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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夜带刀》
　　作者：元灵宇
　　简介：
　　身为郡王府长子，李观镜却是无欲无求的性子，平生心愿惟二：一是身边的人平安康乐，二是远在临安的弟弟能够早日归来。
　　不料成人那年，却是这二十年顺遂日子的终点。
　　重逢的弟弟，送他当胸一剑；
　　推心置腹的好友，将他囚禁于深宫之中；
　　当他被拖入斗争的漩涡之中时，越是珍视的一切，越是无法挽留地消逝在指尖。
　　主角皆凡人，有思虑不周的时候，也有更加偏心的人，完美人设爱好者慎入哦～
　　【架空初唐】
　　【本文部分人物借鉴历史】
　　【文案改了好几版，但还是好废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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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观镜，元也 ┃ 配角：杜浮筠，谢（王）翊之，李照影，李璟，阎姬，元溪，柴昕，谢韫书，朗思源，朗思语，云心，方欢，方笙…… ┃ 其它：伪权谋，伪江湖
　　一句话简介：双生兄弟勇闯天下！
　　立意：以爱之名，不负初心。
　　# 上卷庙堂之高
　　

第1章
　　七夕前几日恐怕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今年更是比往年要热得厉害，江南在六月被洪水淹了不少地方，紧接着又迎来酷暑，长安官员只见着都水使者白净着脸去治水，回来时脸黑得险叫人认不出来。
　　据太史局预测，今年冬天亦会比前几年要冷得多。
　　多灾之年，圣人连日睡不安稳，齐王侍奉左右，好些日子没能出宫来，李观镜也不便进宫去看他，吃过早食之后，便抱着书去园子里纳凉，岂料只是在园子里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那聒噪的知了便不知疲倦地叫了起来，让人跟着额间冒汗。
　　不过唤醒李观镜的并不是知了，而是来自右手的温热触感，他微微抬头，盖在脸上的书滑落到膝上，只见面前一人逆光而立，或许是因为刚睡醒，亦或者是被日光晃了眼，在这一瞬间，李观镜以为自己见到了橘络，一时不由得有些怔愣。
　　下一刻，“橘络”轻抚上他的右手，将毛笔拿开，李观镜眨了眨眼，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起头看向这个不甚熟悉的侍女。虽说不熟悉，李观镜在脑海中略作搜寻，还是想起了此人是郡王妃院里的侍女，似乎叫年欢。
　　年欢衣裙的颜色是李观镜专为橘络调制而成的晚霞红，已经好些年未曾见过别人穿了，怪道方才恍惚之下竟会认错。李观镜心中虽已转过诸般念头，面容依旧平静，神色十分淡然。
　　年欢见他虽未露欢喜，但也没有恼怒厌恶之色，心道自己这次果真是得了高人指点，她虽不明白为何这身装扮能够吸引自家公子，但还是抓住这个机会，妥善地摆放好笔墨后，将绿豆汤端到李观镜面前，柔声道：“伏天暑热，公子喝些冰镇绿豆汤罢。”
　　李观镜点头，道：“好，放着罢。”
　　年欢有些迟疑地放下碗，拿起团扇给李观镜轻轻扇起风来。
　　李观镜一贯觉得这个时代的女子不易，因此对身边的侍女多有纵容，可是这不代表有人可以如此冒犯故人，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直觉耐心将尽，正在想云落是不是热晕在了林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蔑冷笑。
　　年欢一慌，瞬间坏了节奏，将团扇拍到了李观镜的肩上。
　　李观镜和她相反，听见声音后才松了肩膀，闲散地靠在凭几上，目光从年欢身上挪开，静待身后之人过来。
　　年欢忙放下团扇，跪地拜道：“婢子见过齐王！”
　　话音刚落，脚步声走近，来人转到李观镜面前，负手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观镜。
　　李观镜只得自己开口道：“你先下去罢。”
　　年欢如蒙大赦，忙谢恩退了下去。
　　李观镜站起身，眼见着人走远了，方问来人：“怎么大热天的跑过来了？把这碗绿豆汤喝了罢。”
　　李璟皱眉道：“我方才站那里看了一小会儿，此女必定心术不正。”
　　李观镜笑道：“说得那么严重做什么？”
　　“原来你看出她的心思了。”李璟眉头皱得更深：“你既看破，还敢要我喝这碗汤？”
　　李观镜愣了愣，暗道应当不至于下药罢，难道自己也值得被人算计？只是被李璟这么一说，他也不敢确定了，毕竟前世在电视里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节，于是将碗推到一边，道：“那便不喝了，你先坐着歇一歇，我去找入画给你做一碗冰镇酸奶酪来。”
　　“你别忙，我马上就走，过来是顺路送点东西。”李璟说罢，将手从背后放下，托着一方半尺长的细木盒，送到了李观镜面前。
　　李观镜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了七八支铅笔，不由笑道：“我那日就是随口一说，你又何必为此物劳神？”
　　李璟见李观镜欢喜，一直板着的脸略有松动，眉眼间神色飞扬，只嗓音还故作深沉：“吩咐人随便做了几支，谈不上费神。”
　　在这个时代做出几可比拟现代的铅笔，李观镜绝不信只是随手为之，不过李璟既不承认，他也不去戳穿，在心中自行给李璟又记了一笔好，眯着眼笑道：“多谢你。”
　　“你喜欢就好。”李璟四顾，问道，“我记得思源曾经送了一个影卫在你身边，怎么方才不见人？”
　　李观镜也不明白云落怎么放任年欢过来了，不过李璟素来比他严厉一些，若是知晓云落擅离职守，少不得要去罚她，因此和稀泥道：“我在家中能有什么危险？也不必她天天跟着。”
　　李璟果然不悦，冷声道：“你纵得她们越发不成规矩，再这样一味心软下去，迟早要吃苦头。”
　　“大热天的，火气那么大做什么？”李重镜一展折扇，笑着给李璟扇起风来，“你放心，我回头定要好好斥责云落。”
　　“你明白就好，我先走了。”李璟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身道，“今日下朝的时候，我看颜礼铭将郡王叫住了，恐怕要告你的状，你且想好对策罢。”
　　李观镜听到后半段话，也顾不得问李璟往何处去，只气道：“这个告状精！”
　　李璟被李观镜的反应逗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将李观镜按回座上，软了语气，道：“这次可真要走了，王府快要建好了，我这几日会经常出宫去看，你……你得空来找我。”
　　李观镜心中记挂着郡王的事，一时无法分心，只满口答应道：“这是自然。”
　　李璟走后，李观镜发怔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绿豆汤上，又暗自思量了半晌，心中刚有了主意，便听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李观镜回头看去，只见侍墨匆匆而来，待她看见桌上的碗，登时气红了脸：“不要脸的小蹄子！”
　　入画紧跟而来，她也是愣了愣，随即拉住了要去追人的侍墨，问李观镜：“齐王说有人给公子下药，可是此碗？”
　　李观镜暗道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小题大做，不过李璟既然给入画等人留了话，便是很明确地要求李观镜查下去了，其实即便李璟不说，李观镜对年欢背后的人也很感兴趣，因此点头道：“拿去验一验，先别走漏风声。”
　　入画应声。
　　李观镜想了想，怕侍墨冲动，便接了一句：“年欢到底是阿娘院中的人，你们莫要插手。”
　　入画道：“婢子明白。”
　　李观镜温和地看着侍墨，侍墨气呼呼地“嗯”了一声，李观镜这才放下心来，问道：“你们如何碰见齐王了？”
　　“啊！”入画忙说了正题，“是郡王回来了，着人叫公子过去，我们往这边寻来，刚好碰见齐王。”
　　算时辰，郡王今日倒是提前下值了，李观镜一面希望这番提前不是为了自己，一面只能认命地起身整衣，出园匆匆行去，直到主院门口才缓下脚步，进院之后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去见一见郡王妃，却见琳琅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书房，李观镜只得擦了擦汗，进了书房。
　　余杭郡王正靠在榻上，听到李观镜进来的动静也并不抬头，目光仍旧在书上，只问道：“齐王来过了？”
　　李观镜道：“是，有急事又先走了，嘱咐儿向阿耶问好。”
　　郡王嗤笑一声，显然不吃这一套。李观镜自知最近干了不少混账事，因此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不吱声，如此静默了片刻，郡王终于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李观镜垂首道：“儿知错。”
　　“错在哪里？”
　　“儿不该逃值。”
　　“我是不需要脸面的，你只管给别人递刀子便是。”郡王冷笑一声，见李观镜头垂得更低，知他如此行事定有缘由，便又问道：“如今既在工部挂职，为何一连好几日不见踪影？”
　　李观镜道：“这几日懒怠度日，阿耶莫怪，儿明日便去应卯。”
　　听闻此言，郡王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李观镜这几日是暗自加了药，不过他自觉不是大事，不愿家人担忧，且自己不去工部实为躲人，便摇头否认。
　　郡王想到李观镜的身体，长叹一声，一面自责如此恐怕宠坏孩子，一面仍旧忍不住缓了语气，道：“加冠之后便要正式入朝，可别再出现这般情形。”
　　李观镜忙道：“阿耶放心，儿再不会如此了！”
　　郡王见李观镜认错态度算得上端正，便不再追究此事，而是叮嘱道：“去见你母亲罢，她有话同你说。”
　　李观镜暗道此时境地可谓是是“一山放过一山拦”，只是自己已经躲了四五日，早晚要面对这第二件“混账事”，便辞了郡王，往主屋行去。
　　琳琅在门前候着，见李观镜出了书房，笑着迎到院中央，小声道：“此时可别忙着垂头丧气，前几日躲着不见人时，怎么不怕夫人训了？”
　　李观镜问道：“阿娘还在气头上？”
　　琳琅点头，复又轻声道：“我给你支个招儿？”
　　李观镜作洗耳恭听状。
　　琳琅道：“你便装作身体不舒服，保管夫人什么事都不追究了。”
　　李观镜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道：“如此一来，我这里是轻松了，阿耶阿娘定然要日夜悬心，倒不如我被斥责一番，不是什么大事。”
　　琳琅闻言，掩口一笑，引着李观镜进了主屋，向郡王妃道：“我就说夫人不必生气，公子虽不来，心里定然记挂着夫人的。”
　　郡王妃正在窗边看账目，闻言抬眼瞥过来，道：“你就知道了？”
　　琳琅笑着去接过账本，一边往盒子里收，一边道：“外人看得最清楚了，何况婢子方才还斗胆试了一试。”
　　“也就你多事，他来或不来，我是不在乎的。” 郡王妃说罢，见李观镜想开口反驳，便又开口道，“我如今大概是老了，说话不合少年人的心，只是实在没想到新妇还未入门，我便遭了嫌弃。”
　　李观镜陪笑道：“阿娘说的什么话，儿若不说，外人见到我们俩，还当是姐弟呢。”
　　

第2章
　　郡王妃今日满腹怨气未散，听闻此言，也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扎心道：“坐罢，敢问李大公子今日来这里是为何事啊？”
　　李观镜不敢说赔罪，便找了个借口，道：“儿明日下值想顺路去西市走走，阿娘这边有没有需要添置的物什？”
　　郡王妃立即深锁眉头，连声道：“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有什么是东市买不到的？西市人杂乱的很，你不许去。”
　　李观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缓声道：“林姑姑大喜，我还没有准备贺礼呢，寻常贵重物品她定然看不上，倒不如去西市找找新奇的玩意儿。”
　　“贺礼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安排好了。”郡王妃顿了顿，觉得还是应当全了这两人的师徒情谊，便改了口，道，“你若非要去，须得多带些仆从——云落定要跟着去。”
　　李观镜道：“一定会带上云落，阿娘且放心。”
　　郡王妃却不放心，向琳琅道：“晚些时候叫陈珂过来。”
　　琳琅应声答应。
　　经这么一打岔，因李观镜十多日不见人影的怨气倒散了不少，郡王妃自觉此事自己是占理的，便又说回到了数日前的话题：“你如今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想逼你，可现在太妃已经决意带照影回来，此时不定，难道要她回来插手你的婚事不成？”
　　李观镜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却没想到听到此话，不由问道：“二弟要回来？”
　　提及此事，郡王妃便是一声冷笑，道：“前几日便来了信，这当口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郡王妃话音落下，好半晌不见李观镜开口，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定是又犯了心软的毛病，便直接道：“你也不必为他们找借口开脱了，去年你父亲几次写信让照影回来行加冠礼，太妃总归有一堆理由，推三阻四地不愿意回来。现在可好，上月夫君刚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这月才开了个头，她便心急火燎地上路了。”
　　李观镜轻叹，此时也不能说什么不在乎世子之位的话，否则郡王妃定然又要生气，但他这些年时常会觉得自己鸠占鹊巢，那江南大院里长大的李照影才应该是郡王妃最心爱的儿子，因此便劝道：“二弟自出生便去了钱塘，想来即便心有亲近之意，也无奈身不由己，此番他回来是好事，母子连心，他不会总被太妃摆布的。”
　　郡王妃心道李照影若果真心系长安，太妃定不会让他回来争这个位子，再加上这些年江南传来似真似假的消息，让她不得不为李观镜多做些打算。不过这些事经她和郡王商量，还是决定先不与李观镜说，因此只道：“总之世子只能是你，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夺你的位置。”
　　李观镜心里一暖，正待开口，却见郡王妃剜了他一眼，道：“你倒会转话头，我方才要与你说的是什么事？”
　　郡王妃这些时日被自己的姐妹们刺激得不轻，眼看着李观镜同龄人基本都定下了终身，尤其是那朗家连孙子都抱上了，她不由得变得暴躁起来，母子俩因为此事不知争了多少次，上次李观镜被逼得狠了，又恰逢知晓了林忱忆的婚事，索性躲在院中多日不出门。
　　不过李观镜深知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今日既被郡王拎出了院子，便一并解决了矛盾才好，因此诚恳开口道：“我是想着等身上有些功绩后再谈此事，阿娘莫急。”
　　郡王妃道：“郡王府世子比什么功名不强些？你总寻些奇奇怪怪的借口推诿。”
　　李观镜只得道：“大丈夫在世，哪能永远依靠着祖上荫佑？且前有阿耶做榜样，我虽不能像他那样从郡公做到郡王，但总归得有些实打实的功绩在身，才好挺直腰板与人说亲。”
　　“莫非郡王府世子的身份不能让你昂首挺胸？况且你说的好没道理，照你的说法，难道嘴上说着为国效力，心里却是为了娶亲？还是说你看中的女子连我郡王府也是高攀？”郡王妃刚说完，就自己否定了，“不可能，便是公主，我郡王府也能娶。”
　　李观镜想到了林忱忆，不由得手指轻颤，顿时意兴阑珊，轻叹道：“婚娶大事，一辈子只能一次，我不想草率。”
　　余杭郡王夫妻伉俪情深，二十年如一日，即便在郡王妃当年生产受损后，郡王也从不提纳妾之言，连个通房都没有，所以劝儿子收入画侍墨等人作通房，或是先娶着，不喜欢再纳妾这样的话，郡王妃是万万说不出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郡王妃知道这份情谊的深重，再开口时，话语也轻柔了几分，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心仪之人？”
　　李观镜笑道：“大家闺秀都是足不出户的，我哪能见到？”
　　郡王妃不死心，琢磨道：“按理说，你们儿时一群孩子玩得很好，其中也有不少小娘子，你就没看中的？”
　　李观镜扶额，若他那时果真是个孩童，或许会培养出一些青梅竹马的情谊来，可惜在当时的他看来，周遭都是烦人的小娃娃，他自然不会对这些小孩动心，因此道：“那时候年纪小，如今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这次七夕你需得注意了。”郡王妃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心满意足地笑道，“七夕那日，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也会出来乞巧放灯，到时候你留心去看，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我择日便去寻人保媒。”
　　李观镜：“……”
　　郡王妃挑眉：“嗯？”
　　“是，儿记下了。”李观镜应付道。
　　郡王妃至此终于满意了，又留李观镜吃了午食，才将他放了回去。
　　进兰柯院时，入画正指挥着侍女晒书，见到李观镜回来，忙走近问道：“郡王没生气罢？”
　　李观镜摇了摇头。
　　入画见李观镜兴致不高，便示意其他人继续摊书，她则陪着李观镜回到屋里。
　　侍墨正在榻上叠衣服，回头看见李观镜，哼了一声，抱着衣服便走向外间。
　　李观镜大感莫名，疑惑地问入画：“谁给她气受了？”
　　入画道：“在生年欢的气呢。”
　　李观镜一阵无言：“生年欢的气，撒在我身上？”
　　入画给李观镜脱了外衣，无奈道：“公子又不是不知道她，她生气的时候可不管是敌是友，逮谁炸谁，且不用管她，气完了就好了。”
　　李观镜有些心累，强撑着精神，道：“话虽如此，若是不去哄她，她定然气上加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入画看李观镜疲倦地站着，便柔声笑道：“公子出了一身汗，不若先去沐浴，我去劝她便是。”
　　李观镜得了入画的话，这才放下心来，自行去水房，待回到卧房时，屋里一人也没有，李观镜盘腿坐到榻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翻阅着《玄怪录》，忽然手中干布被抽走，他抬头，只见侍墨鼓着嘴，虽然仍旧是满脸不高兴，到底还是上前来给李观镜擦头发。
　　入画进了屋子，趁侍墨不注意，偷偷冲李观镜笑了笑，李观镜欣慰地点了点头。
　　侍墨既消了气，话自然就多了：“今早琳琅姐姐过来叮嘱我们好些礼节的事，公子可知是为何？”
　　李观镜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琳琅的用意——太妃此番来者不善，若是叫她抓住什么把柄，自然会借机发作，不管是为了保护李观镜还是保护兰柯院的侍女，这段时间小心谨慎着总不会错。思及此，李观镜便将太妃将回一事说了出来，入画有些惊讶：“二郎要回来？”
　　侍墨大惊失色，道：“太妃去年不是说二郎要在钱塘加冠么？”
　　入画小声道：“公子和二郎是孪生兄弟，加冠礼自是要一起的，这件事说出去，原也没什么错。”
　　“说的倒也是，不过……”侍墨弯下腰，歪着头打量李观镜。
　　李观镜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侍墨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道：“我不高兴，他们说走便走，让公子受这么多苦，这么多年更是问也不问，此番回来他们定是要……”
　　“嘘。”李观镜道，“琳琅早上刚叮嘱，你便忘了？”
　　侍墨满脸不高兴。
　　李观镜淡淡一笑，道：“我不是有你们么？说不定二弟还要羡慕我呢。”
　　入画笑道：“我们管什么用？”
　　李观镜笑而不语，暗道身边人对自己的关怀，才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财富。
　　侍墨和入画又讨论了几句，转而问道：“二郎长什么样啊？真的和公子一模一样么？”
　　入画道：“应当会有些区别的，不过总体来说，肯定差别不大。”
　　李观镜一边翻书，一边听她们俩讨论，想起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孪生弟弟，他其实也没有多深的印象，当年他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中，对身边的事不闻不问，等慢慢接受自己变成婴儿的事实时，王府太妃已然带着李照影去了钱塘。后来李观镜多方打听，总结出的结果似乎是他出生时，长安刚经过一场动乱，朝局初稳，王府面临着重重危机，太妃不愿意自己的孙子留在这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湍急的长安，执意之下，便带走了活泼的李照影，留下了呆滞的李观镜。
　　在太妃的眼中，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李观镜嘴角的笑意不由淡了些许，若说浑然不在意，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李观镜光要保住性命，便已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好在还有李璟，还有这么多爱护自己的人。
　　

