄泉。
　　金銮殿正在吃午饭，这消息惊得他打翻了饭碗，他并非担忧沈正嵘本身，而是沈正嵘一死，再也没有能压制住沈怀璋的人。金銮殿双目呆滞：“督军他怎么样了？”
　　何锦佑一边用抹布擦拭饭桌一边说道：“还不知道呢？只是听人说连夜送去了医院，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宝茱道：“那新姨太可真够厉害的，能一刀把将军豁了。”
　　何锦佑道：“钟小姐和瑾哥儿一块长大的，她练过武。”
　　宝茱道：“那她的胆子也够大的，这要是被枪毙了该怎么办？”
　　何锦佑道：“听说她被大夫人关进了监牢，钟宪武不会放任不管，而且没有督军发话，别人也不敢善自处置。”
　　金銮殿无心再吃下去，他心里暗暗祈祷沈正嵘不要有事：“通知师长了么？”
　　“这么要命的事，肯定第一时间就通知了璋哥儿，督军有事没事，璋哥儿都得回来。”
　　三人愁容满面，何锦佑又对宝茱说，吃罢饭收拾收拾东西，先回旅馆去。
　　金銮殿心绪不宁，沈正嵘要是死了，沈怀璋彻底无法无天了。
　　这日傍晚，沈怀璋又来了电话，这次金銮殿没有拖延，立马接听：“喂，你收到消息了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静默了很长时间，金銮殿忐忑不安道：“你说话啊？”
　　这才听沈怀璋说：“三哥他死了，只剩骨头灰了，你还要不要？”
　　金銮殿之前只是惴惴不安，为命运后怕，一切还未有定数，尚有周旋的余地。沈怀璋的话才令他如坠深渊，双耳轰鸣，他冷静道：“你说什么？三哥他不是好好的么？你不是带他去看病了么？啊？”
　　白弘麒一死，把沈怀璋苦心经营的一丝温柔彻底摧毁，他对旁人再难生出半点温情。沈怀璋比他还要平静：“三哥死了，他吃了很多药，他自杀了。”
　　“自杀……”金銮殿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自杀！你不逼他他会自杀！”
　　金銮殿还想嘶吼，嗓子眼已经被悲伤哽住，胸腔里上蹿下跳着一股气，哽的他难以发声。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引狼入室，间接害死了白弘麒。
　　金銮殿声音嘶哑而颤抖：“弘麒阿哥死了，你高兴了？”
　　沈怀璋低低一笑道：“我不高兴。但他是自寻死路，想死是拦不住的。我要带他回上海了。”
　　电话被挂断。
　　金銮殿手脚冰冷，他蜷在沙发上，涕泗横流，谁都该死，三哥不该死。金銮殿心里慌乱，许多场景在眼前无端变换，他却看不清白弘麒的脸，因为沈怀璋的刁难，他很少面对白弘麒，以至于连他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金銮殿半死不活之际，何锦佑给他递了一封信，是傅清时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去过葛府，但龙彧麟不在府上；也已经来到天津，岳关山也并不在绿林岭。
　　金銮殿无心回复，他想三哥，他想三哥死就死了罢，死了不受罪。


第41章 41.死路一条
　　自从得知白弘麒逝世的噩耗，金銮殿彻底陷入混沌，浑浑噩噩之中，他又听何锦佑说，沈正嵘确实被伤得不轻，他老人家已经准备去北平或者上海住院，幸亏他之前休却许多小妾，才能带着三位姨太，轻松上路。
　　金銮殿坐在书桌前，打算写讣告，但是半晌没有落笔，不给白弘麒一个交代，他恐怕没脸去写。
　　金銮殿走出沈公馆，如今沈正嵘携带美眷离开东三省，沈怀璋尚未归来，整个东三省群龙无首，放眼望去，似乎成了日本人的地盘。
　　金銮殿来到拳场，照旧是一个人提着一盏马灯。
　　金銮殿坐在石椅上，抬手夹着烟卷凑到嘴边，轻轻吸燃了烟卷。
　　李钧山盯着那股浓白的烟雾溢出他鲜红的嘴唇，很奇怪，以往金銮殿总是要和他说上一堆废话再嘲讽他一番，今天只是对着他吸烟。李钧山微蹙眉头：“你很闲么？”
　　金銮殿对着他弹弹烟灰：“你还敢造反吗？”
　　李钧山哼了一声：“你要审就实打实的审，老子会怕你？不然别他妈废话了，和你说话真他娘的费劲！”
　　李钧山憋坏了，有个人来给他骂，他自然要破口大骂，金銮殿再废话，他就要不遗余力骂他的娘。
　　“我不是在审你，我就问你还敢造反吗？”金銮殿起身走到李钧山跟前，浓密的眉睫之下，两只眼睛显露出怏怏之态，他的话却有千钧重：“你知不知道最近沈正嵘娶了新姨太？她是钟宪武的女儿，她险些弄死了沈正嵘，现在沈正嵘已经离开奉天去治病了。”
　　李钧山觉得这人没胆识、没气魄，平常说的话也索然无味。就在转脸之间，李钧山的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金銮殿紧接着说的话令他的心情汹涌澎湃。
　　“沈怀璋也不在，最近是不会回来了。”
　　李钧山正眼看向金銮殿，金銮殿又说：“旁人都不敢低估你的本事，你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罢，千载难逢。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李钧山开始沉默，当初他在黑河造反，为的就是打出一片自己的天下，如今沈氏父子都不在奉天，钟宪武又和沈正嵘结下梁子，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李钧山咽了口唾沫道：“为什么帮我？怎么帮我？枪打出头鸟，自己怕死，拉个垫背的？”
　　金銮殿淡漠道：“你觉得你一个阶下囚，我一个中尉排长，值几斤几两？想死容易的很，活着才难，有模有样的活着更难。怕死，我至于和你说这些？”
　　李钧山泄了气：“那倒是，以前我还有三千兵，现在有个屁！”
　　“你愿意帮我，你想要什么都会有。”金銮殿始终很平静：“天津卫里姓金的资产数都数不清，全拿来给你招兵买马，剩下的钱也够你吃喝玩乐半辈子。”
　　金銮殿听姑姑说起过，金钰霖不仅是矿场的大把头，还是许多招商局和银行的大股东。当初金钰霖手下的喽啰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吞没金家的资产，坐享其成二十年，如今各个都是富贾大户。以前他不想、也没有本事拿回来，现在他不得不想点办法。
　　“如果你有本事把钟绮菱救出来，没准可以让钟宪武高看你一眼，剩下的都好说。”金銮殿吹灭了马灯，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金銮殿沉缓的声音：“今晚你考虑清楚罢，明天我还会来，你要是答应，我就放了你；你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你原本就是该死的人。”
　　金銮殿回到沈公馆，躺在床上，只感觉日日都提着一口气，没有这口气，胸膛肋骨都要散架。金銮殿回想自己走错了哪一步，以前他总是埋怨金钰霖作恶多端，惹下的情债和孽债，偏偏要他来偿还。如今沈怀璋和金钰霖全然没有关系，再也怨不到他头上。
　　金銮殿虽然生来多难，但在龙家那十多年，锦衣玉食生活优渥，没吃过大苦、没受过劫难，怎么会无缘无故生出害人的心肠？就连给金钰霖报仇，他最初想的也是在战场上了结岳伐王。怪只怪沈怀璋拖着他、磋磨着他，不给他一官半职，威逼利诱把他祸害成兔崽子，让他没脸见龙彧麟、没脸见岳关山，现如今又害惨了白弘麒。沈怀璋都三番两次逼他走上绝路了，他还腆颜与他软磨硬泡，到头来自食恶果，全然没有退路。
　　金銮殿彻底明白，就算他手上没有杀孽，沈怀璋也会逼得他满手血债，他就该像金钰霖一样作孽到底，孽债全都报应到子孙后代头上！好在金銮殿并无结婚生子的打算。
　　金銮殿豁出命也要把李钧山笼络住，不仅要让沈怀璋没有翻身之地，还要让龙彧麟回到上海滩，回去，过从前的生活。金銮殿一咧嘴，露出要哭不哭的扭曲表情，以前过的也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只是有龙天下在，血才溅不到他和龙彧麟身上。
　　金銮殿并未按照约定去到地下拳场，他当然不是怕李钧山，他怕李钧山不成气候再连累他。他让人把李钧山放掉，等李钧山救出钟琦菱，见到钟宪武，能活着来见他再说罢。
　　金銮殿抓紧给傅清时写了封信，苏其正自己的儿子没出息，难以抗衡金万坤，他会想方设法留住岳关山。金銮殿没和傅清时多扯，只告诉他，他大哥在杭州有一幢小楼，他去了就能直接住，另附详细地址，让他不用怀疑。
　　李钧山现在是亡命之徒，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李钧山从地牢里出去之后，直接混进沈家老宅，绑架了沈正嵘的老娘，他老娘不经吓，刚绑到手里就去面见佛祖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李钧山，他转而绑架了沈大夫人，夜闯监狱，把钟琦菱救了出来。
　　钟琦菱在监牢里呆了许久，她能从狱卒口中探些风声，沈正嵘死不死已经是无所谓，她只恨钟宪武，亲手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钧山冒着夜色，背着钟琦菱在奉天城里逃窜，钟琦菱给他指了一条街道，那条街是由钟家的士兵巡夜的，到地方就安全了。
　　钟琦菱并不认识此人，她慌张道：“你是我爹派来的吗？他现在倒是顾我的死活了。”
　　李钧山的回答令她失望：“不是，你爹还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两头作难呢！”
　　钟琦菱惶恐地瞪大眼睛：“那你是谁？为什么来救我？”
　　李钧山气喘吁吁道：“我是沈正嵘的兵！”
　　钟琦菱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颠簸，一听沈正嵘，她狠狠用胳膊钳住了李钧山的脖子，但李钧山确实又向她指的街道跑了。越琢磨越不对劲，钟琦菱放松了手臂问道：“你是他的兵，你来救我做什么！”
　　李钧山猛咳了一声道：“绑了你，你就和我一条命了，你爹肯让我活，我保证你安然无恙；你爹让我死，我让你陪葬！”
　　李钧山拿枪指着钟琦菱的脑袋，二人被钟家的宪兵队用枪杆子包围，双方步步为营，直逼钟宪武的府邸。
　　钟宪武正搂着小老婆睡觉，一看这阵仗不得了，他正琢磨着怎么去救大闺女，有人给他送上门来了。
　　不等李钧山开口，钟琦菱先发话了：“爹，我就是翻了天了，枉我从小喊他一声伯伯，他就是这样的老禽兽！他要是死了，璋哥儿兴许还能放咱们一条生路，他要是还活着，你、娘、你的那些女人都跟着我陪葬罢！”
　　大闺女先不管，钟宪武抬手一指，冲着李钧山瞪起了眼：“这是谁啊？！”
　　钟琦菱扯着嗓门吼，来给自己壮胆：“他把你闺女救出来了！他是沈正嵘的兵，在黑河造反，活不成了，你给他一条生路，你闺女全须全尾的还给你！你不答应，他一枪子送你闺女上西天！”
　　一说在黑河造反，钟宪武就知道是哪位了，就为李钧山这事儿，他还挨过沈正嵘的唠叨。钟宪武嘴里突突道：“都给我闭嘴！这个逆贼怎么逃出来了！”
　　李钧山猛地拽了一把钟琦菱的头发，钟琦菱被拽的后仰。李钧山咬牙道：“钟宪武，都是死路一条了……”


第42章 42.去天津
　　兵变突如其来，只是一夜之间，督军府和省公署被钟宪武派兵包围。起初金銮殿觉得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和仓促，可回头想起来，龙家也是被人一夜灭门，那心情就更加激宕了。
　　金銮殿不慌不忙收拾好白弘麒的遗物，东西不多，只是些衣服和他平时喜爱翻阅的报纸小说，加上自己的东西，整理出一个小皮箱。
　　傍晚，金銮殿穿戴整齐，在客厅里静坐，等待李钧山来找他算账。
　　李钧山丝毫不像在地牢里关了几个月的人，闹了一天一夜，声音和气势仍旧洪武：“金銮殿！”
　　金銮殿转头望去，李钧山双颊发青，胡须邋遢，身上皱巴巴的军装脏污不堪，还有汗液和血腥一起发酵的腥臭气味。李钧山喘着粗气道：“金銮殿，外头变天了。”
　　“别着急，楼上有热水，你去洗洗罢。”金銮殿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穿师长的衣服正合身。”
　　一天一夜没有消停，李钧山这才发觉自己有些累，他上了楼。何锦佑已然目瞪口呆，他原以为奉天城风云骤变只是暂时，逆贼光明正大来到家中，他开始忧虑不安。
　　何锦佑走上前结巴道：“銮殿，他……这……璋哥儿……”
　　金銮殿很淡定：“阿哥，现在你可以带着嫂嫂走了，沈怀璋离开容易，想回来就难了，钟宪武在前头挡着，就算他回来，也没有心情追究你的事情。”
　　“那你咧？”何锦佑既心动又为难，他焦灼地往楼上瞅了一眼：“璋哥儿不会有事罢？”
　　金銮殿冷笑道：“你还关心他的死活干什么，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何锦佑匆匆上楼，沈怀璋是没少折磨戏弄他，真的大难临头，他还有点担心璋哥儿，毕竟璋哥儿再坏也是知根知底的人，这恶痞子不知道什么来头。何锦佑慌乱地收拾金银细软，把自己积攒多年的金银珠宝一股脑儿塞进皮箱，衣物也来不及拾掇，又提着袍角匆匆下楼。
　　何锦佑走到楼下，将手里的两根金条放到金銮殿口袋里，与他告别：“銮殿，那我就走了，天南海北，你多保重。”
　　金銮殿默默看他一眼，何锦佑放下皮箱，仍旧惶急：“等会儿、等会儿，饭在锅里，饭熟了再走、熟了再走。”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寂静无声。
　　楼上，李钧山洗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刮了脸，他腰背挺直走进沈怀璋的卧室，在他衣柜里翻找出一身军装，别说师长的衣服他穿上合身，就是总统元帅的衣裳，他也撑的起来。
　　沈怀璋爱臭美，衣柜旁边就有一面人高的镜子，李钧山对着镜子正了正军帽，他转头扫了一眼肩头的军衔，这阵子的憋屈恼火才消弭了些许。
　　锅里的饭熟了，何锦佑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他去厨房盛饭。金銮殿摸出口袋里的两锭金条，他平时还有军饷且无妻儿老小要养活，何锦佑的日子过得比他难熬。沈怀璋给他那点钱，让他循环往复地扎吗啡、戒吗啡，临走不能再拿他的钱。
　　金銮殿打开皮箱，想把两锭金条放回去，没想到何锦佑的积蓄充满了大半个箱子，想想也是，沈怀璋虽然一肚子坏水，出手却阔绰，何锦佑与虎谋皮这么久，有这些积蓄也不奇怪。金銮殿把金条放到杂乱的金银珠宝底下，合上了箱盖，扣上锁扣。
　　何锦佑端着一筐热馒头和一碟家常小菜放到桌子上，笑说：“銮殿，你先吃，我去给你盛粥。”
　　何锦佑转身走到门口，“嘭”地一声枪响，何锦佑应声倒地。
　　一口白软的馒头还没来得及咀嚼，金銮殿呆愣地看着何锦佑的尸身，以及他脑袋下殷出的一滩鲜血。金銮殿把馒头放到桌子上，口中细嚼慢咽，咽下去才回头。
　　李钧山站在栏杆后，收起枪，目光转移到何锦佑的皮箱上。发觉金銮殿在看他，李钧山转头冲金銮殿一扬嘴角，随后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朝着一箱子钱财迈进。
　　饭凉的很快，人也凉的很快。转瞬之间，金銮殿彻底清醒，李钧山把何锦佑杀死了。
　　李钧山打开皮箱，抓起一把珍珠项链，爱不释手地与之亲热，金銮殿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腿将他踹倒在地，带着愤怒呵斥道：“你他妈的没见过钱吗！”
　　金銮殿这一脚很有劲，但是于事无补，李钧山和钻石珠宝一起滑摔在地毯上，他死皮赖脸道：“见过，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钧山捂着酸疼的肩膀坐起来，然后高高大大站在金銮殿面前。金銮殿攥住他的前襟，手背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脸控制不住抖动，质问道：“为什么要杀人？”
　　“杀了干净。”李钧山的笑容愈发凶恶：“你说到天津能发财，走罢，早去早回，我得抓紧时间回黑河。”
　　金銮殿猛地推他一把，金銮殿早看出他的本质，只是没想到李钧山比他想的还恶上百倍，这样的贪婪和欲望世人都有，但没人像他一样毫不遮掩。
　　李钧山拍了拍金銮殿的脸，笑道：“走啊，你要是敢骗老子，下场不会比他好。”
　　这一切都不在金銮殿的预料之内，但事情不受他的掌控。金銮殿拎着自己的行李，李钧山拎着何锦佑的皮箱，二人连夜离开奉天去赶火车。
　　一路上，金銮殿愈发琢磨出不对劲，他原打算和李钧山合作，然后再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李钧山是冲着钱财来的，钱财到手后，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恐怕也命不久矣，毕竟李钧山的宗旨是杀了干净。
　　火车开到承德。金銮殿呆在包厢里不想下车，李钧山瞥他一眼，金銮殿问道：“你不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的，就算打家劫舍也没有胜算。还是说你的兵随后就到？”
　　李钧山笑了：“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咱俩先去清点一下资产，如果真的有，我再带兵来，不然要白跑一趟。
　　“是真的。”金銮殿站起身，直面李钧山：“之后呢？拿到钱之后呢？杀了我？”
　　“不敢去了？”李钧山挑衅道。
　　金銮殿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你着急杀我，你会吃亏，好些东西，我不说，你不知道。”
　　李钧山不傻，但金銮殿的话总是把他的野心撩拨的更上一层楼，李钧山一挑眉，用枪洞指着他的下巴颏：“你别着急给我画饼，也先别担心自己的小命还在不在，到天津再说。”
　　金銮殿跟着李钧山上了换乘的火车，火车迟迟不出发，等的人心焦气躁，金銮殿倚在窗边，打开窗户透气。
　　李钧山悠悠然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没发现镜子供他自我欣赏，他转身站在金銮殿面前问道：“我这身打扮怎么样？和师长差几分？”
　　金銮殿看向窗外，窗外并没有什么景色，对面停靠着一辆火车，堵住了他的视线。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去拍李钧山的马屁。李钧山又问了一遍，金銮殿随口道：“一分不差。”
　　李钧山走到金銮殿面前坐下：“一分不差？你不屑看我？”
　　金銮殿不自觉露出蔑笑：“沈怀璋好歹是正儿八经提拔上来的军官，就算他这么多年只混个师长，在别人眼里也是少帅的分量。你才刚穿上他的衣服，就把自己当成他，未免可笑。”
　　李钧山没有恼火，沈正嵘都前途未卜，沈怀璋确实不能和他比。李钧山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问道：“你和师长是什么关系？一直住在他的家里？”
　　金銮殿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就说，不必拐弯抹角，我还能怕你那张嘴不成。”
　　李钧山轻笑道：“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为什么要造他的反？”
　　金銮殿才不想和他多扯：“是你和钟宪武在造反，凡事没有定数，别牵扯我。”
　　李钧山道：“呦呵，这么快就把自己撇干净了？”
　　金銮殿反唇相讥：“你这边正谋划着杀我呢？我还能和你是同伙？”
　　李钧山道：“那倒也是。”
　　李钧山起身离开，五大三粗躺在卧铺上睡觉。金銮殿又转头看向窗外，对面的火车没有要发动的意思，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士兵，看样子对面的火车是要专程运载这批士兵。
　　金銮殿百无聊赖望了又望，故识闯入他的眼帘，金銮殿忘记了陈飞将的名字，但是他侧脸的刀疤，金銮殿看一眼就想得起来，这是龙彧麟的副官。
　　金銮殿站起来，想喊却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喂！喂！”地着急乱叫。
　　陈飞将忙着招呼士兵进车厢，嘈杂声中并没有听见有人喊他。金銮殿在促狭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眼巴巴地望着对面车厢，一阵风卷过车帘，龙彧麟逆着光，留给金銮殿一个熟悉的剪影。金銮殿随即扒着窗沿，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激动地喊道：“大哥！”
　　李钧山在身后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拽回来，推倒在地上。金銮殿挣扎着爬起来，又冲着窗外大喊：“大哥！大哥！别走！”
　　龙彧麟听到金銮殿的声音，在悠长的汽笛鸣叫声中，他猛然回头，看见了金銮殿。


第43章 43.妄图
　　火车头喷吐出混沌的烟雾，浓烟升腾到天地之间逐渐消散。
　　金銮殿呆住，一节一节的车厢在他眼前溜走，他想再喊一声龙彧麟，鸣笛声压过了他的声音。金銮殿的嘴角不住地抖动，他唇语道：“大哥……”
　　金銮殿的目光始终定格在龙彧麟身上，光影无端变化，龙彧麟的身影掠过一块块车窗玻璃，奔向了他。火车也在减速，但尚未完全停下，龙彧麟匆忙跳下车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大哥！”金銮殿惊呼一声。
　　刺耳的噪音中，龙彧麟听不见金銮殿的叫喊声，只看得见他的口型，龙彧麟且跑且回应：“金子！”
　　龙彧麟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咫尺之间，金銮殿的心砰砰直跳，他向龙彧麟伸出一只手臂，龙彧麟在他车厢前停下，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龙彧麟的手大而有力，这一握一拽几乎要将金銮殿从车厢里薅出来，金銮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跳火车呢！你不要命了。”
　　“金子……”龙彧麟喘着粗气，定定看向金銮殿的眼睛，他双手扒着车窗纵身一跃，身体向前探进车厢，连带着金銮殿向后仰去，金銮殿紧紧搂住龙彧麟，将他的身体往车厢里拖拽。
　　龙彧麟手扒脚蹬钻进了车厢，金銮殿把灼热的脸颊贴在他胸膛前，龙彧麟搂着他，用挺拔的身体将他藏了起来，带在身边都会丢，非得藏起来才行。
　　龙彧麟怀抱着金銮殿，越勒越紧，金銮殿探出头来，和他脸对了脸：“大哥，你快要勒死我了。”
　　龙彧麟喘匀了气，皱起眉头，一副长兄兼严父模样：“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你跟岳关山下了山，怎么就他一个人回来！”
　　金銮殿的脸白里透红，眼里闪烁着水光，心里委屈又愧疚：“沈怀璋……刚到饭店就遇见了沈怀璋，他非要让我跟他走……”
　　提起沈怀璋，龙彧麟就气的牙痒痒，他攥拳往金銮殿后背抡了一锤：“他让你走你就走！”
　　龙彧麟一身蛮劲，把金銮殿捶的不轻，金銮殿不敢看他，垂着眼睫狡辩道：“他说你把他的腿打断了，他正想找你算账，他很卑鄙，他还把岳关山迷昏了，我打不过他……”
　　龙彧麟对金銮殿的脾性了如指掌，是个人都能欺负到他头上，落到沈怀璋手里，指不定又得吃苦头。龙彧麟的心肠软下来，握着金銮殿的肩膀道：“你先跟我回去，沈怀璋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大哥你去哪里啊？”金銮殿向外一瞥：“全是你的兵。”
　　龙彧麟道：“正说去山西找李竟成，把队伍安排妥当再去找你，在这儿碰见了。你呢？”
　　金銮殿略过要事，长话短说：“我去天津看我姑姑，然后去找你。”
　　龙彧麟稍加思索道：“那我不去山西了，我和你一起去天津，看过姑姑，咱们回杭州去。”
　　有龙彧麟在身边，金銮殿就不把李钧山放在眼里了，与虎谋皮的买卖，他要和龙彧麟商榷一番。金銮殿拽住龙彧麟的衣角，不大好意思道：“大哥，回杭州去？咱们去岳关山的地盘干什么？”
　　做出这个打算，龙彧麟并未深究，之前觉得岳关山要造反，起初也有些势头，但广州的战争停息之后，国民政府已然在风骤雨急中站稳脚跟。岳关山又被苏其正和金万坤这两个老家伙把控着，想凭一己之力再闹个四分五裂，可能性微乎其微。
　　去杭州，也只是因为杭州有住处，算个暂时的家，那还是岳关山安排的。龙彧麟道：“那就回上海，阿麒愿意和你住，你住他那里就行，他要是不愿意，给你找个地方置栋房子，你自己单住。”
　　金銮殿一阵心悸，沈怀璋神经兮兮的，且总爱吓唬他，他不确定沈怀璋有没有把他买凶杀人的消息抖露给岳关山，冷静下来又开始怀疑，白弘麒逝世的消息是真是假。金銮殿试探性问道：“大哥，你有去看过三哥么？”
　　自从知道白弘麒和自己同根同源，龙彧麟可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他摇摇头忧伤道：“金子，阿麒他肯定不想见我，等年底我再去看他。”
　　金銮殿没敢多问，龙彧麟下车安排陈飞将取消行程后的事宜，李钧山慢悠悠走了回来，金銮殿急忙说道：“那是我大哥，只是个地方团长，和我一起去天津看姑姑，不会妨碍到你。”
　　“瞧把你给吓得，我又不是见谁杀谁的活阎王，只要他不瞎掺和，和他有什么关系？”李钧山笑了一下：“这趟火车不知道要停多久，你是想和我一起换乘，还是在这里等？”
　　金銮殿疑惑道：“你什么意思？你要先行一步，就不怕我爽约？”
　　李钧山眼神犀利：“你要是真的什么也不想干，当初就不会放我逃出来，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还怕你跑了？”
　　火车从下午时分一直停到晚上，晚霞变幻的很快，从浓郁到稀薄，最后被夜幕取代。
　　金銮殿拉上所有窗帘，关紧车厢的门，四脚着地爬上了床。龙彧麟是大个子，床太小，舒展不开身体，他和金銮殿只能侧躺着睡。
　　龙彧麟枕着胳膊，趁着月色细察金銮殿的面孔，金銮殿现在完全长成人了，还和半大小子一样，二十岁，年轻、漂亮，好，怎么看都是好。他想起来从前，金銮殿缠着龙天下问“干爹生了几个小孩？”要是说只有龙彧麟一个，金銮殿可不高兴了，非得把他也算上才行。
　　金銮殿被他看得羞愧，挪着脑袋向他凑近，轻声道：“你总看我干什么？”
　　龙彧麟语气慵懒：“这里就你一个，不看你看谁？”
　　金銮殿对着他笑了笑：“你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你呢，我让人给你送信，你不在家。”
　　龙彧麟娓娓道来他和葛芸姝的婚事：“我和老二拜堂了，她自己跑了，我留在家里总挨大伯的打骂，不想回去。”
　　金銮殿拍了一下他的胸膛，激动之余有些失落：“怎么突然结婚了呢？”
　　龙彧麟抓住他的手，指腹缓缓磨着他的指腹：“我们商量好的不作数，婚礼也办的匆匆忙忙。”
　　金銮殿有意遮掩，龙彧麟一直没注意金銮殿的伤手，一摸之下，才发觉金銮殿手心手背有个拇指大小的结痂：“这手怎么了？”
　　金銮殿抽出手道：“我把沈怀璋打伤了，他报复我的，好了，没事。”
　　龙彧麟心里已经把沈怀璋五马分尸，这个孬货，偏拣龙家人祸害，要不是白弘麒拦着，上次就送他上西天了，求人办不成事情，下次还得自己动手。龙彧麟摁着金銮殿的后脑勺，叮嘱道：“不能白给别人欺负了，新账旧账我给他盘算清楚。”
　　自从离开上海，金銮殿和龙彧麟生离不断，每次见面又没有分毫生疏，龙彧麟是金銮殿这辈子最亲近的人，金銮殿很想和龙彧麟相好，他试过，龙彧麟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混账下流。金銮殿慢吞吞问道：“大哥，你爱不爱我？”
　　龙彧麟平躺了身体，轻声细语道：“废话，不爱你爱谁？”
　　金銮殿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比娇滴滴的小姑娘还轻：“大哥，我不爱岳关山了，我再也不去找他了，我爱你行不行？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龙彧麟对于情爱的滋味并不了解，他对白弘麒的单相思也无疾而终，他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爱上白弘麒。龙彧麟不回答，金銮殿的表白夭折，他又问：“大哥，你到底是见一个爱一个，还是一个都不爱？”
　　龙彧麟暗笑道：“我哪里见一个爱一个？”
　　金銮殿酸溜溜道：“你不爱葛二小姐还愿意给葛叔叔做女婿，你怎么不愿意爱我呢？”
　　金銮殿生起了闷气，龙天下不是正经爱他，只因为他和金钰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龙天下只想他的旧情人；傅清时更不是正经爱他，不过是受过他的恩惠，由着他从自己这里骗吃骗喝骗钱花；沈怀璋才不爱他，他只爱高不可攀的骄矜之人，发现金銮殿的本质之后，金銮殿就成了他的鸡肋，不打他都是好的，更别指望爱他。
　　金銮殿和岳关山倒是真心相爱，可惜别人爱到你死我活是甜蜜的事，他们爱个你死我活是要命的事。金銮殿没得爱了，惦记起龙彧麟的好，龙彧麟无论如何不愿意。
　　龙彧麟单只是笑，金銮殿背对着他道：“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怪就怪我自己投错了胎，我要是个小妹妹，你早就和我结婚了。”
　　金銮殿没对谁发过这种怪脾气，只有在龙彧麟这里，你当他是油盐不进的铜豆子，可以随意敲打，硬碰硬来场大仗，其实他比面团还软和，踹进去一脚，陷进去一脚，让他的脾气随意变形就是无法痛快发泄。
　　外面星天起伏，轻烟缓动，金銮殿时而睁眼，时而闭眼，他开始后悔说这种话，龙彧麟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二十年如一日对他好，他妄图的太多。


第44章 44.对牛弹琴
　　金銮殿辗转难眠，见不到龙彧麟，心里想的发慌，见了面龙彧麟又让他不痛快，他以前总盼望着大哥结婚呢，现在听见大哥要结婚就害怕，好好的大哥，他怎么就是忍不住先去和一个有仇的兵痞子谈情说爱。金銮殿越想越难过，难过的抓心挠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然急红了眼。
　　龙彧麟把手插进他头发里，摩挲他洁净的头皮：“嗳，你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还生气呢？”
　　金銮殿拿开他的手，闷声闷气道：“大哥，你真烦人，你还是赶紧去找李竟成罢！”
　　龙彧麟不明所以：“火车都开动了，我怎么去？”
　　金銮殿转头看他一眼，低声嘀咕道：“烦人。”
　　龙彧麟看着他笑了：“我怎么烦着你了？我看你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想拿我撒气，那不都依着你了，你还气。你愿意气就气罢，气倒了也是摊在我身上。”
　　金銮殿道：“我在外面受再多的委屈，没有在你这儿受的憋屈多，别人欺负我我能还手，跟你能动手吗？”
　　龙彧麟摸不着头脑，胳膊支撑着身体，低头看向金銮殿与他讲理：“好好说着话，怎么憋屈着你了？”
　　金銮殿偏过脸不让他看：“你笨死了，我是对牛弹琴，我再不和你说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龙彧麟兀自发问，金銮殿再不吭声。龙彧麟回想金銮殿的话，又答道：“我看着你长大，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就你娇气，又给我耍小丫头脾气。”
　　龙彧麟越说，金銮殿越气，且气自己且气龙彧麟，他腾地坐起身，就要走，龙彧麟喊道：“你干什么去？”
　　金銮殿爬到上铺去：“不愿意和你睡了，挤的睡不着。”
　　龙彧麟也不理他，瞧给他惯的无法无天。
　　金銮殿单方面和龙彧麟打起冷战，龙彧麟浑然不觉。
　　冯笑仙的住处在绿林岭山脚下的村落里，金銮殿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姑姑的住处，他和龙彧麟抵达之时，天色已晚，还未敲门，院子里的看门狗就开始狂吠不止。
　　冯笑仙的小孙子刚睡着，狗一叫，他又开始瞪着腿哭闹。冯笑仙拍着哄着，一边骂骂咧咧伸脚找鞋，她端着煤油灯出门，走到院子里，气冲冲踢了黑狗一脚，拉开门闩没好气道：“哪个孬货？大半夜敲寡妇的门！”
　　“姑姑，是我。”
　　幽微的火光在金銮殿脸上跳跃，冯笑仙转怒为笑，笑里带着泪光，言语热切往里面招呼：“金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金銮殿瞧她肩上的衣服要掉了，替她披了一披：“姑姑，我路过天津来看看你。”
　　“这是我大哥。”金銮殿勉强拉过龙彧麟：“和我一起来的。”
　　龙彧麟问了好，冯笑仙笑道：“我认得、我认得，快进来。”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大门正对着堂屋，黑狗不再叫唤，只剩下婴儿啼哭，金銮殿问道：“姑姑就你自己在家吗？”
　　冯笑仙将二人领进屋，走到门帘后抱起小孙子拍抚：“是啊，他的爹娘在县城里做生意，我闲着没事，在家里给他俩照顾孩子，刚哄睡着，听见动静又开始闹人了。”
　　龙彧麟环顾一周，堂屋里没个正厅、侧室，桌子板凳、柜台床铺一股脑儿放在促狭地空间里，生活杂物堆放的到处都是，像样的摆设也没有。龙彧麟过惯了井然有序的好生活，随口说道：“这屋子太小了，东西都放不下。”
　　“住惯就好了，再小再破都住了三十年了，”冯笑仙看向金銮殿道：“当初你娘跟我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她是格格呢。”
　　冯笑仙又看向龙彧麟：“格格不比你矜贵，住不下你了。”
　　冯笑仙年纪正好进窑子做了窑姐，她生的俊俏脾气泼辣，在鸾凤楼里还有专门的丫鬟伺候，一般王孙少爷未必能入她的眼。年岁渐长，人老色衰，金钰霖还肯喊她一声老姐姐，他惹了祸端逃命去了，还放心把媳妇交给她。
　　老姐姐攒了一辈子赎身钱，没等到清闲日子，又来个养尊处优的格格成了她的累赘，两个女人相依为命七载，好不容易熬到金钰霖回来，终于苦尽甘来，还没过上几天大富大贵的好日子，金钰霖这个短命鬼该死，死了还给她留了一对孤儿寡母，格格死了，金子送人了，她才嫁人，才有几天安生日子。
　　谁也别想挑她的不好。
　　龙彧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住得下，我还睡过壕沟呢。”
　　冯笑仙看他挺知好歹，打发二人去西厢房睡觉，自己还得继续哄孙子。龙彧麟先回了屋，金銮殿在堂屋和姑姑多聊一会儿，冯笑仙追忆往事，喋喋不休，龙彧麟熄灯睡了她还在说。
　　金銮殿摸黑回屋，四仰八叉摊倒在床上，龙彧麟闷哼一声：“起来，混小子，我差点叫你压断了气！”
　　金銮殿滚到一边，还和龙彧麟闹脾气：“你这么大的个子，我能压死你不成，还说我娇气？”
　　龙彧麟睡的正熟，被他当胸砸醒，惊得睡意全无。龙彧麟抬手揽过金銮殿的腰，翻身压住了他，这才说了一句金銮殿爱听的话：“还气呢、还气呢？你的气性怎么这么大，你气什么？你说你气什么？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金銮殿不挣扎也不吭声，龙彧麟反省道：“大哥哪句话惹着你了，在火车上一直闹别扭。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你娇气？”
　　长久静默之后，龙彧麟道：“行，你就给我装哑巴罢。”
　　金銮殿一哑到底，他琢磨明白龙彧麟的心肠了，他的大哥只是和他手足相亲，就是因为琢磨明白了，才为自己感到羞愧，耻于开口。龙彧麟没琢磨明白金銮殿的心思，他和金銮殿那样好，他不稀罕琢磨。
　　冯笑仙有点求神拜佛的习惯，日子到了就得进寺庙烧香。平日里要烧香，得先把小孙子送到他爹娘身边去，而今家里有人，她就要独行。金銮殿不肯和龙彧麟多待，选择随着他姑姑出门去。
　　二人一路步行到承天寺，这小寺庙地处偏僻，和尚都穷的下山化缘，大和尚心善，化缘之余救死扶伤，破败小庙也是福泽之地。
　　冯笑仙随着主持进去烧香，金銮殿在院落里等候。
　　阳光灼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金銮殿沿着一排青葱翠竹走到了石拱门下。拱门里面是和尚居住的地方，院子里随处晒着棉被的阔大棉花里子，为迎接凛冽的北国之冬做准备，以至于暖烘烘的空气中蒸腾着腐败潮湿的霉气。
　　院子正中央摆放了一张木床，床上躺了一名青年，青年的手臂、大腿和脚踝上都缠绕着白色绷带，显然瘫痪在床。然而青年周身被拾掇的干净整洁，粗略一看，还是个白皙清秀、身材匀称挺拔的青年，他正苦大仇深地晒着太阳。
　　二人的目光交接一瞬，又各自看向别处。
　　冯笑仙在前面香堂里听和尚诵真经，金銮殿百无聊赖地等候，等候半天，等来那位青年朝他发话：“你，过来，扶我起来。”
　　金銮殿扭头看去，二人并不认识，青年直接使唤人，也太过傲慢。金銮殿问道：“你要人帮忙吗？”
　　青年微微蹙起秀眉，不耐烦道：“废话。”
　　金銮殿知道病人最是麻烦，一天天地瘫在床上拉屎拉尿，浑身上下一股病气，照顾不好臭气熏天，照顾的好，也顶多不惹人嫌弃。金銮殿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环顾左右：“我找人来帮你。”
　　青年脾气暴戾，当即横眉怒目：“我操.你的爹，扶老子起来撒个尿能要了你的命么！”
　　金銮殿遭他辱骂，并犯不着生气，青春年少落得一身残疾，任谁也没有好脾气。金銮殿执意不伸援手：“你等着。”
　　金銮殿到前面院落找到一个小和尚，把青年的需求告诉了他，二人一同过去，此刻青年闭幕凝神仰躺在床上，不再嚣张跋扈，微微下弯的嘴角显露出他的哀怨——他已经在裤子里解决了，觉得无颜见人。
　　小和尚端了水盆过去帮他擦拭身体，给他更换裤子和屁股下的毯子，青年任他摆弄。
　　他瞥了金銮殿一眼，金銮殿回瞥过去，彼此没有好的印象。


