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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雪明
　　作者：吕不伪
　　文案：
　　刺客从不失手，却唯独杀不了她。
　　狗血预警！！！正文已完结！！！
　　――
　　刺客×公主
　　当一个刺客喜欢上她要行刺的公主。
　　公主：你不会杀我的。
　　刺客：我求你杀了我吧！


第1章 暗杀
　　“拜见江月阁阁主。”一个罩着黑斗篷的人高呼着，拱手行礼。而他的四周尽是一片昏暗，到处都罩着白纱挂着帘幕，连个人影都没有。
　　此处是一间废弃的酒楼，一共两层。此刻，斗篷人便立于一楼大堂。他抬头向上望去，却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废话少说，呈上名单和定金，然后滚。”这是一个稚嫩的女声，听起来这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
　　斗篷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透着些尖细，听起来颇有些诡异。他阴森森地说道：“这人说出来可不得了，江月阁若无一击必中的把握，在下却是不敢说。”
　　小姑娘颇有些不服，高声骂道：“我江月阁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刺杀时何时失手过？阁下若是不愿说，只管另请高明！”
　　斗篷人听了，微微一笑：“江月阁是如今最厉害的暗杀组织，在下在来此之前，自然是做过功课的。”说着，斗篷人挥了挥手，便有些人担着四个大箱子上前，把那些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斗篷人上前一步，亲手将那些箱子一一打开，箱子打开的瞬间，发出了金灿灿的光。
　　“四箱黄金，只是定金，”斗篷人说，“阁主收了定金，在下才好说出名字来。”
　　“四箱黄金，这未免也太多了些，”小姑娘听起来十分惊讶，“你要杀的究竟是谁？”
　　斗篷人冷哼一声，十分不客气地说：“我和阁主说话，只怕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小丫头插嘴！”
　　“你！”
　　“练儿，这是笔大买卖，不要搞砸了，”另一个年轻女声响起，“我是阁主，现在你可以说了。”
　　江湖传言江月阁阁主十分年轻，如今也不到二十。只是不知为何，这声音里处处都透着冷淡，仿佛说话的年轻女子是一个万念俱灰、避居世外之人，倒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拜见阁主！”斗篷人听了，从容地又施了一礼。
　　“这定金我接了，敢问阁下要杀之人是谁？”江月阁的阁主问着。
　　“瀛阳镇国长公主，宋筠月。”斗篷人说。
　　此言一出，那名为练儿的小姑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单子我接了。”江月阁的阁主淡淡说着，似乎想也没想，当即应了下来。
　　“好，”斗篷人开怀地笑了几声，“不愧是阁主，就是有魄力。事成之后，还有十箱黄金奉上！”
　　“你可以走了。”阁主说着，声音里尽是不耐烦。
　　斗篷人听了，知道这阁主性情古怪，此地不宜久留。况且江月阁已收下定金，凭借江月阁的威望，她也不会食言。于是斗篷人笑了笑，道：“那在下便告退了，还望阁主早日出手，以免夜长梦多。”
　　“放心。”阁主言简意赅。
　　斗篷人便带着手下退出了这小楼。待到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一个小姑娘从二楼跳将下来，直奔那四箱黄金，她把金子都倒在地上，挨个检查确认是真的以后，便仰头喊道：“阁主，都是真金！”
　　整个一楼都铺满了黄金，发出刺眼的光。一个黑衣女子飘然而下，坐在了躺倒的箱子上，随手捡起了一块金子，颠了一颠。她生得美貌，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眉宇间总有愁态；她又一向沉默寡言，冷淡少语，看起来还颇有些文弱。单看她这副模样，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如今天下的第一刺客。此刻她盯着掌中黄金，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便是江月阁的阁主江藜芦，今年不过十九岁，却已是江湖上最大的暗杀机构江月阁的阁主。她两年前创办江月阁，专替人行暗杀之事，从未失手，江湖庙堂都为之震动。因为她杀人太多又太快，总有人疑心这江月阁有百人之众，实际上，这江月阁不过只有她和这名为成练的小姑娘两人罢了。
　　“阁主，我们真要去杀瀛阳公主吗？”成练不放心地问着江藜芦。
　　江藜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抛下了掌中黄金，又拔出佩剑来拿了帕子轻轻擦拭。寒光一闪，有如月光洒在冬日霜雪之上。只听成练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那瀛阳长公主是何等人啊？听说她的公主府戒备森严，是这天下间最难闯的所在，多少刺客都有去无回……唉，怪不得方才那人给了这许多定金。阁主，这买卖可不好做。”
　　江藜芦心知成练所言不虚。瀛阳镇国长公主宋筠月，当今大齐皇帝宋廷时的亲姐姐。十一年前，夺嫡之乱，宋廷时当时年幼，只有十岁，身为嫡子却处处被掣肘，皇长子赵王宋廷暄占了上风。危急之时，公主宋筠月为了帮弟弟掌控军权，竟委身下嫁瀛阳侯李正。李正出兵平叛，这才让宋廷时顺利登上皇位。
　　彼时，宋筠月不过只有十六岁，那瀛阳侯李正却是三十六岁，整整长了她二十岁。在宋廷时登基后的两年，瀛阳侯李正便因伤去世，这瀛阳长公主也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阁主，这世间谁人不知那瀛阳长公主可是个狠角色？当今圣上登基后，她铁腕手段，杀了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姐弟二人的皇子公主，当年支持赵王宋廷暄的臣子也无一善终，不是被杀被抄家便是被流放。她如今掌控朝政大权还垂帘听政，实在是不好惹啊。”成练一边说着，一边去捡地上的金子把玩。她从未见过这许多金子，一时间爱不释手。
　　而江藜芦依旧沉默着，望着那些金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阁主，不如我们卷钱跑了，从此不再干涉暗杀之时，余生也乐得自在？”成练抱了满怀的金子，笑嘻嘻地回头问江藜芦。
　　江藜芦听见成练这么问，终于开了口：“已收了钱财，岂能言而无信？刚才那人听起来像是个太监，能调动内侍想必背景不简单，要杀宋筠月的人出手又阔绰，想来一定不是普通人。你我若是卷钱走了，只怕下一刻江湖上便全是你我的缉捕令，安能乐得自在？”
　　“那……”成练有些丧气。
　　“我自己去就是了，若没能回来，你便带上些钱财自去寻生路吧。这些金子随便拿上几块，也够你后半生吃喝了。”江藜芦说着，收了剑，站起身来，一个翻身便跃到了二楼，穿过层层帘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连个告别都没有。
　　“阁主保重！”成练喊着，望着江藜芦离去的方向，不禁红了眼。两人相依为命两年了，若非江藜芦，她成练也活不到现在。
　　七月七日，大齐紫崇宫夜宴。
　　江藜芦轻而易举地便混进了宫中，换了一身宫装，扮作小宫女在宫中行走。她对这套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她熟练地找到了宫中常办宴会的华粱殿，她知道这宫殿的构造。宫中处处都是暗卫，她不能轻举妄动。好在她对这里还算熟悉，混进了殿便寻了个偏僻的所在，在暗处观察着大殿里的一举一动。她要摸清楚宴席上的情况，才好下手。
　　视线穿过身姿曼妙的舞女们，她先是看见了大齐皇帝宋廷时。皇帝如今已过二十，可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羸弱怯懦。而坐在皇帝身边的，便是瀛阳长公主宋筠月。
　　江藜芦望见宋筠月，一时有些痴。宋筠月如今二十有七，可看起来她倒像是刚刚二十的。她一身墨绿色的衣装，端庄持重，不怒自威，眉眼间透着锋利，那必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才能磨炼出来的气质。她虽然一直微微笑着，可不经意的一举一动都可震慑旁人，微微蹙眉，便有臣子心慌手抖。
　　瀛阳长公主，是皇室争斗中的幸存者，更是胜者。怕她，是应该的。
　　“弟弟敬姐姐一杯！”宋廷时拿起酒樽，看向宋筠月。舞乐之音在大殿之中回荡着，可也盖不住此刻宋廷时的声音。
　　“陛下客气了。”瀛阳长公主宋筠月拿起酒樽，利索地一饮而尽，一点也不客套。她手上的红玛瑙镯子晃了晃，手一垂下，这玛瑙镯子也被女子的翠袖藏了起来。
　　江藜芦望着宋筠月，不自觉地捏了捏手里藏着的毒包。她的机会不多，一定要好好把握。宫里晚宴的饭菜皆要试毒，下毒或许不是个好办法，于她来说，却好过潜伏进公主府去杀人了。
　　瀛阳长公主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自然有人时不时地想暗杀她，而妄想着潜入公主府的人竟无一生还。公主府的可怖世人皆知，四处皆是机关暗卫，私闯公主府便意味着身首异处。
　　江藜芦知道自己或许可以在公主府得逞，但她也十分清醒地知道那是个不能踏足的危险之地，一进去便出不来了。
　　“已经接了单子，不能反悔……不然便是死路一条。”江藜芦想以此让自己下定决心。她的后路已被斩断，她不能退缩。
　　杀了她，杀了她……
　　她默念着，终于把方才观察好的一切烂熟于心。
　　“该下手了。”江藜芦心想着，默默退出了大殿。大殿里来往服侍的宫女颇多，并没有人在意她这小小宫女的动向。
　　她走到殿外，望着天上孤月。冷风一吹，她心下怅然。七月初七，乞巧节，宫外一定很热闹吧？
　　她还记得小时候，每到这天，她都可以和哥哥姐姐们出府去玩，母亲总是不放心地嘱咐着兄妹几人，要他们早些回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她关于乞巧节的记忆也已经模糊，只记得那些摇曳的灯光和游人的喧闹。
　　“做完这一单便不干了，”她想，“从此世事与我无关。”
　　“杀了瀛阳，杀了宋筠月。”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想着，她捏了捏拳头，转身便走，要去寻可乘之机。宫里很大，偏僻处也不少，只恨内侍们常常结伴而行，又有暗卫时刻看护。不过这个也不难办，凭她的经验，只要混进内侍，一切便都好说了。
　　可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风声。她警觉起来，连忙转身去看，可刚转身，便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待到江藜芦再睁开眼时，她愣了好一会儿，感受着脑后的疼痛。果然，和从前一样，这次又失败了。世上除了她以外，只怕没有刺客敢潜入处处都是故人的地方行刺了。
　　这紫崇宫就是和她过不去！她来这里就准没好事！
　　她倒在床上，双手被紧紧绑在头顶，挣扎了一番却只是徒劳。入眼可见的便是上好的轻纱制成的床幔，翠绿色的床幔低垂着，随风轻颤，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见外边是怎样的。
　　可就算看不见外边，她也心里有数了。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探进床幔，手上还挂着一个红玛瑙镯子。江藜芦见状，连忙紧紧闭上眼睛。她不敢睁开，她知道睁眼后会面对什么。
　　可她身为刺客，周身的感觉都比常人敏锐，闭眼也只是徒劳。她感觉到那人爬到了她身上，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肌肤上游离。她感受到了那人的体温，凉丝丝的，她甚至忍不住颤了一下；可那人的呼吸却是那样灼热，轻而易举地扰乱了她心思。
　　“小江儿，想我了吗？”


第2章 囚禁
　　江藜芦此刻躺在床榻之上，被绑了手。她紧闭双目，紧抿嘴唇，竟是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
　　她本可以踢开身上这人，毕竟她的腿又没被绑住。可她在刚要抬腿的时候却又晃了下神，又心软了，终究还是没能踢下这一脚。
　　她似乎听见了那人的一声轻笑。她闭着眼，仅听了这声笑，便已想象到了那人媚态万千的模样。那人一贯如此，人前威严持重，人后却是……那副鬼样子。
　　“私逃公主府，你该知道有什么后果，”瀛阳长公主宋筠月笑了笑，手指顺着江藜芦的弯弯细眉轻轻滑下，“小江儿，你闭口不言，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江藜芦紧闭双眼，把头一偏，根本不理会宋筠月。反正左不过是个死，如此死法，她还能宽慰自己是为了杀她才死的，也算值了。
　　“你还是不爱说话，”宋筠月见她这副模样，轻飘飘叹了口气，似乎是万般无奈，“小江儿，你若再不看我，我便要动手了。”
　　“别……”江藜芦一颤，喊出了声，声音都有些发抖。她实在是怕了。她睁开眼看向这大齐的瀛阳镇国长公主，只见那人正笑盈盈地瞧着自己，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半截香肩，还有那一度让她流连的锁骨。
　　宋筠月见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不由得一笑：“小江儿，你的眼睛还是这样好看。”又捏了一把她的小臂，怜爱地说道：“你瘦了……唉，离了我这公主府，日子想必艰难。”
　　“要杀便杀，休要废话。”江藜芦说。
　　“杀你？我可舍不得杀你，”公主伸手理了理江藜芦的鬓边碎发，江藜芦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宫装已被蹭开大半，“你欠的债，要用别的方式来偿还。”
　　“不过，”宋筠月又问着，声音中听不出悲喜来，“你这次回京，是来杀我的吧？”
　　“是又如何？”江藜芦故作镇定，一副无惧死亡的壮烈模样。她想激怒宋筠月，赶紧把自己杀了了事，省得余生继续在纠结中度过。
　　“那我便更不能杀你了，”宋筠月说着，轻轻拍了拍身下之人的面颊，低声说着，“身为暗卫却私逃公主府，私逃便罢了又要行刺镇国公主，若是数罪并罚，一死了之岂不是便宜你了？”
　　宋筠月说着，又是一笑，翻身便平躺在了江藜芦的身侧。江藜芦不用再直视着她，总算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听宋筠月又问道：“小江儿，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江藜芦不愿流露出半分温情来，便冷冰冰地回答着：“不用你管。”她的手还被绑在头上，酸疼不已，却依旧动也不动，故意装作轻松的模样。
　　宋筠月叹了口气：“小江儿，我劝你好好回话。不然，你知道我的手段。我可不会因为你曾体贴服侍我几回，便一味纵容你。若不是看在你这双巧手的份上，你早已死在华粱殿前了。”
　　屋里熏香袅袅，或许是因为熏香的缘故，江藜芦只感觉鼻子一酸，便赌气道：“那我便废了这双手，砍下来赠予殿下。”
　　宋筠月闻言，乜斜了她一眼，又轻蔑地笑了：“小江儿，你全身上下的好东西可不止这双手。”
　　“殿下尽数砍去也无妨。”她咬牙道。
　　宋筠月听了，侧过身来，眼神玩味地仔细地打量着江藜芦。江藜芦最受不得她这样看自己，她如今只想一死了之，死在她手上也不亏。于是，江藜芦索性豁出去了，骂道：“宋筠月你混蛋！”
　　宋筠月终于笑出了声，听起来颇为开怀。她撑着脑袋看着江藜芦，笑道：“小江儿，如今还学会骂人了？再骂几句我听听？”
　　“你有病！”江藜芦气冲冲地看着宋筠月，绞尽脑汁地想着骂人的话语，可骂出口的听起来都不怎么厉害。
　　宋筠月又止不住轻笑，看向江藜芦的眼神中不仅一点厌恶都没有，还多了几分怜惜：“小江儿，你可真是有趣。明明当初主动招惹我的是你，现在这样骂我、躲我的还是你。”
　　“你王八……唔！”江藜芦的“蛋”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宋筠月吻了上来，还是那熟悉的感觉。她想挣扎，可手被绑得太紧，根本用不上；她想踹，却依旧不敢踹太狠，到最后竟只能靠扭来躲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吻。
　　良久，宋筠月终于抬起了头。她放松地向旁边一躺，舒展了下身体，又侧头对江藜芦笑道：“小江儿，睡吧。”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声音中竟有些疲惫。
　　可江藜芦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恨恨地看着宋筠月。宋筠月又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这才起身，拉好衣服，穿过帘幕，走了。
　　听见了暗门关上的声音，江藜芦轻轻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她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让她着迷，也让她厌恶。
　　她厌恶的是自己。
　　“不如死了痛快。”江藜芦心想。
　　她的手被绑着悬在头顶，平躺着实在是不舒服，便翻了个身，侧身而眠。她闭了眼，思绪纷乱如麻。她知道宋筠月永远是她过不去的一道坎。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她又陷入了从前的梦魇中。她看见掖幽庭里，母亲强撑着病体做活，却又被鞭子抽打，而她想保护母亲，却又被人一脚踹开……年少时的噩梦涌上心头，她在梦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藜芦，莫哭。”这是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沉重。
　　“小江儿，小江儿……”这是那人的声音，一贯的轻佻。
　　她在梦中猛然惊醒，望着黎明时透进床幔的熹微的光，又止不住地苦笑。一切都是她自己招惹来的，她又能怪得了谁？只恨当初自己太过天真，以为自己真的能狠得下心来。
　　门又响了，她听见有人走了进来。只是很显然，这次进来的人并非宋筠月。床幔被拉开，只见是个清秀女子。江藜芦认得这女子，这是宋筠月的贴身侍女灵鹭。
　　灵鹭手里拿着一瓶药，她看了江藜芦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便要掰开江藜芦的嘴。江藜芦自是不从，拼命地踢着灵鹭。可灵鹭好似不怕疼一般，忍着打，强硬地把药灌进了她的口中。
　　仅仅是闻到那药瓶的味道，江藜芦便知道灵鹭给自己灌下的是什么了。软筋散，让她手脚无力的软筋散，这是公主府特意求访了江湖名士得来的。呵，她知道这是宋筠月怕她再次逃跑，但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松了手脚，却锁了武功。一个不能随意施展武功的刺客，只有被困在这里的份。
　　灵鹭收了药，便上前解开了绑住江藜芦的绳索。绑了一夜，江藜芦的手腕上留下了深红的印子。可她依旧动也未动，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一言不发。
　　不如死了痛快。
　　“你还在这里躺着做什么？”灵鹭问，“赶紧洗漱，然后去向殿下请罪。”
　　江藜芦依旧沉默不语。
　　“木头。”灵鹭骂了一句，又给她抛下一身干净衣服，转身便走了。
　　江藜芦依旧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只是盯着床幔发呆。软筋散的药效果然不一般，她只觉浑身乏力，过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起了身，换了新衣服，又去洗漱了。
　　这两年就好像一场江湖梦，梦醒了，便又回到了瀛阳公主府。什么江月阁，什么天下第一刺客，都是假的。
　　她推开暗门走出屋去，入眼的一切都很是熟悉。此处她立足之地，便是瀛阳公主宋筠月的卧房。而江藜芦过夜的地方，不过是这卧房中的一个暗室罢了。
　　宋筠月此刻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偌大的卧房里只有她二人，江藜芦知道，宋筠月一向不喜欢内侍婢女围着她转的。
　　“醒了？”宋筠月看向镜子里的江藜芦，问着。她拿出了一根翠玉簪子，在头上比了比，最后果断地插入了那如云的乌发之中。
　　“就算不能施展武艺，我也可以杀了你。”江藜芦说。她是在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也是在逼迫宋筠月狠下心来。
　　宋筠月闻言，回头看向江藜芦，笑问：“这么执着？非要杀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藜芦答道。
　　“算了吧，”宋筠月说着，回头拿了胭脂轻轻一抿，“你应当清楚公主府的暗卫有多可怕。你虽出色，但可以用武的时候，尚且不能杀我。如今武艺不能施展，便能了吗？”
　　“那你杀我。”
　　“唉，你这丫头，怎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难道你们刺客都是如此吗？”宋筠月取笑着她，又接着照镜子去了。
　　江藜芦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这话竟然是从宋筠月口中说出来的？她宋筠月，见过了多少杀人场面，又有多少人因她而死？这可是个连亲生的兄弟姐妹都能下手去杀的人。
　　江藜芦有些无奈，自己总是忘记眼前这人有多可怕。
　　“庭院中你可以随意进出，只要你不怕遇上故人，随你折腾，”宋筠月说着，又望着江藜芦笑了笑，“只是这公主府，你是别想出去了。”
　　江藜芦明白，公主府四处都是暗卫，其中不乏曾经教过她的老师还有和她一同受教的姑娘。她当年在公主府本就得罪了不少人，如今私逃公主府又被抓了回来，只怕这些人都等着惩治她呢！她又被灌了软筋散，随意进出庭院？找死。
　　虽然就这样一死了之是个不错的结果，但偏生她对着母亲发过誓。她只能寄希望于宋筠月，希望公主大发慈悲，赶紧赐死，总好过沦为囚徒，在这公主府莫名其妙地活着。
　　宋筠月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她站起身来，走到江藜芦面前，捧起了她的脸，轻笑着道：“没错，小江儿。你现在是我的囚徒了。”


第3章 买家
　　宋筠月让人收走了江藜芦身上一切可以行刺的东西，却并未对江藜芦严加看管，江藜芦甚至可以在府中自由走动。
　　但江藜芦不傻。她知道现下不能施展武功，别说如两年前一般私逃公主府了，她如今在这公主府内自由走动都是死路一条。
　　宋筠月虽没明着下令囚禁江藜芦，可她的一系列举动却迫使着江藜芦将自己囚于公主府这小小一间房中。她知道江藜芦不会这样去找死。
　　江藜芦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斜阳，沉思不语。相较于旁人，她是冷淡了些，也是沉默了些。因为这冷淡和沉默，一开始在公主府中，她是最不显眼的那个。可后来就不是如此了。
　　正想着往事，她却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瀛阳长公主正提裙踏过门槛，盈盈走进房间。她此时看起来还是那端庄又威严的模样，周身就是镇国公主的架势。可当这镇国公主把手一挥示意侍从退下之时，江藜芦便知道她要变脸了。
　　“小江儿，”果然，门一关上，宋筠月笑逐颜开，声音里不免多了几分戏弄的意味，“在等我回来吗？”说着，宋筠月走到了江藜芦身前，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鼻尖，又是一阵轻笑。
　　江藜芦明知这长公主是有意而为之，却还是乱了心神。她无意间对上了宋筠月那火辣辣的目光，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一退，又连忙转头避开了宋筠月的视线。
　　“不说话就罢了，你脸红什么？”宋筠月轻笑着向后退了一步，袖子一甩便飘然向不远处的美人榻而去。她慵懒地半坐半躺在美人榻上，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的酒樽，自斟了酒，喝了一大口，又笑吟吟地看向江藜芦。
　　而江藜芦依旧立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宋筠月，并没有走过去。她觉得如今还是保持距离为好，省得又生出事来。
　　“小江儿，”宋筠月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江藜芦，笑道，“给我拿些水果吃吧。”说着，宋筠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冰鉴，婢女们在她回来前不久才把冰鉴送了进来。
　　江藜芦颇为无奈，可人家毕竟是公主，自己如今只是个囚徒，有什么理由不听她的呢？于是江藜芦走到冰鉴前，把冰鉴推了过来，放在了小几旁，让宋筠月刚好可以够得到。因着软筋散的效用，不过挪了个冰鉴，她额上便出了点细汗，气力有些撑不住了。
　　“你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宋筠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放下了酒樽，只是瞧着江藜芦。
　　江藜芦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地打开了冰鉴，只是一些寻常的瓜果，还有一把小刀……
　　“唉，今日这些家伙是犯懒了，竟然没有切块便送来了，明日定要好好处置他们，”宋筠月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江藜芦，“不如你帮我？”
　　江藜芦看向那把小刀，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又看向了宋筠月，只见宋筠月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江藜芦登时忍耐不了了，伸手便拿起了那把小刀，对准了宋筠月。小刀很轻，也很锋利，刀锋一亮，宋筠月的眼睛一时竟有些睁不开。
　　“吃哪个？我切。”江藜芦冷冷问着。不知道的人看了她这架势，只怕会以为她在挟持瀛阳长公主。
　　可她下不去手的，一直如此。
　　宋筠月见状，垂下了眼眸，浅浅一笑，道：“算了，不切了，你给我喂葡萄就行。”
　　还要喂？如果她没记错，这长公主已二十有七了。江藜芦看着宋筠月，把小刀“咣当”一声扔回了冰鉴，似在发泄自己的不满。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小江儿――”身后传来公主的娇嗔。
　　江藜芦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叹了口气，道：“是，殿下。”
　　无法，她只得擦了擦汗，又用清水洗了手，拿帕子擦干了。她又回了宋筠月跟前，在美人榻边席地而坐。她小心拈起一颗葡萄，送到了宋筠月唇边。宋筠月的舌尖灵巧一挑，把葡萄带入口中的同时，似乎还碰到了江藜芦的指尖。
　　江藜芦的手不禁一颤，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心中懊恼不已：“早该想到的，她总是这样。”
　　“还要。”宋筠月咽下了口中的葡萄，又眼巴巴地望着江藜芦。
　　“殿下还是自己来吧。”江藜芦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宋筠月总是这样借机戏弄她。
　　“小江儿――”
　　“你……”
　　公主轻声软语地唤着那亲昵的称呼，伸手抓住了江藜芦的领子，毫不费力地就把她带到了眼前。江藜芦不禁心跳加速，呼吸也不自然了起来。
　　公主凝视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又把视线缓缓移到了那朱唇之上。江藜芦见她凑了过来，一时局促不安，不知是该躲还是不该躲。将吻未吻之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殿下，太傅大人求见。”
　　江藜芦一愣：这声音未免太过熟悉了。她想了想，瞬间明白了，向后一躲，愤恨地看向了宋筠月：“天下竟有雇人刺杀自己之人。”
　　宋筠月便是那个买家！
　　此刻，宋筠月看起来倒是十分坦荡，她松了手，轻抚着江藜芦的面庞，笑着答道：“若非如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又道：“你也不用疑心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你那阁名起得也太明显，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更何况，除了我公主府的暗卫，还有谁会有如此身手？小江儿，你注定要回来的。”
　　江藜芦垂下了头，不曾想自己竟着了她的道！唉，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在她面前，自己就只有被摆弄的份。
　　宋筠月只是瞧着江藜芦，虽是笑着，但眼里却莫名有一层朦胧的悲伤。明明是她下的套，人回来了，她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不说这些了，反正你如今已回来了。太傅有意求娶我，我可不能让他久等。”宋筠月故意岔开话题，她坐起身来，却只是看着江藜芦，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江藜芦却一点明显的反应都没有。她依旧是低垂着眼，一如既往的沉默。她早就习惯了。瀛阳长公主权势滔天，又是孀居，若想迅速赢得权势，求娶瀛阳长公主简直是最佳选择。
　　虽然瀛阳长公主在朝中一贯是个让人惧怕的存在，但依旧挡不住那些追名逐利之人。这些年来，上门说亲的人早就把长公主府的门槛踏破了。
　　可江藜芦的反应却让宋筠月大为挫败，她暗暗叹了口气，这小丫头一向如此。于是她又故意问道，道：“你觉得他怎样？”
　　“我从未见过他，不能评价。但能被任命为太傅，想来也不是庸俗之辈。”江藜芦说。她知道宋筠月在试探自己，却还是这么说了。两人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早点断了为好，不然只是徒增痛苦。
　　“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宋筠月又问。
　　“没有。”江藜芦答道，言简意赅。
　　宋筠月有些坐不住了，却还是故作轻松地问着：“怎么会没有呢？我若嫁了人，只怕你就要夜夜垂泪了。”说着，她又凑近了些，问江藜芦：“小江儿，你觉得呢？”
　　江藜芦颔首道：“殿下还是莫让太傅大人久等。”
　　宋筠月听了这话，依旧是笑着的。她伸手捏了捏江藜芦的耳垂，笑道：“前些时候叫我混蛋，如今又一口一个‘殿下’……你这小家伙，未免也太过善变。”
　　江藜芦依旧垂着眼，道：“殿下若不喜欢，杀了我便是。”
　　“唉，又是这些赌气的话，你在我面前总是这么大气性。好了，小江儿，我该去会客了，你又要独守空房了。”宋筠月说着，随手撩起了江藜芦的头发又轻轻放下。她站起身来，走到穿衣镜前，自己整理了下衣服，就要出门。
　　“若是我没回来呢？”江藜芦突然发问，回头看向镜前的宋筠月。
　　宋筠月整理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微笑着看向江藜芦：“给了你四箱金子，虽不多，但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那你岂不是人财两空？”江藜芦问。她不信宋筠月没有后手，她认识的宋筠月从不会做亏本的生意。那可是镇国长公主，她一向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得利的。
　　可宋筠月没有答话。她只是对着江藜芦轻轻一笑，转身便出门了。
　　江藜芦一直看着宋筠月的背影，只见她刚出去，灵鹭便带着侍女们围了过来，她又恢复了那威严端庄的模样。江藜芦一直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者两个都不是……像宋筠月这般的人物，岂会轻易在人面前暴露最真实的自己呢？
　　大门随即掩上，而江藜芦也自美人榻边站了起来。她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一时不知该干什么。最后她看向了那冰鉴，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拿起了小刀，把那些未切块的瓜果仔细切好摆在盘里。
　　她本应该拿着这小刀结束一切的，可她却还是下不了手，只能拿这小刀来切水果。
　　她看着那把小刀，心中有些酸涩。母亲的声音再度在她耳畔响起：“藜芦，报仇。”
　　十年了，这声音一直没有放过她。她仿佛又看见了母亲临死前的情形。在掖幽庭那狭小的房间内，母亲脸色蜡黄，双眼通红，却依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藜芦，报仇。”母亲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说了好几遍，声音渐弱，直至再也没有呼吸。
　　那时的江藜芦还小，看见母亲离世，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记得那天的风。掖幽庭的风格外的冷，风一吹过，她浑身的血液好似都被冻结，再无半点知觉。待到她终于清醒些，她的脑海里却只剩了“报仇”二字。
　　报仇、报仇……
　　“苍天在上，亡母为证，江藜芦今日在此立誓，日后必将为我江府报仇雪恨，”小姑娘咬了咬牙，含泪在母亲遗体前深深一拜，“我会杀了瀛阳长公主……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第4章 惊梦
　　夜里，江藜芦正沉沉睡着，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响动。刺客一向警觉，她立马翻身坐起，只是盯着门。
　　门被打开，帘幕被一阵风带起，她看见一点微弱的光缓慢地向这边移动，伴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江藜芦默默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殿下有何贵干？”
　　那点烛火微微一顿，只听宋筠月轻笑道：“你未免也太容易被惊醒了，我已放轻了动作，不想还是吵醒了你。”
　　“你又不是刺客。”江藜芦心想着，却没说出来。
　　烛火被吹灭，烛台被随手放在了案几上。仅穿着轻纱亵衣的宋筠月钻进了床幔，手上的玛瑙镯子无意间打到了江藜芦的腿上。她一把揽过江藜芦的腰，江藜芦本是坐着，却一下被她带倒了。
　　“小江儿，我只是不想让你独守空房。”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江藜芦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她一向拿她没办法的。若有办法，她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纠结。
　　“从前都是你主动来找我，怎么如今反倒变了？你回来这些日子，竟一次都没找过我。”宋筠月问。
　　一听宋筠月提起从前的事，江藜芦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把头转向了一边。宋筠月紧紧揽着她的腰，故意蹭她：“怎么？我年老色衰，你开始嫌弃我了？”
　　“殿下，”江藜芦颇为无奈，又开始自暴自弃，“我罪孽深重，不配服侍殿下。殿下还是尽快取了我的性命，偿还我的罪孽吧。”
　　“就这样一心求死？”宋筠月问。
　　江藜芦心中默道：“我发过誓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然，我对不起我的家人。”
　　“殿下明日还要上早朝，还是早些休息吧。”江藜芦说着，闭上了眼睛。不论宋筠月怎么撩拨她，她都岿然不动，坚定的很。
　　宋筠月终于放弃了，但她依旧揽着江藜芦的腰，和江藜芦说着些有的没的：“小江儿，我才发现你的腰也细了些，你在外边是吃不饱吗？”
　　江藜芦面对她的撩拨时尚且未失控，可如今听了这句话却一个没忍住便酸了鼻子，接着眼泪便落下来了。如今在这天子脚下，也只有她会这样问了。
　　所幸夜里昏暗，宋筠月并没有发现。她见江藜芦没有明显的反应，悄悄叹了一口气，便合眼睡了。
　　那一夜，江藜芦又做了噩梦。她梦见官兵踹烂了她江府的大门，闯入父亲的书房；她梦见父亲自悬于梁上，白绫晃晃悠悠，而她在某一瞬间和父亲未曾闭上的双眼对视；她听见了兄长被殴打的惨叫，又看见姐姐被强行拖走，阖府上下两百多人尽皆哭嚎不止……她还看见了紫崇宫，看见了掖幽庭，然后，她又听见了母亲在病榻上对她说的话。
　　报仇、报仇……
　　前尘往事一幕幕地闪过，最后，停在了宋筠月身上。那时的宋筠月还是瀛阳侯的夫人，两人新婚不过一年，宋廷时登基也不过一年。她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可在江藜芦的印象中，那时的宋筠月虽穿着华贵、美艳动人，却只有满眼的凄凉。那一瞬间，江藜芦有些不知所措。
　　在梦里，她又见到了当年的那双眼睛。可她刚刚望向那双眼睛，便又听见了母亲的嘱托、姐姐的哀嚎、兄长的惨叫……最后那双眼睛变成了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
　　江藜芦在梦中挣扎着，犹如一个不会水的溺者。她在水中挣扎，眼前有一棵从岸边斜长出来的树，可潜意识却告诉她那树有毒，一碰就死。
　　她陷入了迷茫，是任由大水将她卷去、淹死在水底某个角落里，还是攀上毒树爬到岸上、安详地死在熟悉的土地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宋筠月的怀里。宋筠月紧紧地抱着她，难得地没有动手动脚。
　　可下一秒，宋筠月又恢复了在江藜芦面前一贯的形象，开始胡说八道了。
　　“小江儿，我发现了，你只要一和我同床共枕，这床单便要换。”宋筠月故意这么说着，拿出帕子，给江藜芦擦了擦汗。她做了一夜的噩梦，竟出了一身的汗。
　　纵使江藜芦对宋筠月的打趣已是见怪不怪了，可听到宋筠月如此说，她还是不自禁地微微红了脸。“我自己来。”她说着，拿过了宋筠月手里的帕子，坐了起来，背过身去，轻轻擦着汗。
　　“我准备上朝了，你再多睡会吧。”宋筠月说着，便下了床，随手披上了衣服，便打开暗门，回她自己的卧房去了。
　　江藜芦依旧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宋筠月留下的那一方白帕，不禁苦笑。她所有的伤痛都是宋筠月带来的，可如今这样对她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个宋筠月。
　　对了，还有成练。唉，也不知那个被她扔在江月阁的小丫头如何了？
　　宋筠月一向很忙，在早朝结束之后，她还要在紫崇宫中多留些时候，和大齐皇帝宋廷时商议朝政大事。以往这个时候，江藜芦都是一个人待在宋筠月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也无人打扰。毕竟宋筠月的卧房算是这公主府的禁地了，根本没有人敢随意踏足这里。
　　可今日有些不同。江藜芦正在看书，却听见有人敲门，接着便是一个尖细的声音：“江姑娘，公主请了太医来为姑娘诊脉。”
　　唉，又是这声音，江藜芦太熟悉了。
　　她放下了书，打开了门，果然，是一个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一个太医。她看着那太监，问了一句：“冒昧问一句，公公贵姓？”说来惭愧，她在公主府中八年，竟未见过这人。可是，能帮宋筠月办那许多隐秘之事，想来也不是普通人了。
　　“老奴姓杜，从前在宫里服侍公主直至公主出嫁，去岁才又被公主传来这府中服侍。姑娘不认识老奴也是情有可原，”杜公公笑眯眯地说着，招呼着太医进了屋，又对江藜芦道，“江姑娘，公主说姑娘夜里睡得不安稳，特意让老奴请了太医来给姑娘诊治。”
　　江藜芦听了这话，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为什么宋筠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偏偏是宋筠月？
　　“公公在我面前不必自称老奴。”江藜芦说。毕竟说的不好听点，两人都是公主府的下人，而江藜芦还是个囚徒。虽然表面上看，她锦衣玉食的，可她还是个囚徒。
　　“姑娘，请让我为你诊脉吧。”太医说。
　　江藜芦便坐在太医面前，伸出了一只手去，杜公公连忙拿出了个帕子盖在了她手腕上。太医搭上脉，诊了许久，又问了些问题，这才捻了捻胡须，道：“姑娘忧思郁结，情志不遂，心中焦虑不安，这才夜里惊梦。我可以为姑娘开些安神的方子调理，但要缓解这症状还需靠姑娘自己。”说着，太医拿了笔，开了方子，递给了杜公公。
　　“多谢。”江藜芦说。
　　杜公公把方子给江藜芦看了一眼，江藜芦看着药方，只觉心中苦涩。
　　“忧思郁结，情志不遂……”江藜芦在心中默念着，“心结未解，只怕安神药也没什么用。”
　　江藜芦送着太医出了门，她不愿失礼，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说起来，她除了在宋筠月面前放肆，在其他人面前一向是客套有礼的。
　　唉，为什么她那般放肆，可宋筠月还是没有对她下手？传说中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的瀛阳长公主，偏偏总是对她手下留情。
　　江藜芦虽出了屋门，可她也没有走太远，只是将太医送到了园子的小径边便要转身回去，接下来依旧是杜公公送太医出去。
　　可她没想到，这短短几步路也会出事，她刚走了没两步，面前就闪出了两个黄衫女子，其中一个对她拍手轻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那上赶着巴结公主的江藜芦吗？”
　　江藜芦认得这两人，现在说话的名唤沉英，身侧那个年纪稍小的名唤沉华，两人是姐妹，都是公主府的暗卫。从前，几人曾一处受教。
　　“你怎么从屋里出来了？莫不是又要逃跑？”沉华笑道，她和沉英对视一眼，便向江藜芦走来。
　　“逃跑又如何？你我姐妹能把她抓回来一次，就能抓回来第二次，”沉英看着江藜芦，挑了下眉，“听说你在外号称是天下第一刺客，我看你这名头还是改改吧。”
　　“原来那日在华粱殿偷袭我的是她们，若不是她们……”江藜芦心想，“唉，没有她们，我就真的能杀了瀛阳吗？”
　　“姐姐，你看，这木头又不说话。”沉华道。
　　江藜芦根本不想理会她们，掉了个头就要绕路走。可走了没几步，却又听见身后传来沉英的声音。
　　“是啊，人家一向自诩是官宦人家出身、书香世族的女儿，哪里看得上你我这般出身低贱之人呢？”沉英望着江藜芦的背影，冷嘲热讽。
　　江藜芦本不愿意和这姐妹俩多做纠缠。她曾和这二人在一处受教八年，知道这二人是个什么脾性，武功很高，也实在难缠。两人一向欺软怕硬，江藜芦不爱说话，她便成了二人的目标。后来江藜芦攀上了瀛阳长公主这根高枝儿，二人虽明面上不再欺负她，却时常在背后冷嘲热讽。
　　对于这些，江藜芦一向不在意，也一向不理会。她心里装了太多的苦，这些小事实在是不足挂齿，不值得她费什么精力。可偏生今日，沉英多嘴，提了“官宦人家、书香世族”……
　　江藜芦身形一顿，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眼神凶狠又凌厉。沉英沉华本来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江藜芦这样看她们，冷不丁一吓竟闭了嘴。
　　江藜芦看着二人，她在袖里捏紧了拳头，恨不得立马出手教训了她们。可她依旧克制着，她知道自己如今不能出手。她们又没有软筋散的束缚。
　　“对不起。”江藜芦突然说了这一句，听起来是道歉的话，可声音里却尽是杀意。
　　暗卫旨在护卫，刺客重在刺杀。江湖上摸爬滚打的刺客就算好脾气，也是有戾气的，哪里是这等养在深宫大院的暗卫比得了的？沉英沉华听了这话一时竟打了个寒颤，方才的气焰已消失殆尽，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江藜芦默默远去。
　　“姐，她出去一趟，好像不太一样了。”沉华道。
　　沉英点了点头，又咬了咬牙：“那又如何？她终究是个叛徒。我就不信，公主真能一直由着她！”


第5章 太傅
　　大齐，紫崇宫中，靖安殿里，熏香袅袅。
　　宋筠月与宋廷时同桌而坐。年轻的大齐皇帝抬手，亲自为公主斟了一杯茶。他把茶推了过去，道：“姐姐请用。”
　　宋筠月微微一笑，道：“这里又没有旁人，你不必如此客气。”说着，她一挥衣袖，灵鹭带着公主的侍从也退了下去。
　　宋廷时轻轻咳了两声，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宋筠月见了，忙放下茶杯，关切地问：“怎么又咳了？太医近来可有诊治？”
　　宋廷时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道：“姐姐，我的病你还不知道吗？自小就有的，太医若有用，我早就好了。”
　　“宫里的太医没用，我便为你去找方外的名医，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的咳疾。”宋筠月说着，却动也没动。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宋廷时叹了口气，笑得苦涩：“姐姐，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身体虚弱吗？本就有人对朕不满，如此一来，只怕又有狼子野心之辈要来同你我姐弟争斗了。”
　　“我看谁敢！”宋筠月冷冷说着，长公主的威严在此时展露无遗，空旷的大殿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是啊，姐姐是瀛阳侯的遗孀，瀛阳侯的旧部都对姐姐念着旧情，有姐姐在，朕一定会平安无事，”宋廷时笑着，又道，“对了，姐姐，听说太傅沈从敬近日经常去公主府？”
　　宋筠月却不急着回话，只是拿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这才说道：“是又如何？”
　　“他想求娶姐姐？”
　　“嗯，言谈之间的确流露出了这点心思。”宋筠月答道。
　　“那姐姐以为如何？”宋廷时又问。
　　“陛下也说了，我是瀛阳侯的遗孀，”宋筠月笑了笑，放下了茶杯，一脸的无奈，还带着些悲伤，“瀛阳侯是何等样人？封邑万户，又掌军权，雄姿英发，威震海内……而那沈从敬呢？只有一个太傅这样的闲职，他不掌实权便罢了，连个爵位都没有。我已经历了瀛阳侯，如何还能看得上别人呢？”
　　“姐姐，你要嫁的是人，不是权位。”宋廷时看起来颇为无奈，看起来十分明事理。
　　宋筠月听了这话，眉毛一挑，笑吟吟地看着宋廷时：“真的是这样么？”
　　宋廷时似乎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茶。
　　“可沈从敬毕竟年轻，今年不过三十，姐姐你若和他在一起，相守的时间也可长一些。而且，”宋廷时接着劝说宋筠月，他笑了笑，似乎对接下来的话羞于启齿，“他亡妻曾给他生了五个孩子，姐姐你若和他在一起，想必也可体验儿孙满堂的乐趣。”
　　“哦？”宋筠月一挑眉，“看陛下这模样，陛下是十分向往那种乐趣了？陛下，说来巧了，我前些日子倒是相中了些女孩子，出身虽不高，但模样好，人也讨喜，很适合入宫陪伴陛下的。陛下若是喜欢，我亲自调教了，给陛下送进宫。紫崇宫里，也该添几个皇子公主了。”
　　“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宋廷时忙道，“朕现在忙于国家大事，怕是没时间扩充后宫。”
　　“没时间扩充后宫，那皇后总是需要的吧？”宋筠月不依不饶，接着说道，“陛下已二十了，该成家了。”
　　宋廷时望着宋筠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突然间，他又开始猛烈地咳嗽，把脸都咳红了。
　　“传太医！”宋筠月扭头向外喊了一句，又回头看向宋廷时。她听起来是挺着急的，但眼里分明尽是戏谑。
　　只听宋廷时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姐姐，朕……今日怕是不能再……再和姐姐说话了。姐姐不如先回公主府？”
　　宋筠月叹了口气，道：“也好，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她说着，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站起身来，十分悠闲地走出了这靖安殿。
　　灵鹭迎了上来，扶着宋筠月走在紫崇宫的大道上，一句话也没有问。直到走远，宋筠月才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呵，又装病。”
　　宋筠月走在宫里，不住地回想着方才的对话。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如今明明是七月，她却忽然觉得好冷。
　　被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弟弟，如今大了，翅膀硬了，也开始看她不顺眼了。想把她随便嫁出去踢出朝堂？门都没有。
　　走着，她忽又想起一事，问灵鹭：“杜公公去请太医了吧？”
　　灵鹭忙颔首答道：“一早就去了。”
　　宋筠月点了点头，颇有些疲倦，可如今在宫里她却要强撑着不能露出疲态来。“那就好，”宋筠月道，“我也放心些。”
　　“殿下，”灵鹭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殿下明知江姑娘恨着殿下，想要行刺，却还是把她留在身边……奴婢以为，这样实在冒险。”
　　“冒险么？”宋筠月听到灵鹭提起江藜芦，眼前便浮现了那小家伙可爱的模样，不禁轻轻一笑，“你放心，她不会杀我的。她若真能下手，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今日？”
　　“可如今不同，她现在是天下间的第一刺客，多少人都死在她手下。出去一趟，难免会变。”灵鹭道。
　　“第一刺客，”宋筠月叹了口气，停了脚步，转头看向灵鹭，语重心长地道，“你见过哪个刺客会潜入遍是旧人的故地行刺？天下第一刺客又岂会来不及出手便被我们拿下？”
　　“殿下是说，她这天下第一刺客名不符实？”灵鹭问。
　　宋筠月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笑，抬脚便走。她知道，她的小江儿在杀她这件事上根本没下狠心，这才频频出纰漏。但这和灵鹭说不明白，灵鹭不会懂的。她已经和灵鹭说了够多了，若不是看在灵鹭自小便服侍她的份上，她才懒得解释。
　　“可是殿下，”灵鹭追了上来，紧跟在宋筠月身后，不放心地说道，“就连奴婢都知道，江姑娘一直恨着你，她不会归心于殿下。把她留在身边，只是养虎为患。”
　　“是啊，我知道，”宋筠月说着，声音里一时听不出来悲喜，“我知她一直恨着我。”
　　一时无言。
　　正走着，就要出了宫门，宋筠月眼看着公主府的马车已在跟前等候，面前却又闪出来一人，三十上下，面有髭须。这人正是太傅沈从敬。
　　沈从敬对她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宋筠月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把，道：“太傅多礼了。”又问：“太傅进宫做什么？”
　　沈从敬微笑着回答道：“陛下传召，这才进宫。”他说话时，一直瞧着宋筠月，眼中尽是笑意。
　　宋筠月垂了眼避开了他这眼神，这眼神里虽并未透露出不敬的意思，却让她颇为不适：“那太傅快去吧，莫让陛下久等了。”说罢，她微微点头致意，就要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殿下，”沈从敬却又叫住了她，高声问道，“八月十五，臣在府中办了游园会，不知殿下可否能赏光？”
　　宋筠月回头看向沈从敬，微笑道：“太傅说笑了。太傅难道忘了，八月十五，宫中有夜宴，我不便缺席的。”说罢，她不再理会沈从敬，直接上了马车，出了宫门。
　　而沈从敬一直在原地站着，望着马车离去，微微一笑，嘴里轻声吐出了一句：“不就是宫中的一个夜宴吗？”
　　“记得让靖安殿的人盯着点，”宋筠月一出宫门，便对灵鹭这样说，“我倒要看看，我弟弟和沈从敬能做出什么事来。”
　　马车为求平稳，在街道上缓慢前进。宋筠月听着外边人群的喧闹声，只是发呆。她转着手上的玛瑙镯子，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终于，等马车到了瀛阳公主府门前时，又是黄昏了。
　　她面无表情地下了车，进了门，所过之处，无人不是垂首肃立，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看见江藜芦正坐在窗边看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小江儿是那样的文静美好。
　　听见宋筠月进门，江藜芦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抬眼看了下她，便依旧垂头看书，连个问候都没有。若是旁人，宋筠月定然会恼，可如今面前这人是江藜芦，这丫头一向在她面前放肆惯了的，管不了的。
　　于是，宋筠月不由得又挤出那轻佻的笑容来，走向了江藜芦，笑道：“小江儿，在看什么书？”
　　江藜芦没有回答，只是合上了书，把封面给宋筠月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大齐怪谈》。
　　“怎么在看这个？”宋筠月笑着问，坐在了江藜芦身边，靠在了江藜芦的肩头，手还揽上了她的腰。
　　江藜芦扭了扭想要躲开，可终究没有成功，没办法，只好顺着宋筠月来了。“殿下的卧房里没有很多书，我找了很久，也就这本还能看。”江藜芦答道。
　　“什么叫也就这本还能看？”宋筠月问。
　　江藜芦颇为无奈，从身后拿出了一沓书来，一本一本给宋筠月看。不是什么叫《满园春》的图集，便是什么民间流传的俗谈《烟柳录》。也就那《大齐怪谈》里鲜少涉及到风月之事，尽是些妖魔鬼怪骇人听闻之事了。
　　“殿下，你是镇国公主，手边没有诗词文集便罢了，竟连几本治国政略都没有，着实难得。”江藜芦的言辞里尽是讽刺。
　　宋筠月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了眼在江藜芦的肩头轻蹭着，道：“你说的那些书我早已烂熟于心，都要看吐了，不如扔去书房积灰。至于这几本……”宋筠月说着，睁开了眼，揽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她飞快地亲了一口江藜芦的脖颈，又轻声道，“你又不陪我，我只好看看这些了。”
　　江藜芦瞬间红了脸，她觉得自己的脖颈痒痒的，似有团小火在肌肤上燃烧。她明知这公主是在故意逗她，她却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着了她的道。于是她扔下了书，连忙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她想说话，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又选择了闭口不言。
　　“罢了，小江儿，”宋筠月说着，笑着向江藜芦招了招手，又问，“陪我喝个酒，总可以吧？”


第6章 夜话
　　“陪我喝个酒，总可以吧？”
　　江藜芦实在是看不得宋筠月如今这副模样，明明是威震天下的镇国公主，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睛水灵灵的，没有一点点镇国公主该有的模样。
　　“好，就一会儿。”江藜芦答应了。
　　灵鹭给她们端进来了些酒菜，两人同桌相对而坐。宋筠月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只是一直看着江藜芦，眼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江藜芦虽不太自在，但早已习惯了宋筠月这样一直盯着自己，因此她倒还算镇定，只是低头夹菜。
　　“小江儿，不看我么？不理我么？”宋筠月又问。
　　“敬殿下一杯。”江藜芦也不好和宋筠月说些什么，只是举起酒樽然后一饮而尽。她想要逃，她知道她不能在这段关系中陷得太深，她心里清楚的很。
　　可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然陷进去了。如今正是两难之际，她不知该选择什么。本以为离开公主府、离她远一些，或许会将她渐渐淡忘。却没想到漂泊在江湖这些年，她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镇国长公主。
　　她知道自己在走向一条死路，可她无可奈何。
　　公主自是知晓江藜芦的心思，此时也不便戳破，便也只是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两人一样的沉默，不一样的是江藜芦根本不敢看宋筠月，而宋筠月却只是直勾勾地瞧着她。
　　酒过三巡，宋筠月先醉了，她似是有意地要把自己灌醉。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变得迷离。她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江藜芦身侧，又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软软地倚在她身上，开口轻笑着：“小江儿……”
　　这一声“小江儿”似乎没有了从前的轻佻，只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殿下，你醉了。”江藜芦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她放下酒杯，想推开公主，把她抱到床上去让她好好睡一觉，却不想因着那软筋散的功效，她竟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你想杀我，我不在乎，”宋筠月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
　　江藜芦听见宋筠月如此说，一时语塞，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中，最后只挤出来了一句：“给我灌软筋散，就是为了把我留住？怕我再逃出公主府？”
　　江藜芦心想，长公主的手段可真是不怎么高明，直接把她锁起来不是更好？
　　“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只想把你的人留在我身边，至于你的心，我不奢求，我知道你不会傻到交心于我的。”宋筠月又说了一句，醉眼迷离之时又凑了上来，想轻轻吻一下江藜芦。
　　可江藜芦又把头一侧，刚好避了过去。她轻叹一声，颤声道：“殿下，你这是何苦？”
　　江藜芦已然交心于她了，不然她也不会这样痛苦。可宋筠月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江藜芦不忍杀她……这一点点不忍，便足够她欢欣的了。
　　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然喜欢上了一个被她从掖幽庭里带出来的小姑娘？又有谁能想到，那个小姑娘竟然喜欢上了害了自己一家的仇人？
　　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打在宋筠月的脸上，让她眼角的泪水格外清晰晶莹。江藜芦一回头，刚好看到了那滴泪，终于没忍住，伸手替她轻轻拭去了。
　　“殿下，你醉了，不如早去休息。”江藜芦道。
　　“我知道你想杀我，”宋筠月却还记挂着这事，她一把抓住江藜芦的袖子，又倚在她肩头轻笑，“小江儿，这紫崇宫中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恨着我、都想杀我，你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你既然心里清楚，却还是要留我一命，把我养在身边？”江藜芦问，“你该杀了我，以绝后患！”
　　“杀了你？我可舍不得，”宋筠月听了这话，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一些，她双颊通红，直起身来，微笑着看向江藜芦，又恢复了那没正形的模样，“杀了你，我还得重新找情人，太费劲了，本公主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说罢，她又闭了眼，趴在江藜芦肩头，一阵轻笑。
　　江藜芦见宋筠月又开始胡说八道，十分无奈，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当年的大齐王都血流成河，可谁能想到今日你会舍不得杀我？你若早点杀了我，除了我这个后患，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了。你若想要情人，凭你的威势，随便招招手，不知多少人等着做你的情人，他们会排着队来瀛阳公主府……唉，你这又是何必呢？”
　　宋筠月真是醉了，江藜芦难得说了这么多，她却一句也没听见。她只是抱着江藜芦，似乎是怕她再跑了一样，紧紧地抱着她。她醉了，口齿不清地呓语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唉，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从掖幽庭带回来呀？让我死在掖幽庭，也挺好的。”江藜芦道。
　　“你恨我。”宋筠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一句，直让江藜芦心里一惊。可待她侧头看向宋筠月时，却发现宋筠月并未清醒，方才那只是另一句呓语罢了。
　　“是啊，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江藜芦说着，不禁苦笑。这瀛阳长公主也真是大胆，竟敢在她面前灌醉自己。她宋筠月难道不知道自己正恨着她呢么？若是趁她醉时起了不轨之心，那这瀛阳长公主便只有薨逝的命了。
　　“你就是个赌徒，赌我下不了手，上次是如此，如今又是这样，”江藜芦说着，伸手拨开了公主鬓边的碎发，看向了公主那成熟端庄的面容，此刻的公主已然睡熟了，“怎么竟又让你赌对了呢？”
　　或许只有在宋筠月熟睡时，江藜芦才可以安心地凝视着她。她细细地打量着她，一时间觉得世间无比安宁。她终于没忍住，在公主额上偷偷吻了一下。这个吻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吻她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想的只有她。
　　可这不过是片刻的安宁。
　　江藜芦望着宋筠月的面庞，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个可怕的抉择再次出现在了她面前，逼迫着她快快做出决定……这让她喘不过气来。
　　“灵鹭姐姐，”江藜芦忙冲门外唤了一句，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一下，“公主醉了！”
　　话音刚落，灵鹭便带着人从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宋筠月靠在江藜芦身上，她忽然动了怒，却只是强忍着没发泄出来。她是一向不放心江藜芦的。于是她忙冲了过去，把宋筠月拉在了自己怀里，又对江藜芦冷喝道：“没规矩，你怎么让公主喝这么多酒？”说罢，她便带着人，把宋筠月扶在了床上，又连忙唤人来服侍公主洗漱，还叫人去准备醒酒汤。
　　江藜芦看着这卧房中的人一时忙里忙外奔走不停，心中忽然有些没来由的空虚。她看了看安睡在床榻上的宋筠月，见她睡得正沉，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暗门，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她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那所谓的安神药，便糊里糊涂地睡下了。于是，又是那数不尽的梦魇，看不尽的旧人，和那听不尽的哀嚎。
　　她希望自己也大醉一场，或许这样，梦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等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生怕自己再睡过去见到那些可怕的梦，便一刻也不想在床上多待了。于是她忙起来，自去梳洗，又出了暗门。
　　一出暗门，只见宋筠月正坐在榻上，还未下来。而灵鹭正不放心地站在榻边，似乎正要服侍她去洗漱。
　　一夜醉酒，宋筠月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可她见了她却还是笑了，问道：“我昨日醉酒可有闹什么笑话吗？”
　　“没有。”江藜芦答道。
　　“那就好，”宋筠月说着，看向灵鹭，“动作快点，上朝要来不及了。”说着，便强撑着要下床。可她刚要站起，却又觉得一阵眩晕，向后一坐。
　　“殿下，要不要请太医？”灵鹭忙问着，又伸手探了下宋筠月的额头，只觉她额头滚烫，于是灵鹭又关切地问着，“殿下有些发热，想是夜里着了凉，不如今日休息一天，奴婢去请太医来？”
　　“请什么太医，只是起得太猛罢了，”宋筠月严肃起来，还要逞强，“耽误了上朝，可怎么办？”
　　灵鹭拗不过宋筠月，只好扶着宋筠月慢慢站起，又赶紧服侍宋筠月洗漱。宋筠月坐在梳妆镜前，恰好从镜中看见江藜芦站在她身后，正凝视着自己。只是这眼神颇有些奇怪。
　　“看我做什么？”宋筠月问。
　　江藜芦淡淡答道：“你这样忙于朝政很不错，若有一天积劳成疾因病去世，也省得我动手了。”她说话时，面无表情。
　　“大胆！”灵鹭忙喝道。在她眼里，江藜芦就是个随时会威胁到自家公主的危险分子，听了江藜芦说的这话，她更是确信无疑，便连忙挡在了宋筠月身前。灵鹭真的不懂，这江藜芦在公主面前这般放肆，公主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她？这实在不是公主的性子。
　　“灵鹭姐姐教训的是。”江藜芦看似恭谨地道了一句，没有再多说话。她看了宋筠月一眼，便转身回房了。
　　灵鹭急了，连忙转身，就要劝说宋筠月赶紧处理了这明面上的危险。却不想宋筠月竟然悠悠叹了口气，又微微一笑，对灵鹭道：“罢了，去请太医吧，今日不去早朝了。”
　　灵鹭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啊？”
　　“愣着做什么？”宋筠月问，“真想看我积劳成疾因病去世吗？要等到我弟弟喜滋滋地给我下了个美谥，才要去请太医吗？”
　　灵鹭忙道：“自然不是，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殿下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说罢，她便连忙出门去吩咐小丫头去了。
　　“对别人都温柔有礼的，偏生在我面前就是个刀子嘴。”灵鹭走后，宋筠月嘟囔了一句，回头看向了那紧闭的暗门。这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可眼里却尽是笑意。
　　那一天，宋筠月难得地没有去上朝。朝野上下对此颇有些惊讶，毕竟自大齐皇帝宋廷时登基以来，长公主垂帘听政，还从未缺席过早朝呢。


第7章 祭拜
　　中秋之日将近，已进八月，按理来说，宫里也该准备中秋的宫宴了。可偏巧这时候皇帝从宫里传话出来，说今年宫中不设夜宴了，太傅沈从敬府中正巧新建了一个园子，皇帝已应了太傅之邀，要在中秋之夜移驾沈府游园。
　　皇帝还发了话，要瀛阳长公主一同前去。
　　宋筠月刚从宫里回来，便听见了这个消息。她不禁叹息，方才在宫里面对面之时，她的好弟弟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讲。如今她出了宫，他却又派人来传话了。
　　“他们那天商量了半天，竟然只商量出了这么一个结果，”得到消息的宋筠月一点都不惊讶，她在府中园子里站着，看着那盛开的菊花，语气颇为淡然，“我弟弟也真是胡闹，为了把我赶紧踢出去，竟想了个这么个馊主意，祖宗的传统都不要了。也不知沈从敬图什么，他真以为他娶了我就能青云直上吗？只怕是要和我一起远离朝堂了，而我狡猾的弟弟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灵鹭立在宋筠月身边，问道：“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宋筠月一挑眉，“我弟弟都放着中秋夜宴的传统不顾了，我还能不给他一个面子？只是中秋夜宴向来是家宴，他沈从敬算什么？这荣宠是他当得起的吗？”
　　灵鹭忙附和道：“殿下说的极是。”
　　宋筠月看倦了花，转头就要走，灵鹭忙跟了上去。只听宋筠月若有所思，问着：“我没记错的话，他那园子是去岁开始建的吧？似乎动用了不少人力财力？”
　　灵鹭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小手笔。”
　　宋筠月停了脚步，沉思道：“太傅的月俸只怕撑不起这样的费用吧？”
　　“奴婢派人去查。”灵鹭忙道。
　　“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他沈从敬算什么？”宋筠月理了理袖子，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便接着迈步向前，轻笑着道，“传话出去，就说中秋之夜君臣同乐，所有想来赴宴的臣子都可携家眷赴宴游园。”
　　灵鹭低头轻笑：“是，奴婢这就派人去传话。”
　　“对了，和紫崇宫知会一声，”宋筠月轻轻扶了下自己的发髻，“既然是君臣同乐，那也不好让臣子出钱出力的。这次游园的费用，还是算在紫崇宫，若紫崇宫不愿担负这笔费用，我公主府倒还有些盈余。说起来，这就相当于把夜宴设在了沈府，而非沈府邀请皇室前去。”
　　灵鹭会意，微笑道：“传扬出去，又是一桩美名。”
　　“是啊，是我弟弟的美名，”宋筠月叹了口气，“到时候人人都会称赞大齐皇帝平易贤明，只是我弟弟怕又要埋怨我一次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园中湖边隐秘处。灵鹭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湖边树林子里有一个人影，还有一缕烟。于是灵鹭忙对宋筠月道：“殿下，快该用膳了，不如我们回去？”
　　可宋筠月恰好也看到了那一幕，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是江藜芦。“今天初几？”宋筠月问。
　　灵鹭无法，只得颔首答道：“八月初二。”
　　“初二，”宋筠月喃喃念着，“是该这样。”
　　说着，她便转了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藜芦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她只是跪在那小树林里，把一炷香插在了黄土之上。黄土之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今日是父亲的忌日，该有此一祭。每年，她都会寻一个偏僻的所在，偷偷给父亲上一香。
　　“爹，”江藜芦望着那香掉落的灰烬，深深一拜，“我没有忘记家仇，我只是……需要时间。”
　　她说着这话，心中酸涩不已。她心里明白自己早已错失了无数良机，哪怕再给她些时间，她也是下不去手的。或许，当年她第一次主动接近宋筠月的时候，就该了结了她，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家人。
　　可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已经下不去手了。
　　她望着这一炷香，前尘往事又浮现在她眼前。那时她还小，父亲亲自教导兄妹几个读书写字，总是夸她的字写得好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曾经执笔的手如今竟握着剑，穿梭于黑暗之间，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呢？
　　想着，江藜芦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她又冲着那一炷香拜了一拜，这才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
　　江藜芦离了林子，便要从园子里穿梭过去回房。正走在园中小径上，却远远地看见了宋筠月的身影。她愣了愣，望着那背影，不自觉地站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今日特殊，她实在不知该怎样面对她……或许在她自知晓自己心意之后，她便不知该怎样面对她了。她开始躲着宋筠月，她开始对宋筠月冷言冷语，她想借此让宋筠月离她远点，这样她或许会好受点。最好她可以彻底激怒宋筠月，让宋筠月恢复本性直接杀了她了事，这样她最起码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她是因为不畏强权才死的。
　　可偏生宋筠月对她那样好，嘘寒问暖的，竟是这世上少有的关心她的人。不论她怎么故意去气宋筠月，宋筠月竟然一点暴躁的反应都没有，大多数时候都是轻佻地笑着，脉脉含情地望着她。
　　她待到宋筠月渐行渐远，不见人影，她才又接着向前走。她朝着宋筠月的卧房走去，这每一步都太沉重了，仿佛脚下有一把刀要将她整个人割裂开来。
　　她一时有些眩晕，许是因为软筋散的效用，她如今的体力实在是不好，不过走几步便筋疲力竭。等她终于恢复一丝清明之时，她却听见耳畔乱哄哄的，似是有人在喊：“抓到刺客了！”
　　又有刺客了？江藜芦想着，顾不得那么多，便追着宋筠月方才的身影而去。还未出园子，便看见一群人乌压压地聚在一起，言谈里又提到了什么“刺客”。
　　江藜芦忙快步走了过去，因为软筋散的效用，她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好容易到了跟前，只见宋筠月也好好地在那里，她登时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间的汗。
　　可她立马又觉得不对，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仇人安全了，你开心什么？”于是她立马又冷下脸来，不再上前一步，在人群外冷冷地瞧着宋筠月。
　　这次的刺客又是沉英沉华抓到的。她们立在宋筠月身前，邀功请赏。只听沉英道：“殿下，我们发现这丫头鬼鬼祟祟要翻墙进来，便把她拿下了。身上有兵刃，但我们查过了，嘴里没藏毒，应当不是死士。”
　　此刻正是黄昏，天还没黑，江藜芦不禁感慨着这刺客不上道。
　　只见宋筠月低头看了眼那刺客，又对押着刺客的沉华道：“让她说话。”沉华便揪出了堵嘴的帕子，对那刺客道：“公主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你应当清楚后果。”
　　看宋筠月要审刺客了，江藜芦便倚在树边，默默地听着。只见宋筠月打量了下那刺客，问：“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跪在地上，竟是一句话都没有。人群遮掩了江藜芦的视线，江藜芦根本看不见跪在地上的刺客。
　　“不说话，”宋筠月笑了笑，对沉英沉华道，“那就按照老规矩押入地牢吧，想办法让她开口。”
　　说罢，宋筠月便要转身回房，似是早就习惯了被行刺。却不想那刺客却在此时挣扎了起来，哭喊道：“你还我阁主！”
　　江藜芦一愣：成练！
　　“练儿！”她忙喊了一句，强撑着挤进人堆，果然，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不是成练又是谁？
　　“阁主，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成练哭着，眼泪哗哗地流。
　　“阁主？”沉英听见这称呼，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嗤笑。可随即，她便对上了江藜芦冰冷的眼神，忙掩住了口，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
　　“放心，我没死，我不是告诉过你，若我没回去，你可以自己带着金子离开吗？”江藜芦轻轻抱住了成练，安抚着她，又回头看向宋筠月，问道，“殿下，这是误会，可不可以……”她说着，却眼见着宋筠月的眼神变得奇怪了起来，不由得停住了。
　　“你在为她求我吗？”宋筠月问。
　　江藜芦垂了眼，道：“这丫头年幼无知，并非有意行刺殿下，她只是来找我。”
　　“年幼无知？”宋筠月轻笑，“我看你也没比她大几岁。”
　　“阁主……”成练弱弱地唤了一句，根本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看起来，自家阁主和这瀛阳长公主竟还算相熟？
　　“殿下，她……”江藜芦又开了口。
　　“好啦，”宋筠月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江藜芦的话，又对沉英沉华道，“给这贵客安排个房间，好生照看。”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走了。灵鹭看了一眼江藜芦，便忙跟了上去。
　　沉英沉华颇为不解，于是她们看向江藜芦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厌恶。可公主的命令不能违抗，她们只好给成练安排了一个房间，但同时，她们也派了人把守着，半分也没有松懈。
　　江藜芦也不放心地一直跟着，直到沉英沉华离开，她才有工夫和成练说些话。
　　“阁主，你怎么在这里，那长公主和你……”成练自是有无数问题要问的。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江藜芦道，“一时说不清楚。”
　　成练似有些失落，只听江藜芦又问：“我不是说过，若我没回去，让你好好过日子吗？怎么你竟来闯公主府？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公主府有多凶险。”
　　成练说话又带了哭腔：“我不放心阁主。而且，离剑门找到了我们藏身的所在，把金子都抢走了，我就留下了几块。”
　　江藜芦从前曾为人行刺过离剑门的掌门。那是江藜芦的第一笔单子，没做利索，留下了线索，被人发现，自此便被离剑门记恨上了。
　　江藜芦不禁叹了口气，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又道：“等我回去，把金子给你抢回来，把离剑门那帮人暴打一顿！”
　　她虽这么说着，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好容易安抚了成练，等这小丫头睡着了，她才回了宋筠月的卧房。天已黑了，她远远地看见房里灯是灭的，以为宋筠月已睡了，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可她刚到暗门边，便听见宋筠月的声音响起，酸溜溜的：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第8章 吃醋
　　那声音竟是从暗门里传出来的。江藜芦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公主的床榻，果然，上面根本没有人。方才进来时屋中太暗，她一时竟然没发现。
　　江藜芦叹了口气，推开了暗门，进了暗室，只见宋筠月正在床榻上斜躺着。
　　“殿下，怎么又来了？”江藜芦问着，关上了门。可下一秒她再回头的时候，宋筠月已经跳下了床来到了她跟前，把她压在了门上。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小江儿，”宋筠月颇有些幽怨，“我还说呢，怎么你这次回来，竟然不愿意碰我？原来，是在外面有了新欢了啊。”
　　她说着，整个人都贴在了江藜芦身上。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江藜芦，仿佛恶狼见了羊羔，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江藜芦避开了宋筠月的目光。她本来想开口辩解，可转念一想，若是能借此让宋筠月恨上自己也不错。若宋筠月真的恨了自己，应该就可以下狠手了吧？只要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能狠心杀了对方，那就万事大吉了。
　　宋筠月见江藜芦没说话，便有些急了，她挑起江藜芦的下巴令她直视着自己，又问了一遍：“你喜欢那小丫头吗？是不是因为她比我年轻貌美？”
　　江藜芦顺口答道：“她救了我一命，我当以身相许。”
　　可如此坦荡反而让宋筠月消除了疑心，她太了解江藜芦了，江藜芦怎么可能把心事这么轻易地说出口呢？那样就不是江藜芦了。宋筠月一开始听见这话时，眼里的确有一闪而过的怒气和杀意，可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嗤笑出声，却又故作正经，问：“真的？”
　　江藜芦还嘴硬：“千真万确，不敢欺瞒殿下。”
　　宋筠月做出失落的模样来，她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江藜芦的身体，叹息道：“原来如此，原来你真的嫌弃我年老色衰，这才跑去外边找年轻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多大了？”
　　“十六。”江藜芦如实答道。
　　“十六啊，”宋筠月想了想，道，“你第一次和我共赴巫山之时，也是十六岁吧？”
　　谁能想到宋筠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江藜芦腾地红了脸，却依旧死撑着面子，什么都不说。
　　“你喜欢她？”宋筠月问。
　　江藜芦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道：“殿下若是生气，只管责罚。”
　　“罚你？我可舍不得罚你，”宋筠月说着，又走向了江藜芦，牵起了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手上的每一寸肌肤，“我说过了，我可是舍不得你这双巧手。”
　　江藜芦实在是忍不住了，竟脱口而出：“殿下，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她觉得这长公主一定是闲书看多了。
　　“总之，小江儿，我不会杀你，”宋筠月根本不理会江藜芦的情求，只是又凑近了几分，逗着她的小江儿，“但是呢，别人就不一定了。”
　　江藜芦瞬间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喜欢谁，我就杀谁。”
　　宋筠月轻声说着，江藜芦听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江藜芦确信，宋筠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一向手段狠辣的。
　　“别杀她！”江藜芦忙道。
　　“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江儿，你别忘了，你只是我的囚徒罢了。”宋筠月轻笑着说。
　　“是我惹你不开心，你该杀了我。”江藜芦正色道。
　　“如果不是她出现，你也不会惹我不开心，所以我要杀她。”宋筠月反应极快。
　　“你……”江藜芦急了，她根本玩不过宋筠月，干脆再次破口大骂道，“你混蛋！”
　　宋筠月听了，又是一阵轻笑，她一点也不生气，又用那玩味的眼神看着江藜芦，对她说道：“小江儿，你骂人的样子真可爱。”
　　江藜芦终于服软了，低下头去，开始实话实说：“我初入江湖之时受了伤，无钱医治，她用自己最后一点钱救了我。我可怜她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便带着她一起过日子了。我没有喜欢她，她也只是把我当姐姐依赖，所以你也不用杀她。”又抬头问：“你还要杀她么？”
　　“你受伤了？”宋筠月却这么问。
　　江藜芦愣了一下：“什么？”
　　“伤哪了？可都好了？”宋筠月又问，一改方才的轻佻，语气里只有关心。
　　江藜芦一下子红了眼，忍着当时的委屈，低头说道：“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伤在腰上，已都好了。”说着，她忍不住吸了几下鼻子。
　　“让我看看。”宋筠月说着，就要解去江藜芦的衣衫。江藜芦象征性地挡了挡，可毕竟有软筋散在，她根本推不开宋筠月，最后，只得任由着宋筠月为所欲为。
　　衣衫落地，江藜芦站在宋筠月身前，脸不自觉地又红了几分。宋筠月强让她转过身去，借着窗外的月光，这才去看她腰后的伤。那是很长的一道疤，看起来当时应当伤得很深。
　　宋筠月心疼不已，手指轻轻抚上那伤痕，惹得江藜芦不由得一颤。只听宋筠月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江藜芦却再也受不得宋筠月这般关心，她每关心她一次，她便沦陷得更深一分。“殿下，我能穿衣服了吗？我有点冷。”江藜芦开始找借口，然而这不过才八月，天气并没有冷到哪里去。
　　话刚说完，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宋筠月从她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问她：“还冷吗？”
　　江藜芦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只听宋筠月又道：“以后不可以再让自己受伤了。”
　　“嗯。”江藜芦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夜，宋筠月没有留在暗室中。她知道江藜芦白日里才祭拜了父亲，想来晚上多半不愿意与她同枕而眠。她没有办法，唯有叹息一声，自己去了。
　　江藜芦其实是很留恋那个怀抱的，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能表达，只能放任宋筠月离去。她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一天的事，又陷入了那无休止的纠结与痛苦之中。她觉得一定是上苍在和她开玩笑，才让她面临这样可怖的抉择。
　　自成练被拘在了公主府后，江藜芦便不再将自己束缚在那小小的卧房中了。她实在是担心沉英沉华因为她的缘故便去欺负成练，毕竟成练只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丫头，她得时常照看着。成练虽对这些事情颇有不解，但也没有深究，她一贯是相信江藜芦的。
　　对于这些，宋筠月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了沉英沉华不许和江藜芦为难，反正她只要知道江藜芦没有喜欢上这小丫头，她便放心了。
　　沉英沉华自是不服，但公主发话，只得听了。但即使如此，江藜芦每日在成练房中进进出出之时，也难免受些脸色。
　　至于那在沈府设宴的事，果然一切都如宋筠月安排。紫崇宫打着君臣同乐的旗号，出了钱在沈府设宴。宋筠月一点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如此正好。”
　　“还有，我们去查沈从敬的时候，发现他过往履历中曾和一人有过关联。”灵鹭禀报着。
　　“怎么了？”宋筠月问。
　　灵鹭本来要说，却先小心环视了卧房四周。宋筠月见了不禁轻笑：“这是我的卧房，又没有别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灵鹭见状，这才低声道：“他曾是前礼部尚书江重山大人的门生。”
　　“江重山？”宋筠月听见了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她这才明白方才灵鹭左顾右盼是在防着谁了。还好此时江藜芦去照看成练了，没有在房中。
　　灵鹭点了点头，道：“他只在江重山大人门下做过一年的事，后来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应当恰好是先帝驾崩前一年。”
　　“为什么离开了？”宋筠月问。
　　“还在查。”灵鹭道。
　　“查到立马告诉我。”宋筠月说着，颇有些头疼。本以为只是个不自量力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却没想到竟还牵扯出这些渊源来。
　　礼部尚书江重山……唉，偏偏是江家。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十五。宋筠月自然是盛装打扮就要出席，可她在梳妆台前任由着灵鹭给自己绾发之时，却从镜里看向了身后的江藜芦。
　　“小江儿，”宋筠月问，“你去吗？”
　　江藜芦有些疑惑：“我去做什么？”
　　“你不是我的暗卫吗？尽守护之责，也算将功赎罪了。我带你去，也不过分吧？”宋筠月故意打趣着江藜芦。
　　但这话并不全是假的，她的确有几分私心。今日的夜宴，前去赴宴之人都会带上自己的家眷，而她如无意外则是会整晚都面对着她那心眼多的弟弟和她根本不想见的沈从敬……她不禁生出了个幼稚的念头：若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江藜芦带过去，那该多好。
　　可惜这毕竟只是个幼稚的念头，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沉英沉华的武功比我厉害许多，她们正合适。殿下若实在不放心，把青娥师父带上，更稳妥。”江藜芦答道。
　　“沉英沉华自是要带上的，她们在远处护卫，你可以在近前护卫。”宋筠月说着，却刻意地没有提江藜芦所说的“青娥师父”。
　　江藜芦看着宋筠月，实在是想不明白宋筠月究竟想干什么。于是，她顺着话头开口说道：“好啊，殿下把软筋散的解药给我，我自然会为殿下尽守护之责。”
　　那软筋散实在是让人头疼。她江藜芦好歹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是江月阁的阁主，如今因为这软筋散的缘故，却是走几步就开始手脚无力，实在丢人。若是被江湖上那些人知道了，以后可还怎么混？
　　“算了，”宋筠月下意识看了眼灵鹭，又对江藜芦道，“比起我被人刺杀，我倒是更担心你趁机逃跑。我花了四箱金子才骗回来的小美人儿，怎么能轻易放跑了呢？”
　　宋筠月的反应尽数落入了江藜芦的眼中。江藜芦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大事了。
　　公主外出赴宴，她的贴身侍女和公主府的一大半暗卫都要出府。府中空虚，不正是她下手的好机会吗？
　　而宋筠月依旧在对镜梳妆。