第3章
　　晚些时候，云落终于回到了兰柯院里。李观镜原想着该训斥一番，却见她红着眼睛，像是哭过，一时倒不好再说些什么，便差入画去询问她遇见何事，云落自是半句话不说，李观镜就随她去了，只暗自思考是否应该将云落送还到朗思源家，因着自己已经答应了郡王要好好上差，当晚未着急做下定论，早早去睡了。
　　郡王府建在永兴坊，大门正对太极宫东墙，出门向左不远是皇城东侧景风门，向右行差不多的距离则能到达延喜门，因此在承天门的第一声晨钟响起时，李观镜便起身穿衣，吃好早食，略歇了一歇，喝完药后，赶在最后一声钟响出了门，一路行马来到了景风门外。
　　李观镜如今还未正式入朝，因此没有鱼袋，只有一个临时的令牌通行，经查验之后，很快便来到了尚书省外，陈柯带着他的马去马槽，李观镜则一路来到了工部，甫一进门便见到水部郎中卫若风，李观镜如今在他手下办事，因此正要告声罪，卫若风倒先笑道：“李公子来得正是时候，快随我来！”
　　卫若风当真是不辱没他的名字，一贯来去如风，李观镜虽不明就里，还是跟了上去，眼看着又要出尚书省大门，忙问道：“卫郎中要去哪里？”
　　卫若风道：“崇文馆！”
　　“东宫？”李观镜脚步略作迟疑，“是弘文馆找不到的书么？一定要去崇文馆？”
　　“不但一定要去崇文馆，而且一定要去找杜学士！”卫若风可等不了他，握住他的手腕便走，一边道：“好不容易拿到侍郎的手信，我这次可要看个够！”
　　崇文馆内典藏丰富，是圣人专为太子而建，可对于大多数长安人而言，再多的典籍也抵不上杜浮筠之名，毕竟与杜浮筠同为崇文馆学士的另一位已过知天命之年，而杜浮筠前两年才弱冠而已。
　　出身显赫，相貌出众，才高八斗，少时是太子伴读，成年为东宫左庶子，兼任崇文馆学士，杜浮筠是长安城所有闺中小娘子的理想夫家，也是长安城所有同龄小郎君的噩梦。
　　即便是溺爱李观镜如斯的余杭郡王妃，在提起杜浮筠时，也会忍不住感叹自家儿子赶不上他。李观镜来这里之后，原计划着咸鱼度日，却没想到反而经历了传说中“别人家孩子”的吊打，因此他对崇文馆有种天生的过敏，一提到此地，身体便会出现诸多不适，让他想要借机遁走。
　　但今日不能逃，毕竟李观镜已经逃了好几日的值，颜礼铭都告到郡王跟前了，这次再不配合，郡王可不会再轻易放过他。
　　卫若风以前没少跟李观镜念叨杜浮筠，今日既得了机会去见他，自然是去心如箭，李观镜被卫若风一路带到了东宫门前，验明身份后，由内侍领着，来到了崇文馆前。
　　崇文馆非常大，是圣人前几年专为太子李珏而建，前堂以立柱撑顶，北面连着藏书楼，另外三面无墙，只有竹帘，此时帘子尽皆卷起，让整个前堂看起来十分明亮，其间有十几位学生正在整校书籍，一些人注意到脱鞋入堂的卫若风和李观镜，停下手中的笔，与二人见礼。
　　李观镜一一还礼后，和卫若风一同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藏书楼。
　　崇文馆藏书比弘文馆略少一些，因此楼宇也没有弘文馆那边高。进门之后，内侍先带着卫若风和李观镜去找两位校书郎打了招呼，然后三人上楼，来到顶楼北窗边，终于见到了杜浮筠。
　　今日没有朝会，杜浮筠未穿礼服，只着绯色圆领襴袍，发上束玉冠，软脚幞头放在桌案左上角的书上，本尊坐在案前，正垂首写着什么。彼时有微风从北窗吹进，案前笔架上宣笔随风微动，晨风似乎就此沾染上了墨香，让疾行而来的李观镜感觉身心似乎俱徜徉于清凉之境中。
　　早晨吃完药时，李观镜着急出门，一路骑马颠簸，总觉得苦药一直在努力冲出他的喉咙，胸口隐隐有烧灼之感，此时他轻按胸口，发现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内侍上前道：“大学士，工部水部司卫郎中和余杭郡王府李公子来了。”
　　杜浮筠抬起头，入眼是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袍，李观镜因未入朝亦未加冠，发上只一支白玉簪，墨发之下的脸颊弧度流畅，长眉浓黑，双目细长，眼尾上挑，鼻峰秀挺，唇形如弓，唇色较之寻常人则略显苍白，不笑时整个人看着有些冷淡，笑时眼睛微眯，显得慵懒而又清贵。
　　李观镜幼年之事闹得长安满城风雨，杜浮筠自然也知他常年服药，因此看他身形清瘦，左手按在胸前，只当他身子不适，心中倒是忍不住他一叹，只面上不露，而是先道声失礼，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戴好了幞头，向两人见了一礼。
　　卫若风忙道：“是我们叨扰。”
　　杜浮筠一边引二人入座，一边温和地笑道：“不知两位今日来是要查什么？”
　　卫若风看了内侍一眼，杜浮筠了然，让其退下，卫若风这才开口道：“下官想查前朝开辟江南河的工部卷宗。”
　　“年初圣人曾言，‘天下大计，仰于东南’，江南农耕，自是水利先行——二位稍待片刻。”杜浮筠说罢，起身从墙边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李观镜听着清脆声响去而复返，便见杜浮筠抱着一堆卷宗回来了。
　　李观镜和杜浮筠同在长安长大，少时也曾一起玩耍过几次，及至七岁那年，李观镜远赴崂山药王谷，九岁才归来，此后郡王妃看得紧，他鲜少能有出门的机会，直到十五岁之后，才渐渐能与外人接触，只是到底脱离众人已久，来往最多的还是郡王府交好的熟人，因此与杜浮筠倒是没怎么见过，更是没说过什么话了，今日李观镜才算正式见一见这传说中的第一才子，他心系正事的同时，也分神去观察，几番来往之下，暗道此人才情高低倒是一时难辨，但行事作风，堪称如兰君子。
　　在卫若风和李观镜查阅卷宗期间，杜浮筠为他们俩准备好誊录的纸笔，又找出几本水利相关的工书给他们做参考，其间遇见不明白的部分，杜浮筠还能结合前朝的风土人情为二人讲解一番，让卫若风和李观镜的效率大大提升，待到两人翻完卷宗时，不过刚到午食时间。
　　杜浮筠留二人在崇文馆吃了公餐，在这期间，卫若风又询问了不少问题，杜浮筠的脑海里似乎装了一座藏书阁，他虽不懂工事，但却看过不少相关的书，只字片语便给了卫若风很多灵感，以至于在回去的路上，卫若风犹自感叹：“此番江南河开渠，若有杜学士随行，定然能事半功倍。”
　　李观镜劝道：“你懂的也不少，到时候多带些人，集思广益之下，未必比不上杜学士。”
　　卫若风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李观镜见卫若风说完，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里瞥，便问道：“何时出发？”
　　卫若风道：“这要看中书省何日传达正式的旨意了，不过此事不急在一时，倒是你——我听颜侍郎说，你的加冠礼安排在九月？”
　　李观镜点头。
　　卫若风理所当然道：“既如此，加冠礼之后，你定然是正式入工部了，我这里缺人手，你不如依旧跟着我，届时若赶得上江南河扩建，我将你列入到名册中，功勋可不就来了？”
　　李观镜笑道：“承蒙郎中不嫌弃。”
　　李观镜来工部已逾半年，平日里对工事的态度十分严谨，年初曾参与大明宫修建开渠的工事，那时便给卫若风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加上李观镜出身好，真要来了水部司，以后他们行事也有人出头，因此颜礼铭早已叮嘱卫若风定要留下李观镜，此时卫若风听李观镜答允，心情不由又好了几分。
　　回到工部时，大多数人都下值了，李观镜将笔记整理好，向卫若风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陈柯一起，顶着烈日往西市行去。
　　西市多胡商，其中有不少舶来品，虽不见得珍贵，却胜在稀奇。李观镜带着陈珂穿梭在人群中，偶然回头看去，便见云落戴着帷帽远远缀行在后，他多看了几次，引得陈珂也跟着看，主仆二人皆未注意前路，在路过一处祆祠时，李观镜被迎面而来的人绊了脚，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陈珂，却被另一个人接住，那人笑道：“李公子，小心。”
　　李观镜在抬头之前已经听出这奇怪的口音出自何人之口，此时看见那人，亦是一笑，道：“王子回来了。”
　　泥涅师怔了怔，转而垂眸苦笑：“是啊，我又逃来长安了。”
　　李观镜想到泥涅师的处境，待要相劝，泥涅师止住他，道：“此处日头毒，李公子可愿莅临寒舍一叙？”
　　泥涅师此话竟是有隐秘之言了，李观镜不愿沾染是非，正要寻借口拒绝，泥涅师又道：“事关齐王。”
　　李观镜不由皱眉，向陈珂道：“你带云落就近找地方歇息，我去去就来。”
　　陈珂有些急，但是方才泥涅师的话他也都听见了，知道事涉李璟，李观镜定然要去听个所以然来，只得应声道：“我们找阴凉处呆着，公子等等直接回这里便是。”
　　

第4章
　　泥涅师作为萨珊王子，在长安是有府邸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更愿意来本国祆教的庙宇中逗留，方才还说“寒舍”，此时李观镜答应了，他却将李观镜就近带进了祆祠里，神情之急切，倒让李观镜心中生出些后悔来。
　　两人单独进了一间禅院后，泥涅师反手关好门，几步走近李观镜，问道：“李公子可愿助我？”
　　李观镜自觉与泥涅师虽有几分交情，却未熟悉到那般程度，便不接话，只温声道：“王子遇见何事了？”
　　泥涅师也没指望李观镜立刻应承自己，叹道：“李公子知我远游方回，却不知我此番去了哪里。”
　　李观镜颔首，道：“王子不妨直说。”
　　“我去了西域，隐姓埋名游历数月，眼见如今大食暴虐为政，人心尽失，正是我收付河山的好时候！”泥涅师慨然道，“我出发时，齐王曾与我立下口头之约，只要我收集好了西域山河图，他便会出兵助我，而我萨珊复国之后，定然世世代代为唐之属国。”
　　李璟没有兵权，更不懂行军打仗，又怎么会和泥涅师做了这样的约定？李观镜不由皱眉，问道：“你确定是齐王？”
　　泥涅师急道：“我在贵国已停留五年之久，怎么会认错人？”
　　若果真是李璟，这样的话绝不能被传出去，否则不说圣人如何，太子和秦王定要想法子将李璟摁死。李观镜目光沉沉地看着泥涅师，泥涅师在长安受过不少眼色，自然明白李观镜的意思，忙道：“我就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所以没有直接请旨入宫去找齐王，而是找李公子为我传话。”
　　此话自然又有一个大漏洞——李观镜今日来西市实为临时起意，昨天在郡王妃院子里才定下的，泥涅师又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
　　泥涅师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口将言而嗫嚅，见李观镜并不追问，反倒越发着急，怕他多想，只得交代道：“对不住，我找了探子跟踪李公子，所以今日才能拦到。”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心平气和地问道：“跟了几日？”
　　“四……四日。”泥涅师小声说罢，声音又大了一些，仿若宣誓一般说道，“只此一次！先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了！”
　　李观镜忍不住嗤笑一声，讽道：“王子今日如此坦诚，是觉得我会因此原谅你？”
　　泥涅师忙否认道：“不是不是，我其实知道此行太过卑鄙，因此早早便备下了谢罪之礼，明日便送去府上……”
　　李观镜面露厉色，打断道：“我如今已算是半个朝廷人，你公然送我礼物，是要陷我于受贿之罪？莫非还想趁机拉齐王下水？”
　　泥涅师脸色一白，连连摆手，道：“李公子万万不可做如此想法，小王岂敢！”
　　李观镜见泥涅师神情不似作假，自己一时觉得十分无趣，不愿再留在这里，便缓了语气，淡淡道：“话我会带到，届时真假自知。礼不必送，王子是萨珊天潢贵胄，怎可向我谢罪？只是从今往后，鄙人不敢再引王子为友罢了。”
　　泥涅师嘴唇轻颤，眼中已噙了泪水。
　　李观镜瞥他一眼，不再多言，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一路行到祆祠门口，方才停住脚步。
　　陈珂匆匆迎上来，问道：“公子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观镜神色恹恹，道：“很差么？”
　　陈珂点头，有些慌神，急道：“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哪来那么多不适？”李观镜长吁一口气，道，“只是日头忒毒了些，我们回去罢。”
　　李观镜走了两步，见云落亦步亦趋，思及方才泥涅师的话，便停下脚步，道：“难为你等我这么久，热到了罢？”
　　云落愣了一瞬，摇了摇头，道：“不热，陈珂带我站在树荫下。”
　　李观镜又问陈珂：“可给云落买了凉饮？”
　　陈珂挠了挠头，道：“我……我掰着指头等公子呢，哪有心思想其它，公子若是再不出来，我都要托她进去寻了。”
　　也就是说，方才云落没有可能跟进去偷听，李观镜暗自点头，嘴上却道：“寻什么？公子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拐了不成？”
　　陈珂憨厚地笑道：“那我现在去买！”
　　“不买了，回家吃。”李观镜心情好了些许，一展折扇，潇洒地带着两人往郡王府去。
　　申时过后，暑气略散，李观镜至前院遣陈珂去左骁卫将朗詹府上送拜帖，交代完正事后，正要回屋看书，阍者又报秦子裕来访，他只得整好衣衫，摇着扇子去见。还未等他走到前厅，便见那熟客匆匆赶来，在十步之外便扬声问道：“阿镜，明日能否匀些空闲给我？”
　　李观镜奇道：“大暑天的，你不会还要去马场罢？”
　　秦子裕在李观镜面前站定，闻得此言，登时开怀：“知我者，阿镜也！秦王赠了一匹大宛来的贡马给我，我定要去瞧瞧这宝骏的神威！”
　　秦王李璜是丽妃之子，而丽妃是秦子裕亲姑姑，表兄弟之间历来亲近，众人皆知秦子裕爱马如痴，亦知那东郊马场里率属于秦子裕的马匹中，有八成都是来自秦王。
　　不过李观镜对马匹没有太大兴趣，因此果断回绝：“我不去。”
　　秦子裕收住笑，双目无神地看着李观镜，凄然道：“连你也不陪我了么？”
　　李观镜对秦子裕的缠人功夫早已免疫，只引着他往厅里走，任凭秦子裕絮絮叨叨，皆不为之所动，秦子裕无法，只得祭出杀手锏，道：“我大哥说林姑姑明日便会到长安，你我去东郊马场，或许能见到她。”
　　李观镜摇扇的手只顿了一瞬，便又神色如常地笑道：“姑姑回来后一定会来我家，我倒也不必巴巴地跑去郊外候着。”
　　秦子裕气道：“好你个不尊恩师的李观镜，我要……”
　　“我这里有一副徐夫子的马鞍可以送你。”李观镜温声道，“这几日加了药，确实不好太过跳脱。”
　　听到徐夫子时，秦子裕眼睛一亮，待听到药字，什么骏马什么宝鞍便都被撇到了脑后，他急道：“怎么又要加药？莫非……莫非……郡王派人去药王谷了么？”
　　李观镜安抚地拍了拍他，道：“若叫我阿娘知道，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本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前段时日心绪有些起伏，旧疾似有复发的迹象，我自己照着师神医留下的方子吃了几天，已经好许多了。”
　　“果真不要紧么？”秦子裕犹自忧心不已，“你平日里就药不断的，如今又给自己加了药，会不会相冲？”
　　李观镜道：“齐王去问过太医令，说这么吃不要紧。”
　　“太医令既这么说，问题或许不大。”秦子裕想了想，又道，“就担心药王谷和太医署走的不是一条路子，看不出其中端倪来。”
　　李观镜笑着拍了拍秦子裕，道：“这话可别传到太医署里，否则回头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定然记仇给你多扎几针。”
　　秦子裕见李观镜身体看着没什么问题，说话也十分有中气，心里放下心来，思及这几日的安排，暗道李观镜不知多少地方去不得，便问道：“既如此，七夕那晚还能去云韶府么？”
　　李观镜心道郡王妃早指望他此番七夕出去给她带个准儿媳回来，他定然是要出去的，便点了点头：“这是早早与你们约好的，自然要去，反正只是坐着看戏，不碍事。”
　　秦子裕笑道：“那就好，不然我还担心后面不能和你们一起玩耍了。”
　　李观镜见他神情不似旧时那般无忧，便问了一句缘由，秦子裕叹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一直想让我走他的路，今年太学统计推选春试名额时，我只能依他的意思去报了名，眼见着只剩半年时间准备，往后他定然要紧盯着我读书，我恐怕出门都难，又何谈与你们相聚？唉——可是你知道我的，我不想就这样在长安呆一辈子。”
　　秦子裕的理想是寻到一匹绝世好马，然后带着它纵情山水，不理世俗。
　　“若你果真走了，那就看不到翩翩娘子的剑舞了。”李观镜打趣道。
　　秦子裕摇头：“非也非也，我倒觉得是这长安城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翩翩，否则她该跳得更好的。”
　　“你既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人与你志同道合。”李观镜试探地开口。
　　秦子裕一摆手：“一个人走江湖才叫自在，我不需他人相陪。”
　　李观镜垂眸笑了笑，道：“那好罢。”
　　秦子裕歪头打量了李观镜片刻，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是何人？我认识么？”
　　“你既要做独行侠，还问来做什么？”李观镜今日本来也不打算将那人的名字说出，因此神秘一笑，道，“等你哪日改了主意，再来问我罢。”
　　秦子裕奇道：“我便是改了主意，你又要如何？”
　　李观镜一收折扇，往秦子裕胸前一敲，半开玩笑道：“我要你带她远走高飞。”
　　秦子裕一时难辨李观镜此话是真是假，李观镜自然也不想让他在这时候知道真相，便借着宵禁将至的由头，将秦子裕赶出了门，自回兰柯院看书去了。
　　