第45章 45.几多愁
　　冯笑仙嘴上没有把门的，无需金銮殿多问，该说的不该说全让她说了。李钧山嫌弃金銮殿做事情磨磨蹭蹭，先行一步到天津，二人没有任何约定，金銮殿也不知该怎么联系他。
　　金銮殿还有急事要办，他和龙彧麟在天津待了短暂的七天，他又要去上海找沈怀璋。兄弟两个商量好的一起去，到了车站龙彧麟后悔了，他仿佛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去见白弘麒！
　　最终，金銮殿一个人回了上海。龙彧麟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给白弘麒裁几件秋装，如果他需要理发，别忘记带他去理发。另外问他愿不愿意到北平来过中秋，如果愿意，龙彧麟就去接他。金銮殿听了这话，阵阵心寒。
　　金銮殿在清晨抵达上海，天色蒙蒙亮，黄浦江上笼罩着朦胧雾霭，外滩上林立着的高楼大厦、外国领事馆、银行和酒吧间，随着海关大楼的钟声轰隆敲响，一幢幢高楼上的霓虹灯悄然熄灭，结束醉生梦死的夜生活，清晨时分人们各自归去，此时是外滩最冷清的时候。
　　金銮殿叫了一辆黄包车，送他去裁缝铺子，还是太早，并没有铺子开张。金銮殿怀着忐忑心情，让车夫送他去白弘麒的住处。
　　金銮殿迎着冷风在门口等候许久，天色亮的很快，不多时完全透亮。金銮殿隔着铁门向里面喊道：“三哥，你醒了吗三哥？”
　　四周静悄悄的，金銮殿心里愈发没底，他转身走向隔壁，在沈怀璋的家门口大喊大叫：“沈怀璋！你给我出来！”
　　金銮殿围绕着他的房子叫唤一周，仍旧没人回应。
　　金銮殿抱膝蹲在白弘麒家门口，低低呢喃：“弘麒阿哥啊……”
　　金銮殿在这里等了一上午，既没见到白弘麒，也没有见到沈怀璋，甚至连个佣人的影子也看不见，他开始怀疑沈怀璋有没有到上海来？金銮殿怅然若失。
　　金銮殿起身离开，迎面驶来一辆轿车，金銮殿瞪大眼睛快步上前：“沈怀璋！”
　　最近沈怀璋心力憔悴，并非皆因为白弘麒逝世。沈正嵘真的被钟琦菱豁了，这老家伙还携带了三名姨太太专程来上海养伤，只怪洋大夫的医术高超，把沈正嵘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这下苦了沈怀璋，昨夜轮到他在医院为沈正嵘守夜，三更半夜给他端屎送尿，沈怀璋忍无可忍，轻声细语告诉他钟宪武在奉天造反了。
　　果然，沈正嵘大动肝火，肚子上缝的针都气开了，但并未将他气死，沈正嵘还有力气劈头盖脸骂他一顿，让他赶紧回奉天，沈怀璋这才得以回家来。
　　沈怀璋已经小睡一路，此刻金銮殿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打起精神。金銮殿挡在车前，质问道：“姓沈的！我三哥呢？”
　　沈怀璋这几日好不容易把白弘麒忘了，金銮殿又唤醒他的记忆。白弘麒比瓷器还细腻，还雪白、还冷硬、还无情，说死就死，把他吓一跳，让他伤心，他才想起瓷器这种东西最易碎，只能欣赏，经不起把玩。
　　沈怀璋将脑袋探出车外，声音透着倦意：“死了、三哥死了，要我告诉你几遍？”
　　金銮殿的黑眉乌眼泛起潮湿：“我不信……你把三哥还给我……”
　　沈怀璋嘴角轻轻一扬：“我问你要不要骨头灰，你当时怎么不说？现在想要，我不肯给了。”
　　金銮殿大步上前，攥住沈怀璋的衣襟往外拽，沈怀璋一巴掌将他推开，冷起了脸：“滚开！要闹回去慢慢闹。”
　　金銮殿冲进了沈公馆，里里外外寻找呼唤，到处都没有白弘麒的身影，金銮殿瘫坐在楼梯口，流泪了：“三哥真的没了……”
　　沈怀璋在他面前蹲下，金銮殿朝他面门就是一拳，沈怀璋毫无防备，四脚朝天摔倒在地。金銮殿扑上来，二人进行一番混战，互相往死里打，当场见血。最后，沈怀璋骑在金銮殿身上，金銮殿薅住沈怀璋的头发不撒手。
　　金銮殿的眼泪鲜血蹭了沈怀璋一身，沈怀璋头皮发麻，攥住金銮殿的手，力气透过血肉骨骼，两人另一只手与对方十指交扣，在对方手背上掐出透血的指甲印。金銮殿咬牙骂道：“打不死的贱坯子！你等着，我干死你！”
　　沈怀璋生平最讨厌有人骂他贱，尤其是在沈正嵘那里受了窝囊气之后，他顺着金銮殿的力道一低头，脑门磕在金銮殿鼻梁骨上，金銮殿鼻头一酸，鼻血汩汩直淌。
　　沈怀璋将短发从金銮殿手下解救出来，偃旗息鼓。白弘麒已经没了，他现在可舍不得再弄死金銮殿。
　　金銮殿用袖头蹭了一把鼻血，心如死灰，他把白弘麒的死归咎到沈怀璋头上，非弄死他不可。
　　金銮殿独自去了医院。
　　金銮殿回来路上找了一位锁匠，将白弘麒原居处的锁全部换成崭新的，又把家里收拾干净，准备过阵子将白弘麒的骨灰送去北平。白弘麒的骨灰还在沈怀璋手里，金銮殿免不了和他打交道，但始终不肯见他。
　　二人的火气发泄之后，沈怀璋主动求和，他打电话过去，金銮殿一听是他的声音立马挂断。沈怀璋弄了一只白鸽子，把信纸绑在鸽子腿上，放飞到金銮殿家的阳台上。
　　金銮殿将信鸽活捉，饱啖一顿。
　　次日，沈怀璋放了一只乌鸦过去，一大早就开始晦气地叫丧。金銮殿将乌鸦一枪毙命，他不仅瞄乌鸦，还瞄沈怀璋，半夜沈怀璋在卧室睡觉，子弹破窗而入，射爆了台灯，碎片还划伤了他的手臂。
　　金銮殿给脸不要，惹怒了沈怀璋，沈怀璋即刻报警，让巡捕房下了金銮殿的枪并且罚款。
　　沈怀璋还买了一笼子鹦鹉，亲自教导，让它们去金銮殿窗前学舌，鹦鹉的鸟语都比沈怀璋说的像人话：“你不要再生气，跟我回奉天，往后我们两个好好过罢。”
　　沈怀璋总是骗他，当初说好跟他走，他就放了白弘麒，非但没有，还害死了白弘麒。再说，自从遇见沈怀璋，金銮殿没过过一天舒心的好日子，不宰了他不足以泄愤，跟他过不下去。
　　华灯初上，金銮殿去饭馆吃饭，吃了饭就在大街上溜达。法兰西外滩的繁华热闹无与伦比，惹得人眼花缭乱，路过一家俄国人开的美容沙龙，金銮殿无心一瞥，一位漂亮女士做完按摩后走出来，闯进他的眼帘。金銮殿驻足原地，这位女士他见过，她是金万坤的女儿金瑶，她常和岳关山作伴。
　　金瑶东张西望，似乎是在等人。金銮殿躲在人潮里观望，不多时，一辆军用敞篷车停在了美容沙龙门口，金瑶弯腰上车，车子走走停停，看样子要驶向国际饭店。岳关山到上海来吗？金銮殿不用烦恼，烦恼会找上门来。
　　金銮殿走在回家的路上，和敞篷车背道而驰，他飞快乘上电车，回到家中，掀了沈公馆的门铃。
　　沈怀璋没有一个佣人，亲自开门。沈怀璋的青缎马甲罩着白衬衫，穿着暗色条纹裤子，头发上抹了凡士林，脚上穿着意大利花皮鞋，高高挑挑，体体面面。其实他也没有必要刻意打扮，只要不去伺候沈正嵘，他怎样都潇洒的起来。
　　金銮殿疾走一路，脸色被风侵蚀的红彤彤，头发也没个定型，他直截了当开口，声音沙哑：“姓沈的，岳关山来上海了？”
　　沈怀璋拢拢大衣，笑微微道：“我怎么知道呢？来了又怎么样呢？他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金銮殿拦截他的去路：“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冯友樵的事情告诉他？”
　　沈怀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没有，别乱说，上海这地方不好，成天都死人。”
　　现在沈怀璋不瘸了，还拿着他的拐杖，好像随时能给人来一下子，他不必提防金銮殿，近身肉搏，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用拐杖指了指金銮殿：“小心横尸街头。”
　　金銮殿道：“少给我阴阳怪气，把三哥的骨灰给我。”
　　沈怀璋摇头：“不给。”
　　金銮殿气急败坏道：“你是什么货色！三哥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怀璋反问：“三哥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銮殿道：“无赖！我和三哥是一家人，他是我的三哥！”
　　沈怀璋从他身旁走过，得意洋洋道：“他也是我的三哥，你又不姓白，又不肯和他睡觉，哪里有我和三哥亲近？”
　　金銮殿硬闯沈公馆，被沈怀璋伸胳膊拦下，沈怀璋紧紧抱住了他：“你跑到我家里翻箱倒柜，我是要报警的，送你去巡捕房吃警棍。”
　　紧接着沈怀璋发出邀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顽么？我顽高兴了，就把三哥分给你一半。”
　　沈怀璋不可理喻，金銮殿挣扎道：“妈的！钟宪武在奉天造反了！”
　　沈怀璋点点头，气定神闲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沈正嵘活该，他一心想糟蹋钟宪武的女儿，你不觉得他活该么？”
　　金銮殿觉得沈怀璋疯了。
　　谁都没有沈怀璋精明，钟宪武造反造的好，有人给沈正嵘添堵他就心花怒放，况且前段日子他正为渡部那个日本人的示好发愁，如今有钟宪武挡着，沈怀璋丁点不吃亏。至于别的，只要沈正嵘有一口气，东三省别无二姓，不然，沈怀璋早送他老子见阎王去了。


第46章 46.戏弄
　　今夜，杜金明邀请沈怀璋小聚，沈正嵘有伤在身，实在不宜敲锣打鼓给为二位贵客接风洗尘，如今沈怀璋有要事返回奉天，郑重践行还是有必要的。
　　金銮殿和沈怀璋的仇又多了一分，龙门覆灭，杜门取而代之，而沈氏父子和杜门早已勾搭成奸。
　　虽然灭门一事沉寂已久，沈怀璋也有所耳闻，他看着金銮殿丧气的神情，故意在他伤口上撒盐巴：“你不知道罢，你大哥那个蠢货想找人杀我，然后嫁祸给杜门，好让沈正嵘和杜金明反目成仇，可惜杜金明很有眼力劲儿，趁机笼络了老家伙，他到上海来，也是杜金明亲自伺候的。你气不气？”
　　何止是气，只是这点气在深仇大恨面前不值一提：“我不气，我等着，看看过阵子杜金明还愿不愿意伺候你爸爸。”
　　沈怀璋低低笑道：“好，你大哥有的是本事。不过，我好心提醒你，杜金明在上海滩势力不小，比他厉害的多的是，但此人刀切豆腐两面光，结交显贵无数，又不轻易与人结仇，若说有点梁子的，也就苏其正一个。”
　　沈怀璋的好心，换来金銮殿剜他一眼：“要你的好心！”
　　沈怀璋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掳进轿车里：“我给你，你就得接着。”
　　汽车驶向仙乐斯，杜金明在那里包场，款待督军公子。
　　沈怀璋先下了车，金銮殿隔着车窗玻璃打量杜金明的面貌，杜金明一眼看过去肥胖富态，装扮的十分粗俗，大金链子挂在脖子上，笑口一开露出两枚金牙，他在沈怀璋面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由里而外老奸巨猾。身后还站着诸多道貌岸然的徒子徒孙。
　　金銮殿没见过他，但知道就是他们害惨了龙天下。金銮殿眼睛里淬了毒火，下意识往袴兜里摸，幸亏他没有枪，否则今晚金銮殿要和他同归于尽。
　　杜金明感受到金銮殿充满戾气的目光，眼睛向车窗一瞥，沈怀璋随之看去：“下车，给杜老板打个招呼。”
　　金銮殿明白沈怀璋的心思了，他想让自己在杜金明面前找死，或者看自己生不如死，供他取乐。金銮殿不吭声也不下车，沈怀璋面子上挂不住，重申道：“下车。”
　　车里没有动静，杜金明的大徒弟严肇龄上前打圆场：“呦，这是哪位贵客，师长都请不动么？”
　　他看向沈怀璋，恭敬笑道：“不如师长和家师先进去，我来亲自款待这位贵客。”
　　沈怀璋偏不肯下台阶，冷着脸道：“下车。”
　　金銮殿偏就和他对着干，看他能拿自己怎么办，他是很了解沈怀璋的，沈怀璋不会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脸，尤其是在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
　　双方僵持不下，严肇龄上前一步打开车门，请金銮殿下车。待到看清车中人的面孔，严肇龄的神情凝滞在脸上，这小子他认识，正是龙天下的养子，当初自己还绑架过他，怪不得他不肯下车，见了面双方免不得讪脸。
　　严肇龄关上车门，走到杜金明身边，抬手掩住嘴唇，在他耳边耳语：“……恐怕师长还不知道我们和龙门的恩怨。”
　　杜金明一时也没有主意，沈怀璋肯带金銮殿来赴宴，说明二人交情匪浅，这时候揭露些恩恩怨怨，岂不是扫兴。杜金明走上前，硬着头皮拱手笑道：“小兄弟是贵客啊，不知能否给杜某人一个面子，机会难得……”
　　杜金明还有半截话留在嘴里，汽车的喇叭声惊扰了众人，循声望去，停在马路中央的轿车挡住了后方汽车的去路。
　　岳关山将头探出车窗，摘下墨镜，遥遥向杜金明一指，笑道：“杜老板、沈师长，都在呢？劳烦把车挪一挪，挡着路了。”
　　金瑶坐在副座上，闷哼一声，怒气填胸：“真晦气，大上海是他的家不成，出门就能遇见。”
　　金瑶扭过头去，不愿意看见杜金明的老脸，也不愿意让岳关山和他们多讲，一行人打过照面，金瑶不耐烦道：“关山哥，快点走罢。”
　　岳关山对沈怀璋和杜金明笑微微道：“不多打扰二位了，麻烦二位给让个路。”
　　沈怀璋让司机给岳关山腾出道路，众人目送少帅离开，沈怀璋主动打破僵局：“杜老板，真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晚恐怕……”
　　杜金明忙道：“哪里，师长百忙之中应邀前来，已经给足了杜某人面子，款待不周之处请师长见谅。还请师长放心，杜某人一定会照顾好将军……”
　　沈怀璋道谢之后，上了汽车，吩咐汽车夫跟上前面那辆车。金銮殿被他气得牙齿打颤，看向窗外道：“我真怕了你。”
　　“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你不想见杜金明难道还不想见岳关山？”沈怀璋扳过金銮殿的下巴，和他亲嘴。
　　金銮殿给了他一记耳光：“滚你妈的！”
　　汽车夫已经见怪不怪，心无旁骛追随岳关山的去向。
　　沈怀璋把金銮殿抱个满怀，在他嘴唇上亲的啧啧有声，沈怀璋还不肯罢休，掐着金銮殿的脖颈，将他抵在车窗上，伸手去扯他腰带里的衬衫下摆。
　　金銮殿稍加反抗，沈怀璋就使出无穷的力气，彻底将他压制。金銮殿双手抵在车窗玻璃上，气喘吁吁骂了两句脏话。沈怀璋单手握住他的双腕，举过头顶，掏出口袋巾，堵住了他的嘴。
　　沈怀璋把手探到金銮殿胸前，揉搓他的乳头，只摸了几下，那两点就硬挺挺的，随之热了起来。沈怀璋觉得十分有趣，在金銮殿脖子上轻轻一吮：“岳关山比你大哥还要蠢。”
　　沈怀璋可不是正经东西，想到一出是一出，他迫不及待要给岳关山表演一出好戏。金銮殿用肩膀撞他，根本使不上力气，沈怀璋笑得更可恶：“就在这里办透你，怎么样？”
　　金銮殿已经被沈怀璋折磨出铁石心肠，羞耻心都消磨的一干二净。沈怀璋扒了他的裤子，半硬的性器在他屁股上磨磨蹭蹭，他伸手去摸金銮殿胯下的物事，用指腹拨弄几下铃口，手心就变得黏腻潮湿，汁水淋漓。
　　金銮殿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呆滞地看向街边闪耀的广告牌，只是广告，仿佛就足以嗅到三五牌香烟和法国古龙香水的气味。
　　金銮殿蹙起眉头，将沈怀璋勃发的性器纳入体内，沈怀璋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顶弄，又咬他的耳朵：“我怎么这么喜欢你这个小贱货，我整天都想怎么搞死你。”
　　金銮殿被顶的嗯嗯哼哼，沈怀璋放开他，取出他嘴里的口袋巾，金銮殿当即气喘吁吁骂道：“野狗养的畜生，不知廉耻的贱种！”
　　沈怀璋把手指伸进金銮殿口中，搅弄他的舌头，摸他的齿龈：“那又怎么样，被畜生操的不是你么？”
　　沈怀璋掐住金銮殿的腰，在他体内抽插冲撞，金銮殿呻吟出声，沈怀璋将他翻了个身，剥掉他的裤子和鞋，将他压在狭窄的车座上，重新插入他体内，开始大开大合地操干。
　　金銮殿在微微的窒息和眩晕中张着嘴，半截小腿沾染了虹光，随着沈怀璋的动作一颤一颤。
　　沈怀璋抓住他的衣襟向两边一扯，铜扣子崩了出去，脱了外套，又一粒一粒捻开他的衬衫纽扣，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沈怀璋将他抱坐起来，酣畅淋漓挺入抽出。
　　金銮殿赤条条的跨坐在沈怀璋大腿上，沈怀璋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搂住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胸腹都能感受到他腹部的颤栗。
　　沈怀璋正在兴头上，汽车夫打断了他的快活：“师长……”
　　沈怀璋向外看去，岳关山的车停了，停在医院门口，沈怀璋吩咐司机停车，不要动。
　　微风徐来，金銮殿身上的薄汗让他有些发冷，沈怀璋颇有人性给他披了一件外套。金銮殿知道岳关山就要下车，脸埋在沈怀璋胸前不敢再动，下身那里还吸绞着沈怀璋的性器，沈怀璋轻轻一顶，金銮殿发出微弱的鼻音，他低声说：“你给我留点脸罢。”
　　岳关山在倒车镜里就看见有车辆尾随着他，他和金瑶下了车，二人走到车前。沈怀璋缓缓摇下车窗玻璃，车内的光景并未完全暴露，只是能看见沈怀璋怀抱着一个人，岳关山问候道：“沈师长也有病么？还是杜老板款待不周，急着回去呢？我瞧你的车子一直追着我，干什么？”
　　“多谢少帅关心，我没有病，我是着急回家，刚好路过医院，顺便来看望父亲。”沈怀璋止不住嘴角的笑容，故意露出金銮殿的白肩膀，偷偷射进他屁股里。
　　岳关山趴在车框上，恐怕金瑶看见这下流的景象，他和沈怀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外界流传的是谣言，原来将军真的病了，不过师长放心，这是全上海最好的医院，将军不会有事的，我们就先进去了。”
　　岳关山和金瑶转身走进医院，岳关山在心里说他的坏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都被人开膛破肚了，他还有心情干那档子事，真有出息。
　　岳关山和金瑶走远了，沈怀璋才将金銮殿放下来，擦拭一下下体，拉上了裤链，衣冠齐楚端坐在车座上。金銮殿狼狈地蜷在一旁，没有什么事是沈怀璋做不出来的，他早就知道了，闷声不响穿上衣服，金銮殿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对着玻璃窗拨弄凌乱的头发。
　　沈怀璋看着他，觉得好笑：“好顽么？”
　　金銮殿问道：“你顽高兴了么？高兴了，就把三哥给我。”
　　沈怀璋用拐杖戳了戳他的屁股：“小心点，别把裤子弄湿了。”


第47章 48.算账
　　葛宅里有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葛青云为老不尊，是因为家里的事轮不到他做主，他心里顽皮；龙天下为老不尊，则是因为他缺德。
　　龙天下德行有亏，三年前金銮殿没跟龙彧麟到葛府来，他想这孩子这辈子不会再来见他。葛九霄高高兴兴告诉他，金子回来了，日思夜想，这会儿龙天下倒不敢去见这孩子了。
　　金銮殿还醉醺醺睡着，晚膳就没喊他。葛青云心情愉悦，在饭桌上直言道：“金子这么快就长成人了，你没瞧见，那鼻子眼儿跟钰霖兄一个屌样！就他爹那个坏种样，眼睛一瞥，就要算计人。”
　　金銮殿是在龙天下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龙天下怎么会不知道：“以前都是来信，金子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葛青云顿了一下，光顾着扯淡，忘了问正事：“来送丧的不是？”
　　这些年，龙天下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谁没了他都得难受一阵子。金銮殿埋怨着他，还要亲自来送丧，死的肯定不是一般人，龙天下感慨道：“这是送谁的丧啊？”
　　葛九霄把龙天下推到金銮殿屋里，拧开台灯，把金銮殿叫醒。葛九霄以前就喜欢金銮殿，还想让人绑了他给自己做儿子！葛九霄笑道：“金子，醒醒，你看谁来了？”
　　金銮殿迷迷瞪瞪，眨眼之间，先是看见了葛九霄，尔后看见了龙天下。
　　龙天下将他抚养成人，许久不见，见了面，脑海里浮现的昔日景象该多了去了，金銮殿独独想起龙天下在火车站接他那日，他那么小、那么惶恐、寒冷，龙天下怀抱着他，说带他回家，家里有大哥哥陪他玩。一切都好，只怪龙天下，不该抱着他喊金钰霖，干爹再不是干爹了。龙门遭殃，龙天下倒在血泊里，金銮殿以为往后再也没有干爹了，不想再怨他了，知道他还活着，金銮殿也不想再见他了。
　　如今真的见了，金銮殿不恨也不怨，除了龙彧麟，龙天下才是他最亲的人。
　　龙天下和三年前一样，并未苍老太多，只是鬓角白发斑斑，剪一茬长一茬，都是白发。
　　金銮殿低低喊了一声：“干爹……”
　　龙天下愣愣地看着他，他总是这样迷糊，仿佛总也分不清他是金钰霖还是金銮殿，葛九霄拍了拍龙天下的脊背：“龙哥，金子叫你呢？”
　　龙天下这回应：“青云说你来送丧，这是来给谁送丧呢？”
　　金銮殿抬手干搓了一把脸，眼睛红热：“是弘麒阿哥……”
　　龙天下和葛九霄皆是一惊，葛九霄记得白弘麒，那会儿他毁伤了半张脸，整日待在房中不敢见人，后来脸是治好了，还是与人疏远冷漠，听小麟说一直将他安顿在上海：“好好的，人怎么没了？”
　　金銮殿说道：“三哥是自杀，他平时精神就不太好，吞的安眠药。”
　　龙天下握着轮椅把手，脸上风轻云淡，他对于白弘麒的自杀并没有太多怀疑。白弘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龙天下最清楚，四个孩子，数他最像陆爱媛，白弘麒的脾气和性情跟爱媛一模一样，哪一点想不开就犟在哪一点，真等他想开了，就活不成了。
　　龙天下惋惜，白弘麒还那样年轻，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死讯也太过突然。龙天下叹息道：“是我对不起礼贤，如今小麒也走了，小麒也没有成家立业，还是和礼贤葬在一起，入龙家祠堂罢。”
　　金銮殿不再多言。
　　厢房里静默片刻，龙天下道：“九霄，你先出去，我和金子说会儿话。”
　　葛九霄依言离开，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两人相视，龙天下发现金銮殿是真的长大了，离开他的时候，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褪，三年不见，金銮殿像极了金钰霖，他和金钰霖初初见时，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龙天下关问道：“你这几年在外面可还好么？小麟说几次见着你，你又都不告而别，姑姑找着了？”
　　金銮殿点点头：“在天津找到姑姑，后来去东北讲武堂念了一年书，混了个中尉排长，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龙天下轻笑道：“这个话你可不要在你大伯面前说，他和沈正嵘不通气，他心眼小。”
　　龙天下又道：“你自己在外面千难万难，倒不如跟着小麟，无论如何有个照应。”
　　金銮殿只是点头：“我知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我正打算找大哥去。”
　　龙天下暂时无话。
　　又问：“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金銮殿道：“大哥也该回来了罢？等过了中秋再走也行……”
　　龙彧麟领兵在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定数，况且葛青云正生他的气，回来少不了鸡飞狗跳，自找糟心。龙天下私心想多留金銮殿住几天：“快了，小麟快回来了。”
　　金銮殿在葛府住下了，除了沈惠珍，没有人不高兴。金銮殿早就听闻她是个母夜叉，金銮殿没招惹过她，只是他偶尔看见嘉嘉，觉得她生得奇怪，多看两眼，沈惠珍对他就有些许敌意。
　　八月十五前一日，龙彧麟回来了，他怕葛青云逮着他，没敢走正门，翻墙逾舍跳进后院，陡然看见金銮殿在院子里，他又惊又喜，屁股着地。
　　金銮殿听见动静扭头看去，龙彧麟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金銮殿小跑上前：“大哥，有大门不走，你翻墙干什么？我还以为是个贼。”
　　龙彧麟慌慌张张搂着他往厢房里去：“快走，让那个老家伙看见了，大半夜都别想睡了。”
　　两人进了屋，龙彧麟神情严肃：“你怎么没知会一声就自己来了？来几天了？爸爸有没有为难你？”
　　金銮殿伸出两根手指头：“来两天了，我等你呢。你不要担心，干爹那副样子，想为难人也没有门，况且他真的关心我。”
　　听金銮殿这么说，龙彧麟僵硬的神情幻化出轻松笑容：“我就说爸爸知道错了，他总想你，你肯来见他，他心里高兴。”
　　事情过去那么久，一家人生离死别七零八散，龙彧麟不想再提，转而问道：“阿麒怎么样？他还好么？他没跟你一起来么？”
　　金銮殿垂下眼睫，又戳到伤心处：“来了……”
　　龙彧麟惊呼：“他来了！”
　　龙彧麟心想自己这趟没白来，自从白弘麒跟安维民跑了，许久没有一个团圆节，他正想趁此机会，跟白弘麒道个歉，把话说清楚了。龙彧麟已经演练了好几遍，把想对白弘麒说的话都捋明白了。
　　他和白弘麒亲近，是因为龙彧麟一出生，身边就有一个白弘麒，对他的痴心妄想，则是源于安维民那个混账。
　　彼时皖系正得势，安维民甫一出现在龙家晚宴上，就惹人注目，他是标杆，人人都对他赞不绝口。龙彧麟只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大少爷，小有成就也是沾了龙天下的光，旁人阿谀奉承他两句，他就神气的不得了。龙彧麟偏要拿自己和安维民作比较，结果就连酒量都比不过他。
　　他心里气、他心里恼，更恼的是，白弘麒都愿意和安维民相好！之前让白弘麒给大三元做掌柜的，白弘麒不愿意，还气得小病一场。龙彧麟幼稚的要命，他认为只要白弘麒回心转意，就足以证明他一点儿也不比安维民差！
　　怪只怪，龙彧麟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正血气方刚，受不了那个刺激，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把白弘麒弄过来干一下子，他失了心智，险些铸成大错。
　　龙彧麟不糊涂了，琢磨的一清二楚，只差一步，他和白弘麒还是好兄弟，龙天下愧对白礼贤的，龙彧麟能一分不差还给白弘麒。
　　“他人在哪儿呢？”龙彧麟急着往外跑。
　　金銮殿拽住了他，兜头泼给他一盆冷水：“弘麒阿哥他……他没了……他吞药自尽了。”
　　龙彧麟压根不相信，笑着，轻轻踹他一脚：“再胡说我揍你了，我看你无法无天！”
　　“大哥，是真的。我不瞒你，我们离开上海那日，你说已经安排好人做了他，可是沈怀璋一直在上海，临走还把三哥带去了奉天。那日我和岳关山下山，在利顺德偶遇，知道三哥落到他手里，这才跟他走了。前阵子他说带三哥去治病，三哥在承德自尽，沈怀璋说送他回上海去。沈怀璋嘴里向来没有准信，我不敢贸然确定，去了上海才知道是千真万确。”
　　金銮殿异常冷静：“我自己拿不了主意，这才来北平找干爹。”
　　金銮殿说了很多，龙彧麟没听进去几句，独独听见“沈怀璋”、“沈怀璋”！上次托盛公子办事，他办的一塌糊涂，龙彧麟实在想不到，沈怀璋临走还能带走白弘麒！
　　龙彧麟猛地拽住金銮殿的衣领，气血上涌，冲红了他的双眼，他开口，有些哽咽：“自尽？你知不知道当初阿麒毁了半张脸，日子过得有多煎熬，他都愿意活着，好端端的，阿麒会自尽！”
　　金銮殿知道龙彧麟无法接受，他也不能接受：“沈怀璋说三哥是吞药自尽，三哥确实有精神病，他常吃药，骨灰烧出来都是粉色的。”
　　龙彧麟用力搡了金銮殿一把，悲恸且愤怒，他才不信白弘麒是吞药自尽，他认定是沈怀璋害死了白弘麒。沈怀璋这个杀千刀的，当初龙彧麟要宰了他，白弘麒拦着他，救了沈怀璋一命，现在阿麒死了，沈怀璋还活的逍遥自在，简直可笑！
　　金銮殿想借机把李钧山造反的事情告诉龙彧麟，他走上前安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
　　金銮殿还没把话说完，龙彧麟一脚踹在他腹前，金銮殿顺着他的力道栽坐在地，腹前阵痛。金銮殿抬起头，龙彧麟的身影将他笼罩起来，龙彧麟的双眼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还想再给他一拳。金銮殿被打懵了，且被吓得不轻，他哆嗦道：“大哥，你打我……”
　　龙彧麟冲他吼道：“我打你！你该打！你说你想干什么？你怎么招惹了沈怀璋，你不招惹他，你会吃这些苦头！阿麒会白白丧命！”
　　龙彧麟只知道白弘麒委屈，金銮殿也委屈，他撑着墙站起来，和龙彧麟脸对着脸，正视他的眼睛道：“大哥，我去讲武堂，就是想学点本事给我爸爸报仇雪恨、不给你拖后腿。我不仅不会招惹沈怀璋，他招惹我，我还能逃，我没逃！”
　　金銮殿抬手抽了龙彧麟一嘴巴，咬牙切齿道：“我没逃！因为你没用！你穷兵黩武！你落到沈怀璋手里，他拉着你和你的兵，去北大营给新兵练胆！我敢逃，你他妈的当场就毙命！”
　　龙彧麟的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金銮殿的嘴唇，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来，承德一战，他确实被奉军俘虏，之后数九寒天在雪地里醒来，他原觉得，奉军以为他已经断气，才丢下山崖，让他白捡了一条命。
　　金銮殿瞪着他，声音低且颤：“我都不知道我那天怎么走出沈公馆的，我想着你的命，你拿我撒气，你怨我招惹了沈怀璋。三哥死了我就不难受？”
　　金銮殿侧身离开，龙彧麟真是一身蛮劲，差点没把他踹吐血。


第48章 49.情人的爱
　　金銮殿很久没有真情实感和龙彧麟吵这么大的架，自己回屋里呆上片刻，心里又不气了，他在龙彧麟面前已经没气可撒。
　　金銮殿大半夜出门找他大哥去了，龙彧麟已经不见踪影。金銮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有龙彧麟的身影，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恐怕龙彧麟一时冲动，跑到上海去和沈怀璋拼命。
　　金銮殿快步走到葛青云房门口，去和他告状：“大伯，大哥回来了！”
　　葛芸姝下落不明，罪魁祸首就是龙彧麟，他还敢回来！葛青云到现在还没消气，闻言立马拎着鸡毛掸子推门而出：“人呢！”
　　金銮殿支支吾吾说：“又走了，应该还没走远……”
　　葛青云在后院喊打喊杀，龙彧麟提着裤子从茅厕出来。龙彧麟似乎是哭过了，眼底泛红，脸上也浮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他人站在葛青云面前，比葛青云高出一头，双肩却耷拉着，骨头都被人抽离了一样，精气神不及葛青云一半。
　　葛青云本来想揍他，想必他已经知道白弘麒的死讯，抖擞起来的气势又作罢：“那脸被谁打了？”
　　龙彧麟声音闷沉：“自己打的。”
　　葛青云无话可说：“赶明个儿再找你算账！”
　　夜色清澈，人站在庭院里被月光浸透，微微风中漂浮着桂花香气，两人被月光淹了一会儿，在朦胧香气中都有些哽咽窒息。良久，金銮殿握住龙彧麟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屋里。
　　金銮殿身心疲惫坐在床上，心平气和道：“我刚才很怕你再走了，他背后有杜金明撑腰，你千万别自己去冒险。”
　　龙彧麟坐在桌边，喝了一杯凉茶降火，冷水从喉头浇灌下去，心也在腔子里受了寒，他没脸做大哥，离开上海三年，辗辗转转，杜门日益根深蒂固，他连人马都凑不齐，东奔西跑也没闲着，最后连金子和阿麒都保护不了。
　　“你别担心，我不去。”龙彧麟起身离开，去找龙天下商议回上海的事情，龙天下打算让龙彧麟先去拜访几位故友，摸清杜门的根底，再和他们交锋。
　　中秋节过得没滋没味，除了葛九霄和嘉嘉，人人心里都有不痛快，或多或少、或深或浅，是过不去的。
　　白弘麒的丧礼过去十多天，葛府仍旧笼罩着莫名的幽怨。
　　夜半各自去睡了，龙彧麟尾随金銮殿进了厢房，伸手就扯他的裤腰带。
　　金銮殿推他一把。
　　龙彧麟心里愧疚，就想看看金銮殿的肚皮是青是紫，金銮殿不让：“起开，不给看！”
　　龙彧麟还在那儿没脸没皮的问：“我看看你还疼不疼了？”
　　金銮殿不领他的情：“你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我疼不疼，你看了我就不疼了？反正我没爹没娘，我就活该是你的撒气布袋，你想捶就捶、想踹就踹，我没少挨你的打！”
　　龙彧麟羞愧至极，臊眉耷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行了，大哥给你道歉成不成？不闹了，睡觉去。”
　　金銮殿转身走进内厢：“你别来烦人。”
　　二人推搡一阵，最后，龙彧麟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了个金銮殿，抱的十分野蛮，勒得对方两条胳膊没法动弹。金銮殿挣扎片刻，把头埋在龙彧麟颈窝，龙彧麟这才松开一条手臂，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大哥错了，让你打回来行不行，怎么这么犟。”
　　金銮殿不吭声，龙彧麟又道：“当初说什么都得让你跟我走，这回你老实在北平住着，等我回来好不好？”
　　金銮殿抡起拳头往他后背一捶，还气：“你干什么去！”
　　龙彧麟实话道：“回上海，我和爸爸商量了，回上海去。等那边安稳了，我来接你和爸爸回去。”
　　金銮殿吸了吸鼻子：“多久？几成胜算？”
　　龙彧麟道：“不知道，看情况。”
　　金銮殿默默叹了口气，搂住他大哥，二人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都赶一齐了。金銮殿道：“大哥，你要去就去罢，我什么都不怕了，只怕你嫌我，我就和你亲近，你不能嫌我。就凭咱俩的交情，你认不认？”
　　龙彧麟垂下眼睫，笑意盈盈看着他：“我认，我没嫌过你。”
　　“你骗人。”金銮殿从他身上下去，躺在床里，背对着他，不理了，任龙彧麟怎么说辞也不理了。
　　金銮殿和龙彧麟没有隔夜仇，彼此说两句好话，他就能睡个好觉，金銮殿睡着了，龙彧麟反而失眠。
　　细数过往那么些年，龙彧麟只剩后怕，至于怕什么，他说不清楚。千防万防，棋差一招，还是没能逃过龙天下的觊觎，正因如此，龙彧麟不敢让金銮殿再见龙天下，他打算跟岳关山走，龙彧麟都没拦着。
　　没拦着，养了十几年的小弟，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 他的心肝脾肺都被人掏空了似的。舍不得归舍不得，惦记归惦记，没有办法，龙彧麟不想让金銮殿走金钰霖的老路，想起龙天下的嘴脸，龙彧麟巴不得金銮殿离他远远的。
　　龙彧麟是打过他、骂过他、怨过他、恼过他，无论如何，金銮殿还是他最爱的小弟，龙彧麟真想把他供到佛龛里去，谁也别去招惹他。
　　龙彧麟把金銮殿当成一尊小佛像，这小佛像在他面前没少出糗，也没少做糊涂事，龙彧麟都一笑而过，唯独记得金銮殿发了疯，说要陪他睡觉，又说要陪他爸爸睡觉，龙彧麟气得想当场把他的头夯肚里去。
　　金銮殿三番五次暗示他，龙彧麟一点也不傻，他都明白，他就是不肯答应。龙天下那样对金銮殿，自己再那么对他，他们父子岂不是成了一对畜生。龙彧麟想对金銮殿好，也能对金銮殿好，一直是兄弟式的好，从没想过是情人式的好。
　　龙彧麟心里愤懑，为什么金銮殿就是需要一点情人式的爱，他爱岳关山爱得爱死要活！龙彧麟那日被庞大的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误以为金銮殿去沈怀璋那里索爱去了，这才落到沈怀璋手里备受折磨。
　　龙彧麟错了，大错特错，他的小弟本来就美丽，他不用招惹别人，居心不良的人会惹上他。龙彧麟还得凭借他这点美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龙彧麟皱起眉头，越想越气，且十分伤心，金銮殿是他看着长大的，凭什么白白便宜两只野狗！龙彧麟义愤填膺，更可恨的是，金銮殿向他表明心意，碍于龙天下这个混账，他只能做缩头乌龟，把金銮殿推开，还要残忍地打消他的念头，他分明也可以给金銮殿一点情人的爱，用不着别人！
　　乱七八糟想了许久，龙彧麟把金銮殿从被窝里捞了起来。金銮殿睡意朦胧，感觉到龙彧麟在解他的睡衣扣子，金銮殿以为他要看自己的伤痕，哼唧一声推开他的手，若无其事翻了个身。
　　龙彧麟跪坐在金銮殿身边，拍了拍金銮殿的肩膀：“金子，醒醒。”
　　金銮殿在这里睡得踏实又深沉，迷迷糊糊不肯醒。龙彧麟扳过他的脸，鼻尖碰着鼻尖，龙彧麟歪着头，在他唇上轻轻一亲，又一亲。
　　轻轻浅浅隔靴搔痒不够，反而撩拨起他的腹底的火，一蓬蓬翻滚燃烧，热得龙彧麟把自己脱光，一把抱住了金銮殿！
　　金銮殿在轻微的惊吓中彻底清醒，醒了之后又有些慌张：“大哥，你干什么呢？”
　　龙彧麟二话不说亲住了他的嘴，用舌头舔他的嘴唇，勾他的舌尖，亲的猛烈又缠绵。金銮殿被吓得不轻，要不是听见龙彧麟的鼻音，还以为屋里进了别人。金銮殿仰头躲闪，发出细碎的喘息：“我喘不过气了！”
　　龙彧麟抱着金銮殿不松手，不让亲嘴就吮他的耳朵脖子，潮热的手掌探进衣服里胡乱地摸。金銮殿心悸得厉害，慌乱中手脚并用把龙彧麟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大半夜的，你想干嘛？”
　　龙彧麟喘着粗气覆压过去，压抑着嗓音道：“金子，我想亲你，然后干你。”
　　金銮殿听了这话，吃惊之余很生气，之前他亲龙彧麟，还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金銮殿想和他好，他不答应，大半夜整这出，金銮殿也不答应！金銮殿当胸捶他一拳：“不让！”
　　龙彧麟又黏过去，金銮殿给他来劲，他比金銮殿还有劲儿，扯着金銮殿的小腿把人拉过来，龙彧麟气喘吁吁道：“你又不爱大哥了？过来点。”
　　金銮殿脚掌抵在他胸前，龙彧麟让他琢磨不透，龙彧麟貌似在玩弄他的感情，金銮殿忍不住想骂他：“滚你妈的，有你这么玩人的？”
　　龙彧麟握着他的脚丫子揉捏，又握住他的脚踝，不管金銮殿愿不愿意，直接压了过去，滚烫的气息烘烤着金銮殿的脸庞：“不是玩你，真的，以前大哥舍不得碰你，白白便宜了岳关山！你不能再去找他了！”
　　说出这话，龙彧麟心里敞亮又畅快，他紧接着道：“他妈的他还睡我的床，在我床上干我的弟弟！他到底干了你几次？”
　　龙彧麟似乎撕开了发泄的口子，又要口出妄言，金銮殿捂住他的嘴，急得面红耳赤：“大哥！你怎么回事？你发什么疯？”
　　龙彧麟噘嘴在他手心拱了拱，捧着他的脸狠亲了两口，又伸手扒他的裤子：“我没疯，我再等才是真疯了！”
　　金銮殿手上的力气逐渐松懈，不知道龙彧麟是动情了还是发狂了，吻得他胸腔发紧，金銮殿脑子不清楚了，只知道龙彧麟在亲他。金銮殿喘不过气，胸膛高低起伏，他逐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声如抽泣。
　　龙彧麟正在黑暗里撒野，听见金銮殿的“哭声”，他抬手拧开台灯，暖光的灯光笼罩了整个床头，龙彧麟看见熟悉的脸，他愣了片刻，觉得不对劲，别扭。


第49章 50.算计
　　龙彧麟亲个嘴儿莽得要命，他是个不会亲的，死活不让金銮殿喘气，金銮殿脸颊憋得涨红，红晕一波一波往脸上漾，此刻张着嫣红的嘴唇大口呼吸。
　　龙彧麟抚着他的胸膛给他顺气，心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拉着金銮殿坐起来，下床给他倒了杯水。
　　金銮殿接过水杯，喝了水才彻底缓过气。
　　龙彧麟袒胸露臂，胸膛腰腹一览无余，他上半身紧绷着线条分明的肌肉，汗津津的。龙彧麟魁梧挺拔，金銮殿觉得自己在龙彧麟面前永远很小，他用宽阔厚实的胸膛就能将他完全覆盖，他身上每一块骨肉都蕴含着粗野鲁莽的劲儿，怪吓人的。
　　龙彧麟靠近的时候，金銮殿下意识推他一把：“你别挨我了，你刚才差点弄死我！你干什么！”
　　龙彧麟冷静下来，欲言又止，他轻轻拍了拍金銮殿的肩膀道：“大哥又犯浑了，你继续睡，真的不招惹你了。”
　　金銮殿直勾勾地看着他，认为龙彧麟很烦人，说亲就亲，没得逞就不认账。金銮殿一头撞到他腹前，把龙彧麟撞得摔了屁股，金銮殿气咻咻道：“你犯浑！你给我滚蛋，看见你我就来气！”
　　龙彧麟无地自容，他刚才分明思考的有理有据，水到渠成，开了灯又不是那回事儿了。龙彧麟站起来，真是的，葛宅里最难缠的老家伙龙彧麟都拿捏得了，偏偏这个小家伙最棘手。金銮殿又把头扎到他腹前，这回龙彧麟抱住了他，不让动。
　　金銮殿吭吭哼哼，心里就是有一口气不能舒畅。以前年纪小没吃过苦头，只要龙彧麟不欺负他，他就没有烦恼事情。现在得了教训，还长了许多心眼，一心认为自个儿身边没有好人，只有大哥一个人待他好了，龙彧麟高高大大横在他心里，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从小没见他喜欢过谁，他只喜欢赌博打架推牌九，他就是比别人少了一处情窍。
　　金銮殿从他臂弯里挣出脑袋，目光炯炯看着他道：“大哥，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你总耍我，你就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想我？怎么看我？”
　　“金子，大哥知道，可是……”
　　金銮殿和龙彧麟之间总是隔着一个龙天下，金銮殿抢话道：“你别说干爹，他是他，你是你，你为什么非要把他牵扯进来，我心甘情愿，没人会说你是畜牲！”
　　龙彧麟被他噎住：“但是……”
　　金銮殿道：“你也别再说我走我爸爸的老路，我从没见过他 ，我走什么路和他有什么干系，他作歹作恶，死在谁手里都是个死，和他惹不惹男人没牵扯！”
　　龙彧麟的陈腔滥调已然不顶用，他还想再说什么，搜索枯肠已经无话可说。有些话心里想不清楚，说出来也全然乱套，他就差把心肝肺腑掏出来晾在金銮殿面前，让他自己看看明白，就连心眼儿都对他好。
　　龙彧麟盯着金銮殿的侧脸，温吞吞道：“那大哥走了，你舍不舍得？”
　　金銮殿斜着眼觑他一眼：“你舍不舍得我？”
　　龙彧麟真情实意的：“我舍不得。”
　　金銮殿也作罢：“我也舍不得。”
　　两个人总是好了又吵，吵了又好，没完没了。
　　龙彧麟在葛宅里小住了几日，别的没干，净听葛青云训斥他了。这老头子满身的暴脾气没处撒，找到一个出气筒，非得往死里敲打。葛芸姝一天不回家，龙彧麟在葛青云眼里一举一动都是错，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不说不做也是错，横竖不是人。龙天下也看不下去龙彧麟受这些窝囊气，他让龙彧麟赶紧收拾东西去上海。
　　龙彧麟慌慌张张回来，匆匆忙忙离开。没有龙彧麟在眼前晃悠，葛青云那尊大佛才清净不少。
　　秋日里晴天高，宅子里闲人多。说起龙彧麟回上海的事情，葛九霄总担心那个孩子：“龙哥，小麟他自己回上海，势单力薄的，多危险。”
　　龙天下也不知此去几分凶险，佯作不在意，阖了眼睛道：“小麟有分寸，我让他先去拜访一些旧识，到时候自会有人帮着参谋。”
　　葛九霄这辈子没有吃过大苦头，龙门和杜门的深仇大恨也与他无关，目前他最大的苦头来自沈惠珍的打骂，其次是嘉嘉的怪病。龙天下说什么他也不反驳。
　　龙彧麟一走，金銮殿又打起自己的算盘来，不知那李钧山在兴什么风、作什么浪，也不来找他，答应他的事情可还没有办成。
　　金銮殿边想对策边踱步，可不能轻易放过沈怀璋，自己被他折磨的要死要活也就算了，沈怀璋害死了白弘麒，这仇要是不报，金銮殿心里要惦记一辈子。
　　金銮殿漫无目的地在葛府溜达，不知不觉跨过了一道石拱门，宽宅大院里一个丫鬟仆人也没有，东厢西厢全都门窗紧锁。金銮殿忽一抬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看周遭环境，应该是葛府雇工和佣人住的地方。
　　金銮殿转身离开，恍惚听到了沈惠珍的声音，沈惠珍的声音又细又尖，情绪也很激动，似乎在与人争辩。金銮殿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也没打算听清楚。
　　金銮殿前脚离开，沈惠珍推开了房门。沈惠珍看见拱门外闪过一个人影，心里顿时慌了，匆匆忙忙跟过去看，看见金銮殿，她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他怎么会来这里，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沈惠珍抬手摸了摸发髻，清清嗓子稳住了神，喊住了金銮殿：“你——”
　　金銮殿躲不掉了，转身喊了一声“婶婶”，沈惠珍并不待见：“我来和刘管家对对月账，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銮殿如实道：“我闲来无事，就在府里转转，路过这里，瞧见没人，这就走了。”
　　二人没再说话，金銮殿离开后，沈惠珍越想心里越不安，转身回到厢房里，锁严了房门。
　　房间里没别人，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这刘管家也不是外人，是沈惠珍的表哥，在葛府里当差有十四五年了。沈惠珍把看见金銮殿的事情告诉了他，管家有些惊愕，尔后宽慰道：“不打紧，只当没见过他。”
　　沈惠珍当即发起脾气，压着嗓门道：“都怨你！我早就说让你带嘉嘉走，现在可倒好，嘉嘉长这么大了，她还能再认你这个爹？我真是造孽，当初该勒死了她。”
　　当初葛青云在外带兵打仗，家里上下可全凭沈惠珍做主，表哥来投奔她，这么一个近亲，沈惠珍当然给他安排的妥妥当当，不仅让他做了葛府的管家，还给他生了一个嘉嘉。嘉嘉越长大，沈惠珍越不安，她的报应都报应到嘉嘉头上去了！刘管家说并非赖着不走，嘉嘉体弱多病又不似寻常孩子，在葛府做三小姐，最起码能被人照顾周全。因着这个理由，沈惠珍一再妥协，可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
　　瞧他表哥这副德行，沈惠珍又开始闹，攥着拳头往他身上又捶又打：“如今大哥当家，你有什么本事和他斗，到时候他知道了，你、我、嘉嘉一人一枪全让他崩干净了！”
　　刘管家也被折腾的不轻：“你不说我不说，嘉嘉再出嫁了，谁能知道，管好你的嘴比什么都强！”
　　二人彻底吵了起来：“那人可是大哥的干侄儿！谁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管住我的嗓门有什么用！你赶紧离开，我们娘俩才有活路！”
　　刘管家可舍不得离开葛府，这十多年葛青云不在，他早把葛府当成自己的家来打理，哪能说走就走。他盼着嘉嘉早日出嫁，且不说嘉嘉是葛九霄的掌中宝、心头肉，她年龄小又有怪疾在身，葛九霄肯不肯嫁女儿还不一定。
　　刘管家受不了沈惠珍的啰嗦和埋怨，将她往外轰：“你不要整天疑神疑鬼，权当没有这回事！”
　　如此过了几日，沈惠珍日益心绪不宁，生怕金銮殿听去了不该听的，她看见金銮殿就心里咯噔，金銮殿一张嘴，她的心就吊到嗓子眼。刘管家看在眼里，沈惠珍再这么下去非得露出马脚。
　　刘管家想了一个法子，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干脆把金銮殿弄出府去，一了百了。
　　刘管家没有告诉沈惠珍自己的打算，沈惠珍的性子是霹雳火爆，胆子还真不算大，对于杀人放火的事情，她必然没有胆量。况且她嘴碎嗓门大，不告诉她反而保险。
　　金銮殿可未曾怀疑刘、沈二人有甚奸情，他不提防别人，别人却算计着他的嘴巴和性命，身边人想对他下手实属防不胜防。
　　恐怕尸体放臭了惹人怀疑，刘管家先用一包蒙汗药放倒了金銮殿，趁着夜深人静把他装进了麻布袋子，私底下打算把他运出城去，抛下悬崖也好，沉尸大海也好，哪怕是活埋，让他没命回来就行。
　　次日，刘管家打着采购秋冬物品的名头，载着金銮殿大摇大摆离开葛府，他这样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反而无人怀疑。