第9章 偷药
　　公主刚出门没多久，江藜芦便摸去了灵鹭的房间。江藜芦看方才宋筠月的眼神，便猜想那解药是被灵鹭保管着的。趁着府中空虚来试一试，若能拿到解药，也方便她日后行事。
　　灵鹭的房门上了锁，可这并不能难倒江藜芦。她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银簪轻轻捅进了锁眼里，小心地试探着转动了几下，锁便开了。
　　说来奇怪，今日竟是一个暗卫都没有被她发现。想来应当都跟着出去保护宋筠月了吧。
　　江藜芦推门进房，又忙把门从外边掩上。屋中光线昏暗，江藜芦怕被人发现又不能点灯，只能小心仔细地找着。
　　灵鹭很显然是个心细谨慎之人，她屋里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竟是什么都没放着。而她屋里的柜子也都上了锁，花样繁多。江藜芦十分谨慎，没有立刻开锁，她又走了几步，竟然还在墙上发现了机关！她研究了一番，不由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莽撞，不然只怕早已被机关所伤。
　　江藜芦知道，灵鹭作为从小便跟着宋筠月的贴身侍女，颇得宋筠月信赖。宋筠月若有一些重要物品，皆会交由灵鹭看管。可江藜芦在仔细观察了灵鹭房中的布局摆设之后还是不由得惊叹：这未免也太过了。
　　所幸江藜芦先前在公主府作为暗卫受训之时曾学过破解之法，恰巧公主府中的一切机关都是由暗卫打造，因此江藜芦对这些还算熟悉。她小心研究了一番后，便毫无意外地打开了灵鹭房中所有的锁。
　　柜子中存放的小箱子小盒子也是一概上了锁的，因此江藜芦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她开锁开得有些烦躁，只恨灵鹭竟然没有把这些珍重物品一一写明分类，害苦了她。她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她刚回来时，被绑了一夜后才被灌下软筋散……这里东西这么多，只怕灵鹭自己一时也不能找到那等好东西收在哪里了。
　　“沈从敬……”江藜芦正在翻找着那些瓶瓶罐罐，却无意间瞥见了一旁的一张纸露出的一角。她本来对沈从敬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恰好这纸上还露出了一个“礼部”。
　　她好奇起来，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不禁眉头紧锁。她忙把那纸塞了回去，根本不愿再看。当朝太傅曾是她父亲的门生，而她现在竟然在溜门撬锁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放下那张纸，她立马就找到了解药。她闻了闻，确认是软筋散的解药之后便要拿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可就将她即将吞下药丸之时，她却忽然又犹豫起来：从前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她是被宋筠月用软筋散束缚在公主府中这才没有办法报仇，可她若是解了这软筋散，她还有什么理由呢？
　　想着，江藜芦不禁苦笑一声，又在心里暗暗骂着自己：“怎么，你还喜欢这被囚禁的滋味吗？”她把药丸扔进了嘴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可吞下去之后，她的内心却又是无法言说的怅然。
　　她被那一张纸和这一粒药搞得心乱如麻，却仍没有忘记把灵鹭的房间收拾整齐，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她出门时，体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把门锁上，就要回房，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谁在那里？”
　　江藜芦登时吓得动也不敢动，她记得这脚步声，这是公主府中专门训练暗卫的老师青娥。她只得站住脚步，颔首回头：“师父，是我。”
　　青娥在暮色中走近，瞧了她一眼，不禁冷笑：“哦，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这话江藜芦已听了不知多少遍了，这恰好是她的痛处。青娥似是很反感她官宦人家小姐的出身，每次只要江藜芦犯错，青娥便会这样说她，看似恭维，实则嘲讽。沉英沉华便是从青娥这里有样学样，时常借此奚落她。
　　但不知为何，江藜芦能感觉得到，沉英沉华在说这些话时只有孩子的恶意，而青娥在借此奚落她时，语气里却是真真切切的恨意。
　　这青娥已三十了，比宋筠月还要年长些，也是从宫里就一直跟着宋筠月的。但她性子孤僻，平日里和谁都不亲近，在这公主府中也仅仅是训练暗卫。
　　说来奇怪，明明同样是跟着宋筠月一起长大的，青娥并不像灵鹭一般和宋筠月那般亲近。从前江藜芦在公主府的时候，还曾经见过宋筠月和青娥同行说话，可如今江藜芦回来，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场景了。她离开的这两年，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
　　可如今江藜芦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是这青娥一手带出来的，青娥在训练暗卫时颇为严厉，因此江藜芦一见这青娥便有些发怵。此时也不例外。
　　“公主只是准许你自由出入庭院，可有准你随意进出他人房间吗？你在这里又想做什么？”青娥问。
　　江藜芦听了这话，便知青娥瞧见了她从灵鹭房中出来。她想了想，便先低了头，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
　　“不说是吗？暗卫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青娥冷冷地说着。
　　“我想来找药，”江藜芦看似是被青娥吓到了，忙答道，“我想找软筋散的解药。”
　　“可找到了？”青娥问。
　　江藜芦摇了摇头，接着道：“这屋里……太多锁了，还有机关……我只能打开这门锁，至于这里面的，我实在打不开。”她说着，声音渐弱。
　　“哦？”青娥将信将疑地向屋里看了一眼，随手拿出簪子撬开了锁，和江藜芦方才所用的方法一模一样。她进了屋，仔细检查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自己设计的机关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江藜芦知道自己把一切都复原得很好，最起码可以瞒过青娥这个不会经常出入他人房间之人。只要让青娥看到机关没有被惊动，她便可以暂时逃过一劫。
　　只是，若是灵鹭回来，便说不准了。
　　“想来你也解不开这机关。”青娥冷冷说着，回头看向江藜芦。
　　江藜芦正颔首垂眸，忽然感觉身前一阵风向自己劈开。这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她生生地忍住了自己本能的反应，没有躲也没有还手，而是顺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口中还发出痛呼。
　　青娥虽然性子孤僻，但还能让人看透。江藜芦虽怕她，但在她手下这些年，却也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性了。青娥一定会出手，来试一试她的底细的。
　　“官宦人家的小姐果然不是做暗卫的料，”青娥说着，走出了房间，把门锁上了，“回屋去，今夜不许出门，等公主回来再做定夺。”
　　“是。”江藜芦故意做出痛楚的模样来，强撑着站起身来，一路扶墙，被青娥押送回了宋筠月的卧房中。
　　她刚进门，便听见屋外响起风声，又瞧见窗外人影浮动。她叹了口气，知道这定然是青娥叫来了暗卫来看守这间屋子了。她小心地在房中活动了下筋骨，手脚功夫仍比不上当初，还需要些时日恢复。
　　“若是她知道我偷了药……”活动了筋骨后，她坐了下来，心里又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沈府的园子张灯结彩，甚至湖里都飘着花灯。乐师舞姬在席间奏乐献舞，看起来倒是颇为热闹。
　　这次夜宴的氛围还算轻松。来赴宴的官员多半携带了家眷，其乐融融地坐在席上说笑。宋筠月虽一直微笑着和宋廷时说着话，却颇感无趣――她这个弟弟嘴里尽是冠冕堂皇的虚言，做样子的，根本没有一句真话。更可笑的是，宋筠月也是如此。
　　说话间，她听着席间的喧闹声，却是感觉无比的孤独。自己虽也和家人说着话，却一点都没有家人该有的感觉。更何况，宋廷时要撮合她和沈从敬，故意安排沈从敬坐在了她的对面，因此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沈从敬对着她微笑，心情便更为烦躁。
　　而且，今天这酒也颇为奇怪。她品着，觉得和平日里所饮的似有不同。她喝过太多的美酒，不论是宫里自酿还是西域进贡，和今日的倒都不太一样。
　　“几时了？”宋筠月向灵鹭招了招手，低声问着。她实在是坐不住了，心里烦躁，浑身上下都莫名地不舒服起来……想来是有些醉了。
　　灵鹭答道：“亥时三刻了。”
　　“不早了，也该走了。”宋筠月说着，起身就要向宋廷时辞行告退。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多待一刻便会多一刻的烦躁。
　　更何况她实在是想回去见一见江藜芦，还不知她的小江儿……唉。
　　“姐姐，这就要离开吗？”宋廷时忙问。
　　沈从敬也起身劝留，道：“殿下，还是再多坐些时候吧。”
　　宋筠月微笑道：“实在是酒力不胜，有些不适，只能先行告退了。”
　　宋廷时又道：“姐姐，今日是中秋之夜，阖家团圆的日子。弟弟就姐姐一个亲人了，姐姐不陪一下弟弟吗？”
　　宋筠月故意装作站不稳的模样，扶住了灵鹭，又对宋廷时笑道：“陛下，不是我不愿陪伴陛下，只是今日实在是不胜酒力。陛下也知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是折腾不得了。”她明明也才二十七岁，却早已习惯了如此自嘲。
　　沈从敬忙道：“殿下这话便是说笑了，殿下正当盛年。”又道：“殿下若是需要休息，臣的府上有几间上好的厢房，殿下可略做休整。”
　　“不必劳烦了。”宋筠月强撑着微笑，但任谁都能听出来她已有些不悦了。普天之下，除了江藜芦，谁敢招惹这镇国长公主？这下连宋廷时都不敢多说话了，更遑论沈从敬。
　　“陛下，我可以走了吗？”宋筠月问着，看向了宋廷时。
　　宋廷时本来还想拦，可一看到宋筠月藏着怒气的眸子，他本已到嘴边的话就突然变成了：“那姐姐便回府吧，早些休息。”
　　“嗯，多谢陛下。”宋筠月越来越烦躁，扶着灵鹭转身便要离去。可这次她是真的有些站不稳了。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脚下虚浮，身上轻飘飘的。她只想找个人靠着，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舒服一些。
　　“是酒吗？”宋筠月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她走了两步，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愣了一下，心中登时酸涩不已。
　　“不是酒，”她暗暗对自己道，“是药。”
　　于是，她正走着，却忽然停了脚步。
　　宋廷时只看到他的亲姐姐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自己，对着他冷笑了一句：“陛下，你真的很像母后。”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扶着身侧的侍女走了。


第10章 解药
　　江藜芦躺在榻上，胡思乱想，却是难以入眠。
　　正翻来覆去之时，她却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嘈杂声。她知道定是宋筠月回来了，于是她连忙起身，打开暗门，就要去看。却见屋里，竟然只有灵鹭在，而灵鹭的怀中正抱着宋筠月贴身的衣物。
　　“灵鹭姐姐，公主呢？”江藜芦问。
　　灵鹭根本没心思理她，急匆匆地不知要做什么去。她只是对江藜芦冷言冷语了一句：“与你无关，不用你管。”便拿着那些贴身衣物离开了。
　　江藜芦心中起疑，就要跟上，可到门前却还是止住了脚步。“是啊，与我无关。”她心中想着。
　　青娥派来的暗卫还在盯着她，她也不好再做什么，只得默默回了房间。她本就心乱如麻难以入眠，如今更是心烦意乱了。
　　宋筠月此刻坐在浴池中，冰冷的井水一桶一桶地灌下来，她浑身都冻得发青发紫。可她却强撑着，紧咬着嘴唇，忍着这彻骨的寒冷……这寒冷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灵鹭拿了贴身的衣物来，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把衣物放在了浴池边，又小心翼翼地问宋筠月：“殿下，可好些了？要……江姑娘来吗？”
　　“不许找她……出去。”宋筠月咬牙说着。她故意垂下头去，头发披散下来，遮掩住了她的面容，谁也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她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倚在池边，强撑着精神。
　　灵鹭已然听出了她声音里隐忍的怒气与不甘，可她还是不忍心，便又问道：“殿下，要不要去找青娥拿药？那样或许会好得快一些。”
　　“滚，”宋筠月难得地对灵鹭粗声恶气了一次，“不许找她。”
　　“是。”灵鹭知道拗不过自家公主，只得带着人默默退出浴池边，立在了屏风帘幕之前，守着这里。
　　可不想，青娥此时却出现在了灵鹭眼前。灵鹭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不想见谁，就偏偏见到谁。
　　“用冷水，不仅见效慢还伤身。”青娥说着，看向灵鹭。
　　“药呢？”灵鹭问。
　　“在配了，但还需要时间。从前的那些，都被公主下令毁了。”青娥答道。
　　灵鹭听了，却犹豫了一下，又抬头道：“现在才配，你我心里清楚，这来不及。”
　　“也是，”青娥若有所思，又对灵鹭嘱咐道，“那药性烈，不知要用多少冷水才能缓过来，你看着些她。”
　　“我知道。”灵鹭道。
　　青娥听了，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要走。可她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再回过头时，神情苦涩：“真的要叫那丫头过来？”
　　灵鹭如实回答道：“公主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我也不放心那丫头。可是公主却莫名相信她，而且……”灵鹭顿了顿，又道，“除了她，还有谁呢？”
　　“倒是她的性子，也是你的性子。”青娥淡淡说了一句，便迈着步子出门去了。
　　灵鹭看着青娥的背影，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来。她又回头，想穿过屏风和层层纱幕看一看自家公主，可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你如今可还有力气吗？”
　　江藜芦正在窗边枯坐，突然听见耳畔响起青娥的声音。她忙循声看去，只见青娥就立在门边，向里看着她。
　　“师父忘了，我服了软筋散，”江藜芦有些懵，不知青娥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只好编道，“没有多少力气。”
　　“总比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好，”青娥冷冷说着，白了她一眼，又道了一句，“跟我来。”
　　她根本没给江藜芦拒绝的机会。江藜芦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青娥引着她来到了灵鹭面前，对灵鹭使了个眼色，便又对江藜芦：“你自己进去吧。”说着，又补了一句：“公主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说罢，青娥便强拉过灵鹭的衣袖，要拽着她离开。灵鹭本想拒绝，可青娥指了指重重帘幕后的浴池，灵鹭便任由着青娥将她拉走了。周围的侍女见状，面面相觑，最后也都选择了跟着灵鹭离开。方才一屋子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江藜芦一个。
　　不，不止一个。在屋外隐蔽之处，还会有些暗卫再守护着。江藜芦对这再熟悉不过了。
　　可江藜芦却不是很明白此时的状况，她不知为何青娥会突然把她拉来这里。她望向了那层层纱幕和遮挡着的屏风，一时有些恍惚。晚风吹起纱幕，江藜芦只觉眼前所见之景都变得朦胧起来。她不由得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向浴池边挪去……每一步都和三年前的景象重叠了。
　　直到她见到了此时脆弱狼狈的宋筠月，她才清醒了些。这一幕和三年前的着实不太一样，公主没有警惕地回过头来看她，而是无力地倚在池边。
　　“殿下？”江藜芦轻唤了一声，可宋筠月并没有应答，安静的不像是宋筠月在她面前该有的模样。
　　“殿下？”江藜芦一下子有些慌了，宋筠月今日实在是出奇的反常。她怕宋筠月昏倒在池子中，于是连忙奔了过去，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筠月感受到了这轻轻的触碰，不禁难耐地哼了一声，媚入骨髓。
　　江藜芦的心一下子就被扰乱了，她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是好。不过，她刚才碰到她肩膀时，似乎感觉到那池中的水是冰冷的？
　　于是江藜芦忙将手探进池中又试了一次，果然，刺骨的冷。她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宋筠月，又轻轻晃了晃她，只见她双眼迷离，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看见宋筠月朱唇微启，眉头微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她竟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藜芦这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看向宋筠月的眼神中多了震惊，也多了心疼。
　　“怎么、怎么会这样？”江藜芦顾不得许多，一边说着，一边褪去了全部的衣衫，踏入了浴池中。
　　冷，这水真冷，想必公主也是一样的冷吧？她伸手将宋筠月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她，以身相暖。宋筠月根本受不住如此肌肤相亲，一时竟瘫软在江藜芦怀中。
　　江藜芦虽抱着她，却根本不敢出声，也不敢去看她面容。她不知该怎样面对这样的瀛阳长公主，她知道此时这公主定是不愿意让自己瞧见她的模样的。
　　“我是迫不得已的，”江藜芦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她想着，手指轻轻划过公主的背脊，一直向下而去，“她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江藜芦想着，又向公主身上撩了些水，让她倚在自己的肩头，又在心中暗道：“我也知你如今定是不肯的，你若怪我，便怪吧。”
　　宋筠月浑身无力，唯有这样挂在了江藜芦的身上。她想说话，可口中溢出的却只有微弱又急促的喘息。她感觉到江藜芦扶住了自己的腰，又感觉到她的手不安分地游走，脸颊上不由得红了几分。
　　水很冷，可她浑然不觉，只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的燥热。可当她倚在那温暖的身体上时，身体的燥热反而减轻了几分，让她很是适用。她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她的小江儿手上那轻柔的动作，和浴池里渐渐激荡也渐渐变凉的水。
　　“还好你在……”宋筠月心里想着，身体不自觉地追随着最真实的感受。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又沉沉睡了过去。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唇上被人印了一吻，可那太过虚幻，她已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而到了真正的梦里，便再没有那个吻了。今日的梦很邪门，她恍恍惚惚地见到了很多人，尽是些许多年来也未曾入梦的旧人。她看见了卧病在床的父皇，看见了假惺惺垂泪的母后，看见了志得意满的兄长，看见了羸弱惶恐的弟弟，看见了严肃刚正的瀛阳侯……最后她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淌过这大齐帝都的血水，一步一步向紫崇宫走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所幸在节假中，不用上朝。她对昨日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最后出现在她眼前的人是她的小江儿。她抬头看向灵鹭，只见灵鹭小心地侍立于一旁，听灵鹭问道：“殿下，可好些了？”
　　“嗯，”宋筠月只觉自己浑身酸软，头有些发懵，嗓子也有些沙哑，似是着凉了，“她呢？”
　　“江姑娘啊，她回房了，”灵鹭低了头，又对宋筠月道，“殿下，青娥昨夜告诉奴婢，她看见江姑娘从奴婢房中出来。奴婢回去看了，发现……”
　　“青娥，”宋筠月却冷笑一声，打断了灵鹭的话，“你昨夜去找她了？”
　　灵鹭忙低了头：“她那里没有药，奴婢只是想请她看看还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们最后只好把江姑娘带过去了。”可她说罢，便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公主明明也嘱咐过不许去叫江藜芦的。
　　于是灵鹭连忙跪了下来，向宋筠月请罪道：“殿下，是奴婢自作主张。但奴婢只是担心殿下，如此快些解了毒，也是为殿下好……”
　　“哦？如今你也能决定什么是对我好的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替我决定！”宋筠月发了怒，冷喝一声，“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到你。”
　　“殿下，那江姑娘，她昨夜……”灵鹭还想向宋筠月禀告软筋散解药一事。
　　“出去！”
　　“是。”灵鹭无奈，唯有低下头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起身走了。
　　灵鹭走后，宋筠月发了会愣，这才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暗门。她不由得苦笑一声，垂眸叹道：
　　“你到底还是拿了解药。”


第11章 试探
　　“阁主，你发呆做什么？”成练拿手在江藜芦眼前晃了晃，试探地问着。
　　江藜芦终于回了神，一时微微红了脸，又故作淡然地答道：“没事。”
　　“阁主，你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成练不放心地问着。她对这公主府如今的状况可谓是一无所知，能信赖的也只有一个江藜芦。可江藜芦这几日不知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发呆，心事重重的，让成练颇为担心。
　　“放心，一切如常。”江藜芦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安抚着成练。
　　她现在心里乱的很，自那夜她和宋筠月又做了那等亲密之举后，她总是动不动就想起公主白皙的肌肤上泛起的红晕，和公主不自觉地在她耳畔发出的轻喘……她一时脸红心跳，又忙在内心警告自己不要瞎想。
　　“阁主，你的脸色很不好。”成练又说。
　　“只是有些疲惫罢了，”江藜芦觉得今日怕是不适合和成练说话，就要离开，“我先回去休息，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说着，她连忙站起身来，转身便要走。却听成练在她身后问着：“阁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公主府啊？”
　　江藜芦不由得愣了一下，不可否认，盗取了解药之后的这段日子里，她一直在有意地回避这件事。她痛恨自己：明明早该离开，却偏要在这里蹉跎岁月，和仇人朝夕相处。
　　“你也知这公主府戒备森严，”江藜芦道，“等我准备好了，自然会带你走。”
　　“好，”成练笑得天真无邪，“这公主府虽豪华，但被囚禁在这里可真不好受，还不如我们的江月阁呢！”
　　江月阁、江月阁……
　　“是啊，被囚禁很不好受的。”江藜芦说着，便走出了房门，正对上来巡视的沉华。
　　沉华没了姐姐沉英在身边，便没有主动招惹是非，她看了江藜芦一眼，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理会谁。可江藜芦的心里却又不安了起来：青娥看见了她从灵鹭房中出来，应当会告诉暗卫小心提防她的吧？如此一来，她便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随意了。
　　被囚禁很不好受，被监视也很不好受……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公主府？她明明可以走了的！她能逃出去一次，就能逃出去第二次，可她为什么这次竟然犹豫了？
　　或许是因为宋筠月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离开了。她记忆里的宋筠月，一向是人前威严端庄，人后轻佻明媚，她何曾见过那夜的宋筠月？脆弱、无助、任她摆弄……
　　“江藜芦，你可真没用，怎么又在想她？”江藜芦在心中暗骂自己，却又回了宋筠月的卧房之中。
　　没多久，宋筠月便从宫中回来了，她依旧是一见到江藜芦便笑了，笑得明媚而张扬。
　　“小江儿――”宋筠月娇声唤着。
　　而江藜芦却不禁在想：旁人是否也曾见过她这般笑容？听过她如此的轻唤？
　　看到宋筠月又向自己走了过来，扑在自己身上，她不禁浑身一颤，脸色一红，又想起了那日共浴之事。可那夜之后，两人谁都没主动提起过此事。江藜芦一向是对这些事闭口不言的，而宋筠月却难得地也保持了沉默。
　　江藜芦想，或许是因为她觉得难堪吧？她那样尊贵高傲的一个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投了那样卑鄙阴损的药……若是常人，宋筠月或许早就将自己所受的屈辱千百倍奉还了，可这次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藜芦觉得，那沈从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谁都知道镇国公主是如何的凌厉威严，一个太傅在她眼中又能算什么？若真是沈从敬，只怕沈从敬如今已身首异处了。而沈从敬还活得好好的，那只能说明，宋筠月知道幕后主使是她不能轻易下手的人。
　　那只能是……
　　“小江儿，怎么今日竟肯抱我了？”
　　听到宋筠月这样问着，江藜芦才回过神来，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方才她胡思乱想之时，竟不自觉地环上了公主的腰，还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宋筠月这般抱着她不知抱了多少次，可她却是难得地回应了这一次。
　　“我是……手没地方放。”江藜芦绞尽脑汁地找个借口，把手放了下来。
　　可她刚放下来，宋筠月便又抓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宋筠月甚至还这样对江藜芦道：“我全身上下，你想把手放在哪，就放在哪，不用和我见外。”
　　听了这话，江藜芦的脸不由得又红了几分。她在心里暗骂着：“混蛋！流氓！没有一点公主的样子！”
　　“我猜你正在心里骂我。”宋筠月猝不及防开口说道。
　　江藜芦被吓了一跳，抱着宋筠月的手都在此刻僵硬起来，道：“没有。”
　　宋筠月见她如此反应，便知她方才一定在偷偷骂她。这小家伙一向口是心非的，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小江儿，”宋筠月又故意凑到她耳畔用气音低声说道，“抱我去床上，好吗？”
　　说罢，她也不急着离开，而是仔细观察着江藜芦的反应。她看见江藜芦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她还听见了她胸腔里传来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江儿，你以前可是经常这么做的。”宋筠月又补了一句。
　　只见江藜芦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还推开了她，又低了头，做戏道：“殿下，我还中着软筋散。”
　　宋筠月想：她又没说真话。若还中着软筋散，她哪里来的力气与她共度中秋之夜？方才又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她？
　　这小江儿，真以为能骗过她吗？
　　那日宋筠月去赴宴前，看江藜芦的眼神，便知她动了偷药的歪心思。她本想增设暗卫看好灵鹭的房间，可在话要出口的时候却改了主意。她调走了府里的大半暗卫跟着她一同前去赴宴，为的就是给江藜芦创造机会。
　　她是靠着软筋散把江藜芦囚在身边的。她想知道，没了软筋散，她的小江儿还会不会留下？她会不会立马离开？
　　没错，她又在赌。
　　威震天下的瀛阳镇国长公主，却为了一个小丫头成为了赌徒。她一次又一次地赌，从赌她会回来，到赌她不愿杀她，到如今赌她不舍离开她……她知道，或许小江儿对自己更多的是恨，可她还是在赌。
　　明知不能期待，却还是满怀期待。
　　发现江藜芦偷了解药时，她失落极了。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江藜芦还没走，她又觉得她赌赢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江藜芦服下解药已这么多天了，而她竟然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公主府中，实在难得。
　　想到此处，宋筠月的唇边不由得勾起一丝微笑。她有些得寸进尺，突然很想和她的小江儿亲近亲近。
　　江藜芦看见这抹微笑，不禁起了疑，可她实在是猜不透宋筠月究竟在想些什么。正思索时，忽见宋筠月又向自己凑了过来，轻声笑道：“那在这里也可以。”
　　宋筠月说着，便欺身压了上去，直逼着江藜芦退到窗边。她紧紧地压着她，又要去剥她的衣衫。
　　江藜芦立马警觉起来，想挡住却又不知该如何挡。她虽吃了解药，可若是推挡的力气大些，只怕会露馅！而且，不知为何，她一对上宋筠月的眼睛，便会想到中秋之夜的她，一时心中竟涌起无限的不忍与爱怜。
　　而宋筠月却在想，反正这小家伙已吃了解药，若是不想要，那是怎么也不会让宋筠月得逞的……剩下的，便都是借口了。况且，宋筠月自认，如果她不想要，那自己也绝对不会越雷池半步。
　　两人所思所想各有道理。于是江藜芦这次连推阻都没有了，只是扭了扭身子看起来像是要躲。宋筠月见她如此，也大胆起来，一边手上不停地褪去人家衣物，一边熟练地吻着她的身体，从脖颈到肩胛，再接着向下……
　　“你讨厌……”江藜芦还这样骂着、喘着。
　　“站稳，扶好。”宋筠月难得地抽了个空，抬起头说着。江藜芦还是很害羞，便故意冷着脸，扭过头去，咬着嘴唇，不看宋筠月。然后她便听见了宋筠月的一阵轻笑。
　　江藜芦脸上泛起一阵绯红，怎么没解药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有解药了却让公主得逞了呢？她又开始在心中安慰自己，说什么这是为了不让公主起疑，为了以后逃出公主府做准备……为了更稳妥地逃出去，她牺牲一些没什么的。
　　天黑了，江藜芦就在公主的床榻之上昏昏睡去。宋筠月躺在她身侧，看着这小丫头，不由得微微一笑，可这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她如今没走，不代表她以后不会走；她如今欲拒还迎，也不代表她真的放下一切……只要当年之事仍在，两人之间便永远有一道抹不去的坎。
　　肌肤相亲终究只是感官上的愉悦，心结未解，一切都是徒劳。
　　宋筠月虽只想把她的小江儿一直留在身边，可说到底，若是她的小江儿的心不在她这里，她又怎么能留得住她呢？难不成总要靠着软筋散吗？若今日给她喂了软筋散，明日她又自己去偷解药，那还有什么用呢？
　　“唉，小江儿，”宋筠月悠悠地叹了口气，“你总是在给我出难题。”
　　今日的江藜芦依旧没睡踏实。她眉头紧锁，时而还在梦里呜咽几声，额间不觉又冒出了点点细汗。宋筠月知道江藜芦一定是又做噩梦了，她总是因为自己做噩梦，于是她拿出帕子，小心地给她擦了汗。
　　“我也总是给你找麻烦……唉，太医无用！”宋筠月忍着心酸轻声道了一句。她又伸出手来，小心又轻柔地摸了摸江藜芦的头发。
　　“殿下，”正当宋筠月凝望着熟睡的江藜芦之时，屏风外却忽然传来了灵鹭的声音，“太傅大人求见。”
　　听见“太傅”二字，本来满脸柔情的宋筠月猛一下变了脸。只听她低声冷喝道：“不见。他若再来，打出府去！”
　　她这些日子一直忍着没对沈从敬出手，可沈从敬竟然还有脸自己找上门来？不要脸！
　　灵鹭应了声“是”，便要退下，却听宋筠月在此时又补了一句：“下月瀛阳侯忌日，我们邀上陛下和文武百官，一起前去祭拜瀛阳侯。”
　　灵鹭愣了一下，道：“殿下，以前从没这规矩，是否太过张扬？”
　　“我就担心不够张扬。”宋筠月冷笑一声，便接着去照看熟睡的江藜芦了。
　　她说话时，似乎是吵到了江藜芦。但江藜芦并没有被惊醒，只是不自觉地向宋筠月怀里拱了拱。宋筠月见状，会心一笑，轻轻抱住了她。
　　“小江儿啊……”


第12章 忌日
　　得知宋筠月要大张旗鼓地去祭拜故去的瀛阳侯李正，江藜芦不禁又动了歪心思。如此张扬，必然也会抽调许多暗卫一同前去，那公主府内必然空虚，江藜芦又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逃，必须要逃，”江藜芦心想，“等我做足了准备，再回来杀她。”
　　两年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她在外边两年，都没能忘掉她，都没能成功下狠心。
　　“小江儿，想什么呢？”一旁传来宋筠月慵懒的声音。她正在美人榻上坐着，吃着水果。
　　江藜芦倚在墙边，看向宋筠月，故作镇定：“没什么。”
　　“过来。”宋筠月冲她招了招手。
　　江藜芦摇了摇头，不仅没过去，还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却不想竟又惹得宋筠月一阵轻笑：“你那天主动抱着我，还挂在我身上，最后还睡在了我的床上，怎么如今连看我都不敢了？”
　　“你胡说……”江藜芦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分明是你用……用强！”
　　宋筠月倒也没说什么，她知道逼着江藜芦承认那日她没有拒绝的事实会让这小家伙没面子。这小江儿一向心口不一的，若什么时候真能说出心里话来，那才是奇了。
　　“好啦，对不起，”宋筠月软语道歉，又挑眉一笑，“那我赔你一次可好？”
　　“想的美。”江藜芦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扭过头去，虽依旧是冷着脸，却又开始止不住地回想那日的事。唉，就说不能离公主太近，不然会满脑子都是她的。
　　满脑子都是她……
　　不行，她要控制住自己，她不能总想这些事。她应该想的是报仇，就算现在报不了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她也可以逃出公主府去慢慢筹划。如今这样总想着仇人算怎么回事？难道真要把那日无奈逢迎的权宜之计一直用下去吗？
　　在认识到了自己在思想上犯了多大的错后，江藜芦又开始连连暗骂自己。
　　“你是江家的女儿，还有灭门之仇等着你报；你还是江月阁的阁主，堂堂一阁之主，你岂能被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中？”江藜芦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要逃走，报仇，”她在心里不住地道，“不许想她！”
　　连续暗暗骂了几遍之中，她看向宋筠月的眼神终于又冷了下来，似乎回到了从前。她看了宋筠月一眼，道：“殿下后日还要祭拜瀛阳侯，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殿下了。”说罢，她便逃也似的转身回屋了。
　　她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越陷越深，报仇为重，报仇为重！
　　然而她的反应尽数落入了宋筠月的眼中。宋筠月悠悠地叹了口气，又往嘴里丢了一小块切好的桃子。
　　“好端端的，提瀛阳侯，”宋筠月十分无奈，“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吗？”
　　她早就习惯江藜芦如此了，时冷时热，别别扭扭的。她一定要想个办法，让江藜芦承认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如今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不过，宋筠月也知道这不能怪江藜芦，若非当年她对江家下手太狠，江藜芦也不会是今日这个模样。
　　每次，她看着陷入噩梦惊惧不已的江藜芦，心中都会百感交集。可她又能做什么呢？过去已然发生，改不了的，她能做的也只是安抚在睡梦中的小江儿罢了。
　　唉，夺嫡之争，牵扯了太多了。她、江家、瀛阳侯……全部都是牺牲品。
　　江藜芦回了暗房之中，坐在榻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小臂一把，把小臂上掐了个通红。似乎疼痛能让她清醒一些。
　　“藜芦，报仇。”那个声音又开始在她耳畔回荡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和两年前的情况一样危险。必须要走了，不然她只怕会一辈子陷在这公主府里，再也出不去了。
　　“灵鹭。”美人榻上的宋筠月轻声唤着，灵鹭便从屋外走了进来，等着吩咐。
　　宋筠月看向了那道暗门，手指不自觉地捻动着衣袖，她对灵鹭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去：“这件事你务必办妥。”说罢，便是一番耳语。
　　灵鹭听罢，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殿下真要如此？”自家公主在对待这件事上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主意，灵鹭实在是看不透。
　　“别废话了，去办事吧。”宋筠月道。
　　瀛阳侯李正的忌日，当朝皇帝与镇国公主携同文武百官一起来到了宣陵。宣陵是先帝的陵寝，瀛阳侯李正少时曾是先帝的伴读，后来又南征北战为大齐开疆拓土，在他人生的最后两年，他不仅娶了先帝的女儿，还出兵平叛拥护新帝……因此，在他故去之后，当朝皇帝宋廷时便把瀛阳侯葬在了宣陵，陪伴先帝。
　　可就算瀛阳侯功勋卓著，他也仅仅是一个臣子。当朝皇帝和文物百官在他的忌日时一同来祭拜他，未免有些不符合礼法。但无人敢说，人人皆知皇帝畏惧姐姐，也知瀛阳侯的旧部颇为拥护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发话，瀛阳侯在军中的旧部无不云集响应，其他人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呢？
　　上了香后，瀛阳长公主便在瀛阳侯的墓前跪了下来，哭哭啼啼，抽噎不停。皇帝宋廷时忙上前安抚，要扶姐姐起来，却不想姐姐哭得更厉害了，只是跪在地上不肯走。
　　“姐姐，朕……”
　　“夫君啊，”宋筠月的眼泪哗哗直掉，根本不给宋廷时说话的机会，“你离开我已九年了，你可知我这九年是怎么过的？我每日每夜都在思念你，日日以泪洗面。你去得早，只留下我一个独活在人世间，你可知未亡人的痛苦？你怎么去得这么早啊？”
　　这一番话带着哭腔，在场听者无不动容。身后的沈从敬也未免叹息一声。
　　宋筠月接着抽泣道：“你走之前，还担心我，让我好好过日子，我都记着的。可你不在了，我怎么可能好好过日子？有人看我是瀛阳侯遗孀，便多尊敬我几分，还想着替我照顾你……可天下间谁能比得上你？你是什么样的人物，年少成名，百战百胜，又刚正不阿，如今天下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吗？”
　　宋廷时见她在文武百官之前这般哭法，一时也只好陪她做戏，安慰她道：“姐姐，莫哭伤了身子，瀛阳侯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也会心疼的。”
　　却不想宋筠月一把抓住了宋廷时的手，接着对墓碑哭道：“夫君呀，弟弟担心我，他怕我没人照顾，张罗着要把我嫁给别人。我知他是好心，他却不知我的一颗真心早就全部交付给你了。嫁了你后，天下男子，哪个还能入我的眼？夫君，你是这世间无双，而我只想要你。你若能复生，那该多好。”
　　宋廷时如今只想赶紧把她拉走，便一挥手，要让侍从把她拉走。却不想宋筠月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却仍有力气躲过来拉扯她的人。只见她哭着高声道：“夫君，今日我宋筠月在此立誓，我此生绝不嫁与他人！若有背誓，身首异处，不得好死！天地、陛下、百官，都是我的证人！”说罢，她又叩了一个头，这才任由着皇帝的侍从将她拉起来。
　　此言一出，谁也别想逼她嫁人。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双眼通红。身后的文武百官里也有感伤落泪的，她甚至听见有人说：“瀛阳侯得妻如此，也算无憾了。”
　　宋廷时在此时扶住了姐姐，还小心地为姐姐拭泪。可宋筠月分明听见他在耳畔轻声说道：“姐姐的眼泪说下就下，把自己未来的幸福全部葬送，着实难得。瀛阳侯就这么好吗？”
　　“瀛阳侯好不好，陛下自己不知道吗？不然陛下何必在刚登基时就给我改了‘瀛阳’的封号，”说着，宋筠月又伏在宋廷时身上假装哭着，同时还不忘低声说道，“对了，陛下，你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助兴吧，毕竟你身子弱，但姐姐实在是不需要了。”
　　这话说完，宋廷时脸色一变，却还不得不强撑着在人前装作一副仁爱温和的贤君模样。他微笑着说道：“姐姐真是说笑了。朕就不信，姐姐真能忍受独守空房的寂寞？朕实在是关心姐姐啊。”
　　“我的好弟弟，你还真是个好皇帝，不仅关心天下大事，还关心姐姐的床帷之事……是否关心的太多了？思虑太多，对身体可不好啊。若母后在天之灵知道陛下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会心疼的。”宋筠月冷笑道。
　　“姐姐倒是没让母后的在天之灵失望，至今仍挂念瀛阳侯。朕只是关心姐姐，想让姐姐安心嫁人，过上平静的日子。却不想姐姐今日竟在人前立下如此重誓……那朕只得关心关心了。”宋廷时微笑着假意安抚着宋筠月。
　　而沈从敬一直在远处看着，听见宋筠月在亡夫墓前立誓，他似乎有些落寞。可他好像并没有灰心。
　　今日的公主府里，守卫颇为宽松。江藜芦敲晕了看守成练的暗卫，带着成练出了屋子，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来到了围墙边。
　　可她站在墙边却犹豫了，然后便被成练扯了扯袖子：“阁主？怎么了？是不是又有机关？”
　　刚才这一路过来，简直到处都是机关。成练自忖，若非有江藜芦，她早就死在这里了。怪不得人人都说瀛阳公主府是天下最难闯的地方，而自己当日竟然还敢独身一人来闯这里？现在想来，真是一阵后怕。
　　江藜芦回了神来，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我在检查有没有机关。我们走吧。”
　　她刚才又在想宋筠月了。不知宋筠月回来后发现她不在了，会作何感想？
　　罢了，不管了，先走吧。
　　她先让成练翻了墙，可她自己再要翻墙出去的时候，却听见了府里乱哄哄地喊道：“公主遇刺了！”


第13章 刺破
　　“公主遇刺了！”
　　府里乱哄哄的，江藜芦的心一下子也乱了。
　　墙外的成练见江藜芦还没翻过去，便忙唤她：“阁主，快走啊，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江藜芦心如乱麻，她回头看了眼公主府，又看了看面前的墙，终于咬了咬牙，将背上的包袱从墙头丢了出去，又对成练道：“练儿，你先在城中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暂时不能走。”
　　“阁主？”成练十分不解。
　　“练儿，听话。”江藜芦说罢，便只留下墙外不明真相而又担心不已的成练，自己沿着原路返回了。
　　可她却没想到，刚走没几步，青娥便从天而降，一把剑横在了她脖颈之上，拦住了她的去路。“怎么？又想逃跑？”青娥冷着脸，问着。
　　江藜芦一时语塞，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现在最担心宋筠月，府中人说公主遇刺，不知她怎样了？至于青娥……唉，反正打不过，干脆束手就擒。
　　青娥挥了挥手，便有暗卫从四周冒出头来，拿着绳索上前把江藜芦绑缚了。这些暗卫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绳索绑得又紧又结实，勒得江藜芦身上生疼。
　　“师父，公主如何了？”江藜芦没工夫管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是担心着宋筠月。
　　可青娥却并没有理会她，只是给了手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将江藜芦带下去关押。江藜芦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便被堵上了嘴，强行拖下去了。
　　江藜芦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望着站在原地不动的青娥，心中充满了疑问。突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依旧是满心的担忧。
　　江藜芦被扔进了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这才又被绑住了脚。她认得这里，暗卫如有受罚的，便会被扔进这里来关个几天，不见天日的。她从前也被关过好几次。
　　她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焦急地等着，等着公主的消息。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能从脚步声听出是青娥和灵鹭。
　　只听灵鹭先道：“你怎么把她关在这里？为什么不把她送回公主卧房。公主若是知道了她又被关进这小黑屋，定要生气的。”
　　青娥答道：“这丫头是暗卫出身，却三番两次背主出逃，也该关在这惩罚暗卫的地方。”
　　说着，江藜芦只听“咯吱”一声门响，一片黑暗的屋子中终于透进了一缕光，她猛一下有些睁不开眼睛。
　　“给她解开绳子吧，不然公主见了怕是要怪罪。”灵鹭道。
　　“她本就恨着公主，如今又服了软筋散的解药，我实在是担心她对公主不利。”青娥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
　　“你就公报私仇吧，真不怕公主怪罪？”灵鹭一边问着，又向身后侍女下了指令。江藜芦看见那些人又涌了上来，架起自己就往外走。
　　“我在她心里一直是被怪罪的，再被怪罪一次也无妨。”青娥十分淡然地说着，可眼里分明闪过些许苦涩。
　　江藜芦却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这中间一定藏着不少事。但她此刻却无瑕细究，她只想赶紧见到宋筠月，证实自己的猜想。
　　果然，她被带进了公主的卧房。宋筠月从帘幕后转了出来，很明显她刚祭拜回来，身上的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她笑吟吟地看着江藜芦，为她取下了堵嘴的帕子，看起来心情颇佳。她又笑着说道：“小江儿，我就知道你会为我回来的。”
　　江藜芦在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事。
　　可如释重负之后，她看着宋筠月的面容，忽然动了怒：她差一点就可以走了，却不想公主竟然开了这么大个玩笑，又把她骗了回来……
　　“你不是遇刺了吗？”江藜芦冷冷问着，又忍着怒气说，“你骗我！”
　　“怎么把她捆成这样？还不快解开？”宋筠月看到江藜芦被这样五花大绑，微微皱了皱眉，示意灵鹭赶紧上前解开绳索。
　　灵鹭却有些犹豫，她看向正在气头上的江藜芦，又对宋筠月道：“殿下，还是先别解开了，奴婢担心她会对殿下不利。”
　　“她怎么会对我不利呢？你看，她关心我还来不及呢。”宋筠月笑着，又看向江藜芦，竟要亲自为她解绑。她伸出手去，从江藜芦身前绕过到背后，摸索着给她解绑，可下一刻，她只觉得肩膀一痛，不由得痛呼出声。
　　灵鹭忙上前拉扯开江藜芦，让一群侍女把她按倒在地，才把宋筠月解救下来。宋筠月揉了揉肩头，看着江藜芦时却忍不住轻笑：“小江儿，你也太不乖了，我戳破你的心事，你便咬我啊？”
　　她猜到江藜芦会选在这一天出逃，因此早就让灵鹭传下了口信，命府里加强戒备，外紧内松，若是有人看到江藜芦要出府，便只管嚷嚷“公主遇刺”……她不信江藜芦不会为了她回来，江藜芦果然也没让她失望，她真的半途折返了。
　　她也曾想过，若是江藜芦没有回来，该怎么办？可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不知从哪来的莫名的底气，她确信江藜芦会回来的。
　　她以前不敢奢求江藜芦交心于她，而如今她发现江藜芦真的如此在意她……因此，就算江藜芦在气头上咬了她一口，她也是开心的。
　　“捉弄我好玩吗？”江藜芦这样问着，却根本不敢对上宋筠月的视线，“殿下就这么盼着被行刺么？”
　　她听说宋筠月遇刺，一时慌了，放弃了出逃的机会，只是想再见见她，看看她是否安好。可当她见到她，确认了公主安然无恙，也确定了果然是公主在设计耍弄她时，她也仅仅是安心了一瞬，然后便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她怎会不明白宋筠月的用意？可她终究是避不开那些旧事。亡者的声音再次充斥着她的脑海，斥责她竟然如此担心一个仇人，竟然对仇人动了真心。
　　“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心里有我罢了。”宋筠月也知江藜芦心中所想，可一直避而不谈，并非解决的办法。
　　“是你，是你一直在诱导我，我中了你的计！你早知道了我偷了解药，可你却放任不管……你就是为了看到今天这一幕，你在捉弄我！”江藜芦咬牙说着，声音里尽是痛苦。她还在骗自己，不肯接受事实。
　　她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陈年旧事，缠着她多年的梦魇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故人的容貌在她的记忆里渐渐苍白，可苍白过后便是越来越深的血色。
　　“你有无数次可以杀我的机会，可是你没杀我；你有许多次可以逃跑的机会，可你也没走……”宋筠月苦笑一声，看着被人按倒在地的江藜芦，上前一步，蹲了下来，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小江儿，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喜欢我。”
　　江藜芦却一直紧紧咬着唇，直到唇上渗出鲜血，她才开口道：“你骗我，这都是你设计的，我没有……”
　　宋筠月见状，心疼不已，连忙拿出手帕为她擦拭唇边血迹：“你要否认到什么时候？难道你打算自欺欺人过一辈子？”
　　却不想这话反而让江藜芦反应更加激烈了。“我没有！”她大喊着，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小江儿……”
　　“我没有！都是你害我，你害了我全家！”江藜芦泪流满面，那些抹不去的痛苦记忆始终在她脑海中回荡。她躲不过、逃不掉。
　　宋筠月没想到江藜芦的反应会这般激烈，这着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太过火了？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她已然把江藜芦的心事揭穿了，没有余地了。
　　宋筠月的面色凝重起来，她对按着江藜芦的侍女们说：“给她松绑。”
　　灵鹭有些慌，低声问：“殿下，不可冒险。”
　　“给她松绑！”宋筠月很明显也动了怒，“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灵鹭无法，只得让侍女给江藜芦解绑。同时她却偷偷挪到了门边，对着门外侍女轻声吩咐：“叫青娥来。”
　　江藜芦松了绑，好容易从地上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满脸的不服与愤恨。她扭过头去，根本不看宋筠月，却不想听见地上“啷当”一声，低头看去，只见一把剑正落在自己脚边。
　　“你口口声声我杀了你的全家，”江藜芦听见宋筠月如此说，“捡起那把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若真想报仇，只管把剑刺来。”
　　话音刚落，宋筠月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仿佛月光洒在冬夜霜雪之上。接着，她便感觉自己脖颈之上抵上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儿，而周围的侍女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别逼我！”江藜芦咬牙说着，手里的剑都在颤抖。
　　“我在逼你吗？难道不是你一直想报仇吗？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宋筠月说着，又轻轻上前一步，江藜芦连忙躲闪，竟向后一退。
　　“你别逼我，你别逼我……”江藜芦连连说着，可脑海中那些旧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藜芦，报仇！”
　　下一秒，鲜血滴落在地，江藜芦的手无力的垂下。她在将要把剑刺破公主喉咙时，却还是没忍住将剑锋一转，利刃仅仅是刺进了肩头。
　　“你就是不舍，”宋筠月看了眼刺进肩头的利剑，苦笑一声，“我也没想过你会这样喜欢我。”
　　江藜芦的世界似乎在此刻安静下来，她呆呆地望着宋筠月，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她看见宋筠月不可置信又欣慰的笑容，可她的内心却无半分释然，反而越发沉重。她忽然有些头痛，还有些眩晕，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小江儿！”
　　青娥在此时匆匆赶来，她一进屋就看见了衣襟带血的宋筠月正抱着昏倒在地的江藜芦。宋筠月还在叫喊着要请太医来，但她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怀中之人。
　　“殿下。”青娥开口唤了一句。
　　宋筠月回头看了一眼青娥，又低头看向昏迷的江藜芦，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吗！”
　　“殿下，江藜芦不能留，”青娥却根本不理会宋筠月的话，只是劝她，“她和你隔着血海深仇，不会那么轻易放下的，她迟早还会背叛你。不如趁早了断，省得夜长梦多。”
　　“背叛，”宋筠月冷笑，回头看向青娥，眼神轻蔑，“你竟然在指责别人背叛我？”
　　“殿下！”
　　宋筠月没有理会青娥，只是紧紧抱住了江藜芦：“本就是我害了她一家。就算她要杀我，我也认了。”


第14章 江府
　　十一年前，江府。
　　刚刚入春，冰雪还未消融。明明年关刚过，可这大齐王都却依旧死气沉沉，一片肃杀。
　　年仅八岁的江藜芦不明白，为何家里最近的气氛突然间紧张起来。父亲常常外出不归，每回只是给家里捎个口信说是在外议事；母亲日日眉头紧锁，一向喜欢游园的母亲几个月来竟是一次都再没玩过；姐姐本来是挺开心的，可最近心情也低落了起来……家里或许只有兄长是开心的，因为他刚刚去了赵王宋廷暄的府上做了伴读。
　　江藜芦觉得日子无趣极了。明明去岁乞巧节，兄妹几个还能一起出去玩，热热闹闹的，怎么突然间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江藜芦颇为不解，可她也做不了什么，她还太小了，家里的事哪里容她过问？她就只能在无趣的时候看看书、练练字。所幸她不讨厌看书，一看起来便停不下来。她的字也很好看，父亲常夸赞她的字是兄妹几个里最漂亮的。
　　“母亲。”这日，她早晨照常去给母亲请安，却不想母亲依旧忧心忡忡的。姐姐坐在母亲身侧，也是一脸的无措。
　　“母亲，怎么了？”江藜芦小心翼翼地问着。
　　“藜芦啊，”母亲叹了口气，“听宫里孙贵妃传来的消息，皇帝病重了。前几日还能撑着上早朝，这几日竟是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早朝都断了好几天了。”
　　孙贵妃是赵王宋廷暄的生母，也和江家有些渊源。江藜芦的外祖母和孙贵妃的外祖母是姐妹，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有了这层关系，江家和宫里孙贵妃便走动频繁了些。
　　江藜芦是书香世家的姑娘，读过些书，她知道皇帝病重这意味着什么。只听母亲继续说道：“如今恰恰是咱们家的紧要关头。”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江藜芦知道，父亲身为礼部尚书，在这紧要关头自然很是忙碌。皇帝病重，朝中自然是风起云涌。不过江藜芦却也有些盲目的乐观，假如皇帝真的驾崩，新帝即位，就算看她家不顺眼，顶多就是换个新的礼部尚书任职，她江家大不了回老家去，不再理会这庙堂之事罢了。
　　给母亲请安过后，江藜芦和姐姐一起出了门就要回房。穿过庭院，看着地上的积雪，江藜芦不禁拉紧了身上的衣服。可她一转头，便看见姐姐闷闷不乐的。
　　姐姐今年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在江藜芦眼中已经是大人了。她看见姐姐不开心，便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说着，顿了顿，又问，“你可曾见过皇后生的三公主？我方才听母亲说，她前几日和瀛阳侯订了亲，不久便要成婚。”
　　姐姐虽然没明说心事，但江藜芦一听便知道，她定然是在为议亲之事忧愁。去岁开始，家里便张罗着要给姐姐订亲了，来求娶的不在少数，可父亲却少有能看得上的。如今家中事务繁多，父母都没有再议亲的心了，议亲一事便被暂时搁置了。
　　“我进宫次数少，就算进宫也是去贵妃娘娘那里请安，如何能见到皇后的三公主？就算见过那三公主，只怕也忘了，”江藜芦说着，又取笑她姐姐，“姐姐，你怕不是思嫁了？”
　　姐姐红了脸，嗔道：“胡说什么呢？我何时思嫁了？我只想一生侍奉父母，不嫁人的。”
　　江藜芦知道这是假话，便笑道：“好，我信。”
　　“你这丫头，”姐姐颇为无奈，“今天的字写了么？父亲让读的文章读完了吗？”
　　姐妹俩说着，便嬉闹着进了房，如同往日一般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散去了。
　　江藜芦知道了皇帝病重，可她的日子并没有多大改变，每日依旧是读书写字、赏花钓鱼……如同所有官宦人家的姑娘一样。这江府仿佛是她的世外桃源，无论外边发生了怎样的事都波及不到江府。她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宁，她对外界的夺嫡之争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有一天，家里突然挂起了白绫麻布，母亲也给自己换上了孝衣。江藜芦知道，这是国丧，皇帝驾崩了。
　　她很久没见过父亲了，她知道父亲肯定在忙。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主管朝中的礼仪、祭祀等事，皇帝驾崩，诸多后事，怎能少的了他呢？
　　但还有一事，江藜芦很是好奇。这说起来也是一件大事，可不知为何，府中竟无人提及。
　　“母亲，”江藜芦问，“新帝是谁啊？是赵王吗？”
　　她只见过赵王，印象里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和总是生病的大行皇帝不一样。赵王是最年长的皇子，多年来也参与了不少朝中事务，江藜芦就算不怎么打听朝堂之事，也知大行皇帝很喜欢这个儿子。
　　不，更准确地说，大行皇帝是喜欢孙贵妃。皇帝一生只有五个儿子、八个女儿，在大齐历代皇帝中算子嗣稀少的了。除去夭折的，也只剩了三个皇子和四个女儿。好巧不巧的，这剩下的孩子里，不是皇后生的，就是孙贵妃生的。而皇后也只生育了一儿一女罢了。
　　江藜芦知道，按照大齐的规矩，一向是嫡长子继承皇位。可大齐历史上并非所有皇帝都守了这规矩，不知有多少皇帝废嫡立庶……说到底，只是看皇帝最后留下的遗旨罢了。
　　“你才八岁，就要妄议朝政了吗？”母亲听了江藜芦的问题，却是少见的严厉，“安心守孝，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江藜芦见母亲如此严肃，便掩口闭嘴，不再多言。却不想身侧的姐姐却突然凑了过来，紧张兮兮地低声对她说道：“听说，外边现在有两个皇帝。”
　　“两个皇帝，怎么会这样？”江藜芦颇有些惊讶，同时也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姐姐十分小心地四处看了看，看母亲没望向这边，这才接着道：“一个是以前的赵王殿下，还有一个是先帝的小皇子，就是皇后娘娘生的那个。小皇子在宫里，赵王殿下在宫外，听哥哥说，赵王正准备打进宫里呢。先帝驾崩后，他都不敢在赵王府待了，再也没进过赵王府。”
　　江藜芦听了，吓得不敢再说话。她知道，天要变了。
　　果然，仅仅过了一个月，赵王兵败，被瀛阳侯李正斩于马下，头颅高悬在城门之上。孙贵妃在兵败当晚悬梁自尽，也被砍下了头颅，和她的儿子挂在一起。年仅十岁的小皇子宋廷时正式登基称帝，太后不知为何竟从紫崇宫搬到了长乐宫，而十六岁的瀛阳镇国长公主则垂帘听政。
　　瀛阳镇国长公主在弟弟称帝后发的第一道令便是：诛杀叛党。
　　那一夜，大齐王都血流成河，大行皇帝剩下的子女及其儿女被屠戮殆尽。
　　刀很快从皇室头上移到了臣子头上，因为长公主再次下令，要排查臣子中的赵王余党。很显然，江家成了最先被排查的：江家夫人和孙贵妃沾亲带故、江家公子还是赵王伴读……
　　这些其实算不得什么，赵王势大之时，不知多少臣子都和孙贵妃攀上了亲戚；赵王也曾参与过不少政事，朝中也有许多曾替赵王做事的人。这些若是一一算起来，只怕大半个朝堂都难逃一劫。
　　但江家和其余臣子最大的不同在于，有人说，赵王称帝的伪诏，是礼部尚书江重山的手笔。
　　江藜芦听见这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这种罪名谁担得起？家中乱作一团，父亲只是枯坐不语，两眼呆滞；母亲一边垂泪，一边问父亲真相究竟为何，可父亲却根本不开口；姐姐哭得泪如雨下，几乎要昏过去；而哥哥也早就失了神，痛恨自己为何要去给赵王做伴读。
　　这天正是八月初二。
　　江藜芦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此刻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那不是伪诏，”一片哭声之中，她听见父亲这样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静听，“那是真正的先帝遗诏，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黄口小儿才是伪帝！”
　　“你还说！”母亲痛骂着，“事到如今，你还不改口吗？”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哭声。满院的侍女小厮婆子，也跟着哭个不停。谁都知道，大难将至。
　　“我只是做了礼部尚书该做的事。”江藜芦听见父亲呆呆地说着，可是好像已经没人在意了。
　　“长公主令到！”
　　江府的大门被踹破，庭院里响起太监尖细的声音。江藜芦向外看了一眼，只见庭院里已站满了内官兵士，明晃晃的刀剑刺得她眼睛疼。父亲苦笑一声，对屋中哭作一团的众人说道：“你们先出去接旨，我整理一下仪容。”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哭着叹了口气，便带着孩子们出了门。一家子相互搀扶着出了门，带着家中仆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大人呢？”太监问着，便做了个手势派人去找。
　　江藜芦便抬头回首，看向刚刚的房间，那是父亲的书房。书房的大门打开，她看见三尺白绫荡荡悠悠，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凝视着自己。
　　“江重山自缢身亡。”有人禀报着。
　　“父亲！”哥哥大叫一声，就要飞奔过去查看父亲，却不知被哪个兵士拽了一把，生生拖走，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再也爬不起来。
　　“都听话些。”太监冷笑着。
　　江藜芦看着地面，脑海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太监宣读着长公主的手令，江藜芦从中听见了些“查抄”、“连坐”、“斩首”、“没为官奴”的话语……她从未想过，史书上记载的残酷之事，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方才衣冠楚楚的士兵突然间变了模样，在江府中肆意妄为，书香门第在此时连最是杂乱的菜市场都不如。奴仆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是没人肯听，他们也被捆了起来。姐姐哭得更厉害了，被一个看不惯的士兵当场拖走，江藜芦根本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母亲告诉她说，姐姐后来也自尽了。
　　父亲虽然自尽，却依旧没逃过斩首的命运，他和哥哥的头颅被一起挂在了城门之上。其余关系稍远的族人也未能逃过一死，昔日赫赫威名的江府竟是血流成河。
　　而江藜芦，则和母亲一起被投入了掖幽庭之中。从此，开始了那暗无天日的生活。


第15章 掖幽
　　“好好干活，不许偷懒！”管事宫女这样喊着。
　　一鞭子狠狠落了下来，打在了江藜芦身上。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住了没痛呼出声。可怜江藜芦一个一向养尊处优的书香门第的小姐，如今竟沦落到掖幽庭做擦地这种苦差事。
　　她从前进宫，是被母亲带进来给贵妃请安，虽算不得风光，但也好过如今这般为奴为役。过去的她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了这掖幽庭里最低贱的奴才。
　　不过她现在还能撑住，因为她还有母亲。母亲也被发配在这掖幽庭里，两人好歹还能成为对方的支撑。只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常常精神恍惚，耽误了做活，便免不了一顿毒打。
　　“藜芦，”夜里，母亲拥住了她，对她道，“我越来越觉得，你父亲临终前所说，可能是真的。”
　　江藜芦愣了一下，忙低声道：“母亲，快别说这样的话了。”
　　母亲却摇了摇头，固执地道：“不，这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当日我还疑心是你父亲嘴硬，不愿承认是他害了我们一家，可如今细想，若你父亲当真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自有刑部和大理寺处置，怎么可能让一个公主下令处置了我们全家，连皇帝的圣旨都没有？该有的审问、取证都没有，仅凭他们空口白牙就急匆匆定了罪、用了刑，简直欲盖弥彰。”
　　江藜芦又想起了那日太监喊的“长公主令到”，她也觉得其中有问题了。可如今她身处掖幽庭，早已是无能为力，就算知道有问题，又能做些什么呢？
　　母亲轻咳了两声，她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抓住江藜芦的手，道：“这长公主，不简单。瀛阳侯何等样人，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他这才迟迟未娶，如今，他竟然娶了这长公主。按理说来，这两人实在是不般配，一个曾是先帝伴读，一个是先帝女儿，虽无礼法规定，可传扬出去毕竟不好听。还有太后，太后好端端的，怎么放着摄政之权不要，竟搬出了紫崇宫，让这公主来垂帘听政？而且，听说，那些个皇子公主，都是这瀛阳长公主下令诛杀的，这可是她的骨肉血亲！这未免，也太狠了些……藜芦，这瀛阳长公主，真的很不简单。”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中间也止不住地咳嗽。江藜芦听着，也觉得疑点重重。
　　江藜芦垂了头：“母亲，我懂了。”又问：“母亲是觉得，咱们的祸事和长公主有关？”
　　“一定有关，”母亲咬了咬牙，满脸病容，“当日，那太监手持的正是长公主的手令啊！”
　　江藜芦也起了疑心，不住地在心中思索着：为什么不是皇上下令，而是长公主下令？为什么没有刑部和大理寺插手，而是长公主急匆匆地定了罪？
　　瀛阳、瀛阳……
　　江藜芦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怒火。她相信父亲在临死前说的话并非虚言，那时江家人人皆知大祸临头，哪里还有工夫去编造谎话？
　　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小皇帝，才是夺位之人！而珠帘后听政的瀛阳长公主，是真正的篡权者！
　　江藜芦想着，不觉流下泪来。母亲见状，忙伸手为她擦去，轻声宽慰：“藜芦，莫哭。”
　　皇帝、瀛阳……是他们害了自己一家！而皇帝年幼，诸事不能自决，真正下手实施一切的人，是那个年仅十六岁的镇国长公主！
　　江藜芦想着，不禁握紧了拳头。她看了看虚弱无力的母亲，从前那样雍容华贵的夫人，如今却成了这掖幽庭最低贱的奴婢。她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话语，和那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了兄长的惨叫和姐姐的哀嚎……城门之上，只怕还悬着父兄的头颅！
　　毁了，她过往的一切都被毁了。
　　北风呼啸而过，冬天来了，母亲在掖幽庭熬了一个年头都不到，便撒手人寰。她只留下了一个年仅八岁的孤女，和一句句哀怨悲愤的“藜芦，报仇”……
　　江藜芦从那天起便立誓，一定要为她江家报仇。阖府上下两百余人的性命，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她在掖幽庭中苦苦熬着、挣扎着。管事宫女的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她咬着牙忍过这痛，满脑子想的都是家人的模样。
　　报仇、报仇……
　　好几次，她险些撑不下去，文弱的小姑娘昏倒在掖幽庭内，迟迟不醒。可每次都是那督促她报仇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让她清醒，重回人间。
　　她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该做的事，便是报仇。
　　好巧不巧的，在她入掖幽庭一年多后，瀛阳长公主便来巡视掖幽庭了。
　　管事宫女如临大敌，急急忙忙地使唤着奴婢洒扫打理着掖幽庭，生怕出了差错。
　　江藜芦听说这消息后，黯淡许久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知道机会来了。哪怕拼上她这条命，也要杀了瀛阳长公主，为江家报仇！
　　公主的步辇刚进掖幽庭，那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便下了步辇，徒步进来。江藜芦跪在地上，远远地望着那年轻女子，只是看不真切。除了那珠光宝翠折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痛，她便再也看不出别的来。
　　不过她也不需要看出别的，她只需要杀了这长公主。掖幽庭守卫森严，但她还是在袖子里藏了一支簪子。这簪子不似普通的簪子，她早已在夜里把这簪子给偷偷磨锋利了。她相信，只要她有机会，她一定可以杀了这瀛阳长公主。
　　“不知殿下今日来掖幽庭，是有什么要事吗？”管事宫女惶恐不安地问着。
　　江藜芦听见了那年轻女子的声音：“没什么要事，只是随便来看看。”女子声音里有着寻常人没有的威严。
　　“青娥，若有能入得了你的眼的，只管带走，不必客套。”江藜芦听见公主如此说。
　　她跪在地上，听见公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看见了公主用蜀锦做的精致的绣花鞋。她想抬头看看公主的模样，又恐怕太过显眼惹人注意，最后只得微微抬眼，正好瞧见了公主手腕上的红玛瑙镯子。
　　公主一行人走得很慢，似乎在挑选什么人？江藜芦听见他们从这掖幽庭的奴婢中拉了几个人出来。她跪得两腿酸痛，可依旧咬牙忍着，只是在等那个最后的时刻。
　　眼角余光追寻着长公主的脚步，江藜芦看见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到了跟前。时机到了！
　　江藜芦猛地扑了出去，将公主扑倒在地、压在身下。公主没防备，猛一下被推翻在地，扭伤了腰，一下子竟连推开这九岁小姑娘的力气都没有。而公主的暗卫根本没想到在这一群孩子里竟然会有冒险行刺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这样就被江藜芦钻了空子。
　　江藜芦从袖中抓出了簪子，就要刺下。可她抬眼，却正好瞧见了公主的面容，她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公主是年轻美艳的，堪称绝色；她的妆容也是精致典雅，一看就是下了工夫的……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春风得意的公主，眼里却有着没来由的凄凉。
　　江藜芦看着那双眸子，晃了下神，动作慢了一拍，便被人一脚踹飞了，簪子也从手里掉在了地上。而宋筠月则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踹她的人正是青娥。青娥一个箭步上前，将江藜芦制住，按倒在地，又质问管事宫女：“你们掖幽庭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行刺公主！”
　　管事宫女连忙跪下，叩头不止：“殿下恕罪！奴婢看管不周，致使殿下遇险……都是这死丫头，殿下定要重重责罚这丫头！”
　　灵鹭在此时忙跑过去，扶起公主，关切问道：“殿下如何了？”
　　“不妨事，只是扭到了腰。”公主说。
　　“殿下，这丫头如何处置？”青娥问。
　　江藜芦苦笑一声，只是望着公主。她闭上了眼睛，只道自己大祸临头、命不久矣，马上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她听见公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感受到公主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她听见公主问她：“小丫头，为什么想杀我？”
　　江藜芦睁开眼睛，只见公主正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中怒火再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索性豁出去了，骂道：“你心狠手辣，残害忠良！你害了我全家！我杀你，是为我家人报仇！”
　　她以为公主听了这话会勃然大怒，却不想公主竟莞尔一笑，看起来颇为开怀。
　　“你说对了，小丫头，我就是这样的人，”公主蹲了下来，问她，“你是哪家的女儿啊？我怎么就害了你全家了呢？”
　　管事宫女在此时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殿下，这死丫头名唤江藜芦，是前礼部尚书江重山家的女儿。”
　　“哦？”江藜芦看见公主的神情凝重起来，望着自己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原来，是江家的女儿啊。”
　　“殿下，这丫头不能留。”青娥道。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手里的簪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原来，方才簪子就掉在公主的手边，被她顺手捡起来了。
　　公主看着那磨得锋利的簪子，又看向了被制住的江藜芦。她笑了笑，向江藜芦伸出手去。江藜芦吓得一躲，却不想公主只是为她理了理头发，又把簪子插了上去。
　　江藜芦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以为公主会用这簪子亲手刺破她的喉咙。
　　“书香门第的姑娘成了这副模样，还挺让人心疼的，”公主开了口，看向青娥，“把她带回府去吧，由你训练。”
　　“殿下！”青娥急了。
　　灵鹭也忙劝道：“殿下，此事不妥。”
　　“有胆量，有头脑，着实难得，”公主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况且这丫头还挺合我眼缘的，就她了。”
　　“殿下，”青娥又劝道，“她是江家的女儿。”
　　“江家的女儿又如何？”公主冷笑一声，道，“雄鹰尚且能被驯化为玩物，一个江家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公主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玩物……”江藜芦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不住地苦笑。


第16章 暗卫
　　江藜芦被带回了瀛阳公主府，她要被训练成为公主的暗卫。
　　暗卫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同时要被训练成为暗卫的还有许多个女孩儿，都和江藜芦年龄相仿。只是不同的是，这些孩子大多出身低贱，不像江藜芦，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江藜芦在这些孩子里面，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暗卫有自己的院子，青娥是这些暗卫的师父。据说，青娥是从宫里跟着公主出来的。可能因为她也是一样的奴仆出身，她特别看不惯江藜芦这样小姐出身的暗卫。江藜芦看起来就是个文弱的姑娘，家变后又性情大变，从前活泼的小姑娘变得沉默冷淡，这性子实在不讨人喜欢。
　　青娥十分严厉，对待这些孩子从不手软。她本就看不惯江藜芦，在对待江藜芦时未免更加严苛。因此，江藜芦三天两头就被扔进小黑屋里面壁思过。时间一长，江藜芦便对青娥生出了许多惧怕来。
　　她想过逃，可她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本领，逃出这公主府实在是太难了。没办法，她只有一直默默忍着。她想，好歹如今她在公主府，离瀛阳长公主如此之近，只要有机会，她一定可以杀了公主，为一家人报仇。
　　只可惜她那时连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她只记得最近一次见公主，是公主为瀛阳侯李正办丧之时。她趁着人多，混出了院子，想找机会下手。远远地，她看见了公主一身缟素，站在人群之中，双眼通红，似是比上一次在掖幽庭时看见的公主还要动人。
　　“她也只比我姐姐大一岁。”江藜芦心想。
　　那天，江藜芦终究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人多眼杂的，她要混进那群人里来到公主身边，实在是不容易。只是，当她回到暗卫的院子里时，她却免不了挨了一顿打。青娥因掖幽庭一事，一直提防着她，见她突然不见，自是着了急动了怒。于是，明明只是不见了一小会儿，江藜芦却又被扔进了小黑屋里，关了两三天才放出来。
　　在小黑屋的那几天，江藜芦好好地反思了下自己。青娥这样盯着她，她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练功，装出顺从的模样来，忍下这所有的苦。她要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公主不是说，想把雄鹰驯服为玩物吗？若是，让公主以为江家的姑娘也被驯服了，那下手便会容易很多了。
　　于是，那日之后，江藜芦比从前更能忍了，练功也更加努力了。青娥想挑她的错处都挑不到，如沉英沉华一般的孩子也再不能激怒她。她把所有的事都藏在了心里，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报仇。
　　直到江藜芦十三岁时，她终于又才见到了长公主。那时太后薨逝不久，灵鹭看公主心中烦郁，便在园子里摆了个小宴，让公主赏花解闷儿。
　　正是黄昏。江藜芦再次来到了园中，可这次她却不准备杀她。她要做的是接近她。
　　她故意弄出声响来，果然，被青娥发现了。暗卫再一次将她按在地上，而青娥则在质问她“有何居心”……一片混乱之中，她听见了公主的声音：“一个小丫头，也值得你们这样紧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青娥还想再劝，可她一向拗不过这个公主，只得把江藜芦送到了公主面前。来到公主府这许多年了，这还是江藜芦第一次离公主这样近。她又看见了公主手腕上的玛瑙镯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公主似乎不太一样了，她还是那样的端庄，只是看起来比从前从容了许多，眼里也不再是那般的凄凉。
　　或许是因为这是在她自己府上的缘故，她看起来不似从前威严，反而轻松了许多。
　　“我记得你，”公主打量了她一番，“你姓江。”
　　江藜芦颔首道：“殿下好记性。”
　　公主轻轻一笑，道：“一晃多年，你也长大了不少，个子看起来都快赶上我了。只是这模样，一看就是个小姑娘。”说着，又看向青娥，道：“她看起来有些瘦，往后多给她吃点。”
　　“殿下，”青娥颇为无奈，“这丫头方才在这里鬼鬼祟祟，居心不轨。”
　　“哦？”公主看向江藜芦，“小江，你倒是说说，你在这里想做什么？”
　　江藜芦低了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来：“只是想看看殿下。”说着，她扑通又跪了下来，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已悔过自新，只想为殿下效命，替全家人赎罪。”说着，她重重地叩了一个头，久久未起。
　　良久，她似乎听见了公主的一声轻笑，只是她实在琢磨不透这笑里的意思。
　　“小江，别跪着了，起来吧。”她听见公主这样说。
　　于是江藜芦站起身来，乖巧地站在公主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公主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却不想公主竟把一块糕点放在了她掌心里：“小江，来，尝尝这个。”
　　江藜芦本疑心这糕点里放了毒，毕竟公主心狠手辣，谁知道她会不会笑着杀人？可她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地咬了一块……味道还不错。
　　那天，她被公主拉着吃了许多的糕点，还被公主拽着去赏花。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防就被公主给处理了。可她没想到，那天，她竟然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了。
　　只是苦了青娥和灵鹭，一直小心地跟在公主身边，未敢离开半步。
　　天色已晚，公主才放了江藜芦离开。江藜芦自然是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只是她刚刚走开时便听见公主在问青娥：“这姓江的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好像是个药名，不要提醒我，我自己想想……连翘？辛夷？对了，是细辛！”
　　“殿下，是藜芦，”青娥道，“是一味毒药，有剧毒。”
　　“啊，是藜芦……用得合适，便不是毒药了。”她听见公主如此说。
　　江藜芦颇为无奈：怪不得公主只叫“小江”而不唤她名字，原来是把她的名字忘了。看来公主根本没怎么关注过她，想来，她应当是骗过去了吧？
　　那以后，江藜芦便常常被公主召去跟前陪伴，只是每次都有青娥在侧。青娥一直是不放心她的，但公主看起来却莫名地信任她……江藜芦都有些迷糊了，以瀛阳长公主的心计，不该这样轻易信任别人啊！更何况，还是一个和她有着灭门之仇的小丫头。
　　罢了，为了报仇，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要能和公主这般近距离的相处，她才不在意公主是不是真的信任她。
　　但她却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行刺公主的时机。每次她去见公主，青娥和灵鹭总是待在公主身侧，一点机会都没有。公主还常常有七八个暗卫同时隐藏在不远处保护，根本下不了手。
　　只有一个时候，公主身侧不会围着那么多人。那就是公主沐浴之时。公主沐浴之时，保护的暗卫自然不会待在近前，而是在稍远的地方把守。公主又一向不喜人近身服侍，因此，她沐浴之时，屋里通常只有她一人。
　　知道了时机，却还没找到合适的杀人方法。公主沐浴之时是不会有很多人在身边，可若她突然闯入。公主叫嚷起来，惊动了暗卫，她只怕还是不能得手。江藜芦甚至还考虑过迷香，可迷香都被青娥保管着，她想偷都偷不到。
　　直到有一天，江藜芦无意间偷听见沉英沉华在说闲话。
　　沉华问沉英：“姐姐，求娶公主的人这么多，公主怎么还不嫁人呀？再拖一拖，她就要二十五了。”
　　“不知道，或许公主和常人不同吧。”沉英回答着。
　　“什么不同？”沉华问。
　　沉英笑了笑，四顾无人这才低声道：“我以前曾听说什么三十如狼的话，是说女子到了年纪会越来越想寻欢作乐，公主或许和常人不同吧。”
　　沉华“呸”了一声，道：“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沉英沉华出身低微，市井之中难免听些不入流的闲言碎语。但江藜芦却记住了这句话，她也觉得奇怪，为何公主孀居多年，却依旧不思再嫁，甚至连个男宠都没养？
　　想着想着，江藜芦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答案。
　　那个冬夜，江藜芦为了保险，特意换了男装，早早地就藏在了浴堂之中。到了稍晚的时候，果然，一声门响，公主徐徐走进。
　　她看见公主轻解罗裳、纱衣落地，看见公主白皙修长的腿探进了浴池之中。公主如云的乌发披在身后，江藜芦看着，不知怎么竟心中一动。这一晃神，她便不小心弄出了点声响来。
　　“谁！”
　　她听见公主厉声问着。她知道不能藏了，便穿过层层帘幕，一步一步来到了浴池边，在公主面前跪了下来。
　　“殿下，请恕奴婢无礼。”江藜芦道。
　　“是你啊，小江，”公主看似严厉，但声音里分明还有些慌乱，“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还换了男装？”
　　江藜芦低头问着：“殿下喜欢我男装吗？”
　　公主打量了她一番，不动声色地向远处挪了挪，道：“你男装也英气，只是不如女装好看。”
　　“那殿下是不喜欢奴婢男装了？奴婢这就脱掉，不碍殿下的眼。”江藜芦问着，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脱下了身上的男装，扔到了一边，只留下了贴身的小衣。整个人几乎都暴露在了公主眼前。
　　公主愣了一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语气也轻佻了不少：“小江儿，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着那一声“小江儿”，江藜芦心中不知为何竟一下子慌乱起来。她只是又跪了下来，忍辱负重，说道：“奴婢想服侍公主。”
　　谁能想到昔日尚书家的小姐，如今竟说出这般的言语了呢？
　　“服侍？哪种服侍？”公主问。
　　江藜芦想说话，可那些过于露骨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巫山云雨。”
　　这四个字足以让她脸红心跳。
　　她听见公主清脆的笑声：“小江儿，你可真是让我惊讶。”只听公主又问：“你多大了？”
　　“十六。”江藜芦道。已经过了八年了。
　　“十六，还太小了。你不如赶紧穿上衣服，早点回屋休息，说不定还能长个呢。”公主道。
　　“不小了，奴婢已过了及笄之年，”江藜芦忙道，“殿下十六的时候，已经嫁作人妇了。”
　　可此言一出，浴堂内的气氛却有些不对了。公主似被戳中了心事，却仍微笑着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江藜芦生怕今日被赶出去，以后想再接近公主就难了。于是她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浴池，壮着胆子向公主而去：“殿下请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她在来之前特意了解了一番。
　　说话间，已到了近前。公主定定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无奈一笑，伸手摘下了江藜芦发上的簪子，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公主将簪子狠狠一扔，扔了老远，江藜芦的身上便再没有可伤人的利器了。
　　“小江儿，给你一个机会，”公主说，“若是服侍不好，我便把你扔回掖幽庭。”