第5章
　　或许是这些时日念及林忱忆太多次，亦或许是听到秦子裕说明日便是林忱忆归期，李观镜今晚竟接连梦见初来这个时代的情景——那时他带着前世极大的挫折来到这个世界，自出生之后，浑噩度日，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状似痴傻，众人都道他有先天之疾，若不是因为李照影被太妃抱走，或许连郡王夫妇也不会如后来那般疼爱他。
　　直到有一天，李观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李观镜如此形容那时的林忱忆。
　　李观镜见到满脸愁绪的少女，涣散许久的目光不由凝结住，心下一软，便冲林忱忆笑了笑，就是这一笑，将林忱忆拉出了深渊，李观镜和林忱忆竟然就这样依偎着治愈了彼此。
　　李观镜从不去探查林忱忆当日为何心如死灰，他总觉得等到林忱忆自己打开心扉，主动道出那段过往的时候，自己才算是走进了她的心里。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在李观镜十五岁那年，林忱忆辞别郡王府，独自外出游历，再传归期时，已是圣人为赵王李未央和林忱忆赐婚了。
　　那个自己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眼见着就要嫁人了。
　　李未央与林忱忆年纪相仿，是圣人唯一在世的亲弟弟，深得圣人青睐，除了有赵王这个封号，还是朝中从三品大员宗正卿。前些时日，工部尚书骑马跌断了腿，因李未央位列王爵第一等，便暂代了工部尚书一职，多在工部走动，初时李观镜还感谢他对自己照拂有加，待到敕旨下来，李观镜如遭当头棒喝，晕头转向地变作了缩头乌龟，不肯再去工部。
　　李观镜不喜欢李未央，且他可以腰板挺直地说出这样的不喜并非出自嫉妒，因为李未央一个月前刚刚和离，前赵王妃是已故幽州都督独孤彦胞妹，当年李未央被卷入传位斗争中时，独孤静不顾他身陷囹圄而下嫁，独孤彦因拥簇有功，才能求情救下了李未央，如今李未央与圣人嫌隙已消，独孤彦在前两年又身死阵前，李未央自是不需要独孤家了，说是与独孤静和离，可谁不知道是李未央抛弃了独孤静。
　　两人成婚近二十载，膝下无一儿女，且和离时的独孤静，已经病入膏肓。
　　想到此处，尚在梦中的李观镜犹自发狠地踹着薄被：“李未央你没种！”
　　入画在外间被吓了一跳，进来掀开蚊帐，发现李观镜是被魇住了，她忙抓住李观镜的手，一顿轻声安抚之下，李观镜才渐渐平静下来。
　　隐在黑暗中的云落垂首看着下方，抿了抿唇，也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倔强地抹去眼角的泪水，将目光投向别处。
　　这一夜数人惊动，到早晨时却与往常别无二样，李观镜早将梦里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觉得心情不是很好，强打着精神与入画等人说话，照例喝了药去上值，刚到工部，还未来得及倒杯茶水，卫若风便又来到了他的座前。
　　李观镜起身见礼，问道：“卫郎中有何吩咐？”
　　卫若风笑道：“无关工事，你先坐下听我说。”
　　李观镜依言坐下，卫若风坐在他旁边，凑近了说道：“段尚书月中便回，也就是说，赵王很快就会离开工部，因此颜侍郎吩咐下来，打算为赵王摆个送别宴，赵王也应承我们了，届时你来不来？”
　　李观镜心中果断拒绝，口中却问道：“日期可定下了？”
　　卫若风点头：“就是七夕那晚。”
　　李观镜暗自松了口气，笑道：“七夕那晚我有私事，实在不能去了，还望郎中见谅。”
　　“这可真是不巧，原还想着赵王对你青眼有加，让你们多叙叙话呢。”卫若风颇为遗憾地摇头叹息。
　　李观镜笑了笑，搬来桌边的卷宗和札记，卫若风见他勤勉，便不再多言，叮嘱他巳时记得去议事厅**商江南河开渠计划，尔后便自行离去了。
　　下值时，天被乌云遮蔽了一半，李观镜带着陈珂匆匆归家，刚进了前院，豆大的雨点便打了下来，两人将马交给马夫，正要奔去正门，李观镜蓦然瞥到马厩里一匹甚为眼熟的马，一时不由站住了。
　　“公子快走！”陈珂一把拉住李观镜，将他拖到了正门檐下，一边接过门房递来的油纸伞，一边骂道，“瞎了眼的死狗奴！看见公子淋雨也不出来接应！”
　　李观镜被陈珂的骂声惊回了神，他收回目光，看着门房神色惶恐，拍了拍陈珂的肩膀，陈珂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喝道：“再有下次，定不饶你！”
　　门房忙道：“不敢不敢。”
　　陈珂这才撑伞跟着进了门，将李观镜送到二门时，李观镜接过了伞，吩咐陈珂去歇息，自己则往主院行去，陈珂见他不是往兰柯院走，忙道：“公子先回去换身衣服罢！”
　　李观镜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才发现已被淋湿了，一时暗笑自己怎么就失了魂，一边顺从了陈珂的意思，转身回到了兰柯院，经历了预料中的人仰马翻之后，原先急忙要去看故人的心淡了不少，反倒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意思来。李观镜借着喝姜茶的功夫拖延了片刻，眼见着雨势渐大，再不出门，恐怕外面更不好走了，他便向入画道：“我去阿娘院中看看。”
　　“啊？”入画看眼外面，迟疑道，“现在么？雨这么大，夫人恐怕会担心。”
　　李观镜笑了笑，道：“林姑姑回来了，我得去瞧瞧。”
　　入画了然，便去取伞给李观镜，尔后目送着李观镜的身影没入雨幕之中，一时有些怔然，直到侍墨从身后拍了拍她，问道：“公子呢？怎么去晾个衣服的功夫便不见了？”
　　“公子去主院了，说是因为林娘子回来了。”入画紧握双手，呆呆地看着雨幕，问道，“你听说了么？”
　　侍墨道：“可能刚回来罢，不过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婚期不是定在九月么？肯定要先准备着。”
　　入画回头看侍墨，见她心无芥蒂地收拾着屋子，一时觉得自己实在是思虑太多，勿论她所想不知真假，李观镜对林忱忆的感情原也轮不到她去说什么。
　　李观镜赶到主院时，靴面已经湿了，院门檐瓦堪堪护住了他的背，他抬手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侍女开门，年豆儿一见到他，惊道：“公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李观镜将伞递给她，只问道：“林姑姑呢？”
　　“在夫人屋里呢。”年豆儿低头看见李观镜的鞋，忙道，“公子快进来！”
　　李观镜在廊下换了软布纳底的鞋，尔后自行往主屋行去，刚进屋，便听屏风后郡王妃问道：“你果真愿意去见她？”
　　李观镜脚步一顿，等了片刻后，里面传来林忱忆温柔的声音：“阿瑶不是如此希望的么？”
　　郡王妃急忙解释道：“我当然不会向着她，只是她说对你有愧，定要见你一面——唉，你许久没见过她，不知她如今的情形，我担心她熬不过今年了。”
　　林忱忆轻叹一声，道：“事情过了这么久，其实我已经放下了，既然她有这个愿望，我去去也无妨，雨停了就出发罢。”
　　郡王妃道：“放心，我陪着你去。”
　　李观镜在门上轻点了两声，笑问道：“林姑姑要去哪里？我也陪你！”
　　“阿镜！”林忱忆忙起身出来，待见到李观镜时，不由瞪大了眼睛，惊道，“怎么长这么高了？那会儿还和我一样呢，如今我要仰头看你了。”
　　李观镜定定地看着林忱忆，听着她说自己的变化，心里倒觉得她一点儿也没变，嘴上温声道：“我都要加冠了。”
　　郡王妃笑着拍了拍李观镜，道：“一见到你林姑姑就双眼发直，从小到大就没半点长进。但凡你这般多看别人几眼，我还用得着天天忧心你的终身大事？”
　　李观镜被戳中心事，庆幸她们未曾多想，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对林忱忆说道：“姑姑回来得正是时候，劳烦你带我阿娘多找些乐趣，省得她天天只盯着我。”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若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在忤逆尊长，好在我知道你一贯孝顺，你阿娘也不会同你计较。”林忱忆说罢，一碗水端平，又向郡王妃道，“阿镜是我看着长大的，并非我这个做姑姑的偏自家孩子，但论起相貌、人品、家世，阿镜当得起样样拔尖，方才听你的意思，他又得了工部侍郎的垂青，前途自是不可限量，还怕他找不到好娘子么？你便不要操心他的婚事了，他如今没有，只是因为缘分没到呢。”
　　林忱忆夸李观镜，郡王妃听着也觉得心中熨帖，便不再计较李观镜方才的混账话，听着外面雨声颇大，便向林忱忆道：“今日就安生歇在这里，明日天好了再去，到时候我陪你，让阿镜送我们去。”
　　李观镜连声道：“好好好，我送你们！”
　　郡王妃嗔怪道：“你知道我们去哪里？管闲事倒是积极得很。”
　　李观镜笑道：“阿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郡王妃被逗笑，看向林忱忆，林忱忆方才心中有些沉重，此时听了李观镜的话，感觉轻松了不少，正如她自己所言，此事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已是放下的时候了，她便回答道：“去独孤府。”
　　李观镜怔住，迟疑道：“是去见赵……静姑姑么？”
　　郡王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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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无心写文，小笔记里出不去o（╥﹏╥）o
　　

第6章
　　这场雨一直下了大半夜，次日清晨，天气转晴，丝丝凉意还未成气候，便被朝阳晒得不见踪影。李观镜今日逢休沐，一早便陪着郡王妃和林忱忆往独孤家行去，待行到目的地时，背后已出了薄汗。
　　自从独孤彦身死，独孤家这些年已经没落了不少，李观镜有时路过，也能看出独孤家门庭甚是冷清，不料今日进了前院，却见那里停着几匹马，一时倒有些诧异。
　　阍者向李观镜道：“表少爷来拜访阿郎，早已去了书房，夫人在前院等几位贵人，不用担心冲撞。”
　　李观镜点了点头，护着郡王妃和林忱忆下了马车，几人一同入前院，独孤家主母迎了出来，略作寒暄后，便由独孤静的侍女引着往后院去。
　　一行人走了很久，才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前。李观镜见院落甚小，不由皱起眉头，一时难以将眼前这座小院和记忆中一贯光鲜亮丽的赵王妃联系起来，林忱忆亦是锁紧眉头，侍女见状，忙解释道：“贵人莫要误解，是我家娘子执意要住在这里，并非独孤家有心苛待。”
　　李观镜细细想来，觉得独孤家确实没有虐待独孤静的必要，这个时代对于女子还是有些保护的，如独孤静这般和离回家的人，原来的夫家不仅要归还嫁妆，还要出钱奉养三年，除非是回家的娘子重新嫁人，否则其娘家的父兄子侄皆有义务给她一个好的生活。
　　那么独孤静做此选择，莫非是因为生无可恋么？
　　院落实在是小，郡王妃的仆从便留在了外面，只带着林忱忆和李观镜进了院子，甫一进屋，李观镜便觉察到一股腐败之气扑面而来，转而他又觉得这是幻觉，因为满屋都是药味，因为门窗紧闭着，因此还十分昏暗闷热，郡王妃不由道：“大热天的，为何紧闭门窗？”
　　侍女道：“娘子卧病在床，不愿见风。”
　　郡王妃叹了一声，向李观镜道：“既如此，你便留在外间罢。”
　　李观镜点头应承。
　　郡王妃和林忱忆进了卧房，里内很快传出轻声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吐字，也无心去探究谈话内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难受，起身待要出去透口气，里面忽然传来郡王妃的声音：“镜儿，快进来。”
　　李观镜推门进去，只见独孤静靠在窗边榻上，面色枯黄，神色倦怠，与上次所见判若两人。
　　郡王妃冲愣在门口的李观镜招了招手，李观镜忙走到近前，唤道：“静姑姑。”
　　独孤静转过头来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道：“好孩子，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郡王妃站起身，柔声道：“我们俩出去逛一逛。”
　　独孤静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引二人出去。
　　一时屋内只有李观镜和独孤静，李观镜不明所以，指望着郡王妃或林忱忆能给自己一些提示，却不想两人执手离去，并不曾给他任何眼色，他无奈地坐到榻边，寻话题道：“姑姑热么？”
　　独孤静道：“近来许是大限将至，总有小鬼在耳边私语，烦人得很，门窗紧闭才好些。”
　　李观镜不信鬼神，略想了想，便有些明白过来，暗道独孤静定然是知道外面流言纷起，她一贯心高气傲，怎愿忍受他人口舌？恐怕搬来这般偏僻的院落，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独孤静见李观镜面露怜悯，好似那些小鬼又开始胡说，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勉强稳住心绪，问道：“你可好奇我为何要单独见你？”
　　李观镜点了点头。
　　独孤静道：“许多年前，你曾经和朗家小娘子说过一个故事，我那时路过，偶然听见，只觉得新奇，也以为听过即忘，但不知为何，我这两年却时常想起这段故事，也是因为它，我才最终鼓起勇气自请和离。”
　　李观镜一愣，努力在记忆深处找到这位“朗家小娘子”，也就是朗思源的妹妹朗思语，她儿时身体不好，小小的一只，却总喜欢跟在李观镜后面，后来李观镜去药王谷养伤期间，朗思语被送去了五台山休养，这些年都没有回来，因此论起交集，都是在李观镜七岁之前。
　　那时他说过什么呢？
　　李观镜没能想起来，只能试探地问道：“那这和离……你后悔么？”
　　“若论后悔，我后悔的是二十年前的选择。”
　　李观镜静待后话。
　　独孤静面露苦笑，道：“当初一念之差，由着性子来，合该今日沦为满长安人的笑柄。”
　　“没有。”李观镜说罢，自己也觉得有些无力，因为独孤静和赵王一事，确实成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李观镜有心逃避，听到的几句风言风语里，也多是贬低独孤静的。
　　独孤静听出李观镜的心虚，摇了摇头，道：“往事休提，今日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过么？”
　　李观镜心中一跳，忽然想起独孤静在说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温声道：“存在的。”
　　独孤静轻轻点了点头，道：“可惜我年纪大了，即便是在那个时代，也是个老人了罢。”
　　“不会。”李观镜道，“在那个世界里，男女平等，都是一样上学考取功名，若是功名有成，待到成家时，大多二十八九，到事业有成，少不得需要十年八载，因此算起来，姑姑正当盛年才对。”
　　独孤静看向李观镜，过了片刻，开口道：“你既有心宽慰我，想来是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做了什么。”
　　李观镜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枯萎的生命，即便他今日已经萌发了探寻真相的念头，也不会在这里寻求答案，但为了宽慰独孤静，他还是温和地笑了笑，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既然林姑姑能原谅你，我们这些局外人就更没有资格置喙什么。”
　　独孤静复杂地看着李观镜，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李观镜笑道：“姑姑过奖。”
　　独孤静看着轻松了一些，李观镜却觉得不大好受，他怀疑自己再在这里闷下去，非得晕过去不可，他这厢正努力克服着，忽然又听独孤静问道：“你那时说，你有关于那个世界的话本，可否借给我打发时间？”
　　李观镜轻咳一声，暗道自己只是胡诌一通，哪里有什么异世界的话本，不过面对独孤静期待的目光，他一时也说不出浇灭希望的话来，便点了点头，道：“时日有些久远，容我回去找一找。”
　　独孤静露出些许笑意，道：“好，我等你送来。”
　　“不过在我找到之前，还望姑姑珍重身体。你瞧，即便是怕风，也该有透气的时候，何况窗外并没有寒风，只有阳光和绿景。”李观镜说罢，快速起身绕过竹榻，来到了窗边，也不等独孤静反对，便推开了窗户，一阵清新空气袭来，吹散了满屋死气，他觉得自己如同溺水的人蓦然将头露出水面一般，瞬间活了过来，不由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姑姑，窗外天色正好，你该去看看。”
　　说罢，李观镜欣喜地睁开眼，却见窗下有如玉公子静立，此时正抬着头，默然盯着自己。
　　李观镜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杜学士来多久了？”
　　杜浮筠嘴唇动了动，面上淡漠散去，恢复了一贯温润的样子，笑道：“刚来。”
　　李观镜看他身后未带仆从，亦无侍女，正疑惑间，杜浮筠已经绕进了屋，向独孤静行礼道：“拜见姨母。”
　　独孤静道：“快起来罢。”
　　李观镜恍然，原来先前阍者所说“表少爷”即是杜浮筠，杜浮筠父母早逝，李观镜倒从未注意到杜浮筠的母亲也是独孤家的人，他一面与杜浮筠相互见礼，一面想道自己不适合再留下去，便向独孤静告辞，自去外间寻郡王妃和林忱忆。
　　杜浮筠坐在榻边，目送李观镜离去，嘴角笑意渐渐消失。
　　独孤静见状，问道：“你认识他？”
　　杜浮筠收回目光，淡淡道：“嗯，上值时见过。”
　　独孤静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别把他卷进来。”
　　杜浮筠垂下眼眸，过了片刻，没有接独孤静的话，只问道：“赵王怎么说？”
　　“他瞒得很紧，我只知道他在等那个人回长安。”
　　杜浮筠扬了扬眉，冷笑道：“蚍蜉撼树。”
　　独孤静沉默不语。
　　杜浮筠问道：“莫非你对赵王余情未了？”
　　独孤静摇了摇头，叹道：“我不在乎他，只是他此时成亲，恐怕林忱忆和余杭郡王府都要被牵扯进来了。”
　　杜浮筠有些奇怪，不由道：“你不恨林娘子么？为何还要在意她会不会被牵扯？”
　　“恨她做什么？她只是个痴儿罢了，毁我一生的人，是李未央。”独孤静说罢，缓了语气，道，“你自去做你的事，不过若是有可能，还是望你能护住无辜之人。”
　　杜浮筠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所闻所见，过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第7章
　　李观镜出院子时，郡王妃和林忱忆正在沿湖散步，此处是独孤家后院，他不好多加走动，便站在树荫下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终于聊完，注意到李观镜，便冲他招了招手，李观镜几步走近，郡王妃本想问他与独孤静说了什么，转而考虑到此处不便多言，便道：“今日先回去罢，改天你再携礼过来看望。”
　　李观镜点头答应。
　　三人带着仆从一起离开后院，与独孤家主母告别后，便出发往回走，不料刚出坊门，便见到一主一仆骑马候在路边。
　　陈珂见到两人，回头道：“夫人，赵王在前面。”
　　说话间，马车又行了几步，李未央注意到他们，忙带着侍从赶了过来，停在了车窗边。
　　李未央少时生得十分俊俏，二十多年前，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策马曲江，拔得探花宴头筹，罚得两位探花使讨饶不已，从而名扬整个长安城，不知成了多少闺阁女子的心上人，如今面上虽有岁月侵蚀，褪去了少年的神采飞扬之后，却多了几分沉稳，自有另一种风姿在，堪称美郎君之名。
　　李观镜见他，暗自不悦，面上却不好表露，只能准备下马行礼，李未央注意到他的动作，扬手笑道：“不必。”
　　郡王妃将窗帘掀开一个小缝，调侃道：“赵王会怪我不下马车么？”
　　李未央道：“自然不会，今日是我唐突才是。”
　　郡王妃笑道：“我知你思念故人，只是婚娶有诸多忌讳，为了以后半生着想，你们此时还是不见为好。”
　　李未央张了张嘴，如愣头小子一般探头看车里，只是林忱忆躲在车里，没有一点反应，他有些紧张地抓紧缰绳，只思考了一瞬，便从马上跳了下去，取出一只小盒子，靠近窗边，柔声道：“忱忆，你这些年还好么？”
　　林忱忆轻声道：“一切都好。”
　　李未央将盒子递到窗边，道：“二十年前便想给你，只是那时无由头，又失了资格，你现在还愿意收么？”
　　过了片刻，林忱忆伸手将盒子接了进去，李未央松了一口气，郡王妃笑道：“好了，东西也送了，我们能不能别在这里挡道了？”
　　李未央赧然后退，心中有意献殷勤，便回头问李观镜：“七夕那日晚宴可以与工部诸人熟悉熟悉，你怎么不去？”
　　李观镜道：“实在是有事。”
　　郡王妃虽然没听李观镜说过这事，不过还是帮着说道：“赵王不知，我家阿镜如今还是孤身一人，我令他七夕那日必须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呢。”
　　李未央了然一笑，道：“这倒好说，我也帮他问问朝中大臣。”
　　郡王妃笑道：“如此就更好了，此事劳你费心。”
　　李未央亦笑道：“这是应该的。”
　　李观镜一阵无言，心道李未央做人当真是没有下限，因为林忱忆与自家交好，好好一个亲王便如此讨好郡王妃，当真是没骨气，因此心中对李未央的鄙夷又添了一层，不过念在他这番“爱屋及乌”是为了林忱忆，原先对这桩婚事的怀疑担心倒淡了一些，且今日看林忱忆似乎没有一点抗拒反感，倒更显得他如同跳梁小丑，便在心中暗下决心，定要查明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届时若发现是自己误解了李未央，他也心甘情愿送上最好的祝福。
　　这厢寒暄完，马车重新出发，李观镜将郡王妃一行送回府中后，将独孤静的话单独与郡王妃说了一遍，只是其中隐瞒了那个“异世故事”的来源，只道是儿时无意看到的杂书。
　　郡王妃听得此言，叮嘱道：“正本既然已经找不到，你该去找个抄书先生来，将这话本好好写出来后，给她送去，或许能救她一命。”
　　李观镜一愣：“此话怎讲？”
　　郡王妃轻叹：“三娘子这病，一大半是心病，若是能看开，或许还有希望。”
　　事涉人命，李观镜不敢耽搁，忙令人去寻合适的抄书先生，在家等待的时候，他想到先前泥涅师的话，到底放心不下，便遣人去齐王府那边打听，得知李璟在监工，在暑气散去之后，让入画看好云落，自己带着陈珂出发，往不远处的齐王府去。
　　这一路上有不少王侯府邸，在经过赵王府时，李观镜见外门大开着，有一堆匠人在前院填土刷墙，想来是在为大婚做准备，不由一阵怅惘，这才意识到林忱忆很快就会变成此间女主人了。
　　齐王府与赵王府不过隔了两家，片刻之后，李观镜便进了齐王府，被侍从引着去了后院，他一路观察下来，发现整个王府基本都已经建好了，也不知李璟还来监什么工，正疑惑间，一行人来到湖边，李璟在湖心凉亭中，凉亭竹帘放下一半，李观镜只能看到李璟是一人端坐，却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便令跟着的人都在湖边等候，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李璟听出熟悉的脚步声，未等李观镜到跟前，便收起了手中的药瓶，起身将门帘整个卷起，负手看着九曲桥上匆匆过来的人。
　　李观镜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最后几步带了点小跑，李璟忙迎了出来，道：“慢点走。”
　　“没事，我哪有那么脆弱。”李观镜与李璟并肩进了亭子，展扇摇了摇，问道，“沿途走来，感觉府邸已经都建好了，你何时搬过来？”
　　李璟一边引李观镜对坐，一边答道：“要等加冠之后了。”
　　两人生辰是一天，加冠礼也都安排在九月，算起来也没多少日子，李观镜便点了点头，道：“等你搬出来，别人要寻你就方便些了。”
　　李璟察觉他话中有话，便敲了敲桌子，影卫立刻现身离去，李璟这才问道：“这是何意？”
　　李观镜不急着回答，而是问道：“你方才独自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思考你几时才想起来看我。”
　　李观镜摇扇的手一顿，心道李璟是在糊弄自己，便冲他翻了个白眼。
　　李璟垂眸笑了笑，淡声道：“别翻白眼，不好看。”
　　“我一个大男人，帅就行了，不需要好看。”李观镜算了算时辰，开始说正事，“你和泥涅师做了什么约定么？”
　　李璟闻言，忍不住舔了舔腮帮子，躲开李观镜的眼神，只问道：“他找你了？”
　　“嗯，说是不好进宫。”
　　“我知道了，你不必理他。”
　　李观镜挪了个位置，坐到李璟身边，一把将他扯过来面对自己，认真道：“泥涅师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承诺他复国一事？”
　　李璟不语。
　　李观镜明白他这是默认，不由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好么？为什么要卷入权力斗争中去？”
　　李璟反问道：“你喜欢这个世界么？”
　　“自然喜欢。”这二十年里，虽然李观镜受到过来自外面的暗算，但是他身边的人对他无一不是十足十的真心，他是真的感到幸福。
　　李璟静静注视了李观镜片刻，然后拉下李观镜的手，轻叹道：“那是因为你不曾见过这个世界的血泪，不过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看见那些脏东西。”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俩同是异世之魂，自从相认起，我何时对你的事置身事外过？眼下你要行冒险举动，我怎么可能不管？”李观镜激动道，“况且我也不可能撒开手，谁人不知我与你最为亲近？你真出了事，我还能独善其身么？”
　　李璟嘴唇轻颤，紧紧握住李观镜的胳膊，李观镜知道他心中纠结，便耐心等待着，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李璟到底还是没能如他所愿，只是松开了手，柔声道：“别这么悲观，只要我细细谋划，就一定会有个好结果。”
　　李观镜皱眉，越想越不对劲，不禁问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李璟笑道：“能有什么？我不是好好在你面前么？”
　　李观镜严肃地打量了李璟片刻，也不知他是伪装得好，还是真的没有什么，竟然没能让他看出端倪来，他有些气馁地坐了片刻，想了想，又问道：“圣人会答应出兵么？”
　　“嗯。”
　　“那你充当什么角色？圣人会让你领兵？”
　　李璟笃定道：“会的。”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么？”李观镜问道。
　　李璟看着李观镜的眼睛，认真道：“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你跟着工部去江南河，我会安排好人保护你。”
　　李观镜眼皮一跳，在李璟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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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好这周末屯稿屯稿，结果刷了两天的小笔记，连今天要发的部分都差点发不出来o（╥﹏╥）o
　　