第50章 51.讨债鬼
　　金銮殿来到北平，葛青云的算盘早就打的劈里啪啦响，他膝下无子，金銮殿没有亲爹，正巧配作一对父子。葛青云暗暗跟龙天下较起劲来，撸袖攘拳要把金銮殿抢到他膝下去。
　　龙天下也不是傻子，葛青云打完龙彧麟的主意，又开始谋算他的金子，他必然不愿意。
　　一个喋喋不休，一个装聋作哑，殊不知，金銮殿这尊大佛早就不在葛府。
　　黑夜静谧，鸦青色的天空像个穹顶罩着四野八荒，朦胧月色映衬着乱葬岗。没有野狼哀嚎，没有怪叫，只有一铲子一铲子刨土的诡异声响。
　　就在刚刚，金銮殿的脑袋被刘管家砸出一个血窟窿，而他出于本能，死死勒住刘管家的脖子，看样子是把他勒死了。金銮殿在给刘管家埋尸，秋风瑟瑟而来，金銮殿并未感到阴寒，阵阵凉风反倒舒缓了他身上的燥热。
　　这番打斗突如其来，金銮殿惊魂未定，他像是昏睡了许久，脑袋懵懵沉沉，然后被人一砖头砸得头破血流，也给砸清醒了。金銮殿眼前一片迷蒙的红，刘管家凶神恶煞的样子映入眼帘，金銮殿先是愣住，听他嘴里诅咒着“金銮殿坏他的好事，不得好死。”
　　下一瞬间，金銮殿什么也没想，他探手摸到刘管家放在地上的铁锹，一棍杵在了刘管家的小腿上，刘管家嚎叫一声跪倒在地，金銮殿扑上去，与他缠打在一起。后来，金銮殿打死了刘管家。
　　直到把坑刨好，金銮殿才冷静下来想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害我？”
　　刘管家自以为金銮殿窥探了嘉嘉的身世秘密，要杀他灭口，金銮殿浑然不知，因着本能下手重了些，把刘管家打死在了荒郊野外。
　　金銮殿把刘管家埋干净了，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远处就是乱葬岗，原来刘管家早预谋着把他丢到乱葬岗去。金銮殿心头一凛，也不想知道是何缘由让刘管家起了杀心，他望着空荡荡的四野，只觉得人心叵测，就连一个无冤无仇的管家也要害他！
　　金銮殿形容狼狈，一脸的血，一身的土。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心里萌生一个念头，他要去天津，找李钧山来。
　　两人原已商定好，去天津拿回金钰霖的财产来招兵买马。李钧山看不惯金銮殿那个优柔寡断的做派，早就先行一步打探清楚。这金家的资产确实肥的流油，可惜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旁人夺了去霸占着。凡事讲究个师出有名，李钧山带兵去抢，那叫土匪强盗。金銮殿上门去要，那叫物归原主。
　　金銮殿去了天津，立马给钟宪武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是说：沈正嵘被人豁了肚子，想必命不久矣。钟宪武和李钧山联合造反已是定局，趁沈怀璋回到奉天之前，请钟宪武务必坐稳奉天督军的位子。李钧山要兵要马，速来天津。
　　李钧山就等这句话，消息传到奉天，李钧山带着自己的人马，马不停蹄赶到了天津。
　　局势混乱，街上的百姓只看见，又有官兵进城了，来的是什么兵，不知？进城做什么，也不知？只是避而远之，唯恐惹上麻烦。
　　以奉沈正嵘之命前往上海，途径天津落脚为由，李钧山以护卫队的姿态大摇大摆走进天津城。
　　金銮殿已经为李钧山前后打点好，二人在旅馆碰面，待他修整一晚，第二天就可以上门索债。
　　金家祖上靠倒卖烟草发家，金钰霖更是极有本事，他最风光的时候，上至租界的领事裁判、警局里的洋人探长，下至官府衙门、商会总长，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可惜人死如灯灭，风光一世，到头来作了土，非但妻儿吃苦受难，就连家产也被人蚕食干净。
　　金銮殿连日奔波，晚上睡了个好觉，天刚蒙蒙亮，他起身梳洗，特地找了一身长袍换上，恐怕金钰霖的旧相识认不出他来。
　　李钧山好整以暇，早就在金銮殿房门口等着。金銮殿刚走出房门，李钧山拿着一件墨绿大氅上前，披在了他肩上。
　　“排长。”李钧山不怀好意笑说：“不对，今天该尊称您一声金少爷。”
　　金銮殿斜睨他一眼，瞧他毕恭毕敬，越发觉得李钧山好像一条狼狗。永远喂不熟，永远冲你呲牙咧嘴，随时要吃了你。
　　金銮殿自己系好大氅，墨绿的颜色衬得他肤色如雪，他精神气好，嘴唇也红润。唯独有一点不好，这件大氅是身怀璋的。沈怀璋离开奉天，李钧山鸠占鹊巢，连沈怀璋的公馆也要霸占，就差把他的军衔也霸占了。
　　金銮殿现在和李钧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理会他阴阳怪气，反而和颜悦色，边往外走边说道：“李钧山，你知不知道上海有个地方叫仙乐斯。”
　　李钧山草莽出身，成年之后便在东三省辗转打仗，他倒是去过风月场所找乐子，没听过这么洋气的地名：“那是什么地方？”
　　“好地方。”金銮殿吊着他：“那是上海有名的销金窟隆，达官显贵最喜欢的消遣场所，里面的歌女很美，那里还能跳舞赌球赛马。”
　　李钧山的直肠子不转一点弯：“你和我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呢？我现在只想要钱。”
　　金銮殿问道：“你要钱干什么？”
　　李钧山道：“买兵买马。”
　　金銮殿又问：“买兵买马干什么？”
　　李钧山道：“打仗。”
　　金銮殿道：“打仗干什么？”
　　李钧山道：“要钱要权，要吃要喝，要玩要乐。”
　　金銮殿笑话他：“你只知道有了钱要吃喝玩乐，却不知道吃喝玩乐的好地方，那你怎么享受。”
　　李钧山挑了一下浓眉：“哦，你是大少爷出身，懂得吃喝玩乐是么？”
　　金銮殿故意刺激他：“是啊。别看我现在和你站在一起，我爹是津门阔少，我娘是前清的格格，我干爹是龙门总舵主，大哥是直系总督的女婿，放在以前，你想给我提鞋都不配。”
　　李钧山最恨别人贬低他，金銮殿又说他是土包子，又说自己不配给他提鞋，他偏要让金銮殿看着自己怎么风光无限。李钧山跟在他身后，心里堵了一口气，脸上还笑盈盈的：“看来金少爷是瞧不上师长这号人物，他好歹是督军府的少帅，都不配往您跟前凑。”
　　金銮殿早就被沈怀璋折磨的麻木不仁，听到李钧山说自己是他的相好，笑微微道：“他一个奸生的孽种，确实不配。”
　　李钧山阴恻恻看向金銮殿，他倒要看看这人有多大能耐。
　　走出客栈，二人简单吃了早饭。李钧山叫了一辆黄包车，和金銮殿一起前往梁府。话说金钰霖手下的人篡夺了金钰霖的家产之后，有人成了招商行的大老板，有人做了商会总长，有人做珠宝生意，有人拿钱堆了个政府要职。李钧山早就调查清楚，一一给金銮殿道来。金銮殿不想听，冤有头债有主，当初谁拿走的，还回来就是了。
　　李钧山叩响了梁府的大门，梁府的管家开了门，瞧见一个身穿军装的人，也不认识是哪门子军阀，恭敬问道：“军爷，有何贵干？”
　　李钧山道：“找你家老爷。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金钰霖的儿子求见。”
　　管家瞧他一身戎装，不敢怠慢，毕恭毕敬道：“军爷，您稍等。”
　　梁家老爷梁仲韬不是什么高官，只在天津铁道处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但是每每修铁道建大桥，他是免不了中饱私囊的。今日他要去铁道处，还没走出家门，就被告知来了一个讨债鬼，还是二十年前的讨债鬼。
　　梁仲韬一听“金钰霖”这个名字便有些发怵，当初随他下南洋发迹了，金钰霖没少扶持他。后来欺负金銮殿孤儿寡母，他自知理亏。但是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说过金家的消息。
　　一早起来，竟有人找上门来，他直觉不太相信，便让人把来客请进来。
　　李钧山在前面带路，金銮殿走在后面，刚一走进梁家大宅，触目是雕梁画栋，金砖玉瓦。
　　梁仲韬起初还有些不相信，就算是讨债鬼来了他也没害怕，三言两语打发了去就是。可当他看到金銮殿的脸，把玩鼻烟壶的手顿在了半空。
　　梁仲韬以为自己花了眼，恍惚一瞬，还以为看见了他的老大哥金钰霖。梁仲韬站起身，他本身有些迷信，看到金銮殿那张风流俊朗又刻薄相的脸，险些摔倒，他的目光越过李钧山，直直的看向金銮殿：“你……”
　　金銮殿抬手握住他的手，慢条斯理道：“梁老爷，家父仙逝多年，今日我代他来看看你。”
　　梁仲韬看到金銮殿的手，因为有个很大的枪口创伤，显得有些可怖。再看向他身旁的李钧山，因为他穿了一身沈怀璋的衣服，所以看起来趾高气昂，神气万分。
　　金銮殿与他轻轻握了手，便松开了手，梁仲韬做了个请的姿势，魂不守舍道：“贤侄远道而来，府中没有准备，先请进罢。”
　　李钧山才不讲什么先礼后兵，他直接掏出手枪抵在了梁仲韬脑门上，冷冰冰的枪口激得梁老爷一寒颤，连忙双手举过头顶，颤巍巍道：“我们有话好说，先把枪放下，有话好说……”
　　金銮殿直截了当道：“梁老爷，你是忙人，我不和你废话。”
　　金銮殿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份账本，上面记载着金钰霖的资产情况。他随手把账本撂给梁老爷，问道：“梁老爷，你看认不认罢。”


第51章 52.贵人
　　梁仲韬慌忙接住，那账本烫手似的，他左右颠倒了几下才拿到手里，连连道：“我认、我认……”
　　金銮殿又向他逼近一步：“可是你还没有看，别到时候说我讹诈你。”
　　梁仲韬将账本胡乱翻了一气：“记载的清清楚楚，我认！”
　　梁仲韬没有怀疑金銮殿的身份，并且畏惧他带来的兵痞子，于是决定采取缓兵之计：“贤侄，我们有话好说，你先让这位军爷把枪放下。我不忙，我们慢慢叙来、慢慢叙来……”
　　金銮殿一抬手，李钧山反而力道更大了，枪口在对方脑门上磕出一个红印，他警告梁仲韬：“老子这次来，带了一队兵，你敢耍花招，老子让你梁府夷为平地。”
　　金銮殿和李钧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梁仲韬唬得一愣一愣的，他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怎么敢糊弄军爷。”
　　李钧山推了梁仲韬一把，梁仲韬总算是逃脱了。他请金銮殿上座，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声音还有些颤栗：“贤侄，你先歇一歇，我来看看账簿。”
　　金銮殿不着急：“我不着急，你慢慢看。”
　　梁仲韬心虚且害怕，边看边说：“这两家招商行的确是金爷的资产……投资的轮船局也对……矿场的股份确实是这个数……”
　　金銮殿端着一杯茶在堂屋里坐了半晌，不急不燥。李钧山却等燥火了：“我说你之前是他爹的账房，这点账要看半晌！”
　　梁仲韬头晕眼花，额上冷汗陡出，想起昨日一队兵匪入城，想必就是李钧山的人马。他不敢怠慢，结结巴巴道：“算清楚了，金爷去世的时候留下九千九百五十六万两白银……”
　　金銮殿脱下大氅，露出一身素色长袍，他翘起二郎腿，掂了掂袍摆。一只胳膊肘搭在檀木桌上，倾斜身体看向梁仲韬，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既然已经清算了，那就还了罢。”
　　梁仲韬看他这个架势十分像金钰霖，不敢怠慢：“贤侄说笑了不是，我怎么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当初不止我……”
　　金銮殿慢悠悠堵住他的嘴：“不止你一个背信弃义，夺走我的家产，害得我们求告无门，颠沛流离。”
　　“贤侄……”梁仲韬确实做了背信弃义的畜生事，无怪乎金銮殿找上门来，可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罪孽：“贤侄，你这是为难我啊，就算把我这宅子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李钧山一拉枪栓给手枪上膛，“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了桌子上，恶狠狠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钱来就拿命来抵。当初吃进去那么多，不可能一个子儿吐不出来罢。”
　　李钧山凶神恶煞，金銮殿笑里藏刀，梁仲韬要吓死了：“贤侄，容我等筹措筹措。”
　　“好，我还要去拜访其他叔叔伯伯，你们替我爹保管了这么久的家产，我要好好登门道谢。”金銮殿这个活阎王要走了，走之前对梁仲韬说：“明天我还会来。”
　　金銮殿不是个坏蛋，但他也已经没有好心肠了。
　　金銮殿见了所有人，他知道那几个老狐狸不会惧怕自己，并且会想尽办法欺压他，所以金銮殿对李钧山说了一句话：“如果姓梁的不肯就范，杀鸡儆猴就是了。”
　　梁仲韬没有辜负金銮殿，次日好酒好菜招待了他，并且给他置办了一处宅子，希望先将他安抚下来，还债的事情从长计议。金銮殿也大大方方住进去了，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金銮殿忙活了几天，唱够了戏，晚上准备在府邸休息。他前脚刚走进厢房，李钧山后脚跟了进来。
　　李钧山总是不修边幅，金銮殿看着他，感觉他不太讲卫生：“你来干什么？”
　　金銮殿脱掉大衣，坐在床边，床垫是新棉花绒织的，很软和。金銮殿弯腰解开鞋带，抬腿一踢，把鞋子甩飞了，然后仰面躺在床上。
　　李钧山嘿嘿地笑：“金少爷，这个钱咱们该怎么分。”
　　金銮殿不拿正眼看他：“怎么分？钱到你手里了吗？”
　　李钧山瞧他在外面要钱的时候沉稳肃静，回到家中就犯蔫，于是坐在床边敲打他：“钱到手是早晚的事情！”
　　金銮殿用脚蹬了他一下，不许他坐在床上。并且忽悠他：“之前咱们可说好的，只要你肯造沈正嵘的反，钱要多少有多少。”
　　李钧山咧着嘴笑，眼睛都弯成月牙：“自然，钟将军的女儿犯了谋害督军的大罪，他不反不行了。我跟着他，自然要反。”
　　金銮殿瞪了他一眼，他心里还有些怵，怕李钧山拿了钱之后，把他杀了一了百了。所以他不打算把钱从梁仲韬等人手里要回来，一来这么大的财富，根本不是李钧山有福消受的；二来他要把钱握在自己手里保命。
　　金銮殿道：“你知道梁仲韬只是一个小小处长，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倘若强取豪夺，无异于杀鸡取卵，你不要着急。”
　　李钧山不明白金銮殿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他是磨磨唧唧的性子，又不能逼迫，一逼迫就要着急。他咬牙一点头：“好，金少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钧山转身离开，金銮殿就把床单给掀了，想起李钧山胡子拉碴的模样，就感觉床上有跳蚤。
　　金銮殿的姑姑也在天津城中，他近日闲来无事，便去乡下探望，并想告诉姑姑这个喜讯。金銮殿去到姑姑的住处，人并不在。他猜想姑姑可能去承天寺中烧香，便去寺庙里找她。
　　金銮殿在承天寺里，又遇见了那个残废青年，不过这次他没有瘫在床上尿床，他开始拄着拐杖极不协调地锻炼走路。
　　金銮殿一手插兜，一手自然垂着，他不加掩饰看向对面的残废青年，心想他可真惨。看了两眼，金銮殿垂下眼睛收回目光，因为青年已经觉察到他的目光了。
　　青年认出他来了。因为第一次见金銮殿的时候，他尿裤子了，很丢人，丢人的事情就记忆深刻。
　　整日呆在寺庙里，又瘫痪在床上，苏少九半分乐趣也没有。周围的大和尚一个比一个寡淡，不如对面的青年鲜艳有活气。金銮殿穿了一身板正熨贴的西装，脚上踩着一双意大利时兴款式的花皮鞋，很夺目。
　　苏少九给自己找乐子解闷，喊了他一声：“喂！”
　　金銮殿扭头看向他，不明所以：“你叫我？”
　　苏少九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下：“除了你还有谁。”
　　苏少九费力抬起拐杖，遥遥指向他的皮鞋：“山下都流行这种皮鞋了吗？”
　　这双皮鞋是在奉天街上买的，金銮殿只是瞧着好看才买来的，不知道流不流行。但看青年的样子，一身僧袍，手腕脚腕缠着几圈白布，残废这么久，想必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金銮殿随口答道：“是罢。”
　　苏少九把右手的拐杖放到左边腋下，把手探进袍子里掏了掏，一无所获，他道：“你帮我买一双，钱我日后还你。”
　　金銮殿可没有闲钱闲时间帮他下山去买一双鞋，于是回绝了：“我没有空，不能帮你。”
　　苏少九拄着拐杖来到金銮殿面前，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些冷酷和狠厉，因为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大难不死，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金銮殿面无表情道：“我管你是谁。”
　　苏少九冷哼一声，抬起拐杖打了金銮殿一棍，因为他的手脚筋被人挑断了，最近还没有修复回原状，所以手腕软绵绵的没有力道，打别人一下跟闹着玩似的。
　　金銮殿不理他了，转身离开去上厕所。
　　等金銮殿回来的时候，路过拱门，看到另一幅光景。花坛上堆满了各种糕点水果，一大捧鲜花，还有一位美丽小姐围着苏少九打转。小姐穿着一件粉色白领的羊毛大衣，大衣的毛很柔顺，微微抖着太阳瑰光，她周身一派贵气。她正绘声绘色给苏少九讲述山下的事情。
　　等小姐微微侧过脸，金銮殿认出了她。她是经常和岳关山一起顽的人，几乎和岳关山形影不离，金銮殿在上海美容沙龙和南京秦淮河边都见过她，还把她错认为岳关山的新女朋友。
　　她是金瑶小姐。
　　金銮殿狐疑，岳关山说金瑶小姐有她的心上人，难道她的心上人是这位半死不活的残废。
　　金瑶迎着阳光向花坛边走来，拿起一个橘子，转身给苏少九送去：“苏哥哥，你尝尝这个，特别甜。”
　　金銮殿暗暗猜想青年的身份，岳关山和金瑶的父亲都是江浙总督苏其正的部下。以金瑶的身份，应该不会青睐一个草包。金銮殿断定这位“苏哥哥”身份显贵，大抵是苏其正的儿子或者侄子。
　　如是这般，眼前的残废已然变成贵人。
　　金銮殿在拱门前缓慢踱步，如果苏少九的老爹是江浙沪一带总督，又是国民政府要员，有了他的背书，龙彧麟回上海的胜算又大一分。
　　等到金瑶离开，金銮殿一本正经走向苏少九，开口道：“你穿多大尺寸的鞋子，我可以帮你带一双。”
　　因为金瑶的到来，空气里还有些栀子花香水味道。苏少九很惬意，两只胳膊肘搭在拐杖上，抬眼看向金銮殿，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子，贵人语迟：“和你差不多。”
　　金銮殿记下了，他打算给苏少九买双摩登皮鞋。


第52章 53.督军之子
　　金銮殿找遍天津卫的商场、大洋百货，都没有看见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看来奉天时髦的，在天津卫不流行。于是金銮殿买了一双同样牌子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次日，他如约去见苏少九，苏少九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金銮殿见了他的面，把新鞋子递给他：“你看怎么样？”
　　苏少九的手腕使不上力气，没有去接。他看了看这鞋子的款式，很不错，够时髦。于是对金銮殿说：“我手脚不方便，你来帮我试一试。”
　　金銮殿这次欣然接受，他走到苏少九跟前，蹲下来，把新鞋子放到一旁。捧起苏少九一只臭脚，脱掉他脚上的破旧僧鞋。金銮殿眨了眨眼睛，青年单身汉的脚臭的熏人。他拿起鞋子给苏少九穿上，系好鞋带，大功告成。
　　苏少九把脚踹进金銮殿怀里，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他就要下山了，总不能再一副穷酸破败样子，先敬罗衣后敬人，他要新鞋新衣服。苏少九笑了笑：“多少钱？”
　　金銮殿起身说道：“五十块，还不错吧。”
　　苏少九拄着拐杖站起来，勉勉强强走了两步，然后评价道：“不错。”
　　苏少九坐回摇椅上，又提出了新要求：“你再帮我买两身新衣服，钱我一并还你。”
　　金銮殿抬手一拍他的臂膀，颇有大哥哥的风范：“好。上次真不好意思，这次当做是我给你赔罪了，你不用惦记钱的事情。”
　　苏少九挑了挑眉头，惊疑青年的改变，随即呵笑了一声，不需要他可怜。
　　第三天，金銮殿花重金给苏少九定制了两套华叽料子西装，还有两件青缎马甲。衣服做好已经是半个月之后，金銮殿再次来到承天寺，苏少九已经丢开拐杖慢慢扶着墙走路。
　　苏少九站在墙根底下，丝毫没有阳光的衬托，乱糟糟的头发遮着眼睛，嘴唇上的胡茬数量惊人，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他高挺的鼻梁。他的手扶着长满青苔的墙，显得皮肤雪白，周身阴森森的。
　　金銮殿走上前去，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看你和我身量相仿，就按我的尺寸做了两套衣裳，你肯定能穿。”
　　苏少九接过衣服，问道：“多少钱？”
　　金銮殿横竖是要花钱，给谁花都可以：“两身衣服而已。”
　　苏少九看他出手阔绰慷慨，终于一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等我下山，寄票子到你家中。”
　　金銮殿想了想，他居无定所得过且过，没有家庭住址。他思索一下答道：“我现居住在梁府分宅，欢迎你来我这里做客。”
　　“好，现在就去吧。”
　　苏少九语出惊人。
　　金銮殿只是和他客气一下，没想到他还当了真。
　　苏少九没有与他玩笑，身体日益康复，金瑶的探望愈发频繁，想着等他一好，立马掳他回浙江去。金瑶有心爱他，他却是个不值得爱的，嫌这位千金小姐娇贵，一不高兴又要人哄，又要闹，伺候不了她，他要逃跑了。况且这个破庙，这尊大佛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金銮殿一时怔住，牌坊似的立在原地。苏少九看了看他，喊道：“走呀！”
　　金銮殿领着一个半残废回到暂时居所。李钧山给他院子里派了两个勤务兵，勤务兵手脚利索，把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李钧山还给他派了两个小兵，唯恐梁仲韬那个坏老头生出害人的心思，保护他的安全。
　　金銮殿嘱咐勤务兵，收拾一间厢房给苏少九住，并且让他烧一锅热水，给苏少九理理头发洗洗澡。勤务兵忙活了半天，收拾出一个崭新的苏少九。
　　苏少九换上新衣服和新鞋子，在院子里臭美一番。他把手指插进蓬松柔软的头发里，觉得头发有些干燥，转头问那个小勤务兵：“有没有发蜡啊？”
　　勤务兵整天油烟里熏陶，哪有这种用心思的玩意儿。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金銮殿所在的厢房说道：“少爷兴许有。”
　　苏少九径直走到金銮殿房中，瞧外厢无人，便挑帘走进内厢：“小金，有没有发蜡啊？”
　　金銮殿正坐在椅子上数钱，梁仲韬每到日子就会给他封些票子花花，让他稍安勿躁。金銮殿撕开信封，拿出钞票数了数，里面有五千块，够他花许多天。听到苏少九喊他，金銮殿抬眼看向他，沐浴更衣之后苏少九已经大变模样，从臭气熏天的货色变成秀色可餐的美男子，怪不得金瑶小姐要喜欢他。
　　金銮殿心想他还挺爱美，正好自己有一罐发蜡。金銮殿看向绛紫色的橱窗，橱窗里有一个藤条编制的手提箱，他道：“在箱子里，你自己拿。”
　　苏少九不客气，拉开柜门，拿出箱子，打开箱子，拿出一罐发蜡，用手指挖了一块抹在手心，双手合十搓开了膏体，把所有头发捋到后面去，随意抓出了一个大背头。苏少九更漂亮了。
　　苏少九把手上的发蜡全抹干净，搓了搓手，手上还有些淡淡的橘子香气。苏少九长腿一迈坐到木凳上，见他正在数钱，于是说道：“小金，借我两千块钱。”
　　金銮殿抬眼看向他，因为不明朗他的具体身份，不想借。他打探道：“你要钱干什么？”
　　苏少九仰仗自己身份，出口毫不客气：“你说干什么？出门在外没有钱怎么能行。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借钱不还，我爹是江浙总督苏其正，瞧你院子里有兵，你应该知道吧。”
　　金銮殿早就猜到他非富即贵的出身，佯装不知道：“你休想骗我，如果你真是督军府的大公子，怎么会落魄到承天寺里去？瞧你可怜给你买身新衣服，不要得寸进尺了。”
　　苏少九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钞票：“那要怎样你才肯相信呢？”
　　金銮殿抬起手臂，不让他碰手里的钞票，神秘兮兮说：“除非你帮我办成一件事情。”
　　苏少九露出一个“说来听听”的表情，金銮殿便向他说出这宅子和钞票的来历，以及梁仲韬一干老狐狸霸占他家产的故事，他对苏少九描述苦衷：“你别看他现在好吃好喝招待着我，没用。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一直拖着不还，还想找个计策趁机把我打发走。你说该怎么办？”
　　苏少九金玉其外，但却是个没脑子的。他做事情鲁莽且不计后果，才会招惹杀身之祸，被人挑断了手脚筋活埋在荒郊野外，幸亏他福大命大，被承天寺的和尚给救了性命，才得以苟活。
　　吃了这一遭亏，他还是没有长记性，开口就是黑帮的腔调：“这有什么难，剁手剁脚挖眼掏心，不信他不还。”
　　金銮殿听他这话说的，便知道他没少在赌桌上厮混。金銮殿数出两千块钱，放到苏少九面前：“不行。我不要他死，我要他们都活着，以前他们是我爹的手下，现在理所应当给我卖命。我什么时候要钱，他们就要什么时候给，我要多少，他们就要给多少。”
　　“行。”苏少九痛快应下，拿了钱，在手心拍了两下，等他做了督军，这些都是小事情。
　　苏少九在梁府分宅住了一阵子，他想等筋骨痊愈，再启程回浙江。苏少九下了山，可有得玩了，每天使唤那两个勤务兵，要喝咖啡，要吃法国菜，雪茄要抽贵的，还要去小白楼看美女的大腿，金銮殿给他点钱根本不够挥霍。半个月后，苏少九的筋骨愈发灵活，在金銮殿这里海吃海喝的，原本清瘦的脸丰朗起来，凹陷的眼窝也消失了，人愈发神采奕奕。
　　李钧山瞧他整天在梁府摆谱，还以为金銮殿背着沈怀璋，私养了一个小白脸子。李钧山找着机会便要贬损金銮殿一番。
　　天气逐渐冷了，苏少九的筋骨刚健全，恐落下寒疾，他决定回浙江去。
　　出发这天，金銮殿收拾好了手提箱，留出路上用的钱，剩下的钱拨给了李钧山。
　　李钧山接过钱，有些疑惑，戏谑道：“大少爷这是去哪儿？跟那个小白脸子私奔啊？”
　　金銮殿乜他一眼，又看向院子：“知道他是谁吗？”
　　李钧山露出鄙夷神情：“他？”
　　金銮殿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不用力，带着调戏的意味：“想让老家伙掏钱，还少不了他帮忙。”
　　李钧山刚想开口，金銮殿道：“你留在这里镇宅，看好老狐狸，剩下的等我来信。不许自作主张，不许胡闹。”
　　李钧山没法子，钟宪武在奉天已经把持了督军府，但始终没有改旗易帜。金銮殿这边又一直和他打哑谜，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再等下去沈家父子要杀回来了。
　　李钧山把票子揣进怀里，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金銮殿也没谱，随口说道：“少则三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李钧山不服气的点点头，跟着金銮殿只捡回一条命，还没捞到什么好处，他又要跑。李钧山不怕他跑，就是怕等，等起来真是让人燥火。
　　金銮殿安排好李钧山，提着小行李箱，和苏少九一起，乘特快列车赶往浙江。


第53章 54.风云骤变
　　苏少九打算先带金銮殿好好玩玩，以报答他这么多天的照拂。转念一想，如此这般，不如先去上海，然后再回浙江。苏少九说了他的想法，金銮殿一口回绝了，沈怀璋还在上海伺候他的死鬼老爹，他可不想见沈怀璋那个活寡妇。
　　苏少九没有强求，于是请他到西湖边的新新饭店吃饭。
　　吃过饭，金銮殿便在新新饭店下榻。
　　金銮殿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进入房间，放下行李，摘掉围巾，脱掉黑色呢子大衣，卸下一切装扮，又没有烦人的李钧山在身边叽叽喳喳，心情别提有多舒畅。
　　房间里装潢华美，拉开绛红丝绒窗帘，便能看见飘渺的云天和西湖的五光十色。金銮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桌子上放着晶莹的高脚杯，高脚杯旁边有一个透明的大酒瓶子，酒瓶子里面装着棕澄澄的醇酒。
　　苏少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又对金銮殿说些体谅他的话：“小金，现在到我的地盘了，我会好吃好喝招待你，如果你的钱不够，可以到苏公馆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可以去督军公署。”
　　苏少九拨开桌子上装饰用的玫瑰花，拿出放在最底层的卡片，给金銮殿写了两个详细的地址。
　　金銮殿看向窗外，茫然地对苏少九说：“你认识岳关山吧？”
　　“岳关山？”苏少九在脑中搜索片刻，想起来这号人物：“他呀，自从他爹死了之后，他就和我爸爸闹掰了，听说好好的正规军不做，跑到土匪窝里做土匪去了。”
　　苏少九顿笔：“怎么小金，你还认识他么？”
　　金銮殿一阵沉默，苏少九又道：“你怎么会认识他呢？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做土匪，偶尔会陪同他的干妹妹到上海滩顽一顽。”
　　金銮殿想到岳关山，周身有些颤栗，因为他的胳膊、大腿和屁股都记得岳关山的手劲。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转身倚靠着窗台，对苏少九说道：“没什么，我只是问一问，我想你应该是认识他的。”
　　苏少九又不是长舌妇，自然不会到处宣传他认识了一个姓金的朋友。苏少九不以为意：“好。小金，你的事情我让秘书长去解决，你只管静候佳音。”
　　苏少九喜欢靠武力解决问题，他只管武的。公署里的秘书长是他的智囊，管文的。
　　金銮殿的眼神清亮起来：“我还以为你在哄我，你还真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苏少九扭了扭手腕：“当然了，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苏少九总是没有一个正型，金銮殿原就以为他在说玩笑话，故而打算跟苏少九到浙江来活络一下感情，谁知他如此痛快，让金銮殿感觉白跑一趟。
　　金銮殿盯着他的手腕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苏少九不想透露：“这个你就别管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金銮殿不知道苏少九为什么平白无故对自己这么好，有求必应的。总之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金銮殿思来想去，回天津也是个等，在这里也是个等，在这里还不用看见李钧山可憎的面目，于是决定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等梁仲韬的事情解决了，他再做打算。
　　金銮殿蹬掉鞋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讨厌的人都被他抛得远远的！金銮殿猛地坐起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觉得不过瘾，他索性抱着瓶子喝了起来。
　　喝了大半瓶子酒后，金銮殿白皙的面孔变得彤红发烫，人也醉了，扯了扯领带，他抱着酒瓶子躺倒在了厚软的绒毯上。
　　金銮殿愉快的在新新饭店度过七天。
　　今早，金銮殿下楼去吃早餐，侍者递给他一份报纸，报纸上赫然印着一列加粗的大字【督军逝世 新任督军走马上任 查封江浙苏沪妓院 一间不留】，另附苏少九的俊照一张。
　　金銮殿飞速扫过报纸上的内容，在犄角旮旯发现两列加粗的小字【苏二公子失踪 惊动警政军三界】。
　　金銮殿将报纸翻了个面，又发现了关于苏少九的新闻【身世成谜 督军之子或出生妓馆】。
　　金銮殿的目光凝聚在报纸上，手里是轻轻巧巧的一张报纸，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少九从承天寺回来，摇身一变成了浙江总督。这位督军出身不光彩，所以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查封了所有的妓院。
　　金銮殿绝对想不到，七日前还和他称兄道弟的苏少九，竟有这样大的派头！
　　当天下午，苏少九给金銮殿来了一个电话，金銮殿连忙接了：“少九，你怎么样了？”
　　此刻苏少九风光满面，双腿交叠，高高翘起，搭在办公桌上，得意洋洋对金銮殿说道：“小金，你的事情我已经命人办妥。秘书长联系了天津商会总理和几个部门的处长，让他们成立了一个金氏基金会，每年要按比例向基金会捐款，谁要用钱需要你的亲笔手信和印章，然后到公账上划拨。”
　　苏少九指间夹着烟卷，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接着说道：“说是公账划拨，实则是你的私人基金，你可以放心了。”
　　金銮殿感觉像醉酒还没醒，又问一遍：“少九，你怎么样了？”
　　电话里传来苏少九疑惑的声音：“小金，你不高兴么？我很好啊。”
　　听到对方的确认，金銮殿双手有些颤抖，心快跳到嗓子眼：“少九……谢谢你！”
　　苏少九摆摆手，挥散烟雾：“欸，小事一桩。”
　　对付梁仲韬对金銮殿来说是摆不定的大事，对督军这等人物来说就跟买一双鞋子两身衣服一样容易。
　　“哦，对了。”苏少九在桌子上捻灭了烟，向金銮殿发出邀请：“你不用着急离开饭店，下个月初三我结婚，到时我给你下请柬，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金銮殿随口应了。
　　挂断电话，金銮殿不敢置信，苏少九简直是个神人！
　　金銮殿平复了心情，苏少九把事情办的十分完美，让他可以随时取钱，让钱没有全部落到李钧山手里。因着要继续在浙江居住几日，金銮殿立马给李钧山去信，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有了钱，李钧山就可以大胆的造反去了。
　　金銮殿又发出一阵狂笑，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李钧山求他签字时不服气的神情，以及沈怀璋听到李钧山造反时如丧考妣的脸。就让沈怀璋和李钧山慢慢缠吧！
　　金銮殿笑了复笑，眼睛都笑红了，险些流出泪来。
　　金銮殿以大获全胜的姿态在房中踱步，尔后刮胡子洗脸，打扮的玉树临风，在新新饭店喝酒跳舞还不够，还要跑到外面去撒野。
　　直到在歌舞厅花光两千块钱，金銮殿才回到饭店休息，一睡就是一整天。
　　李钧山收到金銮殿的信之后，果然很不服气，凭什么他每取一笔钱就要金銮殿过目签字，如此受制于人，他怒气冲冲去质问梁仲韬。
　　各省督军总理之间是有牵扯的，有了苏督军做靠背，梁仲韬根本不怕李钧山，梗着脖子开始装死。其一，他们根本不可能一次性拿出那笔巨款；其二，钱已经捐入基金会，不归他本人管，既然想要钱就得从公账上划拨，而且取钱需以公账上数目为限。
　　李钧山彻底没辙了，当即给金銮殿写信，让他寄手信来。金銮殿痛快的答应了，写了手信，钤印暂用督军总理的印。李钧山拿到钱，火急火燎赶回奉天，他急死了，万事俱备，钟宪武那个老家伙迟迟不肯宣布就任，他们这是造反了？还是没有造反！
　　钟宪武也在观望，虽说沈家父子远在上海，北大营、公署和督军府都控制在他手里。可奉天现在的局势，因为有日本人插手，不太明朗，他也不敢贸然就任。万一送走沈家父子，又引来日本人，更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金銮殿不管了，他现在无事一身轻，等待参加完苏少九的婚礼，再做打算。
　　苏少九的结婚对象正是爱慕他已久的金瑶。
　　起初苏少九是不答应的，但他新官上任，桌子上摆着督军印，大权还掌握在各位将军手中，想坐稳这个位子还需要得到老牌军阀的支持。金万坤就是他手下最大的军阀。
　　金万坤倒是想自己做督军，但他只有金瑶一个女儿且没有再生育的可能，即便自己做了督军，以后还是要把权力交还回去，索性一鼓作气促成了金瑶的婚事。
　　远在绿林岭的岳关山收到了小舅舅的来信，才知江浙风云骤变，苏其正死了，其次子苏少九走马上任，并且即将和金瑶完婚。
　　小舅舅问他是否前去参加金瑶的婚礼，岳关山辗转思忖，当初岳伐王死的不明不白，苏其正非但不给他做主，还下他的兵权，又把他逼上梁山，真是恨。
　　但岳关山和金瑶有些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知道她心爱苏少九，得知苏少九残废了，对他也是不离不弃。现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做哥哥的确实应该送上祝福。
　　岳关山暂且把抢劫事业放在一边，安排好寨子上的事情，动身前往浙江。