第17章 出逃
　　浴堂的那一夜，江藜芦自然没能动手杀人。所幸，第二天，她并没有被扔回掖幽庭。她也有了更多可以接近公主的机会，因为公主常常召她前去一起过夜了。
　　与此同时，她也真正成了公主的暗卫。可以常常陪伴在公主左右，不用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见到青娥了。
　　于是，她白日里，便同其他暗卫一起守卫公主。虽然她不能出府，只是个在府内守卫的暗卫。每到夜里，她就是公主的情人，与公主在床榻之上翻云覆雨，把公主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公主为了她过夜方便，还特意把房间里的暗室留给她。若是她晚上结束之后不想走，大可在暗室之中过夜。除此之外，公主对江藜芦也越来越好了，动不动就有一堆赏赐，看得其他暗卫眼红不已。那段时间，几乎所有暗卫对她都没有好脸色，背后的冷言冷语更是数不清。
　　但江藜芦不在意这些，她只想报仇。
　　她一直没动手，因为她能感觉到公主对她仍有防备。每次她服侍公主之前，都要被公主莫名其妙地摸遍全身……看似调情，实则搜身。江藜芦也想过把公主掐死在床榻之上，可每次只要她的手没放对地方，露出那一点不安分的意思，都会引起公主的警觉。
　　她本来还想着，若是可以在床榻之上杀死公主，或许公主府的人也会因怕给公主抹黑不敢声张，到时候她应该还有一线生机。可很显然，公主根本没给她在床榻之上杀死自己的机会，没办法，她只能安安分分地当起公主的情人。
　　反正，公主美艳动人，意乱情迷时抱着她轻唤“小江儿”的时候，江藜芦倒还很是受用。
　　江藜芦想，就当这夜里的活动是为自己接近公主打通道路了。她相信有朝一日，公主会不再如今日这般如此防备于她，那时候，江藜芦就该下手了。
　　因此，每夜里，江藜芦都竭尽全力取悦公主，似乎这样便可以让公主早些卸下防备一般。她这时的目标还很明确，只想着报仇。
　　可她却没想到，这报仇的路从她一开始偷偷溜进浴堂便走偏了。她以为可以让公主在床榻之上放下防备，却没想到这努力的过程，却也是自己沉沦的开始。
　　肌肤相亲，最终成了通向心里的桥梁。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最后竟假戏真做了。
　　那夜，竹影摇曳，江藜芦如往常一般去找宋筠月。正是夏夜，蝉鸣不止，空气燥热。她远远地看见，宋筠月在廊下坐着乘凉。她只穿着纱衣，轻纱之下，她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月光洒在她面容上，她眉宇间似有落寞，看起来很是孤独。
　　江藜芦一时愣住了，她只是站在墙边，竟然没有再上前一步。她呆呆地看着宋筠月，一时间眼里除了她，竟再看不到别的。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住，世界也在此刻安静下来……除了夏日的微风在流动，一切都停止了。
　　“小江儿，怎么不进来？”她听见宋筠月这样问着，声音不似从前端庄威严，那是和她独处时才会有的轻快语调。
　　她被拉回了神智。
　　那一瞬间，江藜芦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她想着方才发呆凝视着宋筠月的自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宋筠月，一时竟迈不出步子来，只是站在墙边，僵在那里，如遭雷劈。
　　她是对宋筠月动心了？
　　“小江儿，愣着做什么？”宋筠月站起了身，笑着朝她走来。公主牵起了她的手，引着她一路进了房。
　　江藜芦看着宋筠月，以往的戏似乎都有些演不下去了。她方才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知道这床笫之欢终究也把自己拖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而那本是她设下的陷阱。
　　她看着宋筠月，一时愣住，竟不知该怎么做了。
　　宋筠月看着她，莞尔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问着：“怎么今日竟这样老实？是累了吗？”
　　“不……不累。”江藜芦一时有些结巴。
　　下一秒，她便被公主欺身压在身下。公主用指尖细细描摹着她身体的轮廓，目光游离在她的面容之上。江藜芦一时紧张地战栗颤抖，她甚至不敢再看公主的眼睛，她恐怕自己成了猎物。
　　“你的反应真好看，”公主轻声说着，“小江儿，你真是可爱。”
　　宋筠月说罢，便吻上了她的唇，一寸一寸地品着那鲜红娇艳的唇瓣。江藜芦受不得宋筠月这般举动，瞬间失去了理智，一下子抱住了公主的腰身，扯去衣物，不住地抚摸着那光滑白皙的肌肤。
　　她知道自己中毒了。
　　浪潮一波波地打在岸上，岸边的石头不知何时被水流留下了痕迹。江藜芦觉得有些眩晕之感，她抱着宋筠月，感受着浪潮的袭击，口中不由得唤了一句：“阿月……”
　　宋筠月愣了一下，停了动作，略带疑惑地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小丫头，疑惑过后似有些惊喜，但却什么也没说。江藜芦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当场便后悔了，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她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不了了之，最好两人谁都不在意这件事。于是她将宋筠月拉进了自己怀中，吻着她、引着她、缠着她……果然，宋筠月似乎不在意了，她温柔地回应着江藜芦，轻吻着她的面颊。
　　那夜之后，江藜芦彻底乱了。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对宋筠月有这样的情感，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内心的悸动。可宋筠月是她的仇人，她不由得陷入了彷徨中。
　　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她知道那是家人在天之灵在指责她。她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尽是逃不过的故人……抑或说，逃不过的执念、逃不过的良心。
　　她没办法舍弃一切去追随宋筠月，她原本拥有的一切就是被宋筠月夺去的。
　　“杀了她、报仇！”江藜芦在心中不住地对自己说着。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那时已是冬天了，地上有着厚厚的积雪。在一个夜晚，江藜芦在袖中藏了把匕首，就要去找宋筠月，打算拼命一搏。可她在窗外，却听见屋里宋筠月在和青娥说话。
　　“你快走吧，一会儿小江儿就来了。”宋筠月说。
　　青娥道：“殿下，那丫头还是防着为好。你如今和她这般亲近，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宋筠月笑了笑，“这鹰我已经驯服了。她不会再对我下手了。”
　　“殿下为何如此肯定？”青娥问着，颇为无奈，“殿下，你当日说要把这小丫头带回府中玩，要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的敌人驯化成自己最忠心的鹰犬，想让仇恨自己的人对自己俯首称臣。虽说一晃这么多年了，可奴婢还是一样的看法，殿下小心玩火自焚，那丫头看起来不是好招惹的。”
　　“你放心，不会出差错的，”宋筠月轻笑，听起来她似乎还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如今过了七八年了吧，她早就下不了狠心了。这鹰早就成了我的金丝雀了，还挺好玩的。”
　　江藜芦在窗外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果然，当年在掖幽庭，宋筠月说的“驯服雄鹰”之言并非戏言，她是真的想磨去她的性子，改了她的心志，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她解闷儿。
　　她果然是个玩物。
　　“杀了她、杀了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这样对江藜芦说。
　　青娥走后，江藜芦进了房。宋筠月如同往常一般迎了上来，轻佻地唤着“小江儿”，把她推倒在了床榻上。
　　这次竟然没搜身。
　　看着公主媚态万千的模样，江藜芦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殿下……”江藜芦轻声唤着。
　　“怎么了？小江儿？”宋筠月问。
　　江藜芦垂了眸，冷冷道：“我恨你，我想杀你。”她似乎是在给自己鼓气。说罢，她一抬手，狠狠地敲上了公主的后颈，根本没给公主反应的机会，便将她敲晕在床。
　　江藜芦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抽出了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宋筠月的胸口。在匕首将要刺下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却不自主地停滞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了她和公主的所有过往。
　　“小江儿……”她似乎听见公主在这样唤她，可公主并没有醒来，那只是她的幻觉。
　　当江藜芦再次尝试着刺下匕首之时，她却怎么都做不到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着她的手，明明握着匕首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终于还是下不了手，一切都如宋筠月所说。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只是凝视着宋筠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终于，她不自觉地咬了咬牙：“我恨你。”
　　没多想，她便转身走了。
　　那一夜，大雪纷飞，她闯过无数道机关，逃出了瀛阳公主府，但她并没有发现青娥看见了她逃离。青娥当时就在公主的卧房不远处守着，看见她离开，只是一个人去察看公主是否安好。在确定公主安好后，青娥也未曾声张，只是放任她离去了。
　　那时的江藜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想，或许去到远一点的地方，到一个没有故人的地方，离宋筠月远一些，她就可以渐渐忘却宋筠月。说不定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会和宋筠月形同陌路。
　　那时候，她应该就能下得了这个狠心，也下得去狠手了吧？
　　她开始了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凭借着自己在公主府学到的一身本领，打出了一片天地。
　　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她成为了江湖上最有名的刺客，成立了江月阁。在大齐王都的过往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她只是一个行走江湖、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无名刺客。
　　可她却没有想到，分离不仅没让她忘却宋筠月，反而，她体会到了思念之苦。这思念一天比一天深刻，旁人口中神秘的镇国长公主终究成了她梦里难舍难分的故人。
　　她真的喜欢上宋筠月了。不，不仅仅是喜欢，那是比喜欢高出很多的感情。
　　可这感情，她是注定无法说出口的。


第18章 苏醒
　　在江藜芦昏睡的时间里，宋筠月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旁边守着她。看着江藜芦的面容，宋筠月不由得心疼起来。
　　她当日把这丫头带出掖幽庭的时候，虽还有别的原因，但她的确是说过，要试试能不能把仇恨自己的姑娘驯服为最忠心的鹰犬，说白了就是给她打发时间找点乐子。却没想到，最后竟弄成了这样的局面。
　　江藜芦以为公主是自己的猎物，却没想到自己一直在公主的局里。宋筠月一开始只是想玩一玩，却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两人本来都心怀不轨、目的不纯，在一起只是逢场作戏，可最后竟然都假戏真做了。
　　“殿下，”灵鹭上前，道，“杜公公去请太医来了。”
　　“好，”宋筠月松开手站起身来，道，“请太医直接来这里，给她看病吧。”
　　“殿下，”灵鹭有些着急，“殿下你也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宋筠月说着，又看了江藜芦一眼，这才自顾自地向外走去，“让太医知道我受伤了不好。若是传扬出去，被我那好弟弟抓住大做文章，就不值当了。”
　　灵鹭有些犹豫：“可殿下的伤看起来很严重，要不要找……”
　　“不许找人来，”宋筠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随便给我找点金创药就行了。”
　　说罢，她便走出了屋子，去书房坐着。毕竟江藜芦就躺在自己的卧房里，她得躲一躲太医。灵鹭见状，唯有一声叹息，连忙跟出去了。
　　杜公公带了太医进房。床幔垂下，只露出了一只手来。太医细细地诊了脉，又写了方子，这才被杜公公送出了门。杜公公还给了太医一袋银子，权当是公主府的酬劳。
　　“如何了？”宋筠月坐在书房里，听见杜公公进来，忙问了一句。书房里连灯都没有点，黑漆漆的。
　　杜公公颔首道：“太医说江姑娘是气血不足，常年忧思郁结，一时情绪激动才昏了过去，并无大碍。只要好好休息，调养一番，自然就好了。”
　　宋筠月总算松了一口气，又问：“都打点好了吗？”
　　杜公公点了点头，答道：“殿下放心，老奴有分寸。上次说是给公主的侍女瞧病，这次只说是公主身体不舒服，没人知道是江姑娘。”
　　“那便好。”
　　宋筠月说着，又站起身来，在这一片黑暗里摸索着向外走去。路过杜公公时，他才发现这里似乎有血腥味，定睛一看，才发现公主的肩头竟然有不少血迹。他忙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无妨，”宋筠月说着，又补了一句，“公公莫要声张。公公年纪大了，今晚还这么劳累，实在不好。公公不如早些回自己的园子歇着，我这里没事的。”
　　杜公公道：“殿下莫关心老奴了，殿下自己还受着伤呢。殿下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样的伤啊？”杜公公看着她长大，看见如此，自然担忧不已。
　　只怕故去的先帝和太后都未曾像杜公公一样关心过她。
　　“没关系，是我自作自受。”宋筠月说着，便急匆匆地出了门，直奔自己的卧房。她挂念着江藜芦，她对江藜芦心中有愧。她没想到，江藜芦的反应会是那样激烈。
　　她回了房间，先去看了江藜芦，见她还未醒，便让灵鹭替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又换了身衣服。天都快亮了，宋筠月一夜未睡，只是守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小姑娘。
　　“对不起，是我的错，”宋筠月喃喃说着，“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应当会比现在过得好，最起码不会这么难受。”
　　而江藜芦依旧昏睡着。
　　灵鹭实在看不下去了，又上前来劝：“殿下，再过不久又要上朝了，还是抓紧时间歇一歇吧，小心熬坏了身子。江姑娘就躺在这里，跑不了的。”
　　宋筠月苦笑一声，又伸手握住了江藜芦的手，轻声说道：“你们常常让我防着她，说她心思深沉图谋不轨，可在我眼里，她是最单纯的了。这十一年来，她就只想着报仇一件事，别的几乎没有想过，以至于稍稍发生了点意料之外的事，她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样的小姑娘，唉，都是我害了她。”
　　“殿下……”
　　“今日不去上朝了，我要守着她，等她醒来。”宋筠月说着，又拿出帕子来给江藜芦擦了擦汗。
　　灵鹭无法，只得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往日里公主身上不舒服时，都很少告假。今日公主却为了这叛臣的女儿不去上朝……灵鹭觉得有些不值，可她终究是拗不过公主的。
　　宋筠月就这样一直守在江藜芦身边。
　　她记得，当日江藜芦把她敲晕之前说了什么。江藜芦说她恨她，她想杀她。宋筠月把这一切记得很清楚，她知道一个人的恨意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消散，她也从未怀疑过那晚江藜芦眼中的恨意，可那一夜，江藜芦最终还是没能下手，仅仅是把她敲晕在床。
　　她知道自己让江藜芦为难了。
　　说起来，她养了江藜芦八年，江藜芦的父母也养了她八年。同样是八年，同样有着难以磨灭的痕迹。
　　宋筠月本以为，自己仅仅是把江藜芦当成一个玩物，一时的心动只是错觉。可在江藜芦离开公主府后，她同样陷入了无休止的思念之中。每到夜里，她总会想起那个小姑娘，壮着胆子跳入浴池的模样。她还记得她为小姑娘拔下簪子，一头乌发倾泻而下的场景。虽然当时，她是担心这小姑娘故技重施拿簪子做武器，可后来回想时，她却全然没了当时的担忧。
　　宋筠月只记得是她为小姑娘拔下了发间的簪子。
　　待到日上三竿，江藜芦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一睁眼，便看见宋筠月在床榻之旁昏昏欲睡，还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想把手抽出来，可刚一动，便惊醒了宋筠月。
　　“小江儿，你醒了。”宋筠月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故作轻松地说着，但依旧难掩她面容上的疲惫。她又连忙招了招手，便有侍女端上了一碗药来，道：“快喝了这药，刚熬好的。”
　　江藜芦只是看着宋筠月，一言不发。
　　宋筠月倒是习惯了她这样沉默，便松开了手，接过了药碗，要亲自喂她：“乖，张嘴。”她柔声劝着。
　　江藜芦红了眼，却依旧闭口不言，只是往后缩了一缩，还避开了宋筠月的视线。宋筠月见她如此，更是心酸。于是宋筠月放下药来，又劝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你把身体养好，才有力气杀我。”
　　“究竟是谁和我过不去，”江藜芦终于开了口，看向宋筠月，却依旧眼神躲闪，“是你把我从掖幽庭带回来，把我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一直在诱导我，若不是你，我何来今日？”
　　江藜芦这样控诉着，却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她知道这不全然是宋筠月的原因，她若非自己心智不坚，又怎会这样轻易地被宋筠月摄了魂魄？
　　她爱上了仇人，终究是自己的过错，怨不得旁人。
　　宋筠月听罢，悠悠地叹了口气。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也知道自己无从辩解，的确是她毁了江藜芦。更何况她如今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她怕再多说些，又会刺激到江藜芦。这丫头现在还很脆弱。
　　于是，宋筠月又凑近了些，轻轻抱住了她。这次，江藜芦却没有躲，只是任由着公主将自己揽在怀里。
　　“我是真的喜欢你。”宋筠月轻声说。
　　“我也是真的恨你。”江藜芦答。
　　宋筠月微微怔住，转而苦笑不止。她松开了手，看着江藜芦，小丫头看起来倔强的很、冷漠的很。
　　“我先走了，你记得喝药，”宋筠月说，“等你把身体养好，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会拦你了。”
　　说罢，宋筠月起身便走。可她却听见江藜芦在背后问了一句：“我想杀你，你也不拦我吗？”
　　宋筠月停了脚步，回头答道：“都随你。当年我的确对不起你江家，是我做下的事，我不否认，我认罚。”说着，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藜芦坐在榻上，不由得抓紧了被子。侍女见状，有些畏惧她，也走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了江藜芦一人，她两眼只望着宋筠月离开的方向，咬牙说着：“为什么你不辩解？哪怕你骗一骗我，说当年之事是我误会了你，也好啊……”
　　她说着，不觉又滴下泪来，她连忙拿袖子擦了，又看向了床头放着的药碗。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拿起药碗，忍着苦一饮而尽。
　　她坐在榻上，呆呆地回想着自己过往的人生，尤其是过去的那十一年。如今想来，她竟不知道自己过去十一年在忙些什么？
　　报仇吗？
　　她只是成了一个玩物，一头被驯服的鹰，成了这公主府中的一个笑话。她什么都没做成，还把自己搭上了。
　　宋筠月真的把仇恨她的姑娘驯服了。
　　她又想起宋筠月方才那句“都随你”，不由得苦笑一声：“你明知我下不了手，我怕是这辈子都下不了狠手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掖幽庭对着母亲的尸身立下的誓言：“我会杀了瀛阳长公主……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既然她试了这么多次，都没办法下狠心杀了仇人，那便还是，自我了断吧。
　　苟且偷生这许多年，她早该如此了。


第19章 寻死
　　这几日，公主府内的氛围都有些尴尬。
　　江藜芦的心事被骤然戳破，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宋筠月，便日日都把自己关在那个暗室之中。宋筠月知道江藜芦需要冷静一下，她生怕自己的出现会又刺激到江藜芦，便日日早出晚归，避免和她碰面。
　　可这夜里，宋筠月回到卧房中，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却没来由地心慌。她连忙走到暗门前，推开暗门，果然，江藜芦并没在屋里。
　　“她人呢？”宋筠月连忙回头问灵鹭。可灵鹭方才跟着宋筠月一起回来，哪里知晓那么多？于是灵鹭连忙去问府中侍女，可侍女却也一问三不知。
　　“江姑娘是不是又走了？”灵鹭小心翼翼地问。
　　“快去找！”宋筠月喊着，连忙跑出了屋子，也要亲自去找。黑漆漆的公主府刹那间灯火通明，府里府外俱是照明的火把，公主府就这样一下子乱了起来。
　　“青娥呢？”宋筠月刚出卧房的门，便这样问着。
　　灵鹭有些惊讶，随即又忙颔首道：“奴婢这就去问她。”
　　不多时，青娥便来到了宋筠月面前。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你可看见她了？”宋筠月直截了当地问着，可她的眼里一点信任都没有。
　　青娥抬头看了眼宋筠月，便颔首道：“奴婢不知。”
　　“不知？”宋筠月狐疑地问着，“当真不知吗？”
　　青娥抬眼，对上了宋筠月满是怀疑的目光，十分坦荡地答道：“当真不知。暗卫并没有发现府里的机关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那丫头应当还没有出府。”
　　宋筠月没有说话，灵鹭见状，忙吩咐左右侍从：“快在府里各处找找！”
　　侍从听罢，连忙挑起灯笼举起火把，在府中找寻。而宋筠月只是看着看似恭顺的青娥，道了一句：“有时我真不知该不该信你。”说罢，她也急匆匆地提起裙边，大步向外走去。
　　青娥站在原地，看着宋筠月离开的背影，无奈叹息了一声：“早该猜到你主动找我是为了她。”
　　公主府里乱哄哄的，宋筠月找得心力交瘁，不顾形象地坐在了树下石头边，精致的发髻此刻也散乱了，有几缕发丝随意地掉在眼前。
　　“不会出事的，不会的……”她喃喃说着。她早就说不清上一次她这般慌张是什么时候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句：“找到了！”
　　是沉华的声音。
　　灵鹭忙扶着宋筠月循着声音而去，竟到了湖边。人群让开一条路，宋筠月走了进去，便看见浑身湿透了的江藜芦躺在岸边，身上还挂着些掉落的树叶。她腰间还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已然断掉了。
　　很明显，江藜芦是刚被从湖里捞上来的。
　　“殿下，我们刚把她捞上来，她还有脉搏，只是太微弱了。”沉英道。
　　“去请太医。”宋筠月的声音都在颤抖。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江藜芦。已入秋了，湖水泛着凉意，江藜芦的身上也凉凉的。她的脸色青紫，一看便是冻坏了。
　　宋筠月紧紧拥着她，再也不愿松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再失去她一样……她今晚差点就失去她了。
　　今日傍晚太阳西沉之时，江藜芦便自己带了壶酒来到了湖边。她好歹是个刺客，轻而易举地便躲过了公主府内的暗卫，她一直隐藏在湖边的树林子里，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暮色渐沉，月光洒在了湖面上，波光粼粼，她一时出了神。良久，她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将那一壶烈酒尽数灌进了自己口中。
　　她默默坐在湖边，望着那水中的月亮，又恍惚了一会儿，眼前浮现的尽是那个夏夜在廊下乘凉的宋筠月。江藜芦想着，又苦笑一声，拿出了准备好的绳子。她已有些醉了，却还是把绳子绑在腰间，又找了块石头，努力地将绳子另一端绑在了石头上。
　　喝酒是想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力气求生；绑石头是怕自己还没淹死就浮到水面上，那样以后再寻死就难了。
　　她本想在屋子里自杀，拿个小刀直接划破自己的喉咙。可江藜芦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宋筠月的屋子，若她看见自己死在她的卧房中，不知会作何感想？
　　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投湖。
　　她感受到自己的醉意越来越重，都有些看不清了。她知道时候到了。
　　这辈子就是个错误，还是尽早结束这错误吧。
　　若再来一次，她才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想着，江藜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丢下了酒壶，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向湖中而去。她望着湖水上的月光倒影，视线有些模糊了，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秋日的湖水有着无法忽视的凉意，那凉意顺着她脚下直向上而来。江藜芦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没有回头，目光坚定地向湖中而去。
　　湖水越来越高，越来越冷。江藜芦的意识也渐渐涣散，终于她眼前一黑，彻底沉入了水中。她感受到自己被水包围，前尘往事一件一件涌上了心头。
　　“藜芦，报仇。”这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江藜芦觉得自己仿佛在和母亲对话，“我报不了仇了，对不起。”
　　“藜芦，报仇。”这声音依旧回荡在她耳边。
　　“母亲，”江藜芦笑了笑，“我真的喜欢上那个混蛋公主了。”
　　“小江儿……”宋筠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那样的虚幻。
　　“我恨死你了。”江藜芦心想着。
　　“小江儿！”
　　不知为何，那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音里尽是焦急与担忧。可江藜芦却根本不想理会，她只想永久地沉入这黑暗之中，再不醒来。
　　“小江儿！”
　　这呼唤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更高。江藜芦极力想忽视这呼唤，可她却怎样都摆脱不了。这声音缠上了她，不论她怎么躲都能听见。
　　“你好烦！”江藜芦终于受不了了，便冲那声音回喊了一句。可这一喊，她的眼前却骤然一亮。
　　那是……日光吗？
　　“小江儿！”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随即，江藜芦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她一时没回过神来，垂眸便看见了宋筠月哭着趴在自己身上。她想开口说话，可竟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头也发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她还要接着在痛苦中挣扎。
　　宋筠月双眼通红，捧过了一碗药，就要给她喂。江藜芦呆呆地望着宋筠月，却不张口。
　　“乖，吃药。”宋筠月说。
　　“为什么我没死……”江藜芦喃喃说着，声如细蚊。她重复了好几遍，眼角不觉流下泪来。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又是喝酒又是绑石头的，为什么还没死？
　　宋筠月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听清江藜芦的话。她一时心酸不已，只得说道：“你还没杀我，你轻易死了，如何向你家人交代？”
　　“为什么我还没死……”
　　“绳子断了，天不收你，”宋筠月还想劝她喝药，“快，把药喝了。”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地可怕。宋筠月默默放下了药碗，只是凝视着床榻上的江藜芦，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就这么想死吗？”宋筠月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着。
　　江藜芦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根本不理会宋筠月。
　　宋筠月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她如此，也不忍再说了，只想赶紧先劝她喝药。这小丫头刚刚被从水里救上来，还发着烧呢。
　　于是，宋筠月舀了一勺药，小心送至江藜芦口边。可江藜芦双唇紧闭，动也不动，仿佛是个木头。
　　宋筠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样好言相劝对江藜芦来说根本不管用，这丫头是铁了心的要寻死了。于是宋筠月放下药碗，冷冷吩咐了一句：“灵鹭，派人把成练抓来。”
　　她说着，又看了眼江藜芦，可江藜芦依旧不为所动。宋筠月无奈，只得又咬了咬牙，道：“若江藜芦再敢寻死，就让成练给她陪葬！”说罢，她也不再喂药了，起身就要走。
　　“你就这么喜欢牵连无辜吗？”江藜芦声音沙哑微弱，可还是被宋筠月听见了。
　　宋筠月回头看向江藜芦，只见江藜芦已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自己。宋筠月便点了点头，故作轻松：“是啊，我铁石心肠、心狠手辣，我还杀人成性，手足至亲都能痛下狠手。我就喜欢看见血流成河的画面……小江儿，你最了解我的了，你知道我做的出来。”
　　“你不会的……”江藜芦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刚坐起来一点点便又倒了下去。
　　“你大可以试一试，”宋筠月藏住了所有的担心，笑得颇为开怀，“试了就知道了。”
　　宋筠月说着，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轻佻至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真的很想冲过去抱一抱这个脆弱的小姑娘。可她没有办法，只得默默离开。
　　灵鹭见状，连忙跟上了宋筠月。可刚出门，她余光便瞥见了江藜芦仍是躺在床上，却伸着手要喝药。
　　“殿下，”灵鹭忙道，“江姑娘在喝药了。”
　　“嗯，”宋筠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又难免有些小得意，道，“这小丫头，我还治不了她吗？”
　　“殿下，咱们今日又没去上朝。”灵鹭小声嘟囔了一句。
　　宋筠月正走着，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又自我安慰道：“放心，没事。”


第20章 木头
　　成练自逃出公主府后，就一直没走远，每日都在公主府周围走走晃晃。她本以为自家阁主很快就能出来，可没想到，一连好几日了，阁主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只是有一天晚上，公主府内忽然灯火通明，像是在找人。成练本以为是自家阁主逃出来了，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于是她又去公主府的墙根下等着，可等了好久，却又没了动静。
　　成练等了太久，又太累了，那日竟然昏昏沉沉地在墙根底下就睡着了。可这一睡，就又出事了。她一睁眼，便看见公主府的人把她团团围住。之前把她抓住的暗卫沉英就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问：“睡醒啦？”
　　成练懵懂地点了点头，只听沉英又笑道：“那就走一趟吧。”接着便不由分说，把成练抓回了公主府。
　　宋筠月正在劝江藜芦吃晚饭。江藜芦好不容易下了床，可坐在桌边一口都吃不下。不，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开口。
　　“小江儿，想绝食啊？”宋筠月笑眯眯地问。
　　江藜芦看了眼宋筠月，没有理她。
　　“来人，把那丫头带上来吧。”宋筠月说。
　　话音刚落，沉英便押着被绑缚的成练走进了屋。江藜芦看见成练如此，立马动了气，狠狠地瞪了宋筠月一眼。宋筠月只假装不觉，仍吩咐沉英道：“把她绑在门边那里就好，然后你们可以下去了。”
　　沉英依言而行。成练被堵住了嘴巴，连说话都不行，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江藜芦。江藜芦便又怒视着宋筠月，宋筠月却依旧轻笑着，亲自舀起了一勺粥，送到了江藜芦口边：“张嘴。”
　　江藜芦颇为无奈，只得张开嘴巴，含屈忍辱地吞下了这口粥。宋筠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嘴，心想：还是这一招好用，她总算肯吃了。
　　可一旁的成练却看呆了：当朝瀛阳镇国长公主在给自家阁主喂饭？
　　皇帝都拿她没办法的镇国长公主？给阁主喂饭？喂饭？
　　成练心中有一万个疑问，看着她们如此，瞪大了眼睛，连挣扎都忘了。她本来看自家阁主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还疑心公主虐待了阁主，却没想到，她竟看到了这一幕。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就对了。”当江藜芦把一碗粥都喝下口的时候，宋筠月总算放心了些。这丫头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会儿你喝了药，灵鹭会来服侍你洗漱，”宋筠月又说，“你可要听话，不然那小丫头可没有好下场。”说着，宋筠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江藜芦的肩头，又示意侍女把成练带下去。
　　成练挣扎了一下，可只是徒劳无功。江藜芦看着成练这样被拖下去，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开口问宋筠月：“你到底想怎样？”
　　“你问我想怎样？”宋筠月无奈地笑了笑，蹲在了江藜芦身前，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我想你一直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你还不明白吗？”
　　江藜芦听了，只是垂眸不语。她自然是明白宋筠月的一番苦心的，逼她喝药、逼她吃饭、逼她活着……可她如今却并不想这样活着，这样活着太累了。
　　“你不该这样，因为我会一直恨你，”江藜芦说，“你该让我去死，你该杀了我，永绝后患。”
　　“小江儿，你又在说傻话了，”宋筠月轻轻点了下江藜芦的鼻尖，“我怎么舍得呢？”
　　江藜芦看着宋筠月的眼睛，一时失神。她又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太多东西，太多往事了。回忆起过去，她一时心痛，本就常年忧思郁结，如今又溺了水受了凉，身体更是虚弱了。于是，她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向前倒去，正好被宋筠月抱在了怀里。
　　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总是她把自己抱在怀里？为什么她偏偏是仇人？
　　“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江藜芦终于把这句一直想问的话主动问出了口。
　　宋筠月从来没和她解释过当年的事，可江藜芦还在异想天开，期待着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她想，如果宋筠月不是那个害了她一家的人，那该多好？
　　可宋筠月却难得地沉默了。
　　江藜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闭了眼，倚在宋筠月怀中，苦笑着：“如果不是你该多好……”
　　宋筠月叹了口气，依旧没有回应方才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唤来了侍女，让她们扶着江藜芦进了屋。
　　江藜芦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免自嘲地笑了笑，任由着侍女搀扶着自己。她现在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报仇，报不了；寻死，寻不成。
　　从前在公主府时，因她不爱说话，暗卫便笑她是个“木头”，如今，她真的成木头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躯壳。
　　她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她知道公主对自己的关怀是真的。可那万千愁绪积攒在心里，她无法排解、无法发泄，最后愁绪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找个出路，可她不知道出路在那里。她多希望此刻有个人可以骗一骗她，告诉她当年之事与宋筠月无关，那样她会好受些。可是并没有。就连宋筠月，也都没有否认这事的勇气。
　　她很绝望，溺水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她真的很想认真回应宋筠月的爱意，可如今的她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可恨，觉得自己该死……如果自己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脱吧？
　　可她偏偏不能死。
　　宋筠月抓住了成练，成练是她的恩人。她知道如今的宋筠月不会对成练下手，可她却不敢保证以后。若是她真的死了，宋筠月勃然大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她真的猜不到。
　　夜里，江藜芦胡思乱想一通后，终于沉沉睡去。宋筠月悄悄进了她的房，又爬到了她的床上，把她的小江儿揽进了怀里。
　　这丫头就连熟睡时也是眉头紧锁。
　　宋筠月看着江藜芦的睡颜，拼命想回忆江藜芦站起来的模样，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她的记忆里，江藜芦竟然从未笑过。
　　宋筠月想着，一时只觉寒意彻骨。江藜芦在她身边八年，她竟想不起来她的笑颜。
　　“对不起……”宋筠月说。
　　清晨，江藜芦醒来时宋筠月还在熟睡。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宋筠月拥着自己，那美艳的容颜就在自己眼前。
　　江藜芦看着那面容，轻轻叹息，伸手将公主掉落面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也就是在宋筠月不清醒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做。
　　她看着宋筠月的睫毛动了动，似乎要醒了，于是又闭眼假寐。果然，没多久，她便感受到了宋筠月小心翼翼地动作，她也在自己面颊上印了一吻，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公主就连推门的动作都轻柔无比，那么重的一扇门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只发出了一点一点微弱的声响……她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床榻上那人的梦乡。
　　江藜芦听着公主的动静，心中却暗道：“这又是何苦呢？”
　　她不能在公主府久留了，再留在这里，只不过是互相折磨。
　　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这里，然后解脱自己。
　　可如今，宋筠月怕她寻死，在这屋里屋外安排了许多人，她要怎样才能离开呢？更何况，还有成练。带着一个人，可不好走。
　　江藜芦躺在榻上闭目冥想，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早饭后，她便去找了青娥。侍女一直跟着她，她也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去找青娥，青娥是如今唯一可能把她放走的人了。
　　沉英沉华正在暗卫的院子里练功，她们难得休息一天，见江藜芦来了，颇有些惊讶。
　　“你来做什么？”沉英问。
　　“找师父。”江藜芦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屋子。沉英还想追上来，却被沉华抓住了手，示意她不要管这些事情。
　　江藜芦进了屋子，见青娥正坐在案前看医书。她便走上前去，颔首唤了一句：“师父。”
　　青娥连眼睛都不抬：“你来做什么？”
　　江藜芦如实道：“求师父帮忙，助我离开公主府。”
　　青娥听见这话，放下了医书，狐疑地看向江藜芦：“你又在使什么诈？不如早些回去休息，等公主回来。”说着，便接着低头看书。
　　江藜芦想了想，上前一步，问：“师父真的想让公主见到我吗？师父不怕我要行刺公主吗？”
　　青娥根本不听她的话：“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院子，不然我不会客气。”
　　“师父，”江藜芦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若走了，便不会回来。我知道师父讨厌我，不想让公主见到我。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青娥听了这话，方才抬眼看向江藜芦：“当真？”
　　“当真。”江藜芦垂下眼来，十分坚定。她已决意要离开，她不能留在这里。
　　“好，那我信你一次，”青娥站起身来，走到江藜芦身边，“你先把身体养好，等我安排好了，就送你离开。”
　　江藜芦没想到青娥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毕竟暗卫听命于公主，青娥帮她离开，定会受到责罚。
　　“师父，你不怕受罚吗？”江藜芦问。
　　“比起受罚，我更担心你乱了公主的心志，”青娥冷笑一声，“你永远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不会理解她……可她如今偏偏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江藜芦听了，只是默默无语。
　　“你若走了，便不要再回来。”青娥说。


第21章 出走
　　江藜芦这些日子一直好好养病，过了大半个月，身体总算恢复如常。只是她仍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精神竟还不如从前。
　　“今夜我会先把成练送出去，然后你找机会从房里出来，可以直接走大门离开。”青娥终于安排好了一切，在宋筠月还没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她亲自来给江藜芦送了口信。
　　“走大门？”江藜芦有些惊讶。
　　“我看过了，你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难不成你还想闯机关？如今增设了那么多暗卫守着，难道要所有暗卫都替你撒谎吗？”青娥问着，冷冷地看了江藜芦一眼，又道，“等到子时，夜深人静，我亲自送你出去，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担着，也就不必浪费那许多时间闯机关了。”
　　“那练儿怎么出去？”江藜芦又问。
　　青娥不耐烦地答道：“我调开暗卫，找个由头把她送出府，满意了？”
　　青娥是公主府暗卫之首，在府中颇有威望。一般来说，只要她发话，没人会不从的。她又一向对公主忠心耿耿，因此就算偶尔她下达了什么奇怪的命令，也不会有人在意。
　　江藜芦点了点头，又低头道：“有劳师父了。”
　　青娥摆了摆手：“免了。我只想你永远不要回来。”她说这话时根本没有看江藜芦，眼中竟有些没来由的落寞。
　　江藜芦听着这话，似乎听出了些别样的感情，可她看向青娥之时，青娥却依旧如往常一般冷着脸。
　　“她说了这话不止一次，想来是喜欢公主，”江藜芦心想，“可她为什么又和公主闹僵了呢？”
　　可她实在是猜不出来，也不想再猜了。她心中只想着出逃一事，便又有疑问了：“我子时离开，公主定然会发觉。”
　　“那就是你的事了，你自己处理，”青娥说，“我训练了你那么多年，要是你连公主都应付不了，那我真是白教了。”说罢，青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藜芦听了，沉思一瞬，心中便有了主意。
　　黄昏时分，宋筠月回来了。她如往常一般从背后拥住了江藜芦，笑着问：“小江儿，想我了吗？”
　　往常，江藜芦是不会回应的。可今天，她一心软，便回了一句：“想。”
　　宋筠月根本没期待江藜芦会回应，听见她难得地说了一个“想”字，她自己都愣住了。“你说什么？”宋筠月不放心地转过了江藜芦，探了探她额头，疑惑地说着，“没发烧呀。”
　　江藜芦觉得这样说是有些过于直白了，便又冷着脸，嘴硬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宋筠月也故作轻松地笑着：“你嘴里说过一句真话吗？”说着，就又把江藜芦拉着坐了下来，仔细瞧了瞧她气色，又顺手给她倒了茶。
　　江藜芦却只是瞧着那茶，动也没动，道了一句：“我想喝酒。”
　　“你身子刚好，别喝酒了。”宋筠月说。
　　“我想喝酒，”江藜芦又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宋筠月，她眨了眨眼睛，“我真的很想喝酒。”
　　宋筠月拗不过她，便道：“好，就一杯。”说着，宋筠月便让灵鹭去拿了酒来，给江藜芦倒了一小杯，然后就要把酒壶拿走。
　　江藜芦眼疾手快按住酒壶，眼巴巴地瞧着宋筠月：“别拿走。”
　　宋筠月无法，只得道：“好，放在这里。”说着，又给了灵鹭一个眼神，示意她退下。
　　“今日怎么突然想喝酒了？”宋筠月问。
　　江藜芦垂眼道：“因为有些事情，只能在喝醉的时候做。”
　　宋筠月警觉起来，看着她问：“你不会又想寻死吧？”
　　江藜芦苦笑一声：“我死了，练儿也得死……我还不想牵连他人，”她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自斟了一杯，这才接着道，“更何况你在这里看着我，我如何寻死呢？”
　　“你……”
　　“殿下，”江藜芦看向宋筠月，把酒杯推向她那边，“与我同饮可好？”
　　江藜芦眼中闪着泪光，看起来脆弱无助。宋筠月心疼她，不忍拒绝，便强笑道：“好，陪你。”说着，便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可她刚刚把口中的酒咽下去，江藜芦便默默地挪到了她身边，闭着眼倚在了她肩头。
　　宋筠月愣了愣，又问：“你究竟是怎么了？”
　　江藜芦吸了吸鼻子，答道：“没事。”说着，又坐起来，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宋筠月看她只是滥饮，忙一把抓住她的手，劝道：“别喝了。”
　　江藜芦低着头，望着杯中酒水，道：“不喝酒，如何能说话呢？”她说着，看向宋筠月，又道：“我想和你说话，有些话，只有喝了酒才能说出来。”
　　宋筠月十分不适应，这可是太难得了。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江藜芦接着道：“你那日说的没错，我真的喜欢你了。”
　　鬼知道她说出这话时要有多大的勇气。
　　江藜芦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这并非她为了逃出公主府才诓宋筠月的话，而是真心话。既然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不如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也省得留下遗憾。
　　宋筠月一时愣住：“你说什么？”
　　江藜芦望着宋筠月的眼睛，那双让她记忆深刻的眸子就在她眼前。江藜芦轻轻笑了，眼里含着的泪却也掉了下来，打湿了衣袖：“我喜欢你，殿下。”说罢，她便凑到宋筠月身边，视线移到朱唇之上。
　　朱唇微启，而江藜芦则在此刻吻了上去。她尽情品尝着公主的唇瓣，可眼角的泪却没停过。良久，她抬起头，已是满脸泪痕。
　　宋筠月脸色微红，她轻轻喘着，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擦拭着眼泪，轻笑道：“你终于肯认啦？”
　　江藜芦苦笑一声：“可我偏偏是江家的女儿……殿下，我没办法心无芥蒂地同你在一起，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对不起你，”宋筠月点了点头，眼里也有了点点泪光，“可我只想让你的人留在我身边，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别的我不奢求。你之前离开我两年，两年里，我每到夜里就忍不住地想你。”
　　“殿下……”
　　“小江儿，我不求别的，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宋筠月说着，挑起了江藜芦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
　　江藜芦望着宋筠月，颇为动容。可她最后却只能说一句：“陪我喝酒吧。”说罢，她便又给宋筠月倒了杯酒。
　　宋筠月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接过了。或许是因为今日江藜芦总算说了几句话，宋筠月听了心里不是那么难过了，她几杯下肚便双眼迷离起来，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边，却斜着眼看着江藜芦笑。
　　公主醉酒时是那样的动人。而江藜芦却依旧清醒着，她看着醉醺醺的公主，轻声说道：“我也想一直陪着你，可是我真的不能。”
　　她不知道宋筠月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只见宋筠月闭了双眼，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她凑近了去听，才听清楚那一声声含糊不清的话语，竟都是“小江儿”……和她溺水昏迷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对不起，”江藜芦说着，又在公主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今夜的话，我没有骗你……我的确喜欢上你了。”
　　江藜芦默默地看着宋筠月的面容，和第一次相遇时相比，宋筠月看起来更成熟，也更妩媚了。江藜芦一直都看不透宋筠月，她从来都很难猜清楚这高高在上的镇国长公主在想些什么。如今她望着她的睡颜，更是猜不清了。
　　“如果没有那些事该多好。”江藜芦想着。她想伸手轻轻描摹她的容颜，可在要触及她眉边的时候她却猝然收回了手。
　　“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江藜芦轻轻念着，把早就准备好的帕子轻轻放在了床头上。
　　快子时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只见灵鹭正守在门边。
　　“灵鹭姐姐，公主又喝醉了。”江藜芦说。
　　“你怎么搞的？”灵鹭白了她一眼，便急忙带着人进了屋，去照顾宋筠月。屋子里一时间乱哄哄的，谁还记得江藜芦？
　　耳畔一阵钟声响起，子时了。江藜芦便施展轻功，趁乱离开了这院子，刚出去，便看见青娥立在一边的阴影中。
　　“师父。”江藜芦唤了一声。
　　青娥没有看她，只是说：“一身的酒气……跟我走吧。”说罢，转身就走。
　　江藜芦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跟着青娥。只听青娥又道：“我方才已把成练送出去了，你出去后自己找她吧，我也不知她会去哪。”
　　“是。”江藜芦应了一声。
　　她默默跟在青娥身后，有侍女看见了两人同行，竟也没说什么。所有人都很信任青娥。
　　江藜芦知道，青娥送她出去，定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她本就不得公主信任了，此事之后，公主难免又责怪她。可青娥还是这么做了。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大门前。门口守卫见状，还想拦她，却被青娥制止了。
　　“青娥姑娘？”守卫看着青娥，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青娥看着江藜芦，却对着守卫冷冷道了一句：“放她走。”
　　“青娥姑娘，这……”守卫还想再拦。
　　“江藜芦，”青娥总算对江藜芦说话了，“记住你对我说的话，不要食言。”
　　江藜芦点了点头，笑了：“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记得就好。”青娥说着，头也不回转身回府。
　　“多谢师父。”江藜芦对着青娥的背影道了一句，可青娥并没有理会她。
　　守卫没再拦她，江藜芦便迈出了公主府的门槛。自她九岁被带到这里，迈进这门槛后，这是她第一次迈过门槛离开。
　　月黑风高，她在公主府门前伫立许久。她回首望向公主府的牌匾，那有着赫赫威仪的公主府终究是成为了回忆。她轻叹了口气，终于扭过头来，抬脚走了。
　　这一步一步，似乎比从前要轻快了许多。她抬眼望向那满天星辰，独行在这大齐王都的夜里。她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要解脱了。
　　但她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第22章 遇袭
　　瀛阳公主府里，青娥如往常一般迈着步子走到了公主的卧房前。她抬眼看了眼屋子里穿梭不定的人影，知道那是侍女们在照顾醉酒的公主。
　　青娥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洒在地上的月光，自己的身影在这月光下被拖得老长。她理了理衣襟裙摆，便在房前跪了下来。
　　灵鹭正忙前忙后的，才发现床头上放了一张手帕，她刚拿起来还未看，忽然发觉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除了公主的酒后呓语便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头一看，只见侍女们都瞧着门外，便把手帕放下，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青娥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灵鹭忙跑出去问，就要扶起青娥。
　　“我送走了江藜芦，”青娥十分坦然地答道，“是来向公主请罪的。”
　　“你，”灵鹭一时也懵了，环视四周，果然没瞧见江藜芦的影子，“你这是为什么？公主定会怪罪你的！”
　　青娥没有回答灵鹭的话，只是道了一句：“是啊，从今以后，公主不会再信任我了。”声音里带了些许落寞。
　　“我这就派人去找。”灵鹭说着就要去调人。
　　“算了，”青娥难得地笑了笑，一把抓住了灵鹭的手，“你就别去找了，不然也是给自己添堵。你我都不喜欢江藜芦，知道公主因她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
　　“可公主喜欢她。”
　　“唉，是，公主喜欢她……”青娥说着，也没再拦灵鹭。可灵鹭却站住了，也未曾再向前迈出一步。
　　而公主府外，江藜芦依旧在街巷中穿梭。她没有去找成练，她早已决心寻死。只是，既然出来了，不如先去看看一个地方。
　　礼部尚书的官邸，那是她生长的地方。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这里早就换了主人。
　　江藜芦立在高处，远远望着自己从前的家。可惜那里的一切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或许是因为后来的礼部尚书觉得叛臣的府邸不祥，便把这府邸重新整修了一遍，如今这里已经很难看出曾经的模样了。
　　但那庭院却没怎么变。江藜芦远远地看着那整洁大气的庭院，又想起了那一年的八月初二。那天，这干净整洁的庭院里溅上了不少鲜血，充斥着府中人的哀嚎……简直是人间炼狱。
　　江藜芦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便去找了根麻绳来。她选了一棵比较高的树，爬到了树上，把绳子绕了绕绑好，又把另一端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长舒了一口气，便要从树上跳下。可在这时，她却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听声音好像是成练！
　　江藜芦是来寻死的，这些事她本不用管。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有种强烈的感觉在告诉她，她必须要去看一看。于是，江藜芦忙解开绳子，纵身一跃施展轻功，便悄无声息地向打斗声的来源而去。
　　那里只离尚书府隔了一条街。江藜芦立在人家屋顶，向下看去，只见十几个手持长剑的壮汉正在围攻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已然撑不住了。而那小姑娘，正是成练。
　　离剑门！
　　“练儿！”江藜芦忙唤了一声，庆幸自己没有自尽而是过来凑了个热闹。她忙飞身而下，别开了要刺向成练的长剑，顺手把长剑抢了过来。
　　“阁主！”成练忙唤了一声，声音里似有因激动而染上的哭腔。她出了公主府以后，害怕自己离公主府太近又会被暗卫抓住，便走远了些。可这刚离公主府远点，便碰上了前来堵截的离剑门。
　　江藜芦接了刺杀离剑门掌门的单子，那时的她做活还不利索，被离剑门盯上了。离剑门一直要找江藜芦报仇，上次他们去了江月阁，却没遇见江藜芦，只是打伤了成练抢走了金子。可他们并未放弃，而是派人尾随成练进了王都。
　　可谁能想到，成练一进王都，便去闯了公主府。离剑门怕惹上事，便一直在公主府周边观察着，见证了成练安然无恙地逃出来又被抓回去，又看见她被人亲自送出来……离剑门也不敢在公主府附近动手，便跟着成练到了稍远的地方，这才下手。
　　“别怕，我在。”江藜芦对成练说着，挥舞长剑，将成练牢牢护在身后。两剑相击，撞出火星子来。江藜芦的武功很好，长剑舞得又快又利，几乎无人能挡。于是，她很轻易地就抓住了其中一人，把剑架在那人脖子上，权当是人质。
　　“阁主，他们跟着我进了王都……他们抢了我们的金子不说，还一直跟着我！”成练说着，抽泣了两声。她受了些伤，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会保你周全的，你放心。”江藜芦说。她想，成练的恩情还未报，不如今日便还了吧。
　　“原来你便是江月阁的阁主，不曾想只是个年轻姑娘。”有一人冷笑着说。看起来，他应当是领头的。
　　“正是，”江藜芦想着反正她是来求死的，也就不在乎暴露身份会有什么后果了，“你是何人？”
　　那男子略施一礼：“离剑门大弟子，东方陌。”东方陌说罢，却又将长剑对准了江藜芦，道：“冤有头债有主，江月阁杀我掌门，当血债血偿。”
　　“我江月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下手没做利索、露出马脚被人抓住，我也认了，”江藜芦也不争辩，只是仍把剑架在那人质的脖子上，冷冷说着，“只是，杀人的是我，与其他人无关。你若放了这小姑娘，并保证从此不再为难她，我便任你处置。若你不答应，你们这十几个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当时候刀兵相见，你后果自负。”
　　东方陌很明显没有听进去江藜芦的话。他上下打量了江藜芦一眼，问：“阁主是刚从瀛阳公主府里出来的吧？”
　　“是又如何？”江藜芦听见“瀛阳公主”四个字，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实不相瞒，我们跟着这小姑娘进了王都，便一直观察着她，见她进了公主府，知道这事不简单，才一直未敢妄动。阁主既然与瀛阳公主府有渊源，那我等若是杀了阁主，公主府又会怎样对我们离剑门？我们离剑门只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帮派，和这只手遮天的公主府可不能比。”东方陌说着，看向了江藜芦，眼神狐疑。
　　江藜芦明白了东方陌的意思，原来是怕公主府寻仇。她无奈地轻笑，又道：“你大可放心。我与公主府也是仇敌，潜入公主府只为行刺。只可惜学艺不精，公主府戒备森严，终究没能刺成。公主府也想除我而后快，你若杀了我，只怕不仅不会被寻仇，还会有奖赏呢。”
　　江藜芦故意这样说着。她想，死在离剑门手上似乎也不错，也算为报恩而死的了。
　　“阁主，你在说什么，”成练急了，“你这是在诱他们杀你啊！我不想让你死，不想用你的死来换取我的平安。”
　　“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能连累你，”江藜芦说着，又看向东方陌，问，“如何？留给你思考的时间可不多了。”她说着，将剑刃贴近了人质的喉咙。
　　东方陌却依旧没上当。他眯了眯眼，看着江藜芦，又笑道：“阁主，你既然自信有此等能耐，为何不直接了结了我们，带着手下离去呢？何必非要送死呢？”东方陌问着，声音冷了下来：“阁主，我离剑门不是好骗的。”
　　江藜芦颇为无奈，略带心酸地说着：“你们连手刃仇人都不敢吗？真是没用。”
　　离剑门的人很明显被气急了，可他们还残存着些理智。只听东方陌又道：“阁主，你如今占了上风，我们奈何不了你。突然示弱，谁知你有没有耍诈？”
　　“废话连篇，说白了还是不敢杀，”江藜芦实在是没了耐性了，“这点胆量，你混什么江湖？”
　　说罢，江藜芦根本不给东方陌反应的机会，她将手中人质狠狠一推，又将成练护在身后。她发了狠，将这一群人全部打翻在地。她利索地收剑入鞘，又拍了拍手，道：“我若死在你们手上，岂不是太过憋屈了？”
　　这群人磨磨唧唧的，连杀人报仇都不敢。江藜芦想要报仇下不了手，想要寻死却遇上了这些人，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
　　东方陌被打翻在地，一时间站不起身。他看着江藜芦，咬了咬牙，道：“你果然有诈。血海深仇，我离剑门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奉陪到底。”江藜芦一句话都不愿再多说了。方才她说了那么多话，这离剑门却依旧畏首畏尾不敢杀她，真是白费口舌。
　　“阁主……”成练弱弱地唤了一句，倚在了江藜芦的身上。小丫头伤得还挺重，都没力气说话了。
　　罢了，先安顿好成练吧。不然她江藜芦就是死，也不安心的。
　　“练儿，我们走。”江藜芦说着，架起了成练，施展轻功，带成练走了。可她刚带着成练到高处，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践踏之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金吾卫正向方才那条街道而去。
　　“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江藜芦念着，“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并非江湖。他们怕是要吃苦头了。”
　　可成练根本没在意金吾卫，她只是看着江藜芦的侧颜，小心翼翼地问：“阁主，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诱他们来杀你啊？”
　　江藜芦看了眼成练，她还是无法说出实情，只得又开始编造谎言：“只是想耍弄他们一番罢了。”
　　“那就好，”成练笑了，“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想寻死，吓死我了。”
　　“放心。”江藜芦安慰着成练，却不由得又想起了宋筠月。
　　不知宋筠月清醒过来后见她不见了，会有什么反应呢？她若悄无声息地死在外边，宋筠月会知道吗？
　　可想着，她不禁又埋怨自己：怎么都要寻死了还在想着她？
　　“阁主，”成练又打断了江藜芦的思绪，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认真，“我没有家人了，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真的不想你出事。”
　　江藜芦听了，鼻子一酸：家人……
　　“我也不想你出事。”江藜芦回应着，寻死之心却更加强烈了。她真的很想家人。
　　成练对她有恩，这份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她至少得等成练完全安全，才能放心离开这个世界。
　　金吾卫的马蹄声在夜里的王都中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哒……


第23章 分别
　　清晨，宋筠月睁开眼，只觉头脑发昏。她昨夜里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只记得她的小江儿终于向她表明心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昨夜里小江儿突然主动吻了她，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两年前，这是家常便饭，可如今小江儿回来后，却极少这般主动过了。
　　想着，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要下床，想去隔壁暗室偷偷看一眼她的小江儿。可她还没下来，却突然瞥见了一旁放着的一张手帕。
　　她愣了一下，认得这是江藜芦的手帕。她心中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伸手拿起帕子，展开一看，见上面只有四个字：后会无期。
　　宋筠月一下子怔住了。她认得这是江藜芦的字迹，娟秀清丽，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仔细瞧了瞧这字迹，可怎么看都是江藜芦写的。
　　“小江儿……”
　　宋筠月喃喃念着，忙下了床就要打开暗门，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可还没打开门，她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灵鹭的声音：“殿下，江姑娘……又走了。”
　　宋筠月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她捏紧了帕子，回头怒视着灵鹭：“你说什么？”
　　灵鹭忙跪了下来，请罪道：“是奴婢们看管不严，只顾着照顾殿下醉酒，被她跑了。”
　　“满府的暗卫，她怎么跑？”宋筠月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她之前一心寻死，她出去以后定不会安生的！”
　　“殿下……”
　　“愣着干什么，快派人去找！”宋筠月急了，声音猛然拔高，她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未曾洗漱，急匆匆地穿上鞋子也要出门去找。她整个人一下子乱了，慌慌张张的，没有平日里半分的威严。
　　“殿下！”灵鹭喊了一句，想劝住宋筠月。
　　宋筠月却根本不管，捏着帕子就要出去找人，可刚到门口，便看见青娥跪在那里。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你放走她的？”宋筠月冷冷问着，眼睛不自觉地红了。
　　青娥已跪了一夜了。她看见宋筠月出门，便叩了个头，十分冷静地道：“奴婢放走了江藜芦，还请殿下治罪。”
　　“你凭什么放走她！”宋筠月怒问着。
　　青娥跪在地上，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殿下，那丫头恨你，她只会害了你。奴婢身为公主暗卫，自然要替公主排忧解难。不能杀了她以除后患，唯有把她放走，以保暂时安宁。”
　　宋筠月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她眼神轻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苦笑道：“青娥，你总是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总是在说自己是为了我好……”宋筠月说着，走到了青娥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可你没资格。”
　　青娥直起身来，却依旧颔首，说道：“奴婢只是在尽暗卫本分。”
　　“尽本分？”宋筠月冷笑，“尽本分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
　　青娥依旧没有改口，固执地道：“江藜芦为前礼部尚书江重山之女，内心仇恨公主且曾有行刺之举。身为暗卫不能视而不见，理当为公主安危着想。按照规矩，暗卫本该除了她以绝后患，可顾念公主心情，这才不得已留她一命送她离开。”
　　“啪。”话刚说完，青娥的脸上便挨了一个重重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只听宋筠月接着道：“照你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不杀之恩？”宋筠月忍着心痛，道：“这个时候送她走，她必然会寻死……你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宋筠月越说越心冷，她的小江儿此刻不知在哪里，不知还有没有命在。她捏着那手帕，恨不得此刻立马飞奔至江藜芦的身边。
　　“青娥，”宋筠月蹲了下来，看向了青娥的眸子，双眼通红，“你我一起长大，我曾将你视为亲生姐妹，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
　　青娥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地面。宋筠月叹了口气，猛然站起身来，颤声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暗卫，你走吧。”
　　“殿下，不可！”灵鹭忙冲上前来，跪了下来，想要为青娥求情。
　　暗卫没有身份，他们在世俗中的存在要被抹去，一日暗卫，终身暗卫。青娥做了一辈子暗卫，这样突然被赶出去，无异于绝人活路。
　　“我这公主府容不下你，”宋筠月根本不给人求情的机会，“你去别处高就吧。”
　　青娥望向宋筠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多谢殿下。”说着，她深深下拜。
　　宋筠月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她低头看着那一方手帕，不自觉掉下一滴泪来，正打在字上。
　　后会无期，多刺眼的字。
　　她不要后会无期，她一定要再见到她的小江儿。
　　“殿下，”青娥的声音却又从背后传来，“离开前，青娥还有一句话说。”
　　宋筠月闭了眼，声音疲惫：“讲。”
　　青娥苦涩一笑：“殿下走到今日来之不易，不要为了这一个小丫头毁了自己。陛下对殿下早有忌惮，多次在暗处打击殿下，可殿下这些日子一心只在江藜芦身上，未免疏于防备。暗卫可以在暗处挡住从明处而来的刀剑，却不能为殿下挡住来自朝堂之上的腥风血雨。”青娥说着，顿了顿，这才又道：“殿下，保重。”
　　青娥说罢，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她跪了太久了，一时实在支撑不住。灵鹭想过来扶她一下，可顾及着宋筠月，终究没伸出手来。
　　青娥又看了看宋筠月的背影，这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筠月听到青娥渐行渐远，百感交集。她看了看那方帕子，又把帕子折起来，小心地塞进怀里。
　　“灵鹭，吩咐下去，”宋筠月安排着，“从今以后，沉英为暗卫之首，府中暗卫皆由沉英调遣。”
　　“是。”灵鹭把目光从青娥的背影上移了回来，应了一句。
　　微风拂过，带来秋日的寒意，已然有刺骨之感。
　　“把江藜芦带回来，”宋筠月说着，她的话语也被这秋风裹挟着染上了一层寒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八个字来的。死……她的小江儿真的会死吗？
　　想着，宋筠月身形一晃。她方才情绪激动，又还未进食，身体实在是有些发虚。
　　灵鹭忙上前扶住她，问：“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在家歇着。”
　　“不，”宋筠月摇了摇头，一咬牙，“上朝。”
　　王都之中律法森严，客栈留客、医馆治病也要留意客人的身份。江藜芦成了暗卫之后便没有了身份，成练又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外地人，因此过了一晚上，两人竟都没能找到一个可容身的客栈。
　　无奈之下，江藜芦先偷了药铺的药，两人又去了城东破败的小道观里安身。这道观里只有一个道姑，连饭都吃不起，正巧江藜芦身上有些钱财，便买通了道姑，先住下了。
　　忙活了一夜，总算安顿下来。江藜芦给成练煮了药，包扎了伤，便坐在香炉边发呆。
　　她满脑子都是醉酒时的宋筠月，心里想的也都是自己说的那番话。
　　“她现在该醒了吧，”江藜芦心想，“她醒来后，会不会气我又骗了她？”
　　“阁主、阁主？”
　　江藜芦听见成练在喊她，忙回身过去，问：“怎么了？”
　　成练躺在床上，很是虚弱：“阁主，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江藜芦愣了一下：“是吗？”
　　她方才一直在想宋筠月，竟连成练唤她都没听见。江藜芦有些不好意思，又柔声问：“哪不舒服吗？”
　　成练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两声，不放心地问着：“阁主，公主府会派人来抓我们吗？金吾卫把离剑门的人抓走了，那我们会不会也有事啊？”
　　江藜芦听了，也犯了愁。她自己倒没什么，总归是要死的，可成练却莫名其妙也要跟着遭罪，她心里便过意不去了。公主府、金吾卫……都不是能随意应付的。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江藜芦说，“等你把伤养好，我就送你出城。到时候，你是回江月阁也好，还是另谋生路也好，都随你。”
　　正说着话，江藜芦听见药熬好了，便起身去盛药。却听成练在身后问：“阁主，那你怎么办？你不跟我走吗？”
　　“我在城中还有事要办。”江藜芦说着，把药碗端在了成练面前，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就要给她喂下。
　　可成练看着药碗，并没有急着张嘴。她又看了看江藜芦，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尽是疑惑。
　　“怎么了？可是怕苦？”江藜芦问。
　　成练摇了摇头，疑惑地说着：“只是突然想起了公主给阁主喂饭的场景。”
　　江藜芦听了不由得一怔，脸也微微泛红了。只听成练又道：“阁主，公主为什么要给你喂饭啊？你当时为什么不情不愿的？她是不是在饭里下了药逼你吃下去？”成练越说越紧张，自己一身的伤都顾不得了：“阁主，你没事吧？公主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看着成练紧张的神情，江藜芦终于难得地笑了。
　　“她对我做了什么……”江藜芦一边舀着药，摆弄着勺子，一边陷入了回忆，“她可做了太多了，多到理不清了。”
　　好的、坏的，那位公主都做了。让她恨，让她爱，更让她无法舍弃……
　　她以为离开公主府就可以解脱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思念当中，就如同过去的两年一样。看来，她只要还活着，便永远无法忘记这些了。


第24章 暗流
　　宋筠月坐在步辇中，一直痴痴地看着江藜芦留下的帕子。那帕子上的娟秀字迹现已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后会无期……”宋筠月看着那四个字，眼神苦涩。难道真的要后会无期吗？以后，真的不能再见了吗？
　　她知道自己做过许多错事，夺嫡之争时便对不起江家，后来又只顾着自己有趣便把江藜芦带回了公主府……如果她没有这么做，如今，她的小江儿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可惜，没有如果。那错终究是铸成了。今日的宋筠月，终究是要为往日的她而担下苦果。
　　后会无期。
　　“殿下？殿下？”
　　“怎么了？”
　　“已到了宫中了。”灵鹭轻唤着宋筠月，连着唤了好几声，才把宋筠月唤回了神。步辇已停下许久，而公主却坐在步辇之中半点动静都没有。灵鹭知道公主近日来心情不好，便也没有立即打扰，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轻唤出声。
　　“好，我知道了。”宋筠月说着，把帕子塞进了怀里，这才掀开帘子，下了步辇。
　　这几日宋筠月心情不好，紫崇宫也是不想多待的。本来今日下了早朝，她只是和宋廷时假模假样地闲聊了几句便出宫了。可没想到，走到半路，竟又被弟弟使了个太监叫了回来。
　　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宋筠月颇为无奈，就算如今她再怎么样看不上自己的弟弟，那也是君临天下的皇帝。皇帝发话，她还是要听的。她只得忍着心中的烦躁，调转方向，又向紫崇宫而来。
　　紫崇宫、紫崇宫……
　　她望着巍峨的紫崇宫，一时感慨万千。许多年过去了，每日她踏进紫崇宫时，都能想起当年血流成河的一幕。每次，她走在那大理石打造的台阶上，都会觉得自己是踩在了兄弟姐妹的尸身之上。
　　可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她不能回头。
　　靖安殿里，皇帝宋廷时正在等待长公主。熏香袅袅，靖安殿里烟雾环绕。见长公主来了，皇帝连忙丢下了手里的茶盏起身相迎，嘴里还说着：“姐姐可算来了。朕这里可有一要紧的事要和姐姐相商。”
　　“哦？为何方才不说？”宋筠月说着，坐了下来。宋廷时又十分主动地为姐姐斟满了茶。
　　“朕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消息，”宋廷时说着，放下了茶壶，正襟微笑，“前几日，金吾卫在街上抓住了十几个斗殴生事的。”
　　宋筠月有些不耐烦：“斗殴生事者时常有之，陛下若是每件都要放在这靖安殿来说，那说到下辈子也说不完。”
　　宋廷时颔首道：“姐姐说的有理。只是这一桩有些不同。”
　　“哦？如何不同？”
　　“这一桩，和公主府有所牵连。”宋廷时说罢，只是微笑着看向宋筠月，静静地等着宋筠月的反应。
　　“是我的家奴生事了吗？陛下不用问我，直接按照律法处置即可。”宋筠月说。以前公主府出现过这种情况，家奴醉酒生事，打死了一个平民，打死之后还嚷嚷着自己是公主府的人……宋廷时当时本想借机发难，还好宋筠月果断亲自出手，赐死那仆人，才平息事端。
　　“那倒也不是，”宋廷时笑了笑，“只是那伙贼人说，和他们打架斗殴的是一个刺客，似乎和公主府有关。”
　　“刺客？”宋筠月登时警觉起来。难道是她的小江儿？
　　这么多天，她难得地得到了些关于江藜芦的消息。她的小江儿和人打架了，也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只听宋廷时接着说：“姐姐，若真如他们所说，姐姐你可要小心。这不知是哪里的刺客，竟盯上了你。”
　　宋筠月倒还算镇定，只是微笑道：“陛下放心，我的公主府可是如铁桶一般，只怕比这紫崇宫还要安全几分，若有人想来行刺，只管叫她来。”她此话意在提醒皇帝，她的公主府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姐姐此话极是，可朕还是不放心，”宋廷时看似关怀，“所以，朕方才派了一队禁卫，吩咐他们要日夜守护公主府。姐姐，你看可好？”
　　宋筠月愣了一下，这才听明白了。原来把她从宫外叫回来闲话，是借此趁机监控她的府邸。禁卫日夜看守公主府，往来之人都要过禁卫这一关……她弟弟这见缝插针的本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借口听起来倒是温情满满，可先斩后奏，未免显得居心叵测。
　　宋筠月明白，弟弟越来越大，想要亲政的心越来越强烈，然而却事事都要有她这个镇国长公主过问才可以。宋廷时内心自然是不满的，他很早以前就曾派出过暗探来监视公主府的一举一动，想要借机打击公主府从而达到夺权的目的。可是公主府的暗卫实在是太厉害了，他派出暗探都被公主府的暗卫当做刺客处理了，因此最终竟是一无所获。
　　宋筠月不是没想过还权于他，可她心中总是不服气的。说到底，当年夺嫡之时，她牺牲了太多，这个镇国长公主的地位是她自己争来的，不是谁大发慈悲赐予她的。更何况，她干政多年，弟弟对自己早就有了一股子怨气，她若真的放弃权位，那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两人僵持多年，如今，总算被宋廷时又抓住机会了。
　　“依我说来，陛下的安危更为重要，把宫中禁卫派去守卫我公主府，未免大材小用了吧？”宋筠月说着，挑了下眉，又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同时细细地观察着宋廷时的反应。
　　宋廷时却面不改色：“姐姐，天下间可以没有朕这个皇帝，却不能没有你这个镇国公主。姐姐为朕付出了这么多，姐姐的安危更为重要。”
　　“哦？陛下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了。”宋筠月依旧微笑着。
　　“姐姐，”宋廷时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朕永远不会忘记姐姐做过何事，姐姐，朕会保护好你的。”
　　这话听起来颇为郑重，十分具有迷惑性。然而宋筠月一想到前不久她的好弟弟还想着给她下药逼她嫁人，她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陛下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只是陛下，禁卫本该守卫紫崇宫，贸然派出宫去，怕是不合规矩吧？”宋筠月又问。
　　“派都派了，也没有再收回去的理，”宋廷时说，“姐姐，你就收下吧。禁卫去守卫公主府，又不是去吃公主府的，姐姐你可是一点损失都不会有。”
　　宋筠月听他如此说，便知这一时半会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了。如今，她也只能收下这份大礼了。
　　“好吧，那就多谢陛下了。”
　　宋筠月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告退。可她刚转过身，便又听见宋廷时在她身后说着：“姐姐放心，那要去公主府行刺的刺客，朕也会替姐姐找到的。”
　　宋筠月身形一顿，又挤出一个微笑来：“多谢陛下了。”说罢，便头也不回拂袖离去。
　　可在她刚出门不久，太傅沈从敬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对宋廷时拱手道：“陛下做的对。”
　　宋廷时也微笑道：“是太傅指导有方。若非太傅，朕还真想不出可以用这借题发挥的法子。”
　　沈从敬颔首笑道：“陛下谬赞了。长公主如今还不会和陛下撕破脸，因此这小题大做的法子对她来说是最有用不过的了。”
　　宋廷时点了点头，接着说：“公主府近日总是请太医，想来应当是我那好姐姐近来身上不太舒服。身体一弱，就没太多精力顾及别的事了，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沈从敬立马附和着，又行一礼：“陛下，臣会竭尽所能，助陛下亲政。”
　　宋筠月走在宫里大道上，心中一直在想方才在靖安殿之事。这时灵鹭却忽然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殿下，据我们的线人说，太傅方才也去了靖安殿。”
　　“我说呢，”宋筠月不禁冷笑，“就我弟弟那个胆子，他敢光明正大地派禁卫去看守我的公主府？”
　　“殿下，我们怎么办？”灵鹭问。
　　宋筠月冷冷说着：“且受着吧。他是皇帝，禁卫都送到我家门口了，还用了那样一个好听的借口，难道我还退回去不成？我倒要看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招。”说着，她便上了步辇，出了宫门。
　　灵鹭听见宋筠月如此说，便知皇帝日后一定有苦头吃了。瀛阳镇国长公主岂是好得罪的？今日是公主心不在焉，无意与他争斗。若皇帝得寸进尺，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唉，说起来，公主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的。
　　“灵鹭，”灵鹭又听见公主唤她，“尽快找到她。”
　　公主说着，又叹了口气，声音里有落寞，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担忧。
　　灵鹭自然是知晓公主口中的“她”是谁。除了那位江姑娘，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让公主这般牵挂？
　　“她和人打了一架，我实在是不放心。更何况，我那好弟弟应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绊倒我的线索，想必他已经派人在四处查访刺客的下落了。”宋筠月用仅能让灵鹭听见的声音轻声说着。她又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来，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
　　“好，奴婢明白了。”灵鹭道。
　　“若是找到她，若是她还活着……务必提醒她多加小心，还有，”宋筠月顿了顿，“找到她之后，不必把她带回公主府了。”
　　后会无期……她又想起了这四个字。
　　禁卫如今虽不能威胁到公主府，可若被禁卫发现有一人和公主联系紧密，让她的好弟弟发现，只怕又要借题发挥了。
　　“是。”灵鹭应着。
　　宋筠月不禁揉了揉肩头，那里的伤还没好全。江藜芦走了，走得干净利索，给她留下的只有一方手帕和这肩头的剑伤。
　　她还有些头疼：紫崇宫里暗流涌动，怕是要压不住了。
　　她只希望这次的纷争，不要再波及到她的小江儿了。她的小江儿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


第25章 设计
　　“近日城中的金吾卫多了起来，姑娘们还是早点另作他处吧。”在江藜芦和成练借宿的道观里，那道姑惴惴不安地对两人如此说。
　　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忽然间紧张起来，江藜芦不怎么出门，却也听道姑说了些事情，什么长公主险些遇刺，皇帝派了禁卫去公主府守卫的话。江藜芦听了这些难免出回神，如今又听见道姑如此说法，她便更加紧张了。
　　成练的伤还没好全，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送她走，两人只能在这道观里多住些时候。于是江藜芦便对道姑说：“我再给你一锭银子，你可先去别处住个十天半个月的。这道观我们先住着，若是有人来查，就当我们擅闯此处，也牵连不到你。”
　　道姑听了，觉得这法子可行，便接了钱，出门去了。
　　“阁主，我们怎么办？”成练不安地问着。
　　“没事，你先好好养伤。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即刻送你出城。”江藜芦安慰着成练，心里却不断地思索着。
　　金吾卫抓了离剑门，那离剑门定会把她江月阁供出来，难免还会牵涉到公主府。去公主府行刺的刺客想必说的就是自己了，而公主府突然被禁卫看守，怕是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江藜芦一直都知道公主与皇帝姐弟不和，想及此处未免担心起宋筠月来。纵然宋筠月在摄政以来未曾在政事上吃过亏，她还是担心不已。
　　“阁主，城中金吾卫变多了，会是来抓我们的吗？是不是公主府在派人找我们、要抓我们回去？”成练又问。
　　“不会的，你放心。”江藜芦说着，却暗自皱眉。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公主府想必是在找她，满大街突然出现的金吾卫应该也不会放过她。她现在必须要尽快把成练送出城去，不然因自己之事牵扯到了成练，就不好了。
　　还有公主，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宋筠月近来遇到的事情太多了，想来她一定不好受。
　　江藜芦想着，心乱如麻。
　　夜深了。
　　公主府里，宋筠月正在书房看文书，可却根本看不进去。灵鹭捧上了一盘子切好的水果，送到了宋筠月面前，劝道：“殿下，歇一歇吧。”
　　宋筠月垂眸看了眼那水果，忽然想起了那日她特意给了江藜芦一把小刀，试探她是否会杀自己时的场景。她还记得，江藜芦当时未曾下手，而是趁她见了个客的时间，把未切开的水果全部切成了小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盘中。
　　宋筠月想着，出了回神，回过神来后又不禁黯然：也不知她的小江儿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殿下？”灵鹭小心翼翼地唤着，“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无妨，”宋筠月摆了摆手，“我把这文书看完。”
　　这书信是从前瀛阳侯的旧部写的。瀛阳侯去世后，他在军中的旧部多半听命于宋筠月。而如今，宋廷时想要夺权，那些旧部就都遭到了打压。这书信，便是向宋筠月说明现状的。禁卫守着大门，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信送进来。
　　宋筠月看罢书信，不禁叹了口气，把信随手扔进火盆中。她叹道：“我弟弟真是难得，这次竟真是下手了。”
　　灵鹭颔首道：“线人说，最近太傅常去靖安殿，二人也常常秉烛夜谈。”
　　“姓沈的是太傅，和皇帝亲近一些也没什么，”宋筠月用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面露疲惫，“上次让你查姓沈的，查得怎么样了？”
　　灵鹭道：“姓沈的的确手脚不干净，曾收受贿赂。他……”
　　“这些在朝臣眼里或许都不算个事，换个别的说说。”宋筠月不耐烦地打断灵鹭的话。
　　灵鹭想了想，道：“殿下，这里的确有些新查到的消息，只是奴婢还未曾整理。殿下若要，奴婢现在就取过来给殿下看。”
　　宋筠月点了点头，道：“拿来吧。”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觉。自江藜芦走后，她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的小江儿，夜里梦里也都是她的面容。她还常常做一些可怖的梦，梦见她的小江儿出了什么事……她实在是怕了，宁愿早点睡，熬到困倦至极之时再休息，梦里还轻松些。
　　灵鹭出门去拿东西去了，书房里又只剩了宋筠月一人。烛光摇曳，她伸手拿起一块果子扔进嘴里，可心里想的却全部都是江藜芦。
　　“小江儿……”她轻轻念着这名字，苦笑一声，又抚上了胸口。那张手帕，她一直都放在那里，贴身放着。
　　后会无期……冰冷的四个字，她就不信，真的后会无期了。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江藜芦睡在破败的道观中，躺在杂乱的草堆上，望着皎洁如雪的月光，心里也正在思念她。
　　江藜芦依旧是心烦意乱，可她不再纠结了，她早就决心一死了之，只是如今碍于成练的恩情才没有立刻寻死。她想，反正已经打算一死以报父母养育恩情，不如在死前尽情地想一想她的公主，就算把这几年想要想却不敢想的补回来了。
　　她还从未这般用心专注地只思念她一个人，而不曾想别的事情。
　　可正当她凝神静思之时，她却忽然听见了道观周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江藜芦登时警觉起来，知道是有人来了。于是她提上剑，便唤醒了成练：“练儿，小心，外边有人。”
　　成练猛然惊醒，惊慌失措，问：“阁主，我们怎么办？”
　　“嘘，小声些……”江藜芦发现外边竟然没有声音了。
　　突然间，江藜芦只觉得有一股浓香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香刺鼻而浓烈，江藜芦只觉有些晕眩。
　　“迷香，”江藜芦握着剑的手一下子软了下来，却还不忘安抚成练，“没事，我在。”
　　可成练已然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江藜芦看着成练，强打精神，用着最后的清醒分析着：“这迷药见效这样快，又一下子用了这么多，倒不像是江湖上的手笔，更像是宫里的做派。若是公主府在找我，当不会连个面都不露就用上了迷香，那只能是另有其人了。”
　　江藜芦想着，终于撑不住，头一歪，昏倒在了成练的榻边。
　　公主府里，灵鹭把查到的有关沈从敬的文书全部摆在了宋筠月面前。烛光下，宋筠月拿起那些文书，一张一张仔细读过。
　　“祖上有世袭的爵位，偏偏到他这里就没有了，所幸他外公是当时的鸿胪寺卿，他十八岁的时候中了举人，他外公就托关系给他弄了个一官半职，”宋筠月随意地浏览着前面这些众人皆知的消息，“他一开始去了礼部尚书江重山的门下做了个小官，可不知为何，做了半年就离开了，之后闲了一年也不知在做什么，可能是去读书了吧。新帝即位，他又成了榜眼，入了翰林院，深得当时太傅喜爱。前太傅告老还乡后，他年纪轻轻被太后破格任命为太傅……简直是平步青云。”
　　宋筠月看着，只觉头痛。这沈从敬的履历还真是令人叹服，只恨当年太后要让沈从敬做太傅时自己没有拦着，不然哪里还会有今日的事？她不该看太后病入膏肓就没忍心反驳的。
　　前面这些宋筠月早就知道、早就看过了，她便不停地向后翻，终于翻到了灵鹭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那部分。她随手翻看了一下，一封书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出来一看，这像是沈从敬的亲笔书信，是托朋友给他找媒人的，时间是在十二年前。
　　找媒人？宋筠月想了想，那时的沈从敬应该还在礼部尚书府任职吧？据她所知，那一年沈从敬并未娶妻。沈从敬娶妻，是在他考取榜眼之后了。
　　宋筠月想着，便把那破旧的书信拿给灵鹭看，吩咐道：“找到当年他找的媒人，打听清楚他要求娶哪家姑娘。”
　　“是。”灵鹭说。
　　“还有，”宋筠月接着说，“我记得沈从敬的亡妻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出身，可是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把他亡妻的身份再查一查。沈从敬其人好权，我不信他会娶一个完全帮不到他的妻子。”
　　宋筠月吩咐了这些事之后，又开始继续理那些文书，可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接着便是门外侍女禀报的声音：“殿下，沉英姑娘求见。”
　　“进来。”宋筠月说。
　　沉英成了暗卫之首后打扮便不一样了，看起来十分干练，也多了几分稳重。她走上前来，对着宋筠月行了一礼，这边把手中的东西呈了上来：“殿下，这是我们方才收到的。”
　　宋筠月接过那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金吾卫今夜于城东道观抓走两名女子。”
　　宋筠月看了这纸团，心中一凉，忙问沉英：“这纸团是哪来的？”这上面是青娥的字迹，而那两名女子……
　　原来，青娥被赶走后，仍放不下公主府，便一直默默观察着这里。她知道禁卫围了公主府，也发现城中金吾卫多了起来，疑心有人对公主不利，便时刻盯着金吾卫。正巧，这夜里，她悄悄跟着一大队金吾卫去了城东，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了迷香，然后从那破败的道观里拖出来两个女子。虽然离得远，可看身形，青娥也能大概认出来是江藜芦和成练。
　　若是平常，青娥定然不会管江藜芦的死活，更不会给宋筠月通风报信。可如今非常时期，青娥明白，江藜芦永远是公主的一个弱点。
　　既然是弱点，就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中。
　　沉英颔首回答着宋筠月的问题：“这是沉华巡查时在墙根下捡的，看起来是师父的字迹。”
　　宋筠月一时有些慌，她忙吩咐道：“快派人去金吾卫那里打探一下！”
　　而另一边，江藜芦终于醒来了。她从地上坐起来，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脚俱被捆住。再一抬头，她便看见了一个面有髭须的男子正望着她笑：“阁主，醒了？”
　　“这人眼熟。”江藜芦心想。