第8章
　　酷暑天气在七夕走到了尾声。
　　李观镜这日被迫告了假，一大早便由着郡王妃捯饬自己，直到林忱忆在一旁夸了又夸，才被心满意足的郡王妃放回了院子，不料一进门，便见窗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正在摆弄那排摩合罗，李观镜偏头看去，发现那里果然新增了一对。
　　能不经李观镜允许而被入画等人放入书房的人，除了李璟，就只有柴昕了，也只有柴昕会在每年七夕送过来一对摩合罗。
　　柴昕是习武之人，从李观镜进门时便已经察觉，此时听李观镜站着不动，便回过头来，扬眉一笑，尽显舒朗。
　　李观镜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带着的笑意不由淡下去几分，他上前问道：“不舒服？”
　　“没有，或是这几日练的狠了，觉得有些腰酸罢了。”柴昕离开窗台，随李观镜在桌边坐下，道，“我从阿耶那里套出林姑姑的事了，要听么？”
　　李观镜点头。
　　柴昕这一说，便要从李观镜出生那一年说起。
　　二十多年前，在那场让李未央名扬长安城的探花宴上助他夺取头筹的牡丹花，其实来自李未央的未婚妻林忱忆，李未央和林忱忆本该成为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怎料探花宴不久，宫廷一朝变天，太子意图谋害秦王，被秦王亲卫反杀，尔后先帝传位秦王，也就是当今圣人后，便退居大安宫。圣人登极之后，李未央因下属擅自密谋造反而被牵连入狱，独孤彦因反杀太子有功，向圣人求了恩，且造反一事并无李未央授意，因此放出了李未央。
　　李观镜了然道：“因此赵王投桃报李，迎娶了原赵王妃？”
　　柴昕摇了摇手指，道：“非也非也。”
　　李观镜作洗耳恭听状。
　　柴昕道：“当年独孤将军为赵王求情，确实是受原赵王妃所托，只是赵王心中只有林姑姑，因此没有答应独孤将军的提亲。”
　　李观镜想到独孤静的话，不由皱起眉头，问道：“原赵王妃对林姑姑做了什么？”
　　柴昕有些惊讶，道：“原来你知道此事？”
　　李观镜催道：“不算知晓，你快说。”
　　柴昕面色纠结地开了口：“她找人挟持了林姑姑父母，逼着林姑姑退了亲，直到赵王入宫求下这门亲事，才放了人。”
　　李观镜惊愕不已，转而气道：“这还有没有王法？林姑姑家也是诗礼世家，圣人就不管么？”
　　“哎呀，那时候朝局刚稳，独孤家势力非常大，谁敢将此事传入圣人耳中？即便真的有人去说了……”柴昕给了李观镜一个眼神，道，“你明白的。”
　　李观镜确实明白，那时候的赵王自保都难，又怎能不妥协呢？林忱忆和李未央这一次错过，便整整分离了二十年。
　　柴昕见李观镜怔神，轻叹一声，继续道：“后来的事你或许知道一点，林姑姑不愿再连累家人，也无颜留在长安，本要离开的，但是赵王实在不放心她独自一人走远，便托你母亲照拂她，因此林姑姑在郡王府留了十五年。”
　　李观镜沉默许久，方才哑声道：“是我误会赵王了。”
　　柴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在他们苦尽甘来，终成眷属了。”
　　李观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缓了片刻，才将自己对李未央的愧疚中拉扯出来，他深知柴昕从军营出来一趟不容易，也不愿柴昕对着自己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搓了搓脸，道：“我知晓了，此事多谢你。”
　　柴昕笑道：“几日不见，竟还客气起来了。”
　　李观镜亦是一笑，问道：“太尉近日可好？”
　　柴昕抱怨道：“赋闲在家，有什么好不好的，净捡些鸡毛蒜皮的事管，比我阿娘还烦。”
　　李观镜扬了扬眉：“不会是管你的婚事罢？”
　　柴昕抬眼看李观镜，点了点头。
　　李观镜皱了皱眉，思及云落的存在，到底没说什么，只道：“你还小呢，太尉未免太急了，果然人不能太闲，该去找点事做才对。我阿娘最近也一样追着我说这些——你看出我今日有什么变化了么？”
　　柴昕瞟过来一眼，转而眼神便飘忽出去，淡声道：“你这个不行，长安现下不兴这个，我给你换一套，保管你今晚成为云韶府最受关注的小郎君。”
　　“诶别。”李观镜摆手拒绝，“这样最好，我只想去看翩翩舞剑，可不想众人来看我。”
　　两人笑语片刻，李观镜借口今日是七夕，让入画带云落出去梳妆，待确认人离开后，才认真问道：“为何要离开亲府？”
　　柴昕的父亲曾担左卫大将军，后来受伤了，才退了下来，如今是当朝太尉，虽无实权，却是实打实一品大员，因此柴昕十二岁的时候便入了左卫，如今是正六品上武散官，实领左卫录事参军一职，虽实权品级不高，却胜在环境熟悉，差事安全，如今这当口换衙门，李观镜觉得实在是有些危险，便又接了一句：“你不能去羽林军。”
　　“是我阿爹的主意，他想让我进禁军，可能是圣人那边对禁军有什么打算罢，总之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安排好了。”柴昕无所谓地一笑，“他一贯这样，进左卫是他的主意，进北衙禁军也是他的主意，对了，他现在还想让我成亲，估计很快也会定下了。”
　　李观镜忧心忡忡地看着柴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柴昕笑着推李观镜，道：“怕什么，大不了午门见呗。”
　　“胡说八道什么？”李观镜连忙打断柴昕，“成亲的事，你先自己扛住，总之绝不可妥协，至于北衙禁军，既然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调令，就还有转机，且交给我罢。”
　　柴昕偏头打量李观镜，李观镜感觉瘆得慌，抖了抖肩膀，道：“干嘛这么看我？你矜持点！”
　　柴昕垂眸淡笑，过了片刻，轻声道：“你呀，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李观镜一怔，转而笑道：“放心，我又不是仙人佛祖。”
　　柴昕在兰柯院磋磨了一下午，到傍晚时分，两人一同出了屋，李观镜给院子侍女都安排了去处后，便告别了郡王妃，与柴昕一起往外走去，在这期间，李观镜注意到柴昕走路不似平日，到正门时，还停了下来，扶着腰靠在门柱上，李观镜便走近问道：“受伤了？”
　　柴昕摇头：“还是腰酸，这几日总这样，也不知是不是要长个子了。”
　　李观镜笑道：“我长个子可没觉得腰酸背痛。”
　　柴昕咕咙道：“许是你还没长完罢。”
　　李观镜见柴昕没精打采，一时心有所感，只是不等他想明白，那道灵感便一闪而逝，他只得放眼眼前，道：“我们坐马车去罢。”
　　“女子才坐马车，别人若看见，会笑话我的。”柴昕说罢，狠狠吸了口气，率先往马厩走去，李观镜无法，只得跟上。
　　今日没有宵禁，即便天快黑了，路上仍旧是人来人往，此番景象到他们进了平康坊后变得更加明显，坊内简直是寸步难行，李观镜等人只能下马步行，好容易才进了云韶府。云韶府今年有翩翩娘子作剑器舞，因此座位早已被世家大族给包了，闲人难进，因此进屋后反而觉得清净了不少。
　　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昔有公孙大娘名动四方，今有叶翩翩一座难求，好在秦子裕早就为他们几个人张罗好了。
　　李观镜进大堂时，台上丑角正用头顶着油灯，那丑角行走、仰卧、钻桌、上梁，头上油灯不掉不洒亦不灭，算是给今晚的盛宴开了个好头。几人一路伴随着秦腔，被人迎上了二楼雅间，凭栏便可见圆台舞者，退后又有珠帘遮面，屋内也摆好了冰块避暑，也不必到街上人挤人，此地当真是今晚最好的去处了。
　　只是若让郡王妃知道李观镜出门不是放灯而是逛平康坊，恐怕要揭他一层皮才算完事。
　　李观镜和柴昕进雅间时，只听秦子裕连声道：“赏他！赏他！”
　　秦烈接了钱袋，转身见到二人，忙道：“二郎，李公子和柴校尉来了！”
　　秦子裕回过头来，看到柴昕时，喜道：“阿昕！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快来看，这次的丑角有点本事。”
　　柴昕没理秦子裕，而是向一旁静坐的朗思源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从小玩在一处，如今因为差事不常见面，感情却还如以前一样。朗思源见秦子裕咋咋呼呼，打趣道：“子裕这小子，对他再好也不抵阿昕的一句话。”
　　秦子裕一边向柴昕夸那舞台，一边不耽误呛声：“士为知己者死，阿昕就是我的知己，你们懂什么？”
　　朗思源笑了笑，道：“看你这模样，若阿昕是女子，你是不是就非她不娶了？”
　　秦子裕立刻道：“这是自然！”
　　柴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僵，看向李观镜，李观镜若无其事地拍了秦子裕一巴掌，笑骂：“有没有出息？前几日送你马鞍，你还说自己若是女子，定要嫁给我呢。”
　　秦子裕轻咳一声，闷声道：“我和阿昕好久没见，多说些好话怎么了？就你偏要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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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小笔记戒断也太难了，主要是没有后续了实在意难平，感觉要一直躺在坑底了o（╥﹏╥）o 给铁三角黑花疯狂打call！（呸，老实写文去吧
　　