第54章 55.贪欢贪爱
　　苏少九这阵子很忙，他先是去了一趟上海，参加庆祝督军上任的宴会。又回到家中参加订婚典礼。很快就到了婚期。
　　金銮殿收到装帧精美的请柬，把自己收拾妥贴，准备好礼金前去赴宴。
　　苏少九和金瑶在教堂结婚，还拍了照片，婚宴则在法国大饭店举办。
　　法国大饭店门口有两名侍者，金銮殿把请柬亮出，顺利走进饭店。
　　饭店布局开阔，大厅地板上铺了一层西式的典雅地毯，一边井井有条摆着几张长方桌，长方桌上铺着白蕾丝桌布，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零食。另一边则有一群法国人在吹拉弹唱，整个大厅萦绕着不绝于耳的悠扬歌调。大厅正中央则是一个舞池，先生太太在结伴跳舞。
　　外面天气湿冷，饭店里灯光温暖暧昧，水汀很热。金銮殿刚一走进这样干净暖和的饭店，一只脚踩着绵软的地毯，恍惚想起他幼年时候，家中也常常举办宴会，也是这样无与伦比的温暖欢乐。
　　金銮殿无心跳舞，交了礼金，径直走向长方桌子。他肚里早有些饿了，拿起小碟和叉子，叉了三块鱼子酱芝士蛋糕放进碟子里。再往前走，拨开窗帘上的流苏，有一排沙发，沙发供客人休息。
　　金銮殿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脱了呢子大衣，一屁股坐在焦糖色漆皮软沙发上，开始叉起蛋糕往嘴里送。一边咀嚼一边查看有无想吃的东西。
　　侍者从他身边路过，顺手递给他一杯甜酒。金銮殿很有礼貌的谢谢他并让他给自己准备一份焗饭和两块玫瑰花糕。
　　金銮殿坐在这里一会儿便有些热了，于是把西装外套也脱了，开始认真吃东西。
　　身后飘来一股烟气，金銮殿咳了咳，紧接着听到那二人的对话。
　　“便能如此纵容他么？他回来一趟闹翻了天，家中人心惶惶，现在谁人敢忤逆他。”
　　那人的话语有些紧迫焦灼：“金万坤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可忍心看着金家妹妹往火坑里跳？”
　　岳关山坐在他对面，始终不敢相信苏少安的话。苏少安早年瘸了腿，没什么指望了，在督军老爹的庇佑下吃喝嫖赌，快活如斯。苏少九又喜欢混迹赌场不务正业。督军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堪当大任。
　　原本苏督军有意提拔岳关山上任，但他为他爹的死愤懑，把兵全交给他，又不知他会闹出什么乱子。就这么一直拖着，督军后继无人，谁成想苏少九回来之后，竟在家宴上一刀将苏督军开膛破肚。
　　岳关山不肯相信这种鬼话，苏少安求了又求：“眼下还有谁能治住他，他一上任就查封了所有妓院，督办早警告过他妓院是政府收入的大头，他不听，一枪崩了爸爸的督办。”
　　金銮殿喉咙哽了一下，听出这人在描述苏少九的行径。苏少九在他面前就是个形骸放浪的富家子弟，到了别人嘴里却有这样的雷霆手段，实在不容小觑。
　　岳关山此时开口了：“哥哥，你倒也不用着急，少九是坐上了头把交椅，但实权还握在各位将军手中，他不敢太放肆。并且那个丫头是很喜欢他的。”
　　苏少安可是目睹了苏少九豁他爹的肚子。就因为苏少九出身低贱，在家中不受待见，苏少安也时常以贬低他为乐，他很怕下一个被开膛破肚的是他自己。
　　苏少安想说动岳关山去把苏少九拉下马，岳关山不以为意。
　　苏少安悻悻道：“暂且看罢。”
　　金銮殿听着这声音熟悉，吊儿郎当又很靠谱。岳关山没有再说一句话，金銮殿疑心之下扭头看去，岳关山背对着他，金銮殿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岳关山觉察到有人在看他，也扭头看去。看到了颇有人样的金銮殿！
　　眼神交汇片刻，金銮殿连忙扭过脸儿，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脸色涨红，饭也不想吃了。他拿起外套胡乱地往身上穿，起身往前方的楼梯上走，在二楼绕了一大圈，在另一个楼梯口下来，混迹到舞池中央。
　　舞池里的先生小姐跟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金銮殿左躲右闪，撞进了岳关山怀里。
　　为了赴婚宴，岳关山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加之黑眉乌眼生的标致，一张脸锋利俊朗。他一把抓住金銮殿的手，低头与他对视，声音隐隐含着愠怒：“你他妈的跑什么啊？”
　　上次在利顺德饭店，金銮殿不告而别，岳关山很生气。
　　金銮殿的手指骨节被他攥得发疼，但不想和他解释自己被沈怀璋捉走的丢脸事情。
　　金銮殿没有再跑，如今他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能活且活，不能活就死。更何况眼前有个他爱的人，他立马转变了主意，要珍惜光阴，好好爱一爱岳关山。即便冒着被岳关山打死的风险。
　　金銮殿把手轻轻搭在岳关山肩头。岳关山揽过金銮殿的腰身，二人胸膛贴着胸膛，装模作样配合着跳起舞来，但是二人都不太会跳舞，左脚右脚踩来踩去，又偏要跳下去。
　　金銮殿凑过脸去，下巴抵在他肩头，自然而然嗅到岳关山的肉|体气息。他的侧脸几乎贴着对方的脸，肌肤若有若无的触碰着。有了苏少九帮衬，金銮殿说起话来底气十足：“许你抢人上山，不许人逃跑了。”
　　金銮殿走的匆忙，西装外套没来得及系扣子，大衣也敞着怀，岳关山趁机探手进去，扯出他扎在皮带里的新式衬衫，摩挲着他后腰的肌肤：“放你妈的屁！你未免也忒坏心眼，跑就跑了，还灌醉我，差点害老子军火也飞了。”
　　金銮殿当时已经自身难保，哪能顾上他的军火。金銮殿由着他抚摸，脚步缓缓协调了一些：“飞就飞了，我会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岳关山的大手使劲钻进他裤腰带里，在他屁股上用力一抓，嘴里又骂他：“你和你大哥真是统一的不要脸，山珍海味吃着，别墅洋楼住着。老子在编遣大会上给足了他面子，他还要带你走，是不是不要脸？”
　　岳关山的手很热，有些汗腻，给他干燥洁净的皮肤带来湿濡濡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了。金銮殿后退一步，双手从他身上离开，与他相隔一段距离：“今晚你来新新饭店找我，我赔给你就是了。”
　　金銮殿快步走出舞池，去卫生间整理了仪容，回到座位上继续吃东西。
　　岳关山没有再纠缠他，在这里他可不是胡作非为的土匪，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要秉持一些将军公子风范，以待来宾。但他的心已经随金銮殿飞走了。
　　宴会上，苏少九凭借新郎官和新任督军的双重身份，甫一出现就招揽了许多狂蜂浪蝶，他侃侃而谈，一一招待。金銮殿根本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于是饱餐一顿之后，金銮殿离开饭店。
　　黄包车夫瞧他从法国大饭店里走出来，想必是督军的座上宾，不敢怠慢。金銮殿告诉车夫目的地，上了车。填饱了肚子，他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在颠簸和冷风中半睡半醒。回到住处，灵魂都有些散漫了。
　　金銮殿跳下黄包车，付清了钱，阔步走回房间。脱掉被寒风侵湿的大衣，忽然，有人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
　　黑暗中，听到岳关山的喘息声音，金銮殿没有挣扎。虽然金銮殿先行一步，但他的黄包车总没有岳关山的汽车快。
　　许久未见的两个人，亟需一场身体结合，没有多言，只有金銮殿慌乱中急喘喘问他一句：“你想我不想？”
　　岳关山亲他的嘴唇、下巴和脖子，热烘烘的喘息搔着他的胸口，又狠狠吮了一下他的嘴唇：“想了！”
　　金銮殿解开了他规整的武装带，双手哆嗦着拽住他的衣襟，猛地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金銮殿豁出去了，他想，岳关山有本事就彻底干死他，干死他，就给岳伐王报仇了。
　　岳关山一边和他热烈亲吻，一边迅速捻开军装纽扣，脱了外套往地上一甩，推搡着，欺身扑倒了他。金銮殿太能跑了，十分可恶！
　　二人在床上滚做一团，年轻的身体火气旺盛，人又贪欢贪爱的，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休。
　　岳关山躺平了身体，大手大脚占据了大半个床，金銮殿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偎靠着他，端详他的面孔。金銮殿用拇指指腹滑过他浓密的眉毛，又去摸他有些卷翘的睫毛。
　　岳关山睁开迷濛的眼睛，眨了眨眼，在背后台灯的照耀下，金銮殿隐约发光。岳关山抬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又纠缠了他的舌头，一吻之后，他把金銮殿搂进了臂膀里。
　　岳关山扯过被子盖住两人的腹部，问起金銮殿的来由。金銮殿说起在承天寺遇见苏少九，给他买鞋子的事情：“我想我会见到你。”
　　岳关山嗤笑道：“苏少九是妓女生的，他娘要把他赶去督军府，他爹要把他赶回妓院，从小到大受尽白眼，你要是对他好，他对你倾尽所有。”
　　金銮殿这才了然了：“原来是这样，他帮我办成了一件大事。”
　　说起这件事，金銮殿始终有些神气。
　　岳关山听罢笑了笑：“这样也好，不过我要提醒你，票子说不值钱就不值钱，你最好像我一样，在银行开办一个保险柜，每月将票子取出来，兑成黄金。”
　　金銮殿垂下眼帘：“好，我自己平时用不太多钱。”
　　金銮殿对钱是没有概念的，小时候花龙天下的钱，和岳关山在一起花岳关山的钱，龙彧麟见了他也要塞钱给他，就连在沈公馆，他要钱，沈怀璋也是肯给他花的。
　　他想公账上的钱肯定是泼天的数目，无论如何也花不完。
　　金銮殿只想这样和岳关山过下去了，躲在他们的小房间里，靠公账上的钱度日，也能快乐的活一辈子。但他知道岳关山是不肯的，平白辜负他的爱意。
　　这次见了岳关山，金銮殿便没有要死要活的意思了，他只想着快乐一刻是一刻，不想仇与恨。


第55章 56.转机
　　金銮殿又和岳关山在饭店腻了三天。
　　傍晚，岳关山带他去西菜馆吃饭，然后在电影院里坐了一个钟头。觉得电影无趣，二人提前退场。
　　出了电影院，上了敞篷车，在街上兜风。花花世界惹人的眼，街道旁的透明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各种新奇玩意。岳关山带他去逛洋行，买了一件软缎绵睡衣，两双洋纱袜子，还有一个金珐琅带小镜的怀表。
　　金銮殿把东西放到车座上，问岳关山要不要买一些东西，岳关山想了想没什么要买。
　　敞篷车在街道上穿行，冷风呼啸而过，把二人的耳朵都冻红了。他们还心恋着不肯就此回去，又买了许多吃食才作罢。
　　回到饭店，凌乱的房间已经被侍者收拾干净。金銮殿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岳关山坐在沙发上，他连日奔波，有些疲倦了，等着金銮殿对他投怀送抱。
　　金銮殿慢悠悠、慢悠悠，拨弄拨弄怀表，比量新买的衣服，又拆开了桂花蜜糕来吃，就是不理会岳关山。
　　岳关山等不及了，伸出长臂，从后面搂他一把，金銮殿连连后退，坐在了岳关山大腿上。
　　金銮殿一只手拿着方糕往嘴边送，一只手被岳关山捉在手里。岳关山把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岳关山看着他吃，又亲了他的脸。他感觉金銮殿好像比以前长大了一些，手脚都长大了一些，身量更秀拔坚韧，更讨人爱了。
　　金銮殿低下头，亲昵的贴着对方的脸，他身上还残留着大街上的清冽气息。金銮殿把手伸进他大衣里，抓了一下他的乳|首。
　　岳关山惊的“哎呦”一声，金銮殿笑了起来。金銮殿很喜欢这样悠闲的、无聊又琐碎的抚摸戏弄，这让他感觉放松舒适，他心里甜蜜的要融化。
　　岳关山突然把金銮殿放倒，压在身下，又要弄他。金銮殿和他痴痴缠缠亲了个嘴，岳关山动手解他的衬衫纽扣，金銮殿攥着衣领，晕乎乎道：“不行，还没有关灯。”
　　岳关山捉住他两只手腕高举过头顶，压着他扯他的裤腰带：“关什么灯，我想看着你。”
　　金銮殿不依。沈怀璋脾气差人又蔫坏，平时对他又是拧又是掐，不高兴了又要在他身上戳个洞留个疤。金銮殿不肯让岳关山看见自己丑陋的身体，挣扎着推开岳关山，让他去关灯。
　　岳关山虽然伪装的斯文，实则内里还是粗鲁，此刻又急吼吼的，不肯去，复又搂住金銮殿亲热：“你他妈的羞什么？不关灯，我看看你。”
　　金銮殿唧唧哝哝和他缠：“不行、不行！”
　　岳关山只好依他了，就数他矫情，关了灯，才肯干。
　　金銮殿在岳关山身下快活一场，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他问起岳关山的情况，正如苏少九所说，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做土匪。
　　金銮殿躺在他身边，舒了口气道：“过几天去拜访一下苏少九，感谢他的照顾。然后我们一起回天津，怎么样？”
　　岳关山端着杯水，盘腿坐着，扯过被子给金銮殿盖好：“可以啊。你有什么打算呢？”
　　岳关山什么都听他的，金銮殿说什么，他都说好。他们二人是不会吵架也吵不起来架的。
　　金銮殿侧身向他靠了靠，脸贴着他的大腿：“我打算给我的姑姑置一处宅子，把她全家接过来。还有，我要找一位靠谱的账房先生，替我打理基金会。”
　　岳关山放下水杯，钻进温暖的被窝，同金銮殿腿缠着腿，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想永永远远和金銮殿呆在一起，但是又不肯他跟着自己吃苦受难。拳匪乱，清朝灭亡了，军阀起了又倒，倒了又起，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场仗要打。金銮殿显然是不适合打仗的。
　　岳关山摸着金銮殿的胸膛，给他做起了打算：“小花，我看你就在天津住下罢，你的姑姑好歹是个亲人，她现在年纪大了，你也该给她养老送终。况且基金会有少九给你撑腰，你爱吃爱玩，钱够你花的。我也在天津，如果你想我，可以来见我。至于你的大哥，他自有他的命运，你应该为自己多想一些。”
　　金銮殿盯着他，发出疑问：“你不打算带我回绿林岭了吗？”
　　岳关山满眼是温柔的爱意：“我在山上，你在山下，一样的，山下舒坦，何必跟我上山去。”
　　金銮殿“嗯”了一声，他把嘴唇凑过去，亲了岳关山的嘴，舌尖撬开他的牙关，轻轻舔他的舌尖，然后深深吻了岳关山。黏黏糊糊的亲吻后，金銮殿说道：“关山，我真爱你。”
　　岳关山粗声大气回应：“我也很爱你呢。”
　　金銮殿迷迷瞪瞪睡着了，他想他要去天津开启一段新生活了。
　　三日后，金銮殿去到苏公馆拜访苏少九。岳关山因为许久不见母亲，这次到了浙江顺便回家探亲。
　　苏少九白天不在公署也不在家中，金銮殿白跑了两趟，岳关山也回家去了，他自己呆在饭店百无聊赖。
　　谁知晚上苏少九亲自来见他了。金銮殿受宠若惊，忙走到饭店门口与苏少九打招呼：“少九，我准备走了。今日同你告别，你不在家中，我去到公署，你也不在。”
　　苏少九笑的春风满面，金銮殿恍然大悟：“是我挑的时间不对，想必你与夫人度蜜月去了罢。”
　　苏少九表面是个风云人物，实则还是个爱玩爱闹的纨绔子弟，他在赌马场顽了一天，然后去医院拍了爱克斯光片。
　　苏少九请金銮殿上车：“小金，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罢。”
　　苏少九已经是个大人物了，金銮殿不敢拂他的好意，苏少九对他好，是很抬举他了。金銮殿拉开车门坐上了汽车，和苏少九一同前往苏公馆。
　　苏少九走在前面，雕花铁门口站岗的警卫员向他敬礼，苏少九目视前方，走进了公馆。苏公馆庄严阔气，但是不像一个家中有夫人的公馆，更何况苏少九刚成婚不久，公馆里没有一点新婚气息。
　　走进客厅，苏少九摘下手套，把腋下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走到茶几旁坐下，佣人倒了两杯热茶，说饭菜就快准备好了。
　　金銮殿十分疑惑他家中氛围：“少九，我贸然来访会不会唐突你的夫人？”
　　苏少九嘴里叼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手臂延展搭在沙发沿上，舒舒然道：“没有关系，她不在，我打发她回老宅了，女人很麻烦的，尤其是娇贵的女人，要管着你束缚着你。我说我刚上任，事情很多，让她不要来打扰我。”
　　苏少九不喜欢金瑶。
　　金銮殿不过问他的私生活，看到桌子上的爱克斯光片，他问道：“你的伤痊愈了罢。”
　　苏少九捏着烟嘴，拿起光片给金銮殿看：“我的肋骨断了两根，腿也折了，但我感觉已经没有大碍。”
　　金銮殿没有为他担心，天大的仗不用苏少九亲自去打，只要他有几位智慧的幕僚替他出谋划策，管好手下的将领，他这个督军可以顺风顺水做下去。
　　“那就好。”金銮殿再次道谢：“基金会的事情多谢你。”
　　苏少九摆摆手，他很乐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小事，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此时佣人前来报告，楼上电话响了，需要苏少九去接电话。
　　苏少九很有礼貌对金銮殿说：“小金，你先坐，我去接个电话。”
　　金銮殿正在思考回天津的安排，神游天外之际，楼上突然爆发一嗓子怒吼，惊的金銮殿一慌神，手里的茶杯也掉在地毯上。
　　苏少九在楼上掀翻了桌子，冲着电话筒吼道：“他妈的！一群饭桶，下个月再查不出来，老子先崩了你！”
　　金銮殿有些傻眼了，苏少九的脾气竟然这么大。他不是没有见过脾气暴躁的人，李钧山就是一例。然而李钧山的形象一直是暴躁易怒，苏少九平时是很和气柔软的。
　　苏少九走下楼梯，又变了一副嘴脸，走到他面前抿嘴一笑：“不好意思小金，吓到你了，去吃饭罢。”
　　苏少九此时脸色不是很好，兜脸彻腮涨的通红。金銮殿呼出一口气，语气软软的：“你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生气。”
　　二人走到餐桌前，面对面坐下了，苏少九平复了心情：“没什么事情，有几个地痞流氓惹了我，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金銮殿心如明镜，苏少九以前总受人欺负，如今仰仗他的钱财和势力，凭什么不能报复一下欺负他的人。
　　苏少九为了款待金銮殿，让人去大酒楼包了一桌子饭菜，金銮殿无功受禄，还有些羞愧，但他很吃的惯这些山珍海味，并不客气。
　　席间苏少九向金銮殿透露了欺负他的流氓，不是别人，就是把龙家抄家灭门的上海滩新大亨杜金明。闻言，金銮殿异常惊喜，他原就打算和苏少九搞好关系，再把龙彧麟引荐给他。这下好了，苏少九和杜门本来就有仇怨。
　　且瞧他刚刚生气的样子，想必仇还不小。


第56章 57.好日子
　　趁着热乎劲，金銮殿向苏少九说起了龙彧麟。苏少九听说了之后，没有太大感触，他已经够不幸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可怜别人。
　　但当金銮殿说起龙天下：“我当时偷偷跑回去看我干爹，他的胳膊大腿都被轧的粉碎，手脚筋也被人挑断，人被装在大棺材里，有够吓人的。”
　　苏少九心里微微动容，他也是被人打到骨折并挑断了手脚筋，瘫痪五个月，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痛苦万分，毫无尊严。所以十分能共情龙天下。
　　苏少九抬手拍了拍金銮殿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小金，你和我有缘，这件事情就交给我罢，我保证让你干爹回上海去。”
　　“我大哥之前花重金请上海滩的盛公子帮忙，那人十分不靠谱，把事情办的一塌糊涂。我大哥很着急，最近在联络干爹的朋友商量对策。”金銮殿认为自己交对了朋友，但隐隐有些担心苏少九的做派：“少九，你有什么主意么？”
　　苏少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不知胜算多少，便没有先告知，转而说道：“过阵子我到上海去，见机行事。你大哥现在在哪里？”
　　龙彧麟现住在上海华格臬路的洋房，那是白弘麒生前的住宅。他的邻居就是沈怀璋，沈正嵘抱恙在身，沈怀璋始终赖在上海不走。
　　由于上次被龙彧麟打破了头，副市长十分在意督军公子的安危，给他请了六名警察做保镖，没人能动他。
　　龙彧麟在上海每天喝酒交际，看人脸色本来就容易生闷气。沈怀璋不去伺候他的老爹，反而去撩龙彧麟的闲。
　　二人见一个面就要小干一仗。沈怀璋明里暗里骂他是个没用的缩头乌龟王八蛋。
　　龙彧麟抽他的大嘴巴，让他少犯贱。
　　沈怀璋又听不得别人骂他贱，嘴巴就更毒，龙彧麟打他打的更狠。沈怀璋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龙彧麟也没少挨他的打。
　　金銮殿暂时还不知道他大哥在上海的情形，他猜想龙彧麟应该是在华格臬路，于是给苏少九留下一个地址：“我大哥兴许住在这里，我回去写信给他，让他与你联系。”
　　苏少九应下了，就算没有龙天下这回事，他也是要找杜门的麻烦，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等龙天下回上海了，顾念着这个人情，还能给他点好处。
　　金銮殿回去就给龙天下写信，信里先向他问好，关心他的身体，然后告诉他让大哥去联络苏少九。
　　龙天下收到信，欣喜之余有些失落，他以为金銮殿离开葛宅是因为他从前做的错事，并不知道刘管家害他的事情，所以对金銮殿仍然心有愧疚。龙天下看他为龙家的事情操心，他知道他没有白白将金銮殿养大。
　　十二月，金銮殿和岳关山一起回到天津。岳关山帮他相看了一处公馆，在租界里。金銮殿很满意，立马请人把门牌换成了金公馆。
　　金銮殿去请姑姑来住，冯笑仙却不肯。一会儿说自己走不开，一会儿又说山猪吃不了细糠，一会儿又说怕拖累他耽误他，百般推辞。金銮殿想不明白，以前姑姑总说要享他的福，真等到享福的时候她却不愿意了。
　　不愿意便不愿意罢。
　　金銮殿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岳关山，他在天津过了一段好日子。
　　西历1933年夏，天津英租界都伯林道。
　　一条柏油大道，两旁种满了桦树。热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金銮殿买了冰淇淋，一路上边走边吃，到了公馆门口，已经将冰淇淋吃光。他打开铁门，路过庭院中的喷泉，径直走向台阶，然后进入客厅。
　　金銮殿脱掉鞋子，单着薄薄的白布褂子，裤子也没有穿。他坐在板凳上，拧开面前的风扇开关，对着电风扇吹风。
　　吹了一会儿还是嫌热，他拉开裤子，低头一看，裤裆里的东西已经微微打起立正，而且通体绯红。金銮殿怕把他们捂坏了，索性关上扇形大门，贴身的内裤也脱了。
　　金銮殿不知不觉睡着了，蜷腿卧在沙发上，睡起了午觉。
　　岳关山趁早上凉快的时候下山，下午三点左右到他家门口，在铁门外面喊他开门，没人回答。
　　岳关山翻墙逾舍进入他家门，奈何还有一扇门。岳关山拍打着铁门，呼唤道：“开门呀！你在不在家！”
　　金銮殿被敲门声唤醒，吃了冰淇淋又贪凉吹电风扇，醒来的时候浑身一个激灵。他坐起身，发现屁股底下湿湿黏黏，他遗｜精了。
　　岳关山敲门敲的急促，金銮殿赶忙穿上裤子去给他开门。
　　岳关山已经热成一个水洗的人。他一把抱住金銮殿，左右开弓在他脸颊亲了他两下：“你干什么呢？大白天关着大门，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金銮殿穿好裤子，请他进屋：“我睡着了啊！”
　　岳关山轻车熟路走进客厅，在柜子里拿出一瓶汽水，边说边提出建议：“你赶紧把门口的草扔到院子里去，在门口站一会儿扎的不行。”
　　金銮殿不肯听他的：“你懂什么，摆在门口好看！”
　　金銮殿养了四大盆绿草，就放在门口，夏季草木茂盛，绿草像葱茏的瀑布一样垂满台阶两侧，金銮殿不肯搬动。
　　岳关山浑身冒着热气，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喝起汽水。金銮殿知道他中午肯定没有好好吃饭，于是提议晚上去小白楼大吃一顿。
　　“可以啊。”岳关山把汽水瓶放在桌子上，牵他的手把他拉到腿间。金銮殿身上热汗散了，皮肤微微凉。岳关山则是热汗涔涔，迫不及待往他身上贴。
　　岳关山仰面看着金銮殿粉白的脸，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往他裤裆里摸：“别动，让我摸摸你。”
　　金銮殿也不扭捏，岳关山一摸之下，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体液。金銮殿见状笑话他：“让你瞎摸。”
　　岳关山被捉弄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金銮殿的屁股，也笑话他：“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了还这样，是不是太久没摸他了。”
　　金銮殿拿开他的手：“我才不是，我着凉了。”
　　岳关山不信，非说是他太久没摸了。二人推推搡搡，一起滚到了地板上咯咯乱笑。金銮殿被岳关山压住了，他笑吟吟道：“嗳，关山，别闹啦，我肚子疼。”
　　“肚子疼？”岳关山并肩躺在他旁边，热腾腾的大手捂住了他的肚子：“真着凉了？”
　　金銮殿冲他点点头，岳关山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地上凉，别躺着了。”
　　金銮殿站了起来，把裤子脱了，穿上内裤，又找了一条新裤子穿上。他长高了，响云纱裤子成了九分裤，刚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还不到晚饭时间，二人在阳台上说话。岳关山靠在栏杆上，金銮殿蹲在地上耐心的听他讲话。岳关山说来说去，都是他当土匪那些事情，金銮殿还是很仔细的在听。
　　岳关山一拍阑干，话语之间有些遗憾：“这个土匪我是做不下去了。”
　　金銮殿站起身，问道：“既然要收编，总要问问你肯不肯罢？”
　　岳关山抿了一抿嘴唇：“这次不一样啦！以前是窝里横，谁的枪杆子硬谁就说的算。现在是一致对外，统一枪杆子。”
　　金銮殿被一年半载的幸福日子冲昏了头，忘了外面还在打仗。虽然他从讲武堂毕业，但岳伐王死后，他完全没有从军的心思了，他宁愿在家里等岳关山。
　　岳关山又道：“小舅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可以随时启程。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呢？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金銮殿握住岳关山的手，心里舍不得：“可我不想让你走。”
　　岳关山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嘴上却故意逗他：“就数你，没出息。”
　　金銮殿转身走回房间，是个无所谓的态度：“我有吃有喝有钱花，我要出息干什么？”
　　岳关山跟上了他，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就你会说。”
　　金銮殿和岳关山结伴去小白楼吃了饭，然后在酒吧间逗留一会儿。小白楼里有很多洋人大兵和妓女，走了好远身上还一股淡巴菰气和脂粉香味。
　　夜幕降临，又冲了凉，躺在床上没那么热了。二人交颈相拥，抱一会儿便开始大动干戈。
　　金銮殿说喜欢岳关山不是假的，他虽然粗鲁，但粗中有细，算是个有柔情的铁汉。偶尔臭气，但胜在高大英俊。有时候傻愣愣的，有时候又很精明。离谱又靠谱。让人琢磨不透，很是令金銮殿着迷。
　　双双休停之后，金銮殿看向窗外的星天，又看向岳关山，岳关山同他对视，替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金銮殿轻声说：“以后我不能常去看你了，你也不能常来看我，你不能和我生分了。”
　　岳关山捂着他的肚子，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哪儿能和你生分呢？”
　　金銮殿又说：“那好罢。明天我们一起去划船吹吹风怎么样？”
　　岳关山欣然应允：“可以啊。租一条大船。”
　　夜更黑了，也更深了。


第57章 58.出路
　　岳关山在天津多呆了半个月，他离开的时候金銮殿去火车站送他。临走之前，岳关山给他买了一条狼狗来看门护院，又给他弄了无线电来解闷。
　　那狼狗通体黑毛，皮毛油光水滑的，长脸，野性凶蛮，见人就吼。金銮殿还有些怕，于是用铁链子将它拴在大门上。
　　下午时分，金銮殿半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乘凉，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在认真阅读报纸，顺便把花生瓜子核桃皮丢了一地。
　　大黑狗趴在门口，吐着舌头哈哈喘气。
　　金銮殿看罢天津卫里的新闻，觉得没什么新奇，修个铁道要登报、治安管理要登报，就连相个亲也要登报。
　　金銮殿把报纸展开盖在脸上，太阳光透过报纸烘烤他的脸庞，他有些昏昏欲睡。就在快要睡着时候，大黑狗开始汪汪乱叫。金銮殿往铁门外看去，梁仲韬前来拜访，但碍于守门的大狼狗，不敢靠近。
　　金銮殿冲大狼狗命令道：“花花，不许叫了。”
　　大狼狗很听话，耳朵蔫下去，往墙根一卧，无视梁仲韬。
　　梁仲韬一身长袍已经被汗湿透，看见金銮殿他便有些浑身不自在，金銮殿往那儿一坐，总是让他想起给金钰霖当差的时候，一张财务单子能挑出来几十处错。金钰霖的儿子也不是个好惹的，能找来督军给他撑腰。好在他这儿子没有他老子狡诈精明，倒也不必战战兢兢。
　　梁仲韬立定在金銮殿身旁，把这个月的账本拿给他过目：“理事，这个月财务已经出账，您请过目。”
　　金銮殿懒得过目，随意翻了几下，最后看一下划拨到基金会的总额度，以及上个月的支出，都是不小的数目。他边翻边问道：“我大哥这个月支了多少钱？”
　　金銮殿知道龙彧麟在上海的花销不少，如今有钱了，自然要帮衬着他。龙彧麟到基金会支钱，不用手续，没有限额。
　　梁仲韬摇了摇头：“龙少爷这半年没有支一笔钱。”
　　金銮殿每次写信给龙彧麟，都特地提了钱的事情，为了方便他取钱，还在上海开办了基金会分会。龙彧麟偏偏分毫不取。反倒是李钧山，一个月伸手要五次钱还是少的。
　　金銮殿不在意，接过钢笔，在看不懂的账本上痛快签字。
　　金銮殿从前总想读个大学做个有出息的人，谁知大学还没念出来，家没了。他又想跟着岳关山投笔从戎罢，稀里糊涂当了三年大头兵，北伐完了，他也毕业了。到如今一事无成。
　　“他妈的！”金銮殿一拍摇椅把手，站了起来。
　　梁仲韬心头一凛，恐怕哪里做的不周到惹他不满意。梁仲韬眼珠子滴溜转，低眉顺眼看看账本又看看金銮殿，大气不敢喘一个。
　　金銮殿转念一想，这个出身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得了点好处也是理所应当。金銮殿扭头看向梁仲韬，梁仲韬赶忙陪起笑脸：“理事还有什么吩咐？”
　　金銮殿想到一出是一出：“老梁，我要上学，你帮我物色几个学校。”
　　梁仲韬很是不解，这小子二十又三，早该成家立业，给他物色个老婆还差不多。梁仲韬合上账本夹在腋下，凑上前和声和气道：“理事，上学都是小孩子干的事，您要上什么学啊？”
　　金銮殿反驳道：“谁说只有小孩才能上学？”
　　梁仲韬又问道：“那您要学点什么呢？”
　　金銮殿回想自己在上海读了几年的中学，除了洋文、算术，就是唱歌跳舞骑马射箭。在讲武堂上了几年学，手枪大炮也没学会造。他思来想去，如今有个基金会要打理，那就读个商科去：“给我找个商科学校，这账本我看不懂，被你们骗了我都不知道。”
　　梁仲韬笑道：“给我们十个胆子也敢骗理事您啊。不过现在大夏天的，学生们都放假了不是。理事想上学，也要等九月份。”
　　金銮殿慢悠悠走到大门口，蹲在大黑狗身边给它顺毛：“不着急，刚好趁这段时间你给我找一找，九月份正好开学。”
　　梁仲韬低头看着他摸大狗，应了下来：“好，天津的学校我都让人盘点盘点。如果理事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金銮殿点了点头，梁仲韬溜之大吉。
　　金銮殿摸了一会儿大黑狗，心里想到一件棘手的事——他不能再和李钧山纠缠下去了，之前给他钱让他去造反，可如今他已经做了汉奸！
　　当初李钧山挟持钟琦菱逼迫钟宪武造反，沈正嵘一直在上海疗养院疗伤，沈怀璋审时度势没有回奉天，整个东三省群龙无首，钟宪武顺势而为，走马上任成了新任督军并给李钧山封了个大官。可没多久，东北就发生事变，钟宪武仓皇出逃，北大营乃至东北三省一股脑儿都扔给了日本人。
　　沈氏父子逃过卖国贼的罪名，宣布下野。钟宪武背负着骂名跑了，可李钧山始终没有离开，他留在奉天给伪满洲政府效命，并且成了名正言顺的黑河省省长，堪称头号大汉奸。
　　金銮殿不知道龙彧麟那边怎么样了，当即回到书房给龙彧麟写了一封信，问他近况。
　　这次龙彧麟没给他回信，反倒是亲自来了天津。
　　龙彧麟是半夜三更抵达天津的，他本想在旅馆住一夜再去找金銮殿，但又实在想他想得很，于是直奔金公馆，在公馆门口，掀了门铃。
　　大黑狗听到陌生人的动静，立马呲牙咧嘴冲着龙彧麟狂吠。
　　金銮殿被狗叫声吵醒，起身来到阳台，在模糊的夜色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他高喊了一声“大哥”，立马转身下楼，一路慌张来到大门口。
　　隔着铁门，龙彧麟呼唤他：“金子。”
　　“大哥。”金銮殿拉开铁门，连忙拉过龙彧麟的胳膊让他进来。大黑狗不再叫唤，老老实实卧在地上。
　　龙彧麟随金銮殿来到客厅，金銮殿打开了所有的灯，水晶吊灯的光芒照亮了院子。龙彧麟摘了帽子，脱掉黑色风衣，坐在沙发上，接过金銮殿递来的水杯，他润了润喉咙，舒了一口气。
　　金銮殿在他身旁坐下，目不转睛看着龙彧麟的面孔。龙彧麟舟车劳顿有些疲惫，眼神有些涣散，掩不住的愁容。金銮殿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于是握住他的胳膊问道：“大哥，你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龙彧麟放下水杯，握住金銮殿的手，力度有些控制不住，他声音沉缓：“金子，上海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吗！”金銮殿的心在胸腔了怦怦乱跳：“大哥你把事情办成了，我们能回上海去了？”
　　龙彧麟看着他期待的神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要回北平和爸爸商量商量，路过天津，先过来看看你。”
　　龙彧麟在上海已经联络了许多大佬，希望他们能联合抵制杜门的赌场和夜总会生意，只要钱给到位，这些都不是问题。然而龙门只剩下湘黔道上的烟土生意，想压制杜门四通八达的烟土和军火生意，困难重重。
　　龙彧麟收到金銮殿的来信后，立马联络了苏少九，苏少九对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不闻不问，龙彧麟险些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谁知苏少九闷声干大事，他抓到了一条把柄，一个能直接扳倒杜门的把柄。
　　上海的国际饭店顶楼安装着最高的电线，每天收发接送各种电波，别说地下特务在接收破译，就连太平洋上也一堆译码员在暗暗较劲。苏少九让特务查获从杜门发出来的赤色电报，给杜门安插了一个通匪的名头，顺理成章把人抓进了特工部。
　　金銮殿闻言有些心惊肉跳又不敢相信，杜金明只是一个地痞流氓，为什么想不开要去窝藏地下D。
　　龙彧麟紧接着道：“杜门的老头子也死了，大弟子已经逃到了香港，他们是难成气候了。”
　　金銮殿眼里闪着亮光：“那我们……”
　　龙彧麟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打破了他的希望：“五龙堂四分八裂，比杜门好不到哪里去。帮会现在又被日本人控制了，他们现在正在多方交涉，谁愿意倒戈给日本人卖命，扶持谁做大亨。”
　　金銮殿攥紧了拳头，龙彧麟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忍辱负重，终于找到扳倒杜门的机会，如今大仇得报，半路杀出日本人，他们还是回不到上海去。金銮殿咬碎了牙：“干爹那边怎么说呢？”
　　自幼龙天下就教育他，大丈夫喝春申江的水，吃黄浦滩的饭，没有做走狗的道理。龙彧麟想龙天下肯定是不愿意的：“具体的，我还要见到爸爸之后，请他来定夺。”
　　外面夜色深深，金銮殿道：“大哥，先休息罢。”
　　龙彧麟茫然地环视四周，起身道：“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金銮殿突然想到沈怀璋，他问道：“大哥，之前沈怀璋的老爹在上海养伤，一直是杜金明在照顾。如今他怎么样了？”
　　龙彧麟面无表情道：“我在上海忙得要命，沈怀璋那个贱坯子还要时不时来找我的麻烦。杜金明死了，他又是个下野军阀，能成什么气候！”
　　金銮殿心中解气，冷哼一声：“就是！”


第58章 59.闹人
　　二人走进楼上卧室，龙彧麟也懒得洗澡了，金銮殿叫他把衣服脱了，给他找了一件白布褂子换上。龙彧麟真是累了，头沾着枕头，没和金銮殿说两句话便沉沉睡去。
　　金銮殿拉上窗帘，没有拉严实，留出一道缝隙。月亮光从缝隙里溜进来，月光清澈柔软，照亮了龙彧麟的面孔。金銮殿凝视着他的侧脸，心中酸楚，将窗帘拉严实了，他脚步轻缓走出了房间。
　　夜色寂寂，月亮是银盘子，浮云缀星映成灿汪汪的银河。
　　站在阳台上，金銮殿双手扶着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衣裤，又抬头远眺无边无际的星天。他的思绪也飘渺浩荡起来。这样好的月亮，这样大的洋房，总让他想起在龙家的日子。衣香鬓影，高朋满座，到处是五龙捧日的图腾，他和龙彧麟就是两个小小的人儿，穿梭在这些繁华和热闹之中，言笑晏晏。
　　那样的温暖繁华，金銮殿至今都记得。因为记得所以有执念，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回上海去，还过那样的生活。以前他不懂事，只想着不给龙彧麟添麻烦。现在他混出了一点名堂，想给龙彧麟排忧解难，可世事变迁，他依旧束手无策。
　　大哥是该歇一歇了，他离开家的时候，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如今已经能替龙天下独当一面。
　　金銮殿很喜欢他的大哥，至亲至爱。龙彧麟往他跟前一站，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想把自己的心和身全权委托给龙彧麟，永远做他的小弟。但大哥是那样好的大哥，他已经是青天白日间的烂人了。在天津，金銮殿打算就这般麻木的过活下去，只图享乐，不问前程。龙彧麟却牵动着他，让他不敢苟活。他自己要是赖活着也就罢了，给龙彧麟惹了祸端就是大罪。
　　龙彧麟睡到半晌午才醒来，醒来发现房间空空荡荡。撒了泡尿，洗漱完毕，龙彧麟走下楼去。
　　金銮殿正蹲在门口训他的大黑狗，他训狗的方式与众不同，一直摸狗，和狗说话。不像是训狗，像是在解闷。
　　扭头看见龙彧麟醒了，金銮殿让他赶紧去吃点东西，橱子里有煎饼油条，还有面包和蔬菜沙拉。
　　龙彧麟吃罢饭，站在客厅门口喊金銮殿：“金子过来，这会儿太阳正毒，别再晒了。”
　　“知道。”金銮殿站起身，径直走向龙彧麟。
　　到二楼背光的房间，打开窗户，稍微凉爽一些。龙彧麟盘腿坐在床上，金銮殿毫不客气坐进了他怀里。龙彧麟看着他热气蒸腾的脑袋，把他放倒在一旁：“瞧你热的，自己呆着。”
　　金銮殿偏要往他身上黏，双臂环着他挺拔的腰身，双腿钳住他一条长腿，额头抵在他身上。他感觉大哥像一颗大树：“我就黏着你。”
　　龙彧麟抬起手臂，宽厚的手掌落在了他屁股上。金銮殿不痛不痒，笑呵呵问道：“大哥，你这次什么时候走？你能不能给干爹写信，你留在这里等信，让我陪你几天。”
　　龙彧麟也想和他这小弟呆在一起，事态瞬息万变，他想还是和龙天下商量仔细了好。龙彧麟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说道：“三言两语不好说清楚，我还是回去一趟，早办完事情，早回来看看你。”
　　金銮殿眨眨眼睛：“你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等不到你。”
　　龙彧麟也很无奈：“没有办法啊，那些人都很难缠，看你是个小辈不把你放在眼里，又怕你给他带来麻烦，请了一遍又一遍，求人办事就是磨时间磨性子。”
　　金銮殿握住龙彧麟的手腕，拇指在他红润的手心搓捻，他说道：“大哥，不然你把干爹接过来，再聘几个嬷嬷丫头汽车夫，不回上海了。”
　　“不回上海？”龙彧麟当即反驳：“不回上海怎么行呢？爷爷、太爷爷的祖坟，家里的基业和祠堂，都在那里。”
　　金銮殿没有什么宗族和祠堂的观念，也从没有考虑过身后事，一句话和他闹起了别扭：“那你回去，我不回，我的基业和祠堂在这里呢。”
　　龙彧麟低头看着他道：“你是爸爸的养子，就算过继给爸爸了，等你百年之后，也是要进龙家祠堂的。”
　　金銮殿挠了挠耳朵：“我又不姓龙，我进什么祠堂。”
　　龙彧麟笑了笑：“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和我一辈的。”
　　“对了。”龙彧麟想到金銮殿的来信：“你说那个李钧山已经做汉奸了？”
　　金銮殿抬眼看向他：“是的。他这个人只图功名钱财，谁给他好处他就给谁卖力。日本人让他做黑河的省长，正合他的意。他还在向我要钱呢，我再给他钱，我岂不是和他一样成了汉奸？”
　　龙彧麟拨了拨金銮殿额前的头发，灵光一现，为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你不是想继续念书么？干脆你到美国去，白家大哥在那边成家立业，你去了也有人照顾。这边的基金会找人来替你打理，你人都走了，李钧山还能纠缠你不成？”
　　金銮殿皱了皱眉头，以前他是想过留洋，可那时候背后有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如今大哥和干爹还没个着落，他再走了，总觉得不妥：“那也要等你这边安稳下来，我才能放心的走，不然我哪儿也不去。”
　　龙彧麟摇摇头：“不行，我和爸爸不用你担心，你只管去罢。一来李钧山确实麻烦，二来你还年轻也去外面瞧瞧看看。”
　　“那我……”金銮殿摇摆不定，没有主意，又觉得胡扯：“那我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龙彧麟只想赶紧把金銮殿送出去，送到一个远离是非纠葛的地方：“跟白家大哥说一声，买了船票就能过去，剩下的，到地方让他帮你做安排。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先在外面避两年风头，等我和爸爸安定下来，再接你回来。”
　　“我去写信。”龙彧麟有了这个想法，立马付出行动，赤脚下床，要去给白家大哥写信。
　　金銮殿拉住了他的手：“大哥，你干什么？你不要脑袋一热，我的洋文忘光了，又人生地不熟，到了地方，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
　　龙彧麟道：“不会的，我和白家兄弟姊妹是一个妈生的，我们是一家人。”
　　龙彧麟快步走到书房，金銮殿紧随其后，他有些懵：“你说什么？你不是干爹生的啊？”
　　龙彧麟在紫檀书桌前坐下，拿过纸和笔，在信纸头上写下“父见信好”，对金銮殿说：“我是啊，怪不得爸爸从来不让我过问姆妈的事情，因为他是个大混蛋，我和阿麒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你看他有多混蛋罢！”
　　金銮殿站在他身后，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他不想再提三哥，想起屈辱的日子和三哥的死，他心里就刀绞一样：“大哥，别说了。”
　　金銮殿走到他身前，把他的钢笔没收：“我都说了不要草草率率做决定，我还没想好。”
　　龙彧麟双臂环在胸前，往后一倚，抬眼看着他的小弟，只是默默凝视着他。金銮殿被他看的不知所措，猛地向他一伸脑袋，面孔在他面前放大：“你看我干什么！”
　　龙彧麟嫌他可爱，握拳放在唇边一笑：“我先不走了。我要把你打发出去，再回北平。”
　　金銮殿道：“你什么意思啊？”
　　龙彧麟握住他的手腕，把钢笔从他手里夺过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先给爸爸写信，告诉他上海的情况。然后给白家大哥写信，把你安排好。等你走了，我再回北平去。”
　　金銮殿面对龙彧麟，坐在了书桌上：“非得让我现在走吗？我不愿意。”
　　龙彧麟反问道：“那你说，李钧山再来找你要钱怎么办？”
　　金銮殿败下阵来，犟嘴道：“我偏不给，他能拿我怎么样！他还能一枪打死我！”
　　“有可能。”
　　龙彧麟将椅子往前挪了挪，金銮殿岔开了腿。龙彧麟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下去。金銮殿勾住他的脖子，屁股一挪，直接坐在了他大腿上。
　　金銮殿的骨骼血肉都很有分量，龙彧麟顺着他手臂的力道身子往前一倾，不耐烦又很乐意：“哎呦，你怎么这么闹人？”
　　金銮殿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也不发一言。龙彧麟拗不过他，干脆双手从他腋下穿过，胳膊搭在桌子上，把信纸展开，开始写信。龙飞凤舞写了两页纸，龙彧麟大功告成，落款“七月二十五日 儿彧麟寄”，尔后合上了钢笔盖。
　　龙彧麟的大腿有些发麻，他拍了拍金銮殿的后背，金銮殿没动静。他扭头一看，一会儿的功夫，金銮殿枕在他肩头睡着了。龙彧麟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晃了晃他：“金子？”
　　金銮殿没有要醒的意思，龙彧麟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金銮殿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龙彧麟这么抱着他还有些吃力，好在书房距离卧室很近。龙彧麟把他往床上一放，扯过一旁的薄被子，盖住了他的肚子。