第26章 交易
　　“想不到江月阁的阁主是个年轻姑娘，而鼎鼎大名的江月阁竟然只有两个人。”沈从敬说着，站起身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来到了江藜芦面前，伸手扯下了江藜芦口中塞着的布团。
　　“跟我一起的那小姑娘呢？”江藜芦问着，却一个劲儿地在打量眼前这人。这人莫名面熟。
　　“阁主放心，我们暂时不会伤那小姑娘。”沈从敬说着，坐了回去。
　　“什么叫‘暂时不会’？”江藜芦问。屋内昏暗，江藜芦想再看看这人的面容，却总是看不太清。一时间，她只觉得这人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从敬笑了笑：“我们想和阁主做一桩生意。阁主若应了，那小丫头自然平安无事。”
　　江藜芦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吗？”
　　“实在不敢，”沈从敬说，“只是做一个交易。阁主在江湖上颇有盛名，两年间不知成功行刺了多少鼎鼎有名的江湖中人。我又如何敢威胁阁主呢？”
　　江藜芦实在别无他法，她不能把成练丢下不管，便问道：“说吧，什么生意？”
　　沈从敬颔首一笑：“听闻阁主与瀛阳长公主有些渊源？”
　　莫非又要杀瀛阳长公主？江藜芦听了这话不禁垂眸沉思。离剑门在大街与她争斗后便被金吾卫抓走了，想来或许会供出她来。而离剑门曾亲眼看见成练在公主府进进出出，和公主府的关系是撇不清了。
　　“我曾替人刺杀公主，只是未能如愿，”江藜芦叹了口气，一副引以为憾的模样，说，“公主府守卫森严，我曾闯入，但被抓住了，在公主府中关了一些时日，受尽折磨。后来终于抓住机会买通了守卫，这才出来。”
　　江藜芦说罢，顿了顿，又看向沈从敬，咬牙道：“你问我与瀛阳长公主有何渊源？我如今便告诉你，我恨透了这个女人。在公主府里，我受尽屈辱，险些丧命……”江藜芦说着，又咳嗽了两声，一副气急攻心、身体虚弱的模样。
　　作为暗卫受训这么多年，她还是有些敏感的。
　　眼前这人身着锦衣，身上的料子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他又一身的书生气，看起来也不像商贾人家。联想到迷晕她的迷香，江藜芦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有官职在身，而且这官职还不小，应当是朝中重臣。
　　她虽不知公主府的具体近况，却也知道公主府最近颇为被动。禁卫围了公主府，金吾卫又在城中四处巡逻，公主想必也颇为忧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不明身份的重臣把她抓了来，其心不轨。
　　若是这人查出了两人间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她定然是威胁宋筠月的一把利器，她要赶紧撇清关系，以防万一；若是这人想雇凶杀人，她也必然要揽下这活计，她不能让宋筠月死在别人手上。
　　“大人，”江藜芦仰头问着，“你所说的交易，莫不是和瀛阳长公主有关？”
　　沈从敬微微一笑：“阁主冰雪聪明，正是瀛阳。”
　　听见“瀛阳”二字，江藜芦还是不免心中一惊，抬眼看向了沈从敬。只听沈从敬接着问道：“阁主可愿接了这笔单子？”
　　江藜芦在地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只恨手脚绑着不能立刻处理了眼前这人，不然她定要让这人知道什么叫江湖第一刺客。
　　“行刺长公主，与行刺别人不同，”江藜芦十分冷静地讨价还价，平日里懒得说话的她，此刻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多，“闯公主府的人，有几个活着回来了？我难得捡了条命，可不想再断送在那公主府里。大人若想行刺别人，哪怕是当今圣上，我都可以做。那公主府，我却不想再进第二次了。”
　　沈从敬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便问道：“阁主的上一单买家花了多少钱才让阁主答应去行刺公主的？”
　　江藜芦如实答道：“四箱金子，只是定金。想来也是朝中大臣，不然谁会有这许多钱？”说着，不免又故作打趣一番：“这瀛阳长公主在朝中是有多不受待见，这么多人都想行刺她。”
　　沈从敬笑了笑：“瀛阳公主多年把持朝政，自然有许多人敢怒不敢言，无奈之下只好买凶行刺。我虽无法如你上一位买家一般，一口气拿出四箱金子，但两箱却是可以了。”
　　“原来别人眼里的公主是这副模样，”江藜芦心想，“亏你那样心系政事，生了病都要坚持去上朝。”
　　从前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她会替宋筠月抱不平？
　　“宋筠月，你未免也太心大了，”江藜芦又想，“自己在朝堂上的事还没理清，这么多人记恨你、想杀你，而你每日回府后竟还有心思来和我玩闹？”
　　江藜芦心中这样想着，未免又悄悄骂了宋筠月几句，而她嘴上却还在谈生意：“大人真是会说笑，我当日会为了四箱金子拼命，那尚且是在还未见识到公主府的残酷之时。如今我已见识了公主府，大人却想要用两箱金子来打发我？”
　　“还有那小丫头的命。”沈从敬补充道。
　　江藜芦笑了，嘲讽道：“大人，你可真不会做生意，容我为大人算一算这笔账。按照如今的价格，我若杀了公主，大人也愿意履行承诺，那自然皆大欢喜，有两箱金子，还能把我的手下讨回来。退一步讲，若我做成了，大人却来个兔死狗烹，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阁主大可放心，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失信于你。”沈从敬说。
　　“可我若没做成呢？”江藜芦接着算账，“两箱金子没了，我的命没了，我的手下于大人也无用处，大人说不定还会为了洗清嫌疑而把我的手下给处理了……那我又是何必跑这一趟呢？这么一算账，便知大人给的价还远远不够我拼命。”
　　“阁主，我觉得你是还没看清你现在的位置，”沈从敬见江藜芦这般推三阻四，未免有些恼怒，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你的手下在我手里，你若想救她，便只有行刺一条路可走。如今，还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是吗？”江藜芦轻笑，“那大人为何还要听我说那许多话？”
　　沈从敬沉默一瞬，便被江藜芦抓住了话头，只听江藜芦：“因为，如今只有我有把握成功行刺。不是吗？别人从未进过公主府，不知那里机关构造，而我不仅进过，还成功脱身。如今，你只能找我。”
　　沈从敬被说了个正着，脸上一片红一片白的。他很想将江藜芦即刻斩杀，可事实正如江藜芦所说，他现在只能找她。
　　“那阁主这般瞻前顾后的，究竟什么价位才能让阁主出手？”沈从敬终于还是放低了姿态。
　　“十箱金子，买瀛阳公主一条命，不算贵吧？这可是镇国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姐姐，瀛阳侯的旧部现在也都念着旧情听命于她，可不是好招惹的。”江藜芦问。
　　沈从敬咬了咬牙：“依阁主所言。”
　　“看来不是出不起。”江藜芦心想，却又开口道：“除此之外，我要求在我行刺公主当天，不论成败，你必须放了我的手下。她若是安全了，会给我信号，看到信号后，我才会行刺。”
　　“什么信号？”沈从敬问。
　　江藜芦随口编道：“大人，这种信号，我们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呢？你只要在当天放了她，我自然会知晓。若我没看到信号，我便会向长公主说明一切，到时候大人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和成练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信号，从来没有过的。
　　“可你不知我的身份。”沈从敬说。
　　“但我知晓大人的相貌，”江藜芦挑了下眉，“或者说大人其实也是个不知名的替人做事的小卒？不应该呀，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从敬脸色铁青，却仍强装出一副从容文雅的模样，江藜芦甚至看到了他额间隐隐显露的青筋。
　　“阁主若是如此说法，那请恕我不能答应，”沈从敬说，“若是阁主记恨我今日绑了你，进了公主府看到信号之后依旧把我向公主供出来，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顿了顿，又道：“你的手下，那小丫头，我不会放。除非你成功行刺公主，不然，她休想离开这府中一步。”
　　江藜芦听了，暗暗叹气：“果然，讨回练儿不是那么容易，说了这么多还是白费口舌。这人也不是好糊弄的，若是逼急了他，只怕会真把我二人杀了了事再另寻他人。只能先应下，以后再想办法。”
　　“大人既如此说，看来，我是不得不从了。十箱金子，换长公主一条命，这生意我做了。”江藜芦假意应允了。
　　沈从敬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阁主总算是算清楚账了。”
　　“那这笔交易，就算定下了，”江藜芦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若是大人满意，以后还可以找我做生意。大人出手之阔绰，可是难得一见。大人若笔笔单子都有这个价，给钱也给得干净利索，那莫说一个瀛阳长公主了，就算是十个、百个，我也杀得。”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是她永远做不成的交易。


第27章 查探
　　“殿下，查到了，”灵鹭向宋筠月禀报着，“金吾卫昨夜是抓了两个女子。说是看到一个道姑穿的一般，却有闲钱买酒，出手阔绰，金吾卫起了疑心，抓了那道姑一审，就发现不对了。”
　　天刚蒙蒙亮，宋筠月一夜没睡，正坐在案桌边闭着眼睛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人呢？”宋筠月问着，疲惫不已。
　　灵鹭一时语塞：“被金吾卫抓走之后，按理说是被关起来了，可我们没查到。”
　　“没找到？”宋筠月问着，平静的声音下藏着慌乱与担忧，还有愤怒。
　　灵鹭被这平静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太了解自家公主了，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忙跪了下来，道：“奴婢办事不力，还请殿下治罪！”
　　宋筠月无奈地摆了摆手，道：“起来吧。金吾卫一向和我们不对付，她二人被金吾卫抓去，想要查到也不是那么容易。”她说着，站起身来，却因一夜没睡，眼前不由得一黑，虚晃了一下。她忙扶住案桌，缓了缓，可心里根本静不下来。
　　“派人再去打探，一定要找到她的下落。”宋筠月吩咐着，随手拿起一旁的冷茶喝了一口。深秋时节，一口冷茶下了肚，她一下子被凉得打了个激灵，也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灵鹭见状，忙上前扶住宋筠月，道：“殿下，时候还早，要不要再歇一歇？”
　　宋筠月摇了摇头：“我怎么能安心休息？”
　　“殿下，你这几日实在是太过劳累，奴婢心疼。”灵鹭还想再劝。的确，这几日，宋筠月被种种事情烦扰，她的脸色已明显不如从前了。可她却一直强撑着，不叫太医，也不休息，每日只顾着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体。
　　“没事。”宋筠月说着，推开了灵鹭，自顾自地就要去洗漱。虽然她强打精神，可她脚下虚浮无力，一看便知是没有休息好。
　　灵鹭知道拦不住，无奈叹息一声。她想，若是常人这般熬着，只怕早就把身体熬坏了。所幸自家公主身体康健，这样操劳也只是有些虚弱而已。只是不知接着这样下去，公主还能不能撑得住？灵鹭想着，又连忙吩咐侍女去厨房用一些滋补的东西来做早膳。
　　“这是阁主的房间，”沈从敬带人把江藜芦押到了一个房间前，解开了她的手脚，道，“阁主这些日子可以住在这里。等时机到了，便可出去为我行刺。”
　　江藜芦环视四周，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标志性的物件，索性直截了当地问：“这是哪？”
　　沈从敬答道：“这是我在城外的别苑，地处偏僻，有人看守，阁主大可放心。”
　　“放心？”江藜芦冷笑，“大人，我至今未曾见到我的手下，我如何能放心？”
　　“阁主的手下在很安全的地方，等你成功行刺公主之后，自然能见到她。”沈从敬答道。
　　“和这里一样安全吗？”江藜芦反讽着。
　　沈从敬微微一笑：“比这里安全多了。”又道：“等到时机合适，我自然会放阁主离开去为我行刺公主。到时候，阁主便知我所言不虚了。”
　　“看样子，何时行刺也是大人说了算？”江藜芦又问。
　　沈从敬点了点头：“阁主对朝中之事不熟悉，我会挑最合适的时候，阁主不必担心。”说着，他推开了门，道：“阁主，请吧。”
　　江藜芦没有办法，如今她事事皆被人掌控，实在是不能轻举妄动。她不由得暗骂自己，既没有保护好成练，如今还被人胁迫要去杀宋筠月……她觉得这辈子简直太失败了。
　　她要想办法赶紧救出成练，然后自杀了事……她还没放弃自尽呢，只是事情太多，上天仿佛是在故意给她的自尽之路上设置障碍，让她想死都死不了，只能艰难地活着。
　　“阁主，”沈从敬带着她进了房，却接着说道，“还望阁主在我这里小住之时一切谨言慎行，不然，阁主的手下怕是会受些罪了。”
　　“你若是敢让我的手下受罪，那我们的生意也没办法做了。”江藜芦说。
　　“这取决于阁主，”沈从敬颔首一笑，“阁主可要三思而后行。”
　　沈从敬说罢，便拂袖离去，却留下了些侍从，守在了江藜芦的房屋四周。江藜芦看着沈从敬的背影，默默握紧了拳头。
　　这人三番两次威胁她？还想去杀瀛阳长公主？
　　“好大的胆子，”江藜芦咬牙暗道，“你不得好死。”
　　她发了狠，又在心中暗道：“我就算要自尽，也要先把你这卑鄙小人解决！”
　　想着，她不禁又想起宋筠月来。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子。她还记得在公主府的日子，同样是被人囚禁、被人威胁，可当那人是宋筠月时，她竟没有如今日这般气愤。
　　“也不知你给我下了什么药，”江藜芦心想，“你把我害成这样，我却在因别人让我杀你而气愤。”
　　“宋筠月，也不知我上辈子是怎么得罪你了？”
　　江藜芦想着，又站起来，在屋中四处走走晃晃，想找些能帮到她的东西。只可惜这屋子是新收拾过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屏风上的画里有一句诗，她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谁人拾取金莲藕？赠与伊人下酒香。”
　　“这诗未免太俗，像是村夫闲笔，不像名家大师之作，”江藜芦心想，“可为什么这么熟悉？我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一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紫崇宫里，宋筠月和宋廷时又在对饮闲谈。姐弟俩照常屏退了一切左右侍从，偌大的靖安殿中一时只剩了他二人。
　　“人都走干净了吧？”宋筠月看似随口问着，却一直盯着宋廷时，“陛下，你我姐弟闲聊，我可不想让外人听见。”
　　“姐姐放心吧，你都下了令，哪里还有人敢留呢？”宋廷时说着，自抿了一口茶。
　　“沈从敬就敢，”宋筠月心想，“你们两个的胆子可大着呢。”
　　然而她只是想想，并未说出口，只是又向宋廷时问道：“陛下，上次先来我公主府行刺、又在大街上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刺客可找到了？”
　　宋廷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姐姐，那些臣下实在无能，竟然现在还没抓到，让姐姐烦心了。”又问：“姐姐还在想那刺客吗？”
　　宋筠月做出一脸烦忧的模样，又恨恨地道：“那刺客实在烦人，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我公主府行刺，我恨不得赶紧把那刺客抓来，狠狠教训她一顿，扒了她的皮，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她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江藜芦的模样。她实在是挂念她的小江儿，被金吾卫抓走，也不知怎么样了。可她的弟弟如今竟在这里装傻充愣？金吾卫若抓了行刺公主的刺客，岂敢不上报？她的好弟弟啊，只怕把她的小江儿藏去别处了，也不知居心何在。
　　当今之计，她只能做出一副厌恶愤恨的模样来。不然若让她的好弟弟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只怕她的小江儿便救不出来了。
　　“姐姐放心，”宋廷时还在假言安慰，“等朕抓到那刺客，必然会为姐姐分忧的。”
　　宋筠月点了点头，道：“我相信陛下。”又故意感慨道：“陛下真是长大了，不过一转眼的工夫，陛下就从当初那个被宫变吓得在我怀里哭个不停的小皇子，成了如今这般有担当的好皇帝……时间真是快啊，姐姐都要老了。”
　　宋廷时听见宋筠月提及当年窘迫之事，未免有些尴尬，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下月该去祭拜母后了。”
　　“是啊，母后生辰。”宋筠月说着，却声音冰冷，一点感情也无。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四溢，可她尝到的却只有苦。
　　母后啊……
　　“下月皇后生辰，我们女眷都要进宫给皇后请安。”梦里，姐姐这样对江藜芦说。
　　江藜芦还很小，当时她还从未进过宫，对于这些事情一向兴奋，忙缠着姐姐问东问西的。姐姐便笑道：“瞧你兴奋的，这么喜欢宫里，以后嫁到宫里啊？”
　　江藜芦忙还嘴道：“你又在打趣我！分明是你自己思嫁！”小孩子也不怎么害臊，听见姐姐打趣她的话竟也没脸红，反而乐呵呵地把那打趣还了回去。
　　姐姐果然红了脸，但嘴上也没停：“你莫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宫里的皇子？放心吧，我们江家也是名门望族，嫁进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星，藜芦，你们说什么呢？”母亲的声音响起，江藜芦和姐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江藜芦反应快，一把拉起姐姐就跑，不然定要被母亲责罚了。母亲一向对这些宫里的事很是敏感。
　　丫鬟婆子就跟在姐妹俩身后追，可姐妹俩却嬉笑打闹着故意向前院跑去。丫鬟婆子顾及脸面，自然是不敢再向前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进了前院的门。
　　姐妹俩迈了门之后便立刻停了脚步。姐姐拉住了她，笑道：“不能再向前了。礼部尚书的女儿如此失礼，已经是笑话了。”
　　江藜芦点了点头。姐姐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张帕子，便弯腰捡起。打开一看，上面是一句诗：“谁人拾取金莲藕？赠与伊人下酒香。”
　　“未免太俗了，但还算有趣。这酒得有多好，才值得用金莲藕下菜。”姐姐笑着，蹲了下来把帕子给江藜芦看。
　　“用金莲藕下菜不硌牙吗？”江藜芦也跟着笑。
　　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一旁转出，把两人吓了一跳。他先行了一礼，又伸手道：“姑娘，那是在下的帕子。”
　　江藜芦看向了这人，却从梦中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她想起来了。


第28章 时机
　　江藜芦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谁人拾取金莲藕？赠与伊人下酒香。”她记得当时那人解释说，这是乡下一酒馆在酒幡上写的，用于揽客之用。他看了觉得有趣，就写在了随身的帕子上，却没想到正巧被姐妹俩捡到了。
　　这人曾是父亲门下一小官，当时好像刚到礼部尚书府。但不知为何父亲很不喜欢他，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把这人打发走了。走的时候，似乎闹得有些不愉快。
　　但江藜芦那时候还太小了，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楚，连这人的名字都记不清。这人只是她们平静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甚至还不如这一句诗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并不妨碍江藜芦去猜这人的身份。曾是父亲的门生，但却能躲过当年夺嫡之争并未被牵连，如今又身居高位……放眼望去，朝中又有几人？
　　太傅沈从敬。
　　江藜芦想，除了他，再不会有别人了。
　　江藜芦不禁生起闷气来。这沈从敬未免太过混账，上次求娶公主不成便联合皇帝给公主下药，如今竟又要买凶行刺公主？他就这么和宋筠月过不去吗？
　　不过还好，她知道宋筠月讨厌这个太傅，想来也会防范于他。那沈从敬奸计得逞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只是沈从敬做事是为了皇帝，也不知宋筠月能不能对自己的弟弟狠下心来？
　　可江藜芦想到这里，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宋筠月是什么人？她已杀了多少手足至亲？又岂会在乎一个宋廷时？
　　江藜芦突然觉得，与其担心宋筠月，不如担心一下宋廷时，那个龙椅上的小皇帝。从以往的经验看来，姐弟俩相比，宋筠月更狠一些。而在朝堂之上的夺权之争中，谁更狠一些，谁的赢面便更大一些。
　　史书上没记载这些道理，这是江藜芦自己从过往经验中摸索出来的。
　　可不提家仇，江藜芦真正接触到的宋筠月却并非如传说中的那般狠辣可怖，她成熟又娇媚、轻佻又体贴，看起来不像是会如传说般狠心的人。江藜芦不禁又紧张起来，又在胡思乱想当年事情的真相。
　　没错，她又在自欺欺人了，她想拼命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和宋筠月无关。
　　可这次她又失败了。
　　江藜芦想着，出了一回神，这才把心思又放回沈从敬身上。她刚刚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可知道了这人的身份还远远不够，她还要先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救出成练，这样才能免于被人牵制。
　　她还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宋筠月这一切。不然她一救出成练，沈从敬必然警觉起来。宋筠月唯有先发制人，才能安枕无忧。
　　想着，江藜芦披上衣服，站到窗边，想去看看月亮。她在心中不断地计划着，首先她要摸清自己的位置，才好开始下一步。
　　沈从敬说这是城外的别苑，可江藜芦不信。既是别苑，那平常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在这里。如今为了关押一个江藜芦，派了这许多看守，定然会引人耳目、惹人注意。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关押不想被别人找到的犯人也可以套用这句话。
　　江藜芦想着，一直默默站在窗前，看着高处的月亮，又瞧了瞧地上的影子。
　　“子时了。”江藜芦心想着，掐着指头数着数，耳畔果然传来一阵报时的钟声。钟声浑厚幽远，江藜芦听得很清楚。
　　这钟是紫崇宫外的祭坛上敲的。
　　“从钟声听起来，这里离祭坛还有段距离，”江藜芦算着，“可虽有距离，却一定不是在城外，城外听不见这般浑厚明亮的钟声。”
　　江藜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大齐王都的基本布局。她大概有一个方向了。
　　“找到了吗？”宋筠月问。这几日，她几乎把所有能派出的人都派了出去，她一定要找到江藜芦的下落。
　　可江藜芦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灵鹭一如既往惭愧地摇了摇头：“殿下恕罪，我们没能找到。”
　　宋筠月不禁微微蹙眉。也不知宋廷时和沈从敬把人藏到了什么地方，竟一点风声都没有。唉，她的小江儿落在了那二人手中，也不知她的好弟弟有没有发现什么？若是没发现也就罢了，若是发现了，她的小江儿可就危险了！
　　宋筠月想着，心里纷乱如麻。她平时对待这些事情是很沉得住气的，可如今牵扯到了江藜芦，她便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
　　那可是江藜芦，是她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能再把江藜芦牵扯进这残酷无情的朝堂争斗中，她已做错过一次事情，并要为此承担所有的苦果……她不能再错了。
　　她现在顾不得自己手中之权，她只想让江藜芦平安。
　　“加大力度，”宋筠月吩咐着，“不仅是城里，宫里城外都要找。一定要把她找到，但不要惊动我弟弟和沈从敬。”
　　若惊动了，便救不出来了。
　　“是，”灵鹭颔首应了，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下月祭祀太后，朝臣都在，我们也要提早准备。”
　　太后、太后……宋筠月听见这两个字便厌烦。
　　“一切如往年一般即可，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宋筠月不耐烦地说着，“到时候我在朝臣面前掉几滴眼泪，就没什么事了。”
　　她如此说着，仿佛祭祀母亲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这在常人家里是大不孝的言论，她却如此自然地说出了口。而灵鹭听了这话，竟连半分惊讶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听着。
　　“当务之急，是把她找到，”宋筠月接着说，“别的都不重要。”
　　“是。”灵鹭应了一句，抬头看向宋筠月，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宋筠月说。她和灵鹭自小一起长大，看灵鹭表情便知她有话想说了。
　　灵鹭低了头，道：“殿下，奴婢若说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讲。”宋筠月说。
　　灵鹭小心翼翼地道：“我们可以去问问青娥，她那日看见金吾卫绑走了江姑娘，说不定还看到了别的。”
　　其实，这主意宋筠月也想过。可公主府派去金吾卫的人都没在牢里看见江藜芦，可想而知江藜芦定是被人转移之后藏起来了。青娥就算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既给公主府报了信又追踪了江藜芦的下落。
　　“不必找她，我算过了，那晚她时间来不及。”宋筠月否了灵鹭的这个提议。
　　“可青娥经验丰富，她说不定会帮上忙。沉英沉华在如今的暗卫中是很出色，可和青娥比起来，却是嫩了一些。”灵鹭劝道。
　　宋筠月冷笑一声，丢了手中的文书，看向灵鹭，问道：“你是不是就想趁机让她回来？”
　　灵鹭底气不足，低下头来：“从青娥的立场来看，她没做错什么。江姑娘的确恨着殿下，是一个威胁。”
　　宋筠月强压住怒火，问道：“那我母后呢？”
　　灵鹭一时没反应过来宋筠月话中的意思：“殿下何意？”
　　宋筠月冷笑着，接着道：“小江儿她从未害过我，你们一个个防她跟防什么似的。而我母后呢？我母后可是真真正正地伤害过我，而青娥却对她言听计从！”宋筠月说着，哽了一下：“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口中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像卖一个青楼女子一样把我卖给他人，便是保护了？像对待牲畜一样给我下药逼我做出下流事来，便是你们的保护吗？”
　　灵鹭听了忙跪下来，叩首道：“殿下莫要如此说法！当年之事，皆为夺嫡，成王败寇，非胜即死！太后和青娥是……是不得已而为之。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自比为青楼女子？殿下莫要再说了。”她说着，又连连叩首，久跪不起。
　　宋筠月抓紧了衣袖，面上青筋隐隐显露：“为何不能自比为青楼女子？青楼女子卖身换钱，我卖身换权，说到底都是把自己卖了，有何不同吗？说起来我还不如青楼女子呢，青楼女子好歹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做的生意……而我呢？”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悲愤，颤声说着。
　　灵鹭再也不敢答话，她知道这是公主一直以来的心病。只听宋筠月接着说道：“我自然知道夺嫡之争非胜即死，所以自前年我知道青娥也参与了这事后，我并没有赶她走，我知道她当日听命于太后，她做那些是迫不得已之举，不然我、太后还有我那好弟弟，可能我们如今早就埋身于黄土之中了。”
　　“殿下……”
　　灵鹭只唤了这一声，便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听宋筠月长叹一声，沉默良久，似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激愤。
　　“当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可今日不同了，”宋筠月接着道，“今日我不需要卖了自己才能得到一切，我已然是镇国长公主，你们没必要通过背叛我的方式来保全我，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并且这世间没人能拦我！”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灵鹭一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灵鹭。”
　　“奴婢在。”
　　“我要你记住，如今我只想要小江儿。谁若想伤她，便是与我为敌。”宋筠月说。
　　灵鹭听了愣了一愣，又深深一拜，道：“奴婢记住了。奴婢这就去督促下面，尽快找到江姑娘！”


第29章 线索
　　“下月皇上和公主会出宫祭奠太后，你可趁机潜入公主府，伺机行刺。”沈从敬说。
　　江藜芦和沈从敬坐在园子的小亭中。已是深秋时分，园子的树已然秃了，叶子悄然落下，铺满了地，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声。
　　江藜芦只是看着沈从敬，并不说话。她期望从记忆中挖掘出更多有关沈从敬的东西，可却只是徒劳。
　　“阁主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这安排不好吗？”沈从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江藜芦颔首一笑，掩饰道：“大人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公主出府祭奠太后，定然会带走许多侍卫随身保护。府中守卫空虚，正是潜入的好时候。只是……”
　　“只是什么？”沈从敬问。
　　江藜芦皱了皱眉，疑惑地问着：“只是我若成功行刺公主，出来以后，该到哪里找大人拿钱呢？”
　　“阁主还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沈从敬保持着她一贯的微笑，“会讨价还价不说，还真是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做我们这行的，拿命讨生活，自然要小心谨慎些。”江藜芦说着，不觉搓了搓手。深秋时分，这天气倒还真有几分冷，她又穿的单薄，一时只觉手脚冰冷。
　　沈从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想起了什么来，不禁出了回神。
　　“大人，”江藜芦又开了口，“既然要我做这种危险之事，总得拿出些诚意吧？至少你要告诉我去哪里接我的手下、去哪里领我应得的报酬吧？”
　　她极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谈生意的贪财之人，这点她还算擅长。
　　“阁主行刺之后，公主府必然大乱。当阁主趁乱出了公主府的门，便能看见公主府西北角停有一辆马车，阁主上车之后，我们的人自会将阁主送去该去的地方。”沈从敬从容地答道。
　　“大人布局倒还真是细致，”江藜芦说着，却又一挑眉，轻快地笑问，“只是不知，大人为何不主动同我说？难道是想赖账不成？”
　　沈从敬望着江藜芦，似乎又出了一回神，这才又笑道：“阁主说笑了。”又嘱咐道：“阁主，这生意特殊，还望阁主日后对此事闭口不言，只当从未发生过。”
　　江藜芦连连点头，装作十分认真的模样：“大人放心，我们这行有规矩，不会出卖买家的。”
　　沈从敬哈哈一笑，道：“江月阁在江湖上鼎鼎大名，自然是能信得过的。”又问：“只是我有些好奇，阁主为何起名为江月阁？”
　　江藜芦那一瞬间不禁又想到了宋筠月。江月阁，江自然是自己，月自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她还记得那夜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宋筠月时动情唤出的“阿月”，她只喊了这一次，却一直记在了心里。
　　估计，这世上没人敢这么唤瀛阳长公主吧？
　　也更没人敢这么大胆把自己的名字和瀛阳长公主的名字写在一起。
　　她想着，却还是从容不迫地随口胡诌：“我们做的是人命生意，做多了自然颇有感慨。人生短暂，好比江月一般，月亮在江中看着美丽耀眼，可终究是虚妄。天一亮，江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论之前有多美丽，终究是留不住的。”说罢，又长叹一声，又悄悄去看沈从敬的反应。
　　只见沈从敬微微愣住，又笑道：“果然颇有深意……我还猜测，是因为阁主姓江呢？”又问：“还不知阁主贵姓？”
　　江藜芦微微一笑：“大人说笑了，我们做刺客的也有规矩，这名姓却是不好同外人讲。”
　　沈从敬尴尬地笑了笑，又垂眸道：“是我唐突了。莫说阁主是个刺客，单说阁主是一个女子，我也不该如此失礼地问阁主名姓。”又道：“起风了，阁主还是回屋休息吧。”
　　江藜芦点了点头，她早就不想同这人说话了，便起身道：“那我告退了。”说罢，转身就走。可走的同时，还不忘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这园子的构造。
　　在这里住了这许多日，她虽未曾细致地探查过这里，却已将这里的构造掌握得差不多了。等时机一到，她摸清成练的所在，便可以逃了。
　　可她却不知道，她刚刚离开，沈从敬便唤来了身边的小厮，问道：“她的身份还没查到吗？”
　　小厮摇了摇头，答道：“还没。”
　　沈从敬皱了皱眉，接着道：“那就去查一下前礼部尚书江重山的家里还剩下哪些女眷活着。”他说着，望向了江藜芦的背影。
　　一开始，沈从敬只觉这刺客过于贪财，着实不好打发。可他方才和刺客聊了一会儿，看见她冻得不自觉地搓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子……便越看越像了。
　　“殿下，我们发现了关于沈从敬原配妻子的一些东西。他的亡妻张氏，能和太后攀上些关系。”瀛阳公主府里，灵鹭小心翼翼地说着。
　　“哦？怪不得我母后那时候那么喜欢他，非要他做太傅……说吧，什么关系？”宋筠月问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张氏的亲生母亲在嫁到张家之前给人做妾，曾生了个女儿姓朱，因男人死后被正头夫人打发出来，这才嫁入张家，却没想到她在生下张氏没多久后也死了。朱氏，也就是张氏的异父姐姐，从小被送到表亲家长大，她有个表妹姓王。王家还算有些门路，这表妹后来便成了太后的堂弟的妾室，还生了个儿子……张氏和异父姐姐一直还有联系，朱氏后来也嫁给了王家的儿子，想来是能说上话的。”灵鹭说了好久，才把这八竿子才能勉强打着的关系说清楚说明白。
　　宋筠月听了只觉得头疼，原来里面有这层关系，只恨当年没把沈从敬的老丈人家查个底朝天。
　　“太后一向喜欢男孩儿，想来那朱……不对，王氏给我堂舅生的儿子还算乖巧。”她一向对于太后一族不上心，每次见了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也只是打一个照面，根本不愿多看一眼。
　　实在是那些人太过烦人了。
　　“殿下，我们还找到沈从敬当年请的媒人了。”灵鹭又汇报着。
　　宋筠月正在批阅文书，听见这话，把头抬起，问：“媒人说什么了？”
　　灵鹭答道：“媒人不敢说，要公主赦她无罪，才敢说。”
　　宋筠月忙道：“那便把人带过来，我当面问她。”这可是有关沈从敬的事，说不定对救出她的小江儿又帮助，她不能掉以轻心。
　　一会儿的功夫，灵鹭便带了一个老婆子进了门。那老婆子一进门便瑟瑟发抖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道：“请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你何罪之有？”宋筠月觉得奇怪，不过是问个话而已，至于把这老婆子吓成这样吗？还是说她宋筠月已经面目可憎到这般地步，一个老妇人见了她竟能怕成这样？
　　“公主恕罪，老妇才肯说。”那老婆子叩首道。
　　“我赦免你，你讲就行了。”宋筠月道。
　　可老婆子还是很害怕，声音都在发颤：“老妇从前曾替许多达官贵人说亲，无有不成的。太傅年轻时也曾托人找过老妇说亲，找的是、找的是……公主恕罪！”老婆子说着，竟哭了。
　　宋筠月开始不耐烦了：“你若不说，才是有罪！”
　　那老婆子吓得浑身一颤，又忙颔首哭道：“是罪臣家的女儿，前礼部尚书的长女……”
　　宋筠月听了不由得一愣：小江儿的姐姐？
　　“殿下，这……”灵鹭听了也不由得一惊，忙看向了宋筠月。
　　只听那老婆子接着说道：“还好罪臣江重山当年有眼无珠，没看上太傅大人，这门亲事没谈成。不然牵连了太傅大人，可怎么得了？老妇当年一时糊涂，不知江重山暗地里拥护伪帝，这才去尚书府说亲……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你也不必恐慌如此，”宋筠月说着，可她却觉得说话的人仿佛不是自己，她现在心乱如麻，“当年的事，我没必要现在才追究。”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那老婆子连连说着，仿佛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
　　“赏白银五十两，”宋筠月十分冷静地说着，又对那老婆子道，“出去以后，莫要对外人提起这事。不然你失去的可不只是白银。”
　　灵鹭听了，便派人取了一袋子银子来。那老婆子颤抖着双手接过白银，一时间竟连白花花的银子都拿不住了。灵鹭派人送那婆子出去，再回来时，发现宋筠月正低头看着文书，但眼角却似有泪痕。
　　“殿下……”灵鹭忙唤了一句。
　　宋筠月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抹去了眼角泪痕，问灵鹭：“你说，沈从敬这般针对我，会不会也有想给江家报仇的原因？”
　　灵鹭忙劝道：“殿下，江家之事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殿下。”
　　宋筠月摇了摇头，道：“不，我的确有错，这是推不掉的。”又问灵鹭：“你说，小江儿知不知道沈从敬曾在她父亲门下任职、还曾经求娶她的姐姐？她若知道，会不会……”她说着，眼睛一红，已然不敢再说。
　　灵鹭给宋筠月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手边，接着宽慰她道：“殿下多想了，江姑娘那时候那么小，婚嫁之事想来也不会接触太多，又怎么记得清呢？”
　　“那沈从敬会不会知道小江儿的身份？若小江儿真在他手里，他会不会认出她？”宋筠月惴惴不安地想着，又问灵鹭，“若是沈从敬认出了她，他会不会做什么……”
　　“殿下是太紧张江姑娘了，沈从敬怎么可能认出她来？自打江姑娘入府做暗卫的那一天起，她作为江家女儿留在这世上的一切就都被抹去了。当年的掖幽庭早就换了一拨人，掖幽庭的名册上也写了她九岁因伤病而亡，谁又能查得到呢？”灵鹭说着，却没了底气。
　　江藜芦不同于寻常掖幽庭的奴婢，她是江家的女儿，在掖幽庭颇为显眼。当日公主去掖幽庭选暗卫时，掖幽庭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若有心要查，并不是无迹可寻。


第30章 两难
　　三更天了，江藜芦又来到了窗前，偷偷向外张望一眼，果然，看守她的侍卫正在打瞌睡。江藜芦不禁向他们投去了轻蔑的眼神，小心地推开窗子，灵巧地施展轻功翻窗出门，悄悄地转到他们身后，一手一个便把守卫敲晕了。
　　她把侍卫小心摆在地上，看起来仿佛是他们自己偷懒睡着了。她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再一跃便轻轻落在了房顶上。
　　平常人的守卫怎能和公主府的暗卫相比？又怎能和江湖第一刺客相提并论？
　　她依旧是一身的黑衣，在这夜里行走颇为方便。她小心绕过散布四处的守卫，来到了这园中高处，环视四周。
　　“东北方向能看见紫崇宫的钟楼，”江藜芦盘算了下路径，“这园子挺大，可位置相比其他王公大臣的府邸来说的确偏僻不少，又没有什么人，想来是新建成不久的。”
　　江藜芦想了想，又仔细看了看园子的布局，将整个园子的设计尽收眼底。
　　“这园子多半是不可能再藏一个人了，沈从敬不会放心把练儿放在这么容易让我找的地方，”江藜芦想着，默默地从高处落下，就要摸黑回房，她还不能惊动旁人，“如果我是沈从敬，我会把练儿藏在哪里呢？”
　　她一路潜行，一路想：“这个地方定然是常人去不到的地方，不会有太多的闲杂人等，不然极容易走漏风声，很容易被公主府的人打探到。送出城也不可能，城外人少，练儿需要人看守，骤然多了许多生面孔实在是惹人注意……那只能是城内。”
　　“沈从敬和皇帝都以为我是刺杀公主不成从公主府逃出来的，在他们眼里，公主应当是很想杀我的。我在他们的眼里是刺杀公主的利器，练儿又是牵制我的法宝，因此他们一定会选择把我们放在力所能及能看管的地方，不会离他们太远……藏我们的地方一定极为大胆，让人不敢想。为了以防公主府查到，他们一定还会保证周围都是信得过的人……”
　　江藜芦想着，突然停了脚步，回望向东北方向：“莫非是……紫崇宫？”
　　宫里虽然不乏宋筠月的眼线，可皇帝在宫里也有自己的亲信。皇帝能和沈从敬密谋这一切而不被宋筠月发现，那便说明皇帝也有属于自己的、完全能被自己掌控的一方天地。宫里常有新进的宫女，将成练扮作宫女混入其中，再找个罪名把她单独关起来，又能是什么难事？而谁又有敢相信，宫里竟然会窝藏刺客？
　　江藜芦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性极大。然而就算是宋筠月，估计也不曾往紫崇宫的方向想……宋筠月在紫崇宫的眼线虽然多，但宫中多个宫女、罚个宫女又不是什么大事，又有谁会在意呢？
　　“单凭猜测不行，还是得找到更多的线索，才好有把握去救人，”江藜芦想，“救出练儿，再去给……给她报个信，让她小心些，然后把练儿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也就可以离开了。”
　　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去给宋筠月报信，她走了，又有谁会去行刺？宋筠月又一向提防着皇帝和沈从敬，怎么可能轻易被他们害了？可她就是莫名地不放心，就是想回去报个信。
　　她想着，离自己的房间越来越近，却忽然发觉不对劲，脚步不禁一顿：她房间里有亮光。
　　沈从敬正坐在她的房间里，脸色阴沉，身侧的小厮瑟瑟不敢出声。
　　“大人，要不要去叫人来？”小厮问。
　　沈从敬摇了摇头：“她的人还在我们手里，她不会贸然离开，再等等。”
　　话音刚落，烛火熄灭，沈从敬只觉后颈上一凉。
　　“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把我的手下所藏之处告诉我，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江藜芦持剑站在沈从敬身后，冷冷说着。剑是她从侍卫身上拔下来的。沈从敬既然发现她偷偷离开，那以后必然严加看管，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搏上一搏，打晕小厮，剑指太傅。
　　“阁主果然不简单，竟在我这园子里来去自如，”沈从敬倒是镇定，可他却莫名叹了口气，这又才道，“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会用剑指着我……江二小姐。”
　　江藜芦听了，不由得一愣。
　　江二小姐，多么陌生而遥远的称呼，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从敬的嘴边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可他又迅速在眼角挤出了两滴泪来，默默转身，看向了江藜芦。
　　江藜芦晃了下神，却仍努力保持着理智，在心里想着：“他肯定会派人去查我的身份，只是若是从我的刺客身份入手，他定然是一无所获。他从前并没有认出我来，如今却能叫出‘江二小姐’四个字，说明我是这几日里露出了马脚，他才又去查了一番。从前的江二小姐虽然在名义上已经死了，可若真要查，也是能查到的……”
　　“他已经知道了我做过公主的暗卫，那我从前的一些谎言不攻自破，他该知道我不是个可信的人。可他为何今夜来寻我？莫不是叙旧？我才不信，”江藜芦警惕地看着沈从敬，细细想着，“若他念着曾在我父亲门下的旧情，真想找我，以他太傅的身份，他早就能查到了，何必等到今日？他只是另有所图罢了。”
　　江藜芦想着，被那一声“江二小姐”激起而回荡在心间的温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江二小姐是谁？我不认识，”江藜芦说着，把剑又向前一递，直抵沈从敬的喉咙，冷冷说着，“告诉我，我的手下在哪里，我可放你一条生路。你若不说，今夜你这园子，怕是一个活口都不会再有了。”
　　沈从敬听了这话，满脸皆是震惊，转而化为悲痛。他红了眼睛，又上前一步，问：“我知道是你……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瀛阳公主究竟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沈从敬说着，似乎哽了一下，“我记得，你小时候和你姐姐一样，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啊。”
　　姐姐……
　　江藜芦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又冷笑道：“大人莫要如此套近乎，我和你不熟。”又道：“大人莫非在等救兵？那我告诉你，大可不必。就算有一百个人将这里团团围住，我也能闯出一条生路，还能顺便带走你的项上人头。”江藜芦说着，又一挑眉。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沈从敬见江藜芦油盐不进，索性当场跪了下来，道：“你的手下在紫崇宫，只是不知被关在了宫中哪里。你若实在恨极了我、想杀我，只管来杀，”说着，又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让她被瀛阳公主派去的人那般凌辱，我早就该死了。”
　　江藜芦实在是受不得沈从敬三番两次地提自己姐姐，姐姐和他很熟吗？她根本记不得姐姐和这人有何交集。何况，还有当年的旧事，还有瀛阳……
　　于是，她依旧装作她不是江二小姐，道：“大人这又是何必？你既然已把我的手下的下落告诉我，我又何必取你性命？”她说着，便收了剑，抬脚便要走。她要去紫崇宫找到成练，救她出来。
　　“南星……”
　　“你住口！”江藜芦听见沈从敬提她姐姐的名字，便再也忍不住了，脱口便吼了一句。可她吼完，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南星若是知道你被公主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模样，”沈从敬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江藜芦身后，道，“江二小姐，你这些年受苦了。”
　　江藜芦闭了眼，她想狠狠地骂自己一顿，为何听见他这般提及自己的家人，竟一下子失了控？
　　“二小姐，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在下沈从敬，曾在尚书大人门下任职，与二小姐见过几面的。”
　　沈从敬说着，可江藜芦却只是沉默。
　　只听沈从敬接着说道：“江二小姐，你或许不知道，当年我和你姐姐两情相悦，我还向江大人求过亲……只可惜当时我只是一无名小卒，未能高攀得上尚书府。可这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江家，记得你姐姐，也记得瀛阳长公主是如何害了江家。”
　　当年的旧事再次浮现在了江藜芦眼前，她想躲，可怎么都躲不过。家人的面孔一直在她眼前绕来绕去，提醒着她瀛阳长公主是她的仇人。
　　“我不相信江大人会矫诏，听说你们被投入掖幽庭，我也想过办法想救你们出去。可当时我只是一无名小卒，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听说你死在了掖幽庭……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给江家报仇，想给你姐姐报仇，我拼了命地向上爬，就是想扳倒瀛阳长公主，还江家一个公道，”沈从敬说着，似乎欣慰地笑了，“所幸上苍有眼，江二小姐你还活着，而且是唯一有可能杀了瀛阳的人。”
　　“别说了……”江藜芦心中纷乱如麻，她仿佛又陷入了可怖的梦魇中，脱身不得。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撕扯着她，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挣不脱、逃不掉。
　　可沈从敬却依旧不管不顾地说着，听起来激动不已：“……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而我只是那个牵线搭桥之人，来助二小姐一臂之力的。二小姐放心，你的手下在紫崇宫很安全，不会有事的。二小姐如不放心，我可安排你们见一面。二小姐，你要相信我，我定然会助二小姐成功行刺瀛阳，为江家报仇！为你姐姐报仇！”
　　“别说了！”江藜芦喊着，她的耳畔全是乱糟糟的声音，吵得她心烦。可是沈从敬闭嘴了，那些声音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那是很多人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让她报仇的，有亲切地唤她“小江儿”的……
　　她心里堵得慌，一时觉得喉中腥甜，不自觉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便从口中呕出。她一下子竟有些站不住，只得用剑撑着身体。
　　“二小姐……”
　　“你不要再说了！”江藜芦打断了沈从敬的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反手却又把剑架在了沈从敬脖子上。
　　“二小姐？”沈从敬又唤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和我姐姐当年有什么事，但看在你这许多年还记得她的份上，我暂且不杀你，”江藜芦说着，又顿了一顿，苦笑一声，“不用你说，我自会去杀她的。”
　　她不是不知道沈从敬另有所图，她知道他根本不是真的想给江家报仇。可她听了沈从敬的那些话，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被影响。
　　这永远是她的一块心病。
　　“我会杀她的……”她喃喃说着，放下了剑，转身抬头望向了天边的月亮。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想着，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可以解脱了。


第31章 行刺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该行刺瀛阳长公主的日子。
　　已是初冬时分了，天上落下了些轻飘飘的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黎明之时，江藜芦拿上了剑，走在沈从敬的园子里，在园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她走到亭子里，在沈从敬的面前，冷冷问道：“时候到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沈从敬答道：“他们如今还未出发，二小姐还得再等一个时辰，那时候他们估计已出城了。”
　　“好。”江藜芦木然地答着，却抬头看向了天，眼里只有那一片又一片的雪。
　　“我想见我的手下，都这时候了，把她从紫崇宫接出来让我看一看，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江藜芦说。
　　沈从敬却仍在推脱：“二小姐，你的手下在紫崇宫很安全，接出来反而容易被公主府的人发现。”
　　“被发现了又如何？”江藜芦反问，“算算时间，等公主府的人向公主上报的时候，公主已死了。”
　　沈从敬还想再开口说话，可江藜芦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莫非你信不过我？还想用我的手下来威胁我？”
　　“二小姐说的这是哪里话，”沈从敬忙笑道，“只是我如今也要赶去宫里了，我的侍从也要跟着，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护送二小姐的手下出来了。”
　　“原来如此。”江藜芦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没有再说话了，只顾着看亭子外的雪。
　　沈从敬实在是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自她被戳穿真实身份后，她便太过于沉默了。沈从敬有把握对付一个贪财的阁主，有把握对付一个爱说爱笑的官宦小姐，却对这捉摸不透的沉默手足无措。
　　“二小姐，那我先去宫里了。”沈从敬说着，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江藜芦动也未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呆呆地望着这漫天的雪花，颇有些木然。
　　“时候到了。”在沈从敬刚刚消失在她视线的时候，她便这样想着。接着，她纵身一跃，飞檐走壁，拿着剑消失在了这漫天的雪里。
　　“还没有她的消息吗？”公主府里，宋筠月问着，颇有些疲惫。江藜芦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劳心劳力，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本来还算康健的身体，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殿下，我们的人把能打探的地方都打探了一遍，除了一些实在看守严密混不进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可是什么都没有。”灵鹭答道。
　　宋筠月听了，不禁眉头紧皱。这几句话灵鹭已不知说了多少遍了，然而她有理由怀疑，那些派出去的人根本没用心找。她知道，因她偏爱江藜芦，整个公主府知道江藜芦的人，都未免对她的小江儿有些意见。
　　她想着，脸色实在是有些差。灵鹭正在给她上妆，因是要去祭拜太后的缘故，灵鹭也未敢多用颜色，只是略施粉黛。可宋筠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并不满意，便伸手取了胭脂，自己涂抹起来。
　　“殿下，这样打扮，是否有些艳丽了？”灵鹭小心翼翼地问着。
　　宋筠月漫不经心地答道：“我本就生得艳丽。”说着，又把胭脂放回了原位。瞧了瞧镜子，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灵鹭没敢再说话，只是小心地把事情一件一件打理好。宋筠月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免又拿出江藜芦留给她的帕子来看了看，叹了口气，又道：“走吧。”
　　不多时，瀛阳公主便到了紫崇宫。按理来说，宋筠月到了紫崇宫后，应当先去拜见宋廷时，然后两人一起出城去祭拜太后。可今日却怪得很，宋筠月想要去靖安殿，可靖安殿中的弟弟却迟迟不接见。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宋筠月在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这是怎么了？”宋筠月皱了皱眉，“他应当还没大胆到不见我的地步吧？更何况是这样的日子，我都来了，他有什么理由拖延？”
　　灵鹭颔首道：“奴婢派人去问问线人。”
　　“嗯。”宋筠月点了点头，灵鹭便忙派人去打探了。她在靖安殿门口等得心烦，天气实在是有些冷，她不免小小地走动一下热热身子，却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沈从敬……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拜见殿下。”沈从敬却向她走来，盈盈施了一礼。
　　“原来是太傅啊。”宋筠月敷衍地寒暄着，根本不愿意再理他。
　　“陛下或许是有事耽搁了，这才没有接见。臣也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沈从敬说。
　　“嗯。”宋筠月依旧敷衍着。灵鹭在此时回到了她身边，要张口说什么，可看见沈从敬在一旁，也只得保持着恭敬的微笑。
　　宋筠月又看了沈从敬一眼，眼里尽是鄙夷。沈从敬实在是没法再在她面前待下去了，便寻了借口，去一旁了。
　　“怎么了？”宋筠月问。
　　灵鹭左顾右盼，见无人在意这里，才低声道：“殿下，消息递不进去，不知为何，竟无人来接应。”
　　“嗯？”宋筠月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已经迟了这么久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可话音刚落，她便听见殿内传来宫人慌乱的高喊声：“有刺客！”
　　大殿外瞬间鸦雀无声，在那一瞬间的震惊后，所有人都乱了。禁卫反应过来，忙要闯入靖安殿，可靖安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禁卫也不敢擅动。
　　臣子们乱哄哄一片，宋筠月好容易缓回了神，看向靖安殿，连忙不管不顾地提起裙子便向台阶上走去。
　　“殿下，危险！”灵鹭忙唤了一声，挡在宋筠月身前，就要抱住她，想把她拖拽下去。
　　“那里面是我弟弟！”宋筠月激动地喊着，声音沙哑，“那是我如今仅剩的亲人，是我的亲弟弟！”
　　她喊着，声音里的担忧与紧张并不是装出来的。她如今虽和宋廷时有颇多嫌隙，但她却没有忘记，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历经了夺嫡之争，见过了太多兄弟姐妹的血，可她终究没有忘记宫变之时，她的弟弟是如何缩在她的怀里寻求着保护。虽然现在的宋廷时越来越讨人厌，可她终究是把他当成弟弟的，不然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忍让。
　　她虽然讨厌他，却不希望他死。可她却不知道，她的弟弟早在暗地里买了刺客，要除掉她。
　　她拼命地挣扎着，想从灵鹭手中挣脱，公主府的其他侍女也忙上来帮忙，躲在暗处的沉英也带着暗卫在此刻现了身。
　　“殿下！”灵鹭喊着。宋筠月还想挣扎，却因着雪天的缘故，一个不小心踩滑了，重重地摔在了台阶上。
　　“殿下。”灵鹭忙要扶起宋筠月，却听见靖安殿的门响，一抬头，只见殿门正缓缓打开。
　　宋筠月想起来，可实在是摔痛了，一时竟站不起来。她听见殿门响，便也忙抬头望去，可这一看，她不由得愣住了。
　　她的小江儿正拿着一把剑，还把剑架在了自己弟弟的脖子上。弟弟脸色苍白，正任由着她的小江儿挟持着向外走去。
　　“殿……殿下……”灵鹭一时也惊到说不出话来。
　　宋筠月在那一刹那心中一沉：保不住了。
　　在公主府内，她的小江儿想要行刺她，可以，反正她的小江儿不会下手，她可以保住她。可如今在这紫崇宫里，她的小江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把剑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这不是公主府内的小打小闹，就算小江儿没杀了她弟弟，她也保不住她了。
　　“她是故意的，她在故意寻死……”宋筠月喃喃说着。公主府的侍女见了这情形也都大惊失色，却不忘把宋筠月搀扶起来，护在身后。
　　江藜芦自然也看到了宋筠月，她看见宋筠月打扮一如既往的艳丽，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一样，不禁对着宋筠月微微一笑。
　　还好，她还能见到她的公主一面，此生无憾了。
　　口口声声说着后会无期，可在见到那人的时候，她心中还是难免悸动。
　　宋筠月看见那一抹笑，不由得一恍神。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对着自己笑。她怎么都想不到，她竟会在这种时候看见她的小江儿笑。
　　她笑起来可真甜呀。
　　今晨，沈从敬刚刚出门，江藜芦也出了园子。可她却没如约定一般去公主府，而是直奔紫崇宫。她对紫崇宫的熟悉程度仅亚于瀛阳公主府，更何况她正赶在了进宫人多的时候，便轻而易举地潜行入了宫，躲过了宫中暗卫……如入无人之境。
　　江湖第一刺客，不是浪得虚名，并没有人发现她。
　　她直向靖安殿而去。当时，宋廷时也正在梳洗，可冷不丁的，一把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宫人大惊失色，谁也不知她是怎样进来的，就要喊人，宋廷时也惊的说不出话来。
　　“若敢喊人，皇帝即刻驾崩。”江藜芦冷冷地威胁着，宫人们便都闭了嘴。
　　“把殿门关上。”江藜芦说。
　　宫人们不敢违背，连忙关了殿门。江藜芦这才对宋廷时道：“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把江月阁的小丫头藏去哪里了呢？”
　　“你、你是……”宋廷时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全了。
　　“我是江月阁的阁主，”江藜芦十分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是陛下派太傅雇的刺客。”
　　“太傅他……”宋廷时不明白，为何太傅雇佣的刺客会来行刺自己？
　　“太傅？”江藜芦冷笑一声，“陛下别想太傅了，他不会来了。”
　　江藜芦来这里，有三个目的：一是为救成练，成练是她的恩人，不能不管；其二是为挑拨沈从敬与皇帝，让宋筠月往后轻松一些；至于其三……
　　“你要杀的人难道不是公主吗？”宋廷时问。
　　江藜芦点了点头，答道：“陛下说的是。只是太傅还说了，他是要给江家报仇。既然要给江家报仇，那陛下自然也不能放过了。”
　　“江家？”
　　“是了，江家，前礼部尚书江重山家，陛下还记得吗，”江藜芦面无表情地说着，“就是那个在当年夺嫡之争中支持赵王，还给赵王写了称帝诏书的那一家。”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太傅从前可是江家的门生。”江藜芦问。
　　“可母后说，当年……”宋廷时说着，却突然警惕起来，闭了嘴。
　　江藜芦警觉起来，觉得不对，便又问：“当年太傅如何了？”
　　宋廷时闭了眼，问：“你在审问天子吗？”
　　“可天子存活与否如今就在我一念之间。”江藜芦冷冷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宋廷时问。
　　“陛下，先放人吧。”江藜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先救出成练。
　　“把那丫头带、带上来。”宋廷时说。


第32章 回护
　　成练被太监带了上来。她果然被打扮成了宫女的模样，看起来旧伤还没好，似乎又添了些新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
　　江藜芦还特意观察了下周围宫人的反应，一些人脸上是单纯的恐慌，而另一些则多了惊讶。
　　“那些应该就是公主的人吧。”江藜芦想。
　　“阁主！”成练一见到江藜芦，便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句。她喊完这一句，才意识到此刻的情形颇为奇怪，一下子话都说不出了。
　　江藜芦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年纪小，未曾经过什么大事，突然被卷入这场风波中，自然是早就失了神。
　　于是江藜芦又对皇帝道：“给她出宫的令牌，并且不许派人跟着。”
　　“好。”宋廷时只能答应了。太监见状，只得把令牌给了成练。
　　“君无戏言，你最好记得。”江藜芦说。
　　宋廷时为了活命，咬了咬牙：“朕承诺你，此生不派追兵。”
　　“阁主……”成练拿了令牌，可她看着江藜芦，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必管我，”江藜芦说，“你救我一命，这是我应当还你的。你出宫以后，找一匹快马，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这王都。”
　　“阁主，这些年你就像我的亲姐姐，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我们一起走。”成练说。
　　江藜芦一时哽咽。这么多年，成练是最像她家人的存在了。她在家里时是最小的，混迹江湖时却有了这么一个妹妹……可她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你快走吧，”江藜芦说，“你再不走，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阁主……”
　　“快走！”江藜芦催促着。
　　成练眼圈又红了几分，紧紧握着令牌，转身便要从靖安殿出去。可她走到门前，却突然停了脚步，又转头看向江藜芦，十分郑重地道：“阁主，我会回来救你的。”
　　“不必了，走吧……”江藜芦根本不忍再看成练，直到听见门响，又再听不见脚步声，她才敢望向成练离开的方向。
　　大门紧闭。
　　江藜芦又威胁宋廷时道：“你放心，一个时辰之内，我不会杀你。只要你在这靖安殿好好待着，不见任何人。你若不听话，国丧就在眼前。”
　　宋廷时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宫人们也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根本没办法送消息出去，不知该如何是好。靖安殿外的暗卫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殿外的臣子们吸引，虽然也有人觉得靖安殿安静的不像话，可里面既然什么动静都没有，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就这样，殿内一直僵持着，殿外的人一直在等着。
　　可才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的臣子便等不及了，动不动就有来求见的。殿外的宫人也摸不着头脑，想进门，可又怕触怒皇帝，也只得在殿外等着。直到宋筠月实在等没了耐心，派了人想潜入靖安殿却没成功，这才打破殿内的僵局。
　　“像是公主的人，公主还挺关心陛下的，”江藜芦说，“陛下就这么想杀自己的姐姐？”
　　她这大半辈子都是为了给家人报仇活着，她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想去杀掉自己唯一的家人？难道天家就这般无情吗？难道，皇室生来就是铁石心肠吗？
　　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宋筠月的模样。
　　“阁主，你问的有些多了。”宋廷时回避着这个问题。
　　“陛下，你会后悔的。”江藜芦说着，将宋廷时强行拽起来。宋廷时身体孱弱，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得任她拉扯。
　　过了大半个时辰了，成练应该安全了。
　　“开门。”江藜芦对宫人说着，可手里的剑依旧没有放下。
　　宫人面面相觑，连开门都不敢。
　　江藜芦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们未免太过胆小。”又道：“快开门！不仅要开门，还要高喊有刺客，把所有人都吸引来这里。不然，皇帝小命不保。”
　　“你究竟想做什么？”宋廷时问。
　　“找死啊。”江藜芦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宫人们开始高喊“有刺客”，也有人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去开门。江藜芦押着宋廷时，在宫人们慌乱的喊叫声中，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她想：“这次总可以了吧？”
　　外边的雪还在下。她看见禁卫带兵包围了整个靖安殿，她看见群臣慌张失措全无往日风范，她还看见一直惦念的那人摔倒在台阶之上……她看见她摔倒，不由得心中一痛。
　　“你看你姐姐，多担心你。”江藜芦在皇帝耳边轻语。
　　宋廷时看着阶下的宋筠月，一时也红了眼。江藜芦看见宋廷时的反应，想了一想，却也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群臣中的沈从敬看了这情形不禁大惊失色，他知道这事追究起来定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一时竟乱了阵脚。
　　江藜芦的目光又移到了宋筠月身上，四目相对，她不禁一笑。而此刻的宋筠月只是呆呆地看着江藜芦，想着要如何保她……她一定要保住她的小江儿。
　　宋筠月甚至希望江藜芦可以一路挟持着自己的弟弟出宫，等出宫了，凭江藜芦的本事，禁卫是抓不到她的。她现在只想她平安，只想她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虽然她也明白，江藜芦不可能这么做。她闯入紫崇宫行刺，只为寻死。
　　“灵鹭……”
　　“殿下，不要管了，”灵鹭急急地低声劝着，“殿下不要把自己也牵扯进来，不要为江姑娘求情，不然殿下就说不清了！”
　　“我想她活着，我欠她太多了。”
　　宋筠月说着，却看见江藜芦挪开了放在宋廷时脖子上的剑，又把宋廷时狠狠一推，推远了。宋筠月看见江藜芦对着自己又笑了一笑，而禁卫在把宋廷时拖离危局之后，正手持长枪向江藜芦冲去……
　　“不――”宋筠月喊了一声，可并没有人在意她。靖安殿外乱哄哄一团，臣子们都忙着在宋廷时面前跪着哭，而惊魂未定的宋廷时还没回过神来，宋筠月的声音便埋没在这些哭声中了。
　　灵鹭和公主府的侍女拼了命地控制住宋筠月，不让她冲出去。宋筠月满脸泪痕，她想闯到江藜芦面前，让她的小江儿挟持自己脱困……可她过不去。她们的中间，隔着禁卫，隔着侍女，不远处还有一个对这两人都有杀心的小皇帝。
　　江藜芦在包围之中手持长剑，却没有半分抵抗的意思，似是故意露出破绽来给人打一样。没一会儿，从她的肩头到脚踝，全身上下几乎都添了伤。血从手指尖顺着剑滴下，可她依旧没有丢下剑，她怕丢下剑后禁卫以为她投降，就不会再下狠手了。
　　她现在只担心宋筠月，她怕宋筠月为了维护自己做傻事。她看见宋筠月想冲进来，却冲不进来，总算稍稍放心了些。
　　“灵鹭姐姐，你可一定要拦住她。”江藜芦心想着，望着宋筠月的方向，没留神感觉背上一痛，回头一看，一直长枪刚刚刺入。
　　“时间快到了。”江藜芦心想着。她感觉到长枪从背后猛然拔出，血花四溅。在这初冬的雪天里，鲜红的雪溅在白皑皑的雪上，格外刺眼，格外炫丽。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一个没站稳，倒在了地上。地上很冷，可她身上再没有力气可以站起来了。她望着天，看见雪花落下，似乎落进了她眼中。她苦笑一声，心中暗道：“死前能看到这般场景，也值了。”
　　可这美好的场景还没持续太久，她便看见无数把长枪指向了她。实在是太煞风景了，于是她闭了眼，似乎已经看到了和家人团圆的一幕。
　　可她还是能听见宋筠月的哭声。在今日之前，她从没听过她哭的这样伤心。
　　她还听见耳畔一阵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像是皇帝的。果然，下一秒，她就感觉到禁卫让开了位置，她听见皇帝说：“朕若不亲手杀了你，实在难泄心头之恨。”
　　“随便吧，”江藜芦闭着眼说，“反正我一家，都是因为你死的。”
　　“你！”她听见宋廷时气的说不出话。
　　“母亲，藜芦终究没能给家里报仇，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累了，生不如死。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们了，你们一定会怪我吧。”江藜芦想。
　　她还听见宝剑出鞘的声音，听见剑划过空气时传来的刺耳的声响，听见纷杂的脚步声，她还感受到了一阵风，风里混杂着熟悉的香气……
　　不！
　　江藜芦忽然感觉到面上一热，什么温热的东西喷溅到了她脸上。她猛然睁开眼，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摇摇晃晃跪倒在地，挡住了那本该刺向自己的一剑。
　　长剑穿腹而过，宋筠月的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她好容易才从自己侍女的手中挣脱出来，她只想拦住这一剑。她抓住了剑身，本想握住，却没想到宋廷时这一剑太猛，长剑直直划破她的手掌刺入了她的腹部……但还好拦住了。
　　“殿下！”群臣震惊地喊着。
　　宋廷时一愣，忙松了手，剑也不敢拔出来了。
　　江藜芦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淌出汩汩热泪来。“殿下……”她张了张嘴，可嗓子哑着，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
　　她没想到，宋筠月竟会为她舍命。这个在天底下是以行事狠辣出名的公主，竟会为她挡剑！
　　江藜芦心中一痛，五脏六腑仿佛都揉在了一起。她看见宋筠月身形晃了晃，便用自己仅剩的一丝力气伸出手去。她想扶住她，可她却只能抓住公主的裙角。
　　“姐姐，你这是……”宋廷时好容易回过神来，颤声问了一句。
　　“陛下，刺客须得移交大理寺审问，抓出幕后主使，不得轻率将其斩杀……”宋筠月断断续续地说着，终于支撑不住，向后一倒，昏迷在了这冰天雪地的血泊之中。
　　“殿下……”江藜芦红着眼，“何苦呢？”
　　“太……太医！快去传太医！”皇帝慌张地喊着。自夺嫡之争后，这紫崇宫还从未如此混乱过。
　　江藜芦看见公主在自己面前被人抬走，看见了远处匆忙而来的太医……她也终于熬不住了，头一偏，便昏沉过去。
　　只是，在她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纷乱已久的声音终于只剩了一个：
　　“小江儿――”


第33章 初雪
　　十三年前的这一天，皇后寿宴，不少重臣都带了家眷一同前往。
　　那是江藜芦第一次进紫崇宫。彼时她还不到七岁，正是活泼的时候，却也是忘性大的时候。那一天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早已模糊，只剩了几个零零碎碎的片段。她只记得那天人很多，皇后很端庄，姐姐也难得地安静谨慎……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宫里规矩太多，她只想着如何不出差错，却连肚子都没吃饱。
　　但宋筠月不同，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在那一天，她听说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那时，父皇的身体实在是有些不好了，虽然在外人看来，他还算康健。可宋筠月早就在太医院安插了耳目，太医说，皇帝已是一身的病，任神仙也救不得了。
　　皇帝驾崩是早晚的事。事实也正如太医所说，她的父皇在此后只熬了一年便连装个架子都不成了，夺嫡之争也是在那时变得激烈起来。卧床不起半年后，她的父皇便撒手人寰了。
　　她听说了这消息后，便郁郁寡欢起来，连去母后寝宫给母后请安祝寿时都提不起精神。果然，她被母后教训了一顿：“你是来找晦气，还是来祝寿的？”
　　皇后一向不喜欢这个女儿。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当初也是满心欢喜地盼她出生，可惜是个公主。那时孙贵妃已连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荣宠正盛，皇后就被冷落了。她本想着，或许可以凭借这个孩子扳回一局，最好是个儿子，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不仅是个女儿，还是宫里连着出生的第三个女儿。
　　皇帝也是盼着皇子的，见皇后生了个女儿，便也不怎么上心了。渐渐地，皇后就彻底失宠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独守空房……直到六年后，皇后用了些手段，终于又迎来了一个孩子，这次如她所愿，是个皇子。
　　因此，皇后格外疼惜这个小儿子，而对于她的女儿，她心里更多的是嫌恶。
　　宋筠月早就习惯了皇后对自己如此说话，她看了一眼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弟弟，又挺直腰板对母后道：“母后今日过寿，这寝宫里尽是喜气，怎么会有晦气？儿臣若是真想找晦气，该去天牢，那里可不缺这种东西。”
　　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可宋筠月和自己母后说话一向如此。宋筠月倒是问心无愧，毕竟是她尊敬的母后开的头。
　　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很多年以后，她和自己亲弟弟一起说话时也会变得这样阴阳怪气的。
　　皇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白了她一眼，岔开话题道：“你明年过了年就及笄了，也该许配人家了。今日宫宴上会有不少好人家的年轻公子来，你可以挑选一番，”说着，语气又严厉起来，“大公主嫁了鲁仁侯的世子，如今是鲁仁侯的夫人，家中钱财只怕比国库还要丰盈。你可要给我争点气，不能被孙氏那个贱人生的女儿比下去！”
　　宋筠月只觉得可笑，人前端庄的皇后在人后竟然是这副怨毒扭曲的模样。她同时还觉得可悲，她自然知道母后话里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想给她找个好婆家，好让她帮弟弟顺利登上太子之位罢了。
　　“母后，可大姐姐的驸马整日里寻花问柳，父皇骂过很多次了，这……很容易就被比下去了吧？”这话却是宋廷时说的。宋廷时一边躺在母后的腿上玩自己的手指，一边又悄悄对着宋筠月眨眼一笑。
　　宋筠月听见弟弟这么说，再看看母后想教训又舍不得教训的神情，不禁一笑，道：“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宋筠月在皇后这里闲聊了几句后，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她的母后也没有拦她，毕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不如放她离去。
　　宋筠月一出门，青娥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只听青娥对她笑道：“见过三公主。”
　　“是你呀，吓我一跳！”宋筠月说着，拉了拉灵鹭的袖子，埋怨道：“她就仗着自己会武功，总是吓唬我。”
　　灵鹭也只是笑，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青娥，这才又对宋筠月笑道：“殿下，她现在是皇后娘娘的人，我们治不了她，不如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就把她要过来，那时候就可以好好报仇了！”
　　宋筠月听了，便转头去问青娥，笑道：“你觉得呢？要不要来我的公主府受苦受难呀？”
　　青娥一挑眉，笑道：“求之不得呢！”说罢，连告退都没有，一转身便不知又溜到哪里去了。
　　“瞧她开心的，”灵鹭笑着，又问宋筠月，“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宋筠月无奈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一时站在原地竟不知要往哪里去。这紫崇宫这么大，本来这里是她的家，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从来不是这里的一员。父皇从不关心她，母后也嫌弃她，孙贵妃也从来只是走个过场……至于她那么多的兄弟姐妹，除了宋廷时，其他人又都是孙贵妃所生，更是和她不怎么来往……她觉得孤独。
　　“随便走走吧。”宋筠月说。
　　她便在紫崇宫里无目的地漫步着。可走着走着，却到了华粱殿前。今日不少官眷都进宫了，此刻她们正聚集在华粱殿旁边的园子里说笑。
　　宋筠月远远地看着那里，看着那些女眷说笑，心中更觉冷清。她转头便要走，却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在这紫崇宫里格外突出。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被母亲小声呵斥着，多半是嫌弃她笑得太大声而失了礼数。
　　那小姑娘低着头，敛了笑容，颇有些委屈。宋筠月并没有看到那小姑娘的笑容，却也在心里不由得感慨：“有的人发自内心地笑，却不能笑；有的人不想笑，却要被逼着笑。”
　　她想着，不由得多看了那小姑娘几眼，只觉那小姑娘实在是个美人胚子。等她长大了，只怕也是王都里被人追捧的美人儿，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要争着向她提亲。
　　爱说爱闹爱笑的小姑娘……真好。
　　宋筠月远远地望着那小姑娘，出了一回神。等她再回神过来时，却早就看不到那小丫头去哪里了……原来是下雪了，这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并不温和，顷刻间雪覆了满地。
　　“殿下，我们也进屋吧。”灵鹭道。
　　“好。”宋筠月应了一句，便任由着灵鹭扶她进屋了。
　　那一天，她过得和往常没有区别。她依旧是个不显眼的三公主，却还是要在紫崇宫里扮演着自己。
　　除了那小姑娘的笑声。她从未在紫崇宫里听见这样的笑声，只可惜后来，那小姑娘也很少这么笑了。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她带出了掖幽庭。
　　她当日把小姑娘带出掖幽庭时说她要驯服这小姑娘，其实那是应付青娥和灵鹭的说法。她只是在追寻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比如说那声笑。只是这种小心思怎么能说出来呢？堂堂公主，却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可悲了。
　　她没指望这小姑娘天天笑给她看，她也不想强迫她笑，不然这小姑娘和紫崇宫里的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她只是想记住那一天罢了。
　　第二年，在她的及笄之礼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封邑和封号。父皇给她封号“惠娴”，这是她的第一个封号。当她成为瀛阳长公主后，她经常怀念这个短暂的封号，最起码这是属于她自己的两个字……虽然她当时听到这封号时，满心里都是对这两个字的排斥：她父皇果真是太不关注她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封号。
　　母后也不怎么开心，因为母后嫌弃父皇给她的封邑太偏太小，比不过她大姐姐。于是，她难免又被她的好母后数落了一番，说她不争气，还把上次寿宴的事也扯了出来。
　　上次寿宴，宋筠月自然是没有好好相看的，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
　　“到底是谁不争气？”宋筠月心想，“好好一个皇后成了怨妇……究竟是谁不争气？”
　　宋廷时当时是不太懂这些封邑封号的讲究的，因此也并不十分在意母后和姐姐的对话。宋筠月看弟弟帮不上忙，索性又要带着灵鹭躲出寝宫，去寻清净去。
　　“等等，你去哪？”这一次，皇后叫住了她。
　　宋筠月回头颔首答道：“回母后，儿臣要回房给父皇做一双鞋子。”这种借口最好用了，母后从来不会拦着他们去父皇面前献殷勤。
　　皇后却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儿子，道：“时儿，你且回房去看看书吧。”
　　宋廷时便这样被使唤了出去。
　　宫人们也被屏退了。
　　宋筠月从未见过母后这样的阵势，一时摸不着头脑，便直接了当地问了：“母后想说什么？”
　　“你这几日可以多去你父皇那里坐着。”母后说。
　　宋筠月觉得奇怪：“为何？”
　　母后回答道：“瀛阳侯刚打了胜仗回来，你父皇这几日留他在宫中陪伴，你可去和瀛阳侯接触接触。”
　　宋筠月发觉事情不对劲了。瀛阳侯李正和父皇关系一向亲密，宫中经常有流言，说二人在一起时有断袖之癖。怎么母后竟然让她去接触瀛阳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母后，儿臣不解。”宋筠月道。
　　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笨！本宫是叫你想办法嫁了瀛阳侯！”
　　宋筠月一愣，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皇后咬了咬牙，“因为他可以帮到你弟弟！你看不到赵王越来越得势了吗！瀛阳侯在朝中颇有威望，在军中更是可以独当一面，他又和你父皇是挚友，一定可以帮到你弟弟，而且他不近女色，你嫁过去后也不用担心名声有损，这就压了大公主一头……”
　　宋筠月听着母后说着嫁给瀛阳侯的种种好处，却鼻子一酸，喃喃说着：“你是要把我卖了。”
　　皇后怔了一下，停了唠叨，似是没听清宋筠月说什么，便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是要把我卖了！”宋筠月吼着，多年的积愤再也克制不住，转身便大踏步走了。