第9章
　　几人笑闹之间，丑角走回幕后，台上拉起布帘，准备换到下一场戏。
　　李观镜平日里不常看戏，听不懂台上在唱什么，只注意到第一幕戏里，一开始是个衰派老生倚着拐杖坐在门边唉声叹气，帘子隔断之外有一位褶子青衣看着皇榜，咿咿呀呀唱了一段，然后打起帘子，照顾老生一番，又是一段独白后，双双下场。
　　第二幕，原先的褶子青衣换了装扮，俨然成了一个武旦。
　　李观镜不由眯起眼睛。
　　秦子裕看李观镜难得认真听起戏来，便在一旁解说道：“这故事是据前朝北魏的真事改编来的，那女子名柳尚兰，是一个军户家的女儿，时至多战年月，柳家要出一个军士，可是柳尚兰的父亲久病缠身，弟弟们又很年幼……”
　　是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李观镜握紧双手，控制住面上神情，暗自思忖这幕戏此时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
　　秦子裕将故事梗概说完，见柴昕脸色发白，忙将戏台子撇到一边，问道：“你怎么了？”
　　李观镜回神看去，只见柴昕面带痛色地捂着小腹，有些惊恐地看着他，此时李观镜终于意识到出门时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了，他一时懊恼不已，怪自己不够细心，如今情势紧急，他当即起身，道：“我都说街边的东西吃了会坏肚子罢，走，我扶你出去。”
　　秦子裕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
　　李观镜一把推回他，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刚好我对看戏也没什么兴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很快便回来。”
　　秦子裕原来还想争取争取，不期然看见李观镜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警告，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相信李观镜，坐了回去。在李观镜和柴昕出去后，秦子裕见朗思源似乎想起身，便伸手拉住他，与他讨论起戏曲内容来。
　　李观镜扶着柴昕出门后，见陈珂和云落跟在身后，便冲陈珂使了个眼色，陈珂会意，在第一个弯口时将云落支走，李观镜目送他们离去后，立刻背起柴昕，快速离开前厅，绕进了后院一个小屋里，屋中侍女见到李观镜，也不多问，领着他进到里间，一个清丽女子正在对镜梳妆，见到李观镜时，有些惊讶地问道：“公子怎么现在来了？”
　　李观镜示意侍女守在门外，尔后放下了柴昕，正色道：“翩翩，今日所见，你绝不可告诉他人。”
　　翩翩没有犹豫，很快便点头答应下来。
　　轮到柴昕时，李观镜倒为难起来，柴昕见他神色有异，黯然道：“我是不是命不久矣？”
　　李观镜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淡声道：“我朝曾有诗云，御池水色春来好，处处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
　　柴昕：“啊？关白玉渠何事？”
　　翩翩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柴昕，又看向李观镜，失声道：“公子，柴校尉……”
　　李观镜知道翩翩听懂了。
　　翩翩默然一瞬，很快调整好心态，向李观镜道：“公子出去罢，此事交给奴家便是。”
　　李观镜安抚地拍了拍一脸茫然的柴昕，去到外间。在等候期间，李观镜回想今日种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他总觉得那出“替父从军”的戏和柴昕突然来月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谁又能算得这么准，连女儿家的初潮都能算计进去？柴昕是女子这件事，就连她那糊涂爹爹都不知道，又是谁暗中打探到了这个秘密？
　　最重要的一点，谁会想要害柴昕？
　　大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李观镜心道不妙，果然不过片刻，陈珂急匆匆地开门进来，道：“公子，秦官人的堂弟被人蒙着脑袋打了，眼下正带着人四处搜呢！”
　　秦家家风严明，一贯行事严谨，不可能在权贵子弟遍地的云韶府里大肆搜捕，除非他是借着搜捕之名行他事。
　　李观镜察觉来者不善，立刻道：“去告诉子裕，就说翩翩娘子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上台了。”
　　陈珂领命而去，李观镜走到屏风边，问道：“翩翩，怎么样了。”
　　屏风后人影一闪，柴昕垂着手，低着头走了出来，脸色羞红，嘴唇却略显发白，李观镜以前见过女同学来月事痛晕的情况，知道此时柴昕需要好好休息，如今形势危急，只得简单地嘱咐道：“我派人护送你回去，这两日别去军营了，好好卧床休息——对了，此事一定要告诉你阿娘，她定然明白怎么做。”
　　柴昕乖觉地点头，见李观镜面色凝重，便问道：“外面出事了？”
　　李观镜“嗯”了一声，不欲多说，催促着让柴昕离开。
　　那厢秦子裕一听陈珂说翩翩身体不适，当即跳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往她屋子里去，朗思源稍作犹豫，见雅间里只剩下自己，便也跟了上去。
　　秦子裕还未到翩翩的屋子，远远便瞧见另一伙人冲着那个方向去了，为首的正是自己那草包堂弟，秦子裕知道今日是他大哥带着堂弟过来的，一时犯怵，脚步不由得慢了，转而想到翩翩的安危，便又勇敢起来，快速冲了过去。
　　那群人先到了门口，狠狠拍起门来，喊道：“快开门！快开门！”
　　兄长固然可怕，好在并不在其中，其他人皆是家奴，秦子裕倒不至于怕秦子律的手下，当即过去喝止，没想到一凝神，却见堂弟秦文涛整个鼻青脸肿的，眼中还噙着泪花，模样甚是凄惨，秦子裕见不惯他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不悦道：“这是怎么了？”
　　秦文涛擦了一把鼻涕，哭诉道：“二哥，有人打我！”
　　朗思源来到秦子裕身边，听闻此言，垂眸忍笑，秦子裕白了他一眼，向秦文涛道：“可看见是谁了？”
　　秦文涛摇头，手下人禀道：“回二郎君的话，五郎是被人蒙着头打的。”
　　秦子裕呵斥道：“自己主子被人打了，竟有脸站在这里？还不速去查是谁！”
　　家奴看向翩翩的屋子，秦子裕气得笑了起来：“敢情打人的是翩翩娘子？”
　　秦文涛弱声道：“二哥，我想着人或许还在云韶府中，便挨间地查了起来。”
　　秦子裕恨不得将秦文涛揍得更惨一点，他咬牙道：“今天什么日子？这里都是什么人？你挨间找？谁给你的胆子挨间找？”
　　“我给的。”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秦子裕回过头去，见秦王李璜和秦子律并肩而来，他愣了愣，倒是一旁的朗思源率先行礼，秦子裕这才回神，跟着行了一礼，李璜到近前，看向紧闭的房门，问道：“此间何人？为何不开门？”
　　秦子裕小声道：“是翩翩娘子的住处。”
　　李璜了然：“那个舞剑的翩翩？”
　　秦子裕点头。
　　李璜道：“既是舞姬，有何缘由闭门不出，莫非……”
　　话未说完，门从里面打开，李观镜穿着中衣，有些尴尬地向李璜行了一礼，道：“失礼失礼，方才谈论诗词太过专注，竟未注意门外动静，还望秦王见谅。”
　　李璜面色惊异，转而一笑，道：“是我扰了你们，只是没想到阿镜也长大了，怪我怪我。”
　　李观镜道不敢，李璜见此情形，也不好再进屋，只道：“我们去别处看看，你们自去玩罢。”
　　秦子裕道：“我也要和阿镜一起玩！”
　　秦子律脸色一黑，眼看着要发火，李观镜忙道：“好好好，子裕留下来罢。”
　　朗思源轻咳一声，示意还有自己。
　　李观镜扶额，道：“思源也留下，今日翩翩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上台，我们与她谈谈心便是。”
　　李璜等人走后，秦子裕和朗思源被领进房间，进屋刚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热，秦子裕也要解外衣，解着解着，见李观镜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冰饮，不禁问道：“莫非你脱了外衣是因为热？”
　　李观镜懒洋洋地笑了笑，道：“你以为呢？”
　　朗思源神色淡然地拿起水杯，四下扫了扫，问道：“阿昕呢？”
　　翩翩从里间走出，笑道：“奴今日偶感不适，不能为公子们献艺，还请多多见谅。”
　　秦子裕十分见谅地挥挥手，道：“身体要紧。”尔后将探究的眼神瞥向李观镜。
　　李观镜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秦子裕急道：“当然是问阿昕呐！”
　　“她吃坏肚子，我差人送她回去了。”
　　朗思源遗憾道：“好不容易得了假，竟然病了。”
　　秦子裕点头赞成。
　　朗思源想了想，又道：“太尉府冷清的很，阿昕自己在家肯定闷得慌，我们不如约个时间去探望她。”
　　李观镜抿了口水，没有搭话。
　　秦子裕踌躇一番，小声道：“可别让我去太尉府，我看不如等阿昕身体好了，约他出来游玩。”
　　李观镜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秦子裕得了支持，当即理直气壮冲着朗思源道：“去和你阿爹说，让阿昕多休息几天。”
　　朗思源失笑，道：“你说的什么话，阿昕是军营里管的，我爹哪能说放人就放人。”
　　“你爹不是左卫将军么？”
　　朗思源无奈道：“阿昕不直接归我爹管——再说了，你何必非找我爹，虽说太尉如今不在军中，但给阿昕请个假还是没问题罢。”
　　秦子裕道：“这……杀鸡焉用牛刀？”
　　朗思源：“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李观镜看着他们瞎扯，知道危机暂时过去了，心里放松下来，正闲适间，忽觉周遭的声音若远若近，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变故来的太快，他站起身，刚要伸手喊人，眼前一黑，已然失去意识。
　　秦子裕正发动脑筋为难朗思源，眼角瞥见李观镜猛地站起身，紧接着竟直直地倒了下去，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上前一把接住李观镜，冲撞之下，膝盖直接跪在了地上，一声闷响，疼得他直冒冷汗。
　　翩翩花容失色地捂住嘴，秦子裕急迫地向门口吼道：“快来人！”
　　朗思源是行伍出身，上前一步扛起李观镜，对着冲进来的陈珂等人道：“速回郡王府禀报，其余人备马车，快！”
　　秦子裕跟着朗思源向外跑去，他的惊慌比别人更加真切，因为这样的情景，他在六岁时便见过一次！
　　翩翩一个人留下，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一个黑衣女子进了屋里，翩翩这才找到了主心骨，忙抓着女子的袖口，惶然道：“阎姬，李公子他……他……”
　　阎姬止住翩翩的话头，上前一步拿起李观镜用过的茶盏，在茶盏边缘闻了闻，淡淡道：“是牵丝。”
　　“牵丝？”
　　“牵丝，天下万药之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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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御池水色春来好，处处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王建《宫词一百首》
　　

第10章
　　李观镜梦见自己回到了七岁的时候。
　　那些日子，林忱依受了风寒，担心传染他，便远远地避开了，独自在小院里养病。李观独自一人，颇感无聊，因着年纪小，又不好外出，只能留在自己院子里，对着古琴勾勾拨拨，荼毒侍女们的耳朵。
　　印象之中，好像永远只有橘络站在他身旁，耐心地听着曲子。
　　李观镜磕磕碰碰弹完面目全非的“广陵散”，一回头，看橘络温和地看着自己，笑道：“橘络姐姐，好听么？”
　　橘络柔声笑道：“好听，不过奴未读过书，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曲子。”
　　李观镜眨了眨眼，起了使坏的念头，道：“高山流水。”
　　橘络恍然，道：“原来是这个名字，奴要好好记着，下回再听到，一定知道是什么了。”
　　李观镜见少女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罪恶感，于是放弃了戏弄，清了清嗓子，纠正道：“我记岔了，是广陵散——算了，你不要记这个曲子，我弹得乱七八糟，什么也不是。”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橘络弯下腰，轻轻地拂去琴上飘絮，道，“奴虽见识浅，却也知道学问不是一天能学成的，公子这般小的年纪便能弹完整首曲子，他朝定能成为古琴大家。”
　　小小的李观镜老脸一红，讪讪道：“借你吉言。”
　　橘络诚恳道：“到那一日，不知橘络是否还有幸能听到公子的琴音。”
　　李观镜愧疚得有些吃不消，便收回手，道：“若能练成，自然天天有你听的，不过今日不练了，把琴收了罢。”
　　橘络依言将琴收回到盒子里，尔后抱着走回屋。李观镜歪坐着发了片刻呆，忽见一个小侍女匆匆跑来，道：“公子，秦舍人府上二郎来了。”
　　秦舍人府上的二郎必然是秦子裕那个缠人的小鬼头了，李观镜大感头痛，拒绝道：“就说我在睡午——”话未说完，便被迈进院子的小短腿打断。
　　侍女偷笑，李观镜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则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走了出去，浑不知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小短腿，故作老成的模样反而逗笑了一群人。
　　秦子裕见到李观镜，乐呵呵地笑开，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道：“镜哥哥！”
　　李观镜嘴角抽搐，咬牙道：“蓉妹妹你好哇。”
　　秦子裕停在李观镜面前，委委屈屈地纠正道：“镜哥哥你认错人啦，我是子裕啊！”
　　跟过来的嬷嬷见礼，道：“李公子。”
　　李观镜点点头，见橘络走了出来，便不再打趣秦子裕，而是笑问道：“那子裕今日来我这里，所为何事啊？”
　　秦子裕最喜欢李观镜和他一本正经地说话，每当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此时李观镜问得认真，他自然也严肃着脸，鼓着嘴，认真道：“镜哥哥，我今日偷跑出来，是去见一个人，但是我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李观镜无言地瞥了眼秦子裕身后跟着的嬷嬷侍女，估计外面还有不少家奴跟着，这可真是一场别致的“偷跑”。只是入眼是小家伙满眼的希冀，李观镜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带着这么多随从，又得了秦白年的同意，长安是天子脚下，也不会发生什么，李观镜便答应了，遣了人去和郡王妃禀明，得到应允后，一众人往城西去。
　　在马车晃悠悠地前行时，李观镜从秦子裕口述中大致明白了要去见谁——此人是本朝最负盛名的炼器大家，名作徐孺子，据说他祖上师承欧冶子一派真传，在本朝建立之初，曾为圣人打造了一柄玄铁宝剑，名作冲虚，李璟说那把剑至今还挂在两仪殿中，想来传说并非虚言。徐孺子本人的技艺丝毫不逊色于历代祖先，年纪轻轻便已经名扬四海，成名作是霁月银鞍，由此可知，他最擅长打造的就是马鞍。
　　秦子裕从小就对良驹情有独钟，如今徐孺子入世定居长安，他想要去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徐孺子的马鞍铺子开在西市，住宅就在西市旁的延寿坊里，马车行到一个一人行的巷子前停下，几人下了马车，李观镜和秦子裕被抱着往里走，来到一家小院前。
　　李观镜略做打量，便觉这位徐孺子会选住处，居西市而大隐于市，小院深居巷内，却阳光充足，前后穿风，即便夏日也不会觉得闭塞闷热。如今春日正好，院子里的大槐树开出淡青色的花，东风过处，槐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撒在过路人的肩上。
　　若李观镜会写诗，此情此景应当即兴挥墨了。
　　橘络上前去敲门，院内很快便有脚步声响起，一位青衫小童打开门，看到外面这一行人，小童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生说，本不应见外客，只因秦官人与故人曾有一段缘分，故而愿意见一见他的孩子，敢问几位，谁是秦官人的孩子？”
　　“我是我是！”秦子裕一边喊，一边急迫地扭动着身体，从嬷嬷手上拱了下来，屁颠屁颠跑到小童面前，抬脚就要往里走，转而又想到今日还有伙伴，便又刹住了步子，指了指身后的李观镜，问道，“我还想带镜哥哥一起进去，行不行？”
　　小童点头，道：“先生说，若是来了两位小郎君，便一起进来罢。”
　　橘络放心不下重镜，上前笑问道：“劳你问一句，我能不能跟着去？”
　　秦子裕的嬷嬷也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问道：“老身也想跟着伺候小郎君。”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小童嘴一瘪，委委屈屈地向里面跑去，一遍跑一边哭，嘴上喊道：“先生！他们都要进来！怎么办啊？！”
　　李观镜无言地看了看天，心道徐孺子能招来这样一个小孩当门童，想必也是个奇人。
　　里屋的门打开，一个围着围裙的清癯男子走出来，他无奈地看了看自家门童，叹道：“罢了罢了，这里交给我，你去后院看火罢。”
　　小童依言抹着眼泪往后院走。
　　橘络上前一步，盈盈拜道：“想必这位便是徐大家，冒昧来访，还望徐大家见谅。”
　　徐孺子温声道：“既然来了，诸位便都进来罢。”
　　虽然徐孺子发话了，他们却不好太过冲撞，真正进门的还是只有四人，其余人都留在院子外守着。
　　李观镜和秦子裕由徐孺子带着去参观了一番马鞍，尔后徐孺子换了一身行头，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给众人倒水，自己也坐下，开始正眼瞧秦子裕，连看了好几眼，令秦子裕觉得奇怪，便问道：“先生为何总看我？”
　　徐孺子倒也是个直接的人，答道：“你很像秦缺。”
　　秦缺字白年，是秦子裕的父亲，身居中书舍人一职，虽是五品，这却是谁都不敢小瞧的差事，且他同时又是丽妃胞兄，如今能连名带姓叫他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偏偏徐孺子却叫得这般自然，李观镜不禁扬了扬眉，抬头瞥了眼秦子裕的嬷嬷，发现她无端地紧张起来。
　　秦子裕听到徐孺子这般不恭敬，有些不开心，冷着声音道：“我是我爹的儿子，长得像有什么稀奇？”
　　徐孺子不以为意，只是问道：“你可有同胞妹妹？”
　　秦子裕摇头，秦家不许纳妾，他家里的兄弟姐妹很少，只有一个大哥秦子律。
　　徐孺子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众人放松了心情，又听徐孺子说了些马鞍的学问，李观镜打着哈欠陪着听，眼看着睡眼朦胧了，余光之中，那青衫门童从后院垂着头走了出来。
　　徐孺子在专注地跟秦子裕说话，并未注意到小童的行迹。李观镜扫了一眼，忽觉小童走路姿势有些奇怪，便偏头想去细看，不料那小童如蛇一般，蓦然扑上来抱住李观镜，李观镜刚要伸手推他，只觉肋下一痛，是被利器所刺。
　　徐孺子等人俱是平常人，那小童速度又快得惊人，刺中李观镜后，立刻拔出匕首后退，自己抹了脖子。
　　李观镜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疼，连气都喘不上来，意识模糊之间，他看见橘络抓着他的手，正冲徐孺子喊着什么，又见秦子裕张着嘴傻站在一边，他想笑着安抚他们，却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恍惚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李观镜渐渐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脑袋疼得厉害，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七岁时，他意识不明，喃喃地喊道：“橘络……”
　　“醒了！”有人抓住他的手。
　　李观镜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他一时茫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床边的人放开他的手，默然看了他片刻，待他回神时，方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李观镜眨了眨眼，认出了眼前这人，又想到梦中的场景，埋藏已久的心伤如被撒了盐一般，让人痛不欲生——橘络当年为了救他，用衣带勒住他的腹部，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最后徐孺子用唯一的一颗护心胆续上了李观镜的命，橘络却没有这个机会，她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十几年前。
　　

第11章
　　时至深夜，窗外是淅沥秋雨，衬得房内十分安静。
　　李璟见李观镜怔怔地盯着自己，轻叹一声，道，“梦见橘络了？”
　　李观镜恍然片刻，点了点头，哑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璟扶李观镜起身，喂他喝完一杯水后，方答道：“中毒了。”
　　李观镜目光随着烛火一起跳了跳，他默然半晌，才问道：“是那盏茶？”
　　“茶水是引子。”李璟说罢，顿了片刻，正犹豫间，见李观镜眉头皱起，忙接着说了下去，“不止茶水，你们的包房熏香里也有药引。”
　　“那子裕他们……”
　　“他们没事。”
　　李观镜略作思量，也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了，既然是药引，定然是对中毒的人才有用。他有些无力地靠回到床上，喃喃道：“到底是谁呢？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过我么？我有什么值得暗杀的？”
　　李璟劝道：“别想了，好好歇息罢，我去叫人来。”
　　“先别走。”李观镜抓住李璟的衣摆，追问了一句，“你和阿娘他们没发落人罢？”
　　李璟脸色沉了下去，反问道：“你说呢？”
　　李观镜笑了笑，安抚道：“我知道你明白我，但是阿娘是个急性子，我担心她罚错人。”
　　李璟气闷地坐了片刻，才没好气地说道：“翩翩是我的人，自然不会拿她怎么样，不过郡王妃确实不肯罢休，我连夜将她送走了。”
　　“陈珂呢？”
　　“除了愧疚得要死之外，也没什么不好。”李璟见李观镜目光投向屋顶，缓了语气，道，“我让思源将云落带回去了。”
　　李观镜确实有趁机遣走云落的念头，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以后你们别给我找影卫了。”
　　“为何？此番是云落……”
　　李观镜抬手打断了李璟，暗道今时不同往日，李璟既有心入局，他这里便不能透露出去任何对他不利的消息，因此身边不再贴身留人才是最好的方式。不过这个理由无法说与李璟，因此李观镜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李璟叹气，明白李观镜主意既定下了，恐怕不会轻易改变，只得先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两人说了这几句话，李观镜就显出倦意来，迷迷糊糊之间，似乎见李璟出去了，过了会儿，郡王妃等人进来看望他，他便撑着睁眼，好生劝慰了一番，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发现房中除了入画和侍墨，还多留了一个人。
　　少女坐在窗边，房中唯一留下的一盏灯在她身后，李观镜眯了眯眼，始终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记得方才人多的时候，她站在郡王妃的身后。
　　“你是……”李观镜开口。
　　少女轻轻一笑，缓步走了过来，伸手覆住他的双眸，柔声道：“今晚就什么都别想了，好生歇息罢。”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阵草木清香，李观镜沉沉入睡，果然什么都没再想，一夜无梦到天亮。
　　李观镜这一觉睡过了酷暑的尾巴，再醒来已经秋意袭人，再加上近日为了随时看顾他的状态，帐子都被撤去，大清早在鸟鸣声醒神时，他只觉呼吸之间清爽不已。李观镜默然躺了片刻后，想要自己起身，无奈多日昏睡，身上疲软不已，只能歪着身子去够昨夜放在床边的水。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李观镜抬头看去，正见侍墨蹑手蹑脚地绕过了屏风，二人对视之后，侍墨愣了一瞬，立即疾走过来，接过茶杯，扶住了李观镜，问道：“这又是做什么？我们都是聋子不成？”
　　李观镜笑了笑，道：“又不是断手断脚，喝口水的事，不要紧。”
　　侍墨埋怨地看着李观镜，却不忍再多加抱怨，只轻声道：“入画去煎药了，等等便过来——你饿了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想喝些白粥。”
　　“齐王果然说对了，我这就去给你盛！”侍墨说罢，起身便要离开。
　　李观镜拉住她，吃力地喘了口气。
　　侍墨忙坐回床边，俯身道：“公子慢慢说，我不走！”
　　李观镜叹了口气，问道“难道如今院子就只有你和入画做事了？缘何事事亲为？”
　　侍墨面露痛色：“不是别人不做，是我们不想让别人做，况且只是吃喝上的事而已，不费神的。”
　　李观镜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傻姑娘是担心还有人暗算自己，他默然片刻，不愿拂她二人的好意，便笑道：“好，那你先扶我起来洗漱，我嘴里难受得很。”
　　侍墨忙答应下来。李观镜在漱口后，一边洗脸一边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有大半个月了。”
　　“今天是……”
　　“七月廿五。”
　　李观镜手一顿，侍墨会意，道：“太妃和二公子五天前就到华州了，不过说是有人中暍，便暂歇在那边。”
　　“谁病了？”
　　“太妃那头的一位表亲，据说从小失了双亲，被太妃养在膝下，这次一起带过来了，人也是到了华州病倒了，才将消息传过来的。据说那小娘子今年刚及笄，若是说起来，该叫公子表哥的。”
　　太妃出身谢氏，是李观镜祖父的继室夫人，与如今的余杭郡王李缘并不是亲母子，在亲生女儿李婵去世后，她便带着李照影离开了长安，这么多年来与长安也没什么走动，在李观镜看来，两府之间消息闭塞，突然出现一个没听说过的表姑娘倒不是什么新奇事，因此他也不惊讶，只问道：“是谢家的小娘子？”
　　侍墨点点头，道：“说是太妃亲族嫡系，写信来叫我们不得怠慢。”
　　李观镜刚擦好脸，闻言不由皱眉，暗道太妃不会不知道郡王妃是个直性子暴脾气，她这般言辞，岂不是要推那谢家小娘子入火坑？
　　“公子在担心谢小娘子么？”侍墨问道。
　　李观镜一笑，淡淡道：“我又不认识她，担心她做什么？你去盛粥罢。”
　　侍墨应声离开，刚出门口，李观镜便听她说道：“方神医来了！公子刚醒，你自己进去罢？”
　　门外传来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你自去忙便是。”
　　李观镜坐直身子，偏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短襦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生得俏丽，眉目隐约有些熟悉，李观镜刚才听她姓方，又是此时畅通无阻地行走在自己的院里，便猜到了她是谁，在少女进门时就点头示意，道：“方大夫。”
　　药王谷方氏一族，是本朝最有名望的神医世家，谷中无论男女，尽皆精通医术，李观镜七岁入谷时，方笙才五岁，如今再见，她竟也能独当一面来给自己治病了。
　　方笙俏皮一笑，问道：“你为何不叫我神医？”
　　李观镜温声道：“你年纪还小，若是早早担负盛名，容易遭人嫉恨。”
　　“今日怎么不说过慧易折了？”方笙坐到李观镜面前，歪头打量了片刻，道，“你如今说话倒比前几年中听，看来还是长安水土养人。”
　　李观镜被方笙说得有些莫名，他不用回想，也知道自己不会对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不过还未等他相问，方笙便牵过他的手腕，认真号起脉来，李观镜便不打扰，只安静坐着。
　　方笙问诊一番后，点了点头，道：“病情已经稳下来了，不过以后不可再自己胡乱加药，这次若不是我刚好在长安游学，你……”方笙顿了顿，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道，“总之好好保重自己罢！”
　　“不是因为熏香和茶水里的毒么？”李观镜问道。
　　方笙反问道：“谁和你说那是毒？”
　　李观镜呆了呆，恍然道：“是药引……”
　　“不错，若不是你擅自改药，也不会被这药引勾出了毒。”
　　李观镜闭目扶额，一时思绪有些混乱——自己是因为林忱忆的婚事心神不稳，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便用药王谷的方子加了药，而知道他加药的人寥寥无几，若他毒发的原因如方笙所说，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太医署的人出卖了自己，二是那晚的药引并不是针对他！
　　李观镜七岁那年中毒时，全靠这位太医吊着命，才能顺利到达崂山，因此被他出卖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只有第二个可能了。
　　方笙见李观镜垂眸沉思，点了点桌子，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救回你，便是有再多的问题，你能不能等到身体恢复了再想？”
　　李观镜回神，点了点头，以他现在的精力，确实无法再思考更多的问题了。
　　方笙却感慨道：“感觉你变了很多，像个长安人了。”
　　李观镜眉头一挑，问道：“此话怎讲？”
　　“你如今像个贵公子。”方笙说着，摇了摇头，道，“不再像个侠士了。”
　　做侠士是秦子裕的理想，却不是李观镜的愿望，方笙说得这般理所当然，好似李观镜真的说过这种话一般。气氛一时凝住，李观镜此时虽脑袋不大灵光，但也明白自己与方笙并不熟悉，现在不是贸然澄清的时候，便反问道：“你方才说我如今像个长安人，那在我像个侠士的时候，我像何处人？”
　　方笙张口欲答，转而觉得不对，疑道：“此事你不清楚么？你在诈我？”
　　李观镜为之一噎，暗道果然此时脑袋太不灵光，还是少说为妙，便垂头扶额装死。方笙可不愿就此放过他，正要追问，侍墨端着粥走进来，见到屋中情形，急匆匆将盘子放下，上前扶住李观镜，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方笙冷着脸道：“他没事，我不是在这里么？”
　　李观镜拍拍侍墨的胳膊，温声道：“这么久没好好吃饭，一醒来又说了这么多话，多半是太饿了，别担心。”
　　侍墨忙将碗端近，道：“那公子先别说话，吃粥罢。”
　　方笙撇了撇嘴，自觉无趣，便起身离开了。
　　李观镜沉默地目送她离去，默默将方才的事放在了心底。
　　