第59章 60.服软
　　龙彧麟已经给金銮殿安排的明明白白，不管他愿不愿意。金銮殿眼里只有在上海的繁华日子，可龙彧麟知道，处处风云诡谲勾心斗角的，如若不是祖孙三代根扎在上海，他可能也不愿意再回去。
　　金銮殿呼吸轻匀，咝儿咝儿的呼吸声连绵不断，龙彧麟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转身回到书房，给白家大哥写信。因着许多年不联系，龙彧麟对他的近况全然不了解，无从下笔，于是只好重新给龙天下写信，让他给白家大哥去信。
　　金銮殿醒来的时候，龙彧麟已经把信寄去了北平。
　　金銮殿为此生了闷气，不理龙彧麟了。
　　金銮殿蹲在大黑狗身边，捞捞大狗的下巴，又拽它的狗腿，大黑狗与他角力，刚把狗腿从他手里扯出来，金銮殿又去拽它。
　　龙彧麟双手恰腰，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不理解他的行为：“你和一只狗较什么劲啊？”
　　金銮殿“哼”了一声：“我就爱和狗较劲。”
　　龙彧麟觉得他话里有话，在指桑骂槐，于是反骂回去：“我看你才是个狗，犟狗。”
　　金銮殿伶牙俐齿，嘴不留情：“你是个驴，犟驴。”
　　龙彧麟也不理他了，由着他犟去：“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我犯哪门子贱？”
　　金銮殿撇着个嘴：“你的脸什么时候贴过我的屁股？”
　　龙彧麟抬手一指他的后脑勺，刚想动怒教训他一番，又想实在是犯不着，于是抬腿一蹬他的尾巴骨：“你穿花兜兜尿床的时候！”
　　金銮殿被他一蹬，且气且笑，险些栽在大黑狗身上。金銮殿扭头一看，大哥大摇大摆走进了客厅。
　　龙彧麟大岔着长腿往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几上的面包干放进嘴里。金銮殿屁颠屁颠走进来，瞧他吃的有滋有味，随口问道：“你在吃什么啊？”
　　龙彧麟看也不看他：“吃人吃的东西。”
　　金銮殿走到矮橱柜旁边，从抽屉里随便抽出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捏着磁针道：“不是人吃的，还能是驴吃的？”
　　金銮殿把磁针调到合适位置，留声机喇叭里传出优美的歌调。
　　龙彧麟瞧他真是无法无天了，阔步流星走上前，打横将他抱起。金銮殿死鱼一样绷直身体，他眼角微抬，斜睨龙彧麟一眼，瞧他面色不善，肢体立马活泼起来，活鱼一样摇头甩尾：“放开我！我不要你抱！”
　　龙彧麟把他托抱的结结实实，走到客厅门口，双手一松将他丢下台阶，同时坏笑一声：“去你妈的吧！烦人！”
　　金銮殿顺着台阶，骨碌骨碌滚到了院子里，滚到了梁仲韬脚边。上次梁仲韬来访时大黑狗对他狂吠不止，金銮殿对大黑狗说再见到山羊胡老头子不要乱叫。这次梁仲韬登门拜访，大黑狗只是瞪着大眼珠子，哼唧两声，就看着他进去了。
　　梁仲韬对眼前的场景忍俊不禁，赶忙弯腰把理事长扶了起来，还关问道：“理事，您没事罢？”
　　见状，龙彧麟收起胜利者的姿态，端庄起来。金銮殿也不再胡闹，拍拍衣裤上的泥土，请梁仲韬到客厅里坐一坐。
　　金銮殿简单向双方做了介绍，梁仲韬表明来意：“理事，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总共选了四所有商科教学的学校。”
　　说着，梁仲韬打开沉重的皮质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黑色文件夹，打开来，推到金銮殿面前，请他过目。
　　金銮殿下意识看向龙彧麟，龙彧麟拿出大家长的威仪：“梁先生，麻烦你了，你们理事暂时不准备在天津念书了，他要留洋去。”
　　梁仲韬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终于有机会把这个瘟神送走了。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这样啊……那理事走了，谁来打理基金会呢？”
　　龙彧麟先发了话：“交给谁都可以，唯独有一点，李钧山再来支钱一律拒绝，找个投资、负债的理由打发了，反正不许再支给他一分钱。”
　　金銮殿补充道：“如今他已经在东三省做了汉奸。”
　　梁仲韬听到这里很是不满，当初金銮殿带着李钧山来讨债，又找来苏督军做靠山，他们才不得已联合起来给金銮殿创办这个还债的金库，原想着舍点钱财化去一场干戈，谁成想后面还有这么大的麻烦。
　　梁仲韬顺着龙彧麟的话说道：“每次李钧山来支钱，都要经过理事签字盖章，只要理事远渡重洋，他拿不到手信，伙计不支给他钱就是了。”
　　龙彧麟神情严肃：“这样还是不妥，最好把金銮殿从基金会里除名，让李钧山找不到任何由头。”
　　龙彧麟此言一出，金銮殿和梁仲韬都有些不理解，统一向他看去。龙彧麟娓娓道来：“这个问题我已经咨询了律师，随便找个人来都可以，让金銮殿和他签个代持协议，金銮殿做幕后的理事，人前的事情由冒名理事来代理。只签个代持协议恐怕还有些风险，最好物色一个信得过的人。”
　　梁仲韬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样一来对内对外都能摆脱麻烦，他笑道：“那这个人选……”
　　龙彧麟想到了白弘麒，如果他还活着，龙彧麟对他再信任不过。但又想，还是不要劳烦他的小阿哥了，也不要再给他惹麻烦了。说到这里，龙彧麟的眼光黯淡下去，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梁先生，你看着办罢，到时通知我们去公证处公证即可。”
　　“那好罢，等我这边有了眉目，就来通知理事。还请理事及时通知行程，我们好早做准备。”
　　梁仲韬起身欲离开，龙彧麟把文件夹递给他，送他到门口，又和他说了几句话。
　　金銮殿呆呆的坐在客厅里，原来龙彧麟早就给他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他在大哥面前就像个孩子，永远无需操心，大哥会给他擦干净屁股，给他指出光明大道。他不该太任性，枉费龙彧麟的苦心。
　　龙彧麟回到客厅，准备继续和金銮殿怄气。
　　金銮殿先向他服软了：“大哥，我听你的话。”
　　龙彧麟不理他，自顾自喝汽水。金銮殿讨好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听到没有？”
　　龙彧麟仍旧视若无睹，随着留声机哼唱歌曲。金銮殿走过去把留声机关了，歌曲戛然而止，龙彧麟扭头看向他，不耐烦道：“你干嘛？找打啊！”
　　金銮殿歪了歪脑袋：“你要是想打我，给你打就是了！”
　　五彩斑斓的磨砂大玻璃窗衬得金銮殿雪白，好像浓重墨彩的西洋画里非要花一个穿白裙子的、美丽的妇人。
　　“过来。”龙彧麟唤小狗一样招了招手，金銮殿乖乖走了过去。龙彧麟看向他这个呼之即来的小弟，心里欢喜，没有打他：“刚才摔疼了没有？”
　　金銮殿摇了摇头。
　　龙彧麟无需动用任何武力，就能把金銮殿整治的服服帖帖。
　　天气炎热，兄弟两个都开始苦夏，热气郁结在胸膛，吃不下饭，提不起劲。李钧山来信要钱的时候，是二人最精神的时候，每每都要先问候一下这位汉奸，然后找理由拒绝向他付钱。三番五次回绝李钧山，后来索性连信都不看了。
　　期间，梁仲韬帮忙找了一位冒名理事，是个身家清白的商贾之子，和金銮殿也没有什么仇怨。梁仲韬把事情办妥，顺利将金銮殿从基金会除名。
　　两个半月后，秋高气爽时节，二人等来了龙天下的回信，同时附带白家大哥的回信。这封信从纽约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到上海，从上海到北平，从北平到天津，让人好等。
　　白家大哥详细描述了他在国外的现状，听说金銮殿要来留学，热心欢迎他，不仅为他规划了路线，还物色好了学校。金銮殿只管带上票子上路，如果票子不够，也是不用担心的。
　　龙彧麟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把金銮殿交给靠谱的人他才放心。龙天下在信里没有多说，只是催促龙彧麟赶紧回去。
　　龙彧麟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把白家大哥的信交到金銮殿手里，嘱咐道：“这封信你收好，到时候见了白家大哥，算个信物。”
　　“好。”金銮殿接过信，郑重收藏起来。
　　龙彧麟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别愣着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起去码头。”
　　金銮殿心事重重的：“明天就出发么？”
　　龙彧麟言语轻快：“是啊，爸爸催我快点回去。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起去码头，你上了船，我就回北平。”
　　金銮殿还是放心不下龙家父子，虽然他留在这里并不能帮上什么忙。除此之外，他还心恋着岳关山，金銮殿总要给他留个信，漂洋过海人海茫茫，如果仅给他留下一幅人去楼空的景象，他肯定会伤心。
　　龙彧麟去收拾行李，金銮殿呆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给岳关山写信。等他写完信，天也已经黑了。金銮殿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下时间，此时邮局已经关门，他打算明日离开时候，顺便把信送去邮局。


第60章 61.难解难分
　　龙彧麟收拾完行李，早早洗了个热水澡，上了床，他浅浅打了个盹，金銮殿还在外面哐里哐啷收拾东西。
　　金銮殿这也想带走，那也想带走，就和小时候一样，为了上个学，把抽屉书桌收拾个遍。良久，金銮殿收拾出一个大箱子，和龙彧麟的小箱子一起放在墙根。
　　金銮殿抬腿上床，龙彧麟闭着眼睛，摸索着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小声说道：“快点睡觉，明天要早起呢。”
　　金銮殿往被窝里钻了一钻，他心中总不安稳，除了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过往的怀恋。他环顾四周，对屋子里的一切都舍不得，倒吊喇叭花式的水晶台灯，法国绒地毯，墨绿色的厚重窗帘，银框子镶就的穿衣镜，还有被窝里的龙彧麟。
　　金銮殿回握了他的大手，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语气很轻，有些惆怅：“大哥，我舍不得你。”
　　龙彧麟依旧是闭着眼，只想着赶紧沉睡过去，再一睁开眼睛就是崭新的一天。龙彧麟的喉咙也透露着睡意：“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再也不见面了。”
　　“不许这么说！”金銮殿把手探进他的绒线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龙彧麟单只是笑：“等你再回来，我在上海等你。”
　　“这还差不多。”
　　金銮殿的手指在他衬衫纽扣上捻来捻去，龙彧麟抬手捉住他不老实的手：“干嘛啊？快点老实睡觉。”
　　金銮殿情绪复杂，思绪也乱，他把火气发泄到龙彧麟身上，伸手去脱他的绒线背心：“把衣服脱了，真是扎死人了。”
　　龙彧麟不和他闹，乖乖由他脱了。隔着单薄的衬衫，金銮殿感受到他厚实的胸膛和肌肤的温度，脑袋在他胸前拱来拱去，还不过瘾，又要龙彧麟把衬衫也脱了。
　　龙彧麟睁开了眼睛，把他的手拿开：“不行，等下我肚子要着凉了。”
　　金銮殿不依不饶，把他的衬衫纽扣从上到下一粒一粒捻开，抬起他的手臂，往他腋下一钻，面孔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才肯作罢。
　　龙彧麟想锤他一顿，净会作闹。他搂住金銮殿的肩膀，交待道：“到了白家大哥那里，要听他的话。钱不够花就给我写信。听到没有？”
　　金銮殿不想说这些，他想谈情说爱。金銮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看向他，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眼神直勾勾的，话也不着调：“大哥，你看着我，你爱不爱我？”
　　金銮殿翻来覆去的问，龙彧麟只好老调重弹：“爱啊，不爱你爱谁啊？”
　　金銮殿听到这样的回答就要气急败坏，他急切道：“我问你能不能像爱葛二小姐一样爱我？”
　　龙彧麟双臂收紧，把他勒在胸前：“再告诉你一遍，我们两个是合伙关系，不是一个被窝里睡觉的关系。”
　　金銮殿嫌他大哥傻且迟钝，索性挣开了他的禁锢，一只手与他的手相握，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突然亲吻了龙彧麟的嘴唇。
　　龙彧麟起初没有在意，他喜欢亲金銮殿，金銮殿也喜欢亲他。直到金銮殿轻轻撕咬着他的嘴唇，咬他的舌头，让他感觉小腹麻麻的，他的呼吸随之急促起来，带点害怕将他的手拿开：“金子？你干什么？”
　　金銮殿头脑发热，靠近他的面孔，鼻息缠绵在一起：“大哥，我不想走，我想把我留给你，行不行？”
　　在龙彧麟搬出他那套理论之前，金銮殿斩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说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你和我，我们两个。”
　　龙彧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再愚笨也应该明白金銮殿的意思。可他舍不得，他甚至有一点畏惧。
　　龙彧麟还记得那天，从监狱里带出来一身腐朽发霉的味道，金子惨白的脸色和怨怼的神情，龙天下抽他用的马鞭。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也许龙天下和金子都已经释怀，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龙彧麟很自责，如果那晚没有跟严肇龄去公共租界鬼混，早些回到家中，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龙彧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金銮殿，尤其是在灵肉合一这件事上。
　　龙彧麟陷入迷惘之中，他很怕，他不愿意提起。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肯在肉体上和金銮殿相爱，但他知道，他的灵魂已经和金銮殿爱的难解难分。
　　龙彧麟的声音很低：“我们两个……”
　　金銮殿脑子里没有什么忠贞的观念，他只想知道龙彧麟肯不肯。
　　金銮殿看他始终没有动作，于是脱掉了睡衣睡裤，抓着龙彧麟的手摁在心口：“大哥，我是真心的。我愿意，我爱你。”
　　黑暗中，龙彧麟看不真切金銮殿的脸，那低沉的、饱含情思又有些颤栗的声音，让他不能再麻木不仁。
　　“金子……”龙彧麟推了他一把，覆压在他身上，啄了他的嘴唇，金銮殿按住他的后脑勺，同他深深亲吻。
　　二人纠缠在一起，龙彧麟不懂得撩拨，也不知道怎么让人高兴，只是一下又一下亲吻他的肌肤。他抬起金銮殿的小腿扛在肩头，又往他小腿上一吻，然后用结实的胸膛、精壮紧致的腰腹、雄健宽厚的臂膀，将金銮殿严严实实藏了起来。金銮殿晕头转向的，面颊发烫，身上是细细密密的薄汗，他感觉四肢和躯干已经全部散架了，全部碎了，全部融入大哥骨血里了，再也不能和对方分开，多远都不能。
　　午夜时分，龙彧麟的早睡计划泡汤，他并未对此感到懊丧。他的衬衫和短裤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也并未着急寻找。他只是搂着他的小弟，细微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金銮殿缓缓扯过被子，盖在二人身上，免得着凉。他不着急收拾自己，也不说话，他有些羞愧，他活活勾引了龙彧麟。
　　良久，龙彧麟问他：“要不要洗一洗？”
　　金銮殿道：“你先。”
　　龙彧麟摁了一下台灯开关，灯泡被磨砂玻璃灯罩罩着，灯光在墙上映出灯罩上的花影，暖黄的灯光里有些影影绰绰。
　　二人先后去盥洗室冲洗一番。龙彧麟从床尾找出一条裤子穿上，金銮殿站在地毯上擦拭水迹。收拾完毕，又钻进了一个被窝。
　　虽然二人自幼坦诚相待，但龙彧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二十八岁，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他觉得奇妙：“你怎么样？”
　　金銮殿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反问他：“你怎么样？”
　　龙彧麟从后面抱住了他，十指交叉扣在他胸前，有些羞臊的笑了：“我成人了。”
　　金銮殿也笑了：“大哥，我真是变成一个大混蛋了，你别怪我。”
　　龙彧麟不解：“我怕你怪我呢。”
　　金銮殿紧接着道：“我不怪你，我早就想这样和你在一起，你不肯，我怕你嫌我。”
　　龙彧麟晃了晃他的身体，掷地有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金銮殿当然很相信他的话：“你不用说那么大声，傻死了。”
　　龙彧麟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又亲了亲他：“我真是太傻了。”
　　金銮殿躺在龙彧麟臂弯里，小声问道：“明天……真的要走吗？”
　　龙彧麟心中纵有不舍，还是狠心说道：“我在天津耽误太长时间了，爸爸催我回去，我走之前得赶紧把你送走，免得李钧山来找麻烦。等我回了北平，回到上海，我接你回家。”
　　金銮殿“嗯”了一声，他和大哥又要分别了，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金銮殿舍不得就此睡去，他问起龙彧麟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糗事，龙彧麟一一答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人逐渐睡着了。金銮殿的笑容慢慢收敛，半睡半醒，最终还是睡了。
　　次日，龙彧麟起了个大早，得亏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洗漱过后吃点东西就能出发去码头。金銮殿平日里悠闲，没有起过这样早，缠缠绵绵赖床不起。
　　龙彧麟从地上捡起衣服裤子让他穿上，又拿热毛巾来帮他抹了一把手脸。金銮殿牙齿也不想刷了，漱了口，蹬上皮鞋。金銮殿裹挟着睡意，龙彧麟裹挟着行李箱、大黑狗和金銮殿，二人一狗在天色未白之时，坐上了黄包车。
　　深秋天气寒冷，金銮殿穿着一件厚绒大衣，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呼啸着灌进他袖筒、领口里。龙彧麟敞开怀，将他搂入怀中，用自己的大衣裹着他。金銮殿在寒风和颠簸中，倚靠在龙彧麟温暖的怀抱中，睡了一个短浅的回笼懒觉。
　　到了码头，晨曦初露，码头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龙彧麟拉着金銮殿走到等候厅，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去买船票。金銮殿脑门有些懵沉，脸也有些皴，他呵出一口热气暖了暖僵硬的手。
　　龙彧麟买完票，穿过人潮向他走来，把票交到他手上：“等你上了船，我也走了。”
　　金銮殿接过船票，放进大衣内里的口袋种。龙彧麟牵着大黑狗，对他说：“一个畜牲还非要带着，我帮你带回家去养着，等你回来自己养去。”
　　龙彧麟白皙的面孔红白不一，嘴边热气腾腾。金銮殿拢了拢他的大衣，拥抱了他：“大哥，花花就麻烦你了，你多珍重。我等着你来接我。”
　　龙彧麟拍了拍他的脊背，又温柔地抚摸了他的后脑勺：“知道了，不要让我担心，多给家里写信。”
　　龙彧麟送金銮殿到登船处，人潮汹涌，金銮殿接过行李箱，刚走到入口，很快就被人潮涌到甲板上。周遭喧嚣嘈杂，金銮殿听不清楚龙彧麟在说什么，只看见他朝自己摆手，他的口型好像在说“去吧”。
　　金銮殿踮起脚尖，又时沉时浮，随时被人群淹没，他徒劳地朝龙彧麟的方向大喊：“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龙彧麟目送他离去，直到金銮殿的身影隐匿在人潮中彻底消失不见，龙彧麟才转身离开去往指定登船口，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而又很轻快。


第61章 62.丧家犬
　　金銮殿走上甲板，就在半只脚踏进船舱口时，他突然想起来一件要事——他给岳关山写的信还没有寄出。
　　前方是大洋彼岸，上了船，这封信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抵达岳关山手中。思及至此，金銮殿逆着人群往外走，满口不停地说“抱歉，让让”。
　　金銮殿挣出一身汗，千辛万苦走到出口，他左右张望，并没有发现龙彧麟的身影。他失落地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金銮殿掏出怀表看了看启航的时间，又估算一下到邮局需要的时间，时间不够，他有些着急，心率也随之变快。金銮殿心中还在取舍，双脚已经替他作出决定，去寄信。
　　金銮殿走到码头，拦下了一辆黄包车。金銮殿坐在车上，抱紧行李箱，他给车夫指明了方向，可心中还是迷茫的，他嘴上催促车夫快些，但是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着急也没有用。
　　金銮殿彻底凌乱了。半路，他又让车夫折返，回到码头，他跑到售票窗询问去往北平的船开了没有？售票员告诉他已经开走了。金銮殿心中顿时空落落的，大哥还是走了。此时，他不再着急，重新坐上黄包车，让车夫载自己去邮局，不巧的是，今天不是邮局营业的日子。
　　金銮殿无头苍蝇似的兜了一大圈，船也开走了，信也没寄出去。他只好等邮局开张了去寄信，然后再乘船远渡。
　　街道较窄，道路两旁洋楼林立，行人熙来攘往。金銮殿坐在车上，茫然地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闯进他眼中。女人顶着一头蜷曲的烫发，身穿雪青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正站在汽车旁边等待。金銮殿觉得她的姿势体态有些眼熟，及至车夫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金銮殿想起了她，她是沈怀璋的十三妈！
　　紧接着就看到沈正嵘从汽车里出来，十三姨太搀扶着他。金銮殿下意识开口：“沈正嵘？”
　　黄包车夫闻言与他攀谈道：“先生，你还认识奉天府的沈督军啊？”
　　金銮殿忌恨道：“什么督军，一个下野的军阀，是个狗屁。”
　　黄包车夫气喘吁吁，笑呵呵道：“先生还是小心说话，这条街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住的全是些北伐下台的军阀，官官相护沾亲带故的，平头百姓可惹不起。”
　　金銮殿有心贬损沈氏父子：“你猜那个老家伙为什么下台？”
　　黄包车夫笑道：“这哪是小老百姓该管的事情，有人替咱们骂呢。”
　　金銮殿道：“他就是个老色鬼，被女人一刀豁了肚皮，跑到上海疗伤去了，回来老娘也死了，地盘也丢了，不得不下台。你说是不是个狗屁？”
　　黄包车夫铆足了劲拉车：“真是个狗屁！”
　　两人一言一语间，汽车里的人都现了身，十三姨太是率先下车的，她扶着颤巍巍的沈正嵘，后面跟了两位不知名姨太，最后沈怀璋款款出现。金銮殿看见脏东西似的，不自觉剜他一眼。
　　沈怀璋毫无察觉，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同前来接待的军官一一握手道谢。尔后跟随沈正嵘和三位后娘走进洋房。
　　沈正嵘坐镇奉天府的时候，沈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家中百十来口人，富庶繁荣。为了娶一个钟琦菱，闹到家破人亡的田地，任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想到因此成了丧家之犬。沈正嵘到了天津，意味着和他的戎马岁月彻底告别。不过凭借着以前的功劳和苦劳，也可以安享晚年。
　　客厅里，沈正嵘拄着拐杖正襟危坐，三个婆姨站在他左手边，沈怀璋站在他右手边。如今身边没人了，不得不重用起沈怀璋：“怀璋啊。”
　　沈怀璋毕恭毕敬站立在他身侧，听候差遣：“父亲。”
　　沈正嵘毫无预兆，猛地咳嗽了几声，姨太太手忙脚乱给他倒水，拍抚着胸口给他顺气。沈正嵘平复了气息，说话吞吞吐吐，说不利索：“这个……你大娘还在奉天，你得把她也接到天津来……家里没有大夫人，他娘了个蛋的不像话！”
　　说完这句话，沈正嵘又开始咳嗽，嗓子里轰隆隆的，像是要发射炮弹。十三姨太坐在他身旁，用手绢接住他吐的烟痰，他这才爽利：“还有，邻里四坊不乏老相识，面子上要做到位的，不能含糊了。”
　　沈怀璋嫌他恶心，又忍不住腹诽，如今已经成了举国上下的笑柄，他的老脸都没处放了，谁肯给他三分薄面，已经了不得了。
　　沈怀璋表里不一，嘴唇上扬，挤出个谦逊卑微的笑容：“知道了父亲，我明日便代父亲拜访故友。等安顿下来，亲自去奉天接大娘。”
　　十三姨太用余光瞥了沈怀璋一眼，替他说了好话：“老爷，家里现在不比从前了，你的身子骨又要休养，凡事多指望二少爷，可不能动不动就讪脸。”
　　沈正嵘脸上一层油腻的汗，好像春夏秋冬都擦不干净，没有了权力的修饰，显得更腻了。他猛地一拍十三姨太的大腿，笑着露出沾着烟渍的牙齿：“老子这身子骨还要休养！”
　　十三姨太含羞带怯地笑了，厚重臃肿的大氅里面是高高隆起的肚皮。她是个聪明又不甘心的女人，无论到了何种田地，她都会想尽办法站稳脚跟。
　　沈怀璋慧黠的眼睛微微含着水光，他低垂眉眼，眼前的场景实在让他有些恶心。一个低贱的戏子，一个做土匪发家又倒台的军阀，和他们站在一起，沈怀璋觉得自己也很肮脏。
　　沈怀璋对她的肚子倒没有太大敌意了，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种。早在奉天府，十三姨太就暗暗往沈怀璋身上使劲，奈何父子俩不对付，她见沈怀璋的次数就少之又少。到了上海之后，又趁沈正嵘卧床，便有了契机。十三姨太又是约他喝茶，感谢他尽心竭力照顾一家人；又说三缺一，邀请他去打麻将；又说学了新戏，请他去听听热闹热闹；又说上海滩实在是大，想找人陪她逛逛。一来二去，沈怀璋看透她了，十三姨太算计到了他头上，沈正嵘吃她那一套，沈怀璋可看不上。从那起便拒绝了她的邀约。
　　十三姨太煎熬不住了，脸面也不要了，直接开诚布公恳求沈怀璋给她个孩子，反正都是沈家的血脉。沈怀璋心里陡然萌发一个恶作剧，他想给十三姨太一个孩子，让沈正嵘心花怒放一番，然后告诉他，这是他的孙子。不知道沈正嵘作何表情，沈怀璋单是想一想就要发笑。
　　如果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沈怀璋很乐意效劳，至于十三姨太，沈怀璋根本不愿意近身，更何况她身上沾染着沈正嵘的气味，胭脂水粉都掩盖不住的气味。沈怀璋对此感到厌恶，只好让她帮自己弄出来，再由她自己弄进去，如此折腾了一次，十三姨太突然有了个孩子。
　　沈怀璋现在和沈正嵘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都难免怄气。沈怀璋早早出门，去拜访那些个不熟识的叔叔伯伯。
　　沈正嵘从来都只带他的宝贝大儿子小瑾出席高级会议和宴会。沈怀璋和这些人实在生疏，只能做做面子功夫，先是问候，再是叙一叙现状，最后客气地说常来走往。如此机械化的流程，硬是消磨了沈怀璋大半天的时间。
　　中午，沈怀璋从一位军官府邸出来，计划回家。
　　金銮殿则是刚从邮局回来，把信寄给了岳关山，他便了却了一桩心愿。他告诉岳关山，自己要去留洋了，以便学成归来好接管基金会的财务事宜，不会久去不返，为期二至三年。
　　金銮殿准备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动身去码头。
　　棕黄的树叶好似大铃铛挂在枝头，也有很多树叶凋零遍地，铺就一条黄金大道，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枯叶。
　　冤家路窄，金銮殿遇见了沈怀璋。金銮殿意料之内，沈怀璋意料之外，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沈怀璋径直向他走去，在他身前立定，将他从头到脚相看一遍，确定他是金銮殿！
　　金銮殿并未像过街老鼠一样躲闪，他甚至从容地笑了：“沈哥，好久不见。”
　　沈怀璋年纪轻轻就下野，赋闲在家，无事一身轻，有的是时间打发给这位小情人，他慢条斯理道：“臭小狗，好久不见。三哥的身后事已经安顿好了罢。”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半载，金銮殿不肯提起白弘麒，另起话茬，明知故问：“沈哥怎么在这里呢？”
　　沈怀璋知道他想看自己的笑话，也不藏着掖着：“倒台了，回家休息了。”
　　沈怀璋神采依旧，金銮殿回忆起往昔的场景，北伐总司令的亲信亲自来接见沈怀璋，送他去温泉别墅休息，沈怀璋可谓风光无限。如今落魄到这般田地，他还是骄傲不改，只是沈怀璋还是那个沈怀璋，光景已经不是从前的光景。
　　金銮殿露出一个“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笑容：“沈哥，要不要到我家里来坐坐？”
　　整日里对着沈正嵘那张浮腻的脸，忍受他令人作呕的习气，眼前的金銮殿简直温驯洁净而可爱。沈怀璋想逮着他亲个嘴，但不是现在：“我白天没有空。”
　　金銮殿转身变了脸色，声音尚且柔软：“没有关系，你晚上来也可以。”
　　沈怀璋目送他离开，回想他刚才笑的那样善良，沈怀璋心里快要和他尽释前嫌了。


第62章 63.险胜
　　金銮殿大踏步回到家中，胸中气血翻涌，脸色随即红润起来。他咒骂道：“沈怀璋！他妈的真该杀了！”
　　金銮殿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在奉天昏天黑地的日子，沈怀璋根本不把他当人！金銮殿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沉甸甸的军刀。这把军刀是他从讲武堂毕业时的纪念物，金銮殿从来没有用过。
　　傍晚时分，沈怀璋出现在了金公馆门口。
　　金銮殿站在二楼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沈怀璋，别看他一副人样，压根没干过几件人该干的事情。
　　沈怀璋仰面看见了他，又低下头，观察这座洋房，喷泉里没有水，院子里摆着几大盆子枯草，推开扇形铁门走进客厅，客厅也空空荡荡，家具全部用阔大的硬质白布盖着。
　　金銮殿站在盘旋而上的楼梯上，头发是黑的，绒线上衣和西装裤子也是黑的，和满屋的白布形成鲜明对比。沈怀璋一眼就看到他。
　　沈怀璋站在楼梯口问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金銮殿缓慢下楼，情绪一直很平静，各说各话：“沈怀璋，这两年我一直想着你。”
　　沈怀璋饶有兴致看着他的面孔，周遭的孤寂肃静让沈怀璋想起初次见他的时候，和他说了一句实话：“当初在校练场，寒天雪地，灰蒙蒙的天，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那些臭丘八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已经看上你了。三哥走后，这两年我也会偶尔想起你。”
　　沈怀璋已经忘了当时的心情，但他记得金銮殿雪白的手和被冷风烧红的脸颊，他觉得金銮殿是有芬芳气味的。
　　金銮殿冷冷笑着，沈怀璋张了一个漂亮嘴巴，说的都是腌臜混账话。别看他现在说的好听，沈怀璋在他身上作的恶，数都数不清。没有沈怀璋，他就时来运转，顺风顺水。
　　沈怀璋往前迈了一步，二人近在咫尺，沈怀璋的嘴唇凑了过来。
　　金銮殿垂下眼睫，用军刀刀柄挡开了他的嘴唇，推开了他。紧接着，金銮殿拔出长刀，将刀鞘扔在地上，刀尖对准了沈怀璋。
　　沈怀璋没有丝毫害怕，他只是被撸了官职，手底下没了兵马，身上的功夫还没被人撸去。沈怀璋眉眼含笑，觉得金銮殿这个样子有趣，况且他今天是来亲嘴的，不是来打架的：“怎么？沈哥沈哥的叫我，就是请我来吃刀子？”
　　金銮殿不和他废话，因为他今天打算宰了沈怀璋。
　　几乎是一瞬间，金銮殿劈头盖脸向沈怀璋砍去，沈怀璋闪身一躲，左肩替脸挨了一刀，鲜血登时从伤口里渗出来，瞬间洇透了棕色厚呢大衣。
　　沈怀璋不带一刀一枪来与他相好，结果金銮殿癫狂发疯，想砍死他！沈怀璋还来不及愤怒，对方第二刀又势如破竹砍了过来。沈怀璋只有赤手空拳，金銮殿猛下杀手，一刀一个长长的血口子。
　　金銮殿双目猩红，手腕蓄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将军刀直直刺向沈怀璋的心脏。见势，沈怀璋迅猛果断握住了整个尖刀，并当胸一脚踹倒了金銮殿。
　　军刀“哐”的一声落地。
　　沈怀璋左挨一刀右挨一刀，血液早已浸湿了整件大衣，他的手掌心裂开一个伤口，鲜血断线珠子似的滴落在地板上，整个客厅血迹斑斑，满目的白和黑，血色尤为鲜艳。
　　金銮殿整个身体摔在了楼梯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沈怀璋的血溅到了他脸上，血液蜿蜒着流过他的面孔。此刻他的表情有些狰狞，惊心动魄下有些异常的美。
　　沈怀璋气喘吁吁，一步一步向金銮殿逼近。军刀被他踩在脚下，沈怀璋笑了一下，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金銮殿没觉得怕，他只想走之前给白弘麒报仇，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金銮殿纵身扑了过去，咬牙将沈怀璋摁倒在地，开始与之肉搏。沈怀璋苦守山海关多年，近身搏斗还没人是他的对手。三招之内，沈怀璋弄折了金銮殿的胳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楼梯棱上狠命一砸，又用军刀刺穿了他的小腿。
　　一声痛苦的惨叫后，金銮殿也成了血人。他在眩晕和刺骨的疼痛中，逐渐晕厥过去。
　　沈怀璋从他血肉里抽出那把军刀，扔进了院子里。
　　沈怀璋忍着浑身剧痛，在凌乱的白布中胡乱撕扯，直到将所有白布都践踏在脚下，他终于在矮橱柜上找到了电话，并打给沈家的门房，让他找医生来都伯林道的金公馆。
　　挂断电话，沈怀璋脱掉了大衣和马甲，贴身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脱的精光，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整个客厅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怀璋不知道前胸后背挨了多少刀，如果不是死死握住了刀尖，此刻早已毙命。
　　沈怀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金銮殿，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感觉，想杀又不肯杀。
　　当初将他丢进拳场，没有把他给打死。圈养在家中，没有把他折腾死。让他和白弘麒睡一张床上，他依旧有脸活着。以往他和金銮殿也曾实打实的刀枪相向，斗的要死要活。可是这次，金銮殿要杀他，还险些将他杀死。
　　很快医生赶到，眼前的场景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医生不确定趴在楼梯上的人是生是死，十分害怕这是案发现场。
　　沈怀璋丝毫没有忌惮，也不怕他报警，只是指挥他给二人止血、处理伤口。
　　医生动作迅速，先去试探了金銮殿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便开始给二人清洗包扎伤口。
　　入夜，医生处理好了二人的皮肉伤，沈怀璋上半身和手上缠满了绷带，金銮殿头上和腿上同样缠着绷带，胳膊上打着石膏，幸亏医生及时赶到，二人尚未失血过多。
　　沈怀璋暂时不能回家了，他又给门房打了一个电话，吩咐他派两个勤务兵来收拾残局。
　　勤务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按照吩咐打扫好客厅，清理干净血迹，并将金銮殿抬上了床。
　　金銮殿躺在床上，半醒半昏迷，他恍惚记得把信寄给了岳关山，确定寄给了岳关山。又想到大哥已经将他送到甲板上，他们挥手告别，他本来可以就此逃离一切麻烦。
　　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始终被困在这里。
　　感官和血液都被冻结了，只剩下寒冷，血腥。
　　沈怀璋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前胸后背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的计划落汤了，不能和金銮殿亲热，也不能去奉天接沈大夫人，甚至不能回家。如果沈正嵘知道他受伤了，一定又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这个冬天，金銮殿和沈怀璋都在养伤。
　　皮肉伤好的很快，寒冬腊月，沈怀璋的伤口差不多痊愈了，几乎没有炎症化脓，只是留下一身深浅纵横的刀疤，新伤旧伤掺杂在一起，很是可怖。
　　金銮殿的皮肉伤也好了，但右臂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也许要等来年开春才能痊愈。沈怀璋真的很坏，故意弄断他的右臂，让他拿不起刀，看他怎么作恶。故意戳穿他的腿，让他有腿跑不了。
　　冬日的阳光稀薄，街道两旁的树木没有挂一片叶子，公馆也很久没有打理了，那四盆绿草已经完全枯萎，被丢在一个阴凉潮湿的角落。
　　金銮殿裹了一件大氅，戴着一顶厚帽子，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休息。因着一直在卧室里躺着养病，他很久没有晒太阳了，他的皮肤白而透亮，细小的、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风有些冷，他的鼻尖和耳垂冻红了，白白的哈气从他微张的嘴唇里一缕一缕溢出来。
　　沈怀璋围绕在他身边，时不时打量他，上次大干一架，金銮殿元气大伤，此刻好像个病美人。
　　这让沈怀璋想起了三哥，也是这般墨发瓷肤，一个随时会杀了他，必须要药着他、醉着他、铐着他，才能安稳的人。沈怀璋对三哥一见钟情，对金銮殿只是“看上了”，并未打算爱上他。但这次遇见金銮殿，沈怀璋发现他好像也有一点可爱之处。
　　金銮殿目光呆滞，毫无生气。
　　沈怀璋偏偏要招惹他，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脸。
　　金銮殿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随着喘息微微颤动，他的谩骂也没有情绪，只是骂：“要死不死的孽种，滚一边儿去。”
　　沈怀璋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俯身托抱起金銮殿，朝客厅走去：“不要这样说我，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了。”
　　金銮殿盯着沈怀璋的眼睛，啐了他一口：“滚你妈的。”
　　果然，沈怀璋把他丢在了沙发上，扇了他一巴掌。沈怀璋很讨厌这种不文明的行为，总是让他想起恶心人的沈正嵘：“不许朝人吐口水！”
　　“你他妈的也算个人！”金銮殿的活气被点燃了，也兜头给了沈怀璋一巴掌，沈怀璋脸上立马浮现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互扇巴掌之后，两个人打了起来。金銮殿落了下风，被沈怀璋反剪双手压在了身下。
　　金銮殿穿的很厚。沈怀璋探手解开他的大氅，还有一件驼绒大衣，剥了大衣里面是一件春绸短夹袄，夹袄里面是一件棉织毛衣，毛衣里又穿了一件满是纽扣的衬衫。
　　沈怀璋把他里三层外三层扒了一遍，性致快要消失殆尽，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穿这么多？你很冷吗？”
　　金銮殿默不作声，沈怀璋一边扒他的衣服，他一边穿，硬是要和他对着干。


第63章 64.烦与病
　　对峙半刻钟，沈怀璋将金銮殿彻底剥光。金銮殿陷在柔软的大氅里，皱眉道：“我冷！”
　　沈怀璋大手覆上他的腰腹，亲了他的嘴唇：“待会儿就不冷了。”
　　沈怀璋原本就粗糙的手心又新增了一道疤痕，更加剌人。金銮殿又觉得冷，又觉得烦，闭上眼睛给他装死。沈怀璋许久没有和金銮殿亲热，所以觉得新鲜，即便对方丝毫不配合，他也兴致勃勃。
　　金銮殿的身躯已经是成人分量，骨骼停匀，双腿纤长而不瘦弱，只是光滑细腻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新旧创伤。
　　沈怀璋抱住了他，火急火燎亲吻了他，缠绵地吮吸着他的嘴唇舌尖。
　　挪开手掌，沈怀璋有一个惊天大发现。
　　当初他找人在金銮殿肋骨上纹了一束青青禾苗，纹身师傅说，人有生死，花有开落，人长了，纹身也会长。当时沈怀璋只是觉得新奇，他根本没想到金銮殿能活到纹身开花的时候。
　　金銮殿不仅活着，还好端端活到现在，人长大了，骨势变了，原来不起眼的鲜嫩绿芽，悄无声息渗进皮肤骨肉，青色血管一般沿着肋骨爬上后背，在肩胛骨处绽出一朵虾子红花朵。花朵看不出具体形状，花色隐藏在雪白的肌肤底下，朦胧虚幻，若隐若现。
　　沈怀璋有些惊讶，那个纹身师傅并没有骗他，只不过效果与他想象的不同。
　　沈怀璋身心躁动，胡乱地在金銮殿肩头舔咬啃噬，滚烫的气息也带着压迫。金銮殿的生命力太过蓬勃旺盛，足以引诱沈怀璋在他身上发疯。
　　沈怀璋差一点要爱上他了。
　　金銮殿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眼睁睁看着前方，任由沈怀璋逞凶纵恶。
　　最后，金銮殿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有气无力的：“沈怀璋，我杀你一辈子。”
　　沈怀璋得逞后的笑容愈发放肆：“死在你身上，也行。”
　　沈怀璋衣冠整齐，擦干净自己，穿上裤子，从沙发尾的衣服堆里抽出衬衫给他，金銮殿将衣服扔在地上，裹着大衣去楼上清洗身体。
　　凌乱的客厅没人拾掇，沈怀璋也不在意，他站在客厅门口，看向沈公馆所在方向，目光空空，他想，十三姨太即将临盆，沈正嵘一定心花怒放。
　　想到这里，沈怀璋控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嘴角抽动起来，双肩都有些耸动。片刻之后，沈怀璋的笑容迅速从脸上消失，又摆出一副令人肃然起敬的可怜相。不过现在没有了威风八面，有点可怜。
　　金公馆来了一个陌生面孔。
　　对沈怀璋来说是生面孔，因为他没有见过李钧山，也许从前见过，但没有记住他的长相。
　　李钧山单方面和他是熟识。
　　沈怀璋出现在金公馆，李钧山也并未惊讶，他让身后两名随从守在铁门外听候差遣，独身走进公馆内。
　　李钧山西装笔挺，头发梳的油光水滑，斯文起来，俨然是个伪君子模样。他昂首挺胸走向沈怀璋，笑着向他问好：“师长，别来无恙。”
　　李钧山是沈怀璋带出来的兵，如今的局面已经截然不同，李钧山是一省之长，沈怀璋只是个倒台军阀。
　　沈怀璋依旧不把李钧山放在眼里，因为沈怀璋不认识他。
　　李钧山觉察到一些尴尬，于是自报家门：“师长，我是李钧山呐。”
　　剩下的不言自明。
　　沈怀璋本身就厌烦打仗，如果不是军阀出身，他早就像现在这样窝在租界里做寓公。他对李钧山没有特殊的感情，只记得因为他在黑河造反，自己被沈正嵘劈头盖脸臭骂一顿。
　　沈怀璋开了口：“哦，你不在黑河给日本人卖命，跑到天津来丢人现眼了？”
　　李钧山才不管什么汉奸不汉奸，谁给他好处他给谁卖命，微微抬头看向沈怀璋，李钧山笑道：“忙里偷闲，我今日找金少爷有些要事，你看方便让我进去吗？”
　　沈怀璋俯视着他，轻蔑道：“不方便，请回吧。”
　　李钧山吃了闭门羹，并未暴躁动怒，做了几天大官，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拿捏腔调：“师长，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换个角度想想，钟宪武跑了，我们要是也都跑了，连个给百姓做主的中国人都没有，那才真叫完了。”
　　沈怀璋不为所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应该去报纸上说，而不是在这儿给我说。”
　　李钧山拍起了他的马屁：“师长，当初在北大营阅兵，那么冷的天，眼睫毛上都结冰，我遥遥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威风，真威风啊！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能和你一样，站在城楼上指挥千军万马。”
　　李钧山做到了，他先是取代了沈怀璋，又超越了沈怀璋。
　　“当时真想让你青睐青睐我，如今也能让你高看我一眼了吧。”他这话几乎有些求爱不得的情绪。
　　不过直到现在，沈怀璋依旧鄙视着他：“李钧山，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别剜到篮子里就是菜，什么官都抢着做。”
　　李钧山不再笑，这位师长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李钧山收起强颜欢笑，表明来意：“师长，当初我跟钟将军一起反了，金少爷没少出力啊。如今我发达了，理应报答报答他。”
　　沈怀璋奉劝道：“滚蛋。”
　　沈怀璋转身回到客厅，关上了扇形铁门。
　　李钧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肯无功而返，但等了许久，没有人来搭理他，他只好识相离开。
　　金銮殿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心情低落，有些惆怅。金銮殿怏怏的，盖上被子蜷缩起身体，开始睡觉。
　　沈怀璋回到卧室，瞧他又睡了，偏不让他睡：“怎么又在睡觉？”
　　金銮殿不回应，沈怀璋给他放了一张唱片，他知道金銮殿喜欢听明星唱歌。
　　屋子里开始响起咿呀咿呀的吴侬软语，金銮殿郁闷烦躁，当即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将床头柜上的箱式留声机拍飞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沈怀璋斜睨一眼留声机和唱片，又看向金銮殿，心想：臭小狗的脾气愈发暴躁，愈发像三哥了。
　　沈怀璋坐在床边，对他说：“刚刚李钧山来了，他来找你。”
　　金銮殿变得木然，不知道怕、不知道麻烦，不想再躲，也不愿意说话。
　　沈怀璋道：“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我不怪你。他想来找你的麻烦，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金銮殿闭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意，有些凉，他轻轻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没有张口。
　　沈怀璋瞧他癞的过分，于是提议：“晚上我带你去俄国俱乐部看电影，怎么样？”
　　金銮殿始终不肯搭理他，沈怀璋依旧喋喋不休：“你变得和三哥有点像，我不敢欺负你了，我怕你也死给我看。”
　　金銮殿用棉被蒙住了脑袋，捂住了耳朵。
　　沈怀璋又说：“过几天家里有事，我要回家看看。”
　　沈怀璋站起身，将他盖在头上的被子取下来，掖在他肩侧。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吻：“你想睡就使劲睡罢。”
　　沈怀璋转身离开，金銮殿终于睡了个好觉。
　　沈怀璋并没有一去不返，他在合适的时间回来，并给金銮殿捎来很多五颜六色的礼物，大大小小、四四方方，全部用彩色塑料纸包着、十字麻花绳捆着。百代公司最新灌录的唱片，玫瑰牌子威士忌酒，一铁罐子透明糖果，莲子香茶叶，猞猁皮子短袄，还有瓶瓶罐罐的零嘴和花里胡哨的杂志。
　　沈怀璋想哄他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死气沉沉，像个病人。
　　沈怀璋捡起地上的留声机，放在朱漆的柜子上，拆开唱片，给他放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新歌曲。外国女人唱的歌，听不懂，但音调震震，是首优美热闹的音乐。
　　这次金銮殿没有发脾气，他闭着眼睛，这首歌让他想起小白楼里的白俄女人，丰腴雪白，胭脂香粉擦了满脸，随时给人一个热吻。他和岳关山置身其中，依然觉得开心，但现在外面天色暗了，热闹的曲子里也有些酒阑人散的意味。
　　沈怀璋坐在他身旁，把他搂进怀中，嗅着他领口腾起的体温和洁净气味。
　　沈怀璋想带他出去玩一玩乐一乐，金銮殿不肯去。沈怀璋只好搂着他揉搓，他娴熟地一歪脑袋，亲吻了金銮殿的嘴唇：“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你为什么不肯说话？”
　　金銮殿始终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幽幽地开口道：“我烦你，我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沈怀璋笑了笑，那笑容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坏：“可我好像爱上你了，你知不知道？”
　　金銮殿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怀璋快要把他折腾死了。沈怀璋身上的刀伤刚痊愈没两天，就一直缠着他做那个事，毫无节制，毫无理由，毫无预兆。惹得金銮殿很烦！
　　沈怀璋紧接着道：“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爱你就行了。”
　　反正他从出生起就是没人爱的，何锦佑倒是爱过他一小段时间，后来被他吓得也不愿意再爱他了，况且何锦佑已经死了。
　　沈怀璋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椭圆形白瓷相框，里面镶嵌了三张照片，一张是金銮殿从讲武堂毕业时拍的，一张是他出任基金会理事长的时候拍的，还有一张是龙彧麟的照片。
　　金銮殿确实天生一副好皮囊，又很上相，沈怀璋取下一张照片，觉得不错，于是放进了衣襟前的口袋里。
　　沈怀璋又开口说话：“我本来打算回奉天接大夫人，你把我砍的半死，耽误了事情。”
　　金銮殿不胜其烦，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窗户，将他买的东西全扔了出去。
　　沈怀璋并没有为此动怒，反正东西是给金銮殿买的，他怎么高兴怎么处置，打碎了、砸烂了，扔了、抛了听个响，都随他去。