第34章 背叛
　　宋筠月冲出了皇后的寝殿，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四四方方的天，突然笑了。她笑得绝望，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讨厌这紫崇宫，却也不得不承认，自打自己出生在这紫崇宫里的那一刻，她的命运便注定了。她注定只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棋子，其他的，由不得她。
　　“殿下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杜公公。杜公公是皇后寝殿的管事太监，看着宋筠月长大的。宋筠月不得母亲喜爱，从小到大难免受些委屈，每当她受委屈时，杜公公总会来安慰她。
　　说来可笑，她明明有自己的父皇母后，可最像她父母的人，竟然是宫中的一个公公。
　　宋筠月忍着泪，叹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没什么事，杜公公，只是我母后想让我嫁人了。”又自言自语道：“公公在母后身边，应当是知道她如何打算的。”
　　杜公公也跟着叹了口气，垂首道：“殿下啊，老奴知道殿下心中所想，可这紫崇宫里，又有多少人能随心所欲呢？”
　　“杜公公也觉得那人是个不错的选择？”宋筠月问。
　　“权势地位都是难得的，虽还有一点不好，可若是殿下不喜欢他，那他的一点不好于殿下而言，也未尝不是种好处……最起码，殿下不用和自己的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杜公公说着，声音渐弱。
　　宋筠月知道，杜公公这是在变着法地安慰自己。他改变不了皇后的主意，只能说这样的话让自己好受一些。
　　“公公，道理我都明白，”宋筠月说，“可我还是不愿。”
　　正说着话，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杜公公回头看了一眼，又对宋筠月道：“殿下，是青娥姑娘来了，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
　　“殿下……”灵鹭小心地跟了过来，看见杜公公离开，这才问宋筠月，“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宋筠月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母后打算为我说一门亲事。”
　　灵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哪家公子？”
　　“公子？”宋筠月自嘲地笑了，“不是公子，是瀛阳侯，也就和父皇一般年纪吧。”
　　宋筠月说罢，便抬脚走了。她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却都找不到一个能容纳自己的所在。她想找人说说话，可却也不知道该找谁。无奈之下，她只好在宫中闲逛。
　　“三妹妹。”她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赵王宋廷暄。
　　“皇兄。”宋筠月回头，强装出笑颜来，唤了一句。
　　赵王走到她跟前，打量了她一番，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御花园里逛？是心情不好吗？”
　　宋筠月知道赵王这话也只是寻常的客套、表面的关心，便也没有说真话，只是笑道：“我觉得无聊，来这里赏花罢了。”又问：“皇兄要去哪里？”
　　赵王指了指靖安殿的方向，对宋筠月道：“父皇召我来，说是有事商议。”
　　宋筠月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是自己耽误了赵王做正事，她说：“那皇兄快去吧，别让父皇等急了。”
　　赵王点了点头，又是一笑：“好。等我有时间，改日请你来我的赵王府做客，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有小侄子了。”
　　“我一定去。”宋筠月说。
　　说完了这句客套话，赵王便走了。宋筠月立在原地，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直到灵鹭唤她，她才回了神。
　　“殿下在想什么？”灵鹭问。
　　宋筠月微微蹙眉：“他已成家，可这些日子除了请安之外，他总是进宫，每次在宫里都要待很久……”说着，又低下头来，“而且他已能主事了，马上又要有孩子了……”
　　灵鹭听宋筠月如此说话，便知宋筠月心中在想什么了，一时竟不敢说话。论礼，宋廷时是嫡长子，他该被立为太子。可皇帝却迟迟不下诏书，反而待赵王越发亲近。
　　宋廷时还小，于这些事一向不怎么上心，一直都是皇后在操持这些。若皇后和孙贵妃没有剑拔弩张的也就罢了，可皇后和孙贵妃一向不合，针锋相对的，这些年结了不少怨。如果真是赵王被立为太子，那皇后一派，自然没有好下场。
　　宋筠月明白，自己被当成夺嫡的砝码是迟早的事，毕竟事关生死。可这一天真的来临，当皇后为她择了瀛阳侯，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不想被这样“卖”了。
　　或许、或许……
　　“殿下？”灵鹭小声地唤了一句。
　　“放心。”宋筠月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谁也不知道她让灵鹭放心什么，明明她自己都是不放心的。
　　“殿下，我们回去吗？”灵鹭又问。
　　宋筠月略有失神地点了点头，道：“我们回去吧。”
　　她终于又回到了母后的寝殿，果然，一进门，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宋筠月无法，也只得默默忍受着，等皇后终于骂不动了，她才开口道：“母后，儿臣可以去拉拢瀛阳侯。”
　　皇后一愣：“当真？”
　　宋筠月接着道：“儿臣可以去拉拢他，让他为我们所用……但儿臣绝不会把自己卖给他。”她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凭你？夺嫡之争，非胜即死，你可知晓？”皇后声音轻蔑，她一向瞧不上自己的这个女儿。只是她却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女儿早就布下了眼线。太医院只是个开始，靖安殿里如今也有她的人……宋筠月相信，假以时日，紫崇宫里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她的掌控之下，那时她不必把自己卖了，也可以帮到弟弟。
　　宋筠月听到了母后的质疑，只是颔首道：“母后，请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一定可以的。”说罢，她便告退了。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没事就去靖安殿向自己的父皇嘘寒问暖，说来也巧，几乎每次都能撞见瀛阳侯在那里。她十分努力地在父皇和瀛阳侯面前做戏，在讨两人欢心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说起他们母子三人的难处，再趁热打铁说一说弟弟的好处……
　　“陛下，三公主真是伶牙俐齿，讨人喜欢。这份活泼和陛下小时候颇有几分相似呢。”瀛阳侯对皇帝夸赞着。
　　这许多年来，宋筠月一直在和自己母后切磋说话的技巧，因此得到这样的评价，她真是丝毫不意外。
　　而皇帝哈哈一笑，递了杯酒给瀛阳侯，又对宋筠月道：“老三，你李世叔可是难得这么夸人。”
　　李世叔，是宋筠月为了套近乎而自己叫出的称呼。看起来，皇帝和瀛阳侯倒是挺喜欢这样的称呼。
　　但皇帝对宋筠月的称呼却是平平无奇……宋筠月想，多半是因为她父皇根本记不起来自己的封号，甚至是自己的名字。父皇能记起来她是排行老三的公主，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还不是因为儿臣像父皇？”宋筠月微微笑着。
　　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直到那个寒冬，她的父皇在寝宫里呕了一口血出来，昏厥一夜。
　　虽然第二天，皇帝还是强撑着去上朝了，可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紫崇宫，所有人都慌了。宋筠月从太医院那里得到消息，皇帝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怕是日子不多了。
　　赵王那边率先开始行动。宋筠月听她的线人说，赵王近来和朝臣的走动更加频繁了，也不知在密谋什么。
　　皇后很明显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把宋筠月叫到了身边，难得地好好说了一次话：“瀛阳侯那边可有说什么？”
　　宋筠月答道：“瀛阳侯从未提起夺嫡之事，似是有意回避。可依儿臣看来，他心里应当早已偏向我们。”
　　皇后皱了眉：“他立场模糊不清的，不一定会帮我们。”眼睛一转，又道：“这样，明日他进宫时，你将他邀来这里做客，本宫亲自同他讲。”
　　“这里吗？”宋筠月看了看这寝殿，“似乎于礼不合？”
　　皇后冷笑一声：“他瀛阳侯若真的在意礼数，怎么会做出那许多不合君臣礼数之事？”
　　宋筠月无言可对，只得应了。她应下时万万没有想到，等着她的是个陷阱，没有想到她的母后竟然狠心至如此地步。
　　第二天，她来到这寝殿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杜公公。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那天杜公公想给她报信却被皇后发现了。杜公公就这样被锁了起来，消息没有传出去。
　　瀛阳侯如约而至。她和瀛阳侯在殿中对饮，却迟迟不见母后前来。她觉得有些尴尬，让灵鹭差人去寻，可不知怎么回事，灵鹭却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找到。
　　“殿下，他们人都不知去哪里了，想来应该是和皇后娘娘一起出去了吧。”灵鹭道。
　　宋筠月叹了口气：“那你出去寻一下吧，快去快回。”
　　于是，大殿里只剩了瀛阳侯和宋筠月两个人。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对饮，不知何时，殿门就被关上了。
　　宋筠月发现情况不对，心中一紧，就要起身。可她刚要站起，却又无力倒下。她本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可身体里某种奇怪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抬头看向瀛阳侯，却看见瀛阳侯也是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已有些失去理智了……
　　“殿下！殿下！”门外似乎传来灵鹭的声音，听起来她是被挡住了进不来。
　　“灵鹭！”宋筠月拼着自己最后的力气喊着，“去找青娥！”
　　青娥一定可以帮上忙的，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只能让灵鹭去找青娥，因为这事不能闹大，一旦闹大了，这事发生和不发生就没区别了。
　　青娥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那一天，青娥迟迟未至。


第35章 掌控
　　殿门打开，皇后带着人按时赶到，可宋筠月已是心如死灰。
　　她听见灵鹭叫了一声，然后飞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衣服为她蔽体，可她已然不在意了。她似乎连浑身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两眼呆滞地看着身下的血污。
　　皇后也冲了过来，“啪”的一耳光打在了她脸上。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还听见她的好母后在骂自己：“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儿！看看你做的好事！”
　　“究竟是谁不知羞耻？”宋筠月心中想着。
　　她还听见母后又做出愤怒的模样去找瀛阳侯理论，可瀛阳侯也是一言不发。她听见母后假惺惺的哭声，只觉可笑：她的母后此刻只怕在心里偷着乐呢。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可宋筠月已经很累了，她不想再听见任何令人烦躁的声音。终于，她实在是支撑不住，头一偏，便在灵鹭的怀中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她和瀛阳侯的亲事已然定下了。杜公公在她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而宋筠月只是笑了笑，反而过来宽慰杜公公：“公公，我没事的，我马上就是瀛阳侯夫人了。”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可这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绝望。
　　杜公公又道：“殿下放心，陛下已下了令，宫中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了，殿下的清誉保住了。婚期已定，再过两个月，瀛阳侯就会迎娶殿下了。”
　　“保住了吗？”宋筠月在心里这样反问着，可她嘴上问的却是：“父皇如何了？”
　　杜公公愣了一下，低头道：“陛下的情况很不好，今日早朝下了后便又昏厥了过去。”
　　宋筠月想了想，只是“哦”了一声。她知道这一定和瀛阳侯的事情有关。后来她听说，那天，皇帝震怒，气得当场呕了一口血出来，险些一口气没能上来。
　　送走了杜公公，青娥又来了。青娥跪了下来，低头垂眸，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殿下，对不起，我找了很久，可是没有解药，我没能……”她说到这里，已然说不出话来。
　　灵鹭忙替青娥解释：“殿下，青娥尽力了。”说着，也忙跪了下来，道：“殿下，是灵鹭掉以轻心了。”
　　当时的宋筠月并不知晓真相，她的反应十分平淡：“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们。”又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江藜芦离开公主府后，宋筠月才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原来，那种药是有解药的，只是不知为何青娥没有拿出来。不仅如此，太后的药也是从青娥那里拿来的。宋筠月震怒，亲自砸毁了青娥那里所有有关这东西的药，然后她告诉青娥，以后不要让她的公主府出现这种脏东西。
　　灵鹭忙拉着青娥退下，寝殿内一时只剩了宋筠月一人。她呆呆地看了看跳动的烛火，又无力地躺在了床榻上。一闭眼，一滴泪便从她眼角滑落。
　　“我好疼……”她喃喃说着，她的心也更狠了几分。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后，那个春天，她嫁给了瀛阳侯。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她的母后，她的弟弟，甚至是她的父皇……所有人都笑得开怀。甚至她自己也是笑着的，只是这笑里却连半分真心也无。
　　她又想起了那个小姑娘，虽然她连她的名姓都不知道。她希望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在她将来的大喜日子里，可以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一切都和寻常公主的婚礼没什么两样，不太一样的只有她的洞房花烛夜。瀛阳侯如所有新郎一般掀开了她的盖头，可他在掀开她的盖头后却只冷冷说了一句：“你让我恶心。”
　　说罢，瀛阳侯便离开了。
　　看来，瀛阳侯是觉得这个局是母女二人一同设下的：先是公主动不动到他跟前去套近乎，再是皇后下药设计二人私通……但宋筠月知道，纵然如此，瀛阳侯还是会在夺嫡之争中支持自己的弟弟。因为这姻亲关系，瀛阳侯已无法独善其身了。
　　皇帝重病，常常昏睡着，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夺嫡之争愈演愈烈，紫崇宫内的气氛越发紧张。突然有一天晚上，宫里的线人将口信送进了瀛阳侯府，口信里也没有别的内容，只是让她赶紧进宫。
　　宋筠月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早就做好谋划了。她先去找了瀛阳侯，请瀛阳侯调兵封锁紫崇宫。瀛阳侯无法，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只得应下。可他却还没忘记痛骂宋筠月一顿：“你父皇性命垂危，而你最先想到的事情竟然是找我调兵封锁紫崇宫？你父皇那样一个仁君，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女儿！”
　　狼心狗肺？挺好，不错。
　　宋筠月自然没心情和瀛阳侯掰扯这些，更何况她父皇和母后从来未在意过她，她又何须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呢？她只是不想输，她想活着。
　　于是，她仅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进了紫崇宫，来到了靖安殿。自她嫁了瀛阳侯后，她的父皇就再没让她进过这里，但并不妨碍她知晓这里的一切。很显然，其余人还没接到消息，靖安殿里出奇的安静，她也只是在进宫时才派人去知会了皇后。
　　她小声问灵鹭道：“我们是最先到这里的吗？”
　　灵鹭忙道：“奴婢这就去问。”
　　宋筠月“嗯”了一声，便在父皇床榻不远处跪了下来。殿内昏暗，她看着父皇昏迷时憔悴的容颜，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无，仿佛这个人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殿下，”灵鹭回来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礼部尚书江重山大人在下午时曾来求见陛下，那时陛下刚刚清醒了一点。只可惜陛下屏退了左右，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礼部？”宋筠月皱了皱眉。想来，是他的父皇在安排后事。只是这后事中包括了哪些事，她便不得而知了。
　　“父皇时日无多的消息可还有别人知道？”宋筠月又问。
　　灵鹭答道：“按殿下吩咐的，我们早就封锁了消息，消息传不到赵王府的，只会传给几个一向支持我们的重臣。”
　　宋筠月却轻轻摇头，道：“孙贵妃和赵王应当也有线人在观察我们，我们如今的动静可不小，他们应当能猜到……可有人在孙贵妃寝宫外和赵王府外拦截？”
　　灵鹭答道：“有的。青娥已在宫里做好了准备，孙贵妃和她的孩子出不了寝殿半步。宫外，我们的人也都扮作平民百姓散布在赵王府周围。若赵王硬闯，伤了百姓，于他名誉有损……他不会硬闯的。更何况孙贵妃如今在我们手上。”
　　宋筠月听见一切如她安排的一般，却还是放心不下来。“夺嫡之争，非胜即死。”这是皇后常常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皇后在此时来到了靖安殿，看见她跪在那里，颇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
　　而宋筠月只是说：“母后，父皇时间不多了。”
　　皇后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忙在床榻边跪了下来，小声抽泣着……不知道的人，定然以为她已悲伤无助到了骨子里。
　　宋筠月无奈叹息，她母后于小事精明，于大局规划上却总是差了那么些火候。也因此，她母后这许多年才被孙贵妃踩在脚下，可惜她母后总是看不明白，反而怨天尤人的。
　　宋廷时也在宋筠月身边跪了下来，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却还有些许恐惧。
　　“好弟弟，你别在这里跪着，”宋筠月说着，指了指母后身边的位置，“你跪得太远了，你得去父皇跟前跪着。不仅要跪，还要喊‘父皇’，声音不能太小，不能不让人听见；可也不能太大了，声音太大会显得做作。”
　　宋筠月嘱咐着，拍了拍宋廷时的后背。宋廷时疑惑地看着宋筠月，问：“姐姐，你为何不过去跪着？”
　　当然是想离她的母后远一点。
　　“我只是一个公主而已，你不一样，你是嫡长。”宋筠月说。
　　宋廷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膝行到床榻边做戏去了。宋筠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听着弟弟强装出来的悲伤的“父皇”，心里却仅仅是在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她为夺嫡之争牺牲了太多了，她不能白白牺牲。
　　陆陆续续的，有些大臣陆续赶来，跪在宋筠月身后也抹了把眼泪，宋筠月也跟着默默垂泪。不多时，面前的哭喊声突然大了些。宋筠月听见这哭声，叹了口气，对着龙榻，深深一拜。
　　然后，在所有人都忙着哭天抹地的时候，她站起身来，似乎是忍着泪意，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可父皇并未留下传位诏书。祖制有云，立嫡立长，皇子宋廷时身为嫡长，是为新君。”说罢，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带头向自己弟弟俯首下拜：“臣等拜见新君！”
　　宋廷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无措地看着群臣向他下拜，连“平身”都不会说了。直到宋筠月小声提醒，宋廷时才强摆出架子来，用他尚且稚嫩的声音道了一句：“平身。”
　　也是在那时，皇后才意识到，她长久以来一直嫌恶的女儿已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掌控全局之人。皇后本该是开心的，可她此刻却有些紧张，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女儿似乎带给了她更多的威胁。
　　可她不知道，宋筠月仅仅是想活下去，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她不想轻而易举地被人卖了。


第36章 血路
　　国丧期间，先帝的丧事并没有被耽误，礼部依旧在操持着这些事情。紫崇宫外虽有瀛阳侯的兵马把守，可若有臣子要进紫崇宫，瀛阳侯依旧会放行。
　　敢进紫崇宫的人，自然都不会是赵王的人。赵王见了这架势，自己都不敢进紫崇宫了，他只敢在宫外拿着一封诏书自立为帝。
　　这王都里，难得地出现了两个皇帝，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
　　可宋筠月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仅仅是逼迫孙贵妃给赵王写了一些信件，要求赵王俯首称臣，说什么只要赵王俯首称臣，便会保全赵王性命，如若不然，孙贵妃的性命就要保不住了。
　　可赵王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接到回信后，宋筠月站在孙贵妃面前无奈叹息：“我本以为贵妃娘娘和自己的孩子关系很好呢，最起码可以敌得过权力，却没想到也是如此。果然，帝王家的感情就是凉薄。”
　　那一天，盛夏的乌云笼罩了紫崇宫，一场瓢泼大雨就在眼前。赵王终于按捺不住，带兵攻打紫崇宫。瀛阳侯带兵浴血奋战，抵抗着赵王。
　　宋筠月彼时正在靖安殿里，陪在宋廷时身边。宋廷时胆子小，又身体孱弱，他看着外边的刀光剑影，听着外边的呐喊哭嚎，竟也忍不住被吓得哭了起来。宋筠月见状，便把弟弟拉进自己怀中，小心地安抚着：“没事的，会好的。”
　　“姐姐，我怕。”宋廷时哭着。
　　宋筠月提醒他：“你如今要自称为‘朕’。”
　　宋廷时抿了抿唇，忍着哭点了点头。
　　过了一夜，外边的喊杀声才渐渐变小。殿门打开，瀛阳侯走了进来，他的铠甲上尽是血污。他把一个包袱扔在了宋筠月面前，包袱散开，里面是赵王宋廷暄的人头。
　　宋廷时当场又被吓哭了。而宋筠月还算淡然，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宋廷时身前，对瀛阳侯道：“侯爷，我觉得我母后可能更想看到这颗人头，还麻烦侯爷带着人头去找我母后吧。”
　　瀛阳侯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愤怒：“这是你大哥，你就这样的反应？”
　　宋筠月反问：“侯爷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夸赞我大哥相貌端正、骨相清奇吗？还是夸赞侯爷砍我大哥的这一刀又急又利、切面平整吗？”
　　瀛阳侯听了这话，冷哼一声“狼心狗肺”，拎起人头转身就走。而宋廷时已然哭晕过去了。
　　“传太医。”宋筠月说着，自己身形也不免一晃。
　　灵鹭忙上前搀扶住她，问：“殿下，你还好吗？”
　　宋筠月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她说着，又有些出神：“皇兄的儿子，快满周岁了吧……”
　　尘埃落定，宋筠月心力交瘁，等到太后从寝殿赶来靖安殿又把自己斥责了一番后，她才回了瀛阳侯府。接下来的事不难处理，她给了一份名单，该施恩的施恩，该打压的打压……她觉得自己可以歇一歇了。
　　可她刚回到瀛阳侯府，便听说了孙贵妃悬梁自尽的消息。她听说赵王的人头被高悬在城门之上，而孙贵妃的人头就和赵王的放在一起。
　　想都不用想，宋筠月便知道这肯定是母后所为。一定是恨到了极点，才会在一个人死后割下她的头颅，在城门上高悬示众。
　　宋筠月实在是很累了，她想好好睡一觉，可她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只有宋廷暄的人头。她颇有些无奈，只得又下了床，先喝了一碗安神汤，再拿了酒来狠灌自己。好在她酒量一向不好，几杯酒下了肚，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实在是太累了，便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过了三天了。可这三天里，却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她看灵鹭面色凝重，便问道：“发生了什么？”
　　灵鹭低了头，道：“陛下两天前下诏，给公主改封号为‘瀛阳’，又封为镇国长公主，从此公主便是瀛阳长公主了。”
　　“瀛阳……”宋筠月苦笑一声，“还不如惠娴呢。”
　　为了拉拢瀛阳侯的人，把她的封号都改了，仿佛她只是一个附属品。
　　灵鹭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筠月见了，便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灵鹭只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宋筠月的眼睛，“前日，改封号的诏书下了没多久，宫里突然下了一道令出来，是以瀛阳长公主的名义下的令，也就是殿下的名义……”
　　“什么令？”宋筠月问。
　　灵鹭答道：“诛杀叛党。”
　　宋筠月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灵鹭接着道：“昨夜里，赵王府被屠，鲁仁侯府被屠，一些明确表示支持赵王的臣子和宫里的几位皇子公主也都丧命了……”
　　宋筠月愣了愣，又问：“他们只是杀人吗？”
　　灵鹭点了点头，道：“只是杀人。”
　　“太后，一定是太后！”宋筠月说着，便要穿戴梳妆，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理着自己，一边又怒问灵鹭：“为什么不叫醒我！”
　　一味杀人只会制造恐慌，大齐王都之中定然是怨愤乍起……而这命令竟然还是以她的名字发出去的！
　　灵鹭忙跪了下来，答道：“殿下喝了药又喝了酒，奴婢实在是叫不醒殿下。无奈之下，只好去找侯爷，可侯爷却根本不愿见奴婢……”说着又连连叩头，“奴婢无能！”
　　“你是无能！”宋筠月难得地骂了灵鹭，她顾不上许多，随手往嘴里塞了些小糕点，又连忙让人备车出门，带了些兵士，便赶去了紫崇宫。
　　夕阳的残红也染了血色。一路上，她看着王都里通往紫崇宫的鲜血，心下骇然。她到了紫崇宫门口，下了车，就要步行去靖安殿。可这一路上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一不留神，她就踏进了一滩血泊之中，弄污了自己的裙角。
　　太后正在靖安殿里陪着自己的儿子批阅奏折，听见下人通报说长公主来了，她本来打算不见的。可没想到宋廷时嘴快，一句“请”已然出了口，太后也不好阻拦。
　　“你……”太后一语未毕。
　　“太后何意！为何以我之名下诛杀之令！”宋筠月怒气冲冲，大步上了殿。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可纵使如此，声音里也尽是怒火。
　　宋廷时被她这气势吓呆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太后盗我之名下诛杀之令暂且不论，只说这一味杀人，太后可知后果？有些人是必须要杀的，有些人可杀可不杀，有些人则根本不能杀！可太后却将他们全部赶尽杀绝！你可以杀了他们，但你堵不住悠悠众口！若是明君，此刻该当恩威并施，而非全部诛杀……此乃懦夫！”
　　宋筠月言辞愤慨，冲太后高声说着。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太后努力稳住自己，她只是轻轻一笑，道：“我的儿，母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说罢，她向杜公公一伸手，一封诏书便到了宋筠月手里。
　　宋筠月接过诏书，打开一看，脸色一变：“这是父皇的笔迹。”
　　“没错，这是你父皇的亲笔。”太后说。
　　宋筠月愣了一下，转身拿起一柄灯，让灯火燃上了诏书。宋筠月一松手，诏书便落在地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听见太后冷笑：“既已窃国，便要守住，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你还觉得不该杀人吗？”
　　“仍是不该！”宋筠月说，她声音有些发颤，“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乃是欲盖弥彰之举。”
　　她说着，又转身看向太后，道：“诏书往往一式两份，还有一份呢？”
　　太后答道：“你方才烧的那一份是最后一份。”
　　宋筠月听了，转身便要走。太后叫住了她，问：“你做什么去？”
　　宋筠月答道：“收回长公主之令。”
　　太后听了不禁笑道：“你收不回来了。”说着，太后从案上甩下去一份名单，正甩在宋筠月脚下。
　　灵鹭俯身捡起，在宋筠月耳边念着：“丞相王钟、礼部尚书江重山、吏部侍郎萧赞、御史崔静、御史郑波、禁卫副统领黄安……”这竟是她留下的名单！只是这名单中没有施恩打压之分，上了这名单的人，得到的竟只有一个“死”字！
　　而这份名单早已被传出了，瀛阳长公主的命令已然发出了。四十多个人，半个朝堂的臣子。
　　宋筠月知道，这诛杀叛党的命令已发出一天了，追不回来了。就算现在还来得及能阻止几家免遭祸事，可名单上的名字是抹不去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名单了。
　　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令夕改，无异于自掘坟墓。要么强硬到底，要么从一开始就恩威并施，没有第三条路。
　　一切已成定局，恶果已然结下。
　　宋筠月不禁攥紧了拳头：“你……你竟以我之名杀了半个朝堂的臣子！”
　　而其中有些人根本不该杀，也不能杀。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宋筠月。宋筠月看着太后的眼睛，捕捉到了太后眼里闪过的一丝诡异的得意，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哦，原来如此。你是看不惯我和瀛阳侯如今势大，怕我们以后威胁到你。你、你想让我做这个恶人，铲除一切可能威胁到皇帝的人，震慑群臣，当民愤压不住之时，你再找个理由把我推出去当靶子、受千夫所指……到时候，弟弟只是一个可怜的被人把持的幼主仁君，而我则是这天下最大的恶人！是也不是？”
　　宋筠月说着，凄惨一笑，转身大步来到门前，拔出了门口侍卫腰间佩剑，又一个猛回头直冲太后而来。那把剑，便抵在了太后喉咙之上。
　　宋筠月双眼通红，望着太后，望着她的亲生母亲，控诉着：“凭什么？凭什么我只能是一颗棋子？凭什么我把弟弟扶上皇位，却还是要任你摆布！凭什么夺嫡的好处你们受着，恶果却要我一人承担！”
　　太后见宋筠月这般模样，惊惧不已，宋廷时更是面色惨白。只听宋筠月接着说道：“太后以我之名下诛杀之令？可以！但这虚名我不能白白担了，你们招来的恨，我受着，你们要立的威，我也要收着！”
　　“你这是何意？”太后问着，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来人！”宋筠月吼着，她不想再忍了，“将太后送去长乐宫，从此不得放她踏入紫崇宫半步！”
　　“你敢！”太后急了。
　　宋筠月冷笑一声，将剑又递了一递：“从前的我或许不敢，可瀛阳长公主连半个朝堂的人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又见门外兵士犹豫不敢前进，便冷喝道：“这是瀛阳长公主下的令，还有人敢违抗不成？”
　　兵士蜂拥而入。他们中有很多人本就是宋筠月的人，其他人更是畏惧了瀛阳长公主的名号，哪里还有不从之理？
　　“我白养你了！如果当初我把你打掉嫁祸给孙贵妃，也比如今把你养大了强！”太后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被人从殿里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宋廷时在一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姐姐将剑架在了自己母后的脖子上，又眼睁睁地看见母后被姐姐的人连拉带扯送出紫崇宫……他吓坏了，看向姐姐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恐惧。
　　看见太后远去的身影，宋筠月长舒了一口气，可她却没有半分释然的感觉，她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份孤独，越发强烈了。
　　从那以后，宋筠月便成了威震朝野的瀛阳长公主。除了身边亲近的侍女，无人知晓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她一如既往地假扮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孤独。
　　直到她把一个小姑娘从掖幽庭领回自己的公主府。她本来只是想留住一个念想，一个美好的希冀，却不想有一天，那小姑娘竟壮着胆子闯进了她的浴堂，口口声声要服侍她……
　　她本来觉得人生无趣，不过如此而已。可那一天，她却忽然觉得这世间有些事情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眼前的小姑娘。更令她惊奇的是，和那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她竟像变了个人……不，不是变了个人，那就是原本的她。
　　她只觉得出奇的自在。
　　可她却不能把当年惨痛的真相告诉那小姑娘。事关重大，她弟弟的皇位的确是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她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


第37章 梦境
　　一片雾霭之中，江藜芦踏入了从前的礼部尚书府。这里的摆设布局都和记忆中的从前并无差异，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清冷了不少。
　　“藜芦，跟哥哥放风筝去吗？南星今天犯懒，不来了。”她听见兄长在唤她，一回头，便看见兄长拿着个风筝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江藜芦那一瞬间再也想不起来这些年她经历的事，仿佛此刻才是真实。她便如儿时一般奔向了兄长，她还听见兄长念叨：“我马上就要去做赵王的伴读了。”
　　江藜芦刚刚摸上那风筝线，听见“赵王”二字心中忽然不舒服起来，刚要抬头看向兄长，却发现兄长已然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大哥？”江藜芦试探地唤了一声，却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变了。她低头一看，只见手里捏的不是风筝线，而是一段白绫。
　　江藜芦吓了一跳，忙扔了手中白绫，向后退了一大步，不慎摔倒在地。她看见地上有个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本能地抬头去看，便看见父亲正悬在梁上，还对着她微笑。
　　江藜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望着父亲的笑容，却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只是在地上连连后退。父亲却还在和她说话：“藜芦，今日练字了吗？”
　　江藜芦闭了眼，不住地摇头。忽然有一双手扶起了她，她睁开眼，只见眼前景象又变了。姐姐正要拉着她去看花灯，还对着她笑：“今日乞巧，我们可得好好玩一玩。”
　　她看见姐姐手里捏了一块帕子，帕子上有一句诗：“谁人拾取金莲藕？赠与伊人下酒香。”
　　江藜芦一时愣住，只看着那句诗，突然反应过来，伸手夺走了姐姐的帕子，把那帕子狠狠扔进花灯中，帕子便就着灯火烧了起来。
　　“那人不是好人！”她冲姐姐喊着，可姐姐一笑，面容竟变成了母亲的模样。
　　“那瀛阳长公主就是好人吗？”母亲问她。
　　“母亲……”江藜芦轻唤了一句，眼圈一红，就要扑进母亲的怀中。这是她日思夜想的场景。
　　可她却扑了个空。“那瀛阳长公主呢？她可是我们的仇人。”母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母亲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她身后，并且渐渐远去。
　　“母亲！”江藜芦喊着，便要去追寻母亲的身影。可不知为何，她的步子根本迈不开，完全被禁锢在了原地，只能看着母亲离去。
　　她眼泪滴落，落在地上。她终于受不了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母亲，我喜欢她，我舍不得她。”
　　她低头看着地面，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吗？我们的仇人？”
　　江藜芦想起了宋筠月为她挡剑的场景，心中一酸，便向着母亲的方向叩首道：“是的，母亲，我没用，我真的喜欢上她了，我们的仇人。”
　　这话说出来后，她的心里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她抽泣了一下，接着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我，舍不下她、下不了手。”说着，她又叩了一首：“母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愿意以死来报答父母亲人养育陪伴之恩……母亲，我真的很想你们。”
　　“那你，想她吗？”母亲问她。虽然江藜芦已然看不见母亲的身影了。
　　江藜芦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你还是想死，你不后悔吗？”母亲又问。
　　“此生无悔。”江藜芦答道。说着，她响起宋筠月的模样，不禁又是难得的一笑。
　　“唉，傻孩子，”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何苦寻死作贱自己？你知不知道，母亲最大的愿望，并非报仇……母亲只想让你平安。”
　　“母亲……”江藜芦听了这话，眼睛一酸，眼角的泪根本停不住。她又向母亲伸出手，可这次她依旧没能抱住她。
　　“闹够了，就回去吧，”她听见母亲如此说，可已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你不是很想她吗？”
　　“母亲！”她高喊着，找寻着母亲的身影，可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全部消失了。她只觉自己在不断地下沉、下沉，她周身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这个身体在破碎撕裂后又被人重新缝了起来。
　　“这刺客昏迷时有没有说什么话？”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么问。
　　“除了迷迷糊糊地哭着喊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就没说过别的，但叫的最多的还是母亲，”另一人颇有些感慨，“看来这等恶徒也摆脱不了人之常情啊。”
　　“她父母若是知道自己有个这样罪恶滔天的女儿，怕是死了也要被气活。”之前那人颇为不屑地说着。
　　江藜芦浑身疼痛难忍，又动弹不得。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强光刺眼，她看不太清，只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而说话的两人，看起来是太医打扮。
　　她又眨了眨眼睛，好容易才看清了些。这周围陈设，不是太医院又是哪里？
　　一个太医在此时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便取笑他：“怎么？熬不住了？”
　　打哈欠的太医没好气地说：“你不累吗？就你我二人看着她。”又埋怨道：“都怪这刺客，把宫里禁卫伤了不少不说，陛下受惊、公主重伤，咱们太医院忙都忙不过来，我都五天没回家了。我家里还有夫人和孩子，不比你，孑然一身轻松的多。”
　　公主重伤……
　　江藜芦听见这话，揪心不已。她想爬起来，飞奔去宋筠月的身边，去看一看她的公主……公主一定不能有事！
　　“我今天路过公主房间，听见那边的人说，公主情况不太好，”一个太医低声说着，“据说公主这段时间没保养好，身子本就弱了些，陛下那误伤的一剑又实在太狠。她已昏迷五天了，若是两天内她再醒不过来，估计就活不成了。”
　　“不，她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江藜芦心中想着，眼睛有些湿润，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下。
　　另一个太医叹道：“是啊，公主真是可惜了，平白无故受这一灾，那一剑实在太狠。”又满是嫌弃地道：“你看这刺客倒是好命，看起来虽然浑身是伤的，可一点致命伤都没受，只是失血过多。”
　　“诶，她好像睁眼睛了。”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江藜芦的情况，两人惊呼了一声，又连忙过来察看。
　　江藜芦又闭了眼，却听有人奇怪道：“她是不是哭了？”
　　另一人道：“一定是看自己没死，喜极而泣。”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眼泪为谁而流。
　　“宋筠月，我没死，你也不许死，”江藜芦心想，“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
　　“如果你能活下来，我便不报仇了……我要好好守着你，一直守着你。”她心中默默地想着，任由太医抓过她的手腕给她把脉，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
　　“还是有些虚弱，得休养几日才能移交给大理寺审问，不然只怕她会死在大理寺。”一个太医说。
　　另一人便道：“那我去禀明陛下，你在这里照看她。反正她现在这模样，估计也拿不起剑了。”
　　江藜芦听见两个太医又说了会儿话后，其中一个才离去。另一个人留在她身边倒也没闲着，一会儿写医案，一会儿又来察看她的情况。折腾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是写了一副方子，出门抓药去了。
　　江藜芦抓住时机，拼着浑身的力气坐了起来。她头发披散着，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中裙，连鞋子都没踏上，便强撑着要站起。可她刚站起来，便感觉浑身撕裂的痛，一个没稳住，便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公主……”
　　她心里想着宋筠月，又咬了咬牙，强撑着扶着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一路踉跄着，扶着墙、忍着痛出了门。她来到了走廊里，一时不辨方向。
　　听方才那两个太医的意思，像是宋筠月并没有送回公主府，而是留在了太医院，由一群太医看护着。江藜芦想，那公主的房间应该有很多人吧？四顾无人，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些脚步声。
　　江藜芦便循着那声音，一路扶着墙向那方向而去。可她如今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自己的伤口。她只得紧抿嘴唇，忍着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她为她挡剑的时候，应当也是很疼的吧？那高高在上的瀛阳长公主，那个从小长在宫中娇生惯养长大的公主，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痛？
　　她走了很久……或许没过多久，可她却觉得这一路是如此漫长，可她却越发确定宋筠月就在遥远的彼端。她一定要见到她，拼了这条命，她也要见到她。
　　她想听一句“小江儿”，一句就好。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江藜芦一愣：是灵鹭。
　　她回头一看，果然，灵鹭正皱着眉头看着她，眼里的嫌恶较之以往又多了几分。江藜芦能理解灵鹭此刻的心情，毕竟若不是自己，公主也不会如此。
　　灵鹭看起来面色苍白，像是几夜未曾合眼了的。她见是江藜芦，便冷冷道：“你还嫌害公主害得不够吗？”
　　“灵鹭姐姐……”江藜芦唤了一声，却脚下一软，一个不留神重重摔倒在了地上，可她并不在意，只是倒在地上艰难地向灵鹭伸出手去，道，“我想见公主，我想见她……”


第38章 表白
　　“你想见她？”灵鹭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江藜芦，向后退了一步，江藜芦连她的裙角都够不到。
　　“你凭什么想见她？”灵鹭说着，红了眼，“若不是你，她会是如今这模样吗？你可知，太医说，她这些日子因为你积劳成疾，再加上这一伤，怕是很难……”灵鹭还没说完，哽咽起来。
　　“因为我……”江藜芦有些疑惑。
　　“是，因为你！”灵鹭控诉着，“她一直在找你，不仅要找你，她还要处理政事……她不知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她每日都熬到深夜，却还强撑着，就这样把自己身体累坏了。不论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是我的错。”江藜芦听了心酸难忍。若非她当时没有想开，执意寻死……她伏在地上，强撑着身子，却没能成功起身。
　　“都是你的错，”灵鹭抽泣了两声，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都行刺皇帝了，她竟然还会为了你去挡剑。你知不知道她的手被伤成什么样子了？深可见骨！还有她腹部的伤，我从未见过那般可怖的伤，更无法想象那是公主身上的伤……那可是公主！”
　　“灵鹭姐姐，我想见她。”江藜芦心痛不已，她又向灵鹭伸出了手，可只是徒劳。
　　灵鹭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道：“早前公主求你见她，你都不见。如今你反而吵着要见她了？江藜芦，你去祸害谁不好，怎么就偏偏要来祸害公主？”
　　祸害？江藜芦想：“是啊，若非因为我，她现在依旧是叱咤风云的镇国公主，何必躺在这太医院里。我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个祸害？”
　　灵鹭说着，哽咽了一下。她还要赶着回去照顾宋筠月，便要从江藜芦身边走过。江藜芦却在此时使了浑身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灵鹭的脚踝。
　　“我要见她。”江藜芦说。
　　“你放开我！”灵鹭低声喝道，又狠狠地向前迈步，企图甩掉江藜芦。她怕把人引来，她在这里消磨的时间够多的了，若被人看到公主的侍女和行刺皇帝的刺客走得这样近，只怕是说不清楚。
　　江藜芦却抓着她的脚踝，颇有死也不放手的架势。她咬牙道：“我要见她。”
　　“被人发现，公主就说不清了！你还想害公主吗？”灵鹭骂道。
　　江藜芦仍然没松手：“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我避开其他人避开……让我见她，我一定要见她，”江藜芦说着，抬头望向灵鹭，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她为了我，连死都不怕，想来，也会为我撑下去吧。”
　　灵鹭愣了愣，这是从江藜芦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太不像她的风格了。灵鹭便又骂道：“你好不要脸！什么话都敢乱说！”
　　可她却不能否认江藜芦的话有几分道理。公主的确很看重江藜芦，把江藜芦放在心尖儿上。
　　江藜芦看着灵鹭的反应，知道这事有着落了。果然，只听灵鹭道：“好，今晚我会找人来接你。”又道：“你先回房，别被人看见了。”
　　江藜芦听了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手一下子没了力气，被灵鹭挣脱了。“多谢了。”江藜芦无力地说着。
　　灵鹭挣脱之后，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江藜芦，她只想赶紧离开。可她走了没几步，终究还是不忍，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江藜芦自己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正扶着墙艰难地一步一步回房。
　　灵鹭看着江藜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走了。
　　江藜芦刚刚强撑着回房坐下，便看见太医回来了。太医看了她一眼，问：“这么重的伤还能坐起来？实在不容易。”
　　江藜芦没有说话，她现在只想赶紧见到宋筠月。好容易挨到了晚上，她刚喝了药，看守她的太医却熬不住了，一头栽在桌子上睡了个熟。
　　“这是被下药了？”江藜芦想着，忙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门边。刚到门边，便看见灵鹭向这边走来。
　　“剩下的人都是可信的人，你最多可以在那里待一个时辰。”灵鹭说着，引着江藜芦出了房间。江藜芦忍着疼痛，强跟上灵鹭的脚步，左拐右拐，总算来到了尽头的房间。
　　两人的房间完全处在相反的两个方向。
　　灵鹭推开门，江藜芦便走了进去，屋里只剩了几个服侍宋筠月的侍女。透过屏风，江藜芦隐约看见了床榻上那人的影子，只听灵鹭道：“你过去吧，我们就在门口，有事喊我们。”又嘱咐道：“注意着些。”说罢，这才带人离去。
　　已是冬天了，屋中烧着炭。或许是炭的原因，江藜芦眼中有些酸涩。可太医院用的都是上好的炭，分明半点烟都没有的。
　　江藜芦擦了擦眼角，又扶了墙，绕过屏风，终于看见了宋筠月。宋筠月安静地躺在榻上，平日里那般艳丽的容颜此刻竟是半点血色也没有。她的手被纱布包裹着，透过薄薄的衣物，腹部也隐约可见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江藜芦再也忍不住了，她扑倒在床边，无助地小声哭个不停。她甚至连公主包裹了纱布的双手都不能握住，只能望着公主昏睡时的容颜，小声哭道：“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你是公主！何必为我冒这样的险？”
　　她哭着，又不敢放肆地哭，只能一味地克制着自己，却还是哭到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哭一声，她便感觉浑身的伤口撕裂一下，那遍布全身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为了我……何苦呢？难道你看不出我是有心寻死的吗？”
　　她当时一心寻死，本以为行刺皇帝，可以让一直回护她的公主有所顾忌，从而成功地解脱出来。却没想到，公主竟然为了她，抛却了那些她该有的顾忌……这不是世人口中的瀛阳长公主，这是深爱着小江儿的宋筠月。
　　“殿下，求求你，撑下来好不好？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想要一直陪着你，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江藜芦嗫嚅着。
　　可宋筠月半点反应都没有。
　　江藜芦低头抹了抹眼泪，又趴在了宋筠月的床榻边，看着宋筠月长长的睫毛，带着哭腔，轻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也不知你给我下了什么药，让我这样喜欢你。殿下，你醒一醒……”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实在不该骗你，我不该说那些话迷惑你、把你灌醉，我也无法想象你满心欢喜地睡去，醒来以后却发觉被骗是什么样的感受……可我那夜说的都是真心话，殿下，我喜欢你。”江藜芦说着，又小心地凑上前去，用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留恋地嗅着她的气息。
　　从前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可如今，她的身上却只有这太医院的药香。
　　“阿月，”她终于还是叫了这个久违又大胆的称呼，十分郑重地说着，“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主动离开你半步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若敢去黄泉之下，我也要追去黄泉找你……当初是你把我从掖幽庭接去公主府的，如今你也休想甩掉我。”
　　“阿月，阿月……不知这世上可否还有人如此唤你？”江藜芦说着，强忍着泪在宋筠月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这个吻是颤抖着的，主动的那一方实在悲痛难抑，泪珠儿终究没能忍住，落在了公主的发间。
　　“阿月，我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江藜芦说着。她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这许多话，并且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嗯……”耳畔突然传来身下之人的轻哼声。
　　江藜芦听见这声音愣了一下，忙低头看去，只见公主的睫毛轻轻抖了两下。可她还是没醒来，那一声轻哼更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江藜芦看着公主的面容，轻轻抚摸着公主的发丝，小心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江藜芦虽已是遍体鳞伤，但她却仍情不自禁地想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她的公主。从前的日子里，她虽然敢主动接近公主，却总是回避着内心的情感，而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好好珍惜她。
　　“阿月……”
　　“小江儿……”
　　怀里的人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呼唤声。江藜芦低头一瞧，她的公主已然微微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
　　江藜芦一下子又哭了出来，眼泪比之前来得还要汹涌：“你终于醒了！”
　　“好黑啊，”宋筠月虚弱地说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藜芦破涕为笑：“现在是夜里。”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叫灵鹭。
　　“别走，陪我。”宋筠月说。
　　她一醒来便看见了面色苍白浑身是伤的江藜芦，再一看周围陈设，怎会认不出这里是太医院？既然是太医院，江藜芦又是行刺了皇帝的刺客，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床榻边？既然出现在了床榻边，那一定是灵鹭安排的，那她的小江儿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定屈指可数，她不想这宝贵的时间里有别人打扰。
　　“以后不许离开我了。”宋筠月看见江藜芦满脸泪痕，便抬起手想要给她擦擦眼泪，可刚抬起手，便看见了自己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她只得放弃，无力地放下了手，又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你是在为我哭吗？”
　　她从前总觉得她的小江儿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深沉，如今一看她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方知她在自己面前也只是个小丫头。
　　江藜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趴到宋筠月耳边轻声说：“以后不许让我哭了……阿月。”
　　“你唤我什么？”宋筠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眼里尽是惊喜。她从前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是两人意乱情迷之时，可当时江藜芦在唤了这一声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她看着江藜芦，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如今，她又听到了……
　　江藜芦笑了笑，她的眼里闪着光。她埋首到她项颈之间，坦坦荡荡地轻声说道：“阿月，阿月……你若是喜欢，我以后便这么唤你。”
　　“以后？”
　　“是了，以后，”江藜芦抱住了她，却又怕弄疼了她的伤口，不敢用力，“我们会有以后的。”
　　“小江儿……”
　　“我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
　　宋筠月听了这话，颇为动容，她想伸出手摸一摸江藜芦的脸，可她暂时连这个都做不到。她无奈之下，唯有一声叹息，对她道：“小江儿，为了我活下去风险太大了……你要为了自己活下去。”


第39章 拖延
　　靖安殿里，宋廷时听见江藜芦苏醒的消息，勃然大怒，把桌上的东西尽数推下，一块砚台飞了出去，正砸在沈从敬的脚上。
　　“陛下，那刺客不能活。”沈从敬说。他没想到，江藜芦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撑下来。当日江藜芦行刺皇帝，很显然有挑拨沈从敬和皇帝的意思，若是让她活下来了，不知还会做什么。
　　宋廷时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是吗？朕倒还真想听听那刺客说法，听听她为何要行刺朕。”
　　沈从敬看向宋廷时：“陛下不信臣？”
　　宋廷时便问：“既然你不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只好去问她了。”说着，他坐了下来，等着沈从敬的回复。
　　沈从敬一时语塞，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出江藜芦的身份吗？那自己和江家的关系必然会引起皇帝不快，他当年花了好久才终于让人遗忘他曾是江家门生的身份。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江藜芦会选择这般激烈的法子去行刺皇帝，而不是公主……
　　公主？
　　沈从敬忽然有了主意，忙一拱手，道：“陛下，臣知道了！那刺客定然是公主的人，我们中计了！”
　　“哦？”
　　“陛下试想，多少刺客进了公主府就再也不能活着出来，而江月阁的阁主竟然做到了……这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是江湖第一刺客吗？如今，依臣看，未必吧。”
　　宋廷时听了这话，也陷入了沉思。半晌，才挤出一句：“有理。”
　　沈从敬见皇帝是这反应，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才接着道：“公主设下计谋，诱敌深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一招苦肉计，来为她招揽人心。陛下，我们都被骗了……所以那刺客不能活。那刺客若是活了，定然要栽赃陷害微臣，让陛下失去一个心腹。”
　　宋廷时想了想，眉头紧皱，又说了一句：“有理。”
　　沈从敬忙拱手道：“江湖上的离剑门对她深恶痛绝，臣可将离剑门招揽至麾下，为我们所用。”
　　“折了个江月阁，来了个离剑门……”宋廷时叹了口气，“堂堂天子，竟然在用这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替自己分忧。整个朝堂上放眼望去，竟有半数以上都是长公主的人，剩下的那些，也都是不敢出头的墙头草……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沈从敬道：“天下都是陛下的，眼前的烦恼迟早会过去，陛下不必为此过于忧心。况且如今长公主重伤，正是陛下亲政的大好时机。”
　　“太傅，”宋廷时又问，“抓到那个江月阁的小丫头了吗？就那个年纪还小、武功平平的小丫头。”
　　“当时宫中大乱，臣没来得及派人去寻。这几日再派人寻，城里却已没有她的踪迹了，想来是出城了。”沈从敬答道。
　　“好，”宋廷时颇有些疲惫，又对沈从敬道，“还有，帮朕查查那阁主的来历。她说她一家都是因为朕死的，朕倒还真是好奇，她一家哪来这么大本事。”
　　“是，陛下。”沈从敬只是应了一声。在他应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决定，宋廷时永远不会知道江藜芦的真实身份。
　　“听说姐姐也醒了，朕明日还是得去看看她……唉。”宋廷时又说。他得和宋筠月说一声亲政的事。
　　“对了，陛下，”沈从敬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昨日微臣的人在公主府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女子，身穿青衣，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会武功，看行为举止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似乎和公主有关。”
　　“哦？莫非是……”宋廷时一挑眉，“抓来见朕！”
　　太医院里，因宋筠月在太医院有自己的人，所以江藜芦和宋筠月见面也方便了许多。江藜芦便每晚都要偷偷溜去公主的房间，伏在她床榻沿上和公主说几句话，她近来和宋筠月在一起时说的话不知要比从前多了多少。
　　宋筠月不禁有些奇怪：“你如今对我怎么这样热情？都不像你了。”
　　她的小江儿从前对待她时可不曾这般热络，如今却热情地让她不太适应了。
　　江藜芦只是答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宋筠月问：“什么事？”
　　江藜芦十分坦荡：“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说罢，还飞快地在宋筠月的唇瓣上吻了一下，又伏在床榻边眨着大眼睛瞧着宋筠月。
　　宋筠月却难得地局促了起来，她甚至避开了江藜芦的视线，她的脸颊还有些泛红：“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
　　她这次醒来，发现江藜芦似乎变了个人。她从前的主动是迫不得已、逢场作戏，如今似乎全部是发自真心。她从前的被动都是别别扭扭、欲拒还迎，如今，哪里会轮得到江藜芦被动？
　　宋筠月很想问一问：“难道你放下你的家仇了吗？”可她终究没敢问出口。她怕问了这一句，又会激起她的小江儿的伤心回忆。万一她的小江儿又想不开去寻死，她可怎么办？
　　如今这情形也挺好的，她的小江儿开开心心的，她也不必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她的小江儿……挺好的。
　　江藜芦听了宋筠月方才的问题，如实答道：“自然是和你学的。难不成只许你无事撩拨我，不许我亲一亲你吗？”说着，又认真地唤了一句：“阿月。”
　　宋筠月根本受不得江藜芦这样唤她。自她有记忆起，从未有人这般认真地唤过她的名字。母后对她向来没有这样亲近的称呼，父皇更是只记得她的排行，其余人记得的是她公主的名号……只有江藜芦，会动情地唤她一句“阿月”。
　　于是，宋筠月微微一笑，伸手就想揉一揉她的小江儿的面颊。可她伸出手去才意识到，自己依旧是满手的绷带，连手指都被包了个严实，根本做不到那样高难度的动作。
　　江藜芦见了，便小心地拉过宋筠月的手腕，引着她的指尖戳了戳自己的面颊，问她：“你是想这样做吗？”
　　宋筠月望着江藜芦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做的可不止这些。”
　　江藜芦便道：“我也是。”
　　宋筠月无奈，唯有叹了声气，又关切地问江藜芦：“你这些日子总往我这里跑，你的伤可好了？”
　　江藜芦答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也在慢慢变好。”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很快离开的，最起码还要等些日子才会被移交给大理寺审问。”
　　提及大理寺，宋筠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江藜芦明白，这是因为前几日宋筠月刚刚得知了皇帝雇人行刺她的消息，一时间难免有些落寞。
　　她虽讨厌弟弟，可对弟弟的关心却不是假的。却没想到，弟弟竟接二连三做了这么多要伤害她的事，甚至是要……除掉她。
　　宋筠月一时很想念那个会躲在自己怀里的弟弟。
　　得知了消息后，宋筠月连这太医院都住不安稳了，她想赶紧回自己的公主府去。若不是因为她的伤实在太严重，出不得门、坐不得车，她早就回去了。
　　无奈之下，灵鹭只好加强了太医院的防卫。所幸太医院的大部分人都是公主提拔上来的，还算可信。
　　江藜芦也做好了到大理寺受审的准备，她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在沈从敬身上。到时候就算不能斩去皇帝的一条臂膀，也可削弱他的势力，让公主好过一些。
　　“我弟弟，唉……”宋筠月沉默良久，好不容易开了口，可依旧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要想他了，”江藜芦道，“他这次被我行刺，那么多人里，只有你想要去护住他……他若还有良心在，便不会再伤你。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吗？我可以保护你。”
　　宋筠月苦笑着摇了摇头：“就怕他太像我的母后了。他小时候明明还是会帮着我的，可突然有一天，他也开始跟我对着干了。”
　　提及故去的太后，提及从前，宋筠月的声音里总带了几分恨意。宋筠月很少提及过去，如今难得提一次，虽然这恨意隐藏得极深，可江藜芦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正说着话，灵鹭却进了门来，对两人道：“太晚了，江姑娘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公主也该休息了。”
　　江藜芦听了，强撑着站起身来，对宋筠月道：“我明晚再来看你。”说着，她又对宋筠月微微一笑，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筠月看着江藜芦的背影，待到再也看不见，这才去问灵鹭：“她的伤究竟怎么样？怎么这许多天了，她一直这样，不见好转。”
　　灵鹭有些疑惑：“有吗？奴婢倒未曾发现异常。”
　　灵鹭自然是不会发现异常的，她根本从未关心过江藜芦，更别提如宋筠月关心江藜芦那般关心过她。她只知道自家公主的情况在不断好转，因此这才肯每夜放江藜芦进屋同公主说说话。
　　可宋筠月却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有的。”又叹了口气：“就怕她没好好用药。这小丫头，对自己狠着呢。”
　　灵鹭会意，答道：“奴婢派人去看着她。”
　　宋筠月点了点头。
　　江藜芦回了房间，并没有立马休息，而是烧了一壶开水，把滚烫的热水泼在了伤口处。伤口本就没愈合，经这一烫，痛上加痛，江藜芦不禁轻嘶了一声。
　　可疼痛过后，她却笑了。
　　事实确如宋筠月所料，江藜芦的确没把心思放在治伤上。她知道自己一旦恢复得差不多就会被送去大理寺受审，而她如今只想多看看宋筠月，想看见她完好如初。
　　于是，江藜芦就开始采取行动了。每日的药不好好用不说，还动不动就用开水来烫自己，让伤口愈合的速度变慢……她知道，唯有如此，她才可以多留些日子。
　　虽然这样做真的很疼，可她心甘情愿。


第40章 真心
　　当灵鹭派去的人把江藜芦故意拖延病情一事告诉宋筠月时，宋筠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灵鹭见状，只得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可还好？”
　　宋筠月叹了口气：“她不好。”
　　虽然江藜芦故意拖延伤情一事早已在预料之中，可宋筠月还是心情复杂。江藜芦想多陪陪她的心思，她岂会不知？可越是知道，便越是心疼这小丫头。
　　“她一向对自己狠心。”宋筠月说着，眼眶一时有些发红。
　　因为江藜芦是第一个如此在意她的人，第一个在意她到不惜伤害自己的人。宋筠月自小便倍受父皇忽视、母后嫌恶，稍大些又因夺嫡之争而受尽折磨……而江藜芦却是她漫长又苦闷的人生中出现的一缕光。
　　虽然江藜芦从前顾及着家仇，对这份感情总是遮遮掩掩，可那无意间流露出的一点真心，便足够让宋筠月感念了。如今，江藜芦竟又为了她不惜伤害自己……
　　这还是在不知晓她过往的情况下，在不知当年真相的情况下……宋筠月知道，这小丫头真的很喜欢自己。
　　“这傻丫头，”宋筠月心想，“我也想让你好好的。”
　　她从未渴求过太多，她只想让她的小江儿陪在自己身边。当她的小江儿回报给她的真心热烈到不止一点点的时候，她自然十分珍惜这她人生中少见的难能可贵的真情。虽然江藜芦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想对她好。
　　宋筠月知道，江藜芦能舍下家仇、全心爱她，一定也是饱受挣扎之苦……宋筠月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真心，受之有愧。
　　她记得，她将太后驱逐出紫崇宫之时是八月初一，第二天，江府才发生变故……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定会派人追回那道诛杀之令。
　　可宋筠月想着，依旧是摇了摇头。如今再回忆从前，于事无补。她能做的，便是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赤诚珍贵的真心，从此以后，好好珍惜她的小江儿。
　　她的小江儿为她舍了这许多，只要需要，她宋筠月也可以为了她舍弃自己……她绝不会再让她受苦了。
　　“灵鹭，”宋筠月轻声道，“我想见她，现在就见。”
　　她不会再让她的小江儿伤害自己了，她想和她的小江儿一起好好生活。
　　“可是殿下，白日里人多眼杂……”灵鹭有些犹豫。
　　“这可是太医院，我知道你有办法。”宋筠月说。
　　灵鹭无奈，只得应了。
　　江藜芦又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她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疼得都快动不了了。她感受着这疼痛，却又笑了：“效果不错，可以在太医院多住些日子了。”
　　如今，每到夜里，江藜芦便会溜去宋筠月的房间和她说会儿话。可白日里，江藜芦还是要在自己的房间待着，在床榻上躺着，做出一副病怏怏活不久的模样来。
　　江藜芦看着窗外侍卫的影子，心里又在想宋筠月。自江藜芦可以活动手脚后，她的门外便开始有侍卫守着了，名义上是担心江藜芦去向别人行凶，但这侍卫都是宋筠月的人，实际上则是来保护她的。
　　江藜芦觉得太医院的日子无趣，值得珍惜的也就只有夜里和宋筠月独处的那一小段时间。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影子，忽然又想起成练来。自那日紫崇宫后，她就再没有了成练的消息，也不知那丫头平安了没有？
　　正胡思乱想着，灵鹭却来了。灵鹭支开了太医，丢给江藜芦一身宫女的衣服，道：“把衣服换上，公主要见你。”
　　“现在？”江藜芦有些惊讶。
　　灵鹭点了点头，道：“公主有话对你说。”
　　这举动实在大胆。江藜芦担心宋筠月，只得换了衣服，扮作宫女。而同时，也有宫女扮作了她的打扮，躺在了床榻上。
　　江藜芦低着头，一路跟着灵鹭来到了宋筠月的房间，宋筠月正坐在床榻边等着她。宋筠月向她伸出手去，笑道：“来，到我身边坐。”
　　“白日里来这，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江藜芦说着，强忍着疼，走了过去，坐了下来。灵鹭便带着侍女退下了。
　　“小江儿，把衣服脱了。”宋筠月说。
　　江藜芦愣了一下，问道：“现在吗？天还亮着，不合适吧。”
　　宋筠月点了点头，道：“就是现在。”
　　江藜芦看着宋筠月的眼神，意识到了什么，便又看了眼宋筠月的手，故意装傻推脱道：“你现在伤重未愈，我就算脱了衣服也没用。等你的伤好了，再说吧。”
　　宋筠月垂了眸子，苦笑一声：“你还想瞒我吗？”说罢，她便伸出手去，不顾手上疼痛，强行拉开了江藜芦的衣带。江藜芦衣服一松，身上一凉，臂膀顷刻间裸露出来。
　　宋筠月看着江藜芦身上的伤，一时惊住了。大大小小，遍体鳞伤……而且这些伤，被江藜芦故意拖延伤情，多半还未曾结疤。
　　宋筠月的眼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水。江藜芦见状，连忙强撑着把衣服拉好，又小心地把宋筠月揽进了自己怀中。
　　“是我不好，你别哭了。”江藜芦说。
　　宋筠月忍着泪，语气严肃起来，埋怨着江藜芦：“就是你不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拖着不治，若是治不好可怎么办？”
　　“你放心，我有分寸。”江藜芦说。
　　“你叫我怎么放心？”宋筠月问着，抬起头，看着她的小江儿，道，“以后不许伤害自己了，看见你这一身的伤，倒比我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江藜芦看着她，心中一动，答道：“我不会了。”又低头道：“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去大理寺，我想多陪陪你。”
　　“傻丫头，”宋筠月轻轻靠在她肩头，道，“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呢。”
　　她这几日也没闲着，早就派人在大理寺安排好了。大理寺卿是她提拔上来的，总会念她几分情面。到时候，不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可以保江藜芦平安。
　　她才舍不得她的小江儿受一丁点苦。
　　正说着话，江藜芦忽然觉得耳畔人声喧闹起来，仔细一听，便隐约听见了“陛下”二字。江藜芦一下子紧张起来：皇帝多半是来找公主的。
　　直觉告诉她，皇帝没安好心。
　　灵鹭也在此时急匆匆地进了门，对两人道：“陛下驾临太医院，来看望殿下了。”
　　宋筠月沉默一瞬，这才开口道：“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她已猜到了宋廷时来这里的用意。于是，她又对江藜芦道：“你先躲一下吧，等我打发了他。”
　　江藜芦点了点头，把衣服拉好了，她环顾四周，看见窗下放了一个箱子，便忍着痛把里面的衣物挪了出来，自己钻了进去。灵鹭去盖上箱子，却也记得把衣物又放了进去，还留了一条缝，做出衣服太多所以箱子没能严实盖住的假象。
　　“姐姐的伤可好些了？”宋廷时走进宋筠月的屋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假惺惺。”江藜芦心想。是皇帝要杀了公主，也是皇帝亲手伤了公主，他还来这里做什么关怀的模样？
　　宋筠月也坐在榻上微笑着答道：“谢陛下关心，还留得一条命在。”
　　宋廷时倒未有半分局促，只是坐了下来，道：“姐姐，朕前几日忙于政务，未能及时前来看望姐姐，姐姐莫怪。”
　　“陛下是皇帝，政务才是正事，不必挂念我。”宋筠月淡淡说着。她一时有些恍惚，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时想起的是儿时那个会保护自己的弟弟，一时想起的却又是如今这个想杀了她的好弟弟。
　　“姐姐，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宋廷时问着，又低了头道，“是朕不好，当日气急，误伤了姐姐，害得姐姐差点就……唉。”
　　宋廷时看起来十分悲痛，而宋筠月却又想起了十一年前在父皇病榻前的弟弟。当时的弟弟连该跪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今的弟弟可真是越来越会做戏了。
　　何必呢？在她面前还要演？她一眼就能看穿弟弟心里在想些什么。
　　宋筠月不禁问自己：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最后竟都变成这副凉薄模样了？
　　她想着，不禁又感念起江藜芦的真诚坦荡。江藜芦看起来虽是冷淡沉默，但那冷淡外表下的炽热真诚，却是世间少有。
　　而江藜芦此刻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边在不停地为宋筠月鸣不平。
　　“没事的。”宋筠月回答说，却还努力想通过宋廷时的眼睛看见从前的弟弟。
　　屋内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宋廷时还想说些什么，可他一抬头便对上了宋筠月的眼睛，便什么都说不出了。那眼神直刺他心底，他内心的阴暗算计无所遁形。他本来是打算来说亲政之事的，可这才刚开了个头，他便说不下去了。
　　“陛下可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宋筠月问。
　　“……姐姐好好休息。”宋廷时实在是开不了口。他总觉得姐姐在审视自己，那眼神像极了当日她把母后驱逐出紫崇宫时的眼神，眼神凄凉，有愤怒，有失望，有悲伤……于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嗯，多谢陛下提醒。”宋筠月说着，却又胡思乱想起她的母后来。随着宋廷时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像母后了。不仅仅是长得像，连暗地里给她使坏都很像。
　　“她为什么这样看我？”宋廷时却还在止不住地想。想着，他又咳嗽了几声，实在是坐不住了，便要起身离开。
　　“陛下真的没有别的想说的吗？”在宋廷时即将离开之时，宋筠月叫住了他。她本以为，宋廷时这次过来会说些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又是一番不咸不淡的客套说辞。
　　宋廷时听了，不由得站住了脚步。他长舒一口气，道：“没有了。姐姐，保重。”
　　宋筠月听了这话，却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有些许失望罢了。她的弟弟终究还是提防着她，连“亲政”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仿佛一说出口，她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江藜芦听见皇帝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从箱子里钻了出来。这一番动作，疼得她脸上额间都冒出了冷汗。
　　“你可还好？”江藜芦问宋筠月。
　　宋筠月微笑着答道：“我很好。”说着，她又注意到了江藜芦面上的冷汗，忙伸出手关切地道：“快坐下来歇歇。”
　　可江藜芦刚坐下，灵鹭却又急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殿下，陛下往江姑娘房间的方向去了！”


第41章 祸事
　　江藜芦听了，一时着急起来，忙问灵鹭道：“此间可有近路？”
　　灵鹭想了想，答道：“没有。”
　　江藜芦忙去开了窗，想看看翻窗离开能不能绕回自己的房间。可窗子刚开了一条缝，她便看见了门外来来往往的医官。她忙把窗子关上，又问灵鹭：“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灵鹭又忙思索了一番，却还是答道：“没有了。”又忙问宋筠月：“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宋筠月却垂了眸，道：“是我今日疏忽了……已来不及了。”说着，又抬眼看向江藜芦，道了一句：“今日是我任性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不能任性的。
　　“不是你的错，”江藜芦忙对宋筠月道，“你醒来这么多天，他都未曾来看你一眼，谁能想到他今日会突然来这？”
　　正说着，忽听门外纷杂的脚步声响起，下一瞬，皇帝破门而入，一个太监把冒充江藜芦的侍女推在了地上。那侍女哭得梨花带雨的，却听宋廷时冷冷道：“姐姐，这是你的侍女吧？朕记得朕见过。”
　　可他话刚出口，便看见了立在宋筠月身边的江藜芦，不由得又是一愣，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高喊了一句“来人！”
　　“谁敢进来！”宋筠月立马接了一句，果然，并没有人轻举妄动。瀛阳长公主的威严无人敢违抗。
　　宋廷时四下望去，看到的便是只有几个太监畏畏缩缩地立在他身边，根本没有侍卫进来。他有些慌了，又怒问宋筠月：“姐姐，朕实在不敢相信，朕遇刺一事竟真的和你脱不了干系。”
　　江藜芦知道，解释无用，更何况已解释不清楚了。若是宋廷时只发现了她在这里倒还好说，可他偏偏还发现了公主的侍女在冒充自己……
　　“那你呢？”宋筠月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却还努力保持着微笑，“我也实在不敢相信，你会雇凶行刺我……我知道这些年你我之间生了嫌隙，可你就真的恨我到如此地步吗？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宋廷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宋筠月，看着宋筠月和她身边的江藜芦，沉默不语。
　　江藜芦只觉得可笑，方才皇帝在这里时还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却不想这么快他就变了脸色。莫说宋筠月从未想过伤他，难道只许他对公主暗下杀手吗？
　　宋筠月看宋廷时一言不发，便苦笑一声，接着说道：“陛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我何尝不知你想要亲政？可你就没有想过，为何我迟迟不肯放权给你？”
　　“为何？”宋廷时问。
　　宋筠月笑了，强撑着站起身来，扶着灵鹭走到了宋廷时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因为你实在是太像母后了，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有些恍惚……我不知道如果我放权给你，你会做出什么事来、对我做出什么事来。”
　　她知道如今的弟弟厌恶自己，她也知道帝王之心难测……不可否认，她的确有些权欲，可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自保而已。她当年得罪了太多的人，若是一朝失去手中权柄，可想而知，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宋廷时冷着脸，避开了宋筠月的视线，向后退了一步：“你还好意思提母后！若不是你，母后怎会晚景凄凉？身为太后，却一个人孤独地死在长乐宫。”
　　“她晚景凄凉？”宋筠月觉得可笑，“她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之事，我让她安享晚年已是顾念着她的养育之恩，你却说这是晚景凄凉？她晚景凄凉，那我呢？”
　　“你是瀛阳镇国长公主，你还不满意吗！”宋廷时问着。
　　“谁要做这个瀛阳长公主？分明是你们逼我的！”宋筠月说着，声音都不自觉地发抖。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如同普通人一般，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亲近的家人……谁会想要让自己满手沾满亲人血污，受千夫所指？
　　江藜芦见宋筠月情绪激动，担心她的伤情，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但她心里很是奇怪，从两人的话里，她能感觉到其中似乎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一些可能颠覆她认知的事。
　　可宋廷时看见江藜芦和自己姐姐这般亲近，却起了疑心。两人看起来像是相识许久的模样，也绝非仅仅是公主和刺客的关系……瀛阳长公主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陛下，”宋筠月接着道，“若是从前，有人三番两次伤我，我决不会轻易放过。可你知道为何我如今会对你一再忍让吗？”
　　宋廷时只是冷冷地看着宋筠月，并没有说话。
　　“因为我已受千夫所指，我不想再众叛亲离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宋筠月说着，看向了身侧的江藜芦，“你不是疑心我雇她杀你吗？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从未想过杀你，若有半句虚言，便天诛地灭。”
　　江藜芦听见这话，不由得又看向了宋筠月。千夫所指，众叛亲离……她为什么会想这些？
　　江藜芦从前觉得她一直看不透公主在想些什么，如今她明白了，因为她根本从未认识过完整的她。宋筠月把一些东西藏在了心里，从未对人说起，更从未对她说起……
　　江藜芦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她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猜测，一个大胆的猜测……她从前也曾这样猜测过，但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可如今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并非她无端的幻想，而是有迹可循。
　　她虽决定为宋筠月活下去，可她在心里，对自己的家人难免抱有愧疚之心。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姐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说的话吗？”宋廷时问。
　　宋筠月不禁苦笑。是啊，她这辈子说的最大一个谎言便是为他说的，一个欺瞒了天下人的谎言。
　　“那陛下究竟想怎样？”宋筠月问。
　　宋廷时却又没忍住看了一眼江藜芦，只见江藜芦虽然冷着脸，但眼神中也透露着紧张……他越发确定两人关系不一般了。那毕竟是他的姐姐，有的时候，直觉还是有用的。
　　他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江月阁的阁主能从公主府全身而退了。
　　“前尘往事，不论是谁亏欠了谁，我们自己解决，”宋廷时说着，又看向了自己姐姐，“可这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皇帝，视天家威严如无物，罪无可恕，该依律处置！”
　　“你……”
　　“姐姐，”宋廷时笑了笑，“这是律法。姐姐当日不是还劝朕把这刺客移交大理寺审问吗？朕看她如今神智清楚、身体康健，也该移送了。莫非姐姐当日并非由衷进谏，而是有意袒护？”
　　宋筠月一时实在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是看向了她的小江儿。
　　“看来是袒护，”宋廷时冷笑一声，又吩咐道，“来人，将刺客绑缚起来，移送大理寺。”
　　周围只有几个听命于他的太监。太监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宋筠月，终于是敢向前走了几步。可他们刚到江藜芦跟前，便被江藜芦瞪了一眼……太监们回忆起了那日被江藜芦闯入紫崇宫行刺的场景，一时也不敢动了。
　　“殿下，”江藜芦转头看向了宋筠月，却为避嫌故意改了从前的称呼，“你放心。”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之前拖延时间只是想多陪陪宋筠月。如今既然躲不过，不如坦然接受，把这件事情早点解决。
　　“小江儿……”宋筠月低声唤了一句。她怎么能放心？她在大理寺的安排多半是没用了，她的好弟弟多半会把她的小江儿送去一个更可靠的地方。
　　可惜两人这才重逢没多久，却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我总会为你回来的。”江藜芦轻声说着。她想握一握宋筠月的手，可顾及着她的伤情，却还是放弃了。
　　“阿月，”她张了张嘴念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来，“等我。”
　　宋筠月愣了一下，江藜芦便默默地转头走向了那几个太监。那几个太监见江藜芦过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退。
　　“带路吧，我可以自己走。”江藜芦说着，看向了宋廷时。做了多年的刺客，她平静如水的眼底难免有些敛不住的杀意。宋廷时对上这眼神，一时也有些胆寒。
　　看着江藜芦一瘸一拐转个弯便消失在门边，宋筠月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宋廷时冷哼一声，看了她一眼，便也一甩袖子离开了。
　　“灵鹭，”宋筠月喃喃说着，眼睛一红，“她的伤还没好呢。”
　　她还是没能保护好她，她还是把她的小江儿牵扯进来了。
　　宋筠月想着，一时气血上涌，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幸好有灵鹭扶住了她。
　　“殿下。”灵鹭心疼地唤了一声。她实在看不得宋筠月为了一个江藜芦伤神伤身。
　　“就算倾我所有，也要保她周全，”宋筠月咬了咬牙，“我们回瀛阳公主府去，这太医院着实不方便。”
　　“殿下，你的伤……”
　　“我的伤和她的安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宋筠月咬牙说着。
　　靖安殿外，沈从敬也刚刚来到门前。宋廷时从殿外一步一步走进来，满脸的疲惫。
　　沈从敬见了，连忙下拜行礼。宋廷时一抬手，道：“免了。”
　　沈从敬看宋廷时脸色不好，便问道：“陛下可是又有烦心事？”
　　“你说的不错，”宋廷时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那行刺朕的刺客，果真和长公主有些关系。二人举止亲密，倒不似寻常。”
　　沈从敬听了这话，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却也紧张起来：既然江藜芦和公主有些联系，自己如今又得罪了这两人，想必她二人会联起手来对付自己。
　　他为官多年，清白二字实在谈不上。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公主又根基深厚，怕是皇帝也不能保他仕途畅通。
　　所幸他还有个杀手锏，一道保命符。
　　宋廷时饮了口茶提神，这才又问沈从敬：“可还有事？”
　　“臣已收服离剑门，还有，”沈从敬顿了顿，“我们已抓到了那在公主府外徘徊的女子。”
　　“哦？那先别急着把她带来见朕，”宋廷时颇有些疲倦，他如今实在不想见到任何和公主有关的人，“你先审一审她吧。”
　　沈从敬答道：“审过了，可她什么都不说。”
　　宋廷时听了皱了皱眉：“你连这个都做不成吗？”
　　沈从敬一时无言。只听宋廷时又道：“你最好在三司会审前把那女子审出来。”
　　沈从敬颇有些无奈，道：“陛下，那女子像是受训过的，口风极严。臣鲜少做过刑讯之事，一时实在难以应付。”
　　宋廷时不由得叹息一声：“若非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长公主的人，朕何须一直让你来做这些分外之事？”
　　沈从敬忙拱手道：“臣定当尽力而为。”