第12章
　　一碗粥尚未喝完，外面便传来了问安的声音，侍墨走出去，将郡王妃等人迎了进来，李观镜放下木勺，待要起身时，琳琅先一步按住了他，柔声道：“公子且安稳坐着。”
　　郡王妃坐到桌边，问道：“几时醒的？方神医看过了么？”
　　方笙在后面答道：“夫人放心，李公子已无大碍。”
　　郡王妃点了点头，叮嘱李观镜吃慢些，等粥碗空了，方笙道：“过一刻钟再吃药。”
　　侍墨道：“婢子去和入画说。”
　　郡王妃点了点头，没再管侍墨等人，而是向李观镜道：“这几日多在家休息，万事莫要放在心上，知道么？”
　　李观镜虽不知道郡王妃为何说出这些话，不过还是点头答应着。
　　郡王妃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虽心中巴不得将他牢牢护在跟前，但还是无法再次说出禁锢他的话，只是柔声道：“你那几个好友肯定要来看望，我也不禁你见他们，但来去之间还是要注意休息，完全恢复好之前，最好只在我们自家院子里玩耍，好么？”
　　李观镜笑着安抚道：“阿娘放心，我会保重好身体的。”
　　郡王妃叮嘱了不少话，李观镜见她这几日跟着自己消瘦了不少，也是心疼不已，便一一应下，郡王妃犹自不放心，临行前将琳琅留下照顾李观镜。
　　之后不久，李璟和秦子裕等人陆续前来，也都是略坐了坐，担心李观镜身体吃不消，很快都离去了。傍晚时分，琳琅见李观镜仍旧穿着整齐，问道：“公子在等谁？”
　　没等李观镜回答，那姗姗来迟的人终于进了门，李观镜见柴昕平安无恙，心里踏实了不少，便放松地靠在榻上，一边看着柴昕向入画叮嘱各项补品的用量，一边忍不住失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成养生行家了？”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你如今都对医理有些了解，懂得给自己加药了，你身边的人会养生也是应当的。”
　　李观镜听出柴昕话语中的责怪，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入画和侍墨将东西搬出去，琳琅向柴昕笑道：“方神医说公子须得早些歇息，等等我来接校尉去用膳罢？”
　　柴昕点头答应。
　　待到屋里只留下两人时，柴昕面上的笑意散去，她坐到李观镜面前，默默看着李观镜消瘦苍白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都怪我。”
　　李观镜一愣：“怎么了？”
　　“药引不是冲你去的。”柴昕自责地垂下头，“是有人想要揭露我的事。”
　　李观镜刚放松下去的心又不由得被揪起来，忙问道：“谁发现了？”
　　“暂时没查出是谁。不过你出事后，有次子裕去看我，和我说云韶府里是药引，并不是毒药，我想起那日……那日的事太巧了，我便去军营里查了查，发现前段时间大夫给我开的药里有红花和益母草，待我再去找那个大夫，发现人已经失踪了。”
　　“是军中的大夫？”
　　柴昕点头。
　　军中的大夫都是登记备案过的，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更不会失踪而无人追查。李观镜思及至此，问道：“朗将军可知道此事？”
　　“我没敢去问。”柴昕解释道，“那是军中最寻常的大夫，我若去问朗将军，反而会显得奇怪。”
　　李观镜点了点头，觉得柴昕思虑在理，便提议道：“不如找思源帮忙。”
　　柴昕叹了口气，道：“他告了假，去五台山接妹妹去了。”
　　“这……”李观镜一时想不出对策了。
　　柴昕托着腮，喃喃道：“阿镜，你说这幕后之人是想做什么呢？”
　　李观镜抬眼看柴昕，心中有了推论，但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是针对我阿耶，对罢？”柴昕嗤笑一声，“只是不知道这无实权的太尉哪里值得被害。”
　　“这话说得不对，便是致仕的官员，也有人情关系留在朝中，何况你阿耶还在朝里。”
　　“如此说来，那我还得先弄清楚阿耶最近在做什么，又和什么人有往来。”
　　李观镜点点头，略想了想，问道：“说起最近的事，太尉在何时与你提起北衙禁军一事？”
　　“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我阿娘先扛了一段时间，后来被阿耶呵斥了，压力才到了我跟前。”
　　十七年前，太尉夫人因久久不孕，又十分善妒，差点被休弃，幸好在最后关头，她还是有了身孕，这才将妾室拦在了家门外。这一胎对于太尉夫人十分重要，本为女子的柴昕就这样变成了“男儿”之身。柴宣对夫人始终无甚情谊可言，对柴昕也缺少关怀，这糊涂爹爹始终没注意过自己孩子的真正性别，甚至在柴昕十来岁时便将她送进了军中，她这么多年隐藏下来实属不易，若是去往北衙禁军，便是入军检查这一道关就过不来。
　　太尉夫人一念之差，将整个太尉府的生死都压在了柴昕身上，这件事如同一把巨剑一般悬在柴昕的头顶，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柴昕见李观镜又在发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不满地问道：“你又在同情我的遭遇了？”
　　李观镜按下她的手，皱眉道：“我是担心。现在看来，北衙禁军或许面临着至关重要的改制，消息走漏了出去，有人感受到了威胁。”
　　“谁？南衙诸卫？那范围也太广了，总不会是诸卫将军联合起来罢？”
　　“又不是要造反，他们联合什么？”李观镜提示道，“你忘了，那晚搜查的人是秦王。”
　　柴昕不解：“秦王为何反对北衙禁军改制？而且如果是他的话，他亲自去搜岂不是目的太明显了？”
　　听闻此言，李观镜也有些不确定了。
　　柴昕继续道：“而且秦王的手是插不进左卫的，他又如何得知我的事？”
　　“你是说，那晚秦王是被人引去的？”
　　柴昕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惯会玩弄心思，谁知道是不是反其道而行之，让我们不怀疑呢？”
　　两人相对叹气，纷纷觉得人生真是太过艰难。
　　过了片刻，柴昕忍不住愤然道：“真是一群下作胚子！有本事正大光明地比试，下药算什么本事？”
　　听到“下药”二字，李观镜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出门。
　　入画和侍墨正在花架下描花样，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看他。
　　李观镜走到他们跟前，问入画道：“前阵子让你去找人检查年欢的绿豆汤，可有结果了？”
　　入画脸色一白，慌乱起身道：“我……婢子忘记去问了……”
　　“无妨。”李观镜安抚道，“你送去了哪家，我让陈珂现在去取结果。”
　　入画愧疚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侍墨跟着着急道：“你先别哭，公子没责怪你呢！快说送去哪家医馆了？”
　　“西市的百草阁！”
　　李观镜见入画一时情绪不稳，便冲侍墨点了点头，侍墨会意而去。柴昕踱步出来，看着院中的侍女一个哭，一个急匆匆跑出去，奇道：“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像听见你说什么绿豆汤？年欢是谁？年豆儿的姐妹么？”
　　“此事说来话长。”李观镜转而向入画道，“别难过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样倒叫我不好受了。”
　　入画忙擦干眼泪，道：“婢子不哭。”
　　柴昕笑道：“好姑娘，改天给我打个络子，我就帮你多说说好话，管保你家公子不生你的气。”
　　李观镜无奈道：“你就别戏弄她了。”
　　“谁戏弄她了？”柴昕登时不悦，甩着袖子就进了屋。
　　入画有些无措，李观镜笑道：“不必管她，你自去忙。”
　　李观镜安抚好入画后，重新回到房里，见柴昕气鼓鼓地坐在窗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也只当做不见，将头扭到了一边。李观镜有些奇怪地问道：“便是处置犯人也要他认罪画押，你这又是为什么生我的气？”
　　柴昕沉默了片刻，忽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真是……越来越小女儿家心思了，不该这样的。”
　　李观镜有些茫然：“啊？”
　　柴昕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道：“没生气，我逗你玩呢。”
　　李观镜见她神情不似作假，便将此事放到一边，将之前年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柴昕听得直皱眉头，待知道此事已经过去十几天，她不由扶额道：“竟然拖这么久？若是果真有人作恶，凶手都跑去塞外了！”
　　李观镜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道：“这不是事赶事儿，就给忘了嘛。”
　　“你呀！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你这侍女也是，平时瞧着挺细心，怎么关键时候出问题？”柴昕站起身，急吼吼问道，“送去哪家了？我去给你拿！”
　　“陈珂已经去了。”
　　“唔，那我在这里等着。”
　　李观镜看了看窗外，心道柴昕与自家在一坊，就算是宵禁也不要紧，便也没有催促，两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侍墨便带着一纸分析回来了，纸上写了十来种药材，那药师还十分细心地用朱砂笔勾出了其中五种。
　　柴昕凑过来看，念着被勾选出的字：“丹砂，雄黄，曾青……”
　　李观镜折起纸，道：“是五石散。”
　　侍墨问道：“道士吃的仙丹么？”
　　“仙丹？”李观镜冷笑一声，“不错，能让我随时升天，可不就是‘仙丹’！”
　　柴昕怒道：“我陪你去捉拿贼人！”
　　“你身上麻烦事够多了，别卷进来。”李观镜有些疲倦地倚回到了榻上，懒懒道，“留着罢，已经拖了这么多天，不妨再等等。年欢是家生子，一定是经人指点的，我们且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第13章
　　调查不是光在嘴上说说便能实现，实际去做的时候，会发现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而最重要也是最难遇见的，就是专业而忠心的人。因为先前有云落的事，李观镜不敢再轻易找好友去借人，挣扎了几天之后，还是去向郡王坦白自己的想法，他这里做了诸多思想准备，却没想到郡王听完他的诉求，连头都没有抬，只用笔杆点了点桌上一块令牌，淡淡道：“这个拿去，晚间让陈财送侍卫去你院里。”
　　李观镜上前拿起令牌，只见上面写着一个“缘”字，想来是郡王李缘的私兵，李观镜的侍卫可以凭此令牌去调动资源。不过观郡王的态度，李观镜还是觉得这打发的意味太过明显，踌躇了片刻，又确认道：“阿耶，我是要能打能飞头脑还好的那种。”
　　郡王“嗯”了一声。
　　李观镜确认完，仍旧徘徊不去，郡王停下笔，抬头看他，问道：“怎么？还有其他事？”
　　“这个……人就完全归我管了罢？”李观镜说罢，觉得自己表达得太过直白，暗想是否应该说些找补的话。
　　郡王早看穿了李观镜那点心思，笑了一声，道：“侍卫既给了你，我自然不会再向他们打听什么消息。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查的东西，问我或许还比你自己去查更快些。”
　　李观镜以前不是没问过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但是郡王夫妇总是会以各种理由回避他的问题，此时郡王既这么说，他便又有了些期待，道：“我若是问，阿耶会将全部实情告知我么？”
　　郡王沉默片刻，道：“会酌情。”
　　李观镜：“……儿退下了。”
　　晚些时候，郡王仆从陈财果然带了两个青年来到李观镜院中，一人叫尹望泉，与李观镜年纪相仿，生得浓眉大眼，面容可亲，不过李观镜与此人略说了几句，便发觉他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太过优柔寡断。另一个青年名作郗风，来自郡王妃母族，比李观镜大七岁，他个子很高，比李观镜要高出小半个头，留着络腮胡子，不苟言笑，但其实很细心，在刚进来的时候，便顺手扶正了一个烛台。
　　“我父亲可与你们说过什么？”李观镜初步了解了两人的信息后，问道。
　　尹望泉道：“阿郎说以后我们二人全凭公子吩咐。”
　　郗风点了点头。
　　李观镜道：“好，我现在跟前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完成。”
　　“公子请说。”
　　“望泉，我要你跟着我母亲院中的年欢——自然，回后院的时候你不用管，只看她出去的时候，最好是能够与她套上近乎，帮我查到是谁给她五石散的方子，你能做到么？”
　　尹望泉应声道：“公子放心！”
　　李观镜偏了偏头，道：“大概需要多久？”
　　尹望泉果然陷入犹豫之中。
　　李观镜忍住皱眉头的冲动，道：“十天，怎么样？”
　　尹望泉惊道：“十天？”
　　“或者你说几天？”
　　尹望泉纠结了片刻，道：“那就……十天罢。”
　　“时间确实比较紧，辛苦你了。”李观镜冲尹望泉笑了笑，道，“你先去忙罢，记得不要让别人发觉你在调查她。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报。”
　　尹望泉走后，李观镜看着郗风陷入了沉思，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让郗风执掌郡王的令牌。
　　郗风见李观镜一时不说话，便放空了自己，目光呆滞地看着桌子。
　　正在这时，侍墨在外面敲了敲门，道：“公子，萨珊王子来了，阿郎让你出去见一见呢。”
　　“这都快宵禁了，过来做什么？”李观镜一边抱怨一边打开门，问侍墨道，“阿耶为何让我去？”
　　侍墨摇头，道：“婢子也不知道，不过陈珂说，方神医也在那里，想来王子是送来了什么珍惜的草药？”
　　李观镜想到泥涅师送东西的原因，担心他又拿李璟说事，不由眉头一皱，快步向外走去。郗风沉默地跟在后面，两人很快来到了前厅。
　　数日未见，泥涅师一扫先前的颓靡彷徨，变得神采奕奕，见到李观镜，笑眯眯地迎上来，道：“李公子看着大好了，小王也就放心了！”
　　李观镜笑道：“劳王子费心，快请坐。”
　　“天色晚了，我马上就要走。”泥涅师话不多说，示意仆从奉上一方珠玉点缀的木盒，在李观镜面前打了开来，现出其中一枚幼儿手掌大小的玉石。玉石色泽淡黄偏白，质地凝重，看上去是一枚成色不错的老玉，经细致雕磨，刻作团凤形状。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李观镜看完之后，负手问道：“这是？”
　　“岫岩河磨玉。”
　　玉是好玉，但不值得众人大张旗鼓。李观镜眼带疑惑地看向方笙，方笙微微一笑，上前取出玉坠、，尔后手指翻转，指尖拈着一根极细银针，往团凤眼中一刺，那处竟显露机巧，团凤变成了一只腾飞的凤凰，纵使李观镜自诩这些年算是见过世面，也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方笙注意到了李观镜的神情，淡定地将凤凰转了过来，反面凤凰的腹部镶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深紫色玉石，方笙用银针点了点紫玉，道：“此石名‘东归’，不是天然之物，据说练出百颗永夜丸才会出一颗东归，就是这么大的一颗，因此十分稀少。如今蓝家覆灭，据说永夜丸的配方已经失传，这世间更难找到东归了。”
　　听见永夜丸时，李观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是蓝家秘制毒药，李观镜七岁时便领教了它的厉害，一直到如今，他体内的毒也没能解掉，只能每日服药压制。
　　“它有什么用？”李观镜问道。
　　“配制辉灵丹，可解永夜之毒。”
　　李观镜觉得有些荒诞：“你是说，解毒的药材出自炼毒的丹炉？”
　　“这不稀奇，世间很多毒草的解药正好便是它身上其他部分。”方笙说罢，皱了皱眉，道，“你难道不知道东归么？”
　　李观镜默默看了方笙一眼，不打算在此地继续这个话题，便转向泥涅师，道：“既如此，多谢你相赠，不知王子这里是否有我能效劳的地方？”
　　泥涅师笑道：“我也是偶然得之，留着也没什么用，此物既然对李公子的病有帮助，自然是送给你了，莫要见外。”
　　方笙将团凤恢复成原状，递给李观镜，道：“还差一味药，此物你先贴身佩着，玉器与东归相协，对你身体有益处。”
　　李观镜接过团凤，又听泥涅师道：“除了东归，这枚玉器还有另外一个传说，不知李公子是否有兴趣？”
　　俗话说拿人手短，李观镜既收了团凤，自然礼貌捧场，道：“王子说来听听，来人，给王子添茶。”
　　方笙清了清嗓子，问道：“可是蟠龙和团凤的故事？”
　　泥涅师笑道：“正是正是，原来小娘子也知道？”
　　“江湖里传了好些年了，我也听说过。”方笙看了看外面，道，“天色已晚，不如由我代劳说故事，王子觉得可以么？”
　　泥涅师对说故事没什么执念，今日来这里主要就是为了送礼，那故事不知真假，只是给团凤的用处锦上添花罢了，既然方笙自告奋勇，他乐得清闲，便欣然答应，与李观镜道别后，满意地带着仆从离去。
　　李观镜目送泥涅师走远，回身嘱咐人关门，待他回到前厅时，方笙和郗风还等在那里，李观镜有心与方笙单独聊聊，便让郗风先回兰柯院，他则带着方笙往后院一处假山凉亭去。
　　今日虽是朔月当空，但登上假山之后，月光还是倾洒而下，不用灯笼便能看清周遭的事物。
　　李观镜挑了一个角落，将面容隐到了阴影里，开口道：“这些时日多谢你照顾，我知你心中有疑惑，实不相瞒，我也有些问题，还望方大夫为我解答一二。”
　　方笙靠在栏杆上，爽快答应。
　　“你最近一次与我相遇，是在何时？”
　　“四年前。”
　　李观镜顿了片刻，问道：“是在钱塘？”
　　方笙又点了点头。
　　李观镜了然，道：“你应当是遇见我二弟了。”
　　方笙笑了一声，问道：“你是说李照影？”
　　“嗯。”
　　方笙眯起眼睛，探究地看向李观镜，无奈李观镜隐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无法看出他到底是在逗她还是在说真话。过了片刻，方笙淡淡道：“你没见过李照影罢？”
　　“没有。”李观镜迟疑片刻，道，“但他是我的双生弟弟，极有可能与我一模一样。”
　　方笙沉默不语。
　　李观镜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只得主动道：“轮到你问了。”
　　“不必，我已经有答案了。”方笙神情怅惘地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花草，闷声道，“其实从你醒来那天，我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敢相信，如果今晚你所问的问题皆是出自真心，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李观镜被反将一军，无奈顺着问道：“什么猜测？”
　　“二公子不是快要到长安了么？等你见到他，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不过到那时，你心里应该会产生更多的问题。”
　　李观镜愣住，一时不明白方笙打的到底是什么哑谜。
　　方笙见他探出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一笑，道：“不如我先给李公子说说蟠龙和团凤的故事罢？”
　　