第64章 65.荒唐言
　　十三姨太在临近春节前，生下了一个男孩子。沈正嵘大喜过望，当即翻出族谱，给孩子取了一个大名“沈怀瑄”，并准备瑄哥儿满月时，大摆酒席宴饮宾客，以庆祝自己老来得子后继有人。
　　沈正嵘经历这场大浩劫后，一条老命差点丢了，家没了，晚节也要不保，他觉得自己已经真真切切死过一场，看见新生的儿子，才觉得枯木又逢春。
　　十三姨太休养在家中，其余两名姨太也不和她斗了，不仅不欺负她，还和颜悦色伺候着她，给她送许多珍稀补品和金银首饰。沈正嵘高兴了，沈大夫人又不在天津，这个家全凭她来当，万不敢招惹了。
　　十三姨太躺在席梦思大床上坐月子，瑄哥儿乖乖地卧在她怀里睡觉，沈正嵘坐在一旁，两名姨太太只有站着的份。
　　十三姨太推了推抹额，心里有一件别扭事，这瑄哥儿分明是沈怀璋的儿子，名字怎么能取“怀瑄”二字，于是她跟沈正嵘埋怨道：“老爷，瑄哥儿的名字不好，大少爷年纪轻轻死在战场，璞儿满月夭折，取这么个名字，是不是犯冲不吉利？”
　　沈正嵘双手交叠搭在拐杖上，忆起逝世的爱子，心中悲戚，但悲戚的有限：“他妈了个巴子的！上下十八代的名字，老祖宗都定好了，就你敢说不好。”
　　喘一口大气，沈正嵘就咳咳个不停，十三姨太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沈正嵘伸手要抱瑄哥儿，十三姨太推开他的手，惫懒道：“抱了又抱，老爷也让他睡会儿觉吧。”
　　眼看沈正嵘又要动粗，两个姨太上前，一个给他顺气，一个说好话：“小孩子不经闹，天又冷的很，来来回回折腾再闹了风寒，让她们娘俩好好休息休息。”
　　沈正嵘被请了出去。十三姨太舒了心，盼望沈正嵘早死早托生。
　　沈正嵘一走，沈怀璋走进了房中。十三姨太听到动静抬头朝门口一望，看到了想见的人。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抬眼又垂眼，总之不太敢直视沈怀璋：“二少爷……”
　　“嗯。”沈怀璋没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有趣，不紧不慢走到床边。十三姨太掖了掖被子，瑄哥儿的脸露了出来，那脸蛋皱巴巴的，眉毛看不清楚，鼻子嘴巴小而模糊，没有一点晶莹可爱，反而很丑。
　　沈怀璋微微一蹙眉头，很快又舒展了。
　　十三姨太低头看着臂弯里熟睡的瑄哥儿，笑道：“小孩子嘛，生出来都这个样子，养养喂喂长大一些，早晚会变成漂亮孩子。”
　　十三姨太把襁褓抱在怀着，问道：“二少爷，要不要抱一抱他？”
　　沈怀璋在造孩子一事上没有出什么力，十三姨太也不是他婆姨，他对瑄哥儿自然没什么父子之情，故而一直是淡漠神情。十三姨太执意把瑄哥儿递给他，他只好勉强一抱。
　　沈怀璋盯着瑄哥儿，始终没有被打动。
　　十三姨太知道沈怀璋嫌弃自己，原本还不肯借种给她，可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父与子朝夕相处，又有血脉相连，总能生出感情来。沈正嵘最好死在瑄哥儿记事之前，到时候再把七姐八姐打发出去，她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沈怀璋单是看了看孩子，并没有在她房中逗留。
　　这个孩子，就当他还给十三姨太的。
　　——
　　金銮殿趁沈怀璋回家里看孩子，准备离开天津，但他发现家门口多了两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监视自己一举一动，想必是李钧山派来的。
　　金銮殿无视二人，拎着行李走出大铁门。
　　瞧金銮殿出门离开，两名特务分别行动，一个去给李钧山打报告，一个跟上了他的黄包车。
　　黄包车走到半路，被一辆轿车拦截了去路。李钧山和两名特务先后下车，黄包车夫见势不对，其中一名特务丢给他一块大洋，黄包车夫识相离开。
　　李钧山先开口问侯：“少爷这是去哪儿啊？”
　　金銮殿面无表情，拎着行李径直往前走：“李钧山，如今你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吧。”
　　李钧山跟在他身后，“接”过他的行李，对他很客气：“那也是托了少爷的福，上下打点，少不了你出钱。这么些日子不见，我看你过得也挺滋润啊。”
　　金銮殿索性和他明说：“李钧山，当初给你钱让你招兵买马，如今沈正嵘下台了，我不会再给你出一分钱。”
　　闻言，李钧山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卑躬屈膝：“少爷不愿意给，我也不能腆着脸伸手要，不给就不给罢。”
　　金銮殿站定脚步，从他手里夺回行李箱：“那就别来纠缠我。”
　　李钧山不依不饶：“你别紧张，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这次来，是来报答你的。”
　　真是见了鬼了。金銮殿将李钧山上下打量一番，讥讽道：“李钧山，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给我扮笑脸装孙子。”
　　李钧山涎着个脸：“那我就和你明说了吧，我打算接你到奉天去，好吃好喝供养着你，顺便给你娶个媳妇伺候你，一直到你百年归土，我还能帮忙厚葬了你。”
　　金銮殿要笑不笑：“李钧山，你脑子被驴踢了？我是你爹么，要你在这儿替我操闲心？我还轮不到你个狗腿子给我当孝子贤孙！”
　　金銮殿以为李钧山只是贪图他的钱，可这次李钧山不是来要钱的，是来绑人的。李钧山不由分说，一个眼神，两名特务心领神会，前后夹击将金銮殿掳进了轿车，金銮殿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
　　沈怀璋西装革履站在穿衣镜前，自我欣赏一番。他长身玉立，西装挺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风度翩翩。他又仔细凝视了自己的脸，幸好看不出分毫沈正嵘的模样。他知道别人喜欢背后喊他沈寡妇，因为他天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很能迷惑人，让人自然而然认为他谦卑有礼，平易近人。
　　沈怀璋不怕冷，寒冬腊月，西装外面只穿了一件厚呢大衣，故而不臃肿，永远身高腿长，伶俐齐整。沈怀璋装扮好自己，去金公馆探望金銮殿，他适才发现，金銮殿不见了。
　　沈怀璋稍加思索，大概知道了金銮殿的去处，金銮殿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远渡重洋；另一条路是李钧山给他找的麻烦路。沈怀璋预感李钧山来过，他相信自己的预感。沈怀璋在心里说：“你先等着罢，好好的，等我去接你。”
　　沈怀璋败兴而归，回到沈公馆，发现家中氛围不对。平常那两位后娘没事儿就邀请别的军官太太来家中喝茶打麻将，这会儿正是休闲的时刻，却不见她二人的身影。
　　沈怀璋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发现姨太太的房门全都紧闭，只有走廊尽头十三姨太的屋子打开了一条门缝。沈怀璋脚步极轻的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十三姨太抱着瑄哥儿，在和沈正嵘对峙。
　　十三姨太原本脾气就不小，心眼精明又能屈能伸。她这阵子老是嚷嚷着要吃海鲜，一屋子人跟着她吃了一个多月山珍海味，结果沈正嵘吃痛风了。十三姨太身上还不干净，沈正嵘偏要往她床上钻，十三姨太气急了踹他一脚，沈正嵘摔倒在地上，竟然起不来了。
　　十三姨太原还有些怕，怕过之后胆子更大了，她不去扶沈正嵘，反而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老不死的，我在戏班子好好唱戏，你非要把我掳回家，你的年纪做我爹我都嫌大！整天‘婊子骚货’的骂我还不够，还要受你诸多小老婆的气，我受得够够的！钟大小姐怎么没一刀戳你心窝子，半死不活还得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你看看你如今，除了给人心里添堵，你有什么用！”
　　沈正嵘瘫坐在地上，试图站起来，肚子使不上劲，手脚关节又作痛。他面目狰狞，上气不接下气，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沈正嵘神武一世，没想到会被一个娘们儿指着鼻子大骂！沈正嵘抬起颤巍巍的手，指向十三姨太，骂道：“他娘了个蛋的！你个狗｜日的骚婊子反了天了！”
　　瑄哥儿被刺耳的骂声惊醒，啼哭不止，十三姨太拍抚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骂！你再骂！她们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能兴妖作怪，自己兄弟的亲闺女也要惦记，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十三姨太气势汹涌，打算把沈正嵘骂死：“我就想不明白了，二少爷到底哪里招惹了你，你三番两头拿他出气，好好的一个千金少爷，成年累月看你的脸色，都不敢叫你一声爹！你就作孽罢！”
　　沈正嵘猛地吸一口气，胸腹涨了起来，险些喘不过气！沈正嵘摸索着拿起地上的拐杖，作势要打十三姨太。他双眼猩红，嘴角也不受控制了，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开始口齿不清：“贱——货！”
　　十三姨太放下瑄哥儿，夺过他手里的拐杖，直接丢出了窗外。她瞪着沈正嵘，指向床上的瑄哥儿，压着声音和急促的喘息，几乎有些哽咽道：“老东西，我告诉你，你再不喜欢二少爷，瑄哥儿也是二少爷的儿子，是你的孙子！”
　　闻言，沈正嵘张大了嘴，怒目圆睁，眼睛瞪的比十三姨太还大，他在地板上扭曲挣扎，想开口说话，嘴巴越来越歪，盛怒之下，被活活气偏瘫了。
　　沈怀璋在门口观察屋内的景象，瑄哥儿的哭声太过嘹亮，屋内屋外的情形都显得十分诡异，不过他看得很清楚，沈正嵘蜷着发抖的身体，眼歪嘴斜，目光直直看向门缝。沈怀璋垂下眼睫，与他对视了片刻，沈正嵘的身体猛地弹动一下，但后续没有大动作了，他已然半身不遂！
　　沈怀璋转身离开，他早就料想到沈正嵘此时的丑态，故而没有太过兴奋，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他反而感觉失落、失望。他觉得自己始终吊着一口气，每天战战兢兢，活的不痛快，活的沉重。如今这口气松懈下来，他也并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想永远也不能和“这口气”释怀，但又实在不想和沈正嵘上劲了，他也会感觉有些累。况且沈正嵘这副模样，沈怀璋懒得和他计较了。
　　十三姨太的内心足够强大，这番波折之后，她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把沈正嵘交给了另两位姨太，她的心思就可以全用在沈怀璋和瑄哥儿身上了。
　　——
　　沈怀璋乘火车抵达奉天城，如今的奉天城已经不归沈氏父子做主。沈公馆也被李钧山霸占，后又卖给了一位富商。沈怀璋只好先回到沈家老宅，见了沈大夫人一面。
　　沈府里没了老爷，又被钟宪武带人洗劫一番，只剩下沈大夫人和零星的几个佣人守着偌大的空宅。没有多余的人伺候沈怀璋，他随便找了一间空屋子，凑合了一晚。
　　清早，冷风呼啸，“嗷呼嗷呼”好像野狗嚎叫。风大，天气晴好，阳光稀薄。
　　沈怀璋取下搭在院子里的大衣，大衣口袋朝下，一张照片轻飘飘落在地上。沈怀璋弯腰去捡，拾回了金銮殿的相片。沈怀璋看着金銮殿的脸，已经没有想玩弄他的心思了，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又或者他的心肠变了，他想对金銮殿好一些，像对三哥一样。
　　沈怀璋穿上大衣，重新将相片放进口袋里，他回到屋中，拿起白搪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沈怀璋盯着白腾腾的水汽，眯了眯眼睛，他想：“该去哪里找李钧山要人？瞧他那个不怀好意的样子，臭小狗落在他手里，肯定要吃不少苦头。”
　　沈怀璋思忖片刻，他料想李钧山在黑河，他要动身往黑河去，就算李钧山不在，他也有的是时间守株待兔。黑河已经是辽阔幅员之最北边，去到那里也要花一些时间。
　　沈怀璋叫来了汽车夫，自己则是去内厢拎行李。汽车夫早在门外等候，及至沈怀璋弯腰进入汽车，汽车夫甩手关严车门。
　　沈怀璋向后依靠着座椅，连日舟车劳顿，他有些困乏，于是阖上眼睛，打算小憩。眯了一会儿，一个急刹车将沈怀璋惊醒，猛然睁开眼睛，沈怀璋心神不定，觉得周身有些幽寒，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呢子大衣，盯着汽车夫的后脑勺，恍惚有些出神。
　　汽车夫觉察到他的目光，小声说道：“不好意思少爷，有人抢道。”
　　大街上熙来攘往，人声鼎沸，还有许多日本宪兵在巡逻。沈怀璋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没有在意汽车夫的话，双手十指交叉搭在大腿上，良久，才说了一句：“慢点。”
　　沈怀璋在混沌中闭上眼睛，周遭的嘈杂喧嚣逐渐消退。汽车夫将他载出了奉天城。
　　奉天城门的瞭望台上，风声猎猎，白底红点的旗子被风刮得阵阵作响。
　　金銮殿穿着一身厚重的军大衣，顶着冽风，手持望远镜观望城外的景象。
　　城外荒山连绵，广阔无际的黄黑土地上覆盖着还未消融的冰雪，阳光模糊了远方天色和雪色的交界线。一辆黑色轿车蜿蜒着开上商队开辟出来的道路，在苍茫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轮痕迹。
　　李钧山捧着热水壶，嘴唇被冻得发紫，他一开口，冷风就灌进了嗓子眼：“我真是想不到啊。”
　　金銮殿戴着一顶水獭毛帽子，头发耳朵鼻梁嘴唇都被捂住，只露出一双眉眼。寒风凛冽，将他的眉眼冻僵了，一双眼睛丝毫看不出情感，他屏住呼吸，没有回应。
　　李钧山冷笑一声，把热水壶递给金銮殿，接过望远镜，眺望之下，就见汽车夫将车停在了半山腰，自己离开了轿车。
　　“成了。”李钧山轻描淡写一句话。
　　话音刚落，一枚炮弹从天而降，直直投向轿车，瞬间在天地山脉间炸出一朵硕大的、一蓬接一蓬的火花，雪泥混杂着火星溅射百米远，爆炸过后，熊熊大火燃烧着轿车，烈火被寒风越卷越大。
　　金銮殿望着城外的情形，还不敢高兴的太早，沈怀璋命太硬了。他对李钧山说：“你去看看人死了没有？”
　　李钧山咧嘴笑了一下：“这还炸不死他？”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瞭望台，李钧山喊来一辆汽车，汽车开出城门，直奔火光而去。
　　到了现场，金銮殿率先下车，车窗玻璃被炸的粉碎，隔着火焰，他看见了沈怀璋。沈怀璋躺在烈火里，下半身已经焦黑不见，上半身保持衣冠楚楚，他头脸上全是鲜血，眼睫毛还在扇动，他似乎还有生息。
　　金銮殿六神无主，只是瞪着沈怀璋，沈怀璋也瞪着他。无声无息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探出车窗，金銮殿的照片飘落到烈火中，瞬间被火舌吞噬，化成灰烬。
　　李钧山走上前去，他看沈怀璋确实是死了，死不瞑目。他摘下帽子，朝沈怀璋鞠了一躬，有些惋惜：“师长，可惜啦，您一路走好。”
　　金銮殿木然站在原地，张着嘴，大口呼气吸气，胸腔哽得发疼，喉咙刀割一样，他嘶哑道：“沈怀璋，我杀你一辈子……”
　　李钧山将沈怀璋的残肢拖出轿车，又在周围寻找七零八碎的碎肢，东拼西凑始终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沈怀璋。
　　金銮殿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回到轿车里，他全身脱力，躯体不受控制瘫倒在了车座上。


第65章 66.德贞格格
　　李钧山念在沈怀璋是他曾经的教官，且他对沈怀璋还有些仰慕之情，于是大发善心给他收尸，并将他的骨灰送到沈大夫人那里。
　　沈怀璋活着的时候，金銮殿对他深恶痛绝，如今他死了，自己的耻辱洗刷干净了，给三哥也有了交待，金銮殿心里也就翻篇了，不爱他也不愿意再想起他，免得徒增心累。
　　汽车缓慢前行，李钧山和金銮殿并排而坐，沈怀璋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轮到他们二人之间算账。
　　金銮殿全然不知李钧山在打什么算盘，他半阖着眼睛问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带我去哪儿？”
　　李钧山并未如实相告：“别着急啊，我说了不会害你，我带你找亲戚去。”
　　金銮殿不明所以：“找什么亲戚？我有什么亲戚？”
　　李钧山反问他：“你娘是荣王府的毓漱格格吧？”
　　金銮殿曾无意向李钧山透露身世，李钧山记得他娘是前清的格格，这么算来，金銮殿还算半个皇亲国戚。这个贵重身份在外头自然是没用的，但在满洲国，他可是个香饽饽。李钧山打算把这个香饽饽送给日本人，以表达自己倒戈的诚心。所以他肯大费周章帮金銮殿处理沈怀璋，也肯伏低做小讨好他。
　　金銮殿扭脸看向他，李钧山不简单，把他的老底都摸清了。
　　李钧山紧接着采取怀柔策略：“你不要紧张，我在满洲国当差，自然知道一些满人的事情，偶然认识了你娘的侄女，你和她算是表兄妹呢。”
　　怕金銮殿不信，李钧山又说：“德贞格格的祖母和你的外公是一个爹生的，你们之间还没有出五服，算是近亲呢。”
　　金銮殿自幼母爱缺失，父爱又不纯粹，听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在世上又多了个亲人。金銮殿仍然保持警惕，在李钧山跟前暂且跑不了，等他稍加放松，自己才好开溜。
　　奉天，康郡王府。
　　内院，格格的厢房，德贞正在拔步床里梳妆。
　　黄铜镜子映出她的容颜，窄窄的脸儿，细长的弯月眉，桃花眼睛，一个古典美人。德贞腰身直挺，双腿并拢着，端坐在镜前，身后的太监为她梳理发髻。
　　太监上了年纪，有些老态，毕竟他伺候格格长大，格格今年也不小了，已经十八岁了。
　　德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李省长说咱的亲戚要来，这亲戚是个什么来头？”
　　太监答道：“听说是毓漱格格的儿子，算是格格的表兄。”
　　德贞稍加思索，想起她那不争气的舅爷，他抽大烟又爱赌博，好好的荣王府让他败光，毓漱姑姑不得已嫁给一个汉人，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
　　德贞道：“勉强算是个近亲，这么多年没来往过，怎么突然来我这里探亲？”
　　康郡王府原在北平，为了讨好伪满洲国，德贞十四五岁就被父亲含泪送到奉天，康郡王府也不是原本的康郡王府，整个王府只有她一位格格。德贞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日本人一来，她被迫离开家，好姻缘也吹了，日本人要替她寻一位日本籍夫婿，以昭告东亚共荣。
　　德贞别无选择，只能守在府中待嫁。长日孤寂，父亲母亲也不来探望，更想不到会有远房表兄来探亲。
　　太监道：“李省长之前打过招呼，说他是从东北讲武堂毕业的，正好在奉天，顺道就过来了。”
　　德贞不再问了，对这位表兄也无有甚期待。她梳完头，穿上一身艳红的旗装，头上顶着旗头，脚下踩着花盆底鞋子，并非盛装打扮迎接远客，德贞骄矜高傲，在她眼里，舅爷靠下五旗包衣的俸禄过活，毓漱姑姑又嫁给一个汉人，到了表兄这一辈，已经和满旗血统不沾边，不沾边的就是奴才。一个奴才还不是任她指挥。
　　德贞用完早膳，金銮殿也到了。
　　金銮殿遥遥看见匾额上“康郡王府”这四个大字，还以为是什么繁华富庶的大户，进了院子才知道，只有孤零零一个格格守着大宅。
　　太监领着二人进府，德贞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她穿了一身大红，人又纤瘦高挑，金銮殿一眼就看到了她，都说女像大姑，金銮殿将她的面貌看个大概，没看出哪里像荣柔嫣。气质倒是不凡，拿乔作势的。
　　德贞站在回廊里，廊前摆放着几盆花，即使是寒冬腊月，也开的花团锦簇。她站着，李钧山走上前去给她行了个“入乡随俗”的蹲跪礼。
　　李钧山向他一招手，示意他上前给德贞行礼。金銮殿在一旁看了，简直想笑，外头都变了多少回天了，康郡王府还关起门来做清朝大梦。
　　金銮殿没有理会，德贞便有些恼他了，嫌他不分尊卑礼数。德贞没有说，只是问道：“这位表兄姓甚名谁？”
　　金銮殿回道：“姓金，金銮殿。”
　　德贞又有些气了：“你怎么能叫这个名字，金銮殿是皇帝住的地方，你这名字犯了皇帝讳，可不能再叫了。”
　　金銮殿摸不着脑袋，心想她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金銮殿道：“你要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得去九泉之下问我爹。”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冲撞德贞，德贞的脸顿时红了。
　　李钧山见势不妙，立马赔笑：“那格格依你看，他该换个什么名字好？”
　　德贞捏着手娟在手指里打转：“白玉为堂金做马，以后就叫玉堂罢。”
　　金銮殿忍不住笑了，太过不可思议：“他给你点颜料你就敢开染坊，真是……荒谬！”
　　“你——”德贞抬手向他一指，被怼的说不出话。
　　李钧山赶忙去哄她、奉承她：“好，好，这个名字好，以后他就改名字了，就叫金玉堂。”
　　李钧山对金銮殿说道：“格格给你取了个好名字，还不过来谢谢格格。”
　　金銮殿没心情多说了，他和德贞说不到一起去，转而对李钧山说道：“李钧山，你让我来奉天我也来了，你让我来探亲我也探了，这下该走了吧。”
　　德贞瞧他也不是真心来探亲，于是转身回到堂屋。
　　金銮殿转身往门外走。
　　李钧山两头作难，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金銮殿的胳膊，将他扯了回来。与此同时，神情语气都大转弯，恶狠狠对他说：“金銮殿，你当老子我闲得蛋疼！今天你进了这个院子就别想走！”
　　李钧山揪住他的衣领，面对着他，笑容险恶：“你想走也行，大佐要是说你屁用没有，我立马放了你！”
　　金銮殿用力甩开手臂，行李箱也撂了，喘着粗气道：“滚你妈的！你给日本人当狗，别牵扯我！”
　　李钧山拽住他猛地一甩，又推他一把，警告他识相一点：“我告诉你金銮殿，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这里好吃好喝，日本人还能挑个漂亮媳妇给你，你要是作死，当心死无全尸！”
　　金銮殿知道李钧山不是善茬，敢拿日本人来吓唬他。金銮殿站直了身体，一手伸进裤兜，一手指向他的胸膛，不服气道：“好，我等着，你现在就去，去找日本人来，我看你有几个能耐！”
　　“日本人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李钧山的笑容又恢复纯良，冲德贞高声道：“格格，人我给你带到了，你们先叙叙旧，过阵子我就来安排他。就先告退了。”
　　李钧山剜了金銮殿一眼，让他安分守己。
　　李钧山不紧不慢走出康郡王府的大门，两个小太监随即关严了大门。
　　李钧山走后，德贞的贴身大太监走上前去，将金銮殿的行李捡起来，拍了拍箱子表面的尘土，对金銮殿和声悦色道：“玉堂少爷别生气了，先住下罢。”
　　金銮殿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望去，就见门口两排黑衣特务，在大摇大摆巡逻。金銮殿攥起拳头砸了一下门，被气得半死。
　　“玉堂少爷不用着急，你和咱家格格算是亲戚，咱家也不能亏待了你，先去歇歇喝口茶罢。”大太监微微弯腰，请他往后厢房去。
　　安顿好金銮殿，大太监又回到德贞身边伺候。德贞守在康郡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日光阴，连个消遣也无。她绕过回廊，来到后厢，端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大太监把她的烟枪拿来，德贞端起烟枪，大太监给她点上烟，吸一口，便算是消遣了。
　　德贞细腰直挺，即便是吞云吐雾，也始终保持着端庄傲然的姿态，她慢悠悠说道：“这位表兄也是被‘送’来的？”
　　大太监道：“听李省长的意思，想必是送来的。”
　　德贞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烟枪，忽地叹了口气：“那便有日子熬了。”
　　大太监道：“玉堂少爷年纪有些大了，二十四五的人早该成家。”
　　德贞笑了笑：“便是成亲，也不是甚么好姻缘，我就是一拖再拖，不嫁人了，也不嫁倭子国的。”
　　大太监道：“瞧玉堂少爷一身洋派头，恐怕也有些脾气。”
　　德贞嘴边吐出溶溶的烟雾：“再有脾气，也是个奴才。”
　　金銮殿把行李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光，他才缓过气来，他心想自己算是栽在李钧山身上了，要赶紧想个法子递信出去，不然自己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第66章 67.出山
　　西历一九三四年春，北平，葛府。
　　自从沈惠珍的管家表哥载着金銮殿一去不返，沈惠珍经常心绪不宁，葛青云在家里，总教她觉得害怕，幸好赶上大闺女有孕，她二话不说，拾掇东西去投奔大闺女了。
　　葛府没了管家，又没了沈惠珍这个主心骨，简直乱了套。吃穿用度没个数，账也算不对，葛九霄要愁死了。
　　太阳光暖和，晒久了，还是会有些热。晴天的风凉飕飕钻进纺绸裤褂里，宜人且舒适。
　　葛九霄又在账房那里吃了憋，急得满头大汗，他抬手抹汗，快步走到后院，嘴里抱怨道：“我的老天爷，真是为难死我了！”
　　龙彧麟正在院子里洗头，打湿了头发，手上刚打了洋皂，听到声音，他顿了一下，看了葛九霄一眼，又低头心无旁骛地抓脑袋。
　　龙天下笑说：“你哪是当家的料子，赶紧招个账房先生。”
　　葛九霄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向龙天下诉苦：“龙哥，惠珍要一年半载才能回家，哥哥去到南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怎么当家？虽然惠珍经常骂我，但我真的没有什么用，确实该骂。”
　　龙天下答道：“你早该知道你欠骂。”
　　葛九霄点点头，自我安慰道：“其实惠珍不在家也是好的，她不仅骂我，还骂你和小麟一代坏似一代，骂大哥老不正经，有时候逮着嘉嘉，也要骂上两句，她一走，家里人的耳根子都清静了不少。”
　　龙彧麟摆正花铁架子上的白洋瓷盆，淘了淘头发上的肥皂沫，笑说：“嗳嗳，什么叫一代坏似一代，骂我爸爸就算了，可不能胡乱骂我。”
　　葛九霄老实道：“不是我骂的，是惠珍说的，骂你们她还算口下留情，骂起我来，她的嘴就跟机关枪一样，我吓得慌，我命苦。”
　　葛九霄盯着龙彧麟说：“小麟，你肯定是没有龙哥坏的。”
　　龙天下知道葛九霄说话不动脑子，便不和他计较了。
　　龙彧麟笑着，重新打了一盆水，边冲洗头发边说：“小叔，你还命苦，你命苦，我跟爸爸干脆找根绳子去上吊。”
　　说话间，嘉嘉抱着几本书走进圆拱门，她穿着一身爱国蓝布学生装，扎了两个银白色的麻花辫子。嘉嘉长大了很多，人还是纤弱，白，没有血色，薄薄的像个纸扎人。
　　葛九霄看向她道：“嘉嘉，你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早？”
　　嘉嘉抬起白化的浓密睫毛，看见他们都在，顿了顿脚步，眼神不由自主落在龙彧麟身上，又很快移开：“学校里又在搞学生运动。”
　　嘉嘉身体不好，经不起游行示威那么折腾，她一听说要搞运动，就先行回家了。
　　龙彧麟洗完了头，湿淋淋的，要找毛巾。葛九霄见状说道：“嘉嘉，把毛巾递给你小麟哥。”
　　嘉嘉绕过刚抽出绿芽的桃树枝，摘下绳子上的毛巾，走上前递给龙彧麟，也没敢看他，就匆匆走过去，绕过长长的回廊躲到屋中。
　　龙彧麟接过毛巾，盖在脑袋上乱擦一气，然后抻了抻毛巾，搭在绳子上。龙彧麟往地上一蹲，龙天下拨了拨他潮湿凌乱的头发，看见他头发里长了几根白毛，又仔细看了看，说道：“小麟，你怎么都开始生白头发了。”
　　龙彧麟没有在意：“我虚岁都三十了，生一点白头发也是理所应当。”
　　龙天下听他这话，有些恍惚了：“小麟，离开家的时候你才多大，竟过的这样快了？”
　　龙彧麟伸出手，比了一个“八”：“爸爸，八年了，你都快六十了，脑子不清楚啦？”
　　龙天下全身瘫痪，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身体受了重创，思想也随之懒惰，他过久了太平日子，反倒不知道今夕何夕：“我真是……记不清楚啦。”
　　龙天下觉得疑惑，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年前五龙堂宴会的情形，那时候他是多么的硬朗精神、倜傥风光，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都不显老，小麟也是刚长成大人的年纪。自从五龙堂覆灭，他被困在轮椅上，便觉得春光飞逝，虚度了那么多年，人也老了许多，没有精神气了，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
　　龙彧麟给他细数这么些年，民国十五年离开家，想来投奔葛青云，跟他借点人马打回上海去，结果赶上北伐，人马没借着，葛青云也下台了。
　　“这么一磋磨，就是四年。残兵残将又收编进了国军的队伍，你说人家做了国军的正规兵，谁愿意跟我们去做地痞流氓。”龙彧麟抓了一把湿头发：“这几年又耗在上海，杜门不成气候了，日本人又来搅和。”
　　龙天下拍了拍他的头顶：“怪爸爸没用了。”
　　葛九霄没头没脑的插一句：“小麟，你大伯这次去南京，要是谋了个一官半职，我们家以后还是要多少兵有多少兵。”
　　龙彧麟站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心态豁达：“走一步看一步罢，反正现在爸爸和金子都被安顿好了，别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说到金銮殿，龙彧麟挠了挠头，把他送走之后，等了两个月也没见一封家书。龙彧麟便主动写信过去，再等白家大哥回信，算算日子也有小半年了。
　　龙彧麟扭头对龙天下说：“爸爸，还没有收到白家大哥的信么？”
　　龙天下脑子还挺好使：“初八寄的信，按理说这两天该到了。”
　　“我去看看。”龙彧麟从后院跑到前门，往邮箱里一摸，空空荡荡。
　　龙彧麟撅着屁股，把手往邮箱里深探，还是一无所获。突然，有人偷袭了他的屁股，龙彧麟猛地转身，看到了葛青云。
　　“大伯，你真是的！吓我一跳。”龙彧麟站定了，说道：“我和爸爸正说你呢，你就回来了。”
　　葛青云在家吃斋念佛这几年，没有参悟出任何道理，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心里说服不了自己。甫一听说关东军在东北建起伪满洲国，他就开始蠢蠢欲动，很快日军又占领了山海关，他彻底坐不住了，扛起枪就要往南京城去。
　　葛青云阔额丰颊，两撮胡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干什么呢这是？”
　　葛青云大踏步往前走，龙彧麟跟随其后：“没干什么，看看金子有没有寄信来。”
　　葛青云要金銮殿给他做儿子，金銮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也抓不着：“这小兔崽子跑没影儿了！”
　　葛青云龙行虎步来到后院，打破了安逸的氛围。葛九霄站起身，又惊又喜，忙给他搬了一把藤椅：“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葛青云在藤椅上坐定了，拿起石桌上的紫泥小茶壶，对着茶壶嘴喝了一大口，同时痛批葛青云：“让你招个账房先生管家，找到了没有！”
　　葛九霄悻悻道：“之前是找到两个，干了俩月又跑了啊。”
　　眼看葛青云又要训斥自己，葛九霄马上开溜：“哥哥回来了，我得让人准备午饭。”
　　龙天下从葛青云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他南京之行如何，于是问道：“青云老弟，南京那边怎么说呢？”
　　葛青云放下茶壶，双手握拳搭在膝上，对他故弄玄虚：“天下兄，你猜我这个人下野还是不下野，重不重要？”
　　此话一出，龙天下便知道他有十成胜算，葛青云是否宣布下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下的将领肯听谁的，葛青云割据一方时，手下的将领各个龙精虎猛且忠心耿耿，即便已经倒戈，只要葛青云肯出山，还是愿意任他调兵遣将。
　　龙天下笑微微说道：“青云老弟，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山？”
　　葛青云胸有成竹：“再等等。”
　　龙天下又问：“那边有没有别的条件？”
　　葛青云摆摆手：“没有没有，就一个条件，叫我遵守三民主义！”
　　葛青云唤来龙彧麟：“小麟，你让三丫头来给我详细讲讲，什么叫三民主义，她在学堂里净学这些。”
　　龙彧麟往他跟前站了站，拒绝道：“大伯，瞧把你兴奋的，这么大的太阳，你让老三出来干什么？晒死她啊？”
　　葛青云使唤嘉嘉不成，转变矛头，开始攻击龙彧麟：“我说小麟，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的媳妇儿跑了多少年了，你心里有谱没谱？”
　　龙彧麟哪知道葛芸姝跑哪儿去了，况且他根本不认为葛芸姝是他老婆。龙彧麟为了免受侮辱，转身去后厢房找嘉嘉。