第42章 对策
　　瀛阳公主府中，宋筠月强撑着回了自己的卧房。一路坐车回来，纵使车马行动缓慢，可还是难免颠簸。加之她在自己的公主府门口又见到了宫里宋廷时派来的禁卫，心里又平生烦躁。因此，她腹上的伤一时疼痛难忍，不禁脸色苍白。
　　灵鹭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吓坏了，连忙扶宋筠月坐下，又要去唤从宫里带回来的太医。
　　“不必了，我没事，”宋筠月忙忍痛叫住了灵鹭，“先去把大理寺的情况报上来。”
　　话音刚落，杜公公却未及通报便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宋筠月脸色苍白，不禁眼睛一红：“殿下……”可只唤了一声“殿下”，便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杜公公，我没事，”宋筠月说着，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现在只想救一个人。”
　　“公公，公主实在是不听劝。”灵鹭对杜公公说着，又悄悄瞧了眼宋筠月。
　　杜公公看着宋筠月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对灵鹭道：“灵鹭姑娘，你先去请太医，这里有我。”
　　“不，大理寺……”宋筠月很是执拗，可灵鹭已然出门去了。
　　杜公公只是扶起宋筠月送去榻上，语重心长地对她道：“殿下，大理寺不急于这一时，殿下当务之急，是把自己身体养好。若是身体养不好，就算大理寺有殿下的人帮忙照看，也是于事无补。”
　　“杜公公，我想救她，”宋筠月喃喃说着，额间因疼痛出了些细汗，“我不能没有她……”
　　“老奴懂殿下的心思，这些年老奴虽不在近前服侍，但殿下和江姑娘的一切老奴都略有所知……老奴知道殿下心里想要什么，”杜公公说着，给宋筠月掖了掖被子，“只是殿下，江姑娘平日里虽冷淡沉默，有时看起来还有些木讷，但她绝不愚笨。她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她也对朝局之事略有所知，想来她在大理寺定然有自己的办法，而殿下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把自己身体养好。”
　　正说着话，灵鹭引着太医进来了。太医见宋筠月脸色不好，连忙上前为宋筠月看诊。可宋筠月依旧没有静下心来，她对杜公公道：“公公，我知你从前在太后身边服侍时也有些朋友，这些朋友如今都在宫里吧？”
　　杜公公点了点头：“是。”
　　宋筠月从前从没提过这事，把他接来公主府也从未让他办过太过险恶之事，只是给了他一个园子颐养天年，闲暇时做一做把江藜芦骗回公主府或者去宫里请太医的活，……仿佛把他曾在宫里服侍一事忘却了一般。如今公主突然提及，定是有事相求。
　　宋筠月闭了眼，叹了口气：“陛下遇刺，我心甚痛。还好如今王都之内加强戒备，四处都是金吾卫，甚至还有禁军……我也放心了不少。”
　　言外之意已然很明显了，禁军碍眼。
　　杜公公无奈，只得应了一句：“殿下所言甚是。”
　　已故的太后偏心，对自己的女儿一向不好，杜公公在太后身边服侍，看的多了，未免多心疼了这个公主几分。也因此，他对这个公主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太医细细地给宋筠月看完了诊。所幸宋筠月并无大碍，太医也只是又开了些止痛的方子，嘱咐了灵鹭一些话，这才离开。
　　“偏生这时候伤了。”宋筠月叹了口气。
　　“殿下快些休息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说，”杜公公又劝道，“殿下放心，禁军的事，老奴想办法解决。”
　　“大理寺……”宋筠月虚弱地说着，“听不到大理寺的消息，我实在心里难安。”
　　“奴婢知道了。”灵鹭连忙应着。
　　“还有太傅府，之前，小江儿曾对我弟弟说，是沈从敬指使她去行刺皇帝的，我弟弟怕是不会相信这话，但瞒过其他大臣，帮小江儿圆了这个谎，我们却可以做到……灵鹭，去找更多沈从敬和江府的关系，不，找他从前和赵王的联系，找他雇刺客的证据，找他所有可能违法乱纪的罪证。等我们找的差不多了，就可以尽快安排三司会审……”宋筠月越说越无力，腹上的伤隐隐作痛。
　　宋筠月自知对不起江府，江府无辜，却遭此大难，让她的小江儿小小年纪便历经坎坷。宋廷时登基称帝虽已成定局，但宋筠月早已决定，她会想办法还江府一个美名。若是只找沈从敬和江府的联系，日后宋筠月若想还江府一个清白名声，只怕沈从敬也要跟着享福，要找就找牵扯不到江府的罪证。
　　只是如今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做，不然怕是会横生事端。
　　“灵鹭，还有，”宋筠月虚弱地说着，“帮小江儿造一个假身份，她的口音是王都的口音……我们把这些给她安排好。”
　　杜公公实在拿宋筠月没办法，只好给了灵鹭一个眼神。灵鹭也只得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殿下可满意了？”杜公公问。
　　宋筠月点了点头，微微笑了。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强撑着身体，等着江藜芦的消息。
　　可江藜芦的消息还没等到，沉华却又来求见了。
　　“让她进来吧。”宋筠月道。反正她现在也是闲着，不如趁这时间听一听暗卫的消息。可她话刚说出口，便感觉到杜公公在埋怨地看着她，她只得装作不知。
　　沉华从门外走进，对宋筠月行了礼。宋筠月便问：“怎么是你来？你姐姐呢？”
　　宋筠月记得，青娥走后，沉英才是暗卫之首。怎么如今却不见沉英？
　　沉华答道：“回殿下，姐姐有事，这些日子一直是奴婢在打理府中暗卫事务。”
　　“哦？未经允许，擅自离岗？”宋筠月问着，有些不满。
　　沉华没有直接回答宋筠月的问题，反而问了宋筠月一句：“殿下可还记得跟着江藜芦的那个小丫头？名唤成练的那个？”
　　宋筠月愣了一下，好像是很久没听到成练的消息了。她记得江藜芦和她说过，那日江藜芦威胁宋廷时放了成练离开，宋廷时也曾许诺不派人追踪。可她弟弟的话怎么能信？
　　还好至今都没有成练的消息，说明成练没被抓到。
　　“记得。”宋筠月说。
　　沉华便道：“陛下遇刺那日，成练曾来过公主府。当日公主府被禁卫把守，成练不能硬闯，却被暗卫发现抓了起来，悄悄送进了公主府中。后来姐姐审了才知道，她是冒险来公主府求助的。可那时已然太迟，江藜芦行刺陛下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毫无转机，而殿下也伤重昏迷，入了太医院。”
　　“为何不早告诉我？”宋筠月急了，连忙问着。
　　沉华跪了下来，道：“殿下莫要动怒，实在是当日情形危急，成练又和遇刺一事脱不了干系，姐姐担心在传递消息时被人发现成练藏在公主府。为避免引火烧身，只好隐而不报。公主府密不透风，在府内藏着倒也安全。”
　　“那成练人在何处？”宋筠月又问，“还有，你姐姐呢？”
　　沉华颔首答道：“成练已经被姐姐送出城了。”
　　大理寺中，江藜芦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牢房里。这牢房里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扇天窗透着些亮光。但墙上有机关，可以从外打开一道暗门，她便是从这暗门里进来的。只是江藜芦仔细观察过了，这牢房里竟没有半点可触动的机关，这暗门只能从外边打开。
　　江藜芦站在牢房中间，借着那一点点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间牢房：如此密不透风，是有多防备她？她如今浑身是伤，怕是连墙都爬不得，哪里需要如此防备？
　　看得出来，这绝非是宋筠月之前为她准备的房间，这应当是宋廷时特意关照过的。
　　好在这牢房还算干净，江藜芦强撑着挪到了床榻边坐下了。她现在倒是不担心宋廷时对她做些什么，那天宋廷时的眼神实在奇怪，又说了些“袒护”的话……江藜芦觉得，宋廷时多半是猜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既然猜到，便不会轻易对她下手，因为宋廷时需要一个挟制自己姐姐的人质。
　　她现在担心沈从敬。沈从敬要杀她的理由，可比宋廷时的理由大多了。宋廷时顶多是为了出气，而沈从敬则是为了保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江藜芦想着，心中已有对策。她一定会努力替宋筠月扫平障碍。她已不再是宋筠月的暗卫，做这些并非职责所在，她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让她好。
　　这大理寺中，应当也有沈从敬的暗探吧？
　　想着，江藜芦喝了口水，又暗暗催动内力，却故意让内力反常而行。最后，她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打翻了手边茶杯。
　　“来人！救命！”江藜芦拼着最后的力气喊着，“有人要杀我灭口！”
　　在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后，她摔在地上，又听见了暗门打开的声音。一群守卫冲了进来，看见了地上的一滩血和那被摔翻的茶杯，不由得大惊，道：“是茶水有毒！”
　　江藜芦听见这句话，总算放下心来：这戏演得还算成功。她松了一口气，闭了眼睛安心睡去了。
　　等醒来时，她就知道谁是公主的人，谁是沈从敬的人，而谁又只听命于皇帝了。


第43章 设计
　　公主府中，宋筠月一边在杜公公的监督下吃着药，一边却又听着灵鹭的报信。她听见江藜芦吐血昏厥不免担心了一回，又听说现场并未查出下毒的踪迹，她这才知道是江藜芦自己所为。她松了一口气后，又开始念叨：“她也太狠了些。”
　　杜公公轻咳两声，示意宋筠月看看面前的药碗。一大碗药，还剩一半呢。宋筠月忙张了口，任由着侍女服侍自己喝药。可喝了没两口，她却又开始操心了：“灵鹭，去给下面知会一声，尽快整理好沈从敬的罪证。”
　　灵鹭道：“已经在做了。只是沈从敬实在狡猾，这些日子他明显有意地抹去自己过去的劣迹，不少知情的人都已经被他封口了。”
　　“封口？”宋筠月一挑眉。
　　灵鹭答道：“听探子说，太傅府最近多了些闲杂人等，目前还摸不清身份，应当都是会武功的，但看举止不像官兵。想来，就是这些人去为他拔草除根的。”
　　“突然出现的闲杂人等，还会武功，应当不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想来是从江湖上买来的。”宋筠月一边思索着，一边却忘了喝药。
　　话音刚落，杜公公便无奈叹息一声：“殿下，你真是闲不住。”
　　“我已经很闲了，”宋筠月说着，有些失落，“这几日受了伤，上不得朝，写不得字，也就只能说说话吩咐一些事情。”说罢，忙又喝了口药。
　　她这一伤，的确有些影响。若非在朝中有些根基，万事还没脱离她的掌控，只怕她的好弟弟早就对她下手了。
　　她也并非未曾想过以后。难道她真要和自己弟弟一直僵持下去吗？她知道，弟弟年纪越来越大，她不可能永远垂帘听政，迟早有一天，她会黯然收场。
　　除非她及时收手放弃一切，或者是狠下心来，对自己的弟弟痛下狠手来保自己周全……可她实在是无法如此心狠。她的心狠，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现在要做的是保她的小江儿周全，别的暂且不想。
　　大理寺中，江藜芦悠然醒转，这一觉还算踏实。她看了看周围，四周已经不再是冷冰冰的连个窗户都没有的高墙了，她被送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地方，周围照看她的人也多了。
　　先发制人，想必沈从敬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她也可过得舒坦些。
　　周围人多了，观察起来就更方便了。江藜芦虽不能和这些人里的大部分人直接接触，但却可以默默观察他们。
　　那个查毒的看起来不听命于任何一人，因为他实话实说了：江藜芦的牢房里没有半分毒药的踪迹。可他也没有立马下了定论，因为大理寺的医官说江藜芦吐血昏迷原因不明。
　　大理寺中的医官应当是宋筠月提早安排了的，江藜芦知道宋筠月一定会安排医官给她的。江藜芦虽是装病，可这医官也只是说了些“原因不明”的话。江藜芦看了他开的药方，也未曾随便开药，都是些治伤的。只是他江藜芦倒不怎么亲近，更未曾主动来探江藜芦的口风。江藜芦便更加确信了这是宋筠月的人，若是这医官对她过于热情，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相反，有一个小侍女的行为则很是奇怪。这侍女不怎么起眼，应当是她晕倒后特意被调来照顾她的，可她对于江藜芦便过于关心了。她看起来是个挺热心的人，干活大包大揽的，时常凑到江藜芦跟前做活……正常人面对一个敢行刺皇帝的穷凶极恶的刺客，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怕是如同其他的侍女守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吧。
　　江藜芦注意到了那侍女的手，掌心有茧，普通的粗活可不会有这样的效果，定是被特意训练过的。
　　江藜芦仔细观察了些时候，便认出了这些表现明显的。知道了要防备谁，便好办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等，等到沈从敬的人先熬不住，她便可借机把沈从敬拖下水。
　　这日傍晚，医官又给江藜芦看完了诊。江藜芦看着医官，道：“大人，那止痛的药，我每次喝了都会困倦。我实在担心有人趁我熟睡之时对我暗下杀手，能否换个汤药？”
　　医官垂眸答道：“是有更好的药，但你还不配用。”
　　“我只是不想睡得太沉。”江藜芦说着，看向了那在一旁忙碌的侍女。
　　医官没再理会她，只是收拾好了东西，便有守卫送医官出门。正是饭点，看守江藜芦的人也该换班了，可下一班的人却迟迟未至。
　　江藜芦才吃了止痛的汤药，药效很大，她未免有些困倦，不多时便在榻上合眼睡去了。看守的人见她睡了，也倦怠起来。那侍女此刻却来了，还带来了些饭菜给看守。
　　看守早就饿了，既然此刻不能离岗，那在门外吃一些填填肚子也未尝不可。于是一些人便放松了警惕，在门外坐着吃了起来。屋里一时只剩了那侍女一人。
　　毕竟旁人也不敢接近江藜芦。
　　她慢慢走到江藜芦的床榻前，先看了看已经空了的药碗，又伸手探了探江藜芦的鼻息。江藜芦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实在不像个能长命百岁的人。
　　侍女刚想仔细查探一下再做打算，可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向这边屋子而来。侍女回头一看，只见方才的医官去而复返，正在门边站着，盯着那侍女道：“我的帕子落在这里了。”
　　侍女倒还算从容，只是慌了一瞬，便开始左顾右盼地帮医官找帕子。却不想医官进了门，来到了江藜芦床榻边，竟大惊失色，高喊一句：“又有人暗算这刺客！”
　　医官喊着，惊扰了门外吃饭的守卫，守卫连忙闯了进来。医官先是看了看药碗剩下的残渣，又给江藜芦看了诊，这才又道：“是中毒之相，所幸毒性不深。还好我的帕子落在这里，回来了一趟，不然只怕又要酿成大祸。”
　　“快去禀报大人，”守卫说着，又问医官，“可我们一直守着，这里并没有生人进来。能进出这里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医官答道：“真的都能信得过吗？”说罢，看向那侍女，接着道：“我方才来时，只有这姑娘一人在屋子里。不知姑娘可否看见了什么可疑之人？”
　　那侍女一时自然说不出什么来，毕竟是她把所有人调开的。她也是茫然的，只是看江藜芦情况不对，过去察看，怎么这医官突然来了？
　　可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医官叹了口气，道：“既然没有可疑的人物，那这里的人都先不要离开，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吧。”医官说着，便转头去为江藜芦医治。
　　江藜芦依旧在榻上昏迷着。过了些时候，大理寺卿陈凌匆匆赶到。这陈凌也是宋筠月在小皇帝登基后提拔上来的。这人颇有几分才干，又性格刚正，倒没有如同其他人一般多去附和奉承公主。如今他摊上了这桩大案，自是不敢懈怠。
　　于是，陈凌一来，确认了药碗里有毒而并无他人出入过这间屋子后，先是搜了在场所有人的身，然后连他们的屋子都没有放过。结果可想而知，在那侍女的房间里，搜出了一荷包的迷药。若是用足了量，定然会有性命之忧。
　　大理寺卿陈凌大怒，当场将那侍女杖责看押。江藜芦在此刻悠然醒转，先是看了看正给她施针的医官，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是公主的人，聪明，通透！不过两句话，他便听明白要怎么做了。
　　但江藜芦也不傻，她自然也留了个心眼，那准备好的药她并未喝下，而是随手倒入痰盂之中。她的昏迷，不过又是习武之人的一点小把戏。
　　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小小的疑心是多此一举，毕竟人心难测，谁猜得准呢？还好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医官果然也是个信得住的，一切很是稳妥。
　　“这位便是大理寺卿吧？”江藜芦做出才发现大理寺卿陈凌的模样，看似虚弱地开了口。
　　“你便是那刺客？”陈凌问。
　　江藜芦强撑着坐起来，点了点头：“行刺皇帝的便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行刺陛下？又是因何在我这大理寺中被人蓄意谋害？”陈凌又问。
　　江藜芦淡淡地反问：“大人是在审我？”
　　“不然你以为本官在做什么？”陈凌冷笑一声，问。
　　江藜芦颔首答道：“我行刺皇帝，罪恶滔天，大人就随便在一个房间里审了，没有旁听，也没有记录在案，怕是不妥吧？”说着，又抬眼看向陈凌，道：“大人，如此大案，该当三司会审，不然难以服众。”
　　陈凌沉吟不语。他也知道这样不妥，可事关重大，刺客又险些遇害，他只是不愿再出大乱子了。三司会审提上日程还需要时间，而这刺客却三番两次被人暗算，想来背后之人定然不可小觑。他索性先来问问这刺客，心里先有个数，日后刺客若是遇害，他也好有个线索追踪下去。
　　“你这刺客好大的口气，竟主动要求三司会审？你不怕死吗？不怕株连九族吗？”陈凌问。
　　江藜芦答道：“我若是还有这些牵念，又何苦去行刺皇帝？”又道：“大人，不到三司会审开庭之日，我不会吐露半个字。在此之前，还麻烦大人把我看好，我若死了，此案便是悬案。如此大案不能查根究底，于大人仕途也会有影响吧？”
　　“威胁本官？”陈凌越看越觉得这个刺客不简单。公主之前曾差人来过口信，特意吩咐了这刺客不同寻常，要将这刺客单独看押好生看管。陈凌当时还不觉得稀奇，毕竟是行刺皇帝险些成功的刺客，可如今他却觉得这刺客的胆识却不像一个刺客该有的。
　　“是又如何？”江藜芦说，“罪人也是在为大人考虑。”
　　她在催这些人尽快安排三司会审。她如今进了大理寺，消息闭塞，却也知道这事不能拖得太久，不然麻烦会越来越多。
　　她相信她的公主会尽快为她准备好她需要的一切。两人如今虽不能相见，却是心有灵犀。


第44章 风波
　　“今日大理寺报上了三司会审的日子，就在后日，”宋廷时说着，看向沈从敬，问，“让你审的那女子，你审得怎么样了？”
　　沈从敬还无暇细想三司会审之事，便匆忙答道：“用了些刑罚，那女子依旧什么都不说。”
　　“罢了，还是把她带来见朕吧，朕亲自问她。”宋廷时十分无奈，他虽早猜到了这女子的身份，可实在是懒得见。
　　沈从敬应了一声，见皇帝面有疲色，自己又担心着三司会审之事，便告退了。
　　他急匆匆地走出靖安殿，他知道江藜芦定会死咬住自己不放。而三司会审突然被提上日程，还近在眼前，想必公主也掌握了些让他难堪甚至是致命的把柄。
　　他虽有个杀手锏，可让皇帝保他。可那杀手锏实在是危险，搞不好会反噬自己。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轻动的好。
　　沈从敬想着，回了自己的太傅府。刚进府，正巧迎面有一人而来，对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大人。”可这人道了好后，却拦住了沈从敬的路。
　　此人正是离剑门东方陌。
　　“东方兄弟，有何贵干？”沈从敬问。
　　东方陌答道：“大人昨日里让我们杀的人，我们已杀了。自我们为大人做事以来，前前后后已杀了二十多人。大人当时曾对我等说，只要我等为大人做事，大人便会把刺杀我掌门的仇人交予我们处置。如今我们做了不少事，只是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兑现承诺，把那刺客交给我们？”
　　原来，沈从敬当日招揽离剑门时，开出的条件便是把江藜芦交给他们处置。东方陌寻仇多次不成，又发现江月阁阁主同公主关系不一般，知道报仇无望，未免有些急了。此时，突然有一个朝中高官向他开出这样的条件，他未免要试一试。
　　谁曾料想这一试，便被拉进了一个火坑。
　　沈从敬道：“那刺客如今在大理寺，我暂时给不了你。待到那刺客定了罪，死路一条之时，我便可劝陛下把她交给你，任你处置。”
　　“那刺客真的会被定罪吗？”东方陌幽幽地问。
　　沈从敬答道：“刺杀皇帝，这是灭九族的大罪，罪无可赦。”
　　“那还望大人说到做到，”东方陌说着，一脸愤恨，“我离剑门最恨刺客，如今却为报掌门之仇也做起了刺客的勾当，行暗杀之举，卷入朝堂争斗，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若是如此还不能报仇，那我等还有何颜面去面见掌门？”
　　沈从敬正在为大理寺暗探被拔除一事烦心，如今他看着东方陌，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想冒险了。于是，他便对东方陌道：“东方兄弟，你既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也实话同你说，那刺客还真的不一定被定罪。”
　　“为何？”东方陌问着，声音里尽是诧异和怒意。
　　沈从敬叹了口气：“因为，那是长公主的刺客啊。”
　　公主府里，宋筠月还在盯着江藜芦留下的那方手帕。手帕上的“后会无期”四个字显然已经不作数了，她盯着看这手帕也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是江藜芦少有的留给她的东西了。
　　如今她望着这手帕，心里仍是想着她的小江儿，但她的心态却和几个月前大不相同了。几个月前，她是真的担心从此后会无期，可如今，她知道，江藜芦会回到她身边的。
　　“小江儿的字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宋筠月想，“我这手以后怕是写字也不方便了，以后可以让她代笔。”
　　正想着，灵鹭已吩咐完了事情，却又带着新的消息来了：“殿下，三司会审安排在后日了。”
　　宋筠月有些惊讶，放下手帕，问：“这么快？”
　　灵鹭点了点头，道：“听说是大理寺卿陈凌今日亲自去找的刑部和御史台，总算定了个日子。”
　　宋筠月听了这话，已然隐隐猜到了些，便道：“那我们得赶紧把沈从敬的罪证都准备好。不然她在大理寺受的罪就白受了。”
　　灵鹭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江藜芦和医官一起设计除掉沈从敬暗探的话说出来。毕竟江藜芦这又是给自己下药又是把自己置身于险境的，她若对公主说了，公主定然又要担忧一番。
　　“殿下，又该喝药了。”杜公公带着侍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如今这公主府里，只有杜公公能劝公主好好喝药。
　　“多谢公公了，”宋筠月说着，喝了一口药，又道，“这几日许是药效的缘故，我的伤不似从前那般疼痛了。”
　　“殿下知道就好，”杜公公又在催促，“药还没喝完呢。江姑娘回来以后，定然也希望看到殿下完好如初。”
　　听到江藜芦的名字，宋筠月不免又是浅浅一笑，把那一碗药都尽数饮下。她的小江儿要为她而活，她也要为她的小江儿好好照顾自己。
　　喝完了药，宋筠月不免又看了看近期朝中的消息，不觉间月上枝头。灵鹭走进屋来，对宋筠月道：“殿下，该歇息了。”
　　宋筠月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文书，便要洗漱睡下。可她刚被灵鹭扶着起身，便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沉华在门外求见的声音。
　　“怎么了？”灵鹭替宋筠月问着。
　　沉华在门外道：“刚收到的消息，大理寺被恶徒闯入，江姑娘险些遇刺。”
　　“什么！”宋筠月听了这话，一时站立不稳，面色惨白。所幸灵鹭在一旁扶住了她。
　　“她……她……”宋筠月一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灵鹭忙安慰她道：“殿下莫急，沉华方才也说了，是险些遇刺，说明江姑娘还好好的。”说着，又忙问沉华：“可打听清楚了？”
　　大理寺中，江藜芦站在牢房外，捂着手臂，她的手臂上正往外冒着血。她的伤没有好全，行动不便，一时慢了些，没防备，她的胳臂上被狠狠砍了一刀。她冷冷地看着牢房中的东方陌，而东方陌也是一脸的不屑。
　　她没想到沈从敬狗急跳墙，竟派人硬闯大理寺刺杀她。所幸大理寺的守卫来得还算及时。离剑门的人都死了，只剩了一个东方陌。
　　大理寺卿陈凌正在怒斥着守卫。若非守卫玩忽职守，怎会让这许多人闯了进来，一路潜去了江藜芦的房间？
　　骂完了守卫，陈凌才回头看向江藜芦，问：“你可认识这人？”
　　江藜芦看了陈凌一眼，答道：“认识。但大人此刻不该审我，该审他，是他要杀我灭口。”江藜芦说着，又看向了东方陌。
　　陈凌便问东方陌：“是谁派你来的？”
　　东方陌只盯着江藜芦，答道：“无人派遣，是我自己所为。”
　　江藜芦不禁叹气，道：“何必呢？”
　　陈凌只觉得这背后的水太深，便道：“那便等三司会审之时，本官一并审你。”
　　江藜芦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说着，却又看了眼东方陌。当日她刚从公主府逃出来时，一心寻死，东方陌那时却顾及着公主府不敢下手，江藜芦没想到，东方陌如今竟又有胆子闯入这大理寺来杀她……
　　她垂眸细想，定然是离剑门为了杀她而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然，当日离剑门尚且畏惧公主府的报复，如今却这样豁出去了，实在奇怪。
　　那此事便不可能是离剑门自己所为。以他们自己的胆量，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那只能是有人唆使了……
　　此时迫不及待想杀她的人只有一个。
　　“你觉得，让你来杀我之人能保住你吗？”众人要离开时，江藜芦望着东方陌，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凌疑心两人对暗号串供，忙呵斥江藜芦道：“休要多言，还不快走？”
　　江藜芦却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望着东方陌。东方陌也不理会陈凌，他愣了一下，思索一瞬，苦笑一声：“多半是不能了。”
　　江藜芦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是啊，他保不住任何人的，他自身难保。”说罢，转身就跟着陈凌走了，只留下牢房里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东方陌。
　　江藜芦回了自己的房间，医官便上前来给她处理伤口。旧伤还没好，却又添新伤。
　　江藜芦呆呆地看着医官给她包扎伤口，似乎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是轻声道了一句：“别告诉她。”
　　若宋筠月知道受伤了，只怕又要为她担心。她的公主已经够操劳了，她怎么忍心让她再为她担心呢？
　　医官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接着去为她处理伤口，低声说：“好。”
　　深夜，青娥被带到了宋廷时面前，她手脚虽然都被铁链锁着，身上也有受刑后留下的血印，但她却莫名地从容。靖安殿里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只有一个宋廷时。
　　“见过陛下，”青娥说，“请恕奴婢不能行全礼。”
　　“青娥姐姐，你这便是客气了，朕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了，”宋廷时笑了笑，“记得小时候，母后不在寝殿的时候，是青娥姐姐陪在朕身边保护朕，朕一直记着呢。”
　　青娥颔首，淡淡答道：“多谢陛下挂念。”
　　宋廷时又叹了口气：“可惜后来母后迁去长乐宫后，姐姐就把你带走了。朕自那以后，便鲜少见你了。”说着，又假惺惺地问：“青娥姐姐，怎么不在公主府待着？反而被探子疑心，抓了进来。若非朕觉得探子的描述过于熟悉，青娥姐姐此刻还不知会怎样呢。”
　　青娥依旧垂眸答道：“陛下前不久遇刺，如今城中戒备森严，是我自己行动没留意。”她故意回避了宋廷时问她的问题。
　　宋廷时见青娥口风紧，便从高座上站起身来，拾阶而下，走到青娥面前，看似真诚地问着：“青娥姐姐，你究竟怎么了？身为暗卫，不该如此抛头露面的，是不是我姐姐待你不好？”宋廷时说着，语气坚定起来：“青娥姐姐，你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主。你可是母后的暗卫，就算母后如今不在人世，你也不能受委屈了。”
　　青娥听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宋廷时见青娥似有松动的意思，便忙令人给她解开了手脚的铁链，拉着她坐了下来，又开始说起往事，什么青娥以前如何保护他、太后从前如何看重她……
　　最后，青娥果然开口说话了：“奴婢是被长公主赶出府的。”
　　“为什么？”宋廷时问。
　　青娥咬了咬牙：“因为那个刺客。”


第45章 会审
　　三司会审之日，江藜芦带上了镣铐，被带去受审。她早就把这一天预想了千百遍，因此，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她也没有半分慌张。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看见了乌压压一屋子的人，各个正襟危坐。她不禁多看了一眼一旁准备着记录供词的小吏，希望他一会儿不要惊讶地不敢写才好。
　　“刺客已到，我们开始吧。”刑部尚书对大理寺卿陈凌说。
　　可偏偏在这时，江藜芦听见外边似乎有许多人向这里来。
　　“陛下驾到！长公主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满堂一惊，连忙起身相迎，跪下行礼。
　　江藜芦对此毫不意外，她知道宋廷时肯定会来的。可是宋筠月，她怎么也来了？她此刻该当避嫌才是啊！
　　可转念一想，江藜芦便想明白了。宋筠月定然是被宋廷时请来的。毕竟沈从敬曾以为她刺杀公主，想来当初沈从敬也是这样和宋廷时说的。宋廷时如今知道二人的关系不一般，想来定要借此机会好好伤一伤他姐姐的心。借口刺客也曾行刺公主，把公主一并请来，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江藜芦看见宋筠月在宋廷时身后走了进来。宋筠月的脸色看起来还可以，但江藜芦知道，那定然是她用了脂粉掩盖的缘故。因为她走路的时候脚下仍是虚浮无力，很明显是强撑着的。
　　看见宋筠月如此，江藜芦不禁心疼起来。可宋筠月看见她镣铐在身，面容憔悴，也是一样的心疼。宋筠月想过去抱一抱她的小江儿……可她不能。她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她要顾及着她瀛阳长公主的身份。
　　于是，宋筠月只是看了江藜芦一眼，便匆忙从她身边走过了。
　　宋筠月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在堂下跪着受审受罚，她却只能在高台上坐着，还要做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来。
　　这实在是太难了。
　　陈凌忙把最中间的主位让给了皇帝和公主，他自己又另寻了一个座。
　　“你们开始吧，”宋廷时说，“朕和长公主只是旁听罢了，不必紧张，该怎样审就怎样审。”
　　江藜芦看着高台上的公主，见她低垂着眸子，却不怒自威……仍是她在人前惯有的模样。
　　大理寺卿陈凌又和宋廷时说了几句“诚惶诚恐”的话，这才又看向江藜芦。他一拍板，全场肃静。只听陈凌喝问道：“大胆刺客，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因何行刺，有无幕后主使，快快从实招来。”
　　“犯人江藜芦，江月阁阁主，京城人士，今年十九，自幼闯荡江湖，专爱收人钱财行暗杀之事，这次，承诺付钱的是当朝太傅沈从敬。”江藜芦垂眸说。她第一次在这许多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姓名，但她却丝毫不紧张。
　　聪明如宋筠月，定然早就为她安排好了假身份。江藜芦看向了公主，果然，公主向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她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
　　但如今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她名姓之事，所有人都还处在听见“沈从敬”三字的震惊中无法自拔。只有陈凌忙差了人去调户籍来查江藜芦的身份，
　　“可有证据？”陈凌又问。
　　江藜芦答道：“我身上若有证据，只怕早就被你们搜出来了。更何况太傅大人怎会允许我留下证据？”
　　“无凭无据，本官怎知你不是随意攀咬？”陈凌问。
　　江藜芦颔首道：“太傅有一处新建的园子，我知道那里的构造，和我住的屋子里所有的细节。”说着，她便把自己记得的细节一一说了，自然也没有漏掉那句“谁人拾取金莲藕？赠与伊人下酒香。”
　　“太傅还曾许诺我十箱金子，让去我行刺皇帝和公主。”江藜芦接着道。
　　“他为何让你行刺陛下和公主？”陈凌问。
　　江藜芦本想用沈从敬和自家的关系来做文章，可她看了一眼宋筠月，只见宋筠月装作不经意地微微摇头。江藜芦见她这般，心中了然，微微一笑，便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做我们这行的，只管杀人，不问缘由。”
　　“我知你顾及着我的心情，宁愿舍近求远，也不愿再把当年江家的旧事重提……唉，你我若早些相识，你在十几年前若是也这般顾及我，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江藜芦胡思乱想着，又暗暗叹息，“可这终究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她不知宋筠月的过去，更加不知当年真相。虽已决定放弃报仇，可每当想起旧事，她还是难免感伤。她的反应尽数落入了宋筠月眼中，宋筠月见她神色黯然，也未免心痛。
　　而宋廷时听了江藜芦的答话，不由得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他记得他被行刺当天，江藜芦还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江家的关系，如今却又突然改口……呵，果然如青娥所说。
　　陈凌在此时看向宋廷时，拱手道：“陛下，既然犯人供词里提到了太傅大人，为保险起见，该当将太傅大人停职，一并带来审问。”
　　“准。”这话却是宋筠月说的。宋廷时刚要开口说话，听见公主已经应了，只好闭了嘴。毕竟她还是镇国长公主，有摄政之权。
　　不知是哪里的小官又站起来对宋廷时拱手道：“陛下，方才这刺客说，太傅曾许诺她十箱金子。然而以太傅的俸禄，怕是没有这许多家当。定然有人怀疑太傅私受贿赂，或是有人与太傅勾结。臣建议暂时查封太傅府，待查明白后，还太傅一个清白。”
　　很明显，这是宋筠月的人。
　　宋廷时听了不禁冷笑一声：“如今无凭无据，只有这刺客空口白牙，你便捕风捉影要查封太傅府？究竟是有人怀疑太傅收受贿赂，还是你怀疑？你是想还太傅一个清白，还是想污蔑太傅？”
　　那小官颔首答道：“兹事体大，臣只是担心此事若是始终不明不白，会在朝中带起一股歪风邪气，让臣子们认为贪污受贿无关紧要。”
　　宋筠月立马点头道：“有理。”说着又看向宋廷时：“陛下，准了吧？”
　　宋廷时此刻还没有办法和宋筠月正面抗衡，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便有人拿着方才记录的案宗细节，带着兵士前去太傅府了。
　　派去查户籍的小吏回来了，带了厚厚的册子，那是十九年前户籍登记的记录。一群人围着那册子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果然找到了江藜芦的信息。
　　宋廷时不由得又看了宋筠月一眼。
　　宋筠月注意到了宋廷时的目光，便也回望向自己的弟弟，微笑着问：“陛下可有疑问？”
　　宋廷时满眼的狐疑，但他看起来却没来由地有些自信：“没有。”
　　宋筠月便道：“那便接着听他们审吧。”又对陈凌道：“听说前日有人闯入大理寺要杀这刺客？趁着太傅没来，如今空闲无事，把那人带上来审吧。”
　　不多时，东方陌便被带到了堂上。陈凌又把那些常规问题问了一遍，最后问他：“为何要来暗杀这刺客？”
　　江藜芦只是垂眸细听，只听东方陌道：“小人东方陌，山东人氏，今年二十五，离剑门大弟子。因江月阁阁主刺杀了我派掌门又不肯告知买家，这才前来寻仇。”
　　“只是寻仇？”陈凌问。
　　东方陌垂首道：“只是寻仇。”来王都找江月阁寻仇的那么多人，如今只剩了他一个。是他带着师弟们走上这条不归路，他如今只有满心的愧疚和后悔。
　　江藜芦发出了一声叹息。陈凌听见这声叹息，便问江藜芦：“你叹什么气？”
　　江藜芦抬头看向陈凌，认真道：“我叹他傻。几个月前，我让他杀我，他尚且不敢杀，如今却又闯入这大理寺杀我，还搭上了许多条性命……早知如此，他几个月前就该动手，如今他还能和他的师弟全身而退。”
　　高台上的宋筠月听见江藜芦言说自己曾向这东方陌求死之事，不禁微微蹙眉，满眼的担忧。
　　陈凌听了，便问东方陌：“她说的可是真的？”
　　东方陌咬了咬牙：“是真的。”
　　“那你当日为何不杀？”
　　东方陌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高座上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他知道那定然是公主。他冷笑一声：“因为那些日子，小人曾看见这刺客多次进出长公主府，犹入无人之境。小人担心她与公主相识，贸然寻仇会被公主报复。”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江藜芦听了，倒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低声对东方陌道：“你如今实话实说，只盼你一会儿也能实话实说。我只劝你别轻易中了那人的圈套，那人最会抓住人心中弱点，逼迫别人去做事了。”
　　江藜芦说着，又想起了沈从敬用家仇逼迫她行刺时的场景。仇恨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了，想来，沈从敬也是利用了离剑门的恨吧。
　　“你若如实相告，之后不论我是否被定罪，我都会亲上离剑门，任你们处置。”江藜芦说着，转头看向了东方陌。
　　东方陌愣了一下。一旁有小吏在此刻注意到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忙喝止道：“三司会审，岂容你交头接耳？”
　　东方陌说了那些话后，如今堂上四处都是小声议论的声音。宋廷时听了略有些藏不住的得意，他看向宋筠月，问：“姐姐，你看，这……”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宋筠月打断了：“陛下不是知道此事吗？不是还为此在我的府外安排了禁卫吗？怎么如今竟又忘了。”
　　宋廷时一时语塞。宋筠月看着弟弟这般模样，不禁在心中暗自惋惜，一来惋惜弟弟竟长成了这般惹人生厌的模样，二来惋惜弟弟这么多年了连个落井下石的时机都不会挑。
　　正想着，忽听有人来报：沈从敬来了。


第46章 证据
　　沈从敬翩翩走进大堂，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最起码在外表上看起来是这样。
　　他向皇帝和公主行礼，却又开始装傻：“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事？”
　　宋筠月微笑道：“太傅，并非陛下召你前来，而是太傅与陛下遇刺之事似有瓜葛，这才请太傅前来问几句话。”她说着，给了陈凌一个眼神，示意可以继续审问。沈从敬便伫立一旁，默然不动。
　　“你前日闯入大理寺，当真只是为了寻仇吗？”陈凌问。
　　东方陌答道：“是。”
　　“可有人指使？你只需回答有或没有。”陈凌接着问。
　　东方陌只是沉默不言。他看了眼江藜芦，又看了眼沈从敬，再看了眼宋筠月……他在犹豫，在纠结，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相信沈从敬吗？沈从敬虽未曾明说让他来杀江藜芦，可这人明显有些问题，不然何至于让他离剑门在几日内去杀了那么多人？
　　相信公主吗？他从未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怎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相信江藜芦吗？那个为了钱财便去行凶杀人的刺客？能信吗？
　　他不知该站到谁那一边。
　　“本官问你，可有人指使？”陈凌又问了一遍。
　　而东方陌依旧沉默无言。他不知该不该说。若是说了，江藜芦便会主动前往离剑门请罪，可沈从敬定然不会保他……他要在师门和自己间做一个选择。
　　他唯有闭口不言。江藜芦深知这纠结挣扎的难处，她也不急着催东方陌，只是默默地听着陈凌的催问。
　　最后，陈凌却耐不住性子了：“来人，上刑！让他开口！”
　　刑具顷刻间便被摆在了大堂上。陈凌还不忘对皇帝和公主说一句：“用刑污糟，还望陛下和殿下见谅。陛下殿下若是不愿看人受刑，可移步后厅享用茶水。”
　　“不必了，”宋筠月淡淡回绝，“污糟之事见得多了，也不差这点。”说着，她又对宋廷时道：“陛下若是不愿看，大可回避。”
　　宋廷时本想离开，听见宋筠月这般说着，只好也强撑着留下。
　　宋筠月不禁暗暗叹息：多少年了，还是一样的胆小。
　　东方陌被上了刑，顷刻间便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他依旧强忍着，一个字都不说。刑部尚书看了，不禁对陈凌道：“他连个‘没有’都不说，想来是有的，只是那人名字不好开口。”
　　陈凌深以为然，命人撤了刑具，又转头对皇帝和公主秉道：“这小贼一时半会难以审出，只好先另审他人。”
　　宋筠月点了点头：“刑讯之事，还是爱卿做主。我等只是旁听。”
　　陈凌听了，应了一声，便又转头看向沈从敬，道：“太傅大人，今日倒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沈某定当知无不言。”沈从敬说着，无人带领，自行走到了大堂中央，等着被审。
　　沈从敬要被问话，江藜芦和东方陌便要被带到一旁。东方陌如今也是一身的血了，可他依旧眼神迷茫，还陷在不住的思索之中。
　　在路过沈从敬时，江藜芦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不论沈从敬今日怎样故作从容、巧舌如簧，但只要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始查他，以他做过的事，他便难逃一劫。
　　可江藜芦却并没有从沈从敬的眼里看到她想要的慌张失措。沈从敬虽有丝紧张，但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莫非他还有后手？
　　江藜芦想着，被带到了一边。她想着，看向座上的宋筠月。宋筠月正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角余光也瞥了一眼江藜芦。她看见了江藜芦担忧的眼神，随即又看向了沈从敬，心中不禁也有些疑惑。
　　沈从敬的反应的确很是反常。宋筠月连忙把所有可能让沈从敬胜券在握的赌注想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难道凭借他和太后八竿子才能打得到的关系？这显然不可能。
　　宋筠月想着，又看向了宋廷时，宋廷时看起来也是一样的淡定。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宋筠月心想。
　　只听陈凌问：“太傅大人，你可认识这刺客？”
　　江藜芦只觉得这问题无聊，沈从敬如何能认呢？他只怕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
　　可她却没想到沈从敬转头看了看她，竟然答道：“看不清，能否让她近些？”
　　陈凌自然是允了。江藜芦只得走上前去，她知道沈从敬如今没能杀了她，自然是要咬定她是公主的人，她已猜到了沈从敬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宋筠月岂会轻易让沈从敬掌握她曾是公主暗卫的证据？拿不到证据，便只能是血口喷人。
　　“上次在紫崇宫中一片混乱，未能细看。如今再看，这刺客的确眼熟。”沈从敬说。
　　和江藜芦预想中的一样。估计，下一句便是“似乎曾在公主府见过”。不论真假，只要他提了公主府，佐以东方陌方才的供词，所有人便都会往宋筠月身上想。毕竟皇帝公主不和之事，朝臣们心知肚明。
　　“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沈从敬说着，满脸的疑惑，又故作猛然惊醒的模样看向宋筠月，道，“哦，似乎曾在公主府见过！”
　　“公主府？”宋廷时听起来十分严肃，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沈从敬抱歉地笑了笑，看向宋筠月，道：“或许只是相貌相似也也未可知。”
　　“既然有关公主，岂能如此糊涂？”宋廷时说着，看了宋筠月一眼，做出关切的模样来，“方才那小贼也说曾见这刺客多次出入公主府，但朕相信姐姐绝对不会派刺客来行刺朕，朕会还姐姐一个公道的。”
　　宋筠月笑问：“陛下，想如何呢？”她虽是笑着，但眼里尽是寒意。
　　宋廷时根本不敢直视宋筠月的眼睛，他装作不经意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道：“方才既已派人去查封太傅府，那……”
　　“陛下是想查封我的公主府？”宋筠月冷笑着问。
　　“自然不是。”宋廷时打了个寒颤，几乎是本能地否认了，他对姐姐的惧怕并不是假的。可他说完就后悔了，只好又装作犯了咳疾，开始咳嗽。
　　宋筠月根本不想理会弟弟假装出来的咳嗽，她微微笑着，看向堂中群臣，堂下鸦雀无声。
　　“太傅既然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那多问无益。我记得好像还有不少人要杀这刺客吧，”宋筠月垂眸微笑着说，“既然方才那东方陌不愿吐露只字片语，那其他人如今也可带上来审审。”
　　她在故意拖延时间，等着前去太傅府搜查的人回来禀报。她已安排好了一切，太傅府定会被搜出很多不该有的东西。
　　堂中群臣面面相觑，有些人虽看出了公主的用意，但却无人敢反驳她。事到如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如此儿戏的审问哪里是真正的三司会审，这分明是朝堂两派借机互相发难！可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还要辛苦陪着。
　　如今，谁掌握了更多的证据，谁便是胜者，但证据真假又有谁在意呢？真相虽然重要，但已然没有那么重要了。
　　之前曾服侍江藜芦的侍女被带上堂来，又是一番审问，又是一番刑讯。那侍女的嘴巴也很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的，却一句都没说在正题上。若陈凌问得急了，她便只哭着说“冤枉”，别的什么也没有。
　　江藜芦毫不意外，毕竟这侍女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她设计了，让这侍女说明白是如何暗算自己也的确勉强。她又受过训练，哪里能那么轻易地说出沈从敬的名字？还是要把希望放在东方陌身上。
　　“这姑娘倒是护主，”江藜芦说，“被打成这样了都不愿开口，只是也不知她的主子值不值得她这样做。”
　　“公道何在？”东方陌看着这一切，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尽是茫然。
　　“若是人人都说真话，便有公道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公道的。”江藜芦答道，意味深长地看向东方陌。
　　东方陌也看向了江藜芦，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苦笑一声，无奈摇头：“罢了，不想了。”
　　江藜芦轻声道：“你如今必然要做出一个选择，只是你不是要在这大堂里的任何一方中做选择，而是要在他们和自己中间做选择。你说了真话，以后或许会后悔；可你不说真话，以后一定会后悔。”
　　她知道东方陌是在江湖上行走惯了的，如今虽卷入朝堂之事，一步行差踏错，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身上仍有江湖人的秉气。江藜芦知道，她根本不需多费口舌，只需要说出东方陌心中所想，激他如此即可。
　　看押二人的小吏注意到了二人又在窃窃私语，忙又喝止道：“你们还想受刑吗？”
　　江藜芦冷笑一声：“难道劝人说真话配合三司会审，也要受刑吗？若果真如此，这自古以来的三司会审要有多少冤案错案了。”
　　小吏哑口无言，根本无法反驳，正要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却听一旁东方陌突然高声道：“大人，小人愿将一切从实招来！”
　　可沈从敬看起来还是很淡然，似乎这根本威胁不到他。
　　宋廷时看起来却有几分慌张，忙道：“时候不早了，朕看这案子头绪纷乱，一时也审不完，不如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审。”
　　“明明快要水落石出了，陛下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不如听完这小贼说的话，”宋筠月看向陈凌，道，“接着审。”
　　没有人敢质疑她。
　　只见东方陌被押上前来，颔首道：“是我决定前往大理寺暗杀江月阁阁主的，”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周围的权贵，最后却把目光停在了沈从敬身上，“可向我提议此法之人，却是当今太傅。”
　　话音刚落，外边便有人来报：“启禀陛下、殿下和诸位大人，我等已搜查太傅府，并在太傅府中发现不少与此案细节有关的证据！”


第47章 反常
　　沈从敬为什么还没有慌？
　　江藜芦望着沈从敬，呆呆地想着。明明搜查沈府的人已带回了一箩筐的罪证，明明东方陌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说明白了，沈从敬被定罪已是铁板钉钉……可他为什么还没慌？他为什么半分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反常，太反常了！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疏忽的了。
　　江藜芦忙绞尽脑汁地想着一切她可能忽略的细节，她抬头看向宋筠月，只见宋筠月也是同样的疑惑。却听宋廷时故意阴沉着脸，问着：“太傅，你可认罪？”
　　沈从敬拱手答道：“陛下，这是有人陷构臣，还望陛下明察！”
　　他听起来底气十足的，江藜芦不禁又和公主对视了一眼。
　　“哦？你可有证据？”宋廷时问。
　　沈从敬颔首答道：“说来也巧，臣昨日里刚巧在府中抓住了一个潜入的可疑之人，只是当时不知这人是来做什么的。可如今三司会审，臣被诬陷至此，便也明白了。”说着，他又看向宋廷时，道：“陛下，还请准许臣把那人证传来。”
　　宋廷时看向宋筠月，假意要询问，还没开口便听宋筠月冷冷道了一句：“准。”
　　宋筠月算是看明白了，她的好弟弟把要紧的东西都留在后面了。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把柄握在了弟弟手中，让他这样胸有成竹？
　　她很是好奇，没有半分紧张，她知道没人能奈何得了她。可不多时，当那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时，她所有的轻松从容却荡然无存。
　　“姐姐，这不是你的侍从吗？”宋廷时故意问着。
　　青娥，是青娥，她早该猜到的了。
　　“是从前太后的侍从，也曾是公主府的侍从，如今，我却不知她究竟为谁效力。”宋筠月说。
　　她不禁在袖中握紧了拳头。青娥，又背叛她了。
　　那夜，青娥带到了靖安殿里。她在宋廷时面前说了许多话，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虚言。
　　“青娥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朕从未想过姐姐会如此！”青娥说的话完全印证了宋廷时的猜想，可他一时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且不论奴婢曾是太后暗卫，陛下如今是皇帝，奴婢怎敢去犯欺君之罪呢？”青娥垂眸说着，又跪了下来，“奴婢在此立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那此事怕是真如太傅所说，多半是公主设计的，公主让自己的暗卫假做刺客引太傅上钩，又让她来行刺朕。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没成，她也可挑拨朕和太傅……姐姐，你真的好狠心。”
　　宋廷时看着青娥，沉吟一瞬，又忙吩咐道：“去请太傅来！”
　　青娥只是跪在地上，抬头凝视着宋廷时。宋廷时又问青娥：“青娥姐姐，你可愿为朕做事？”
　　“奴婢自然愿意。”青娥道。
　　“好。”宋廷时总算松了一口气。
　　所以宋廷时今日这样胸有成竹，所以沈从敬面临指控却依旧淡定从容……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坐实了刺客和公主之间的关系，公主的势力便会遭受重创。他们甚至不用真的坐实刺客和公主的关系，只需咬紧牙关坚持青娥是公主派去太傅府的，这都会对公主府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到时候沈从敬的一切罪责，都可以推到公主身上。那些证据，都可以说成是公主为排除异己栽赃陷害……反正没人在意真相。
　　青娥，她知道太多了和公主有关的事了。她若投向皇帝和太傅，那公主必然处处受制。
　　“她真的会倒向弟弟吗？”宋筠月看着青娥，心想，“多半是会的了吧，弟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从前那么听母后的话，弟弟又得母后宠爱……她被我赶出公主府，走投无路，还能去找谁呢？”
　　她鼻子似有些发酸，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背叛我，又背叛我……”
　　宋筠月不住地猜测着。
　　江藜芦看见青娥，也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自她离开公主府后，她便再没有关心过公主府中除了公主以外的人，自然也未曾主动问过青娥的情况。她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青娥被公主赶出去了，原因好像很复杂，有自己的原因，还有过去的原因。
　　江藜芦本还猜想这或许也是宋筠月安排好的，可她看向宋筠月，却见宋筠月面色凝重，她便知大事不好了。此事完全发生在意料之外，而看皇帝和沈从敬的模样，似乎青娥已经倒向了他们一边。
　　江藜芦不禁垂眸细思，她不觉得青娥会伤公主，青娥很护着公主的，她顶多是对自己有些意见罢了。当初江藜芦曾向青娥许诺，她走了便不会回来，可如今她却不仅没走，还暗暗决定要一直陪着公主……
　　青娥会不会因此报复自己呢？江藜芦忍不住地思索，若她真要借此机会报复自己，那未免也太拎不清轻重了，这实在不是青娥的性格。
　　江藜芦想着，内心安定下来，她相信青娥不会对公主造成威胁，这就足够了。
　　可宋筠月却不这样想，宋筠月已然在心中认定了青娥此次仍是背叛了她……她被青娥背叛的次数太多了。
　　“姐姐，那她为什么不在公主府继续服侍姐姐了呢？”宋廷时明知故问。
　　宋筠月根本不想理会弟弟，便随意应付道：“她犯了错，被我逐出公主府。”她说着，一直看着青娥。
　　陈凌看着这一切，颇为头痛，也颇有些恼怒。好好的三司会审，被皇帝公主当成了自己的棋盘，你出一个棋子，我出一个棋子……三司会审的意义何在？
　　但案子还是要审的。于是陈凌一拍案，把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又厉声审问着青娥：“太傅说他是被人构陷，你可否能作证？”
　　青娥只是颔首不语。沈从敬忙道：“青娥姑娘，你只需把那日你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即可。”
　　青娥似是恍然大悟，忙点了点头，看向陈凌，道：“这名为江藜芦的刺客本是公主府侍从，与公主向来亲密，公主向来宠爱她，多次回护她。她曾离开公主府去江湖上闯荡，成立了江月阁，专行刺杀之事。”
　　这一段话也是她那夜里对宋廷时说的。
　　宋筠月听见这话，恨恨地看着青娥，把袖口死死地捏在手里。江藜芦也是十分不解，如今之计，该把她和公主的关系全部撇清才是啊！
　　“然后呢？”陈凌瞟了一眼宋筠月，又冷着脸问青娥。
　　“然后，”青娥看向沈从敬，十分平静地说着，“公主让这刺客去刺杀皇帝，嫁祸给太傅。若是成了，则永绝后患；若是不成，也可挑拨陛下和太傅，太傅必然会被定罪。公主让我挑唆离剑门刺杀江藜芦并把幕后主使说成是太傅，公主又让我潜入太傅府，把太傅府的一切细节摸清，把伪造的罪证放入太傅府。”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宋筠月一脸的不可置信，可她转念一想，青娥又不是第一次背叛她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于是，她脸上的惊讶愤怒逐渐变成了苦涩的微笑。
　　江藜芦也是完全不敢相信青娥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相信青娥会被沈从敬收买。
　　而宋廷时和沈从敬则微笑着对视一眼。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陈凌谨慎起见，又问。
　　“没有。”青娥十分坦然。
　　“没有证据？”陈凌冷笑，“那本官怎知你不是在血口喷人？”
　　青娥微微一笑，看向沈从敬，却对着陈凌道：“因为奴婢本来就是在血口喷人。”
　　满堂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宋筠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青娥。而江藜芦看着青娥，忽然明白青娥想做什么了。
　　沈从敬和宋廷时也怔住了，看着青娥，完全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青娥跪了下来，连叩三首，道：“这些话都是太傅大人教奴婢说的。奴婢早在陛下遇刺之前就已被逐出公主府，如何能知道那许多内幕？只是太傅大人认出了奴婢，几日前把奴婢抓了进府，用了刑罚，逼奴婢在三司会审的堂上做伪证！”青娥说着，撩起袖子，只见小臂上一条条鲜红的血印，一看就是新近留下来的。
　　暗卫受过训的，知道该怎样说谎，真假参半的谎言最是难以分辨了。
　　“大人如若不信，奴婢可以说出在太傅府内受刑时的周围环境的细节，大人一一对照，便知奴婢绝无半句虚言！”青娥高声说着，看向了宋筠月，眼中似乎有泪。
　　宋筠月看着青娥，不禁微微蹙眉。江藜芦看着青娥望向公主的眼神，她忽然看懂了那眼神，那眼神里分明藏着深深的眷恋。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讨厌我。”江藜芦心想。
　　陈凌看着堂上被审问的所有人，江藜芦、沈从敬、东方陌、青娥、还有那大理寺的侍女……他皱了皱眉头，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虽然诚恳，但他知道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完全说了真话的。
　　不对，或许那个叫东方陌的江湖客说的都是真话。毕竟是江湖人，未曾经历过朝堂的阴暗诡谲、人心算计，他若说谎，应当很容易分辨出来。
　　而东方陌指认的是谁呢？那个唯一坐实了罪证的人？
　　陈凌想着，先是同刑部御史台略做商议了结果。他又要秉明皇帝和公主，可公主和皇帝似乎早就没心思听了……陈凌刚好也不想他们多说话，省得他们继续干扰他判案。
　　“来人，将堂上所有犯人押回牢中，”陈凌发令，又看向沈从敬，“将当朝太傅沈从敬收押至大理寺，再做取证审查。”


第48章 相会
　　和皇帝遇刺有关的犯人都被单独收押在了大理寺中，有专人看管。江藜芦的伤已渐渐好转，于是她又回到了牢房里，坐在低矮破旧的床榻上，木然地看着周围冰冷的石墙。
　　“沈从敬应当是不能逃过这一劫的了，”江藜芦想，“可他为什么即使被收押，还是没有多少的慌乱？”
　　江藜芦想着，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门响，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江藜芦认得这脚步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迎到栏杆边，看着那由远及近让她日思夜想的女子，不由得轻唤了一句：“阿月。”
　　昨日的会审，大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想多看宋筠月几眼都不成，更别提其他的了。
　　宋筠月也是想她想得紧，这才不顾灵鹭反对，特意安排了来这大牢里见她。堂堂瀛阳长公主屈尊降贵进大牢探监着实不好，因此，她便扮作了一个普通的狱卒，束起了头发，穿上了狱卒的衣服来到了这牢狱里。
　　“小江儿，”宋筠月心疼地看着她，“你受苦了。”
　　江藜芦看着宋筠月来到自己面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筠月专注地看着她，打量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想摸一摸她的脸，可她刚伸出手，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掌手指上还留着可怖的疤痕，于是就要缩回……
　　却不想江藜芦忙一把握住了那双手，低了头，轻声说：“阿月，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宋筠月说。
　　江藜芦抬起头来，望着宋筠月的眼睛，看着那双很漂亮的眸子，心中忽然一动。她不知有多久没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宋筠月了，她实在是想念得紧。
　　“阿月，”江藜芦轻声道，“我想亲你。”
　　她仿佛忘了此刻身在牢狱，她只知道面前这人是她牵挂的心爱之人。如今这里只有她二人，她可不必在意那许多。
　　宋筠月本来几乎已要垂泪，听见这话却不禁一笑，柔声唤了一句“小江儿”，便又凑近了一步，离那栏杆更近了些。
　　栏杆的缝隙很大。江藜芦探出头去，牵着她的手，轻轻吻上了她的面颊，又小心地吻上了她的唇……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良久，两人分开之时，皆已是气喘吁吁。江藜芦双颊微红，看着宋筠月，又不免提起正事来：“阿月，青娥师父她……”
　　青娥作为重要人证，自然是该问一句的。
　　更何况她还喜欢着公主。
　　可江藜芦没想到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宋筠月含糊不清地应付了一句“先别说这些”，便又抓过了她的领子捧着她的脸颊吻上了她的唇。
　　江藜芦知道宋筠月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由着宋筠月来，在口中迎合着宋筠月。可她还是难免想一想公主和青娥的过往，她有太多不知道的了，她实在是好奇。
　　“小江儿，你走神了。”宋筠月轻喘着，狠狠咬了下江藜芦的下唇。
　　江藜芦舔了舔嘴唇，垂了眼，又忙去认错道：“我错了，我只是忍不住地想那些事。”
　　“我在你面前，你竟然还能想别的？”宋筠月故意调笑着，她猜到江藜芦想问什么了。
　　“阿月，”江藜芦看着宋筠月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在我眼前，我自然是只会想你。可既然只会想你，便不得不为以后打算。青娥师父她是重要的人证，我们一定要保证她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毕竟沈从敬虽然被收押、被搜出罪证，可我看他却好像并没有紧张，像是知道自己一定能虎口脱险一般……阿月，我实在不放心。”
　　“况且，”江藜芦垂了眸，接着道，“我行刺皇帝，已是定论，就算有人指使也是难逃问斩。我知道我有你，你可以保护我，可若我真的不在了，而沈从敬还没死，那他必然又会去唆使皇帝，你的处境便危险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宋筠月登时急了，又柔声道，“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就算你被定罪，要被押送刑场，我也有办法把你换下来，保你周全！”
　　“我知道你有办法，可……”
　　“小江儿，”宋筠月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十分严肃地说，“以后不许胡思乱想，有我在，那些情况绝对不可能发生。你要好好活下去，要一直陪着我，你不许再离开我！”
　　江藜芦眼睛一红，又连连点头。只听宋筠月又道：“沈从敬那里，你不必担心，他的罪证足以让他被定罪问斩，就算我弟弟要保他，也保不住了。我会让人在大理寺内看好他，让他没有机会脱逃。你放心，我这个镇国长公主在朝中经营多年，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
　　江藜芦点了点头，忽然又从宋筠月的话里注意到了什么。
　　宋廷时会保沈从敬吗？宋廷时为什么会保沈从敬？他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沈从敬？
　　江藜芦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许久的事，于是她忙问宋筠月道：“阿月，太后以前可曾说过沈从敬的事？”
　　宋筠月没想到江藜芦会提起太后，不由得一愣：“什么？”
　　江藜芦忙道：“那日我行刺陛下，嫁祸沈从敬之时，陛下并没有相信我说的话。他说，不可能是沈从敬，太后说过沈从敬当年做了什么……可他没有说完。”
　　“太后……”宋筠月听了，不禁沉思。没想到她的母后薨逝了这许多年，还是能让她糟心至此。
　　她只记得太后薨逝前一夜，她禁不住太后三番两次差人来请，只好去了长乐宫。这是自皇帝登基这么多年后，她第一次踏足长乐宫，来见她的生身母亲。
　　五年了。
　　“太后，可有事？”宋筠月冷着脸问着，根本不愿叫她一声“母后”。她站在离太后床榻很远的地方，动也不动。
　　她看见一只枯瘦的手自床幔中探出，听见太后唤她：“月儿，过来。”
　　月儿？可笑！从小到大，她何时这般亲近地唤过她？
　　“太后有话不妨直说。”宋筠月说。
　　太后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去，躺在床榻之上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宋筠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只觉太后的话里竟全是在回忆母女二人的旧日时光，不听也罢。
　　可有一件事情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太后想让沈从敬做太傅？他怕是资历不够吧。”
　　“资历不够，但学识渊博，而且他还年轻，和你弟弟也说得上话，”太后说，“从前的太傅年纪太大，又太过严肃，你弟弟成天心惊胆战的，如何能学好？如今太傅之位空缺，哀家看他正合适。”
　　太后还说了许多，尽是说沈从敬如何的学识渊博、如何的年轻有为……可宋筠月依旧冷着脸。
　　“怎么？你不愿吗？你还怕哀家安排的人会害你弟弟不成？”太后问。
　　宋筠月摇了摇头：“我不担心你害他，我担心你害我。”
　　太后沉默不语。
　　宋筠月见太后无话可说，转身就要走。却不想太后又出言叫住了她：“月儿。”
　　宋筠月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只听太后接着道：“哀家就你们两个孩子，如今哀家撑不了多久了，自然也希望你姐弟二人以后能好好的。从前的事，是哀家错了……”
　　宋筠月听了，微微怔住，她倒是没想到太后会向她认错。
　　“月儿……”
　　“知道了。”宋筠月只是应了一声，根本没容太后把话说完，抬脚便走了。
　　第二日清晨，太后薨逝。
　　后来，在宋廷时提出要让沈从敬做太傅时，宋筠月并没有反对。她狠心了五年，可终究还是心软了一次。
　　“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太后曾说过什么，”宋筠月对江藜芦说，因为她当日根本没仔细听，又或许太后根本不会对她说这些话，“待我再去仔细查查。”
　　“对了，”宋筠月又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成练有消息了。那日你行刺皇帝，她逃出紫崇宫后便来了我的公主府求助……因她身份特殊，怕被发现之后再生事端，如今已被沉英亲自送出城了。”
　　江藜芦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听到成练的消息，不禁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万幸！这下我可放心了！”可说罢，她便注意到公主的眼神又不对起来，于是忙补了一句：“我总算没牵连到旁人。”
　　“是啊，小江儿，你也就只牵连到我罢了。”宋筠月轻笑。
　　“我……”
　　“小江儿，”宋筠月动情说着，手指轻轻抚上江藜芦的唇，“你只能牵连到我，不许牵连别人。”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殿下也要争吗？”江藜芦故意改了称呼，问着。
　　“嗯，”宋筠月点了点头，“只要是和我的小江儿有关，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我独占，别人休想分得半分。”
　　“好霸道的公主！”江藜芦这样想着。
　　“我相信你。”江藜芦却这样说。
　　“相信我什么？”宋筠月不由得轻笑。
　　江藜芦低了头，道：“相信你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因为你可是大齐的镇国公主。”
　　宋筠月从未听过她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从前的小姑娘要么是沉默不语，要么便是骂她“混蛋”……她的小江儿行刺皇帝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如今竟然在夸她？
　　宋筠月虽然喜欢她这般，可一时竟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回了一句：“我也相信你。”
　　江藜芦便问：“那你相信我什么？”
　　宋筠月答道：“相信你会回到我身边。”
　　宋筠月话音刚落，江藜芦便忙接了一句：“我会的，”说着，她握着公主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气，眼里含着脉脉温情，“我会的。”


第49章 牢狱
　　可惜宋筠月并不能在牢里多待些时候，外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置呢。更何况她身体还没好透，牢中阴暗湿冷，宋筠月只是在牢里待了这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住了，于是江藜芦便连连催促着她离开。
　　“小江儿，就这么想让我走啊？”宋筠月一挑眉。
　　“长公主殿下可真黏人，”江藜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探出头来凑到她耳边，轻轻吻了下她的耳垂，又睁着大眼睛歪着脑袋看着她，故意学着公主旧日的话语，“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呢。”
　　“唉，小江儿，”宋筠月没想到她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嫌弃黏人了，于是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江藜芦的面颊，又颇为无奈地道，“那我走了，你保重，等我的消息。”
　　“嗯，”江藜芦点了点头，却终于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阿月，你和青娥师父好好谈一谈吧。”
　　宋筠月脸色一变，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听江藜芦接着道：“我看出来了，你对她来说很是重要。”
　　宋筠月苦笑一声：“是吗？”说着，又看向江藜芦，“小江儿，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宋筠月便走了。江藜芦看着宋筠月的背影，一阵失落。她知道宋筠月定有许多过去的事没告诉她，她想知道，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想着，江藜芦缩在了牢房的床榻上，随便扯了被子盖在身上，不住地想要理出个头绪来。可她实在是有些困倦，竟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公主府里，宋筠月脱了狱卒的衣服，换回女装，又坐在了美人榻上，把手放在火盆边暖着。灵鹭看宋筠月自牢里出来后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心问道：“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筠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问道：“之前可曾查到沈从敬在当年夺嫡之争时的行踪？”
　　灵鹭答道：“一直没有。”
　　“这可奇了。”宋筠月喃喃说着。
　　灵鹭忙问：“殿下，可是奴婢疏忽了什么？”
　　宋筠月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道：“你真的信他在那段时间认真读书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吗？”宋筠月顿了顿，“夺嫡之争，虽然混乱险难，但也是许多人下注得利的大好机会。沈从敬那样喜欢权力，他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吗？他后来平步青云，我不信仅凭着他和太后好不容易攀上的亲戚关系就能做到。”
　　“殿下说的有理。”灵鹭附和着。
　　“什么都查不到，那才是奇了。”宋筠月说。
　　灵鹭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宋筠月见她如此，便问：“你怎么了？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灵鹭低头道：“殿下，青娥方才曾让人来传口信，说她想见殿下。”
　　“哦？她现在何处？”宋筠月随口问着。
　　灵鹭忙道：“她如今是人证，住在了大理寺，有人保护着。”
　　“你知道得倒是清楚。”宋筠月冷笑。
　　灵鹭一愣：“殿下……”
　　“我不想见她。”宋筠月说。
　　“殿下，可会审之时，她骗了陛下和太傅，帮了我们，她如今定然是有危险的。”灵鹭说。
　　“那便派人去保护她，”宋筠月说，“只是，我不想见她。”
　　自几年前她知道青娥在瀛阳侯一事上背叛了她后，她便再也不想见到她了，更遑论后来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青娥虽帮了她，可她心中的芥蒂依旧难消。只要一看到青娥，她就会想起旧时她所受过的屈辱……她实在没办法去见青娥。
　　她说着，便接着去烤火，看着火盆，她突然又想起来一事，忙对灵鹭道：“小江儿那里冷得很，我看她也没有炭使。这么冷的天，她可不能被冻坏了。”
　　灵鹭忙应道：“殿下放心，奴婢去安排，定然会让江姑娘在大理寺住得好一些。”
　　“靖安殿可有消息？”宋筠月又问。
　　灵鹭道：“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陛下依旧想保沈从敬出来，派了人出去，不知做什么。奴婢已让沉华派人跟去了，若有异动，定然会来回禀殿下。”
　　宋筠月听了，却叹了口气：“沈从敬究竟有什么好的，我那弟弟就这么想保他？他在朝中可用的人又不是只有一个沈从敬，沈从敬只是太傅，地位虽高，但手中无权，于他又有何用？”
　　灵鹭听了，一时也没有思绪，便也只是沉默不语。
　　宋筠月闭了眼，收了手轻轻向后一靠，颇有些疲惫。灵鹭见她如此，以为公主是要休息了，便忙道：“殿下若是困倦了，不如去榻上歇歇，舒服些。”
　　宋筠月摇了摇头：“我在想事情。”说着，她又睁开了眼：“可替换小江儿的人找到了吗？”
　　江藜芦是逃不过死刑的，宋筠月怎么舍得她的小江儿死呢？自然是要找好替死鬼，把她的小江儿换出来。
　　“已相中了四个合适的死刑犯，身形和江姑娘都很像，只是年龄不太搭，想要找到和江姑娘一般年纪还被判了死刑的女囚实在是不太容易。奴婢已派人暗中盯着那些死刑犯了，若有需要，随时可将江姑娘换出来。”灵鹭回答道。
　　被判了死刑的女囚本就少，更何况要的还是一个年轻女子……灵鹭派人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了四个身形相似的。
　　宋筠月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我也可稍稍放心些。”她说着，又闭上眼睛，不住地回忆从前的所有细节。
　　沈从敬，他明明已然成了一颗废棋，究竟还有什么后手，可以让皇帝想方设法地保他？她那个傻弟弟，和她母后一样，小聪明一堆，然而真遇到事了，怕是看不清大局……她还是得注意些。
　　大理寺中，江藜芦正沉沉睡着，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声音，她便被惊醒了。她把被子随手堆到一边，翻身下床，来到栏杆边想要一探究竟。
　　来人是青娥。
　　“师父？”江藜芦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句。她仔细打量了青娥一番，只见她身上有些尘土，又看青娥身后没人跟着，便知她是偷偷溜进来的。
　　也是，毕竟她曾是公主府的暗卫之首，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青娥依旧十分冷漠地看着她，却道：“反应挺快，算我没白教。”
　　江藜芦低了头，问：“师父此来，是有话对我讲吗？”说着，她又抬起头看着青娥，“凭师父的本事，我不信师父会轻易被沈从敬的人捉去，师父是故意为之吗？”
　　可江藜芦说着，却又不禁疑惑。她既然能看出来青娥是故意为之，想必宋筠月也能看出来。可为什么在提到青娥时，宋筠月还是那么大的反应呢？
　　“将计就计罢了。”青娥淡淡说着。她的声音不大，似是有意控制着，只让江藜芦一人听见。
　　江藜芦看着青娥，忽然看明白了她此来的用意，忙问：“师父是有话想让我对公主说？”说着，江藜芦又望了望四周，“只怕隔墙有耳。”
　　青娥点了点头，看似十分平静地答道：“公主不愿见我。我出不得大理寺，别人传口信我不放心，灵鹭也不来见我，也只有你了。你也可以放下心来，公主既然能出入这里，想来这周围已被她打点好，不会有多余的人了。”
　　江藜芦颇有些惊讶，她惊讶的不是青娥知道公主曾来过这里，而是另一件事。
　　“师父信我？”她记得从前，青娥是经常怀疑她、排斥她的。
　　青娥点了点头：“我从前总觉得你会对公主不利，甚至我听说你去行刺皇帝之时，我还觉得，你是想借此嫁祸公主。可后来我听说了消息，听说你准备一口咬定是沈从敬指使，这才放下心来。”
　　江藜芦听了这话，觉得不对，不禁起了疑心，向后退了一步：“会审之前，除了公主，我也只对皇帝说过幕后指使之人是沈从敬……师父从哪里听到的这消息？”
　　“你倒是警惕，”青娥说，“你大可放心，我是听沉英说的，她如今是暗卫之首，消息灵通些。”
　　“师父和府中暗卫还有联系？”江藜芦有些错愕。暗卫向来只听命于公主，事事都要向公主禀报。如今青娥已不是暗卫，暗卫怎能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青娥呢？而且看起来，宋筠月也并不知情。
　　虽说青娥并没有存着坏心，可若青娥存了，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那日你行刺陛下，我在公主府外打晕了你那个不怎么聪明的小跟班。那时我还不知你行刺皇帝，只知你二人被金吾卫抓去，见她在公主府外探头探脑，实在蹊跷，又容易给公主惹来祸事，只好先把她打晕，准备藏起来。因无处安置，而公主府中最为隐秘稳妥，索性联系了沉华，把成练送回了公主府中。可谁知刚送回公主府，便听说了你在宫中做下的大事，听说公主受伤昏迷，公主府中一时乱了……”
　　青娥说着，看向江藜芦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恨意。江藜芦知道，若非自己当日行刺，公主也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原来练儿是被师父发现的。”江藜芦说。
　　青娥点了点头：“我已让沉英送那丫头出城了。一来是怕成练被人发现，二来是让沉英去做一件事。公主之前为了诓你回来，曾送重金去江月阁，后来那笔钱应当是落入了离剑门手中。我担心有人发现这线索，不管那笔钱是落入了是江月阁还是离剑门，公主都说不清楚。为了以防万一，又怕惊动太多人，我便只让沉英和成练一同前去。”
　　江藜芦愣了愣，这才开口道：“师父思虑周全，我倒是都忘了那些金子，也未曾听公主说起过这安排。”
　　青娥垂眸道：“想来是沉华胆小，不敢同公主说，毕竟这主意一看就不是她二人想出来的。说起来，沉英沉华的武功虽强于你，可她们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大胆，倒真如公主当年所说，你的确是个做暗卫的好苗子……”
　　“所以师父就又插手了暗卫之事？”江藜芦问。
　　青娥点了点头：“因公主厌恶我，沉英沉华也不敢让公主知道她们还在听我吩咐，我们便决定把这事瞒下来，只是暗中联络。暗卫若是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便可来问我。那日，他们发现有人一直在盯着公主府，查出来了是太傅的人。因公主还受着伤，躺在太医院，怕公主劳心伤神，我便决定把这事瞒下来，以自己为饵，看看太傅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江藜芦低头沉吟，又问，“师父是想对公主说这些话吗？”
　　青娥摇了摇头，道：“她不会愿意听到这些的。”又道：“只是，想请你转告公主，沈从敬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且他好像还掌握了什么，让公主务必小心。”
　　江藜芦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当年的真相？”
　　青娥冷了脸，道：“不要多问了，你只需记住这句话，并且在下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告诉她就好。”说罢，青娥转身便要走。
　　可江藜芦却叫住了她：“师父！”
　　“怎么了？”青娥停了脚步，问。
　　江藜芦低了头：“公主知道师父爱慕她吗？”
　　“爱慕？”青娥苦笑一声，“我不配爱慕她。”