第14章
　　故事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在江湖上流传开来的。
　　据说前朝南阳公主在下嫁宇文士及时，南阳公主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皇帝，令将作监大匠召集全天下的能人异士，为公主打造一对蟠龙团凤玉坠作为嫁妆。这对玉坠不仅机巧出神入化，皇帝还在其中封入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团凤中是能解百毒的药丸，即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吃下它，就能立刻无事，此玉坠由公主贴身佩戴。蟠龙玉坠则由驸马宇文士及佩戴，蟠龙中是一幅藏宝地图，藏宝之地有如山珍宝，还有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天音诀》秘籍，若想打开宝地，还需蟠龙和团凤共同嵌入宝地机关中，也就是说，蟠龙玉坠虽有无尽宝藏，无团凤便无用，这也是皇帝对自己女儿的爱护。
　　然而一朝江山易主，宇文士及归顺本朝，南阳公主则在独子宇文禅师被杀死后，出家为尼，拒绝与宇文士及相见，蟠龙团凤终究没能团圆，它们一同消失在了传说里。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谁翻开尘埃堆积的史书话本，发现了这对宝贝，江湖由此热闹起来，不过玉坠毕竟太小，若是被有心人藏匿，终究极难寻获，因此这次的热闹不过持续了几年的功夫，便消弭下去，人们开始认为这些只是编造的故事而已，只有极少数人还在到处寻找，每年总会有那么几波人拿着玉坠去杜府后院的月湖中，试图打开那些冒牌的玉坠。
　　听到这里，李观镜满脸疑惑：“怎么忽然就扯上杜府了？是长安这个杜府么？”
　　方笙眨了眨眼，道：“应当是罢，传说就是这么说的，每年的八月十五，杜府月湖的正中心会露出一块青石，将蟠龙或团凤放在青石上，经子夜的月光一照，玉坠就自己打开了。”
　　李观镜：“？？？”
　　方笙笑道：“传说嘛，总归是真假掺半。你看，团凤里有珍贵的药材是真，有解百毒的药丸是假，团凤有机巧是真，让杜府的月光打开是假。”
　　“药材和药丸怎么说还是有些关联，这杜府的月光是谁想出来的？思绪委实跳脱，叫人摸不着头脑。虽说杜家在前朝便世代为官，可他们又不是天神下凡，怎么他家院子里的月光就格外神奇了？”
　　“或许，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杜家屡出状元，外面多的是人说他家有文曲星庇护，因此传故事的人便加了一些怪力乱神在其中，故事这不就浪漫起来了么？”
　　李观镜冲方笙竖起大拇指。
　　方笙笑道：“好了，故事也讲完了，李公子早些回去安歇罢，我先告辞了。”
　　以前方笙离开的时候，都只是叮嘱李观镜歇息，今日忽然正式辞别，倒让李观镜一愣，不由问道：“你要走？”
　　方笙点了点头。
　　“你独身一人，现在又是晚上……”
　　“我平日里自由惯了，有功夫傍身，不打紧的。你如今暂时没事，我与其留在这里，不如去为你寻最后一味药，希望我们很快能够再见，那就说明你能够彻底摆脱永夜了。”方笙微笑着站起身，冲李观镜摆了摆手，潇洒地下楼去，身形很快隐没进了黑暗之中。
　　李观镜留在凉亭里，暗自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一时没能捋出头绪，眼见着夜色越发深沉，思及整个七月里自己对待公务可谓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如今既无大碍，明日应当去上值了，便起身下楼，回到院中歇下。
　　第二日一早，李观镜到达工部时，发现水部司的人比平日里少了一大半，便向离得最近的一位同僚问了问，那人答道：“今日大明宫验收太液池和周边几处园子，颜侍郎带着水、虞二部司的几位主事吏员去了。”
　　李观镜有些奇怪，大明宫虽是皇家宫殿，但不至于验收个太液池便请动工部侍郎。
　　那人知道李观镜在水部司做事，也知道他参与大明宫修造一事，此时见他沉思，以为李观镜是在犹豫去不去，便道：“卫郎中也去了，李公子此时去，还能赶得上呢。”
　　李观镜有大明宫通行令牌，若是去的话，也不费什么功夫，便点了点头，道：“也好，我多日没来，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不如去大明宫看看。”
　　大明宫里现下有不少匠人，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从大明宫越去太极宫宫城里，紧邻太极宫的宫墙都由右监门卫守着，宫门也只开了一个，不过好在没开离太极宫最远的那个，而是南边还算靠中间的望仙门。李观镜牵着马，从原路出了皇城，一路骑马北上，很快便到达了大明宫前，待守卫查好令牌后，陈珂去安置马匹，李观镜徒步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他走得不算太快，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目的地。
　　太液池边有一处聚集着十来个人，除了颜礼铭和两位郎中，其余工部的人皆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处检查完工情况，令李观镜意外的是颜礼铭身边的其他几个人，为首的那位青年正是本朝太子李珏，旁边还有几位东宫的官员，杜浮筠亦在其列。
　　李珏年岁廿九，是崔惠妃之子，也是圣人的长子，圣人曾经当众夸太子“丰姿岐嶷，仁孝纯深” ，还在十年前专门为太子建造了崇文馆，对其恩宠由此可见一斑。大明宫断断续续修了有些年头，去年圣人决定正式修建，这太液池便是第一处完工之地，太子亲自前来查看也在情理之中，颜礼铭亲自陪同也就说得过去了。
　　李观镜的观察只是一瞬，下一刻，卫若风注意到他，碰了碰颜礼铭的胳膊，颜礼铭回过头来，笑道：“李公子来了。”
　　太子等人俱看过来，李观镜冲近卫点了点头，越过他们走上前去依次见礼，太子抬手虚扶，道：“前些时日听说你病了，圣人甚是挂心，如今可大好了？”
　　李观镜客套道：“微臣惶恐，怎敢引圣人忧心，我已经痊愈了，今日来上值。”
　　“哦？”太子略感惊奇，看向颜礼铭，道，“他如今是在工部？”
　　颜礼铭道：“正是，在水部司挂职。”
　　卫若风颔首确认。
　　太子向卫若风开玩笑道：“观镜自小多病多灾，好容易长大成人，如今既入你部下，你们须得照看好了，否则余杭郡王可饶不了你们。”
　　李观镜忙道：“多谢殿下厚爱，为圣人效劳是微臣本分，岂敢成为特例？”
　　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如此，我便不留你寒暄了，快去忙你的罢。”
　　卫若风领着李观镜走到一旁，将检查条目拿给他，又叫来一个经验丰富的主事过来带他，交代完这些，卫若风才回到颜礼铭身边。
　　李观镜跟着主事差不多绕着太液池走了一圈，前前后后检查了几十个条目，倒也查出了些小问题，令跟在身后的吏员和监工一一记下，待重新回到卫若风身边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二部司基本都已经汇报完毕，李观镜等人又补充了几条问题，今日的验收便正式结束，余下的事物俱交给工匠和监工，众人簇拥着太子往宫门走去。
　　太子和颜礼铭在前面讨论事情，余下的人三三两两缀在后面，李观镜见杜浮筠离自己近，便快走了两步，来到他身边，招呼道：“杜学士。”
　　杜浮筠余光早已注意到李观镜的举动，此时微笑着看向李观镜，问道：“李公子有何指教？”
　　“啊，不敢，不过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李观镜说罢，轻喘了两声。
　　杜浮筠放缓脚步，温声道：“方才见李公子脸色有些苍白，看来还未完全恢复？”
　　“人就是这么奇怪。”李观镜指了指自己的脸，无奈道，“一生病便全写在脸上，我现在病是好了，不过体力不如平时，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恢复。”
　　杜浮筠颔首赞同，道：“确实如此，李公子应当好好休养才是，何必急着来上值？”
　　“反正我也不做什么体力活，多走几步路罢了，不碍事。”
　　杜浮筠笑道：“李公子赤子之心，在下佩服。”
　　李观镜被夸得有些脸红，轻咳了一声，道：“我快行加冠礼了，有些担心正式入朝后不能独当一面，因此还是能来便来。”
　　“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李公子天资聪颖，相信很快便能熟悉朝廷事务。”杜浮筠说罢，又道，“方才李公子有问题想问，可是在工部遇见了难题？”
　　李观镜摇了摇头，道：“是私事。”
　　杜浮筠了然，带着李观镜离众人远了点，道：“李公子请说。”
　　李观镜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那个……贵府是不是有一个月湖？”
　　杜浮筠眉头一挑，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垂眸掩饰，语气依旧温和，答道：“确有此湖。”
　　李观镜声音更小，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罢，江湖上有个传说和你们家的月湖有关。”
　　“哦？什么传说？”
　　李观镜便将方笙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尔后将自己的不解表达了出来：“江湖人怎么知道你家有月湖？”
　　杜浮筠眼中冷意散去，他默然看了看李观镜，道：“李公子有所不知，那月湖是我家旧府所在，自从爹娘过世后，我们几个兄弟依次搬出，倒是许久没过去了，竟不知有此事。”
　　李观镜“啊”了一声，他倒忘记问月湖所在的杜府是长安城哪座府邸了，毕竟杜家兄弟早早分了家，没有住在一处，他只与杜浮筠熟悉些，便默认是杜浮筠家中，没想到却是他已故父母的住宅。杜浮筠的父母在李观镜出生前便过世了，那时候的杜浮筠也是很小的年纪，他既无父母养护成长，定然心中有一大遗憾和痛苦，此时自己问了这些话，不亚于在其伤口中撒盐，李观镜顿时有些懊恼，难过地叹了口气，道：“对不住，我听到那个传说，只以为是你家，却没想到……”
　　杜浮筠淡淡道：“无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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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丰姿岐嶷，仁孝纯深——唐会要 卷四 储君
　　

第15章
　　杜浮筠虽神色淡然，李观镜却不好再问下去，毕竟真要说起来，他二人交情并不深，何况现在自己还不小心戳到了别人的伤口。二人相对无言走了片刻，杜浮筠注意到李观镜有些尴尬，手指轻捻，想到传说中团凤里隐藏的药丸，明白了李观镜为何发问，心下对他的怀疑便淡了几分，于是开口缓解气氛，问道：“李公子是想要那颗解百毒的药么？”
　　李观镜赧然一笑，道：“我是想要，不过这种药应当不存在罢。”
　　杜浮筠“嗯”了一声，淡淡道：“医者讲究对症下药，若说有一颗药能够解所有的毒，我并不相信。不过空穴来风，必有依据，李公子不妨去找找看，或许你口中的团凤没有解百毒的药，却有世间少有的药材。”
　　李观镜一脸钦佩地看向杜浮筠，暗道大学士不愧是大学士，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来团凤中可能有别的药材。
　　杜浮筠扬唇一笑，顿了顿，笑容淡去，话语略显迟疑：“至于月湖……”
　　李观镜忙道：“没事没事，这应当是江湖人看你们家学问做得太好了，强行蹭热度。”
　　“蹭热度？”杜浮筠愣了愣，转而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道，“李公子谬赞了。”
　　李观镜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一茬总算是过去了。
　　“说起来，我也有一件事要找李公子。”杜浮筠忽然道。
　　李观镜有些惊讶，问道：“何事？”
　　“前几日去看姨母，她让我遇见你时，问问那本书可找到了。”
　　抄书先生其实早就找好了，只是李观镜在听完林忱忆和独孤静的过往后，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帮她，只是没等他决定好，便被云韶府的药引给药倒了，醒来后早将此事忘记在九霄之外，此时杜浮筠说起来，他才想起还有一个人的命等着自己去救。
　　“李公子？”杜浮筠见李观镜沉默不语，问道，“莫非是有什么难处？”
　　李观镜看向杜浮筠，心想一码归一码，独孤静罪不至死，若她果真没熬过去，自己也过不去这道坎，便道：“这几日便能送过去。”
　　杜浮筠欣然道：“多谢李公子。”
　　李观镜话说完，自己也轻松了不少，便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客气。”
　　一行人很快到达望仙门，太子等人从延喜门回东宫，颜礼铭则带着剩下的人从景风门回工部。太液池验收完成后，李观镜得了个任务，那便是整理验收的成果，形成奏章以回禀圣人，他对此并无经验，虽知颜礼铭最终大概率不会用自己编写的版本，但还是认认真真去翻阅以往的奏章，仔细整理起来。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发现时间过得飞快，三天之后，卫若风对每个人提交的内容加以修改整合，形成了一篇简洁明朗的奏章，由颜礼铭带去给圣人过目。圣人甚是满意，给工部上下俱发了银钱奖励，李观镜也得了一份，自觉这是长这么大挣得最多的一次，十分得意地去东市给郡王夫妇买了礼物，等下午回到家中时，却发现气氛不那么对劲。
　　李观镜进主院时，在一片寂静中闻到了一丝火|药味。
　　郡王夫妇一个在院内看书，一个在房中看账本，贴身侍女垂头侍立左右，其余的仆从皆在院外。李观镜走到房门口，听夫妇二人各自将纸页翻得哗哗响，可见两人火气都不小，他斟酌再三，还是拎着胭脂盒进了屋内，向板着脸的郡王妃笑道：“阿娘，我今日发了俸禄，你看我买了什么？荣华馆最新配制的胭脂水粉！”
　　郡王妃闻言，并不看李观镜，只冲着窗外的院子冷笑道：“你是最孝顺的，和你父亲一样孝顺！”
　　郡王在院中听到这话，恼火地将书扔到桌上，道：“镜儿难得自己挣了银钱来孝敬你，你有火冲我来便是，何必撒在他身上？”
　　“我找他撒火？”郡王妃登时火冒三丈，也扔了账本，腾地一下站起，走到门口冲郡王道，“我看你是做官做疯魔了，如此左右逢迎，你既如此孝顺，你自己出城去，何苦来折腾我的孩子？”
　　郡王气道：“镜儿难道不是我的孩子？我几时要他去了？我不过问了你一句，怎么就折腾他了？”
　　“因为我还没死呢，你可敢随意支使他么？”郡王妃冷笑道，“你若是想，再要十个八个孩子也不在话下，自然不将我儿放在心上。”
　　郡王气得手发抖，指着郡王妃道：“孩子还在这里，你胡说八道什么？真是年纪越大说话越发没谱！你放心！我管保只有这两个孩子，也管保比你先死！”
　　“诶诶诶，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竟咒起自己来了，岂不是叫我无地自容？” 李观镜深觉二人这时候的话都挺没谱，忙上前打圆场，冲郡王使了个眼色，然后揽住郡王妃的肩膀，带她往屋里去，柔声道，“莫非是我东西买错了么？阿娘怎么见我这么大火气？”
　　郡王妃泪流满面，一边拭泪一边哽咽：“总之我与她势不两立，谁也别想来动你！”
　　李观镜见郡王妃情绪激动，说话颠三倒四的，一面令方才跪下的侍女们起身，一面好生安抚郡王妃，待到她气息逐渐平稳了，李观镜这才将目光投向琳琅，琳琅身形未动，只小心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桌上那封信，李观镜点点头，琳琅便将他替了下来，轻拍郡王妃的后背。
　　李观镜拿起信纸，快速看完后，嘴角扯了扯，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也值得你们吵成这样？”
　　郡王妃一拍桌子：“我偏不叫她得逞！”
　　“阿娘别生气，莫要因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此事交给阿耶和我便是。”
　　郡王妃横眉瞪过来：“你难道要去华州接他们？”
　　太妃在信中要求李观镜去华州迎接他们，郡王妃本来就对太妃意见很多，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李观镜也不可能答应，便道：“我不去，华州太远了。”
　　郡王妃这才缓和了语气，问道：“那你要如何？”
　　“容我和阿耶商量商量，若是贸然拒绝，传出去对王府声名不好。”李观镜将礼盒放到郡王妃身旁，温和地笑了笑，道，“既无外敌上门，自己人倒先掐起来了，何苦来？”
　　郡王妃咕咙道：“总之错不在我。”
　　李观镜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屋子。郡王此时气头过去了，正觉怅惘，见李观镜拿着信出来，问道：“你母亲如何了？”
　　“好多了，不过待会儿还是需要委屈你先低个头。”
　　“没事就好，就怕她气坏自己。”郡王轻叹一声，带着李观镜走进书房，道：“想必你已经看完了信，可有什么想法？”
　　李观镜道：“就说我久病初愈，难走远途，让太妃来长安驿站，我去驿站接他们，如此一来，同意或否便成了他们的选择。而且我确实病了一段时间，不少人都是知道的，因此即便太妃不同意，说出去后，谁也不能说我们的不是。”
　　郡王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办。”
　　经此一闹，父子俩也无兴致说什么仕途学问，李观镜取出紫毫笔，默默挂到笔架上，然后说道：“儿先回去了。”
　　郡王目光柔和地看着李观镜一系列举动，听闻此言后，道：“去罢，晚间过来用膳。”
　　李观镜回到院子后，将郗风单独叫到了房里，此时尹望泉承诺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李观镜自然不能等到了日子再去问结果如何，便向郗风询问尹望泉的进度，郗风答道：“他已经混入了后厨杂役中，说是有了些线索。”
　　李观镜愣了愣，确认道：“后厨？”
　　郗风点头。
　　李观镜沉吟片刻，道：“好，我知道了。”
　　郗风沉默地站着，面色严肃。
　　李观镜看了郗风一眼，道：“我也有件事要交给你，不过不着急，你寻着空闲去做便好，其他时候，还应多留在这里，防止我有急事差你。”
　　郗风道：“公子请吩咐。”
　　“那天泥涅师来送团凤玉坠，你也在旁边，我要你去查泥涅师是从哪里寻到了这个。”李观镜这几天一直觉得团凤玉坠出现的时机太过巧了，恰好李观镜需要这味药，这失传许久的团凤恰好落入了想要送礼的泥涅师手中，若这一切果真是巧合也便罢了，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还需趁早查得那人的意图才好。
　　郗风领命而去。
　　李观镜招呼侍女们进屋，将礼物散与她们，尔后着人去将抄书先生叫来，在等待的时候，他的心思不由得飘远——若是太妃答应了郡王的要求，自己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李照影了？自从和方笙谈话之后，李观镜对这个二弟越发好奇起来，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会让方笙说出那些话？
　　后面几日，李观镜便在上值、说故事、审查抄书先生的书中度过，到八月初六这天，如李观镜所料，太妃没再讨价还价，与郡王约定初八到长安城外。李观镜便在初八这日告假，带上数十个侍卫，在清晨出了门，往城外迎去。
　　