第67章 68.提心吊胆
　　嘉嘉换了一身葱白素袍子，她喜欢绿色，像墙缝里幽幽生长的青苔，阴凉有生机。她站在梳妆镜前，拉开小屉子，取出一个翡翠镯子戴在手腕上，就算装扮完成了。
　　嘉嘉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广告海报月份牌，翻出夹在里面的信封，是二姐给她写的信。嘉嘉不用想，也大概猜得到内容，无非是葛芸姝聒噪的、意气风发的理想。大致阅览后，嘉嘉便把信件销毁，她不理解，葛芸姝为什么要凭一己之力和国民政府作对。
　　嘉嘉翻看了几页海报，目光落在电影明星身上，嘉嘉眼里，她们顶漂亮，胖胖的，脸上有些婴儿肥，烫着入时的卷发，周身珠光宝气。像自己这么瘦的人，在她们面前便显得十分难看了。
　　春风鼓动着窗帘布，在桌前扫来扫去，嘉嘉有些困了，趴在乌木桌子上，任由窗帘布拍抚她的面孔。她闭着眼，想到龙彧麟脖颈上晶莹莹的水，水痕流到脊背上去了。
　　嘉嘉也不会想到，这世上除了懦弱的爹、暴躁的娘、蛮横的大伯，还有这么一个英朗可爱的大哥，即便沈惠珍常说他会杀人放火，嘉嘉又没有亲眼见过，自然不信。只可惜她晚生了几年，一直是个小孩子。嘉嘉开始胡思乱想，二姐都不要他了，自己想一想也无妨。但又不敢多想，长久的爱而不得是要生病的。
　　嘉嘉还在伤春悲秋，龙彧麟敲响了她的房门：“嘉嘉，你现在有空没有，大伯喊你有些事情。”
　　嘉嘉猛然抬头，先是静默着听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我等下过去。”
　　龙彧麟道：“没有关系，你忙你的罢，吃饭再说。”
　　饭桌上酒气蒸腾。
　　嘉嘉和一帮老爷们儿没什么好说的，葛青云问起她“三民主义”，嘉嘉只说：“吃罢饭我找篇文章给你看。”
　　葛青云又要数落她：“你说说你，花大钱让你去念书，轮到你派上用场了，你给我纸上谈兵。”
　　他一念叨嘉嘉，嘉嘉就不吭声，吃完饭就走。
　　龙天下对葛青云道：“你就别折腾了，你胸无点墨，没有文韬，说了你也不懂。”
　　“我没有文韬？”葛青云扯着嗓子：“我怎么没有文韬？”
　　葛九霄在一旁喷饭：“啊……哥哥是武状元。”
　　葛青云拍了拍大腿，“啧”叹一声：“武状元！那也是大清朝的武状元了，现在没什么用啦。我还是不如老岳精明，他一个土匪出身，早早看清形势倒了戈，他这一死，儿子女婿都连着官升几级，还在南京政府供了要职，再看看我这个武状元，更扯淡了么不是！”
　　葛青云捏着酒盅，看向龙彧麟说道：“小麟，你不要想着回上海去了，往前数二十年靠枪杆子，往后数二十年少不了枪杆子，你跟我到南京去，以后你袭了我的军衔儿，不比跟着你爸爸强。”
　　龙天下喝酒喝的斯文，小口慢酌：“怎么还扯起我来了？”
　　葛青云不能和别人比，和别人一比他就不甘心：“小麟，你看你爸爸这出息，以前你爷爷在，还有十三太保，到了他这儿五龙堂都守不住，轮到你就一无所有啦！”
　　听到葛青云贬低龙天下，葛九霄火上浇油：“以前龙哥是很威风的，辫子往脖子上一绕，抡着大铁棍在码头收过路费，谁不给就得挨上两棍，我那时候跟在他屁股后边，我也沾点威风。”
　　葛青云哈哈大笑：“小麟，你看你爸爸年轻时候就这点出息。”
　　龙天下知道要脸：“嗳，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我都记不得了。”
　　龙彧麟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饭，听着他们叙旧，停下来说道：“说来说去，大伯你无非是想让我跟你当兵去。之前说好的，领出一队兵让我带回上海去，现在我还没看到影儿呢，你还想诓我。”
　　葛青云严肃起来：“小麟，你别听你爸爸的，他就会让你等，让你看别人怎么站队，尽会瞎耽误人。你听我的，你跟我到南京去。”
　　葛青云咂咂嘴里的酒味：“你还是不如金子有先见之明，你该去军校混个毕业，正规军官在中央提拔很快。要是他在，我领他去南京。”
　　龙彧麟道：“打住，金子哪是扛枪的料子，他是想给他爸爸报仇。结果怎么着，仗打完了，他毕业了，他连战场都没上过，岳伐王的影儿也没见着，还不如我。”
　　龙天下道：“金子从小学习优秀，能一路念完高小，你是天天嚷嚷着不上学，这点比你强。”
　　龙彧麟骄傲道：“所以他就是喝墨水的人，他就该留洋去。”
　　龙彧麟说起金銮殿，总是疑心他为什么不回信。
　　左等右等过了七八天，龙彧麟终于收到了白家大哥的回信。
　　龙彧麟迫不及待撕开信封，取出信笺，边往院子里走边展开信来读，他激动，忙去找龙天下，长腿刚迈过石拱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全部消失。
　　龙彧麟愣在原地，颤抖的双手捏着薄薄的信纸，他眼里蠢动着一点泪，嘴唇上下蠕动，想开口说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
　　龙天下看他神情有异，也不再笑了，问道：“小麟，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
　　龙彧麟走上前，把信塞到龙天下手里，他的身体崩塌了一样，不受控制蹲了下去，手掌揉着红热的眼睛：“你看……”
　　龙天下看过之后，深深蹙起了眉。
　　信上说，白家大哥寄出信后，已经准备好迎接金銮殿，结果没有等到他，白家大哥还以为他不来了。接着又收到龙天下寄来的信，问他情况，白家大哥才知道金銮殿已经上了船，他预感不对，抓紧去查询了轮船的消息，才知道那艘船撞上冰山发生了海难，现在还在搜救。白家大哥附了一张相关报纸，报道上说还有大半的人没有得到救援。
　　龙天下愣住了。金钰霖就这么一个孩子，交给他抚养成人，现在生死未卜！金銮殿要是死了，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丁点金钰霖的影子和血脉了。龙天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敢看报纸，他忒楞楞喘出这口气，低低唤道：“钰霖……”
　　龙彧麟想着那日他亲眼看着金銮殿上了甲板，听到龙天下喊他的老情人，登时怒火攻心，悲痛愤怒交加：“爸爸！你还想着他，金子出事了！你到底有没有心！”
　　龙天下闭着眼睛，自责道：“我该发电报给他，我怕电报里仨字俩字说不清楚……怪我，都怪我。”
　　龙彧麟用衣袖蹭了一下眼睛，他不信，不信金子就这么完了。龙彧麟道：“我找他去！”
　　龙彧麟不管三七二十一，回房间胡乱收拾了东西，急匆匆出门去。
　　他走的急，把葛青云撞了个趔趄，葛青云瞧他莽莽撞撞，站稳了问道：“嗳呦，急着去投胎啊！”
　　龙彧麟竟然不理他，葛青云当胸推了他一把：“问你干什么去！”
　　龙彧麟说不出话，更说不出“金子出事了”这种话，他执拗起来，硬往前走，尽管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葛青云揪住他的耳朵，把他往回拽：“没听见我说话，老子问你干什么去！”
　　龙彧麟猛地一挣，把耳朵解救出来，耳朵根撕裂似的疼，紧接着他挨了葛青云一耳刮子。
　　葛青云叱道：“你怎么回事！”
　　龙彧麟手一松，皮箱子掉在了地上，他毫无预兆发起了癫狂，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葛青云的腿开始大哭，吭哧吭哧，鼻涕眼泪汹涌而出。
　　葛青云吓了一跳：“你这孩子，中了什么邪！”
　　龙彧麟嚎啕出声：“大伯啊，金子死了！他死了啊！”
　　葛青云瞧他真是疯了，将他攀在自己身上的手拉开，刚拨开，龙彧麟又攀了上来。葛青云只好拖着他，艰难迈腿，从院子里端起一盆水，兜头泼了龙彧麟一身。龙彧麟头顶凉透，冷静了下来。
　　葛青云转脸一看，龙天下也哭成泪人。他一把夺过龙天下手里的信纸，看了个大概，也难受起来：“我的老天爷来！”
　　感情太过深厚，即便只是听到不幸的消息，也会心惊肉跳悲恸一番。人一心伤气急，就容易失去理智。
　　幸好，葛青云理智尚存：“死不死没有一准，报纸上说搜救着呢！”
　　葛青云将烂泥一样的龙彧麟拽了起来，问道：“他是上了这艘船吗？你记不记得番号！”
　　大半年了，龙彧麟根本没有印象，他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葛青云武断道：“番号都不一定是这个番号，哭个屌！”
　　龙彧麟可怜巴巴道：“是这个日子，这个时间……我看着他上船的。”
　　葛青云冷静指挥道：“不一定是这艘船。你去天津查一查，我让九霄去发电报。”
　　龙彧麟用力点了点头，他当即乘特快列车赶往天津。下了火车，龙彧麟一刻不敢松懈，他忙去到轮船售票处，查询那日启航的船只。时间过去小半年了，又是纸质薄，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售票员让他回去等着，关乎人命的事情，一定会给他个交待。
　　龙彧麟走在路上，行尸走肉一般，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招揽了一辆黄包车，让他载自己去金公馆。
　　一路上，龙彧麟的思绪随着车轮颠簸碰撞，他想那日金子上了船，如果不是这艘船，该是哪只船？上了别的船，应该早已顺利抵达白家大哥那里，为什么白家大哥那里没有消息？他思来想去，金銮殿肯定上了这艘船，撞上了冰山，他不愿意承认。
　　到了公馆门口，龙彧麟付清了钱，隔着铁门眺望公馆内的情形，并非像是大半年无人居住，院子里还摆着金銮殿最爱躺的摇椅。
　　龙彧麟掏出口袋巾，擤了一下鼻涕。他就近找了一个开锁师傅，把里里外外的门锁全打开了。
　　龙彧麟快步走进客厅，他明明记得，走之前，他用白布将所有家具都蒙蔽起来，眼前的客厅则是乱糟糟的，家具摆放的毫无章法，脏衣服堆在地上。
　　龙彧麟沿着楼梯往上走，心怦怦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看见金銮殿。龙彧麟去到楼上客厅和书房，并没有金銮殿的身影，但他可以确定，有人继续住在这里。
　　龙彧麟心想，金銮殿之前跟他闹，不想去留洋，他会不会根本没有走！龙彧麟认定金銮殿没有离开天津，他坚信不疑。
　　龙彧麟在金公馆等了三天，不见金銮殿回家。他又心慌起来，于是跑到基金会，询问金銮殿有没有取过钱。梁仲韬告诉他，没有，金銮殿没有取过钱，李钧山也没有来要过钱。
　　龙彧麟听说沈正嵘一家在天津落户，唯恐沈怀璋来找人麻烦。他去到沈公馆，沈公馆今非昔比，沈正嵘中风了，沈怀璋死掉了，死人总不会为难人。
　　龙彧麟咬咬牙，一口气跑到黑河去了，他找李钧山，李钧山骗他，李钧山说自己如今已经是一省之长，腰缠万贯富得流油，早就看不上金銮殿的小金库。李钧山还大放厥词，说他要是能在东三省找到一个叫金銮殿的人，省长之位让给他来坐！李钧山和金銮殿只有债务关系，没有人身关系，龙彧麟没有理由怀疑他绑架了金銮殿。
　　一个月，龙彧麟跑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金銮殿的影子，就在他想要放弃之时，他想到了岳关山！龙彧麟攥紧了拳头，他忘了岳关山，可恨的金銮殿，肯定跑去和他相好了。龙彧麟宁愿相信，他和岳关山相好去了！
　　龙彧麟失魂落魄回到北平，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去南京。”
　　家里人问起他怎么样，龙彧麟坚定地说：“金子肯定没有上船，他回家住过，他之前就闹着不肯留洋，一定是趁我回北平，自己偷偷下了船，我知道他的德行，他肯定在南京，要是不在南京，他肯定去浙江找苏少九玩去了，他才没有上船！”
　　龙彧麟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怕金銮殿面对龙天下，才把他交给岳关山，他恨，他该把金銮殿穿个绳儿拴在裤腰带上，免得整天让人提心吊胆！让人捉急！
　　——
　　南京方面也已谈妥，葛青云让龙彧麟去李竟成那里要五百精兵，他要带去南京。李竟成定然要给葛青云面子，都是老兵油子，谁都有吃败仗的时候，皇帝轮流坐，彼此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春暖花开时候，葛青云带着一支精锐军队前往南京。葛青云意气风发，精神矍铄，时代洪流潮来潮退，他始终能在恰当时间开启自己的新篇章。回头再看看龙彧麟那个小子，还忒嫩了点。
　　龙彧麟一身棕绿戎装装扮，骑着高头大马，他心里七上八下，以前愿意跟着葛青云，因为他割据一方威名远扬。现在孑然前往南京城，中央军内部岂有他一席之地，到了地方，还不是案板上的面团，任人揉圆搓扁。但他们一无所有了，只好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
　　葛青云在前头领兵，龙彧麟在队伍末尾殿后，胡同狭窄，显得队伍浩浩荡荡。
　　嘉嘉跟在马屁股后头，小跑着，走走停停，体力要跟不上了，她才喊道：“小麟哥！”
　　龙彧麟勒住缰绳，回头看去：“嘉嘉？”
　　嘉嘉小跑上前，把手里的小皮箱递向龙彧麟，气喘吁吁道：“爸爸给你和大伯准备了一些钱。”
　　龙彧麟接过皮箱。嘉嘉道：“龙叔叔说到地方打点少不了花钱，爸爸就弄了两万块法票美钞，让你先拿着用。”
　　龙彧麟道：“收到了，赶紧回去罢，你们在家好好等着，外头有我和大伯。”
　　嘉嘉没有反应，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龙彧麟骑马走了：“走了。”
　　嘉嘉站在原地，白皙的脸上有了一丝红热，心也在跳个不停。她想：我自由他去了，我总是会等着他的。


第68章 69.各自天涯
　　龙彧麟到了南京，他想见到岳关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岳关山近来干成了一件大事——他把苏少九拉下马了。
　　岳关山衷心竭力在苏少九手下当兵，但苏少九和他老爹不一样，他德不配位，早就惹起众怒。起先岳关山还想拯救他一番，谁知他救无可救，手上有点权势就尽想着个人恩怨，苏少九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才；为人夫，不忠。从头到脚数不出一点好地方，他枉为人。
　　岳关山远在荒山野岭剿匪，金万坤致电给他，让他赶紧回来，江浙恐怕又要变天了。
　　岳关山千里迢迢赶回浙江，先是金瑶跟他哭闹，抱怨苏少九娶了她，就一直冷落着她，夫妻之间哪有分房分居的道理，害得她隐隐想要越轨，顾及自己的名声，压抑着，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她铁了心要和他离婚。
　　然后金万坤跟他吵闹，苏少九亏待了他的宝贝女儿，还妄想做督军！金万坤把苏少九的烂账翻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为服民心，苏少九必须下台！
　　岳关山问他：苏少九下台了，谁来做督军？
　　金万坤自诩德高年劭，江浙一派，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岳关山也不和他争，立马联合大小舅舅、姐夫和几位老将军，向中央力荐金万坤上位，金万坤有生之年终于坐上督军之位。金万坤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岳关山升官，一升之下，岳关山成了他手下第一大将军，年纪轻轻，岳关山已经从少帅过渡到老将了。
　　岳关山大踏步走进公署，汗水浸透了戎装，他解开武装带往沙发上一撂，抬手捻开黄铜纽扣，把外套脱了。大岔着腿往沙发上一坐，副官给他拿来了一沓电报材料，请他批示。
　　副官身高腿长，岳关山就喜欢看人的大长腿。春天里，雄性气息蒸腾弥漫，他觉得自己燥的不行，胳膊大腿上的肌肉都蓬勃有力，蓄势待发。岳关山只是多看两眼，他想起金銮殿，人忙在外，好久没和他通信了，他打算近日抽空去天津，干一下金銮殿。
　　岳关山没有耐心看这些材料，随口说道：“以后不用拿这些给我看，直接交给张秘书长，让他全权定夺，拿不准的再找我。”
　　副官把电报材料收起来，一名勤务兵给他拿来冰镇的饮料酒水解渴。副官又凑上来，在矮茶几上放了一堆信件：“军座，这些是家书。”
　　岳关山握着甜酒瓶子，身体后仰，让副官念给他听。
　　副官给他读了几封家书，都是他娘寄来的，开头就是“我的儿”，岳关山让他不要念了，他自己慢慢看。一封一封看下去，岳关山看到了金銮殿写来的信，正要读，小勤务兵跑过来打报告：“军座，外面有人求见。”
　　岳关山不以为意：“让他等会儿。”
　　小勤务兵又说：“他说他叫龙彧麟。”
　　岳关山放下信封，站起身：“哪个龙彧麟？”
　　小勤务兵给他比划起来：“大高个子，是个小兵。”
　　岳关山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龙彧麟来了几次，都没顺利见到岳关山，今天见了他，瞧他衬衫松松垮垮，右手握着酒瓶子，左手拿着金属式烟盒，好不惬意。
　　岳关山见到他也是吃惊，这个北洋余孽怎么穿了一身国军皮。手指按动机括，烟盒弹开，岳关山向他递去：“呦，这是……”
　　龙彧麟开门见山道：“金子在不在你这里？”
　　岳关山原地转了一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这里有人？不过，信倒是给我寄了一封。”
　　“什么信！”
　　龙彧麟绕过岳关山，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目光锁定在杂乱无章的信堆上，他慌忙拿起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寄信日期，脑子里一核对，便可以肯定金銮殿没有上船。
　　龙彧麟松了一口气，把信交给了岳关山：“金子不见了。”
　　岳关山了解了来龙去脉，并没有太过担心，金銮殿喜欢吃，喜欢玩，喜欢撒腿到处跑，只要人没死，总有相见时候。
　　相互交谈一番，岳关山知道龙彧麟跟着葛青云来南京讨饭了，岳关山心想：来了我的地盘，他再敢不听话，碗给他砸了。
　　金銮殿倒是想见他二人，他被困在康郡王府，无处可去。
　　清晨，金銮殿还在睡梦中，院子里响起铿铿锵锵的戏腔，德贞又在听戏。
　　金銮殿嫌她听的戏聒噪，吊着嗓子鬼哭狼嚎似的。德贞说他的流行歌曲难听，猫掐着嗓子挤出来的一般，刺耳。
　　金銮殿被吵醒，骨碌着爬起来，冲着门外大喊：“康德贞！”
　　德贞不姓康，但她的满姓又长又拗口，金銮殿总也记不住。况且德贞总管他叫金玉堂，反过来，金銮殿就管她叫康德贞。
　　戏腔嘹亮，德贞根本听不见他的吼叫。金銮殿趿拉着皮鞋冲到戏台子面前，让他们停止敲锣打鼓。
　　德贞端着彩釉茶杯，捏着茶盅，教训起他来：“没规矩，早膳时间，赖床不起。人都开始过一天的日子了，还是赖床不起。从没见过你这么懒惰的奴才！”
　　德贞永远乔张做致，金銮殿看不惯她：“你当我想赖在你院儿里！不许再唱了，要了命的难听。”
　　德贞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听大戏，院子里摆开戏台子，戏子给她唱戏，还必须得是大戏，她不爱看一男一女的戏，她要看各式的男人和各式的女人，她能听一整天。
　　德贞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也不看金銮殿一眼：“不用理他。”
　　戏台子上又开始将咯隆咚呛，大太监赶紧把金銮殿请走。他知道这位玉堂少爷晚上睡不好觉，老是着梦魇，为此还整了一根大桃棍压在他床底下驱邪，仍旧不奏效。人睡不好，精神就要出差错。
　　大太监宽慰道：“玉堂少爷，先去吃点东西罢。咱们格格没别的爱好，听几出戏也算是消遣了，您别恼她。”
　　东北天寒地冻，金銮殿本就不耐冻，身上又大伤小痛，煎熬了一个冬天，整天精神倦怠，好不容易熬到了春天，德贞又不让他清静，金銮殿认为自己忍受了无尽的煎熬。但康郡王府轮不到他做主，他做不了德贞的主，只能忍着。
　　大太监哄了大的，又去哄小的，他弓着腰在德贞耳边说道：“格格，咱也别和他计较，都是一家人。佐藤那个日本人三天两头的吓唬他，你瞧他疯疯癫癫的，精神熬不住了。”
　　自从金銮殿被送上门，佐藤和李钧山轮流来问候，日本人知道金銮殿是军官学校毕业的又有满人血统，打算给他在伪军部队安排个要职，佐藤说了，那是大大的优待。金銮殿从那开始，茶不思饭不想，一气之下，时而病殃殃缠绵床榻，时而易怒暴躁不似常人。
　　德贞微微叹了口气：“我是没有招惹他的，他偏偏来找我的不痛快。他不爱听，让他捂着耳朵去。”
　　大太监点了点头：“我都哄着他，什么时候把他送走就好了。”
　　金銮殿木然呆在厢房里，一个念头萦绕心上，他想死。他在这里，没有钱、没有熟识、时常遭受骚扰和恐吓，更可怖的是，没人知道他在这里，李钧山赶走了前来寻找他踪迹的龙彧麟！金銮殿又不甘心这么死了，他想到沈怀璋的死相。沈怀璋那么的坏，自己也能从他手里逃出生天，小小的四合院，便要困死他了么？尽管金銮殿活的十分艰难，他还是贪生，他想，如果这么一死了之，他这一生最好的时光，就留在了五龙堂时期的上海滩和一九三三年的天津卫。他认为，他的好光景远不止这些。
　　五彩斑斓的戏台让人眼花缭乱，金銮殿只是瞪着眼睛，直到大戏落幕。
　　这回德贞倒是收敛了一些，只让戏班子唱了半天。她虽然贪图点热闹，但是看久了戏子脸上千篇一律的油彩，也不免乏味。
　　戏散场了，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德贞回到厢房，看戏看累了，大太监给她按摩肩膀。德贞说道：“这些戏都是一个样式，看得多了也没有花样，还没有看完，人就乏了。”
　　大太监边给她捶背边说：“等会儿吩咐外头的奴才，给格格找点新戏看。”
　　德贞道：“什么戏都行，就是不要杂耍戏，舞刀弄枪砸大锤的，总怕伤着旁人。日本戏我也不要看，看不懂，看了又觉得瘆得慌。”
　　大太监应下了。外面那帮黑衣特务得了指令，立马行动，给德贞格格找不一样的戏去了。
　　半个月后，康郡王府里来了一个新戏班子，轻车简从，戏台子也不用搭，只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能开唱。德贞觉得新鲜，大太监告诉她，这是德贞没听过的绍兴戏。
　　戏班子成员走进后院，给德贞行了礼，准备开始唱戏。男戏子穿着一身黑色纺绸长衫，手持一把二胡；女戏子穿着泥金锻长袖旗袍，抱着一把琵琶。二人先后落座。
　　德贞蹙起了秀眉：“他们要坐着唱？”
　　面前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领班，他晓得这位格格有些封建，不能跟戏子平起平坐，于是耐心解释道：“格格，绍兴戏就是这么个唱法，一个地方一个规矩，您多担待。”
　　大太监在一旁说道：“好不容易搜罗来的新花样，格格听听。”
　　德贞想听下去戏，就得守这个规矩。她挥了挥手，领班退到一旁，两位戏子开始吹拉弹唱。
　　刚听了两句，德贞便不喜欢了，因为绍兴戏不似京戏热闹，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才子佳人温温吞吞的。况且绍兴方言她也听不懂。
　　德贞听不懂，金銮殿听得懂，他遥遥听见熟悉的乡音，以为耳朵出了问题，细辩之下，金銮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忙不迭跑出门外，就见傅清时堂而皇之站在德贞身后。
　　金銮殿眨了眨眼睛。傅清时一身暗色斜纹西装，脖子上围掖着昂贵丝巾，左手插进裤兜，右手握着司的克，身姿笔挺，他的脸好像丰润了一点，瞧着不像体虚的人。眼前的场景有些割裂，全身迂腐气息的大格格和一个摩登公子放在一幅画面里，金銮殿想不到。
　　金銮殿直勾勾的眼神，把傅清时的目光勾了过来，傅清时惊讶出声：“小金！”
　　傅清时拄着拐杖，瘸着腿，大步走向他，抬手握住他的肩膀，又喊了一声：“小金！”
　　傅清时之所以如此惊讶，是因为眼前的金銮殿，简直没有人形！金銮殿穿着一身旧式春袍，头发许久没有打理，任由它遮盖住眉眼。金銮殿像是被人抽干了精神气，一张俊脸写满憔悴和忧虑，傅清时喊他他也没有立即回应。
　　和傅清时对视了一阵儿，金銮殿感受到眼前的活人，他慢吞吞开口道：“傅兄啊……”


第69章 70.傅清时的把戏
　　悠悠的唱腔在院子里飘荡，戏一开唱，便一个腔调唱到底。
　　德贞和大太监却不看戏，一并看向二人，很明显他俩是旧识。傅清时转身想对德贞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德贞便说：“要叙旧往一边去，别耽误我听戏。”
　　傅清时冲德贞微微颔首，拉着金銮殿走到花园。料峭春寒，没有花朵肯开放，风也带着冷意。
　　傅清时捉过他的手，关问道：“小金，许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还搞成这副样子？”
　　金銮殿不知从何说起，张张嘴唇没有说话。
　　傅清时又道：“小金，我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你肯接济我，你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呀。”
　　得亏金銮殿给傅清时指了一条明路，即便当时是为了摆脱他。傅清时到浙江，见到了岳家姐姐，接济傅清时倒是可以，谁叫他的老爹做过清廷的官、民国总理的幕僚。但傅清时有着不务正业、风流成性的坏毛病，于是岳家姐姐给他谋了许多生计，希望他改过自新。可他好手好脚的，这些生计全都干不来，只有领着戏班子唱唱戏，勉强能胜任。傅清时干出师了，便领着小戏班子来了奉天，他自称戏苑老板，好在以往的男女朋友跟前，找回面子。
　　金銮殿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冷不丁说了一句：“傅兄，救我……”
　　金銮殿把嘴唇凑到傅清时耳边，唧唧哝哝说了近日遭遇，傅清时连连点头：“我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带你出去……”
　　傅清时叹道：“小金，你受苦啦。但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你瞧瞧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金銮殿自知没有一点可爱之处了，也可爱不起来：“我总怕我死在这里。”
　　傅清时信誓旦旦道：“不会的，小金，你等着我罢。”
　　金銮殿眼里有了一点光彩：“傅兄，多谢你。”
　　金銮殿拿傅清时当朋友，傅清时却认为他是自己的情人之一，他这个人还是蛮讲情分的，见不得自己的情人受苦，傅清时亲吻了金銮殿的脸颊，以示安慰。
　　傅清时笑了：“小金，我请格格通融通融，常来看你。”
　　“外面全是宪兵和特务，她也做不了主。”
　　“我有办法。”
　　戏班子唱了半天，德贞无从欣赏，便让他们下台离开。
　　傅清时离开时，凑到大太监身旁说道：“公公，我看格格不喜欢这出戏啊。”
　　大太监笑模笑样：“傅老板不必多想，戏是好戏，只是格格听不明白唱词儿。”
　　“没事儿没事儿。”傅清时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大太监袖筒里：“光是听戏也没有意思，格格要是想唱歌跳舞的，也可以找我。”
　　大太监心领神会，收好票子，将他送出门外：“格格要是有吩咐，一定再请傅老板来。”
　　傅清时回到家中，立马翻箱倒柜，收拾了一匣子大洋钞票黄金白银。傅清时花大价钱请了一位明星舞女，准备在康郡王府办一场舞会，趁乱将金銮殿带出来，并将他送出奉天城。傅清时不在乎钱，钱在他手里，千金涛涛去，千金散尽还复来。
　　德贞只有初一十五才能请外人进府表演，傅清时筹备了半个月，声势浩荡来到了康郡王府。傅清时面对众多杀人如麻的军阀都不眨眼，对付几个特务和宪兵，依旧是“撒钱兵法”，钱花到位，双方都高兴。
　　德贞一看这阵仗，有些呆住了。七八对男男女女都是西式打扮，还有一个璀璨夺目的领唱舞女，大寒天的，她漏着胳膊、胸脯和大腿搔首弄姿，简直不堪入目。
　　这些人嘈嘈杂杂走进院子，惹得德贞大怒，她指着大太监兴师问罪：“你说的西洋歌舞就是这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德贞说完这话，领唱舞女抬手掩着口鼻偷笑起来。德贞瞪她一眼，舞女摇曳生姿朝她走去，扶着她的肩膀道：“格格，这有什么好气的，现在外头时兴这些。”
　　大太监见状，连忙把舞女的手拿开，将她推到一旁。德贞彻底怒了，训斥她道：“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敢和本格格勾肩搭背，不成体统！”
　　大太监拿钱办事，办了坏事，把德贞气走了。
　　傅清时上下打点一番，走进院子发现大事不妙。大太监愁眉苦脸上前说明缘由，傅清时也恼了，拐杖指着舞女道：“我怎么说的，见了格格先行礼，没长耳朵还是忘带脑子了？”
　　那舞女也不是吃素的，这个钱她不挣就是了，不在这儿唱，自有老爷少爷捧着她，何必受这窝囊气。
　　格格走了，舞女头也不回的离开，舞会还没开始，就陷入僵局。傅清时又给大太监塞了几张钞票，让他请格格消消气。
　　金銮殿站在门口，笑微微看戏。自从知道傅清时在奉天，他有了一线生机，人就容光焕发起来。
　　傅清时瞧他笑容如此明朗，绕过人群走上前，推搡他进屋：“你笑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金銮殿踉踉跄跄后退：“你这是什么办法？你要把康德贞气死了。”
　　傅清时笑说：“你瞧我带来这么多人，到时候我再请门口的人进来，人一多一乱，就好跑啦，汽车我也准备好了。”
　　“这样行么？”
　　“听我的准没错。”
　　“康德贞不来看戏，你怎么摆场子？”
　　“大太监哄着她呢，趁夜，趁夜更好。”
　　傅清时吩咐院子里的人规矩等候，自己走进了金銮殿屋里。
　　金銮殿坐在床边，觉得傅清时不靠谱，当然他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但眼下没有别人能指望。金銮殿目光呆滞望向前方，傅清时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小金，你怎么又傻了，开心一点。”
　　金銮殿受了许多刺激，又失去自由，他宁愿自己是个没有思维的傻子，他没有说话。傅清时坐在他身旁，伸出双臂抱住了他。金銮殿懒得挣扎：“傅兄，你干嘛要抱着我，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什么样子了？”
　　傅清时有些疑惑：“小金，当初我瘸了腿又沦为乞丐，你瞧不上我没有关系。可如今我有了钱，你应该跟我好。”
　　金銮殿不理解他的逻辑。
　　傅清时头抵在他肩头，竟小声啜泣起来：“小金，你别看我现在人见人爱的，自从我爹死后，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雀雀死了，我没有钱了，再也没有人肯正眼瞧我，只有你还愿意帮衬我，我心里想你。”
　　金銮殿安慰起他来：“啧，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还有脸哭起来了。”
　　“我想起从前，就情不自禁要哭。”
　　傅清时用衣袖蘸蘸眼泪，握着金銮殿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嘴唇，傅清时变换姿势，手臂托着金銮殿的脊背，另一只手摁倒了他，同他亲密地搂着。金銮殿推开他，坐起身，很不自在：“傅兄，不要这样！我只当你是我的朋友。”
　　傅清时分不清楚，他认为自己和金銮殿不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小金，我喜欢你，我们……”
　　傅清时又要说那件事！
　　金銮殿打断他的话：“傅兄！”
　　金銮殿直面他，语气开始变得暴躁：“那天我喝了酒，还有生鸦片水，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你也是！你当我是雀雀！我当初不该借你的钱来讲武堂，我特别后悔！”
　　傅清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金，不要生气，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当时劝过你的，你……”
　　金銮殿很快平静下来，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好了，不要说了，只怪我自己太愚蠢。”
　　傅清时不再招惹他了，他拍了拍金銮殿的肩膀，轻声说道：“小金，不要这么想，你当时只是太年轻了。”
　　傅清时走到门口，又扭头说道：“我说真的，小金，哪一条路是最好的路呢？你不要想不开，不要总是折磨自己。”
　　傅清时在金銮殿这里碰壁，转而去找德贞。大太监在门口候着，傅清时走上前问道：“公公，格格怎么说？”
　　大太监有些无奈：“傅老板，表演西洋歌舞恐怕行不通啊，格格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傅清时心想金銮殿不愿意和他好，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帮他的忙。傅清时没有强求：“公公，我请他们来表演花了不少钱，钱不钱的倒是无所谓，只可惜他们没这个福分，入不了格格的法眼。”
　　德贞隐约听见二人交谈，傅清时言语之间是捧着她的，德贞适才疏通胸中郁结，将大太监喊了进去。
　　大太监朝傅清时弓了弓身，傅清时回以微笑点头。大太监转身走进德贞房中，瞧德贞已经换了一身装扮，需要重新梳头。
　　大太监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德贞问道：“这个傅老板是什么人？”
　　大太监一知半解：“是个小戏院老板，听说祖上是做过官的，北伐时候家道中落，才从商。”
　　德贞道：“做过官的奴才和没做过官的就是不一样，懂规矩知分寸。他那西洋歌舞到底是什么表演，怪有伤风化的。”
　　大太监笑说：“格格没见过，洋人都是这副德行，不过算是时髦东西，格格瞧瞧就知道了。”
　　德贞也是好新鲜的，入夜，消了气，让他们搭好了歌台。院子里响起萨克斯风的声音，临时被揪出来的舞女在歌台上且唱且跳，男男女女相拥跳舞，还有男士邀请女士跳舞的情景表演。
　　德贞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大太监笑说：“格格，瞧着还不错罢。”
　　德贞手扶着朱漆的柱子，心底的落寞浩荡开来，不曾想外头竟是这样繁华的世面，而眼前的只是花花世界的一角，为什么她守着的只有冗长繁杂又无趣的戏。涂了红寇丹的指甲轻轻点着柱子，她说道：“之前听了金玉堂的唱片，总觉得难听，真人在耳朵边儿唱出来便不觉得了。”
　　此时傅清时向二人走来，他微微俯身，一手背后，一手做出邀请：“格格，在下能请你跳支舞吗？”
　　德贞先是一懵，又想到刚才舞者的表演，不免失笑：“请我跳舞？我不会。”
　　傅清时让人拿来一双白色蕾丝手套，递给了德贞，请她试一试。德贞戴着旗头踩着花盆底，个子和傅清时一般高，她不会跳，傅清时又有些瘸，勉强可以般配。
　　金銮殿抬起窗子，看向院内的情形，傅清时和德贞有说有笑的，完全把他的事情抛诸脑后了。德贞也是，这会子倒不嫌奴才和她勾肩搭背了。
　　傅清时消停下来，金銮殿把他叫到一旁，警告他道：“傅兄，你不要招惹康德贞，她背后有日本人。”
　　傅清时还沉浸在欢声笑语中，他觉得金銮殿太过单调无味了：“我怎么招惹她了，无非是跳了几支舞，又没有把她当情人。”
　　金銮殿说：“我只是让你小心一些，我们赶紧走罢。”
　　跳舞的时候，傅清时就在心中权衡利弊。如果他今天带走了金銮殿，除非当天晚上二人就私奔，否则日本人肯定会追查到他头上。如果金銮殿愿意跟他好，就算舍弃了现在的安稳富庶，跑到天涯海角去，也不是不可。但现在金銮殿翻脸不认人，似乎没必要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险。
　　傅清时拉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小金，你别着急，外面那些宪兵还是很警惕的，出入严查。我想着多来几次混个脸熟，等他们放松警惕，我再带你出去，怎么样？”
　　金銮殿知道傅清时不靠谱，本来也不太认同这个办法：“傅兄，你为我冒这个险，也是难为你。这样，你帮我送信出去，顺便弄几把防身的手枪。”
　　傅清时装作为难：“小金，你让我送信可以，只是军火这东西，搞到手需要点时间。”
　　金銮殿孤注一掷：“没关系，傅兄，我会报答你的，我在天津公账上有钱，钱不是问题。”
　　傅清时为人只有“利己”二字，听说金銮殿在天津还混了个基金会会长，当即应下他的委托。他转了话锋道：“小金，你要是肯跟我好，我们到天津去，也能过快活日子。”
　　傅清时虽然不算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也不值得深交，金銮殿很果断拒绝了他：“傅兄，你不要执迷不悟。”
　　傅清时交过那么多男女朋友，都是旁人心甘情愿，还没有哪一个是强迫来的。傅清时不强迫他，毕竟天底下有的是俊男靓女，无需吊死在一棵树上。
　　傅清时冲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小金，你赶紧写信吧，我今日出府就帮你送信。”
　　金銮殿上次见他，已经把信写好，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交给了他：“我不知道大哥现在何处，一封寄到北平葛府，一封寄到上海华格臬路。”
　　金銮殿又从口袋里掏出契纸和支票：“我的手信，可以去这里取钱。你用多少填多少，多填点也没有关系。”
　　傅清时接过信封和支票，放进大衣内兜里，他左右环视，压低声音说道：“嗯，小金，你再等一等。”
　　傅清时离开了康郡王府，那些宪兵确实谨慎，钨丝手电筒照亮每一个人的面孔，确定没有错才放人离开。


第70章 71.金元宝
　　傅清时受了金銮殿的委托，派了两路人马，一路给他送信，一路去天津取钱。
　　不巧的是葛府无人收信。葛氏一族有钱有闲，葛青云时常不归家，葛九霄和龙天下心恋着游山玩水，可惜，一个身体残废，一个生存能力有限，他二人一出远门，五花八门的佣人也要跟过去。葛府里要么没人，要么只剩沈惠珍当家，沈惠珍在，人都挡在门外，更妄谈书信了。
　　天津那边告知，创办基金会的苏督军倒台了，且联系不到金銮殿这位理事会长，基金会已经倒闭一阵子了。
　　至于龙彧麟，已经随葛青云前往南京，去上海给他送信，见不着人影。
　　这下傅清时人财两空。不过他只是白跑一趟，倒霉的当属金銮殿，等了这么长时间，等来一场空。
　　傅清时倒没有吃亏，他占了德贞的便宜。
　　德贞是一位封建礼教下的小姐，心思单纯，除了那点放不下身段的臭架子，没有什么缺点。不过她是真正的前朝皇室宗亲，有点矫揉造作落到旁人眼里也是应该。
　　傅清时从会逛窑子开始，就混迹情场，他的情人遍布天南海北，而德贞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家闺秀。
　　傅清时先是给她送各式各样的洋玩意儿讨她开心，又贴心的按照她的尺寸定制蕾丝纱裙，让她穿着跳舞。
　　最主要的是，傅清时能看透她心里想什么，总是奉承着她、抬举着她，让她的主子观念日益膨胀，完全忘记她自己是凋落的清王朝里的格格。
　　加之，傅清时油嘴滑舌的，说惯了谎话。
　　糖衣炮弹轮番轰炸下，德贞陷入热恋，她铁了心要跟傅清时“逃”出去。
　　大太监知道后，忙劝：傅老板不是什么正途出身，他和格格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傅清时听到德贞要和他私奔，慌张不已。他只是想和德贞调调情，享受她年轻的身体，没想夺走她的心，更没想和她有甚么结果。
　　傅清时知道了德贞的心思，便不敢再往康郡王府去了。
　　夏末的傍晚，天边浮动着烧残的金云，热风一蓬蓬吹过，熟透的杜鹃花，簌簌飘落，落到鹅卵石路上去。
　　德贞的爱情死在了夏末，肚子里留下一个不合时宜的孽胎。
　　大太监和烧饭的老嬷嬷相对而立。大太监愁容满面：“那个日本医生给格格抽了一管血，这……到时候要怎么办？”
　　老嬷嬷稍微有些经验，压着声音道：“不然你找人开个药方子，偷偷流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大太监左手握着右手，攥的紧紧的，他不敢冒险：“月份大了，恐怕是要了命。”
　　老嬷嬷也唉声叹气：“都怪那个挨千杀的！”
　　德贞幽幽地出现在二人身后，她想，自己还轮不到两个奴才评头论足。
　　傅清时躲起来之后，德贞并没有寻死觅活，她宁愿轰轰烈烈爱个痛快，也不要再被豢养在笼子里麻木不仁。傅清时虽然坏，虽然骗了她，她也不怪。
　　二人见德贞来了，老嬷嬷赶紧告退。大太监垂首道：“格格……今天抽了血，明个儿日本人恐怕要登门，万一王爷那边有所风闻……”
　　德贞不愧疚，什么“皇家颜面”，什么“满日和亲”，从她懂事起，就一直束缚她、欺骗她。如果不是想明白了这些，出了这档子事，她恐怕要学烈女上刀山下火海去。
　　德贞依旧冷静：“那又怎么样？他们来就让他们来，要我死我便以死明志。阿玛知道了又如何？奴才背后说我千年万年没见过男人，见了男人就鬼迷了心窍，又如何？有本事在我跟前儿当面锣对面鼓。”
　　“格格，万不敢这么想啊！”大太监心中惶恐，他伺候德贞长大，自然知道德贞的脾性，她在要命的事情面前表现的毫无畏惧，那便是不畏死，只要不畏死，恐怕活不久了。
　　德贞已经能想象往后的光景：“那要我怎么想？这次不做个了断，往后的日子更艰难。”
　　大太监不敢在她面前唉声叹气，陪她在花园散了步，就去找金銮殿商量对策。
　　金銮殿没看出德贞这段时间的异样，只知道她不看戏了，每逢初一十五就请傅清时来府中跳舞，德贞的西洋舞越跳越好，不曾想和傅清时跳到床上去了。
　　金銮殿惊的哑口无言。
　　大太监哀戚道：“别瞧格格跟没事儿人一样，哀莫大于心死，人心要是死了，便不成活了……”
　　大太监说到这里，掩面而泣，他心里受到召唤似的，唯恐德贞出事，快步走出了房门。大太监来到德贞房门口，德贞房门紧闭。预感不妙，大太监让人蛮力撞开木门，就见德贞将白绫扔上了房梁！
　　大太监几乎飞扑过去抱住了德贞的双腿：“格格啊……”
　　李钧山的到来，远比大太监想象的要快。而且他带来黑压压一帮男人，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日本宪兵拿刺刀抵着其脊背。
　　德贞在屋里作死，大太监不敢离开半步，只有金銮殿出来见他。
　　李钧山走上前，不带任何戾气，话家常似的：“玉堂少爷，格格呢？”
　　金銮殿缓不过神，他扫了一眼，并未在人堆里看见傅清时的身影，他可以断定李钧山不是来杀奸夫的：“你这架势未免太大了。格格遭了骗，你反而大张旗鼓，难道你还要在这里杀人？”
　　“不是，我是来给格格出气的，她来，我当着她的面给她一个交代！”李钧山神情冷酷险恶，下一瞬间又笑逐颜开：“不远千里来了，先请我进去喝杯茶吧。”
　　金銮殿波澜不惊：“原来是冲我来的。”
　　金銮殿请他到堂屋，从铁筒子里拿出一把茶叶，给他沏了一杯龙井。然后金銮殿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悉听尊便。
　　茶水烫，李钧山不紧不慢抿了抿茶杯沿，和他说道：“你不要紧张，上午军医抽了格格的血，下午就抓到了逆贼。”
　　李钧山放下茶杯：“姓傅的，起初还死不认账，进了特工部，一桶辣椒水没灌完就全招了。”
　　傅清时胆子太大、心太野，金銮殿早就警告过他不要招惹康德贞，他自己拨草寻蛇，神仙也救不了他。金銮殿道：“既然人已经抓到了，你这又是做戏给谁看？”
　　李钧山道：“你不要总是冷着个脸，看见我跟看见仇人似的。咱俩认识五年了吧，算上在讲武堂，六年了。”
　　金銮殿明明年纪不算大，一脸肃杀之气，语气冷若冰霜：“所以呢？”
　　李钧山轻笑道：“所以咱俩个缘分不浅呐！”
　　李钧山把手搭在大腿上，拍着大腿：“好说歹说劝不动你，你瞧瞧外面的世道，日本人都打到承德了。再说，东三省原本就是清人入关后带来的，现在人家想亲日，谁也没有道理阻拦。你比我出身好，我仰仗着你，指望你发达了，我也跟着沾点光。”
　　李钧山成天在金銮殿耳边颠倒黑白，金銮殿不是傻子，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不肯再趟任何一趟浑水：“你别跟我废话，你直接说，带这么多人过来，要干什么？”
　　李钧山翘起二郎腿，看向院外：“让你娶日本女人，你怕人家是奸细。干脆我暗中做掉姓傅的，你和格格结婚，只要你肯死心塌地留在奉天，前途不会差的。”
　　李钧山想出这个馊主意后，多方给金銮殿施压。李钧山迫使他留在奉天，大太监求他救格格性命，王爷让他给王府遮羞，傅清时希冀以此救命。牺牲他一个，皆大欢喜。
　　金銮殿没有权衡利弊的余地，点了头，李钧山回去就把傅清时枪毙了，销毁了他“奸夫”的名号。
　　金銮殿在深秋和德贞成婚，婚礼仓促，没有什么亲眷，只有康郡王府派来几位长辈，其余全是日本人。
　　金銮殿成了家，李钧山又要帮他立业。李钧山在日本人那里给他谋了两个职位，日伪中级军官，要领兵上战场的；政务处处长秘书，不用挨枪炮，但容易遭遇暗杀。金銮殿迟迟不发话，李钧山自作主张，把他的姓名上报到政务处。
　　金銮殿成家立业，但和单身汉没有区别，他和德贞还是各过各的。从前二人没有关系，还能说上几句话斗斗嘴，有了关系，反而相敬如宾。不过好在，康郡王府解禁了，府中的人可以自由出入。
　　门开了，心却禁锢住了。德贞大着肚子不方便外出，金銮殿则是打算呆在奉天避战——他得知了一点内幕消息，日本人蓄谋已久南下开战。
　　深冬，奉天城千里冰封，风雪肆虐。
　　金銮殿清晨装扮好准备出门，但见院中白雪皑皑，水缸里也满是厚重的积雪。风卷着雪花拂面而过，雪花停落在他眉睫上。金銮殿哈一口气，畏寒，便开始懒政。
　　金銮殿转身走回屋中，雪花变成水珠挂在他睫毛上。他脱掉厚重的氅袍大衣，坐到烧热的炕上。俊美的面容和冷漠的神情，让人不敢打扰。
　　大太监有些畏缩，自从金銮殿奉命成婚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少言寡语，拒人于千里之外。事关紧要，大太监走上前说道：“姑爷，格格身子不舒服，大夫给开了药，让人去买……市面上买不到。”
　　金銮殿接过药单，看罢说道：“盘尼西林比金矿还贵，哪里买得到？”
　　金銮殿扭头问道：“她得了什么病？”
　　大太监难以启齿，傅清时瞧着干净，却把脏病渡给了德贞，起先不知情，等检查出来，病症便很严重了。大太监道：“姑爷，这个咱说不清楚，身怀有孕，抵抗不住，大病小病都出来了……能不能到军区医院买几支药呢？”
　　金銮殿还没有那样的本事，他去联系了李钧山，李钧山费了好大的劲，给他弄来了一支盘尼西林。
　　金銮殿踩着积雪，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德贞房中。德贞躺在床上，她身上有无形的枷锁，日本人给她戴的，她娘家人给她戴的，家世声名给她戴的，一重叠着一重，压的她粉身碎骨，死了小半条命。德贞形容憔悴，总是昏昏欲睡。
　　金銮殿把西药放在她床头柜上，说道：“这是给你的药，需要注射，但只有一支。”
　　德贞半阖着眼睛，声音如同蚊子哼哼，金銮殿凑近了听，才听见她说：“我听公公说，这个药很难买，一支也无济于事。”
　　金銮殿道：“医生没有告诉你别的替代药？”
　　德贞不想说她的病，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握住了金銮殿的胳膊：“你告诉我，傅清时是离开奉天了，还是死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傅清时死了，只有德贞自己不信：“他真的死了……”
　　金銮殿看出来了，她是得了相思病。金銮殿将她的手拿开，站直身体对她说道：“他死了。就算是没有死，人家只当你是消闲品，难道你要一傻到底，等他回头带你走？”
　　德贞并非那么的爱傅清时，只是傅清时替她解开诸多枷锁，哪怕是骗她的，也让她身心陡然轻盈，高兴了许久，只是为了这点高兴，她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
　　德贞早产，次年开春，生下一个成人巴掌大的小男孩儿，猴子一样，红红的，一团肉。德贞怜爱地抱着丑孩子，摇摇晃晃。
　　德贞皮肤白皙，眉眼弯弯，披散的头发落在眼前，光和影衬着她的秀美。
　　金銮殿看着她，脑海里想象出一幅光影，是毓漱格格和小金子，此刻的德贞就像她的毓漱姑姑，虚无缥缈的血缘，就这么一代又一代在某个瞬间浮现出来。
　　奶妈子把丑孩子抱走，德贞手里也不闲着：“去把橱柜里的绒线球拿来。”
　　“我又不是你的奴才，你永远改不掉使唤人的毛病。”金銮殿嘴上不情愿，还是将五颜六色的线球递给了她。
　　德贞给丑孩子织虎头鞋，最好能穿到孩子两岁：“我还能使唤你多久？便是使唤使唤你又能怎么样？”
　　德贞绣花的功夫了得，针织的本领也不赖，几针下去勾出一个红樱桃球：“给孩子起个名字——”
　　她顿了顿，暂时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作何期许，金銮殿给丑孩子起了个乳名，金元宝。德贞没有反驳，金銮殿肯认下这个非亲生子，让他有名有份，德贞便心满意足。
　　金元宝还挺争气，吃奶的力气大，给自己挣了一身莹白奶膘，一发不可收拾的漂亮起来。然而德贞没有看到金元宝漂亮的时候，她死在入夏，死于细菌感染。
　　德贞的葬礼潦潦草草收场，远在异乡，只有一个荒冢。
　　大太监准备告老还乡。
　　临走之前大太监跟金銮殿说了实情。德贞恐怕把病传染给孩子，又得不到有效药，只好把疮面烧焦，然后用剪刀剪掉，处理的不利落又在孕期，伤口溃烂了又溃烂，反复感染，治疗也是受罪。大太监希望金銮殿能带金元宝检查身体，确定他没有毛病。
　　金銮殿把金元宝带去军区医院，照了爱克斯光片，并做了血液化验，确定他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只是一出生就缺爹少娘。