第50章 把柄
　　什么叫“不配爱慕她”？
　　青娥走后许久，江藜芦还在想着这句话。不配爱慕，听起来倒不像是因为身份有别才不配爱慕，而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藜芦想着，不禁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公主在两年前突然和青娥形同陌路？让公主如今怎么也不愿见青娥？让青娥说出“不配爱慕”的话来？
　　她本以为，两人闹成如今这个地步或许离不开一个“情”字。可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大可能，青娥不像是会为了“情”之一字把自己和公主的关系搞僵的人，而公主更不可能对青娥有情。
　　江藜芦想，公主若是可以对青娥有情，那早就有了，哪里轮得到她江藜芦？毕竟公主和青娥年纪相仿，又一起经历过许多事，而她江藜芦一开始对于公主来说却只是个小孩儿罢了。
　　江藜芦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觉得公主隐瞒了她太多事情。
　　还有青娥方才提及的当年的真相？什么真相？莫非和夺嫡之争有关？
　　江藜芦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猜想，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语。
　　宋筠月一直未曾对她提起过当年的事，她多次试探，也未曾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为此，江藜芦曾一度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好容易这些日子，江藜芦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旧日惨痛，却没想到这是一道怎么都避不过的坎。
　　当年的真相……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灵鹭对宋筠月禀报着，“青娥前几日去见了江姑娘。”
　　“她去见了小江儿？”宋筠月刚刚起床梳洗便听到了这消息，着实有几分意外。她记得青娥一向不喜欢江藜芦的。
　　“她们说了有些时候，只是我们的人离得太远，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灵鹭道。
　　宋筠月想了想，便明白了青娥的用意。“她是在借小江儿给我传口信，她知道我一定会去见她的。”宋筠月说。
　　“殿下，那我们今日去大理寺吗？”灵鹭忙问。
　　宋筠月点了点头，一边看着梳妆盒里的簪子挑挑拣拣，一边回答道：“先去上朝，上朝之后再去大理寺。”
　　不多时，宋筠月便收拾妥当，去上朝了。伤了这些日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去上朝。虽然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仍有些虚弱，可她却不想再在公主府里消磨时间了。
　　宋廷时看见瀛阳公主又来上朝了，自然是十分的别扭。宋筠月也不想理会自己的弟弟，却也还是要在群臣面前做出姐弟和睦的模样。好在两人一向擅长在群臣面前伪装出这副模样。
　　年关将近，大齐这一年也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除了皇帝遇刺公主受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可说道的事了。于是，很快，朝堂上又提到了皇帝遇刺一事，自然也提到了沈从敬。
　　经三司查证，沈从敬罪证确凿，已是难逃一死。
　　宋筠月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她安排了那么多事，若是如此沈从敬还不能被问罪，那她这个公主不做也罢了。
　　而小皇帝依旧是想保沈从敬，只是推说证据不足，让有司再去查证。宋筠月看弟弟这般模样，不禁在珠帘后暗自摇头叹息：“何苦呢？保一个保不住的人。”
　　宋廷时似乎是听见了这话，回头看了自己姐姐一眼。果然，在散朝后，宋廷时叫住了急匆匆要赶往大理寺的宋筠月：“姐姐不来靖安殿坐坐吗？从前散朝之后，姐姐都会与朕去靖安殿喝茶的。”
　　宋筠月本想一走了之，赶紧去见她的小江儿，可听见宋廷时这话，却觉他言语实在古怪。宋廷时从前何曾这般挽留过她？每次他都是巴不得她赶紧离开，少插手政事的。
　　“不必了，陛下，”宋筠月故作客套，说，“我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公主府休息为好。”
　　“姐姐，”宋廷时忙上前一步拉住了宋筠月，“朕有事相商。”
　　宋筠月看向宋廷时，只听宋廷时接着道：“是太傅一事。”
　　“陛下想和我商量此事？”宋筠月觉得好笑，“陛下当知我的态度。沈从敬大逆不道，该依律处置。”
　　“姐姐，朕知道他罪有应得，可是……”宋廷时说着，欲言又止。
　　宋筠月看弟弟面露为难之色，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那我就去靖安殿坐一坐。”说着，就要跟着宋廷时前往靖安殿。
　　可她走着，却故意放慢了脚步，又回头低声嘱咐灵鹭道：“我怀疑我弟弟是想把我支开好做些什么别的事……在大理寺周围加强戒备，保护好小江儿，也看好沈从敬。”
　　灵鹭点了点头，又忙回头吩咐侍女去了。她说完话，便有一个小侍女从公主身后默默移到了一侧，待到公主走远了才转身要出宫。可她刚走了没两步，便被一队太监拦下了。
　　宋筠月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只是跟着自己的弟弟一路去了靖安殿。来到靖安殿，宋廷时如同往常一般拉着姐姐坐了下来，又给姐姐斟了茶，道：“这是前不久刚进贡的，姐姐尝尝。”
　　宋筠月却不急着饮下，只是看着宋廷时，微笑着问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宋廷时没有回答，只是自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姐姐，”宋廷时低头看着茶盏，“朕真的适合做皇帝吗。”
　　“陛下此话何意？”宋筠月依旧保持着微笑，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姐姐当日扶朕上位，是觉得朕适合做这个皇帝吗？还是觉得，朕该做这个皇帝？或者，又是有别的意图？”宋廷时问。
　　宋筠月觉得这话实在是诡异，便垂了眸，谨慎地答道：“陛下，你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是嫡长子。按照我大齐祖制，陛下该当继承大统。怎么这十几年过去了，陛下却又问起这样的问题？”
　　“可是姐姐，当日父皇把皇位传给了谁，你我心知肚明。”宋廷时说。
　　“赵王持伪诏称帝，罪无可恕，已是定论。”宋筠月强调着。她知道这名分上的事最不能松口，哪怕是私下里，也要注意着。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被她的小江儿误会许久还不能解释了。
　　宋廷时摇了摇头，又问：“姐姐，你说，当日若是赵王哥哥做了皇帝，如今会是怎样的景象？”
　　宋筠月定定地看着宋廷时，十分认真地答道：“你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会如此吧。”宋廷时说。
　　宋筠月又把弟弟打量了一遍，她总觉得弟弟今日行为很是异常：“陛下今日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赵王那个乱臣贼子了？”
　　“乱臣贼子……”宋廷时把这话在嘴里翻来翻去地念了好几遍，“赵王哥哥企图抢朕的皇位，自然是乱臣贼子了。他这乱臣贼子，最后也得到了乱臣贼子应得的下场。可惜皇家无情，好好的手足，最后竟成了这副样子。”
　　“陛下究竟想说什么？”宋筠月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不由得暗暗打量了下周围环境。按理说来，谈起这样敏感的话题时，周围不该有人的。可如今，宋廷时却并未屏退那些太监宫女。
　　那些太监宫女，实在是脸生。
　　宋筠月顿时便觉大事不好。
　　“姐姐，太傅他知道朕是怎样登基的。”宋廷时说着，又抿了一口茶。
　　宋筠月听了这话，只是微微怔住，她不是没想过这可能，可她更想不到的是弟弟的反应。只听宋廷时接着道：“母后临终前曾对朕说，当年姐姐烧掉的诏书，是沈从敬冒险盗来的，当日沈从敬偷偷向母后献上这诏书之时，便言说这诏书是伪诏。只是母后一眼便看出来了，那诏书实在是父皇亲笔。母后接到诏书后，立刻派人去宫里查了，所幸，并无备份。”
　　宋筠月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点，她猜到沈从敬或许会在当年的混乱中趁机有所作为，只是未曾想到沈从敬会掌握诏书！而她的母后竟一直瞒着她！
　　是了，她的母后定然会瞒着她的，母后一向不信任她、讨厌她，当日宫变之时，母后甚至还畏惧她……她在母后的眼里是个外人，是个棋子，母后怎么会告诉她这些！只怕在瀛阳侯一事后，她的母后对杜公公和青娥也起了戒心，连他们也瞒着。
　　唉，没想到太后已薨逝这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还是一样的糟心。
　　宋筠月来不及埋怨太后，略作思考，便想到了当年可能发生了的事：“诏书往往一式两份，母后找不到宫里的备份，想必不是因为没有备份，而是因为备份也被人盗走了。沈从敬曾在礼部任职，祖上有爵位，他外祖又曾是鸿胪寺卿，他当日虽只是一介布衣，但很难保证他没有些门道来帮他做这些事。”
　　宋筠月看着弟弟的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接着道：“想来，母后应当派人查过了沈从敬的府邸，没有找到备份的诏书。她怀疑沈从敬把诏书藏起来了，怕杀了沈从敬后那诏书会再度出现，因此未敢对沈从敬下手，而是把刀转向了朝中不知情的大臣，顺水推舟斩草除根，还可以把事情嫁祸到我这个眼中钉上。她怕若有朝一日诏书现世，那些大臣的口诛笔伐会威胁到陛下。沈从敬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可能会帮赵王的臣子。”
　　宋廷时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默认了一切。
　　宋筠月无奈地笑了笑，又问：“我猜，沈从敬近日来又对陛下提起这桩旧事了吧？”
　　不然他的弟弟凭什么要费尽心思去保这个太傅！
　　宋廷时点了点头：“太傅的确曾提过当年之事。”
　　“陛下打算如何？”宋筠月问。
　　宋廷时却反问：“姐姐打算如何？”
　　宋筠月不禁冷笑：“若按我的心思，他绝活不过当年的八月初二。也不知母后当年是怎么想的，宁肯杀那许多无辜的臣子，都不敢杀一个可能威胁到她儿子的沈从敬，果然是欺软怕硬。”
　　“姐姐，母后已逝，还是不要这样说母后了。”宋廷时说。
　　宋筠月没有理会宋廷时，只是接着道：“若是当年趁乱把沈从敬杀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后来就算诏书现世，也不会有多大威胁。如今沈从敬是太傅，四处安插自己的势力，早已不是当年的无名小卒。他当年或许还不能借诏书掀起风浪，如今却可以了。”
　　说着，宋筠月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又看着弟弟，道：“陛下，这种事情，不能心软，堂堂天子岂能被一臣子挟制？依我看，沈从敬不能活，早点结果了他才是永绝后患。陛下千万不要学母后被人轻易利用了。沈从敬，只有一个‘死’字，至于他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共同对抗赵王之时。她已然发现弟弟今日邀她来此没安好心，只盼弟弟听了这些话还能记起来两人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莫要一时冲动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为好。
　　宋廷时听了，若有所思：“有理。”却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话锋一转：“可朕却觉得，太傅之言也有几分道理。”


第51章 筹码
　　冬日难熬，大理寺给江藜芦送来了上好的银丝炭。江藜芦便坐在这炭火边烤着火，她知道大理寺不可能这么好心，定然是公主安排的。
　　普天之下，也只有公主会如此关心她。
　　想到公主，江藜芦不禁出了一回神，却又被一阵脚步声拉回了思绪。
　　怎么又有人来了？这两天来看她的人还真是不少。只是这次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来者不善。
　　但是江藜芦动也未动，她实在是不舍离开这火盆。这些许温暖可是公主给她安排的，她怎能轻易舍弃呢？
　　“同样身在牢狱，江二小姐的日子倒是滋润。”
　　是沈从敬。
　　于是江藜芦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望着那炭火，冷冷地对沈从敬道：“同样身在牢狱，太傅大人倒是行动自如。”
　　江藜芦虽这样讽刺着，可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她知道大事不好了。公主定然早已派人看着这大理寺，可沈从敬却依旧能出了他自己的牢狱来到这里，丝毫不顾及公主，那想来是公主出事了。
　　“太傅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贵干？”江藜芦问。
　　沈从敬微微笑着：“只是来看看二小姐罢了，不知江大人若是知道自己仅剩的的女儿如今这般维护自己的仇人，该作何感想。”
　　“那你该直接去问我父亲。”江藜芦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沈从敬似是有些疲惫，他抓住了一根栏杆，叹了口气，道：“二小姐，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当日宁肯去行刺皇帝，都不去行刺公主。直到后来青娥那贱人对我们说，二小姐颇得公主宠爱……啧，宠爱。”
　　沈从敬意味深长地说着“宠爱”二字，又顿了顿，道：“二小姐，我是真的为江大人寒心，一家都被公主所害不说，就连唯一在世的女儿也被公主这般玩弄羞辱。”
　　江藜芦实在是不想听沈从敬说这些废话，抬起头来看向沈从敬，道：“太傅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若是还想说这些来激我去杀公主，那大可不必。”
　　沈从敬听了，不禁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杀公主吗？如今却是用不着二小姐了。”
　　听沈从敬说这样的话，江藜芦越发确定宋筠月出事了。可她此刻只得忍住，又向沈从敬试探说道：“大人明白就好。不过我还是劝大人早点回自己的牢房吧，不然若被大理寺发现大人如此任意妄为，只怕大人要吃些苦头了。”
　　“大理寺，”沈从敬冷笑一声，“大理寺如今困不住我。”
　　“怎么？大理寺把守森严，大人是不信想要一试吗？”江藜芦问。但她心里也明白，大理寺的狱卒守卫在高手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外边的天都要变了，区区一个大理寺又算什么？”沈从敬说。
　　江藜芦听了这话，动作一顿。她回过神来，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离了那炭火，来到了栏杆边，看着沈从敬，一言不发。
　　既然沈从敬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必要再接着试探了。
　　沈从敬看着江藜芦，微笑道：“二小姐此刻定然是在想瀛阳公主吧？”
　　“你做了什么？”江藜芦盯着沈从敬问。
　　沈从敬仍是保持着微笑：“没什么，只是在来大理寺之前问了陛下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江藜芦问。
　　“我问他，若是当年的赵王登上皇位，可会容忍一个公主把持朝政？当年的公主只有十六岁，尚且稚嫩，便扳倒了一个赵王，如今的公主可是远远胜过从前，和当年的赵王相比，谁的威胁更大呢？陛下是更需要一个垂帘听政的公主，还是更需要一个忠心耿耿、只忠于陛下的臣子呢？”
　　沈从敬说罢，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江藜芦。江藜芦不禁捏紧了拳头，如此具有诱导性的问题，很难保证皇帝不会被沈从敬激得做出什么事来。江藜芦知道，皇帝一向如此的，他虽然惧怕他的姐姐，可这些年来两人早已心生嫌隙，若是有人撺掇着，皇帝只怕什么事都做的出。
　　上次，皇帝已动了买刺客行刺的想法，还好这刺客碰巧是江藜芦。如今呢？皇帝又会做什么？
　　江藜芦想着，只是沉默地盯着沈从敬，眼里尽是杀意。沈从敬笑着摆了摆手：“二小姐也不必这样看我。天家自古无情，骨肉相残是常见的事，二小姐也不必见怪。”
　　江藜芦只为宋筠月感到心寒，好容易把弟弟扶上皇位，可弟弟却因此忌惮于她……
　　靖安殿里，宋筠月还在和弟弟僵持着。她知道弟弟既然敢在宫里动手，那想必也在外边做好了准备。宋廷时并没有急着对姐姐下手，而是慢悠悠地喝着茶，似乎在等什么消息一般。
　　宋筠月知道，她的好弟弟多半是在等一个可以下手的正当理由，就如同她当年等着赵王带兵闯宫一般。
　　宋筠月看起来也十分镇定。她虽被困在靖安殿，侍女的消息传不出去，但她知道公主府此刻定然得知了消息。毕竟她有那么多的暗卫在暗中保护，当暗卫看到她被困在这里，应当是会回府报信的。她相信会有人来解救她，只是解救之后会如何，她却不知道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时。更何况如今公主府里没一个有主见的人，沉华年轻，杜公公年迈，能用的人如今都跟着来了紫崇宫。
　　还有她的小江儿……如今她在宫里出了事，被困紫崇宫，想必外边也早已乱作一团。大理寺那边定然也出事了，不知她的小江儿是否还安好？
　　“姐姐在想什么？”宋廷时问。
　　宋筠月冷笑一声：“陛下还会在意我的想法吗？陛下不是已经决定听太傅的话，把我这个最大的威胁铲除吗？”
　　“朕只是随口一问，姐姐莫要在意。”宋廷时说。
　　宋筠月却还是悠悠地叹了口气，道：“陛下，真的不打算杀沈从敬吗？”
　　“沈从敬一事，朕日后会自己解决，不劳姐姐费心。”宋廷时根本不想对宋筠月提这事。
　　“陛下会解决就好，”宋筠月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微微笑着，“沈从敬貌似恭谨，却是狼子野心。他若真是忠于陛下，当年就该毁了那诏书，而非一直藏起来，让陛下如此顾及。陛下不需要一个垂帘听政的公主，也并不需要他这样一个虚伪阴损的臣子，陛下还是早日看清这点为好，莫要像母后一样糊里糊涂的。”
　　“姐姐，朕不会杀太傅的。”宋廷时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他虽未明显表现出来，可手指无意识捻动衣袖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这一切都落入了宋筠月的眼中，宋筠月很是满意，不由得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她知道该怎样对付自己的弟弟。她或许无法改变弟弟想杀自己的心，可如今她知道了沈从敬的最后的筹码，改变弟弟想要保住沈从敬的心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的弟弟呀，耳根子软，最是容易被人挑拨的了。
　　“说起来，骨肉相残对公主来说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了，当年她不还是一样，为了个皇位杀了那许多的兄弟姐妹？二小姐，”大理寺中，沈从敬依旧倚在栏杆边对江藜芦说着，又笑了笑，“公主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二小姐对此想必也是深有体会吧。”
　　江藜芦强忍住心中怒气，冷静地看着沈从敬：“的确。”又索性直截了当地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皇帝又不是只有太傅大人一个可用之人，就算他想杀公主也没必要费尽心思保全太傅大人，大人究竟做了什么，让皇帝这般回护？”
　　沈从敬笑而不答：“二小姐，你以为我会将这种事情告诉你吗？”又道：“二小姐，你放心，公主虽很快就要倒了，但我会看在你姐姐的份上，留二小姐一条性命。二小姐虽忘了家仇，我却还记得你家人呢！”
　　沈从敬说罢，见江藜芦眼中闪过有一丝犹疑，不由得轻轻一笑，转身便走。可没走几步，他便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刚要回头再看时却已被人扼住了咽喉――是江藜芦。
　　堂堂一个刺客，打开这牢狱的锁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太傅大人，你最好不要激怒一个手上沾染了无数条性命的刺客，”江藜芦说着，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沈从敬一时喘不上气，憋得脸色通红，“江二小姐早已死在掖幽庭，如今的我是江月阁的阁主。”
　　“你……”沈从敬想说话，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有抱着江藜芦的手拼命地挣扎着，想把她的手从自己咽喉处挪开。
　　“我劝太傅大人认清我的身份，也认清你自己的身份，”江藜芦说着，眯了眯眼睛，“我姐姐一生从未许配过人家，她也从未提起过有心仪之人，太傅大人还是莫要以我姐夫的身份自居为好。”
　　她早就厌烦了沈从敬一见到她就把她姐姐挂在嘴边的行径，仿佛他对自己的姐姐有多么情深义重一般。若真是情深，岂会用她姐姐来要挟她？若真是义重，当年又岂会见江家被灭门而坐视不理？
　　她本想把沈从敬就这样活活掐死，可看着沈从敬的脸色由红转青，江藜芦却一下子松了手。沈从敬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喘个不停、咳个不停。江藜芦冷冷地看着他，蹲了下来，问道：“你真的还记得我姐姐吗？”
　　沈从敬花了半天才喘匀了气：“记得，我此生都不会忘了她。”
　　他说着，看向了江藜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他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不该故意跑到江藜芦面前来炫耀，一时大意竟让自己和江藜芦独处。本以为江藜芦被困着下不了手，可没想到江藜芦竟闯出了这牢狱，而且看她方才那力道，似是真的起了杀心。
　　沈从敬此刻唯有期盼着江藜芦能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不要对她下手。
　　“那你说说，我姐姐是个怎样的人？”江藜芦问。
　　她要看看，沈从敬对于在她面前保命的最后筹码，究竟有多少了解。


第52章 谋算
　　沈从敬听了这问题，似乎陷入了回忆：“她，很活泼，很美好。我虽只见了她两次，可我却一直记得她，一次是她捡了我的帕子，那次二小姐也在；还有一次，是有一天下雪，我和她偶然在园中相遇，那天很冷，我远远地看着她在假山边堆雪人玩，她披着个红披风，时不时地拉一拉衣服搓一搓手……我从未见过那般美貌的女子。”
　　“只见了两次。”江藜芦重复着，语气里毫无感情。可她也想象到了沈从敬描述的姐姐，那样的姐姐一定很美。
　　不过，只见了两次，姐姐对他能有什么感情？
　　“你姐姐她心里也有我，”沈从敬忙道，“我记得，我看到她把那句闲诗写在了自己的帕子上。她便是我的伊人，只可惜我当日并没有金莲藕来讨她欢心。”
　　“当年父亲也曾为姐姐择婿，”江藜芦又问，“你既然喜欢姐姐，为何不上门提亲？”
　　沈从敬无奈摇头：“我去了，还请了当日能请得起的最好的媒人，只可惜江大人嫌弃我小门小户，怕你姐姐嫁过来受苦，没有应允罢了。”
　　江藜芦看着沈从敬，分明看到了沈从敬眼底闪过的一丝恨意……沈从敬多半是怀恨在心了。
　　不过只见了两面，他对姐姐能有多深的感情？想来他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并不是那个捡起了他帕子的活泼少女，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官家小姐。
　　江藜芦从前对这桩往事一直不甚清楚，今日她终于问了沈从敬，心里也终于有个数了。
　　她只是在确认她可不可以杀沈从敬，既然沈从敬和姐姐并没有什么情分，那她以后可以不必留情了。只是如今，她还不能杀沈从敬。
　　江藜芦虽在气头上，心中担忧着公主，但她还保留了足够的理智。她知道，沈从敬必须死，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大理寺，更不能就这样死在自己手上、死在自己的牢房外。不然，公主便彻底说不清楚了。
　　如今还没到不顾一切的杀人后快的时候。
　　她如今虽不太清楚公主的现状，但她知道，公主之前费尽周折，做了那么多事，都没有选择直接杀了沈从敬了事，她定然是希望息事宁人，不把事情闹大的……除非是逼不得已。她如今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自然也要谨慎行事，随意杀了沈从敬恐会引起事端。
　　于是，江藜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从敬，道：“沈从敬，若非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我今日必然取了你性命。我今日暂且放你一马，日后你若是再犯在我手上，休怪我无情。不为公主，单为我自己，我也要杀了你。”说着，江藜芦让开了离开的路，冷冷吐出一个字来：“滚。”
　　说罢，她便接着看向了自己牢房里的炭火。可惜，她还未能好好感受一下公主送来的温暖，便被打断了。也不知公主现在情形如何？
　　沈从敬看了江藜芦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他好容易走到门边，却又不放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果然，江藜芦已消失不见了。
　　可他再一回头，却眼前一黑，顷刻间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江藜芦立在沈从敬身后，拍了拍手，又把沈从敬扔到了他自己的牢房外。她知道定然会有人来救沈从敬的，但为了防止沈从敬再做出什么来，她还是先打晕他为好，省得他短时间内又跑去皇帝面前给公主使绊子。
　　为了避免过于惹人耳目，江藜芦又随便打晕了一个大理寺中的侍女，褪下囚服，换上了家常的衣服。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急地往外走。可到了大理寺外，她不禁有些惊诧：王都萧条，全无盛世之景。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有的只是冬日的肃杀。金吾卫穿梭在大街小巷，严阵以待，似是随时要爆发什么。天子脚下的百姓好歹也经历过些风雨，早就嗅到了不同寻常之处，每家每户都大门紧闭。
　　江藜芦心中登时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阿月……”她想着，望向了公主府的方向，又看了看遥远的紫崇宫。她还是决定先回公主府听一听消息，再做打算。
　　不多时，她便到了公主府外。此刻已是傍晚，天色昏暗，公主府里也点起了灯。可公主府外，却是黑压压一片。
　　公主府又被禁卫包围了。江藜芦一时心急，就要另寻小道进府，可走了没几步，却在府外迎面撞上了青娥。
　　“出事了，”青娥一见到她便直说了，“大理寺名义上被暴徒攻陷，金吾卫借口城中混入暴徒，已把王都控制了。之前杜公公已想了办法劝陛下撤回了禁卫，可如今禁卫又出现在了公主府外，只怕紫崇宫里现在也不安稳。”
　　江藜芦心知大事不好，禁卫和金吾卫都是心向皇帝的。如今动静闹得这么大，怕是不能轻易息事宁人。
　　“听说公主今日上朝，还没回来，我们先进府听听消息，再做打算。”青娥说着，转身便走。江藜芦见状，忙跟在了青娥身后，两人一道找了路进了府。
　　一进府，两人径直去了暗卫的院子，果然杜公公也在那里。公主府里如今没有个主事的人，沉华早已慌了，杜公公虽还算坐的住，却也无从下手。几人见江藜芦和青娥回来了，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江姑娘，如今还得靠你主事。”杜公公犹疑了一下，还是这样说了。本来，他该对青娥说这句话的，可他知道公主心存芥蒂，更知道青娥总是自作主张惹公主不快，而江藜芦却讨公主喜欢，心中也颇有主意……于是，他还是把这句话对江藜芦说了。
　　江藜芦听了，不禁有些惊讶地看向杜公公。
　　“师父，”沉华却不管这些，忙对青娥道，“公主被陛下困在了紫崇宫中，平日里和公主走得近的大臣在下朝后也被禁卫堵在了府内……我们如今可怎么办？”
　　江藜芦听了，更觉事态严重。看这样子，小皇帝是打算再不顾及姐弟亲情，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师父以为该当如何？”江藜芦问着，看向青娥。青娥毕竟经历过一些大事，该问问她的意思。
　　“以公主安危为重，”青娥说，“先把所有暗卫都派出，去宫里救出公主。”
　　江藜芦听了，忙道一句：“不可！”
　　青娥听了，不禁冷冷地看了江藜芦一眼：“不去救公主？难道看着公主困于紫崇宫受苦受难吗？莫非你还记着自己的家仇，想借此机会报仇不成？”
　　江藜芦听她提起家仇，心中难免有些不自在，便低下头，道：“师父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自然是要去救公主的，可不能由公主府的人直接闯入紫崇宫去救。”
　　青娥愣了一下，明白了江藜芦的意思：“皇帝没有立马下手，想来是有所顾忌，或者又是他师出无名。公主这些年事事谨慎，朝中虽有人畏惧她，可平心而论她也没有什么能被抓住的错处，所以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只怕紫崇宫里已设下陷阱，就等公主府的人前去。只要公主府的人一现身，皇帝便会立马扣下个罪名，到时候他便有正当名义对公主发难了。”
　　“师父，我去救公主，只需派几个暗卫在外接应即可，”江藜芦声音虽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几日前的会审，我已被认定是沈从敬买的刺客。日后若追究起来，公主还有争辩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再次闯宫，多半只有一死了。可如今，却也唯有如此了。
　　“你当知道朝臣没有那么傻，”青娥说，“你特意去救公主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公主的人，那前几日的会审便白费了。”
　　江藜芦低了头：“我知道，所以我定然不会打着救公主的名义前去。”她说着，又抬起头，问青娥：“如今形势危急，敢问师父，王都中上次有这般情形，是什么时候？”
　　青娥一时无言。却是杜公公回答道：“十一年前，赵王宫变。”
　　提起十一年前，江藜芦眼睛一酸：“是啊，十一年前死了很多人。如今王都重现十一年前的景象，说明陛下是下了决心的……公主，很危险。”
　　青娥看着江藜芦，微微蹙眉：“你究竟想做什么？”
　　江藜芦哽咽了一下，道：“我想救她，可只是把她从紫崇宫救出来，根本算不得救她。”
　　江藜芦已然明白，仅仅是这一次救了宋筠月的性命，根本不算救她。杀了沈从敬算救她吗？也不算，就算杀了沈从敬，姐弟二人已生嫌隙，皇帝以后还是会对公主下手的……
　　既然皇帝已毫不留情，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非胜即死……”青娥一时也有些失神，她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又看向了同样忧心忡忡的杜公公。
　　几人面面相觑。江藜芦看向杜公公，忽然也有了主意，便问道：“我记得公公以前曾在宫里服侍太后？”
　　杜公公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那杜公公可认识从前瀛阳侯的旧部？”江藜芦又问。
　　杜公公道：“自然是认得的。”
　　江藜芦忙道：“那烦请杜公公写信给瀛阳侯的旧部，请诸位将军率兵回京。如今公主和灵鹭姐姐不在，想来只有杜公公的信件才有几分说服力。”
　　杜公公一时不解：“没有圣旨，便让诸位将军带兵回京，恐是不妥。”
　　“那若是王都之中有人作乱，太平时的礼数规矩还会有人顾及吗？”江藜芦反问着，上前一步，道，“公公只需说是沈从敬犯上作乱，公主和陛下身陷囹圄，请诸位将军回京，诛太傅、清君侧……应当会有人前来吧？”
　　沉华有些疑惑：“太傅犯上作乱？”
　　江藜芦点了点头，接着分析着：“王都如今萧条至此，紫崇宫里也不安稳。皇帝前几日还在操心三司会审，今日便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公主事先竟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想来皇帝并没有来得及派人把消息传出去。如此一来却是有利于我们，皇帝自然知道一切都是他授意，可外人并不知情。”
　　江藜芦说罢，看向青娥，又问：“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青娥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未免太过大胆了。”
　　江藜芦一向是个大胆的。若是她胆小，当年就不会在掖幽庭行刺公主，后来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公主，更不会去行刺皇帝了……
　　如今，她知道情形危急。既然普通的法子救不得公主，那只能赌一赌了。想着，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来，如今她这赌徒的模样，倒是得了公主的真传。
　　她不禁又算了算时间。加上送信的时间，距离王都最近的瀛阳侯旧部带兵前来也要两天。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他们去请援军的消息，只怕公主会沦为人质。她要先把公主从紫崇宫救出来，然后尽量拖延时间，等瀛阳侯旧部带兵前来。
　　却听沉华有些慌乱地说道：“王都之外或许已有人知道了消息……昨日，我们发现陛下派了人出城，灵鹭姐姐便让我派了暗卫跟去，只是，还没收到回复……”


第53章 心结
　　江藜芦听了这话，心中一沉，方才所有的谋算在此刻显得那么可笑。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藜芦心中酸涩不已，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白费心思。她要怎样才能救出她的公主来？
　　“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江藜芦喃喃念着，眼眶通红着，“就算搭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把她救出来。”
　　青娥闻言，看了看江藜芦，叹了口气，又对杜公公道：“烦请公公先替公主向瀛阳侯旧部写信吧，写好信后，分给暗卫去送信。”又对沉华道：“如今已别无他法，若陛下派人出城是为调兵，那我们如今写信也无用了。可若陛下的信使被我们的暗卫拦住，却又另当别论。你且在这里等着消息，切莫轻举妄动。”
　　江藜芦听了，沉默不语，转身便要走。既然已无计可施，那不如用最蠢笨的方法，她要再次闯入紫崇宫，去保护好她的公主，她的阿月。
　　“江藜芦，你等一等，”青娥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我有话告诉你。”
　　江藜芦却并没有停留的意思，她暗暗捏紧了拳头，道：“师父，我想去见她。”又对沉华道：“宫外还是需要暗卫接应，暗卫最好扮作不相干的人，若是有什么万一，暗卫需要一路护送公主出城。”
　　若是有什么万一，公主只得舍了这朝中的一切，逃出王都，从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而江藜芦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想着，便急匆匆地在屋子里拿了些可能会用到的药。
　　“我如今要对你说的话，公主永远都不会对你说，”青娥淡淡说着，“既然你如今又要去送死，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这话，那我如今还是告诉你吧。”
　　江藜芦听罢，身形一顿，回头看向了青娥。看到青娥神情的那一瞬，她便知道自己将要得知一直以来不解的真相了。
　　两人去了园子里，在亭下并肩而立。北风吹着，江藜芦只觉这风冷的刺骨。所幸还有一缕月光照在这亭子里，江藜芦看着这月光，不禁出神一回。
　　“江大人并没有为赵王做伪诏，那诏书真的是先帝亲笔……我前几日在太傅府打探时，发现沈从敬也知道此事。或许沈从敬也和当年之事有牵连，所以陛下才一直铁了心地要保沈从敬，可惜公主还不知道。”青娥说着，侧头看向了江藜芦。
　　江藜芦只听了前面一句话，便不由得一愣。她虽早就认定江家当年的罪名是被人强加的，可如今听见这话从青娥口中说出来，她却还是有些恍惚。
　　她江家果然是屈死的！
　　既然罪名是假冤情是真，那公主当年的所作所为……
　　“当年有一批朝臣也被卷入了夺嫡之争，后来这些朝臣被尽数诛杀。世人都以为是瀛阳长公主下了这狠辣的命令，但下令诛杀叛党之人并非公主，而是太后。是太后怕惹祸上身成为千夫所指，又忌惮公主威势，便盗用公主之名，下了这样狠辣无情的命令。”青娥说。
　　江藜芦只觉得青娥的声音夹杂在北风里，她一时有些听不真切。
　　“为何？”她只能这样呆呆地问着。
　　“太后公主向来不合，宫变那几日，两人彻底决裂。太后盗公主之名下诛杀之令，公主一怒之下便把太后赶出了紫崇宫。但因夺嫡事大，令已下达，公主只能担了那虚名，从此对此事闭口不言。”青娥解释着。
　　江藜芦只觉自己脑海之中乱乱的，她拼了命地想理出一个头绪来。无数旧人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无法回避的过往刹那间涌上心头。
　　“我江家果然是被屈死的……”她忍着痛，含泪说着。纵然她明白夺嫡之争的残酷，知道朝堂斗争的复杂，可她只要一想到那些曾经生动的面孔，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心痛。
　　那毕竟是她的家人，是活生生的人。或许史书上，他们只是寥寥几笔的存在，可那却是江藜芦曾经鲜活的记忆。
　　她又想到了公主。
　　“公主当日曾列了一份名单，不论是赏是罚还是杀，都一一分明。据我所知，公主当年并没有要灭江家的意思，江大人毕竟是礼部尚书，赵王已死，杀了江大人实在是欲盖弥彰，”青娥说着，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许告诉你这些会让你好受一些。”
　　公主……
　　江藜芦又想起了她和公主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她不能让她的公主也成为史书上冷漠无情的寥寥几笔，不能让她成为曾经鲜活的记忆……她一定要救她。
　　虽然她心里明白，掺和了夺嫡这趟浑水，每个人都不会干净了，公主也不例外，甚至如今的江藜芦自己也不例外。但只要知道公主并非是害她江家的罪魁祸首，便足够了。
　　想来想去，她如今竟只能恨世事无常。她江家好端端的被卷入了夺嫡之争，她的公主无端承担了千古的骂名，而她最该恨的人早已离世……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
　　可偏偏这闹剧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们掀起的。
　　想着，江藜芦又看向了青娥。如今知道了当年真相，江藜芦理解了为何公主不愿对她言说这一切，青娥曾是公主府的暗卫之首，兹事体大，她也该把这事守口如瓶才对。可如今，青娥竟瞒着公主对她说了……
　　“师父今日冒着被公主责罚的风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全心全意地去救公主吧？师父是怕我还念着当年旧事，在关键时刻被人挑拨？”江藜芦冷静了下来，看向青娥，淡淡地问着，看起来十分平静。
　　青娥没有说话，但江藜芦已知道答案了。江藜芦不禁苦笑一声，道：“师父放心，就算我不知道这些，我也会尽力去救她的。我也知此去九死一生，所以若我有什么事，日后还请师父多照顾公主。我虽不知公主和师父究竟生了什么嫌隙，但我知道师父会好好照顾她的。”
　　青娥摇了摇头，道：“我不配照顾她，我做了太多对不起她的事了。我如今插手这许多事，已是胆大妄为，更何谈‘照顾’二字？”
　　江藜芦不解，便多问了一句：“为何？”
　　她眼里有疑惑，还有防备。事关当年夺嫡之事，想必公主早就下令不许人再提起此事，可青娥既然敢把这样要紧的事自作主张对她说了，那青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她本就心存疑惑，如今又听青娥说了“不配照顾她”这样的话，自然是要问个明白才好。
　　青娥自然知道江藜芦的想法，垂了眸：“因为我背叛了公主。”
　　“背叛？”江藜芦一脸的不可置信。在她的记忆里，青娥的忠心简直是日月可鉴。
　　青娥背过身去，道：“当年我是太后的暗卫，事事听命于太后。太后想让公主嫁瀛阳侯，为陛下在夺嫡之争中争取军方的势力。公主不愿，太后便从我这里拿了药，逼公主就范……”
　　江藜芦听了这开头，脑海中一片空白。待到反应过来时，她不禁心中一痛，她为她的公主心痛。
　　被母亲利用，被朋友背叛，被父亲厌恶，被弟弟忌惮……
　　“可有隐情？”江藜芦不放心地又问，她实在是不敢相信。
　　青娥摇了摇头，道：“有没有隐情又如何？我当年的确是错了，的确是害了公主……所谓隐情，不过是借口罢了。”
　　“因为我已受千夫所指，我不想再众叛亲离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实在是狠不下心来。”江藜芦想起了那日在太医院，宋筠月对宋廷时说的话。她现在只觉得可笑可悲，宋廷时那时已对公主动了杀心，而公主竟然还期盼着自己的弟弟顾念着一丝姐弟温情。
　　千夫所指，众叛亲离。前一个是她的母后赐予她的，后一个却是无数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她的心头插刀。
　　江藜芦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守护公主的日子太短了。她抬起头，看向青娥，语气已然冷了下来：“那就请师父在此事之后远离王都，再也不要出现在公主面前了。”
　　她明白公主为何突然疏远青娥了，也明白公主为何始终不信任青娥了。若是她，她也不能原谅青娥的所作所为。公主得知当年真相后能让青娥在公主府继续任职，已是开恩。
　　“我会的，”青娥说，“等公主平安，我便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我如今，只是一时放不下罢了。”
　　江藜芦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上一次，是她对着青娥许下永不回来的承诺，如今却是青娥对她许下这样的承诺。她没来得及遵守诺言便发生了许多的事，只盼青娥能遵守诺言。
　　她知道，只要公主一见到青娥，必然就会想起当年的屈辱伤痛……她的公主太苦了。
　　“我走了，其他的事还是要多仰仗师父。”江藜芦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只是略施一礼，转身便施展轻功跳上屋顶，飞檐走壁直向紫崇宫而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凌厉好似离弦之箭。沈从敬说天要变了？好，她便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刺客是如何在变天之际掀起一场风浪，救出她心爱的公主。
　　可她走了没几步，却猛然间发现公主府外隐蔽之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高处，总是看得更清楚些。


第54章 僵持
　　靖安殿里，宋筠月困倦不已。已是深夜，她干脆直接趴在案桌上打盹，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宋廷时见了，皱了皱眉，又特意过去把她推醒。看着宋筠月惺忪的睡眼，宋廷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姐姐，这紧要关头，你在宫里的暗卫都被朕的禁卫抓住关押了，你竟还睡得着觉？”
　　宋筠月慵懒地一笑：“陛下啊，你又不急着杀我，又不想和我说话，我又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呢？”又问：“陛下，你不困吗？陛下若是累了，尽管去休息。你这里这么多有功夫傍身的太监宫女，总不会担心在睡梦中发生什么事吧？嗯？”
　　宋廷时本也困倦了，可他听宋筠月这样说，原本的困意登时消散。宋筠月只觉得可笑，弟弟倒是一直防备着她，生怕他的姐姐杀了他。
　　“你不担心在睡梦中发生意外吗？”宋廷时咬牙反问着。
　　宋筠月又趴在了桌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担心什么？陛下若要杀我，早就杀了。如今迟迟不动手，只不过是在等一个借口罢了。毕竟姐姐在朝中还算有些实力，瀛阳侯的旧部至今仍听命于姐姐，若你的姐姐不明不白地死在紫崇宫里，陛下怕是会有麻烦。”说着，又抬眼问宋廷时：“好弟弟，我说的对不对？”
　　宋廷时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宋筠月见状，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又问皇帝：“陛下还在等沈从敬来给你出谋划策么？恕我直言，陛下未免太依赖太傅了。”
　　“你懂什么！”宋廷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可话音刚落，他便觉得一阵香气在空中蔓延开来，登时浑身发软。
　　“那你懂什么？”江藜芦冷笑一声，问着皇帝。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扶住了即将倒下的宋筠月。
　　宋筠月看见江藜芦，不禁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她的小江儿会出现在这里，可她反应过来后，不禁又是一阵后怕。
　　太危险了！
　　“殿下，解药。”江藜芦抱着宋筠月，轻声说着，拿出了一粒红色的小药丸，小心地送进了公主的口中。
　　宋筠月服下解药，可不自觉盈泪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江藜芦。她愣了愣，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的小江儿拉进的怀里，紧紧拥住。
　　江藜芦被她这一抱，也不禁微微愣住，伸手轻轻抚上了宋筠月的背。她感觉到宋筠月的眼泪落在自己肩头，她听见了她喉咙里的哽咽声。
　　“阿月，别哭啦，”她手忙脚乱地轻声安慰着，又瞥了眼一旁瘫倒的宋廷时，“你弟弟还在这里呢。”
　　“你这小孩子，怎么不听话，又做这么危险的事？”宋筠月只是紧紧拥着她，埋怨着她。
　　“因为你在这里。”
　　“为了我再次闯宫，不值得的，”宋筠月说着，抬起头来，用手轻轻捧起江藜芦的脸，又无奈地轻叹一声，“小江儿……”
　　她眼里尽是缠绵的情意和深深的担忧。
　　一旁的宋廷时见状，却干笑不止。江藜芦登时瞪了宋廷时一眼，猛然站起，大步向宋廷时走去，一脚将宋廷时踏在脚下。
　　“你如此忘恩负义，公主当日的牺牲都白费了！”江藜芦发自内心地为宋筠月抱不平。她只要一想到宋筠月当年受了那许多屈辱，牺牲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个狗屁皇位，为了这个白眼狼弟弟，她就觉得不值！
　　宋筠月听了她这话，心里一沉。她知道江藜芦已然知道了她的过往。
　　宋廷时却没有回答江藜芦的问题，而是望向了宋筠月，故作轻松地笑问着：“姐姐，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如此忠心的小情人？相貌不错，也挺有蛮劲儿，怪不得姐姐之前不想嫁人呢。”
　　可他话音刚落，便感觉胸前一沉，江藜芦踩在他身上的脚登时加重了几分力气。
　　“小江儿！”宋筠月唤了一声。
　　江藜芦愣了愣，回头看向宋筠月，颇有些委屈地问着：“你还要护着他？他都这样对你了！”
　　宋筠月没有回答江藜芦的问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牵住了她的手，低头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江藜芦见她如此，也不好阻拦，只是默默收回了脚，向后退了一退，站到了宋筠月的身后。
　　宋筠月蹲了下来，看着弟弟。不得不承认，弟弟长得真是太像故去的太后了。
　　“你真的想杀我？只是为了你皇帝的威严？”宋筠月问。时至今日，她仍心存希冀。她记得以前母后为难她时，弟弟总会帮她说话的。
　　宋廷时却反问：“朕是皇帝，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宋筠月不禁苦笑一声，又问：“沈从敬看似恭谨，却也藐视了你皇帝的威严，可你却不想杀他？反而是听了他的话想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
　　“那不一样。”宋廷时说。
　　“有何不同！”宋筠月质问着。
　　宋廷时冷笑一声，却问宋筠月：“姐姐，你还记得赵王哥哥吗？他的人头被你的夫婿砍下，扔在了朕的面前。或者你忘了赵王哥哥，毕竟赵王哥哥向来与你我不和，但你总该记得母后吧？母后辛苦养育你我，可她却被你赶出紫崇宫！时至今日，朕在这靖安殿，好像都能听见她被从这大殿强拉出去时的嚎叫……姐姐，天家无情，你也是曾对亲人痛下狠手，如今你却在问朕，为何要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姐姐，你不觉得可笑吗？”
　　宋廷时说着，又正色道：“姐姐，朕知道，生在皇家，亲人带来的威胁，永远比臣子更可怕。”
　　“可笑，”宋筠月微微发怔，又低头苦笑，“的确可笑啊。父母早逝，你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是我失职，我竟然让沈从敬做你的太傅，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宋筠月说着，又仔细打量了下弟弟，似有些失神地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像母后？不仅长得像，脾性都很像。母后被孙贵妃压制多年，不仅是孙贵妃的原因，还有她自己的原因。她看起来是有点小聪明，实际上她很蠢，又蠢又胆小……她那样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像她呢？”
　　“不许你这么说母后！”宋廷时忙喊着。然而他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江藜芦远远地看着他，只觉他可笑。
　　“那沈从敬呢？”宋筠月问，“我真的不解，沈从敬用那样的事威胁你，你却不顾及帝王威严了？”
　　“朕可以先杀了你，再杀沈从敬！”宋廷时说着，眼神似有躲闪。
　　宋筠月微微蹙眉：“陛下，你应当知道，你说谎做戏的本事还是我教的。”
　　宋廷时却轻叹一声，道：“自朕登基以来，他是陪伴朕时间最长的人。他是太傅，是他教朕、陪朕……他和你们都不一样。他就算心思不纯权欲过盛又如何？朕心甘情愿。”
　　宋筠月愣了愣：“你……喜欢他？”
　　宋廷时闭了眼，一言不发。
　　宋筠月见弟弟如此，便知道答案了。但是看弟弟从前作为，多半沈从敬还不知道皇帝有这份心思，不然沈从敬从前怎么敢做出求娶公主的事来？
　　她突然发觉弟弟也是个疯狂之人，竟还能帮着沈从敬给自己下药，还能藏着这份心思努力做出一个帝王的模样来。只是不知，沈从敬若是知道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那保命符并不是一道虚无缥缈的诏书，而是皇帝的这点小心思，又会作何感想？
　　宋筠月突然觉得弟弟可悲。
　　她站起身来，审视着弟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还真不是个当明君的料。”
　　“朕不是，赵王哥哥是吗？”宋廷时问着，轻蔑地笑了笑，“又或者，姐姐想说，自己才是做明君的料？”
　　宋筠月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向身后的江藜芦，对她的小江儿伸出了手。江藜芦见状，连忙凑了过来，与公主十指相扣。
　　“我带你出去，”江藜芦轻声说，“只是，如今王都之内已全部被金吾卫和禁卫控制，你怕是要多费些周折才能脱困。”
　　“你？”宋筠月敏锐地察觉到了江藜芦话里字眼的不对。她的小江儿为何不说“我们”，说的却是“你”？
　　可她却听到了弟弟在此时发出的一阵轻笑。她回头看去，只见弟弟斜眼看向自己，颇有些苦涩地问着：“姐姐，朕问你，若有一天，你这小情人也拿可能危及到你性命的事情来威胁你，你会选择包庇她，还是杀了她？”
　　宋筠月听了，无奈摇头，她还当是什么问题呢。想着，她不禁握紧了江藜芦的手，道：“我们已经做过选择了。”
　　她的小江儿永远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她也会永远宠着她的小江儿。
　　“阿月，”江藜芦轻声问，“陛下怎么办？”
　　“先打晕吧。”宋筠月看着自己的弟弟，她心乱如麻，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只有怜悯，再无姐弟温情。
　　“好，”江藜芦说着，便走了过去，利索地将宋廷时敲晕在地，又回身来牵住了公主的手，道，“我带你走。”
　　宋筠月一边走，一边不禁回头看向昏倒在地上的弟弟。她知道自今日以后，姐弟俩连表面上的和平敬重都维持不了了。弟弟已然动了真格，王都被控制，再见面，恐是兵戎相见了。
　　只怕，这靖安殿又要沾染上皇室的血。只是不知，这次血洒靖安殿的，会是自己，还是弟弟？
　　平心而论，她哪个都不希望。


第55章 护送
　　“灵鹭姐姐他们是来不及救了，”江藜芦一边牵着宋筠月走，一边说着，“只能委屈他们在这紫崇宫里多待些时候。”
　　宋筠月听着，知道能保全灵鹭他们的机会已是微乎其微。
　　两人已走到了靖安殿外。江藜芦很是熟悉这里的情况，她拉着宋筠月走着，一路潜行，巧妙避开了巡查的禁卫。若非此刻必须提心吊胆的，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携手漫步在月光之下。
　　“我们已请杜公公写信调瀛阳侯旧部回京了，用的是率兵勤王的名义，诛太傅、清君侧，”江藜芦接着说，“王都被控制，所有平日里站在你这边的大臣也被看管着，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调兵前来也是为了保你周全。”
　　“调兵？”宋筠月颇有些惊讶。
　　江藜芦忙问：“可有不妥吗？”
　　宋筠月想了想，微微一笑：“没有，如今我弟弟把事情闹成这样，我们迟早是要兵戎相见的。只是有些大胆，不像是我府里的人能自己做出的决定。”又道：“一定是我的小江儿，只有我的小江儿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有，”江藜芦只是微微一笑，便又忙着对宋筠月说外边的事，“我算过时间了，兵马回京至少要两天，这两天里王都随时可能生变。但我相信你可以解决，毕竟你这样聪明。”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宋筠月强调着说。
　　“对了，”江藜芦忙道，“青娥师父对我说，她打探到了沈从敬掌握了当年的真相……唉，这个你应当已经知道了，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江藜芦说着，不禁一笑。她努力地想把自己的知道的消息都说给宋筠月听，生怕遗漏半分。她怕自己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
　　“我喜欢听你说，”宋筠月一边紧紧牵着江藜芦的手，跟着她走，一边望着她，柔声说着，“你从前在我面前可谓是惜字如金，我想听你多说些话都是奢望。如今，你却有这么多话对我说，我开心得很。”
　　江藜芦听了，回想往事，眼睛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忙道：“都这时候了，我急得不行，你还开心。”
　　“小江儿，你怎么好像要哭了？”宋筠月问着，她听出了江藜芦声音里的哭腔，也隐约料到了江藜芦的想法。
　　江藜芦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拉着宋筠月向前走。
　　“小江儿！”宋筠月难得严肃地唤了一声，拉住了江藜芦。
　　正巧有禁卫经过。江藜芦停了脚步，和宋筠月躲在暗处，不再前行。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挡在她的眼前，她整个人都被这黑夜里屋檐下的阴影笼罩着。
　　“我好恨，”江藜芦说，“我恨死你了。”
　　宋筠月听了这话，不禁一笑，轻轻捧起江藜芦的脸。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她的眼睛也红了。
　　“为什么恨我呀？”宋筠月轻声问。
　　江藜芦看着公主，感受着公主为她理着鬓边的碎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管，我就是恨你……恨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宋筠月看着江藜芦，满眼的柔情。她小心翼翼地把江藜芦抱住了，动作里皆是视若珍宝的轻柔：“等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我每日都要和你在一起，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黏人啊。”
　　“嗯。”江藜芦轻轻应了一声，又忙擦了把眼泪，拉起宋筠月的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说罢，不待宋筠月反应，便拉着她，一路趋行。
　　宋筠月看着江藜芦的背影，心中酸涩。“小江儿，”她轻喘着气，唤着江藜芦，“你今日可是答应我了。”
　　“嗯。”江藜芦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话。以后，你要天天笑给我看，天天对我说话。”宋筠月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努力轻声对她说着。
　　“好。”江藜芦又应了一声，她只觉鼻子发酸――一定是被冻得。
　　“小江儿，其实我在掖幽庭之前，便见过你一次了，”宋筠月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一直记着你。”
　　江藜芦听了，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里颇有些无奈：“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啊？”
　　宋筠月又喘了几声，这才答道：“也没有很多，你想知道，日后我一一讲给你。”可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脚下一空，回过神来时她已然被江藜芦背在了背上。
　　“你的体力实在是太差了。”江藜芦说。
　　“这不是，有你吗？”宋筠月忍泪道。
　　江藜芦还在没话找话：“我本来可以杀了沈从敬的，可当时我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所以没敢轻举妄动。早知他如此大胆竟撺掇皇帝用金吾卫和禁卫控制了整个王都，在大理寺内我就该掐死他……”
　　她说着，后悔不已。
　　“还有，我在来之前，在公主府外碰见了……”
　　“小江儿，别说这些了，”宋筠月趴在她耳边轻声说，“说些别的吧。”
　　江藜芦沉默一瞬，眼见已到了南边的宫门跟前，她知道快该分别了。“我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你。”江藜芦说着，把宋筠月放了下来，踮起脚尖，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纵然这一路还算顺利，可宫门把守严密，江藜芦知道她是无法悄无声息地把宋筠月带出去的。
　　宋筠月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可她此刻也不愿说些什么悲伤的话，只是双目含泪地望着江藜芦，问她：“小江儿，你笑一下好不好？”
　　江藜芦听了，便挤出来一个笑容，却带着哭腔问：“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宋筠月摇了摇头，说，“远远不够。”
　　她说着，抱住了眼前的小姑娘，柔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每天都可以笑，发自内心地笑……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比你冷着脸好看多了。”
　　“好。”江藜芦的声音闷闷的，带了些鼻音。她埋首在公主的项颈之间，恨不得一直这样被抱着。可她却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之前约定好的时间快到了。
　　“我们走吧。”江藜芦说着，又牵起了宋筠月的手，就要前行。可走了没两步，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一滞。
　　宋筠月忙问：“怎么了？”
　　江藜芦皱了皱眉头：“沈从敬。”
　　远处宫门下，沈从敬正在禁卫的守护下踏进紫崇宫。他被江藜芦打晕，应该是刚刚苏醒，就赶着来紫崇宫了。有沈从敬在这里，禁卫便不是那么好糊弄了。于是江藜芦又连忙拉着宋筠月躲到暗处，想着等沈从敬走了再送公主出宫。
　　可沈从敬正走着，却突然有一内侍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对着沈从敬耳语一番。江藜芦皱了皱眉：“靖安殿里的人分明都被我迷晕了，果然他还有暗探。”她说着，握紧了宋筠月的手。
　　宋筠月只是站在江藜芦身后，出神地看着她的小江儿。她听见她的小江儿这样着急地交代着一切，仿佛交代后事一般，岂会不知她的小江儿在想些什么？她何尝不想她的小江儿平平安安、不要来掺和这趟浑水？可她的小江儿已然以身犯险，她也只能配合，不然，她的小江儿付出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她想着，便越是心疼她的小江儿。而如今这样的情形，她甚至不敢问她一句，只有在心里默默许愿，许愿两人可以一起脱险。
　　江藜芦还在猜测内侍对沈从敬说了什么，她觉得沈从敬定然要知晓了。果然，下一刻，沈从敬面色一变，高声道：“有刺客闯宫，加强戒备，捉拿刺客！”
　　江藜芦叹了口气。按照她的计划，再等些时候，便有人来接应了。可消息传的这样快，她还没等到有人来接应，便被发现了。
　　江藜芦回头看向宋筠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阿月，一会儿可能比较乱，暗卫会趁乱把你带走，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宋筠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江藜芦听了，十分动容。“我会把你平安送出去的。”她说。
　　两人注定躲不了太久的。很快，她们就会被发现。
　　“我们一起出去，”宋筠月说，“你别忘了，你方才给我许下了那么多诺言呢。”
　　“谁在那里！”禁卫喝问着，便向两人藏身之处而来。
　　江藜芦来不及细想，登时拔出了腰间佩剑，把剑架在了宋筠月脖子上。
　　“阿月，小心些，这剑是开过刃的，我怕伤到你。”江藜芦一边不忘嘱咐着，一边假做挟持公主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宋筠月已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便轻声道：“你放心。”
　　禁卫看见江藜芦，不由得一愣：怎么又是这刺客！
　　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禁卫看到江藜芦又挟持了公主，不禁气的牙痒痒，这刺客实在是熟人了，先是行刺皇帝，又是挟持公主！
　　可一些知晓内情的与沈从敬来往密切的禁卫统领看到这场景却心生疑惑，据他们所知，这刺客是公主的人，怎么竟敢对公主动了刀子？
　　江藜芦知道，皇帝和沈从敬定然是不敢把真相告诉下面的人的，下面的人也只是依令办事不明内情……这便是她的可乘之机。
　　“太傅有令，捉拿闯宫刺客。”为首的禁卫看着江藜芦，厉声下令。
　　“你我同样听命于太傅，怎么如今却要抓我？”江藜芦反问着。
　　“你这刺客，休要花言……”可这禁卫话还没说完，江藜芦便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太傅有令，命我将公主暗中运送出宫。如今该依太傅之言转去更为安全妥善之地，诸位难道不知太傅之令吗？”江藜芦高声问着，把本就糊涂的禁卫搞得更糊涂了。
　　她自然知道瞒不过这许多人，如今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把公主送到离约定地点更近的地方……会有人来接应她的。
　　“这不是公主和江月阁的阁主吗？”正想着，沈从敬在禁卫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向二人走来。


第56章 闯宫
　　“两位这是要做什么？”沈从敬问着，又看了看江藜芦横在公主脖子上的剑，眼神玩味，“莫非阁主又想把事情栽赃到我身上？”
　　“太傅大人，事情还没成，你便急着撇清关系了？”江藜芦冷冷地随口应付着，带着宋筠月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她之前同暗卫约定的地点移动着，禁卫看她挟持着公主，根本不敢上前。
　　沈从敬的面色阴沉了下来，咬牙吐出一句话：“抓住她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有知情的禁卫忙拦住了要上前的禁卫，又提醒沈从敬道：“沈大人，这刺客是打的你的名义来闯宫的，她如今还挟持了公主，只抓她可以，若把公主一起抓住，怕是不好交代。”
　　江藜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看向了沈从敬，不由得一挑眉，仿佛示威一般。宋筠月被“挟持”着，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小江儿冷淡外表下略带得意的神情，不禁轻轻一笑。
　　所幸夜幕沉沉，没人注意到她的这抹笑。
　　“何必顾及这许多？等一切风平浪静，陛下亲政，史书上如何记载这一切还是要看我们的意思，”沈从敬根本不在意禁卫的顾虑，又下了令道，“抓住她们！”
　　禁卫听了，犹疑一下，终于还是挥舞着刀向江藜芦冲来。江藜芦连忙将公主护在身后，用剑去挡。
　　“小心！”江藜芦一边挡住禁卫，一边又轻声提醒着宋筠月。刀光剑影里，她紧紧拉着宋筠月的手，小心为她挡开那些朝向她的刀剑，不愿松开她的手。
　　宋筠月被江藜芦牢牢护在身后，却也不忘顺着江藜芦的话再多说几句：“太傅未免太过大胆！私自调动禁卫，在紫崇宫内挟持公主，这是犯上作乱！”
　　“殿下，事到如今，还是莫要摆公主的架子了。”沈从敬在禁卫的保护下连连后退，不多时，他便到了高处的台阶上立着，下面的打斗完全波及不到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藜芦与禁卫缠斗。江藜芦面对着无数围攻她的刀剑，却还是把公主牢牢地护在身后，让禁卫毫无可乘之机。
　　一把刀向公主砍去，似是意在分开两人，好逐个击破。江藜芦刚刚踹开了来向她进攻的禁卫，一回头便瞧见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正向公主而来，而自己面前却还有人正向她冲来。
　　江藜芦来不及反应，连忙去拿剑击开了向公主而来的刀，可自己却一个不防被人从侧边砍了一刀，登时臂膀上鲜血直流。
　　“小江儿！”宋筠月见状，连忙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担忧。
　　“我没事的。”江藜芦忙道，又紧紧牵着宋筠月，殊死反抗。
　　她在拖时间，她知道接应的人快来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来报：“西边宫门有暴徒闯宫！来势汹汹，一时难以抵挡！”
　　“他们总算来了。”江藜芦说。
　　“什么？”宋筠月不解地问。
　　宫内已然乱了起来。禁卫统领顾不得那许多，和沈从敬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开。
　　“原来你是打了这个主意……若非我来了，你这声东击西之法便要成了。”沈从敬说着，看着江藜芦冷笑。
　　江藜芦咬着牙，忍痛拼命挡杀着，根本顾不上回复沈从敬。宋筠月见她牢牢护住自己，不知何时腿上也受了伤，更是心疼不已。可她却只能躲在她的小江儿身后，此时此刻，她竟什么都做不成。
　　“小心后面！”沈从敬却突然急急地对下面的暗卫喊了一句。他站的高，看到的事情更多一些。
　　“来了！”江藜芦望着宫墙的方向低低道了一句，又忙对宋筠月说，“快走！”
　　宋筠月闻言，回头看向宫墙，之前一群扮作寻常百姓的暗卫正跳过宫墙，向她这里疾走而来。
　　“殿下！”为首的正是青娥。
　　禁卫只顾着围攻江藜芦，根本没顾上后面，却被公主府的暗卫从后面打了个措手不及。顷刻间，禁卫竟毫无还手之力。
　　“快带公主走！”江藜芦喊着，将宋筠月推向了青娥，又拼了命地挡住想要拦截的暗卫。青娥一把扶住宋筠月，麻利地把宋筠月背在了背上，就要走。
　　“小江儿，一起走！”宋筠月喊了一句，回头望向江藜芦。
　　江藜芦听见了这呼唤，愣了一下，似乎便有要一起离开的意思了。可宋筠月看见江藜芦刚要追上，却又被禁卫从中截住。她腿上不知何时受了伤，走得本就困难，被这一拦更是追不上了。
　　沈从敬在高处看着，见堂堂禁卫竟拦不住几个暗卫，不由得急了，忙又喝道：“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过！”
　　江藜芦听见沈从敬这样喊着，又见自己如今的情况突围困难，不禁轻声叹息。她在来之前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既然突围困难，那撤回总容易一些吧。
　　于是，江藜芦对着公主笑了一笑，便一个后翻跳过了在后围攻她的禁卫，又拿着剑直向沈从敬刺去！
　　“小江儿――”宋筠月看到江藜芦对她笑了一下，便觉不好。见江藜芦不进反退，要去刺杀沈从敬，她不由得心中一惊，忙唤了一声。
　　青娥见状，忙对宋筠月道：“殿下，我们先走吧！不然这孩子的苦心就白费了。”
　　宋筠月知道青娥说的有理，只得忍了心中痛苦担忧，看着她的小江儿持剑而去，而她则向着相反的方向，不能回头。
　　江藜芦行刺沈从敬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她受了伤，又有这么多禁卫围攻，她自然是成功不得的。她被拦住，打倒在地，手里的剑都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阁主，实在是太过冒险了。”沈从敬说。
　　江藜芦却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说：“你不敢杀我的。”
　　“为何？”沈从敬问。
　　江藜芦眨了眨眼睛：“怎么？方才你的暗探没告诉你，陛下和靖安殿的一众人等，都被人用药迷倒了吗？你以为，那药是普通的迷药吗？你的陛下若没了，你这个徒有虚名的太傅，又能做什么呢？”
　　沈从敬听了，表情逐渐狰狞起来。可他还要克制着，不能让自己的怒气坏了大事。
　　“押下去严加拷问！必须问出解药来！”沈从敬忍怒吩咐着。
　　宋筠月被送出了紫崇宫，一番辗转后，她总算到了个安静的院子里，离她的公主府不远。城里乱糟糟的，金吾卫高喊着有暴徒作乱，都被吸引去了另一个地方，因此这里的把守倒还算宽松。
　　可她还惦念着她的小江儿，想着江藜芦，她不禁有些失神。
　　只见青娥跪了下来，对她道：“暗卫无能，殿下恕罪。”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不怪你们。”宋筠月随口说着，避开了青娥的视线。可她却见又有些人向这里而来，看起来也是刚刚经过一番打斗的。她不禁警惕起来，可看其他人神情，却不怎么紧张。
　　这些人服装各异，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看起来不像是在兵营中受过训的，而是自由散漫的江湖人。
　　然后她便看见了成练，又看见了东方陌。
　　“暴徒，”惊讶过后，宋筠月想，“闯宫的暴徒，在城中作乱的暴徒……都是这些人吧。”
　　沉英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对宋筠月道：“殿下宽心，如今城里四处都是这些人，金吾卫和禁卫一时顾此失彼，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原来，江藜芦离开公主府前往紫崇宫时，在公主府外看到的身影正是成练的身影。
　　“练儿？”江藜芦有些惊讶，连忙趁着夜幕到了成练身边，那是一处小院落，看起来有段时间没人住了。
　　江藜芦刚要问，却看见沉英也在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你何时回来的？”江藜芦冷冷地问着。她从前是不会多管这些事的，可如今公主身陷囹圄，而沉英身为暗卫之首，回了王都却不回公主府，实在诡异。
　　“阁主，”成练忙道，“沉英姐姐是怕我们这么多人出事，要看着我们，不好离开。”
　　“沉英姐姐？叫的还挺亲的。”江藜芦说着，看向了沉英。
　　沉英也是一贯的瞧不上江藜芦，如果不是事态危急，江藜芦看起来又着实不好惹，只怕沉英又要对着江藜芦冷嘲热讽一番。
　　成练并没有意识到这许多，只是拉着江藜芦赶紧说着分别后的经历。江藜芦听成练说才知道，原来二人是白日里刚刚进城的，刚进城，城里便戒严了。
　　两人本想回公主府，可公主府被禁卫守着。沉英本想自己回去打探，可又不放心成练和其他人，便也未敢轻举妄动，就只是在府外暗中观察着。
　　没错，这院里还有其他人，都是做了寻常百姓打扮的江湖人。江藜芦仔细瞧了瞧，竟觉得眼熟――都是离剑门的人。
　　原来，那日成练逃出紫崇宫后，便想着来搬救兵。可她在王都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知该找谁。
　　她想起了公主给阁主喂饭的场景……她还是越想越奇怪，总觉得公主和阁主关系不一般。最后，她打算赌上一赌，便跑去了公主府，打算找公主府求援。
　　可那日公主府还被禁卫守着，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知自己进不去了。正茫然无措时，她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当场敲晕。
　　成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敲晕的。
　　醒来时，她已身在公主府，面前站着的是沉英。沉英刚从紫崇宫回来，亲眼看见江藜芦行刺皇帝，亲眼看见公主挡剑，她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更知道成练是个烫手的山芋，留不得。她必须把成练送到一个不那么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正巧，青娥还记得公主府送出去的那一大笔钱。为了不惊动太多人，又能有效解决问题，于是，沉英便亲自带着成练出城了。她们要去离剑门，把钱讨回来、藏起来，不能让这笔钱阻碍了公主。
　　而剩下的事，便尽是些机缘巧合了。虽然乱，但胜在一个“巧”。


第57章 计划
　　此行隐秘，沉英生怕消息被人拦截后暴露了成练的行踪，给公主带来麻烦，因此一路上竟连给公主府飞鸽传书都不敢了。也因此，沉英和成练的行踪在公主府内也是一个谜团，谁也不知她二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两人马不停蹄地到了离剑门。沉英自然是不敢暴露自己公主暗卫的身份的，僵持了一阵子，最后好容易击败了离剑门所有人。可当她们准备拿钱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东方陌给离剑门剩下的人写了一封信。信里也没什么别的内容，大体是说了一下发现刺客与长公主关系不同寻常，又说了一下太傅许诺会帮离剑门报仇的话。
　　离剑门其他人当即便知大事不好了。这些事情一向是旁观者清，江湖中人对朝堂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哪里还有上赶着参与的道理？离剑门剩下的人也没什么主心骨，更没别的好办法，干脆倾巢出动，打算来王都把东方陌劝回去，大不了仇不报了，只要能拦住东方陌犯傻就好。
　　沉英和成练本也没打算管离剑门，她们只是想赶紧分道扬镳。沉英去藏金子，成练自己躲着去就好。
　　可成练终究是放心不下江藜芦。把金子交给沉英后，她还是偷偷瞒着沉英一路溜回了王都附近。她不打算进城，只打算在外藏着，听听消息。若她家阁主遇到不测，她也好去救。
　　然后成练便听说了江藜芦下狱的消息，又听说了离剑门东方陌强闯大理寺刺杀江藜芦，又听说了江藜芦和东方陌一起接受了三司会审……
　　然后成练便再没听到任何有关江藜芦的消息了。她仍旧不死心，只是在城外不远处守着。可这一守，便有了意外的收获。
　　那天夜里，成练正在树上坐着，观察着远处城门的方向，却看见一队人马出了城。成练没也没在意，因为那队人马看起来实在普通，可直到那队人马到了近前，她才不由得吃了一惊：竟是皇帝身边的人！
　　成练好歹被关在紫崇宫那么久，紫崇宫里的一些人她还是记得的。成练在暗处，看这队人马行动诡秘，心中疑惑不解，就要跟上去，可她刚要跟上去，却发现另有几人似乎正尾随着这队人马。
　　成练定睛一看：是公主府暗卫。她也是被公主府的暗卫抓过的，正巧也认识了那么几个人。
　　成练从没见过这情形，不由得警惕起来，便一路远远地跟着。她先是看见公主府的暗卫想偷偷去皇帝派出的人马队伍里找寻什么，又看见公主府的暗卫被人发现，再看见了暗卫因寡不敌众险些全灭。
　　然后她便看见了沉英，沉英刚藏好金子回来，正遇上这争斗……沉英自然是要帮着公主府的人的。于是，沉英挺身而出，当即加入了打斗。
　　成练见状，知道情况复杂，还是不要掺和进这些事情为好。想着，成练便要走，可她走了没多远，便遇上了成群结队好容易走到王都的离剑门。离剑门人多，不比沉英、成练轻装出行，因此竟落后了二人许久才走到。
　　成练见状，转头就逃。她知道江月阁和离剑门结了不少的梁子，如今寡不敌众，还是走为上策。可她这一逃，竟不自觉地跑了回头路。离剑门在后追赶着，没多久，竟看见了公主府的暗卫与皇帝信使的缠斗。
　　离剑门自然是不知晓这一切的，他们只是看见了沉英。他们不知沉英是公主暗卫，只是想起整个离剑门都败在沉英手下的屈辱，便要一雪前耻。
　　于是离剑门也加入了打斗。可他们没想到，他们本是冲着沉英去的，刚掺和进去却莫名其妙被另一方袭击了。原来是皇帝的信使看到这么多不明身份的人突然出现，一时慌了，觉得是公主的人，便主动出了手。
　　这可惹恼了离剑门，当即三方乱斗，而成练便躲在远处的树上默默地看着下面的一切。她看见下面所有人都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该对谁下手，最后竟莫名其妙地把皇帝的信使全部打翻在地，再也起不来。
　　成练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还从没见过这样有趣又诡异的景象，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剑门解决了背后下黑手的皇帝信使，又要对公主府的暗卫下手。此时的沉英已筋疲力竭，再也打不动了，干脆直接对离剑门说：“你们方才打败的是皇帝信使，如今还要对公主暗卫下手吗？”
　　离剑门听了这话，一下子懵了。沉英叹了口气，从地上的尸身中摸出了一块令牌，丢给离剑门看，离剑门才信了。这些江湖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还没进王都，便招惹了祸事。
　　而沉英也找到了皇帝信使身上的调兵信函。
　　之后的事，不用成练说，江藜芦也猜到了。成练心系自己，正想进城打听消息；离剑门惹了祸，得罪了皇帝，自然是想寻求公主府的庇护；沉英发现了信函，自然也急着想回公主府报信……于是三方一拍即合，处理了打斗的痕迹和信使的尸身后，便扮作了寻常百姓，在清晨进了王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刚进王都，王都便戒严了。沉英看禁卫围了公主府，连送信都不敢，只怕被拦截。她还生怕这些江湖人不知轻重挑起事端，因此竟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只是寻了一个离公主府不远的小院……没记错的话这也是公主的产业，只是公主常年不用罢了。
　　“好，有你们在，救公主更方便些。”江藜芦听完成练说的这一切后，心里有了个更为稳妥的办法。
　　可成练却疑惑地问：“阁主，你和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一旁的沉英听了这问题，不禁又用带着不屑的眼光看向了江藜芦。江藜芦愣了愣，索性直接回答道：“我喜欢她。”
　　沉英倒是没想到江藜芦会这样坦荡地承认了。
　　“练儿，”江藜芦又说，“你本不该回王都的。可如今既回了，便要好好保护自己。我这一时片刻怕是顾不上你，如今只能靠你自己了。”
　　成练听了，忙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阁主，我记住了！”
　　如今，江藜芦已然陷在了紫崇宫里，而沉英此刻就立在宋筠月面前，把江藜芦发现他们的事情娓娓道来：
　　“江藜芦发现我们藏身于此，她问清情况后，便把殿下的情况告诉了我们。我们本来打算声东击西，奴婢带着这些江湖人去闯西边宫门吸引禁卫的注意力，她趁机把公主从南门送出来。这些江湖人虽比不得训练有素的禁卫，可出其不意打禁卫一个措手不及还是可以的。等殿下出来后，这些江湖人便在城中各处虚张声势，迷惑城中的金吾卫，掩护暗卫，殿下可借此机会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成练忙接上话头，道：“阁主还说，沈从敬借口城中有暴徒，这才控制了王都，我们大可以扮作暴徒。若是事情没成，那结果也不会更坏；若是事成，就把事情栽到沈从敬头上，就说所谓暴徒是他特意安排的，是他狼子野心想要犯上作乱给自己找的借口，也不会有太多影响。”
　　“我们觉得，此计虽然仓促，但是可行。”沉英附和着。
　　宋筠月听了，不禁陷入了沉思。江藜芦的办法的确可行，可闯宫的人来得实在是晚了一些。沈从敬发现二人之后，西边宫门才传来了暴徒闯宫的消息，那时已然迟了……
　　“可这些江湖人实在是执拗，非要看到东方陌才肯去卖命，”沉英说着，不满地看了东方陌一眼，“奴婢无法，只得先带着他们闯了大理寺，劫了牢狱……本来我们约定好，是在江藜芦进宫一个时辰后再去闯宫，与此同时暗卫前去接应。我们刚好赶上了这时间，去了西门，可却没想到，南门竟生了这样的变故。”
　　沉英说着，跪在了宋筠月面前，道：“请殿下责罚！”
　　“你尽力了。”宋筠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青娥，却依旧没有理会她。
　　青娥也只是跪在一边，沉默不语。她早就料到了公主会是这样的反应，毫无意外。
　　东方陌也在此时开了口：“殿下，草民知道之前曾得罪过殿下。可离剑门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争斗里，又误杀了宫里的人，劫了大理寺，自知已是自身难保。如今，唯愿殿下能庇护离剑门，离剑门必当鞍前马后，感激不尽。”东方陌说着，行了一礼。
　　宋筠月自然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可她心里只是在不住地想着她的小江儿。她之前的计划还算稳妥，她若是想一起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可为何她的小江儿话语里竟都是诀别的意思？
　　宋筠月想着，听见金吾卫巡逻的声音，回望向紫崇宫的方向，登时明白了。瀛阳侯旧部带兵前来还需时间，而王都内所有的大臣此刻都被监视控制着，禁卫和金吾卫很明显是听从于宋廷时和沈从敬，而这些江湖人只能应付一时……
　　不管江藜芦是打算只身救人，还是和这些江湖人里应外合，她都没打算出那紫崇宫。她要留在紫崇宫内，给自己拖延时间。
　　宋筠月想着，只觉自己无能，竟让她的小江儿以身犯险，让她受苦受难。她越想，便越是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她不会让二人之间有任何的阻碍。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她的小江儿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身边。
　　她的好弟弟若是继续执迷不悟，那她也不必再忍了。
　　天将明，朝阳的光辉在天边若隐若现。而紫崇宫里，江藜芦被拖进了一个阴暗的房间里，不见天日。
　　身上的伤越发疼痛，旧伤刚好没多久，却又添了新伤。江藜芦忍着痛，倒在地上，闭了眼。
　　其实她迷倒靖安殿的药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迷药，只是把几种迷药混在了一起，加重了剂量。虽不致死，却也能够让靖安殿的人浑身难受个好几天。
　　估计，太医一时也不敢随意用药吧。
　　江藜芦想着，心中略微安定了下来。她是不敢自作主张对皇帝下毒的，毕竟那是公主的弟弟，有些事情还得公主自己下狠心才好，她是没办法替公主打算的。
　　她趴在地上，一时撑不住就要睡去……这一天实在是操劳。可她刚闭了眼，却被一桶水泼醒，还是盐水。
　　江藜芦顿时只觉浑身火辣辣的疼，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解药呢？”她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这样问着，“不拿出解药，你休想合眼。”
　　哦，宫里惯用的招数了。