第71章 72.十多年来
　　西历1938年，武汉。
　　十月的雨缠绵不断，和着炮火硝烟丝丝絮絮飘扬在灰蒙蒙的空中。
　　满目断壁残垣，烧焦的枯木上挂着破烂不堪的青天白日旗。旌旗随风摇荡，附和着阵阵哀鸿。
　　国府迁移重庆，守军大撤退，武汉三镇沦陷。
　　龙彧麟的部队一边作战，一边撤退，及至撤退到平靖关外，才得以喘息。
　　部队驻扎在荒山野岭，四壁环山。
　　龙彧麟灰头土脸，一身炮灰，黄棕呢子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他大张着四肢仰躺在隆起的土丘上，张开嘴，任由苦涩的雨丝飘进嘴里。
　　陈飞将拿着军用水壶，大步跑来，将水壶递给了他。龙彧麟接过水壶，也不管血污和泥渍，大口大口喝了半壶水，他把水壶递给陈飞将，喘了一口气：“先驻扎在这里，等上峰指令。”
　　陈飞将脚跟一并，行了个军礼：“收到！”
　　稍事休息，陈飞将开始统计死亡人员名单，这支两千人的队伍，从徐州战场上退下来，又从武汉战场撤退，仅剩三五百人，死亡名单足足两大页纸。
　　龙彧麟蹲在枯草坡里，手里拿着名单，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伤兵，他有些忧愁，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陈飞将端给他一大碗糊涂稀饭：“团长，先吃饭罢。”
　　龙彧麟接过碗，闷声吃饭，呼噜呼噜几声，一碗饭见了底。他用手蹭了蹭嘴，刚放下碗，他的神情动作僵住。
　　陈飞将俯身拍他的背：“团长，你噎住了？”
　　龙彧麟拨开他的手，“嘘”了一声，静默片刻，他登时警惕起来，从陈飞将手里夺过望远镜向远方眺望。
　　蜿蜒崎岖的土坡路上，陡然出现一辆军用卡车。
　　龙彧麟道：“戒备！”
　　正在休整的队伍，即刻全副武装，各就各位。
　　卡车驶近，龙彧麟继续观望，几名护士打扮的女人坐在卡车里。他微微皱眉，直到卡车前亮出一面巨幅红十字旗。
　　虚惊一场，龙彧麟把望远镜撂给了陈飞将：“红十字会的，带几个人去看看，刚好有伤兵要救治。”
　　陈飞将领着三个人上前询问，确定没有敌人，便带了几名护士过来，恳请她们发放药品，救助伤兵。
　　陈飞将在龙彧麟跟前站定，打报告道：“她们是武汉妇女救护班的，守军撤退之后，就一路沿着撤退路线，救助伤员。”
　　龙彧麟点了点头，放了心，他箕踞而坐，依靠着背后的树干。
　　护士小姐一身洁白的衣服，整洁干净，天使一般穿梭在伤员之间，给死气沉沉的队伍带来一点活力，士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陈飞将也不例外。
　　陈飞将笑微微道：“团长，你瞧那个护士，是不是白俄女人，长得真白！还是老毛子有福。”
　　龙彧麟身心疲惫，已经无心在意护士白不白，他偏过脸，目光都虚弱散乱。“白俄女人”留给他一个背影，她身材纤瘦高挑，银色的头发挽在脑袋后。
　　嘉嘉给伤兵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毫不拖泥带水。
　　及至她转过脸，龙彧麟吃了一惊，他动作利索站起身，踹了陈飞将一脚：“有你妈的福！”
　　陈飞将捂着屁股不知所措，就见龙彧麟大步流星走向了嘉嘉。
　　嘉嘉正在给伤兵发放药品，龙彧麟上前喊道：“嘉嘉！”
　　嘉嘉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转过身，呆呆地望着龙彧麟。嘉嘉的脸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从北平到徐州，从徐州辗转到武汉，一路冒着被轰炸的危险走过来，她都没有听见龙彧麟半点消息。此刻龙彧麟四肢健全站在她面前，尽管形容狼狈，他还活着，嘉嘉不敢置信。
　　嘉嘉尚未开口，龙彧麟先批评了她：“你不该走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战争爆发，北平天津上海相继沦陷，别的全都管不着了，活命要紧。龙彧麟联系了白家大哥，请他帮忙安置亲人，嘉嘉早该登上前往美国的轮渡。
　　沈惠珍素来脾气暴躁，又喜欢骂人，骂起人来，嘉嘉不像是她的女儿，倒像是她的仇人一般。嘉嘉又敏感内向，从沈惠珍的话里行间，她隐约猜到自己的身世，她恐怕不是葛九霄的亲生女儿，不然沈惠珍一看见她和葛九霄走的亲近，就拿恶毒的话敲打她。嘉嘉越想越不对，索性和沈惠珍公开对峙，沈惠珍原就在这件事情上心虚，激烈争吵之下自己漏了陷。
　　嘉嘉果然不是葛九霄的女儿，葛青云得知之后肯定是要杀要剐。还是葛九霄昼夜求情，他心里明白，沈惠珍嫁到他家里做童养媳，五十多年，勤勤恳恳照顾他们一大家子，功劳苦劳大过天，这个可怜的女人，纵然犯了一个小错误，也罪不至死。况且他对沈惠珍和嘉嘉是有感情的，要她们死，葛九霄就要留在家里等死。
　　葛青云也不是石头心肠，成全了他们一家人。嘉嘉却不愿意跟他们走了，怎么劝，就是不走。嘉嘉先是弃文从医，在流亡中求学，后来干脆效仿葛芸姝上了战场。
　　嘉嘉将情况告诉了龙彧麟，她说：“我已经不是葛家的人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独立的人。”
　　龙彧麟听罢她的一番话，看看嘉嘉，又左右看了看，他感到迷茫，目光又落到嘉嘉脸上：“你从小身体就不好，你来这里，你找死？”
　　“我……”嘉嘉还是开不了口，她不肯说，她怕人家觉得她荒唐：“你也没有走。”
　　葛家没有儿子，葛青云单指望三个女婿来继承他的功勋和财产。大姑爷供职于政府财政部门，他的财产后继有人；三姑爷如今已经没有着落了；传承他功勋的大事自然落在了二姑爷头上。甭管龙彧麟想不想走，葛青云不许他走。
　　龙彧麟反驳道：“你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你太胡闹了！你一个人，你上哪里去！”
　　嘉嘉套他的话似的：“你上哪儿去？”
　　龙彧麟双手恰腰，看向远处连绵的水墨色山脉：“我不知道，还在等上面安排。”
　　嘉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问道：“你们的军医呢？这么多伤兵，怎么办？”
　　龙彧麟发觉自己的话被嘉嘉扯远了，盯着她说道：“我在说你，你一个人连自己都顾不周全，你当子弹有眼啊？我去跟大伯说，送你离开！”
　　嘉嘉抬头，倔强道：“你不用问了，我是不会走的，我跟着救护队，是死是活全是我的命。”
　　嘉嘉转身跑进伤兵堆里，协助同伴，给伤兵发放药品。
　　龙彧麟嫌她不知好歹，华界的人逃向租界，租界的人往国外跑，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南下北上入陕入川，就为了活命，天堂有路她偏不走。
　　龙彧麟“唉”了一声。
　　龙彧麟又不是嘉嘉的爹，嘉嘉不是葛家的女儿，龙彧麟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身份束缚人家呢？人家也有自己的脾气，铁了心去前线做支援。
　　龙彧麟走过去和护士长攀谈，得知她们救护队不去前线，只是专门救助撤退的军队，确保他们医药充足，能顺利抵达新战区。护士长握住他的手，跟他讲民族大义，诚心诚意表达对将士们的敬意，她们在后方，也定竭尽全力。
　　闻言，龙彧麟稍微放心：“那也是蛮危险的呀，你们也不容易。”
　　龙彧麟看向嘉嘉忙碌的身影，不想劝阻她了，任由她去。龙彧麟对护士长说：“那个白头发女孩儿，我的亲戚，她和家里闹了别扭，一个人险伶伶在外面，多麻烦你照顾。”
　　护士长说她们救护队是团结互助的，不用担心。
　　龙彧麟指着胸前的编号：“我是这个独立团的团长，她有什么事情，请及时联系我。”
　　伤兵救治结束，队伍目送救护班离开，嘉嘉跟随着其他同伴走向卡车，她一步三回头，龙彧麟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跟上。
　　嘉嘉纵然单纯而执着，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只能把自己的欢喜和荒凉埋在心底。她总想自己早生几年，就能名正言顺和龙彧麟在一起；她又想龙彧麟一定是葛青云的女婿，而她不是葛家的女儿。怎么想都是遗憾，怎么想都是错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相遇相逢已经花光了所有的运气。
　　嘉嘉当自己在唱独角戏，但她的动作，她的眼神，轻而易举把她出卖。龙彧麟也挺喜欢这个温吞倔犟的小姑娘，当她是个小妹妹。
　　毛毛雨没有消停，反而有幻化成大雨点的趋势，此地不宜久留，稍事休息，队伍继续前行，直到找到一个破落的小村庄，才驻军休息。士兵进入昏暗的屋子里，外面的雨势逐渐变大，最后变成瓢泼大雨。
　　屋子里燃起一根蜡烛，烛火摇曳，满屋子黄光。
　　龙彧麟洗干净头脸和双手，脱掉潮湿肮脏的军装，身上才有少许洁净和温暖。他把行军棉被铺展开，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龙彧麟十指交叉枕在脑后，看着房梁和土墙，开始出神。他每到一个地方就登报寻找金銮殿的下落，但这小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龙彧麟不敢想象他是不是像许多人一样，一枚炮弹炸得他尸骨无存，完全不敢想象。
　　陈飞将依旧是炮灰形象，他踏着雨水走到龙彧麟屋前，直接推门而入，收到一封急电：“团长，来消息了！”
　　龙彧麟回过神，坐起身，接过电报，一字一字看过去，上头给了新指令，队伍和其他团编到一起，进入大别山打游击：“通知下去，明日雨停就出发。”
　　“嗳。”陈飞将应了，他瞧出龙彧麟有心事，多嘴了一句：“团长，在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龙彧麟放下电报，复又躺下：“没想什么。只是这十几年，阿麒走了，金子也不见了，今天又送走了老三，我算是孤家寡人了。”
　　陈飞将从龙彧麟掌管大三元起就给他当差，龙彧麟在大三元做老板，他就做打手；他当兵，他就当他的小兵，他一直跟随着龙彧麟。陈飞将也怀念他们以前的日子，那时候白小三爷在，二少爷也在，白家兄弟姊妹也整整齐齐，不像如今，天涯海角难聚首。


第72章 73.不了情
　　西历1944年，入冬，苏浙军区医院。
　　清晨五点钟，医护人员便开始在楼道喷洒消毒水，一个没注意，险些喷到护士小姐身上。
　　护士着急换班回家，她匆匆走进更衣室，边更换衣服边对其他护士说：“高级病房15号里的将军昨天晚上醒了，你们注意着些，我已经通知院长了。”
　　“哪位将军？”
　　“还能是哪位将军，岳关山岳将军，前年从长沙战场上负伤撤退下来的，昏迷这么久，总算是醒了。”
　　护士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嗳，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昏迷这么久还能苏醒过来，真是个奇迹。”
　　“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将军，之前指挥第八战区的。”
　　“不过精神不太好了，昨天晚上发起了疯癫，吵着闹着要回指挥部去，把他摁住了，他又闹着要找老婆，问他老婆是谁，他想不起来了，好多事情给忘掉了。”
　　“在战场上被炸得人仰马翻，又被流弹碎片刺穿了腹腔，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护士换好衣服，给柜子上了一把小锁，离开前再三嘱咐：“岳将军情绪不稳定，可要看好他。不过想必今天有许多人来探望，这么多人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宽阔整洁的病房里，岳关山穿着病号服，拄着拐杖站在窗前。他昏迷了太久，猛然下地活动还有些不习惯，站不太久，站久了就要双腿发酸。
　　岳关山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目送探望他的亲眷离开。脑部受到重创，娘、大舅舅、小舅舅、姐姐、姐夫、金瑶，他全都不认得了。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岳关山皱起眉头，对周遭的一切感到陌生。他久久站立在窗前，熬过昨夜里的惶然和恐惧，今早一声一声的“关山”，像块块石头，在他的心海里激起千层浪花，久久不复平静。
　　岳关山拄着拐杖，缓慢转身，在病房里察视，没有发现一面镜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甚至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
　　护士推门走进来，随手带上房门：“岳将军，您刚苏醒，还是不要太着急下地运动。”
　　岳关山很无奈：“我这是住院，不是坐牢，门口是士兵，楼下是警卫员，医生护工时不时来检查，生怕我跑了！”
　　护士嫣然一笑：“岳将军，您别见怪，如果你在我们医院出了什么差池，我们是担待不起的。等下医生来帮你检查身体，先躺下罢。”
　　护士拿过岳关山手里的拐杖，将他扶到床上，岳关山刚坐到床边，身体就不由自主往后倒。岳关山低声自怨自艾：“我竟然这么不中用了？脑子不好使了，手脚也不受控制。”
　　护士拢住他的双腿安置到床上，帮他摆正身体，扯过棉被盖在他身上，笑说：“将军，您还很年轻呢，休养一段时间，仍旧是生龙活虎的。”
　　“是么？”  岳关山不好意思笑了：“瞧你这丫头年纪也不大，说话倒是有一套。”
　　护士站在床边，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腕，帮他做康复训练，她抿嘴笑道：“将军，我已经十九岁了。”
　　岳关山笑呵呵道：“十九岁好啊，年轻人……”
　　护士给岳关山做完训练，医生进来帮他检查身体，确定他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是建议他再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岳关山每天呆在病房里，高朋亲友来来往往，慷慨激昂聊起往昔岁月，给岳关山解了不少闷，他偶尔还能去楼下晒晒太阳散散步。岳关山过得很滋润，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他浅意识里记得自己有个老婆，但是所有人跟串通一气似的，说他是黄金单身汉，还张罗着给他说门亲事。岳关山心中疑窦丛生，不肯相亲。
　　——
　　奉天，康郡王府。
　　李钧山前来找金銮殿议事。年初的时候，日本人内部就隐隐透露出战事紧张的消息，各个战场上都吃瘪，还招惹了美国人。李钧山恐怕跟着日本人混不下去了，准备走为上策。
　　李钧山把金銮殿掳到沈阳城来，靠着他的身份和地位赚得盆满钵满，越能从他身上牟利，越不肯放过他。如今李钧山要逃命了，反倒对金銮殿生出一点感情：“我说真的，咱们得赶紧撤了，到时候被国军抓住，再给你判个汉奸罪，重则吃枪子掉脑袋，轻则关个十年二十年。咱俩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死也得掉层皮。”
　　“走？怎么走？去哪儿？”金銮殿反倒有些糊涂了。
　　在伪满洲这么些年，虽然在日本政府做事，日本人只拿满人当门面和形象，金銮殿正事没干几件，反倒是暗杀名单上的常客，光顾着活命了。
　　李钧山坏笑道：“想走，自有法子。走之前你得想办法把各种档案材料销毁，这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往后就是要命的把柄。”
　　金銮殿胸臆间堵了一口气：“走也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这十来年被你祸害惨了！”
　　李钧山抬手点了点他的心窝：“摸着良心说话，你在这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喝不愁有人伺候，还白得一个便宜儿子，哪一样落在别人头上不是好事？在你眼里就是祸害？你啊，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身在福中不知福!”
　　金銮殿没有他这样颠倒黑白的唇舌，只能暗暗生气，他冷哼一声。
　　李钧山道：“那行吧，咱俩之间的深恩厚义就此完了，往后任你走你的阳关道去。”
　　李钧山拍拍屁股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扭头说道：“你可千万别忘了我说的话！”
　　李钧山一时没有注意到前方，和下学归来的元宝撞了个正着。
　　元宝八岁了，小孩身高，衬衫西裤小皮鞋，白白的皮肤，桃花眼睛薄嘴唇，要是再梳个摩登发型，就跟洋娃娃一样。只可惜，不知道金銮殿搞什么鬼，给他剃了一个秃瓢脑袋，只有后脑勺留了一小撮头发编了个辫子，这令元宝的绅士和英俊大大减半，滑稽的出奇。
　　李钧山摸了摸他的光脑袋，开他的玩笑：“哟，小贝勒爷回来了！”
　　元宝站定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李钧山是个坏蛋，爸爸快要被他气坏了。于是狠狠踩了他一脚来出气，然后拔腿就跑。
　　李钧山猛一吃痛，心想这小子还挺有劲。
　　元宝跑到金銮殿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衣襟，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来，气急败坏道：“说了不让你来我家，你还敢来！真是找打，等我长高了，小心我揍扁了你！”
　　金銮殿拍了拍元宝的后脑勺，让他回屋去。
　　金銮殿看着李钧山，语重心长道：“李钧山，十多年的交情了，临到头，我还挺舍不得你。你打算逃到哪里去？”
　　李钧山自以为把金銮殿拿捏的又死又紧，故而对他不设防：“往南洋去，到新加坡。”
　　金銮殿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往后只剩下好日子了。”
　　“那是。”李钧山大步往前走，没回头，声音含着喜悦和得意。从前在沈正嵘手底下刀尖舔血，又八面玲珑给日本人陪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理应过几天好日子。
　　李钧山狂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金銮殿视线里，他的好日子，可是对金銮殿敲骨吸髓换来了。金銮殿才不会让他好过，转头就把他逃跑的消息透露给日本人。李钧山逃跑的理由是日本人不成气候了，他不掉层皮才怪。
　　金銮殿密谋逃跑计划，并暗自将他自己的档案全部销毁，所有照片、报纸、签名一样不留，然后借着自己的秘书长身份，携元宝逃回了天津。
　　没成想，都伯林路的洋房被二次改建，一部分成了临时难民收容所，一部分成了政府的仓库。金銮殿只好带着元宝四处辗转，有中国人和盟军的关卡就装作普通居民，有日本人的关卡就装作日伪政府人员。天津乡下没见到姑姑，北平葛府空无一人，上海租界的洋房也被征用。
　　金銮殿忽然发觉，国土之大，举目无亲，毫无置身之地。
　　金銮殿一手拎着皮箱，一手牵着元宝，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望着对岸的车水马龙，心中有无尽的迷惘。
　　元宝已经疲惫不堪，他撒开爸爸的手，蹲在地上，捧着沮丧的脸蛋：“爸爸，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要回家！”
　　为了防止元宝闹腾，金銮殿将他拽了起来，果断道：“走，带你回家。”
　　元宝半信半疑，还是气咻咻站了起来。
　　金銮殿骗了元宝，带他乘上了前往浙江的火车。
　　到了浙江，消息便明朗起来，他轻易在报纸上看到了岳关山的消息。报纸上说，岳关山自长沙战场上负伤撤退，一度昏迷不醒，幸得国运保佑，在抗战大胜利的势态下，苏醒过来。报纸右侧，是岳关山的照片，他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各式勋章，还是那样的英姿勃发，不像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下附照片拍摄地点：苏浙第一军区医院。
　　金銮殿鼻腔发酸，双手颤抖，心里兵荒马乱，手上有条不紊将报纸四四方方叠好，放进衣襟前的口袋里。


第73章 74.曾经沧海难为水
　　金銮殿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军区医院，结果被告知探望岳将军需要身份证明或者介绍信，确定没有人身危险，才准探望。
　　金銮殿不死心，站在服务台前不肯离开：“劳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我是他的朋友，金銮殿。”
　　接待人员听到他的名字，笑了笑说：“先生，将军脑部受了重创，许多人事已经记不得了，没有特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你开介绍信来，我们为你安排见面时间。”
　　接待人员温柔的笑容里含着尖刀，一下扎在金銮殿心上，他的心猛地收缩绞痛一瞬：“你说……不记得了？”
　　接待人员点了点头：“是的。将军还在康复训练，请了美国专家来会诊呢。”
　　金銮殿踱出医院，一路上喃喃自语：“不记得了？怎么会不记得了……”
　　金銮殿败兴归来，没有善罢甘休，他多番打听，才找到岳留芳夫妇。起先夫妇二人完全想不起这号人了，金銮殿说起在济南，傅清时府上的事情，夫妇二人才回忆起来。陆景霆没有什么意见，但岳留芳心中仍有隔阂，金銮殿和她父亲是有血海深仇的，那时还险些闹得她流产，她不太愿意他去见岳关山，陆景霆只好回绝了金銮殿。
　　金銮殿碰了一鼻子灰，没有气馁，转而找到岳关山的小舅舅薛崇义，他和小舅舅在绿林岭上生活过一段时间，彼此也算熟悉，薛崇义大发慈悲给他开了一封介绍信。
　　清晨，旅馆里。金銮殿站在穿衣镜前，整理好衣襟，摸了摸袴兜里的信纸。他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从前亲密无间的，一个被窝里睡觉，如今想见一面，还得靠一封介绍信，还需排号等待安排，到底是和他有缘无份。
　　安顿好元宝，金銮殿离开旅馆，顺利进入军区医院。
　　岳关山上午被美国医生请去试验，前前后后做了许多脑部测试，以期找到症结所在。折腾一清晨，搞得岳关山晕头转向。他回到病房里休息片刻，又被护士告知十点钟有朋友来探望。
　　金銮殿站在病房前，深吸一口气，屈指叩响了房门。
　　里面传出岳关山的声音，同样的音色，少了许多桀骜不驯，多了几分沉稳：“好朋友，门没有锁，别见外，请进来罢。”
　　金銮殿的掌心抵上房门，手腕发力，终于推开了房门。
　　金銮殿站在门口，与岳关山的目光相接，他愣着，岳关山也愣着。
　　岳关山穿着洗得浆硬发白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岁月给他的眼角眉梢添了一些皱纹，但挡不住锐利的俊朗，他的胡茬刚刮掉又生长出来一茬，硬的发青。金銮殿脑海里是他青春的模样，和眼前几乎没有区别，但一想到他忘记自己，总有些“物是人非”的意味了。
　　岳关山良久注视着金銮殿，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可以用漂亮的花朵来形容。他想，自己要是年轻个十几岁，管他是公是母，非得掳了他来做老婆！遇上自己算他倒霉！
　　“来了，快请坐吧。”
　　“关山，我是金銮殿……”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金銮殿在床前的板凳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松松握拳搭在膝头。
　　岳关山先问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金銮殿始终是笑模样：“我叫金銮殿啊。”
　　岳关山听罢，微微蹙起剑眉，实话实说：“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啊。首先，銮殿、銮殿……叫起来就非常难听。其次这个名字太大，你要是没有命压住，往后的运势肯定不好。”
　　金銮殿抿着唇，若有所思，第一次见岳关山，他也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岳关山接着笑道：“你别不高兴啊，我这个人就是直肠子，说话是难听了些，但说的都是真话。”
　　金銮殿看着他道：“你说的对，这个名字一般人确实是压不住的，我就倒了一辈子霉。”
　　岳关山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心想他脾气还挺好。
　　岳关山老调重弹：“好朋友，你是哪位啊？”
　　金銮殿被他看的心襟荡漾，随手拿起苹果，帮他削皮：“当初你在绿林岭做土匪，一不小心被你抢上山了，抢上山就不放人，非要一百万现大洋。”
　　岳关山拍了一下大腿，笑道：“他们都说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好好的正规军不做，非要拉绺子上山做土匪。起初我还不相信，如果是你这么说，我就信了。这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情。”
　　金銮殿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显露出来：“非要一百万，上哪里去弄一百万给你，只能把我给卖了。”
　　岳关山不可思议：“怎么会呢，哈哈。”
　　金銮殿把果皮一圈一圈削下来，削出一个晶莹饱满的苹果，他缓缓说道：“反正就是卖了抵债了。不过我当时在流亡，你也帮我找到了家人，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
　　金銮殿把苹果递给岳关山，岳关山不作假，拿过苹果“喀嚓”一口，边咀嚼边说道：“不错不错。小金先生，你成家了没有哇？”
　　“倒是结过一次婚，不过我太太命里受苦，已经走了许多年了。”
　　“这样啊。”岳关山不再说他的伤心事。
　　金銮殿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这么多年也没再找个人么？”
　　说起这个，岳关山就摸不着脑袋：“我记得我也是有一位太太的，腿长长的，人瘦瘦的、白白的，脾气乖乖的，我喜欢得很。但他们都说我记岔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只有金銮殿肯定了他：“有的。不过不是你的太太，你们没有结婚，所以亲朋好友不太清楚。”
　　岳关山把啃剩的半个苹果放在了果盘上，突然捉住金銮殿的双手，瞪大眼睛，情绪有些激动：“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就知道我记得，那她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不肯来看我。”
　　金銮殿手里握着水果刀，恐怕伤到彼此，他你让岳关山松开手，放下水果刀。金銮殿一时不知道怎么坦白二人的关系。
　　他犹豫间，岳关山道：“其实没有关系的，我常年在战场上又昏迷了这么久，人家不愿等我，我也不怨，只是外面炮火连天，我只要知道她还活着，过得好就行。”
　　金銮殿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他家中情况不算差，应该去国外避难了罢……”
　　岳关山失落之余，也了却了一桩心愿：“……如此就最好了。”
　　二人有说有笑，话语投机，一不小心就到了午饭时间，尽管金銮殿恋恋不舍，他不能赖在这里不走。
　　金銮殿站起身说道：“关山，如今你的身份不一般了，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这次来的匆忙，两手空空的，下次我再来看望你，好么？”
　　岳关山掀开被子，下床送他：“我被他们看管的严，我给他们说，你要来就直接来，不用给他们打招呼。”
　　金銮殿走到门口：“你不用送我，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岳关山点头笑道：“好好，我等着你。”
　　岳关山看着房门逐渐闭合，不知怎的，和这位小金先生如此谈得来，竟还有些舍不得他走。岳关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一个笑容，心想：小金先生真像我的相好，如今他是个鳏夫，我又没个枕边人，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给我作伴！嘿，腆着一张老脸不好开口呢还。
　　岳关山心花怒放，护士端着饭盒走进来，瞧他今日容光焕发，笑问道：“将军，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吗？”
　　岳关山跟她侃天侃地，广播里说美国人在日本扔了两颗原子弹。
　　初秋，天空清如水，水明如镜。太阳明晃晃挂在晴空当中。
　　金黄的银杏树下，摆放着一把淡赭色长椅，金銮殿坐在长椅上，始终盯着元宝。元宝正是好动的年龄，时而跑到草坡里拣花木叶子，时而追逐敏捷怯生的狸花猫，一眼不盯着，人就跑没影儿了。
　　岳关山从医院脑科室出来，拢了拢大衣，四处张望，看到了长椅上的金銮殿。他走过去说道：“小金，你等了好久啦。”
　　金銮殿闻声转头看去，随手扫落椅子上的银杏落叶：“没有多久，今天怎么样了？”
　　岳关山在他身旁坐下，态度乐观：“其实好不好的，我已经无所谓。我是个什么人，从前干了什么事，我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大碍。真正亲的爱的，也早来探望我了。今天给我拍个光片，明天让我作答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净是折腾我。”
　　金銮殿满眼含笑看着他：“我知道，你怕麻烦琐碎事。你说的很对，何必想起以前的糟心事，徒增烦恼。”
　　岳关山双手环在胸前，点头附和：“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对了，小金。上次你让我帮你找的人，找到了，他领着李竟成将军的部队，一直在敌后打游击战。”岳关山顿了顿：“可是让人好找呢！”
　　金銮殿听到龙彧麟的消息，心头血一波一波往上涌：“那、那我要去哪里找他呢？”
　　岳关山侧过脸望着金銮殿：“游击嘛，灵活的很，又在敌后，东奔西跑的，你找到一个窝点，立马就扑个空。况且你带着元宝，多么危险。”
　　金銮殿微微叹息：“我这位大哥，本来是富贵安康的命，只是做了人家的女婿，得服人家的意思。”
　　“不用在前头冲锋陷阵，还算是保险的。”
　　二人说着话，医院的广播响了起来，轮番播报国际和国内的大事。其中一条报道称，冯友樵在上海被抓获，这人原本是斧头帮的帮主，表面开武馆，背地里干杀人的买卖，人称暗杀大王。战争期间他纠集特务连续暗杀十几名国民政府要员，被判以反革命罪，处死刑。
　　听到这儿，金銮殿的神情依旧泰然自若，彷佛请冯友樵暗杀岳伐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金銮殿一时不知道，岳关山忘记彼此之间的情爱和仇怨，是对他的惩罚，还是恩赐。
　　金銮殿头上戴着一顶薄呢礼帽，目光隐藏在帽檐阴影里，秋日的太阳光铺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衬着他峻整的鼻和薄薄的红嘴唇。
　　岳关山瞧他生的俊美，一直瞧他，直到这条广播结束。
　　金銮殿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岳关山才将目光游移到他手腕上，他的皮肤白，青色和淡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岳关山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拍了拍：“小金，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岳关山意味深长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香港，和我做伴？”
　　金銮殿讶然：“和你做伴？”
　　年轻的时候，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什么话都不加掩饰宣之于口，人成熟了一些，再说爱不爱的，既觉得无意义又觉得不好意思。
　　岳关山变换了一种说法：“是啊，去到那边，和我一起过几年闲适安静的日子。”
　　金銮殿盯着他眼尾上挑的眼睛，岳关山眼里一如既往的坚毅深情。金銮殿嗫嚅着道：“我……可是我……你……”
　　金銮殿张口就结舌，眼底有些泛红，他“嗐”了一声，自己笑话自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能和你做伴？难不成要我占你断子绝孙的便宜？”
　　“那又能怎么样呢？只看你愿不愿意。”岳关山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只当我说着玩的罢，不过我确实要走了，如果你以后来香港，我等着你。”
　　岳关山站起身，问路过的护士要了纸笔，他给金銮殿留了一个详细地址。


第74章 75.曲终人未散（全文完）
　　金銮殿十七岁认识岳关山，到如今，已经十八年了。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慢，贪欢半晌，就认为是一生一世了。人到中年，便觉得三年五载不过弹指一挥间，十年八年也很快蹉跎而过。金銮殿并未选择跟岳关山去香港，他只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金銮殿带着元宝回到上海，父子二人驻足在华格臬路的洋房前。
　　这处洋房自抗战胜利后便又荒废下来，隔壁沈怀璋的住所倒是像有人居住似的，院子打理的整洁干净，又开辟了花圃，各色花朵花团锦簇。棕榈盆栽生长茂盛，整个庭院荡漾着春意。对比之下，自家的洋房花容失色。
　　金銮殿领着元宝往院子里面走，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上，险伶伶地要掉不掉。金銮殿拿掉锈锁，随手扔在地上，推门走了进去。
　　洋房太久无人居住又曾沦为流民的战时避难所，打理起来，需要花费不少功夫。金銮殿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子上的钮扣，将袖子挽到手臂，准备大干一场。为了防止元宝捣乱，金銮殿让他待在院子里，不许乱跑。
　　五花八门的彩纸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金銮殿一鼓作气全撕了下来。忙活了一上午，金銮殿大汗淋漓，收拾出一堆垃圾，不乏沾满血迹的绷带、破烂不堪的衣裳、随意堆放的砖瓦建材、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这厢忙的热火朝天，元宝那边又出了状况。
　　元宝原本安分守己站在院子里等候，院子里肮脏凌乱，他就把目光移向了隔壁院落，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孩子闯进他视线里。
　　半大孩子甫一看见元宝，隔着栅栏就开始嘲笑他：“喂！喂！哪里来的小辫子！小辫子！”
　　元宝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掷去，元宝不想理他：“八嘎！”
　　半大孩子听他说日语，登时气得火冒三丈，迈着长腿冲出自家房门，跑到隔壁院子，当胸攮了元宝一拳。元宝平白无故挨了打，连连后退几步，反应过来，立马还手推他。两个孩子在地上滚做一团，一言不合，打得对方扯着嗓子嗷嗷叫唤。
　　双方家长听到嚎叫，立马跑出来视看。金銮殿率先来到斗殴现场，见状瞪大了眼睛。他大踏步走到二人身边，用脏污的手将两人分开，元宝顺势躲到金銮殿身后，气喘吁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大坏蛋！我让我爸爸打死你！”
　　半大孩子的脸被挠的不轻，白皙的皮肤上一道又一道抓痕，白里透着红。即便被挠花了脸，他的相貌还是让金銮殿大吃一惊，惹得他的心脏嘭嘭直跳——这简直是缩了水的小号沈怀璋！
　　金銮殿当即踹了他一脚：“哪里来的死鬼！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瑄哥儿不是金銮殿的对手，一屁股栽坐在瓦砾里，瑄哥儿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立马弹坐起来，捂着屁股嚎啕大哭：“欺负人！小日本鬼子欺负人！妈！大娘、二娘！”
　　三位如花美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朝这边赶来，眼看她们那宝贝儿子受了欺负，心疼的不行，到了隔壁，三位太太十分默契地分头行动。
　　十三姨太首当其冲，上前同金銮殿理论：“你怎么回事儿！小孩子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还不懂事？那么小的孩子，你那么踹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大娘二娘围在瑄哥儿身边，又是擦脸抹泪，又是哄来亲去，一口一个“宝宝”。
　　金銮殿露出疑惑的神情，他瞧眼前的女人很是眼熟，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先动手打人，我就是踹他一脚又能怎么样呢？还能踹死他不成？”
　　十三姨太老鹰捉小鸡一般，纤细有力的手一把钳住元宝的肩膀，使劲将他往外薅：“踹不死？老娘也踹你儿子一脚，看看能不能踹死他！”
　　“去你的！”金銮殿搦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甩开，喘了一口气，指着瑄哥儿道：“这是不是沈怀璋的儿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闻言，十三姨太被定住了一样。往事翩翩从她脑海里翻过，当初千方百计怀上了瑄哥儿，结果二少爷去了一趟奉天，再也没有回来，沈正嵘不久也驾鹤西去。所谓的沈公馆，就剩下三名姨太太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十三姨太做大夫人的梦彻底破碎，又要和另两位姨太争夺家产。沈正嵘的兄弟姊妹一听这对父子相继离世，马不停蹄不远千里来分财产。这个节骨眼上便不能只顾窝里斗，三位姨太齐心协力将外人轰出了家门。刚准备对内刀枪相向，炮火又烧到了家门口，这三个女人不再为利争斗，团结一心四处逃难，好不容易把瑄哥儿拉扯大了，那可是三人的心头肉！
　　十三姨太抬手托了托卷发，气势熄灭了一些，眼波不安地流转：“你不要瞎说，这是我们老爷沈正嵘的儿子。”
　　金銮殿脑子里灵光一现，识破了她的身份：“哦，我知道你，你是沈怀璋的十三妈。”
　　十三姨太上下打量他，想不起来他是哪位，但肯定是沈怀璋身边的熟人。十三姨太念在沈怀璋的面子上暂且作罢：“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可饶不了你！”
　　大人在吵架，元宝盯着瑄哥儿看，瑄哥儿被他两个娘亲了一额头口红印子，元宝笑话他，笑着笑着鼻孔里窜出一个大鼻涕泡。
　　眼下金銮殿没功夫管元宝，确定他没有受伤，便抓紧联系水泥匠。水泥匠将洋房的墙壁从里到外粉刷个遍。金銮殿又请来建材工人，将残缺的地方重新修葺。拾掇出一个样子来，他置办了许多新家具，并请管道工人安装了水管，荒废的洋房焕然一新。
　　来年开春，金銮殿和元宝住进了洋房。
　　春风和煦，金銮殿站在二楼阳台上，观察着隔壁的瑄哥儿。这孩子活蹦乱跳的时候，就像个正常孩子，可如果安静下来，他那眼睛就幽幽的，看人一眼，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遍体生寒。金銮殿犯了疑心病，真不知道这个沈怀瑄到底是谁的种！
　　金銮殿又在报纸上看到国民政府处决许多汉奸的消息，虽然他在奉天一直使用“金玉堂”这个名字，且处理干净了证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心中还是有所顾虑。
　　他想，还是要往香港去。
　　金銮殿在雕花阑干后来回踱步，他想去香港，又恐怕龙彧麟有朝一日回来了，找不到自己，分别这么多年，他一刻也不想再等。回上海这一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八年；回到龙彧麟身边的路，又该何等漫长。
　　想到这里，金銮殿有些烦躁，他转身走回房间，打开了留声机，找了旧片子来放。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诶诶~哎呀哎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诶……郎呀患难之交恩爱嗳深呐……”
　　歌曲的旋律越飘越远，金銮殿在暖风的熏陶下有些困了。他搬出摇椅，四肢放松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子。柔风一蓬蓬抚摸着他的脸，吹乱了他的头发，摇椅轻轻地晃来晃去，曼妙的歌声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做了个绮丽的梦。他梦见三十年前的人和事，没有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只梦见龙天下到火车站接他回家，梦见龙彧麟给他一块香香软软的奶糖，梦见白弘麒写连篇的洋文，还有礼贤叔送他上学……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元宝在院子里给花朵浇水，他拎着大大的铁皮洒水壶，一路泼泼洒洒走过去。路过铁栅栏，瑄哥儿喊住了他：“小辫子，你爸爸又听留声机呢，吵死人了，你赶紧让他关了吧！”
　　元宝努着嘴：“就不，我爸爸喜欢听！”
　　瑄哥儿隔着栅栏，伸手拽了一下元宝的辫子：“你留的这个辫子，也很丑呢！”
　　元宝顿时生气了，他放下洒水壶，郑重其事道：“你不要再摸我的辫子了，我爸爸说，这是我的小命，不能让人随便摸，不然我会死掉！”
　　瑄哥儿不以为意，逗猫儿似的，摸了一下，又摸一下，彻底激怒了元宝。元宝怕吵到金銮殿休息，抻腿跑到铁门外，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对方院子里砸。元宝引战成功，把瑄哥儿勾了出来。
　　元宝攥起拳头，不由分说往他胸口一捶，扬言道：“说了不让摸，就是不让摸，你摸一下我就打你一拳。”
　　说着，又捶他一拳。
　　元宝的手劲大，瑄哥儿吃了痛，打闹就演变成打架。且打且跑，俩人正打的不可开交，还没有哭爹喊娘，就被从天而降的大手分开。
　　龙彧麟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胳膊，让二人挣扎不得，他看着元宝问道：“小孩儿，你是谁家的孩子？”
　　元宝和瑄哥儿仰着脸儿看去，只见眼前是一个陌生叔叔。龙彧麟宽肩长腿身材匀称，一身挺括熨贴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梳的一丝不苟，脸也刮得干净清爽，不像个坏人。
　　元宝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洋房：“我家在那里。”
　　瑄哥儿跟着他道：“我家在他家隔壁。”
　　龙彧麟松开瑄哥儿的胳膊，将他推到一边儿，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没问你，一边玩儿去吧。”
　　龙彧麟推着元宝往前走，瑄哥儿跟在他屁股后面，眼睛斜睨着龙彧麟，突然，他一把将元宝拽到身边：“不要跟他走，没准是个人贩子呢！”
　　元宝也觉得不对劲，撒腿就跟瑄哥儿往前跑。龙彧麟看着二人的小小身形，加快脚步往前走去。龙彧麟心潮澎湃，元宝出现在华格臬路附近又有着和他从前一样的发型，这让他十分肯定，他马上就能见到金銮殿。脚下生风，龙彧麟每走一步，脑海里就浮现许多昔日的场景，一幕又一幕，连续不断，眼眶便不由自主湿润了。
　　元宝和瑄哥儿躲进了瑄哥儿家中，锁紧了铁门，看看龙彧麟要干什么。龙彧麟路过他门口，轻描淡写看二人一眼，笑了笑。
　　龙彧麟继续往前走，远远望见公馆二楼的窗台，从前白弘麒在时，花台上总是摆满各式各样的鲜花，热烈的英国玫瑰，火红的杜鹃花，红的、黄的、白的，团团的、簇簇的、鸡冠状的，开满整个花台。如今，也一样。
　　龙彧麟离着老远就听到留声机里的传来的歌曲，不过那歌曲已经接近尾声，待到他驻足的时候，唱针不再晃动，歌曲戛然而止。
　　金銮殿也醒了过来，抬手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站起身，拿起毯子抖了抖，折叠整齐放在摇椅上，恍惚听见有人喊他：“金子。”
　　金銮殿恍然回头，看见龙彧麟高高大大站在门口。他眼前如同迷了金沙，觉得自己看不真切，又觉得他还没有完全醒来，与龙彧麟对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大哥……”
　　龙彧麟松开了手中的皮箱，沉重的、“哐”的一声后，整个人如释重负，他笑容满面望向金銮殿。
　　金銮殿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肩膀，确定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大哥。二人对视之下，金銮殿胸中哽了一口气，嘴里咻呵咻呵，再也发不出其他任何声音。
　　这一条路彼此走了一十八载，只为了再续三十多年前，那个薄霜浓月夜里的缘……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