第58章 谋逆
　　“那药是我自己配的，也只有我知道解药在哪，”江藜芦说着，调整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来减轻疼痛，“我劝你们最好对我客气些，不然五天之内，靖安殿所有人必然毒发身亡。”
　　江藜芦说着，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拷问她的太监登时急了，在门外用尖细的声音高喊着：“来人！上刑！我就不信她不说！”
　　江藜芦闭了眼，根本不理会外边的喧闹。她感觉一群人从门外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她绑缚在架子上，又抬进来了许多刑具。
　　良久，这些太监似乎终于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江藜芦这才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都是些很常见的刑具了，毫无新意。
　　“不过如此。”江藜芦故意这样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她曾作为暗卫受训，暗卫的训练里不乏刑讯之事，有教如何刑讯的，也有教如何忍过刑讯的。而眼前的一切，她早已看惯了。
　　“死丫头嘴硬！”太监说着，一鞭子抽在了她身上。
　　江藜芦一声不吭，只是闭着眼，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这疼痛一般。她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她向来是擅长保持沉默的。
　　“太傅大人。”
　　江藜芦突然听见太监恭敬又慌乱地唤了一声，睁开眼来，只见沈从敬也到了门边，正远远地怒视着自己。
　　“陛下仍未醒来，太医无解，”沈从敬看着江藜芦，忍怒问她，“你究竟下了什么毒？”
　　江藜芦实在是有些虚弱了，根本不想理会沈从敬，便只淡淡道了一句：“你猜啊？”
　　“你！”沈从敬咬了咬牙，“给我打！”
　　江藜芦闻言，点了点头：“好啊，打死了我，皇帝必然没命。”
　　江藜芦知道，沈从敬手中并无实权，如今这样得势靠的不过是一个小皇帝罢了，若是小皇帝不在了，沈从敬必然下场凄凉。他怎么会拿小皇帝的命赌呢？
　　“你若不交出解药，我便踏平公主府，”沈从敬急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用解药来换。”
　　江藜芦听了，毫不意外，她早就料到沈从敬会用公主来威胁她了。于是她立马做出紧张的模样来，喝道：“你敢！”
　　“我如何不敢？”沈从敬见她如此，自以为得逞了。
　　江藜芦若有所思，又看向沈从敬，语气柔和了许多，不似从前冰冷淡漠。她叹了口气，又说：“我就是想不通，我姐姐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卑鄙小人？”说着，又故意去骂，“若非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我早就杀了你！岂容你作乱到今日！”
　　“休要说这些前尘往事来岔开话题，我只问你，解药在哪！”沈从敬颇有些急躁。
　　而江藜芦却又闭了眼，一句话都不说。沈从敬急了，给了身侧太监一个眼神，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又是一顿鞭子，狠狠抽在江藜芦身上。
　　江藜芦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闷哼出声。受刑过后，她看起来已是虚弱至极，竟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太监见状，连忙又一桶盐水泼了上去，一下子又把她疼醒。
　　这寒冬腊月，江藜芦的身上都被水打湿，冰冷的衣服裹着血渍紧紧贴在身上。她眼睛已然有些睁不开了，虚弱地垂下头去，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无人能听清。
　　“她在说些什么？”沈从敬问。
　　太监忙道：“奴才去听一听。”
　　说着，太监便凑到了江藜芦身边，附耳去听，只听江藜芦迷迷糊糊地痛苦地念叨着，似乎已神志不清了：“他活该，活该……姐姐……他若还记得你……早该知你便是解药……可他没有，你痴心错付……他活该……”
　　这话说的又轻又含糊，太监听了好几遍才隐约听了个大概，却也没怎么听明白。
　　“她说什么？”沈从敬问。
　　太监疑惑地答道：“她说，她姐姐是解药。还说，活该什么的。”
　　“她姐姐……”沈从敬想着，眯了眯眼，“南星？”
　　沈从敬恍然大悟：南星、藜芦，都是药材！
　　“快，去找太医！”沈从敬忙吩咐着，带着一群人匆忙离开。看管江藜芦的太监见太傅走了，江藜芦已然挨不过刑罚招认，便也带着人离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时只剩了江藜芦一人，和一些可怖的刑具。
　　听到周围再无声响，江藜芦总算睁开了眼。她忍着痛呼出泛白的气来，只觉身上冰冷无比。
　　“这些人未免也太好骗了。”江藜芦心想。
　　若沈从敬真的用南星给皇帝解毒，那便有趣了。江藜芦记得，自己和姐姐的名字很奇怪，都是剧毒的草药。当年她听母亲说过，父亲给两人取名的时候不想落俗套，又不想学男人取名字，便寻了本药书来找好听的名字。
　　恰好，都是毒药。
　　毒药也好，谁敢招惹毒药，那便有的受了。
　　虽然她知道太医定会向沈从敬说明南星的毒性，沈从敬或许会谨慎地把药用在靖安殿其他人身上试一试。可只要一想到沈从敬会因此浪费好多时间，她就开怀的很。
　　这些刑罚她从前也没少见识，早就学会了如何扛过刑罚了。虽然痛，但并不碍事。
　　只是太冷了，她现在十分想念公主为她准备的炭火，想念公主怀抱里的温暖。
　　她好想再抱一抱公主啊。
　　瀛阳公主府里，宋筠月正在书房里坐着，查点一切自己可以用到的势力。她只穿着家常衣服，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绾起……一个那般在意自己外表的人，哪怕是生病虚弱都要勉力打扮得艳丽一些，如今却也并不怎么在意了。
　　“陛下这些年过于信任沈从敬，臣子中除了沈从敬，他便没有别的可以谈得上是心腹的人了。其他人或是偏向我，或是中立，如今都被金吾卫软禁在自家府中……事发突然，只怕他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王都之中其他可用的兵士不及禁卫训练有素，也不及金吾卫熟悉城中情况，却是没什么大用。”
　　宋筠月说着，又翻开了一张地图，认真察看了一番，道：“信使被我们拦住了，如今王都之外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只怕有些地方官会在王都之内安插自己的人观察王都动态，他们或许会知道王都生变，但不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那些江湖人，如今全由你指挥，”宋筠月说着，看向沉英，“他们手脚功夫不错，可实在没规矩，用一时或许可以，但绝对敌不过训练有素的禁卫。我们如今人手不够，只让他们一部分人守在府里，一部分人观望报信。援兵来时，需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到时候还需这些江湖人再次去城中转移视线，给援兵进城制造机会。”
　　沉英听了，忙领命道：“奴婢明白，”说罢，却又悄悄看了一眼青娥，又忙问宋筠月，“殿下，那暗卫听谁指挥？”
　　宋筠月眼睛也不抬：“我看你不在的时候，你妹妹倒还机敏，就先让她来吧。”
　　青娥听着这话，半点反应也无。沉英又看了眼青娥，默默无言。沉华略微犹疑了一下，这才应了一声：“是。”
　　“若我弟弟迟迟收不到回信，只怕会起疑心。我们还需要假造各位将军的回信送进宫去，让我弟弟放松警惕。只要我们能撑到兵马到来，便可打进紫崇宫，诛杀沈从敬。”宋筠月说着，只觉她的小江儿似乎是把这一切完全安排好了一样。于大局上，她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
　　唉，她的小江儿……
　　她不禁又心疼起她的小江儿。本来，她想着，她再也不能把她的小江儿牵扯进这些混乱无情的纷争里了，她要好好保护她的小江儿，可她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这个样子。
　　她的小江儿依旧在受苦。
　　“紫崇宫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小江儿在想办法给我们拖延时间，我们可不能辜负她。”宋筠月说。
　　“攻进紫崇宫后，难保沈从敬会用公主府的人做人质。这些日子我们要严防宫里的人向外送信，也要严防外边调兵的消息传进宫里。待到大军进城之际，暗卫便去紫崇宫把公主府的人救出来，把小江儿也救出来。”宋筠月说。
　　“攻进紫崇宫后，陛下怎么办？”书房里安静无比，只有杜公公突然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着。
　　“陛下，”宋筠月微微出神，似是陷入了沉思，一阵安静后，她又轻启朱唇，“那便废了吧。”
　　这话说的声音极轻，可有如千斤磐石狠狠砸下，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废帝这么一件大事，她竟然就这样决定了？
　　杜公公连忙道：“殿下，这话可不能胡说。”
　　“为何不能说？”宋筠月反问着，抬眼看向了杜公公，“我弟弟要置我于死地，而我只是想废了他的帝位，都不可以吗？”
　　杜公公一时语塞，只是吞吞吐吐地道：“殿下不能这么想。”
　　沉英沉华见情形如此，对视一眼，又忙低下头去。她们根本插不上话，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他是我扶上帝位的，他不够格，那我便废了他。”宋筠月说着，又低头去看王都的城防图。如无意外，瀛阳侯旧部应该已经在点兵了。攻进紫崇宫不是小事，时间紧迫，调兵仓促，她要保证一击必胜，把她的小江儿救出紫崇宫，便不能掉以轻心。
　　“殿下，”一片寂静之中，青娥突然开了口，“不可如此。”
　　“如果我没记错，你已不是我公主府的人，还要插手我公主府的事吗？”宋筠月根本没有抬眼去看青娥，只是一边审视着地图，一边说，“你这些日子插手暗卫之事已是不妥，如今却还要插手我的事吗？”
　　“殿下……”
　　“看在你在三司会审时说了那样的话又闯宫救我的份上，你从前插手暗卫之事我可以不追究，”宋筠月说着，抬起头来，“但我自己的事，你别想再插手了。”
　　“殿下，”青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一叩首，“殿下此次调兵前来便是打的‘清君侧’的旗号，若殿下废帝，那瀛阳侯旧部会作何感想？朝臣会作何感想？天下人又会作何感想？就算殿下废帝成功，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是不会饶过殿下的啊！”
　　“我难道还会害怕别人的口诛笔伐吗？”宋筠月微笑着抬起了头，看向青娥。
　　青娥哽了一下，道：“殿下，这是谋逆，风险太大了！”
　　“谋逆啊，”宋筠月垂眸浅笑，“不过是谋逆而已，我十一年前就做过一次了。”
　　书房之中鸦雀无声。宋筠月坐了下来，理了理鬓边碎发，看似无意地问房里的人：“还记得吗？当初父皇可是把皇位传给了赵王。可赵王结局又如何呢？”
　　在场所有人尽皆大惊失色，尤其是杜公公和青娥这样知晓内情之人。事关重大，公主这些年对此事一直闭口不言，而今却这样突然提起……
　　“殿下――”
　　“我意已决。”宋筠月说着，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第59章 南星
　　“昨日用了药的内侍今日死了一个，解药不是南星，究竟是什么？”过了一日，沈从敬又来到了江藜芦面前，恶声恶气地问着。
　　江藜芦故作疑惑：“我何时说过解药是南星了？”又冷笑道：“太傅大人是又想提我姐姐，借此打动我？”
　　“你！”沈从敬气急，一时语塞，缓了一口气，这才又故作心平气和地说道，“如今王都皆在我控制之下，拿下区区公主府不在话下，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血洗公主府吗？”
　　越是平和的语气，听起来便越是阴森。江藜芦看着沈从敬，微微一笑：“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你先灭了公主府，还是陛下先驾崩。”
　　沈从敬听了，握紧了拳头，他实在是没办法拿皇帝的性命去赌。前几日三司会审，他已是戴罪之身，若是皇帝先于公主驾崩，那朝臣定会倒向公主一边……他沈从敬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城中一些大臣的府邸已明显躁动了起来，禁卫已有些压不住了。而公主府戒备森严，高手众多，即使有禁卫守着却依旧没受太大影响……他已隐隐有所察觉，公主府在行动了。
　　还好他收到了各位将军的回信。公主如今势单力薄，他也不必怕什么了。
　　想着，沈从敬又看向江藜芦，沉思一瞬，又对内侍耳语一番。内侍听了，连忙出门，不多时便捧了一碗药回来。
　　“你可认识这个？”沈从敬问。
　　江藜芦看着那药碗，十分冷静地问着：“那是什么？”
　　“南星。”沈从敬微笑着回答道。
　　江藜芦不由得感慨：“我实在是想不到你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来。”说话间，那药碗已到了跟前。
　　“还逞嘴上功夫吗？”沈从敬冷笑一声，“你今日若不说出真正的解药，便等着毒发身亡吧。”
　　江藜芦无奈摇头：“那我便和皇帝一起死吧，也不算亏。”
　　沈从敬的微笑登时僵住，他再也演不下去了。“给她灌下去！”他咬牙吩咐着。
　　江藜芦看见内侍捧着药向她走来，又有人强掰开了她的嘴，把那一大碗药“咕咚咕咚”全部倒进了她口中。苦涩的药汁顺着她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下，直沾到已湿冷的衣服上。
　　好苦。
　　江藜芦有些晕眩，抬眼看向沈从敬，只觉得沈从敬的身影可恨至极。在她决定只身前往紫崇宫拖延时间时，她就猜到自己多半会命丧于此，可她没想到，沈从敬会如此卑劣，竟用了“南星”。
　　“把她带去靖安殿，若公主府生变，便以她为质……我不信公主还敢犯上作乱。”沈从敬说。
　　江藜芦垂眸苦笑。沈从敬当真蠢到以为她会让自己成为威胁公主的把柄了吗？
　　瀛阳公主府里，成练坐在院门边，撑着下巴呆呆地出神。
　　宋筠月好容易安排好了一切，却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向窗外一看，便看见了成练坐在外边。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披上大氅，走了出门，到了成练身边。
　　“想什么呢？”宋筠月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成练，问，“可是在想你家阁主？”
　　成练听见宋筠月的声音，连忙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这毕竟是瀛阳长公主，她对公主还是有些惧怕的。她低了头，道：“是在想阁主。”
　　“我听她说过，她在江湖上这两年，是你一直陪着她的……还是要多谢你。”宋筠月对惧怕她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只是平静地问着问题，脑海里全是她的小江儿。
　　“我也没做什么，就只是陪着阁主身边。我很早就没有家人了，她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这便足够了。”宋筠月淡淡说道。
　　而成练对接下来的话似有些羞于启齿，她红了脸，说道：“我也听阁主说过，她喜欢你……前夜里才听她说的，之前她从未对我提起过你。”
　　成练毕竟年纪还小，又从未经历过这些事情，就连提及此事也只是羞羞答答的。宋筠月看着成练，一时又想起了她的小江儿。她的小江儿在这样的年纪时，可是大胆的很。她虽也会脸红心跳，可行动起来却是毫不迟疑。
　　“那我倒是毫不惊讶。”宋筠月说着，拢了拢衣服。冬日里的北风好冷，不知她的小江儿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一个人在外边的时候是怎样的？”宋筠月有些出神地问着。
　　“阁主虽不爱说话，看起来总是不开心，但她人很好，就是有些时候对自己太狠了，也太能忍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人从后砍了一刀，砍在腰上，又长又深的一道伤，可她一直忍着。她还为了躲避仇家，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换了衣服掩盖血迹，若非实在撑不住昏倒被我遇见，还不知她能忍到什么时候。”成练说着，陷入了回忆。
　　宋筠月也想起了那夜她看见的江藜芦身上的伤，的确触目惊心。还有在太医院时，她为了能多陪自己几日，竟用开水烫自己的伤延缓恢复的速度……
　　“她胆子也大的很，明明没比我大几岁，却敢做人命买卖，每次都接最难最险的活，只靠一个人便硬生生地给江月阁闯出了名气来。江湖上的人都不信江月阁只有我们两人，更准确地说只有她，”成练语气里尽是钦佩，可她说着，却又低落下来，“可她现在生死未卜。”
　　“她不会有事的，”宋筠月连忙说着，也不知是在安慰成练还是在安慰自己，可冷静下来，她又十分肯定地说道，“我弟弟若是还有点脑子，便该知道如今他手里只有你家阁主可以牵制我。他不会让她出事的。”
　　说着，宋筠月又看向远方。夕阳西下，如无意外，明日下午，兵马就可以到了。
　　“殿下，”成练终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以后，是不是阁主不会再回江湖了？她是不是要一直留在公主府？”
　　“说不准，”宋筠月轻声道，“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意愿。”
　　她曾想过，她要把她的小江儿一直留在身边，哪怕留不住她的心，留住她的人也好。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在这样的关头，她却只想让她的小江儿平安。只要她能平平安安、不再受苦，那她在哪里都好。
　　但她相信她的小江儿会回到她身边的。
　　“殿下，有新消息了，”沉华突然出现，急匆匆向公主而来，“暗卫刚刚带回的新消息，还请殿下过目。”
　　说着，沉华将手中纸条呈给了宋筠月。宋筠月接过，展开看了，登时大喜过望。
　　“她怎么了？”深夜，靖安殿里，倒在榻上虚弱无力的宋廷时看着被扔在地上一身血污的江藜芦，问沈从敬。他昏迷许久刚刚苏醒，江藜芦知道这是药效的作用，那许多种迷药掺在一起，后劲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沈从敬忙答道：“臣想问出解药，便动用了些刑罚。”
　　宋廷时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着：“你一向不擅长刑讯之事，她必定不会说实话，又何必审她？”又道：“留着她吧，公主还能有所顾忌。解药的事交给太医吧，朕不相信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
　　江藜芦趴在地上，手脚都被绑缚着。她听见宋廷时这样说着，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他。她不禁感叹宋廷时也是个能忍的，在他以为自己中了毒的情况下，在沈从敬面前竟然还能摆出个皇帝的架子，努力保持着他帝王的威严。
　　心思都没用在正道上。
　　沈从敬听了宋廷时的话，心里忽然后怕起来，连忙请罪道：“陛下，臣有罪！方才臣为了逼问出解药，一时情急，给这刺客下了一道猛药……她多半已是命不久矣。”
　　“什么？”宋廷时颇有些惊诧。
　　沈从敬连忙行礼叩首：“这刺客昨日供了一个假的解药出来，臣问过太医了，那药虽可治病，却也是一味毒药。谨慎起见，臣便让太医先在内侍身上试了试那药，却没想到今晨那内侍便一命呜呼了。臣见她想要加害陛下，一时气急，这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宋廷时听了，定定地看着沈从敬。江藜芦看见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可那目光却又倏忽移到了自己身上。半晌，只听宋廷时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请罪何用？这刺客如今这般模样，若我们败了，长公主多半是不会轻饶了我们。”
　　“那陛下……”
　　“明日一早便攻打公主府吧，也不必再等什么正当的名头。到时候用公主来换解药，朕就不信这刺客不给。”宋廷时说着，江藜芦听见，不禁心中一惊。
　　只听宋廷时又问沈从敬：“太傅当真是因为朕才给这刺客下药的吗？”
　　这话存着宋廷时的小心思，可于沈从敬听来，却是帝王的疑心在作祟。
　　江藜芦听见，看向了沈从敬，只见沈从敬的神情更是紧张了几分。江藜芦只觉得好笑：小皇帝问这话是存了私心的，沈从敬却紧张起来也正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只是沈从敬的私心和小皇帝的私心相比却有太多不同了。
　　唉，还是要尽量拖延下时间。
　　于是江藜芦突然冷笑出声，引得宋廷时再次看向自己。
　　“你笑什么？”宋廷时问。
　　江藜芦努力坐起身来，冷冷地反问道：“陛下可知，太傅大人给我灌下的是什么药？”说着，她看向沈从敬，却又问宋廷时，“陛下可知，我是何人？”
　　沈从敬听见这话，面色一变。


第60章 突袭
　　宋廷时眯了眯眼睛：“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江藜芦直视着宋廷时，答道：“只是想给陛下讲个故事罢了。我猜，太傅大人多半是没有给陛下讲过这个故事的。”
　　“你住口，”沈从敬急急喝道，“天子面前，岂容你搬弄是非！”
　　江藜芦根本不理会沈从敬，只是问宋廷时：“陛下应当还记得前任礼部尚书江重山吧？”说着，她顿了顿，似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了接下来的话，“他是我父亲。”
　　宋廷时有些惊讶，随即又把这惊讶全部藏住，飞快地看了眼沈从敬，却又问江藜芦：“你究竟想说什么？”
　　“陛下或许还不知道沈大人曾求娶我姐姐的事，”江藜芦说，“他当年曾在我父亲门下任职，只与我姐姐见过两面，便请了当时他能请得起的最好的媒人上门说媒，只是我父亲未曾应允罢了……据太傅大人自己所说，他这些年从未忘记我姐姐，纵使他已娶过一个妻子，儿女绕膝，可他还是没忘记我姐姐。他至今都把他初遇我姐姐时留下的那句诗写在自己家里……”
　　江藜芦说着，看向沈从敬，道：“太傅大人，天子面前，你敢欺君吗？”
　　宋廷时一言不发地看着沈从敬，面上一点表情也无。沈从敬看见皇帝如此，一时实在是摸不清皇帝想法，连忙道：“陛下休要听这刺客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江藜芦只觉得可笑，“你当日劝我行刺公主之时便已查到了我江家女儿的身份，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你从来没忘了我姐姐，没忘了我江家的仇，行刺公主，也是为了给我江家报仇。太傅大人，你难不成全忘了？”
　　“你早知她是江重山的女儿了？”宋廷时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沈从敬一时语塞，忙颔首道：“陛下，这刺客有意挑拨，陛下切莫轻信！”
　　“陛下若不信，大可去查证。太傅大人能查到我的身份，想来陛下也能查到。”江藜芦说。
　　“你可从没告诉朕你和江家还有这层渊源……你曾求娶过江家的女儿？”宋廷时又看向沈从敬，问。
　　沈从敬忙道：“臣那时年少，不知江重山竟和赵王同流合污，一时糊涂，这才去求亲。”
　　“太傅大人，原来你竟是如此凉薄之人。”江藜芦故意幽幽说着，又叹了口气。
　　宋廷时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唇边似有些苦涩的笑意，他对沈从敬道：“朕记得，朕在你的府邸常常看见一句诗，什么金莲藕的，三司会审之时这刺客也曾提过……这是因为那个江家姑娘？”
　　沈从敬一时有些慌。他虽掌握皇帝篡位把柄，但他也不可能在明面上去威胁皇帝，只能是看似无意地提一句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在皇帝面前，他依旧只是个臣子。
　　他知道寻常的皇帝最忌惮什么。赵王曾威胁到小皇帝的皇位，江家又和赵王渊源颇深。他盗取诏书的备份私自留存虽不地道，可在某种程度上却也是帮了小皇帝一把，更何况他又一向忠心耿耿为皇帝做事。而若被人不断强调他和江家从前的关系，那只会让皇帝心里更加不舒服。
　　“原来你心里有个一直念念不忘的江家姑娘。”宋廷时又道了一句，沈从敬竟听不出这话里的喜怒。
　　沈从敬正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应答之时，却见一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跪下喊道：“陛下，有人攻城，王都城门已破，大军正浩浩荡荡向紫崇宫而来！”
　　“什么？”宋廷时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藜芦也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那内侍。她算过时间，至少还要再等半天的。
　　只听内侍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城中突然起了骚乱，金吾卫便前去镇压。守军在城头看见有大队人马向这里而来，可还未及通报，城门便不知怎么就被人从里打开了……有人认得，是瀛阳侯旧部，一个姓谢的将军，带了两千余人，打着‘诛太傅，清君侧’的旗号进了城……”
　　江藜芦听了，由衷地开怀笑了，几乎止不住，笑到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浑身的伤都顾不得了。可笑罢，她却觉得一阵晕眩……她知道这是那碗药的缘故。
　　“没想到这么快啊……”她说着，不禁放松下来，深深呼吸了几口。
　　沈从敬还处在长久的震惊中，直到宋廷时因为气急而控制不住的咳嗽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公然犯上作乱，罪无可恕！召集城中一切守军，前去平叛！”沈从敬故作镇定地说着，又回头对宋廷时行了一礼，道，“陛下，臣誓死保卫陛下！”
　　宋廷时的咳嗽好容易停了，可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又对着沈从敬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忙，却又补了一句：“待你回来，可要把江家姑娘的事如实招来。”
　　沈从敬听了，忙又装了糊涂，急匆匆地退下了。
　　“把这刺客，带进密室。”宋廷时看着江藜芦，虚弱地吩咐着。
　　江藜芦倒在地上，心里轻松了不少，虽然她知道宋廷时还期望着用她来做最后的护身符。但援兵已至，打了沈从敬一个措手不及，她相信她的公主可以完美化解接下来的危机，她终于放心了。
　　只要公主没事，她就放心了。
　　她会尽力保护自己，如果不能，她也绝不会成为公主的拖累。
　　原来，宋筠月傍晚时收到的信，便是暗卫从谢将军处送来的。年关将近，各地将军多有换防的，或有赶着回京述职，变动颇多。而谢将军便是在换防路上遇到了公主府的暗卫。瀛阳侯旧部一向是极其信任公主的，因此谢将军并未考虑太多，便带兵前来了。若非路上兵士劳顿，多休息了时候，只怕他还能早到些。
　　宋筠月接到消息后便迅速妥善安排好了一切。谢将军虽只带了两千人来，但也足够用一时的了。于是，宋筠月便先传了口信去，让谢将军在稍远的地方停下整顿，待到入夜便按照之前的安排行动，让紫崇宫措手不及。
　　果然，到了夜里，兵马趁着夜色潜行，守兵毫无防备，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登时阵脚大乱。
　　宋筠月在公主府内听见城破的消息，心里却半点轻松也无……她在等紫崇宫的消息。去救人的暗卫已经走了很久了，可至今却半点消息也无。
　　城内喊杀声震天。宋筠月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能跟着一起去。如果可以，她真想亲自把她的小江儿接出来。
　　“殿下切莫心急，”杜公公忙宽慰她，“如今城中一片混乱，禁军也开始反抗了，想来公主府的人已被救出，只是暗卫传递消息多有不便罢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宋筠月说着，却不意间瞥见了立在门边的青娥。青娥看起来，欲言又止的。
　　“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宋筠月说。
　　青娥这才开了口，声音里尽是担忧：“殿下几乎把所有的暗卫都派去宫里救人了，实在不妥。”
　　宋筠月听了，不禁冷笑一声：“早知你要说的是这个，我便不让你说了。”
　　又等了片刻，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宋筠月连忙向外看去，只见是沉华带着公主府所有被困在紫崇宫里的侍女暗卫回来了……除了江藜芦。
　　“殿下！”灵鹭见到宋筠月，连忙喊了一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又道了一句，“殿下平安便好。”
　　“你们平安就好，”宋筠月说着，又看向沉华，“你此行有功，待到事后，定有重赏。”
　　“多谢殿下！”沉华道。
　　“小江儿呢？”宋筠月忙又颤声问了一句。她在这群人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实在是怕，怕她的小江儿出事。
　　灵鹭忙道：“江姑娘一直被单独关押着，不知被关在哪里。方才沉华带着人找遍了靖安殿附近的房间，却始终不见她。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再找，只好先退出来……”灵鹭说着，声音渐弱。
　　“靖安殿附近都找过了？”宋筠月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沉华忙点了点头，道：“靖安殿附近用于关押宫婢的房间本就不多，我们都一一找过了，没再找到有人看守的房间。”
　　“怎么会找不到呢！”宋筠月心急如焚。
　　成练一直在墙根下默默听着，听到此处，忽然忆起了什么，忙道：“靖安殿里有新建不久的密室，好像是用宫女的房间改的，有机关，我之前就是被关在这样的密室里，不知道阁主会不会也被关进去了。”
　　“你还记得那房间的位置吗？”宋筠月忙问。
　　成练点了点头：“记得。”
　　宋筠月听了，略微思忖一瞬，便亲自拿了纸笔对成练道：“你把那房间的位置画出来，”说着，环视四周，沉英带着江湖人出去了，此刻武功出众又熟悉紫崇宫的便只有沉华了，“沉华，你带着图纸，再带暗卫去紫崇宫一趟，务必把小江儿救出来。”
　　“殿下，如今城中大乱，殿下身边要有人留着。若有变故，只靠府中如今的这些暗卫撑不了太久的。”青娥忙劝道。
　　“可小江儿……”
　　“殿下，”青娥跪了下来，“奴婢亲自去把江藜芦接出来，把她完完整整地送回殿下身边。我不用带太多人，两个暗卫足矣。”
　　宋筠月一时愣住，她着实没想到青娥会这么说。可她却不敢应下这事，她实在是不敢再信青娥了。前几次，都是青娥把她的小江儿放走了的。
　　“殿下，”青娥颔首道，“奴婢知道自己从前做过错事，罪无可恕，殿下不愿再信任奴婢也是理所应当。奴婢今日愿以性命起誓，如若不能把江藜芦平平安安地带回到殿下身边，奴婢即使被乱刃砍死，也无怨无悔。”
　　宋筠月听了这话，面有迟疑。只听青娥又道了一句：“殿下，就再信任奴婢一次吧。奴婢定然不会再让殿下失望了。”
　　“好，”犹豫许久，宋筠月终于吐出了这个字来，“你要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图画好了。”成练说着，忙递上了一张纸，墨迹还未干。
　　青娥从地上站起来，接过那纸，仔细看了，便要告退：“殿下，保重。”
　　宋筠月看着青娥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一时百感交集。她只盼这次自己信对了人，只盼她的小江儿可以平安回到她身边……她再也禁不起青娥的背叛和小江儿的离去了。
　　“小江儿，你一定要好好的。”宋筠月心里想着。
　　“殿下，”正想着，却又有暗卫来报，“禁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然溃败，退入紫崇宫去了。谢将军问殿下，陛下还在宫里，接下来该当如何？”
　　“进攻紫崇宫，”宋筠月毫不犹豫，声音里尽是威严，“我亲自去督战。”


第61章 隐情
　　江藜芦被关在密室里。如今药效渐渐地上来了，她本就新受了伤，如今更是浑身乏力，头昏目眩，还有些恶心。
　　所幸她神智还算清明，所幸这密室里没有人看着她。她手脚都被绑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挣脱了绳索。太监绑起人来还是不专业，若非她如今中了毒，只怕很快就能挣脱了。
　　她勉力站起，随手理了理头发，把鬓边乱发别到耳后。沈从敬把她扔进牢里的时候特意搜走了她身上所有能用的利器，如今她连一根簪子都没有。
　　她先去门边看了看那锁，看出了这锁由机关操纵。这机关不难，她只恨自己手边没有称手的工具。想着，她环视四周，企图在房间里找出可以用的东西，可刚一转身，她忽然一个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在地上蜷缩着，拼命地想多呼吸几口气，她感觉自己呼吸起来好累。
　　“阿月……”她在心里不断默念着，“我要回到你身边……”
　　她要逃出去，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公主的拖累。如果一定要死，她也不希望自己死在这里。
　　她想再看看她的公主。
　　想着，江藜芦又勉力站起，一步步挪到门边，可刚到门边，却又支撑不住扶着墙倒了下来。她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冬日里的寒气在不受控制地向她身上窜，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嘭！”一声巨响，门从外边被打开，一缕光照进了屋子里。江藜芦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青娥正持剑看着自己。
　　“师父？”江藜芦虚弱地唤了一声。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青娥随口问着，便让身后的一个暗卫扶起了江藜芦，又问，“还能走吗？”
　　“能。”江藜芦强忍着，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还是别逞强了，”青娥上下打量了江藜芦一眼，说，“我们带你去见公主，她一直惦念着你。”
　　“好。”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公主了，江藜芦心里顿时轻松了些。
　　“多谢师父。”江藜芦又说。
　　青娥本来要走，听了这话不禁沉默一瞬，背对着江藜芦，开口道：“你不必谢我，我有私心的。我只是不想让公主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种……刺痛的眼神，”说着，青娥回头看向江藜芦，“我很羡慕你，她每次看你的目光都是温暖的，她很少有这样的目光了。”
　　江藜芦听了这话，又想起了当年的事。她始终觉得当年的事有隐情：“师父，当年……”
　　“不要提当年了，”青娥打断了她，“走吧。”
　　江藜芦见青娥再次拒绝提及当年内情，只好藏住了所有的疑问，不再去问。
　　于是，一个暗卫背着江藜芦，青娥在前开路，另一个暗卫在后断后。此时的紫崇宫已然乱哄哄一片，四处都是喊杀声，明晃晃的火把将宫城映得亮如白昼。
　　江藜芦看着那些火把，一时只觉眼前有无数虚影浮现。她忙使劲眨了眨眼，又狠狠咬着唇，逼着自己清醒一点。
　　“过了这道门，沿着那路走，到了墙边，我们便可翻墙出去。”青娥带着几人走在宫内小道上，摇指不远处的一扇小门。
　　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周围并无禁卫把守。小门外有几排树立在那里，枯枝在北风里摇摇晃晃似要折断，可却一直坚持着没有落下。
　　“师父，”江藜芦又唤了一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信你会伤害公主。”
　　青娥沉默了一瞬，并没有理会江藜芦，只是自顾自地向外走去。几人一起穿过小门，到了偏僻的小道上，趁着月色一路潜行。
　　“师父――”
　　“你有完没完！”青娥不耐烦了。
　　江藜芦苦笑一声，如实道来：“师父，我中毒了，我怕我撑不住了。我只是实在是不放心公主，当年的事没弄清楚，我难以安心……还望师父莫怪。”
　　“你中毒了？”青娥愣了一下，“什么毒？”
　　“南星，”江藜芦垂眸道，“被沈从敬灌了一碗，就在白日里。我如今喉咙很痛，已有些喘不上气了……”
　　青娥听了，定定地看着江藜芦，又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一个内情，那我便告诉你。当年，我并不知太后向我拿药是要去给公主用。太后对我说，她是想把药用在孙贵妃身上，再带陛下前来捉奸……为了以防万一，她把所有的药和解药都拿走了。灵鹭来找我拿药的时候，我还在奢望还有剩下的药，又找了很久，可是并没有药可给。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后来想想，只觉可笑，孙贵妃那样防备太后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让太后得手了？而我当日竟然信了。”
　　江藜芦听了，颇为惊讶：“为何不告诉公主？”
　　“终究是我当日蠢笨，未能察觉，太后的药也是从我这里拿的，我和这事脱不了干系。难道我告诉了公主，公主便不会受难了吗？更何况我当年也是赞成公主下嫁瀛阳侯的，公主下嫁瀛阳侯是最有利于局势的。从这一点来说，我和太后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太后用了手段，而我糊里糊涂地推波助澜了一把。”
　　“可你不是有意背叛公主的……”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事情的结果已然如此。江藜芦，你可知道，公主恨的不仅仅是下药一事，是所有人都把她当作筹码、当作棋子……而我，”青娥说着，摇头轻叹，“而我，当日实在是蠢笨，实在是太不懂她了，如今也只能后悔了。”
　　青娥顿了顿，接着道：“前些年，我抱着侥幸心理，一直骗公主说没有解药，我想这样她或许能好受些，我也可以好受些……可是并没有。我每次看到公主，都会想到我当年一时不察让公主受了那样的苦。后来，两年前的那一天，公主知道了太后的药是从我这里拿的。我那时反而轻松些，我觉得我终于要为当年的错误负责了。可公主却并没有惩罚我，她依旧让我在府中做暗卫，依旧让我在人前保持着自己的威严，唯一变的，只是她再也不愿见我。”
　　青娥说着，语气里尽是苦涩。她在前引路，可她的脚步却很明显地沉重了不少。
　　江藜芦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又看向青娥。她知道青娥为什么不愿和公主说当年的内情了。这些年里，青娥也是活在自责和内疚当中。她后悔当日的不察，后悔当日对公主的无知……在她看来，那些内情都只是开脱的借口，虽然她说了之后公主或许会对她宽容一些，可她不想对自己宽容。
　　她是在以此惩罚自己。
　　一行人在小道上走着，沉默无言，静悄悄的。
　　“师父，”江藜芦终于又开了口，“出去以后，还是把这件事对公主说了吧。这也是公主的心结。公主一直觉得她众叛亲离，你若告诉她你是被太后所骗，无意背叛她，她心里会好受一些的。”
　　“嗯，再说吧，”青娥淡淡道了一句，又看了眼江藜芦，似在安慰她道，“南星并非无药可解，只是你拖的时间太久了，怕是要费些功夫。”
　　江藜芦听了，知道青娥是有意安慰她，便认真地道了一句：“多谢师父。”说着，她又努力地呼吸了几口气，头脑也越来越发昏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她似乎看见了家人正在前方站着。她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了，她觉得似乎有人在唤她：“藜芦……”
　　不，不能这样昏沉下去！
　　江藜芦忙又努力振作起来，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身上的伤，不禁发出一声轻嘶。
　　“我答应了公主要把你带回去，”青娥察觉到了江藜芦的不适，回头看了一眼她，“你可要撑住了……我可不想再让公主失望了。”
　　江藜芦虚弱地点了点头：“我能撑住。”
　　江藜芦觉得这条路好长，她以前竟从未发现紫崇宫里的路这么长，在宫里的时间这么慢。
　　“小心！”青娥忽然低低唤了一声。江藜芦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知何时涌出了一队禁卫来，约有三四十人的模样，各个手持长兵。
　　而他们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还背着中毒虚弱的江藜芦，根本不能施展拳脚。
　　“这小道怎么突然这么多人！”背着江藜芦的暗卫有些惊慌地问。
　　“想来是先前的暗卫进宫救人已打草惊蛇了，这条路平日里的确没什么人的。”另一个暗卫道。
　　“此路不通，你们走，我断后。”青娥登时抽出剑来，持剑挡在几人身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禁卫，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
　　“师父，一个人带我出去就好，再留一人在你身边。”江藜芦忙道。
　　一人对数十人，根本是以卵击石。
　　“我答应过公主的，”青娥只是看着面前的禁卫，她的发丝在北风里凌乱着，“我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另一个暗卫见状，连忙道：“师父，我可以留下来――”
　　“我可以拦住他们，我可是你们的师父！”青娥根本不给他们把话说完的机会，登时挥剑迎上了那一队禁卫。
　　刀光剑影刺的人眼睛生疼，夹杂着飞溅的血液喷洒在宫墙上。江藜芦一时目眩，不禁闭了眼，她感觉到背着自己的暗卫调转了方向。
　　片刻之后，待她再努力睁开眼时，暗卫正背着她转过宫墙。她回头看去，只看见了青娥手中挥舞的剑反射在墙上的剑光……
　　“此路不通，回公主府还要再绕路。今夜公主亲自督战，我们不如直接去找公主。”一个暗卫说。几人一路潜行，好容易到了个没人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杀伐之声明显大了许多。他们离紫崇宫的战场似乎只隔着一道宫墙。两个暗卫硬生生在冬日里跑出了一身汗，而江藜芦则面色苍白，说话都困难，只是努力呼吸着。
　　背着江藜芦的暗卫问：“那师父呢？不知师父怎样了？”
　　另一个暗卫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她又开口道：“我们去找公主吧。我看江藜芦快不行了，让她在活着的时候再见公主一面，也算了了公主一桩心愿。至于师父……她可是我们的师父。”这暗卫说着，强颜欢笑。
　　背着江藜芦的暗卫听了，不禁叹了口气，道：“好。”
　　杀声震天。江藜芦半睁着眼，只觉得所有声音都离自己越来越远，连这两个暗卫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了。所幸还有这震天的杀声，不断地钻进她耳中，提醒她还活着。
　　她看见这两个暗卫改了路径，竟沿着宫墙根向杀声更大的地方而去。她昏昏沉沉的，只是任这两人带着她走。不多时，眼前的光忽然明亮了起来，明晃晃的火把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恍惚，觉得好似天亮了。
　　“小江儿――”


第62章 宫变
　　宋筠月从没见过如此狼狈虚弱的江藜芦，哪怕是在掖幽庭，在她行刺皇帝之时……她的小江儿身陷囹圄多少次，从没这般狼狈过。
　　她看见江藜芦的身上尽是血污，衣服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被鞭打过的痕迹。她头发披散着，贴在脸上，而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宋筠月能看出来，那本就单薄不能保暖的衣服，似是浸了无数遍的冷水，干干硬硬的。
　　喊了一声“小江儿”，宋筠月忙下了步辇，穿过人群，奔向了她的小江儿。她把她小心地揽在怀里，她感觉到她在发抖。可江藜芦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宋筠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忍着心痛，一遍遍地柔声抚慰着：“小江儿，别怕，你回到我身边了。”
　　不知说了多少遍，江藜芦总算有了一丝反应。她努力地看向公主，又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公主的脸庞被火光照亮，江藜芦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公主的脸，可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只有抓住了公主的袖子，强撑着笑了笑，小声说了一句：“阿月，我回到你身边了……”
　　她这次没有不情不愿地回来，她拼了命地想回到她身边。那夜许下的诺言，终究是没有违背。
　　“我回来了……”江藜芦喃喃说着，虚弱无力。
　　宋筠月看她如此，便越是心疼。不过几天不见，她的小江儿竟被人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想着，宋筠月不禁咬了牙，道：“沈从敬，我必让他百倍奉还！”
　　江藜芦看见公主这样紧张她，听见公主这样在意她，她心里一暖，一下子忍不住，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热泪涌了出来。她倚在宋筠月的怀中，看着宋筠月的眼睛，不禁开始小声抽泣。
　　她坚强了许久，在内侍重刑相加之时也未曾落下一滴泪，可如今她遇上这渴求已久的温暖，她再也忍不住了……公主的怀抱永远可以化开她冰冷的盔甲。
　　宋筠月心疼地看着她，替她理了理披散的头发，又命人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身上。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宋筠月颤声问着。
　　江藜芦刚想开口说话，却听见有人来报：“殿下，禁军溃散，沈从敬已被俘。陛下在靖安殿不肯出来，谢将军请殿下到靖安殿前一叙。”
　　江藜芦听了，知道是紧要关头，因为怕公主分心，便生生地把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那两个暗卫看江藜芦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也闭口不言。
　　宋筠月毫不知情。她只是命人去传了太医，又把江藜芦抬到她的步辇上。
　　“青娥呢？”四下张望一番，不见青娥，宋筠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那两个暗卫连忙跪下道：“我们被禁卫围攻，师父留下断后了。”
　　宋筠月愣了愣，又略有些愠怒地说道：“那你们还不快带人去帮忙？”
　　两个暗卫听了，如大梦初醒，连忙带了些人走了。
　　江藜芦在步辇上看着宋筠月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来，宋筠月已自己上了步辇，坐在了她身边，伸手环住了她，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只见宋筠月凑在江藜芦耳边轻声道：“我们去靖安殿。”她说话声音平淡，语气里却尽是狠意。
　　江藜芦点了点头，顺势虚弱地靠在了宋筠月的肩头，她实在是太怀念公主的怀抱了。
　　一路无言，两人只是默默相依。江藜芦觉得，如今靠在公主怀里，这冬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宋筠月察觉到江藜芦在止不住地发抖，她还发现她的呼吸也很急促，便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小江儿，你可还好？”
　　江藜芦没力气应答了，便只是点了点头，对着公主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来。
　　宋筠月自然是不会信的，她眉头微蹙，又安慰江藜芦道：“放心，我在呢，太医很快就会到了。”
　　江藜芦又点了点头，她的一双眼睛都只盯着宋筠月看，眼里尽是炽热的爱意和脉脉的留恋。她好像已感觉不到周身的疼痛，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公主的温暖和心跳。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了她二人。
　　“恭迎殿下！”有人高喊着。江藜芦这才回了神来，看向了前方。衣甲沾血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靖安殿前，为首的将领对着宋筠月拱手一拜。
　　只是那将领的脸上分明有着疑惑：堂堂镇国长公主怎么竟与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同辇而行？
　　“谢弘将军不必多礼。谢将军平乱有功，必有重赏。”宋筠月说着，一眼看到了被绑缚好了的沈从敬。沈从敬发髻散乱，跪在地上，正满眼愤恨地瞧着步辇上的二人。
　　“沈从敬。”宋筠月咬牙轻声念着这三个字。步辇落下，她将江藜芦小心地挪出自己的怀抱，又怕她着凉替她掖好了披风，这才下了步辇。
　　她先是来到谢将军面前，对着谢将军说了些客套话，又对谢将军一笑，问：“谢将军，可否借你马鞭一用？”
　　谢弘忙道：“自然可以，殿下客气了。”说着，便将马鞭双手呈上。
　　宋筠月接过马鞭，微微一笑，转身便直向沈从敬走去。还未待众人反应，她已高高扬起马鞭，狠狠抽下了这一鞭子……沈从敬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宋筠月看着沈从敬，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的小江儿一身的鞭伤，这几日里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她只要一想到小江儿受的苦便心痛无比……她要让沈从敬把这一切都还回来！
　　想着，宋筠月又咬着牙，狠狠地抽了沈从敬几鞭子，沈从敬已是皮开肉绽。他一开始还忍着，只是闷哼出声，可后来实在是撑不过去，竟倒在地上惨叫出声――毕竟是个未曾习武的书生。
　　几鞭子下来，宋筠月一时手酸，便停下来恨恨地看着沈从敬。灵鹭忙上前扶住公主，对她道：“殿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宋筠月却根本不解气，她看着沈从敬，把手中鞭子交给了身侧侍女，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指着沈从敬，吩咐道：“接着打！”说罢，一甩袖子，便又回到了谢将军面前。
　　“殿下，此等乱臣贼子不值得殿下亲自动手，”谢将军说着，瞥了眼沈从敬，又对宋筠月道，“陛下在靖安殿，既不肯见末将，又不肯出来，该当如何？”
　　宋筠月听了这话，看了眼步辇上的江藜芦。江藜芦眼睛半睁着，仍强撑着精神，安静地看着自己。宋筠月看见江藜芦如此，心中难以克制的愤怒也平息了些，她又看向靖安殿，对谢将军道：“一直打沈从敬就好了，陛下他会自己出来的。”
　　话音落下，耳畔便响起沈从敬痛苦的嚎叫声。
　　宋筠月本不欲理他，却听沈从敬高喊了一句：“长公主，你纵容身边人对陛下下毒，又带兵进攻紫崇宫犯上作乱，你如今还想加害陛下吗？”
　　宋筠月只当沈从敬所说是为了扰乱军心，登时大怒，大步走来接过鞭子又狠狠抽了他几下，怒道：“你已死到临头，却还敢搬弄是非么！”
　　“不信的话，你可去问问你步辇上的那姑娘，”沈从敬的嘴角渗出血来，却还强撑着笑，看起来着实可怖，“是她亲口承认，她对你弟弟下了毒。殿下，你知不知道陛下如今性命垂危？”
　　宋筠月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只听沈从敬接着笑道：“殿下若是不信，问一问便知了。只是不知，殿下是会选择保住那个做刺客的丫头，还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
　　“啪！”又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上去。宋筠月冷冷地看着沈从敬，咬牙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说着，她又把马鞭递给了行刑的兵士，又随手指了一队兵士，忍着怒意吩咐道：“每人抽他五十鞭，不许停下。”
　　说罢，她转头便走，身后只传来了沈从敬的哀嚎，和他在哀嚎之时故意说出的胡言乱语：“瀛阳公主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私调兵马，意图谋反……你才是乱臣贼子！你是这朝堂上最大的乱臣贼子！”
　　“就算我是，又如何？”宋筠月冷笑着回了一句。
　　耳畔接着响起沈从敬的哀嚎。宋筠月听见这声音，仍不解气，一回头却看见江藜芦正望着自己，似乎有话想说。
　　宋筠月见状，便要回到步辇前，却被谢将军拦住，问了一句：“殿下，这沈从敬的话实在是引人误会，殿下方才的话也是一样，这……”谢将军说着，迟疑了一下。
　　宋筠月淡然答道：“沈从敬挟持皇帝，犯上作乱，已是铁证。前几日我也被软禁在了宫中，若非府中之人拼死救出，此刻我已然是刀下亡魂。还是要多谢将军来得及时，若非将军，我此刻必然不能攻下紫崇宫，也不能活捉这奸贼了。多谢将军了。”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
　　谢将军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宋筠月的意思了：事情情况究竟如何已然不重要，只要兵士记住一切的罪过都是沈从敬的即可。毕竟，他已然带兵前来还打进了紫崇宫，和公主已然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脱不开身了。
　　看见谢将军的反应，宋筠月十分满意，她知道他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了。于是她无奈地一笑，又急着要去见她的小江儿。
　　“殿下，敢问步辇上的那位姑娘是……”却不想谢将军又问了一句。
　　宋筠月看了一眼谢弘将军，这是瀛阳侯的旧部，而她是瀛阳侯遗孀。在这些人面前，感情上的事还是要谨言慎行。
　　可宋筠月想了想，还是坦荡地如实回答道：“那是我的人。”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有什么后果，可她不想把她的小江儿说成是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小江儿可太重要了，对她来说，她便意味着一切。


第63章 天子
　　说罢，她也没看谢将军错愕的反应，便快步走到了江藜芦面前。“小江儿，怎么了？”宋筠月关切地问着。
　　江藜芦看着靖安殿，轻喘着气，说：“陛下和沈从敬都以为我给陛下下了毒，但我没有，我只是给他们下了点迷药。一会儿，若是沈从敬和陛下提及此事，你不要乱了阵脚……”她生怕宋筠月不知内情，会耽误事。
　　宋筠月点了点头，又看江藜芦冒出了一头的冷汗，披风下单薄的身子也在瑟瑟发抖，她忙拿了帕子给江藜芦擦了擦汗，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了。”又问身边的人：“怎么太医还没有到？”
　　灵鹭忙回了一句道：“殿下，今夜动乱，怕是路上不好走。”
　　“我没事，你放心。”江藜芦看着宋筠月，微微笑着。
　　沈从敬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可声音渐弱，似是已有气无力。宋筠月又拉上了江藜芦的手，郑重地道：“你也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听谢将军对着这边道了一句：“殿下，门开了！”
　　宋筠月回头看去，只见靖安殿的大门正徐徐打开，她的眼神瞬间冷漠起来。宋筠月沉了脸，轻轻拍了拍江藜芦的手来安抚她，迈步向前，穿过兵士刀戈，走到了阵前，来到了靖安殿的阶下。
　　江藜芦看着公主的背影，一时失神。镇国长公主今日虽未曾盛装打扮，可她的威严却无人能够忽视。今夜的紫崇宫充斥着刀光剑影，可这万千刀光和剑影都掩盖不住她万分之一的锋芒。
　　江藜芦只觉得在这片刻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已黯然失色。
　　内侍搀扶着虚弱的宋廷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宋廷时衣服宽散，满脸病容，毫无帝王气象，更无青年朝气。
　　“末将参见陛下！”
　　看见宋廷时，谢将军忙带着众兵士跪下行礼。一时间，宋筠月身后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就连鞭打沈从敬的兵士也放下了鞭子，向宋廷时俯首称臣。
　　毕竟，在名义上，宋廷时仍是皇帝。
　　而宋筠月仍是站着，一动不动，未曾行礼。她看着高阶上的弟弟，面无表情。公主府的人肃立于公主身后，也未曾行礼。
　　谢将军看见公主未曾行礼，而皇帝又迟迟不道一句“平身”，心里已隐隐有了自己的猜测。他想了想公主方才的话，又看了看公主的背影，终于狠了心，一咬牙，自己起身了。身后的兵士见状，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姐姐，见了朕，为何不行礼？”宋廷时有些慌乱，却仍努力微笑着问。
　　宋筠月听了这话，不禁露出了十分得体的微笑：“因为你不配。”
　　“因为你不配，”宋筠月又重复了一遍，她不顾周围所有人诧异的神情，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你资质庸常，无德无能，本难登大宝，却又偏听偏信，重用奸臣，纵容沈从敬为非作歹，蔑视朝纲，以至有今日之乱……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宋筠月说着，停了下来，离宋廷时只有数阶之遥。她本孤身前往，可公主府的侍卫早已不放心地跟了上去，生怕公主有个什么万一。
　　宋筠月抬头看着宋廷时，可宋廷时身侧的内侍提着一个明亮的灯笼，宋筠月只觉得有些晃眼。
　　“姐姐，那你呢，”宋廷时微笑着，声音里尽是悲凉，“你又做了什么？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朕，这些你从没做过。”
　　宋筠月听见这话，不禁苦笑一声，看着高处的宋廷时，道：“可我从没想过害你，更没想过杀你。”
　　可这话却飘散在了北风中。宋廷时依旧保持着他虚假的微笑，方才的话对他半点作用都没有。
　　“姐姐，你以为朕会信吗？”宋廷时反问着，又看了看靖安殿前列阵的兵士，故意笑着，“姐姐今日摆了这样大的阵势，扰得整个紫崇宫都不得安宁，原来是不想害朕、不想杀朕的意思……姐姐，朕受教了。”
　　宋筠月早就料到，如今，她的好弟弟是一丁点她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和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多说无益。
　　“你并没有中毒，”宋筠月索性坦白了，“那是小江儿诓你的。她顾及着我，没忍心对你下手。”
　　“哦？那朕还要多谢姐姐了？”宋廷时的语气里尽是嘲讽的意味。他有一些惊讶地看向江藜芦，随即又把这惊讶尽数转化为被欺骗玩弄的愤怒。
　　江藜芦倚在步辇上，看着远处的一切。她对上了宋廷时的眼神，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又露出轻蔑的笑来。
　　“陛下――”台下传来了沈从敬的求救声，宋筠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从敬倒在地上，毫无平日里的文雅从容，正眼巴巴地望着宋廷时。
　　“可惜了他这一肚子的文采了，怎么也是科举出来的，”宋筠月随口感慨着，又看向宋廷时，道，“陛下，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为了这么一个人糊涂到这般地步。你看看这个人，阴损卑鄙，你竟然为了这个人做出这许多错事。”
　　“与你何干！”宋廷时忍怒说着。
　　“与我何干……”宋筠月听了这话，只觉心寒。她喃喃叹了几句，又抬头看向了宋廷时。
　　“来人，”宋筠月看着宋廷时，吩咐着身边的侍从，“将沈从敬这乱臣贼子，斩首示众。”
　　“谁敢！”宋廷时一时慌了。他冷喝一声，可听起来依旧是有气无力的。
　　宋筠月听了，又上了一个台阶，冷冷答道：“我敢。”说着，又回头宣告着：“沈从敬蛊惑圣心，扰乱朝纲，监禁群臣，犯上作乱，其罪当诛，罪不容恕！今以瀛阳镇国长公主之名，判处沈从敬斩立决！”
　　“且慢！”宋廷时忙喊了一句，嗓子都有些哑了。要押送沈从敬下去的兵士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了。
　　“陛下，微臣冤枉，”沈从敬听了这话，连忙扯着嗓子喊着，又对着宋筠月骂道，“瀛阳公主，你滥杀忠良，必遭天谴！”
　　“忠良，”宋筠月回头冷笑着，“你也配这两个字？”说着，她又指着自己的弟弟，对沈从敬道：“若非我这傻弟弟不分青红皂白一直护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吗？沈从敬，你真的以为你的护身符是当年的一纸诏书吗？”
　　“姐姐慎言！”宋廷时忙喝止宋筠月的话，可话音落下，他却止不住地咳嗽，咳得满面通红。
　　沈从敬愣了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筠月没有理会沈从敬，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他正被内侍搀扶着，似乎都站不稳了。“那卑鄙小人不值得你如此费心费力，”宋筠月冷漠地说着，“而你，堂堂天子，竟如此卑微。”
　　“天子？”宋廷时愤恨地抬眼看向宋筠月，“想护住一个人都不行，还配叫天子吗？”
　　“为了想护住的人去伤及无辜、扰乱朝纲，便叫天子吗？”宋筠月反问着，“沈从敬这些年做了多少脏事，单公主府的人找出来的罪证便一箩筐，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今日，沈从敬，必死无疑！”
　　“姐姐……”
　　“斩！”未等宋廷时把话说完，宋筠月又高声吩咐了一句，催促着兵士赶紧行刑，根本不给宋廷时讨饶求情的机会。
　　兵士听见这句话，便要拖着沈从敬下去。沈从敬口中连连喊冤，一声更比一声凄厉。
　　“姐姐――”宋廷时忙唤了一句，他看了看沈从敬，又看了看宋筠月，终于还是低下了头颅，急急地低声下气地对自己的姐姐说，“姐姐，朕，不，我，我可以不做这个皇帝，只求姐姐能放他一马！”
　　宋筠月只是冷冷地看着宋廷时，没有答言，任由着兵士拖走沈从敬。宋廷时见讨饶不成，慌慌张张地就要走下台阶，想亲自去拦住。
　　“太傅！”他喊着。
　　可公主只一个眼神，身后的侍从便拦在了宋廷时面前，任凭宋廷时如何挣扎，都无用处。
　　宋筠月偏过头去，冷漠地看着宋廷时在自己身侧努力地想冲破侍从的阻拦……她眼睛有些发红，可她依旧冷着脸，一言不发。
　　“陛下救我！”这是沈从敬的最后一句话。随着话音落下，一声利索的刀斧声响起，接着，便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宋筠月看见弟弟整个人登时怔住，瞳孔一震，所有的呼喊声都堵在了喉咙里。宋筠月叹了口气，又开口道：“现在你可以恨我了……这比以前恨我的理由可好多了。”
　　宋廷时忽然又开始猛烈地咳嗽，全靠内侍扶着他他才勉强站立……宋筠月分明看见他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你杀了他，”宋廷时看向宋筠月的眼中尽是愤怨，“你说他卑鄙，说他阴损……你真的以为这些朕就不知道吗？朕何尝不知他是这样一个人，可他是整个朝堂唯一一个把朕当皇帝来看的人！”
　　“朕登基十一年，十一年了！可朝廷的恩是你瀛阳长公主的，朝廷的威也是你瀛阳长公主的，朝臣畏惧的是瀛阳长公主，感念的也是瀛阳长公主，天下人记住的更是只有一个瀛阳长公主……朕这十一年仿佛就只是一个摆设！沈从敬，他教朕、陪朕，他还全力支持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他就算再坏再毒再蠢笨，就算他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朕，朕也认他！”
　　宋筠月听着这些话，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她看向宋廷时的眼中多少带了些悲悯。
　　“姐姐，你在可怜朕吗？”宋廷时强笑着，笑容扭曲又苦涩，他眼中早已盈满了泪，“可怜朕失去了心头最重要的人？”
　　宋筠月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去，避开了宋廷时的视线。弟弟的神情扭曲又凄凉，她根本不愿再看。
　　“姐姐，你不必可怜朕，”宋廷时竟又笑了，他故意高声大笑，又看了眼公主步辇的方向，悠悠说着，“不久，你也要失去你的小情人了！”


第64章 弥留
　　宋廷时故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筠月一怔，眼神又狠了下来，忙要上前问个清楚。可宋廷时却瞬间冷下脸来，伸手抓过内侍手里的灯笼便向宋筠月身上扔去。
　　宋筠月只看见一团明晃晃的东西在自己眼前燃烧起来，而这东西正冲自己而来。她连忙躲闪，可脚下一滑，幸有侍从扶住，才没从高阶上跌落。
　　可宋廷时……
　　宋筠月抬眼看去，只见小皇帝正踉踉跄跄地到了靖安殿的大门前。而周围的侍卫因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个灯笼，都护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扑灭那燃烧的灯笼，又手忙脚乱地扶稳她……根本没来得及去拦宋廷时。
　　更何况，也没办法拦。毕竟他是天子，而公主也还未下令，侍卫如何敢擅作主张呢？
　　“宋廷时，你把话说清楚！”宋筠月看着宋廷时的背影，忙喊了一句，可小皇帝并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进了门，愤恨地看着宋筠月，又一人勉力把殿门狠狠推上。
　　宋筠月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眼神让她害怕。“把他带出来！”她忙吩咐着，声音都变了。
　　可她话刚出口，便看见了靖安殿上方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她听见弟弟正在靖安殿里悲凉大笑，又隐约看见弟弟正拿着灯四处点燃一切可以点燃的物件儿。
　　“宋廷时，你给我出来！”她登时急了，拼命冲靖安殿的方向喊着，甚至想自己去敲门带他出来……所幸被公主府的侍卫拦住了。
　　殿门紧锁，无人应答。
　　侍卫已经去救了。火势不大，可那些火却不知为何都烧在了门边，一时进去不得。滚滚浓烟里，宋筠月只看见一个人影倒下。
　　“宋廷时――”
　　江藜芦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靖安殿的烟已经飘到了她这里来。她努力地喘着气，却又被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都咳出来了。
　　她看见宋筠月在靖安殿前为了宋廷时撕心裂肺地喊着，若非侍卫拉着，只怕她又要如上次一般冲向靖安殿了。
　　江藜芦知道，公主是不想让皇帝死的。她知道公主内心深处无比渴望着那些寻常人轻易拥有的温暖，而很久以前的宋廷时恰好给过她这些，给过那一点点的姐弟温情。
　　虽然那一点点的姐弟温情，在皇帝登基后，便烟消云散了。
　　“殿下，陛下……驾崩了。”已是黎明之时，侍卫拼死把宋廷时的尸身带出了靖安殿，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衣服上尽是被火烧了的痕迹，脸上尽是烟熏了的黑色。
　　想来，他是先用火烧了自己，在火势还小的时候，又用匕首了结了自己。
　　死得决绝。
　　宋筠月凝噎一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强止住所有的喊叫，可她的嘴唇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碰一碰他，可她最终还是缩回了手――面前躺的这个人明明是她的弟弟，可她却觉得如此陌生。
　　她看着宋廷时的尸身，心中涌起无限悲凉。她苦笑着摇头，不住地向后退，口中喃喃：“你好狠。”
　　也不知她是在说宋廷时狠，还是在说自己狠。又或者，两者都是。
　　终于，她转过了身去，忍着泪，十分冷静地道：“昭告天下，陛下驾崩。”说着，她便要走下台阶，可一个不稳，竟险些摔倒，幸有灵鹭扶住了她。
　　然后，宋筠月一抬头便对上了步辇上江藜芦的目光。江藜芦正倚在步辇上，满眼关切地看着她，一双眼里尽是担忧。可江藜芦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弱，已有命若游丝之态。
　　太医不知去哪里避祸了，迟迟不来，江藜芦如今只是勉力强撑着。她不知多少次差点昏睡过去，可她实在是怕，怕一睡就醒不来了。
　　她一定要撑住，她和公主的日子太短了。
　　“小江儿。”宋筠月喃喃念了一句，就要走向她。可每走一步，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来越强烈。她看见江藜芦一直望着她保持着笑，可她的笑却越来越无力……
　　“不久，你也要失去你的小情人了。”宋廷时临死前的话语在她耳畔响起，宋筠月不禁心头一震。
　　不！
　　“小江儿！”宋筠月忙喊了一声，不顾众人怪异的目光，飞奔过人群，到了步辇跟前。
　　她看着江藜芦，鼻子一酸，小心地俯身将她拉进了怀里。“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宋筠月颤声问着。
　　江藜芦连说话都困难了，她想说话，可说出的只有断断续续的两个字：“阿……月……”
　　江藜芦再也支撑不住，靠在公主怀里，看着远处朝阳的第一缕光，还看见了一些白点在眼前晃。“是下雪了吗？”江藜芦心想着，又仔细看了看，不是雪，是靖安殿飘来的灰烬。
　　江藜芦抓住了宋筠月的袖子，闭了眼去，可她嘴里还是努力地唤着：“阿月……”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她听见宋筠月发狂似的喊着。可这声音却在她耳畔渐渐消散，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散了。
　　倚在公主怀里，她终于可以安心睡去了。
　　“小江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醒一醒，”她听见宋筠月这么说，“我还有好多事没告诉你呢。上次我对你说，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了，那日太后寿辰，在华粱殿外的园子里，我远远地听见了你笑，你笑的可真好听，我从未听过那样由衷开怀的笑……小江儿，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我把你带出掖幽庭，不是想把你变成玩物，那话是我故意说给旁人听的。我那时认出了你，我记得你的笑……小江儿，你撑住，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讲呢，你必须撑住！”宋筠月急急地说着，她感觉到江藜芦抓着她袖子的手越来越无力。
　　“原来如此，原来，你我的缘分这么早就开始了……”江藜芦心想着，可她已没有力气睁眼，更没有力气回应了。似乎就是在那一刹那，她感觉周围一片沉寂，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似乎又飞速走了一遍她的人生，她看见了小时候和姐姐打闹，看见家中遭难父母亡故，又看见了掖幽庭里的公主……剩下的一切，似乎都是公主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的阿月。
　　“阿月，阿月……”在一片苍茫中，她不住地呼喊着，想找寻宋筠月的身影。可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是雪的缘故，她怎么都找不到。
　　下雪了吗？江藜芦想。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私逃公主府闯荡江湖时，便是在一个雪夜。而她如今已承诺过阿月，她会回到她身边的。
　　不论她身处何地，她会回去的。
　　“阿月，阿月……”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拼命地追寻着心上人的身影。她好累，她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可却已是筋疲力竭。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放弃吧。”
　　“不，我要回到她身边，我一定要回到她身边。”她想。
　　周身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头脑里也越来越乱，可唯有那个名字是从始至终的清晰。终于，她脑海里的声音不再只是一句“放弃吧”，还有一句“小江儿”……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音。
　　“阿月――”她拼了命地回应着，“阿月！”
　　忽然，她只觉得浑身一沉，似从高处重重摔落一般。浑身的疼痛让她清醒起来，她猛然睁开眼睛，果然，眼前出现的第一个人，还是宋筠月。
　　“阿月。”她轻声唤着。
　　她醒了。一定是她的家人在冥冥之中护佑着她，毕竟，沈从敬下的毒名为“南星”。
　　宋筠月满眼通红，面容憔悴，见江藜芦醒来，一下子没忍住，眼里涌出了泪来。
　　“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叫了你多少声，”她的嗓子也是哑的，说着，她轻抚上江藜芦的面容，破涕为笑，“你这次总算没嫌我烦了。”
　　“天不收我。”江藜芦说。上次她在公主府内寻死后被救活时，宋筠月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宋筠月无奈地一笑，轻点了一下江藜芦的鼻子：“天差一点就收了你，是我把你从老天那里抢回来的。我的小江儿，岂是谁想夺走便能夺走的？”玩笑话说完，她又握紧了江藜芦的手，正色道：“以后不许冒这样的险了。我要你一直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嗯。”江藜芦轻轻应了一声。
　　“答应我！”
　　“我答应你。”江藜芦说着，反握住了宋筠月的手。
　　“陛下，药熬好了。”灵鹭捧着一碗药走上前来。
　　等等，陛下？
　　江藜芦一愣，看向宋筠月，只见宋筠月轻轻点了点头。她似乎又清醒了些，忙打量了一番周围陈设，很显然，这里不是公主府。于是，她眼里的疑惑逐渐转化为震惊。
　　陛下啊……
　　江藜芦笑了笑：“如今，我不知道的事情应当就更多了吧？你是打算亲自告诉我，还是让别人告诉我？嗯？陛下？”她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原来，江藜芦已昏迷半月有余了。
　　南星之毒并非无药可解，可她拖的时间太久，那日在靖安殿前，她竟差点没挺过去。宋筠月忙命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全天陪护、轮流照看，她自己也会在闲暇时飞奔至江藜芦的床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也是太医院的人尽心尽力，终于抢回了江藜芦的一条命。
　　而宋筠月，则在这短短的十数日中，自立为帝了。


第65章 结局
　　宋廷时根本没有给宋筠月废帝的机会，便自尽身亡了。因他死时仍是皇帝，宋筠月便依旧以天子之仪为宋廷时操办葬礼，但她为宋廷时选的谥号却是意味深长：哀。
　　早孤早夭曰哀，德之不建也曰哀。
　　宋廷时驾崩，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因宋廷时无子，大齐皇室里宋筠月祖父一脉已然绝嗣，一些旁支宗室子弟便开始蠢蠢欲动，都盯着那把龙椅。宋筠月不胜其烦，又考虑到不论是哪个宗室子弟上位，都会忌惮她这个瀛阳长公主……毕竟她的亲弟弟都是如此，更何况旁人？
　　反正她于治国理政上已是颇有经验，干脆自立为帝，从此，她宋筠月也不必再屈居人下了。
　　她相信自己远远胜过那些男人。
　　“我的登基大典安排在了初春时，那时候，你可以看着我登上帝位了。”宋筠月一边给江藜芦喂药，一边说着这些，语气里尽是云淡风轻。可纵使如此，江藜芦也想到了其中险恶。这些日子，她的公主一定很艰难吧？自己昏迷不醒，而外边又是这样诡谲的局面。
　　于是，江藜芦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心疼。她有很多话想说，可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被人骂了？”
　　宋筠月一笑：“放心，小江儿。我现在被骂窃国篡位、狼心狗肺已是常事了，早已习惯了。”说着，她又给江藜芦舀起了一勺汤药，送到了她口中。
　　江藜芦这次倒是乖乖地把任由公主给自己喂药了，全程没有任何的威胁和逼迫。可她好容易把药喝完，却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青娥师父可还好？”
　　她还记得那夜紫崇宫里，青娥独自留了下来挡住了追击的禁卫。后来暗卫带人去寻了，可直到她昏迷前，都未曾有过一个消息。
　　宋筠月听闻此言，神情却忽然凝住了。江藜芦见状，心下一沉，心知不好。
　　“青娥师父，她……”
　　“我们的人找了两天，才找到她的尸身，”宋筠月说着，凝噎了一下，“她将那队禁卫全部斩杀了，可她自己却也受了一身的伤，想来她在离开时又碰上了乱兵……她的尸身就混在一堆尸体里，面目难辨……”
　　宋筠月看似平静地说着，可眼里分明含泪。江藜芦见状，连忙忍住心中悲切，勉力起身拥住了她。
　　“她把我给你带回来了，她没有辜负你的嘱托，”江藜芦说着，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她也从未有意背叛你。”
　　这些话本该是青娥亲自对她说的，可青娥已死。江藜芦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些话替青娥说出来。
　　“我知道，我已都知道了，”宋筠月忍泪抱紧了江藜芦，“我听那两个跟去的暗卫说了……”一语未毕，她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青娥是暗卫，在俗世中的一切身份早已被抹去，甚至死后都不得有写着她真实姓名的墓碑。宋筠月便将青娥火化了，将她的骨灰亲手埋在了公主府的泥土中……
　　江藜芦身体稍好后，便和宋筠月特意找了个时间回到了公主府。在公主府的一棵树下，宋筠月指了指土地，道：“她在这里。”说着，她有些鼻酸。
　　江藜芦拿出早就备好的酒，先行了一礼，又将那坛酒尽数洒在了地上。
　　“我如今只恨她没有亲口对我说这一切。”宋筠月忍着鼻酸，说着。
　　江藜芦看了看宋筠月，握住了她的手，安慰着她，又低了头，认真地道了一句：“师父，多谢了。”
　　“多谢了。”宋筠月看着那树下泥土，也有些失神地道了一句。
　　这些年孰是孰非暂且不论，青娥终于还是留在了公主府。
　　她和江藜芦，两人都曾因为公主而向对方许诺要离开公主府再也不回来……可最终，她们谁都没有离开。
　　时间倏忽而过，不知不觉便到了登基大典的前夕。天气逐渐转暖，江藜芦身子已大好了，便和成练一起亲自去送离剑门一众人等离开。
　　她本还要履行三司会审时的诺言，待到大典之后，亲上离剑门领罪，可东方陌却果断拒绝了她：“我们这些江湖人是再也不想卷进朝堂的浑水了。你若是来离剑门领罪，公主，哦不，陛下，她非得把离剑门拆了不可。我离剑门可实在是禁不起这般折腾。”
　　江藜芦不由得一笑：“她不会的。”又道：“这些日子，还是要多谢离剑门鼎力相助。日后离剑门若有需要江月阁出手相助的，但说无妨，江月阁必然涌泉相报。”
　　“我们也是为了保全门派罢了，何必言谢？”东方陌说着，想了想，又道，“你若真有心道谢，不如把那命你行刺我派掌门之人供出来，也省得我们四处去找。”
　　江藜芦无奈地摇了摇头：“江月阁接单是不问雇主姓名的，我哪里还记得呢？”又问：“江湖纷争虽不比朝堂阴险诡谲，却也是险恶难测的，你还要继续寻仇吗？”
　　东方陌想了想，望向天边，道：“不知道，或许不会了。”说着，他又一拱手，行了一礼，便飞身上马，扬鞭去了。
　　江藜芦和成练一起目送着离剑门远去，又忙忙地就要回宫。时局动荡，街道萧条，百姓都闭门不出了。江藜芦看着这一切，感慨万千，但她相信，她的公主定会中兴大齐，让这天下重现海清河晏的盛世之景。
　　“阁主，离剑门走了，我们江月阁怎么办啊？是不是从此江湖上就没有我们江月阁了？”成练恹恹地问着，没精打采的。
　　“江月阁啊，”江藜芦轻轻笑了，“自然还在，只是从此以后，我们只有一个雇主了。”
　　成练自然是明白江藜芦的意思的，她不禁笑着打趣江藜芦：“是，江月阁嘛，除了听江阁主说话，自然还要听名讳中有个月字的姑娘。”
　　“就你机灵。”江藜芦笑着回了一句，心中却一阵怅然。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和自己的姐姐也是一样的玩闹嬉笑。
　　没多久，两人便回了紫崇宫。成练自去休息了，而江藜芦则去了宋筠月如今的寝殿。靖安殿被毁，正在修缮。宋筠月无法，只得先住在了从前皇后的寝宫里，恰好这里也是她长大的地方。
　　宋筠月正在镜前试自己的龙袍，灵鹭和一众宫女便在侧服侍着。见江藜芦来了，宋筠月便屏退了众人，轻声道了一句：“小江儿，回来啦？”
　　“嗯。”江藜芦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了宋筠月身侧，看着烛光摇曳下镜里尊贵又美艳的她，不禁有些出神。
　　宋筠月看见江藜芦出神的模样，不禁一笑。她转身便把江藜芦拉到了自己身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感受到了江藜芦的回应后，这个吻便越来越深。
　　这是一个缠绵悱恻的吻，江藜芦登时被撩动了情。她红着脸，一转身便把宋筠月压在了镜子前。
　　宋筠月微喘着气，看着江藜芦轻轻地笑着：“小江儿，我手不好，还需你帮我做一件事。”
　　“好。”江藜芦说着，便要解去她那华贵的龙袍。
　　“不是这个，”宋筠月轻轻哼了一句，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案，“看那里。”说着，她莞尔一笑，自己从江藜芦的怀抱里逃脱出来，又引着江藜芦来到了桌前。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空白的帛书，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那字歪歪扭扭的，倒是丑的很有特色。
　　“你帮我把这草稿誊写到帛书上吧，你的字好看，”宋筠月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手上次伤得太严重了，如今手指僵硬，有些拿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更是不能看，平日都是灵鹭帮我代笔的。可今日，我想让你来。”
　　宋筠月说着，语气严肃了起来。
　　“为何要我来？”江藜芦听了，不禁反问。同时，她也敛了那几分嬉闹寻欢的心思，看向了那草稿。这一看，她不禁愣住了：这是给江家和当年所有被牵连臣子平反的手书。
　　江藜芦红了眼睛，一时哽住。她没有立马抄写，而是转头看向宋筠月，问：“你可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世人皆道当年的诛杀之令是瀛阳长公主所下，而今宋筠月却要亲自为当年被杀之人平反……
　　“我知道，”宋筠月点了点头，故作轻松，“但我如今不怕了。”
　　“为什么？”江藜芦问。
　　“傻江儿，”宋筠月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故意催促着，“还不快抄？你这双手我还有别的用处，正等着呢。”
　　江藜芦一时动容，却也无奈轻笑。她拿了狼毫笔，按照宋筠月写下的草稿，谨慎地在那帛书上一笔一划地抄录着。
　　“你的字真好看。”宋筠月感叹着。
　　“是我父亲教的。”江藜芦回答着，有些哽咽。她江家背负的污名，总算要洗清了。只可惜，这个公道，来得太晚了。
　　不过，沉冤多年，终于昭雪。她相信，她的家人在天之灵应当是有所慰藉的吧。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怕，”江藜芦抄写完毕，放下了笔，先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抬头看向宋筠月，“因为以后的路还很长，但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你说，我说的可对？”
　　时局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宋筠月已决意登基称帝，那以后的麻烦自然也只会多不会少。但不管怎样，以后两人都可以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困难，不论发生什么，她们都会相互扶持，永不分离。
　　有心爱的人陪着自己，共同面对千难万险，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的小江儿冰雪聪明。”宋筠月感叹着。
　　“那是我的阿月教得好。”江藜芦说着，不禁一笑。
　　“小江儿。”
　　“嗯？”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第66章 全是不正经小段子的番外
　　1.#想都别想
　　江藜芦发现，宋筠月一直把她当初离开公主府时留下的写有“后会无期”四个字的手帕带在身边。她颇有些不好意思，便想要回。
　　宋筠月：送人礼物还想要回去？想都别想！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江藜芦：这样啊。
　　然而，第二天，宋筠月发现那帕子上又添了娟丽的四个字，就跟在“后会无期”后面。
　　“后会无期？想都别想。”
　　2.#一掌堙江
　　江藜芦一向是很宠宋筠月的，只要宋筠月想反攻，江藜芦绝对十分配合。但可惜宋筠月如今体弱，总是力不从心。
　　某天夜里。
　　宋筠月：小江儿，你可知有个词叫一掌堙江？是说，用一只手堵住江河的泛滥――
　　江藜芦：你想睡我可以直说。
　　宋筠月：啧。
　　江藜芦：但你也要清楚这个词是比喻人自不量力的。
　　宋筠月：告辞。
　　3.#工作量
　　灵鹭在公主府的时候一度不待见江藜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自打宋筠月和江藜芦搞到一起后，换床单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甚至有的时候还要换地毯……侍女们的工作量骤然加大，又不敢怨宋筠月，就只能去怨江藜芦了。
　　4.#一人之下
　　宋筠月在做皇帝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在做皇帝后，依然是经常在一人之下。
　　宋筠月：失策了。
　　江藜芦：可是我让你在上面自己动的时候，你又会说累。
　　宋筠月：？？？住口！
　　5.#冥冥之中
　　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江藜芦在掖幽庭初见宋筠月时，便一下子将她扑倒，还让宋筠月扭伤了腰。
　　后来的日子里，她也经常把宋筠月扑倒，然后让她腰酸腿软。
　　6.#压榨劳动力
　　自打宋筠月登基后，江藜芦便是白天做臣子，晚上做妃子。江藜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亏，一个人打了两份工，还没有俸禄，简直压榨劳动力。
　　宋筠月：我的就是你的，你现在富有天下，还要啥俸禄！
　　江藜芦：有点道理。
　　宋筠月：真好骗呢。
　　7.#阁主夫人
　　成练叫习惯了，一直称呼江藜芦为“阁主”，但她称呼宋筠月则是随着众人老老实实地叫一句“陛下”。
　　江藜芦觉得不顺耳，便指点了成练几句。
　　于是，这天，成练见到宋筠月，当即行礼，道了一句：见过阁主夫人！
　　宋筠月：？？？
　　宋筠月：嘴真甜呢。
　　8.#江月阁
　　宋筠月：江月阁为什么叫江月阁？
　　宋筠月：为什么我的名字要放在后面？
　　江藜芦：因为宋江阁听起来颇有几分叛逆。
　　9.#祸国妖妃
　　宋筠月白日里处理政事，晚上就和江藜芦腻歪在一起。杜公公知道了，怕宋筠月过于劳累，就去找江藜芦喝茶谈心。
　　杜公公：江姑娘啊，陛下白日里过于操劳，你们年轻人晚上还是要克制一些，不要让陛下过于疲乏了。
　　江藜芦：听起来我怎么好像什么祸国妖妃一样……
　　10.#二指禅警告
　　因江藜芦和宋筠月过于亲密，宫人都知道宋筠月喜欢女子。江藜芦本以为，她不会遭遇什么竞争对手，却没想到宫女们随机应变的能力是如此之强，竟把从前对付男性皇帝的手段都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宋筠月身上。
　　比如什么在御花园里唱个歌故意让宋筠月听见，来展现一下自己婉转的音喉；在亭子里跳舞故意让宋筠月撞见，来展现一下自己曼妙的身姿；或者故意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模样来给宋筠月看……躲都躲不过去。
　　江藜芦：这样主动，未免也太努力了。
　　宋筠月：没你当初努力。
　　江藜芦：嗯？二指禅警告！
　　吕不伪：
　　好多都是在写文的时候想到的梗，但不方便安排进正文里，现在写下来发在这里就当是个记事本吧。
　　以后说不定会从这些段子里挑一个扩展一下写一篇能发出来的番外。
　　最后，开新文啦！每晚零点准时更新~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哦！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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