第16章
　　李观镜许久不曾出长安城，印象里最近一次还是花朝节出城踏青的时候，那时春色正好，满目青草红花，叫人看着十分高兴。今次出去，城门外秋风瑟瑟，草木枯萎了不少，再配上头顶那阴沉沉的天，让人心情也跟着低沉了几分。
　　尤其是在李观镜经过了昨晚的事之后。
　　尹望泉是个守信的人，在十日期限内回到兰柯院交差，甚至连身上仆役的衣服都还没换下来。
　　李观镜吃完晚饭，正在院中踱步消食，见他来了，便要领他回屋里细说。
　　尹望泉却道：“此事有些急，得公子亲自去看一趟。”
　　李观镜便依他，让郗风带了几个侍卫，几人一同往后厨的方向去。离得近了，尹望泉要求大家熄灭手中的灯笼，放轻了脚步走近，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后厨堆放柴禾的房间，渐渐的，李观镜能听到里面发出的声音，他不由顿住脚步。
　　郗风皱起眉头，拎住尹望泉左肩，低声喝道：“你做什么？这污言秽语也要公子来听？！”
　　尹望泉不满地将衣服拽回去，示意侍卫跟他上前去。郗风看向李观镜，李观镜迟疑片刻，见尹望泉十分笃定，便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尹望泉得了应允，下手快准狠，立即上前踹开房门，月光之下，只见两个白条条的人交叠在草堆上，见到外面来人，女子发出一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去够衣服。
　　李观镜闭了闭眼睛，别过头，走到院子门口等着。
　　郗风皱眉跟在他身后，怨道：“这小子，也不怕长针眼！”
　　李观镜只能庆幸院门这里背光，别人瞧不见他红透的脸。
　　过了片刻，尹望泉让侍卫将两人拖了过来，他们的衣衫虽然依旧凌乱，好在该遮蔽的地方都遮住了，李观镜低头看去，两人被迫扬起脸，迎着月光露出痛苦的面容来。
　　李观镜不认识男子，但女子却是认识的，且着实惊住了他：“年欢？”
　　年欢痛哭流涕，不敢开口说话，又无奈地被拽着头发，只能面对着李观镜。
　　李观镜觉得有些难受，示意侍卫放掉她的头发，然后看向尹望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尹望泉踢了年欢一脚，道：“你那天怎么和我说的？再和公子说一遍！”
　　年欢捂着脸，只顾着哭，不肯开口。
　　郗风向尹望泉道：“好了，你既然知道原委，就别卖关子了。”
　　尹望泉笑嘻嘻地蹲下，指着年欢的肚子，道：“这里有一个小孽种，小娘子想给他寻个好出身呢！”
　　年欢忙摇头，道：“我没有！我不敢！公子，求求你放过婢子，婢子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还嘴硬！”尹望泉一巴掌将年欢的脸打偏到一旁，复又抓住她的头发，迫她扬起脸，道，“你这奸夫可承认了，你俩合谋要将这孽种嫁祸给公子，让这奸夫的孩子也锦衣玉食做个人上人，不是么？”
　　年欢哭着直摇头。
　　李观镜心口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指了指那姘头，道：“别问年欢了，问他。”
　　年欢方才被审问时，一直在哭喊，这姘头缩在一旁，指望李观镜等人别看到自己，只是没想到李观镜没问几句，便将矛头指向他，他忙道：“公子冤枉，小的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都是那贱人自己想攀高枝，啊——”
　　李观镜被他的惨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尹望泉掰断了他右手的小指。
　　“不说实话，嗯？”尹望泉将姘头的手举给他自己看，那小拇指被掰到了一个对折的角度，瞬间肿胀起来。
　　“小的真的没有，小的怎么敢……”姘头依旧不认。
　　尹望泉冷笑一声，拿来一团布狠狠塞进姘头口中，然后不等众人反应，他极快地掰断了姘头右手的所有手指，姘头痛得拼死挣扎，四个侍卫才堪堪按住他，可是他却连惨叫都叫不出口，声音尽皆闷在布里。
　　李观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下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阻止尹望泉，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一时脸色惨白，觉得自己的手指都隐隐作痛。
　　姘头满头大汗，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了挣扎，尹望泉拔出他口中的布，好声问道：“要不要说实话？”
　　姘头气若游丝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嘛。”尹望泉温柔地摸了摸姘头的脑袋，扔掉布，起身拍了拍手，向侍卫道：“拖下去审，明早之前给我供词，如果有一丝谎言在其中——”
　　姘头穿着粗气，只管摇头。
　　“早点想通不就好了？”尹望泉冲侍卫挥挥手，侍卫依言将人拖走了。
　　一阵风吹过，李观镜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垂头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投向年欢，年欢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点头如捣蒜：“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公子……”
　　李观镜动了动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尹望泉代为发声，道：“也带下去审。”
　　回到兰柯院后，李观镜冷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带我去看这些？”
　　尹望泉有些莫名：“抓贼不抓现行么？”
　　李观镜闭了闭眼，酝酿了片刻，方缓声道：“你先下去罢。”
　　尹望泉有些奇怪，道：“可是我还没说这几日的经过。”
　　李观镜强迫自己耐下性子，道：“等明日供词来了，你一道说给我听。”
　　尹望泉想了想 ，犹豫道：“这样啊……那也行。”
　　临行前，李观镜忍不住叮嘱：“莫要伤人性命。”
　　尹望泉笑道：“放心罢，我不会给公子惹麻烦的。”
　　尹望泉走后，李观镜洗漱完躺下，无奈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方才的情景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越想越难受，实在无法入睡，索性起身下床，穿着里衣便气冲冲地往主院去。睡在外间的入画被吓了一跳，连忙套上自己的外衣，又拿起李观镜的披风，追上去要给他穿上。李观镜脚步缓下，见入画神色慌张，恐吓到她，便道：“我去找阿耶，你先回去睡，不必等我了。”
　　“天黑了，婢子陪公子去罢。”
　　“不用，我自己去。”李观镜原本想说月色很好，不想抬头看去，乌云遮了半边天，他心情更加不好，撇下入画便走。
　　片刻之后，李观镜来到主院前，拍了两声后，里面年豆儿小声问道：“谁啊？”
　　“是我。”李观镜沉声道。
　　年豆儿打开门，惊道：“公子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阿郎和夫人都歇下了！”
　　“我去书房，你去把我阿耶叫来。”李观镜想了想，补充道，“动静小点，别吵到我阿娘。”
　　年豆儿见李观镜态度坚决，担心发生了什么大事，忙递给李观镜一盏灯，让他自行去书房，自己则急忙去主屋找琳琅。
　　李观镜到书房后，满腔恼怒还未散去，深觉郡王在坑自己，便大刀阔斧地坐着，等郡王一进来，劈头盖脸问道：“我找阿耶要人，阿耶给我的人都不分好坏么？”
　　郡王刚睡着便被叫醒，此时也不大高兴，进来遇见质问，心中更是不悦，呵斥道：“这是你跟为父说话的态度么？”
　　李观镜黑着脸，站起身，道：“阿耶坐。”
　　郡王冷哼一声，坐到书桌后，将李观镜晾了片刻，这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李观镜此时气焰被灭了不少，闻言便老实答道：“我说尹望泉此人，初见觉得他为人和善温柔，却不想如此阴狠毒辣，阿耶怎么将这种人给我？”
　　郡王反问道：“你当初要人的时候，有什么要求？”
　　李观镜道：“忠心，有本事。”
　　“尹望泉不满足么？”
　　“他如此性情，我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被他暗害？”
　　李观镜说罢，郡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只要你不背叛他，他对你一定是忠心的。”
　　李观镜皱眉看郡王，满脸写着不相信。
　　郡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镜儿，在这个世上，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不同的经历决定了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如果可以，谁不想成为温和纯善的人呢？可事实却是大多数人都没法这么长大，他在想方设法做你交代的事，你不该指责他。”
　　李观镜摇头：“我是差他做事了，但是我没想要这样。”
　　“你想要他怎么样？光明磊落？手段温柔？你确定这样能做成么？”
　　李观镜语塞，因为他要调查的事，确实无法光明正大地去做。
　　“我知道尹望泉身上有什么问题，同时我也知道他的忠心，因此我将他交给你。”郡王温和地劝道，“镜儿，别轻易放弃一个人。如果你想改变他做事的方式，不妨试着去了解他的过去。”
　　李观镜一愣：“了解他的过去？”
　　郡王点了点头，道：“这样，他才能真正成为你的心腹，而不是我指派的下属。”
　　培养自己的心腹么……
　　李观镜坐在马上，看着被风卷起的枯叶，一时有些愣神。
　　“公子？”陈珂见李观镜停了好一会儿，策马走近唤了一声。
　　“无事，走罢。”李观镜摇了摇头，甩开思绪，率先往官道上行去。
　　

第17章
　　在太妃的信中，他们一行人会在初八中午到达驿站，但是李观镜在驿馆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半个人影。眼见着太阳即将落山，终于有一个仆从迎着夕阳赶过来，说大部队要再等一个时辰才能到。
　　李观镜看了看天色，暗道今夜恐怕无法入城，好在郡王事先打好了招呼，他们能够在驿馆歇一夜。
　　李观镜问那仆从：“太妃他们用过晚膳了么？”
　　仆从道：“这一天都在赶路，没空吃饭呢。”
　　李观镜扬了扬眉：“一天都没吃饭？”
　　仆从小心地抬头看了李观镜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道：“只路上随意填了填肚子，没好生吃过。”
　　李观镜负手而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接应太妃罢。”
　　仆从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李观镜。
　　陈珂问道：“还有何事？”
　　仆从小声道：“大郎……”
　　陈珂呵斥道：“叫公子！”
　　仆从被吓了一跳，不知“大郎”这个称谓哪里有错，虽则外人多叫权贵子弟为公子，但是自家仆役通常都会叫声“郎君”，不过现在的他虽肩负“下马威”之指令，却不敢真的在长安给李观镜脸色瞧，何况是问出什么疑问。他再次抬头看去，想摸一摸李观镜的脾性，李观镜面色冷淡地看着他，自有上位者的威严在，仆从于是连忙垂头道：“是，是，小的记住了，大公子。”
　　郗风冷声道：“莫要支支吾吾浪费时间，方才要说什么？”
　　仆从反被下马威，哪里还敢提让李观镜亲自去接应一类的话，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小的这就出发。”
　　待仆从走远了，陈珂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公子，他方才到底想说什么啊？”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是想说让我去接罢。”
　　陈珂一愣，心里不由得有些不畅快，他陪着李观镜从小一起长大，所见皆是李观镜被众人宠着护着，因此他一直觉得自家公子就该这样过一辈子，可是太妃这次回来似乎事事有意拿捏李观镜，难道以往的太平日子无法再持续下去了么？
　　李观镜见陈珂面色沉重，谈他一个脑瓜崩儿，道：“发什么愣呢？还不随我去点菜？”
　　“哦对，太妃说一天没吃饭了。”陈珂乐呵呵跟上李观镜。
　　李观镜带着手下吃得七八分饱的时候，侍卫来报，说已经能够看见车队掌的灯火了。李观镜示意众人收拾好自己，掩盖吃过饭的痕迹，又让驿丞准备上菜，自己则带着人站到外面去候着。
　　夜色深沉，李观镜拢了拢披风，眯眼看去，只见车队从薄雾中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瘦高青年，看身形比自己稍壮，应当就是李照影。李观镜暗想二弟在钱塘过得应当还算好，若是郡王夫妇看见太妃未曾苛待他，想必也能高兴些。
　　随着车队越来越近，李照影的脸也逐渐清晰，李观镜不由得愣住，终于明白了方笙话中含义——
　　李照影不会是方笙曾经遇见的少年，因为他和李观镜并不像是常见的孪生兄弟那般生得一模一样，他俩虽然都生得十分清俊，但两人唯一相像的地方，只有那双遗传自郡王的凤眼。
　　李观镜小声嘀咕：“难道是异卵双生？”
　　在李照影看来，李观镜却和自己印象中的少年相差无几，在他无数次的想象之中，成年后的李观镜就该是这般模样，只是有一点，他好像比少年时瘦弱了不少，想必是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李观镜的怔愣只在一瞬间，他早已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虽则如今的情形是他没有想到过的，但不至于叫他无法应对。李照影在驿馆门口下马，几步走到李观镜面前，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欣喜地喊道：“哥！”
　　李观镜温声应道：“二弟，久违了。”
　　李照影接下来的举动却惊住了李观镜——他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李观镜，在一瞬间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李观镜愣了愣神，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弟弟了。
　　后面的马车停到门口，女眷们头戴帷帽下了马车，李照影连忙回身迎了上去，待他扶过年迈的太妃，脸上却没有方才初见李观镜的欣喜了，虽还笑着，但李观镜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似乎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李观镜上前行礼，唤了一声“祖母”。
　　太妃点了点头，语气生硬：“我们行了一天路，也乏了，想来你母亲并不愿让你在此地着了风寒，我们先进去罢。”
　　“好，祖母劳顿一天，不如先去用晚膳。”
　　太妃“嗯”了一声，道：“难为你能想到照顾老婆子，带路罢。”
　　李观镜冲驿丞点了点头，驿丞上前来迎接众人，太妃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想看李观镜为何不来带路，但是帷帽动静太大，因此只转了一点，她便又转回去了，毕竟李观镜此举无可指摘，她只能跟着驿丞进了屋里。
　　郗风忧心忡忡地看向李观镜，李观镜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太妃不喜欢郡王妃，和郡王不亲近，自然也不会喜欢他俩养大的李观镜，李观镜今日时而体贴入微，时而阳奉阴违，一举一动实际皆有分寸，他明白对待太妃定要礼数到位，同时他也一定会坚持自己做人的原则——不愧不怍，不卑不亢。
　　驿丞在大堂用屏风为太妃等人专门隔出了一块位置，四人入席之后，侍卫纷纷退出去，只留下两个侍女和一个嬷嬷。侍女服侍着太妃和谢家小娘子摘下帷帽，李观镜的目光落在太妃脸上，入眼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妇人，不笑时嘴角下撇，眼睛也往下耷拉，连皱纹都显出几分严厉来。
　　太妃抬眼看向李观镜，上下略作打量，道：“郡王来信说你病了。”
　　李观镜道：“让长辈挂心，是我不孝。”
　　“哥如今可好些了？”李照影问道。
　　李观镜点了点头，目光流转之下，落在了谢家小娘子身上，他只瞥了一眼，初步判断小娘子和柴昕年岁相仿，生得柔婉白净，是江南水乡的姑娘。
　　“还未给哥介绍，这是我们的谢家表妹，名作韫书。” 李照影用手蘸水在桌上写出“韫”字。
　　李观镜冲谢韫书笑了笑，温声道：“石韫玉而山晖，想必表妹腹有诗书，气自华盈。”
　　谢韫书柔声道：“大表哥谬赞。”
　　李观镜客套完，驿站后厨的佳肴也出锅了，李观镜因已经填过肚子，此时不过意思意思吃两口，席间暗自注意其他三人的举动。谢韫书与寻常女子一般，吃得细致缓慢。李照影确实饿到了，初时吃得快了一点，太妃便清了清嗓子，李照影持筷的手一顿，速度慢了下来。李观镜收回目光，正在思索李照影和太妃的感情，倏忽又听太妃清嗓子，他抬起头，见李照影的手僵在半空，看模样是想夹菜给谢韫书。
　　“我去给其他人安排吃食，祖母若有事，随时叫我。”李观镜看自己在一旁，他们吃得难受，索性放下筷子，自请离开。
　　太妃默然吃了一口菜，没有说话。
　　李照影抿了抿唇，抬头向李观镜笑道：“辛苦哥了，回去后，我任凭哥差遣。”
　　经历了一天的奔波，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李观镜依次安排好众人的吃饭休憩等事务后，才勉强得了太妃的同意，能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他自是立即洗完睡觉，为明日的跋涉养精神。
　　在李观镜离开太妃的房间后，太妃双目微闭，由侍女为她按摩肩颈和双腿，过了片刻，嬷嬷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道：“大公子房里灯熄了。”
　　太妃哼了一声，道：“没出息的老东西，这就顺着他的意思换称呼了？”
　　嬷嬷垂着头，道：“如此小事，不值得与他争辩。”
　　太妃想了想，觉得也还算在理，便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影儿和韫书呢？”
　　“在各自房里。”
　　太妃睁开眼，侍女会意，为她整理好衣服，然后扶她站起来，由嬷嬷陪着她往李照影房中去。
　　李照影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把三寸长的小刀，神情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听到脚步声，飞快地将小刀入鞘，收入袖中，身形却未动，只拿起桌上的书看。
　　门直接被推开，李照影回头，果然见太妃站在门口，他起身行礼，问道：“祖母还不休息么？”
　　太妃冷笑一声，示意嬷嬷关门出去，待屋中只剩下两个人时，她坐到桌边，冷声道：“跪下！”
　　李照影一点都不奇怪，直接跪了下去。
　　太妃脸颊抽动，显然十分愤怒，尤其是见李照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从心起：“你今日是做什么？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
　　李照影抬起头，道：“恕孙儿愚钝，不知祖母所指何事。”
　　“你会不知道？”太妃冷哼，“出发之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郡王府那三个人是你我的敌人，你今日缘何对他那般亲近？”
　　李照影坦然道：“他是我哥，血浓于水，我不亲近他才不正常罢。”
　　太妃眯了眯眼，道：“怎么？如今你大了，以为有了自己的主意，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李照影反问道：“祖母希望我怎么做？”
　　“你不识人心险恶，自然是我教你什么，你便做什么，难道我会害你么？这世间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好？”
　　李照影闭了闭眼，神色倦怠，默然片刻后，缓声道：“既如此，祖母为何要让先生教我读书呢？”
　　太妃一愣，不解道：“什么？”
　　李照影看着烛火，凄然道：“祖母当初不该让我读书，若我不读书，无知无识、浑浑噩噩，我便会全然听祖母的。如今你既叫我读圣贤书，让我明是非，辨对错，我的心里生出了自己的想法，又怎能轻易被其他人捏造心念？”
　　太妃面沉如墨，咬牙道：“你这不是在怪我让你读书，你是说老婆子我不明是非，不辨对错！”
　　李照影违心道：“孙儿不敢。”
　　太妃腾地站起，走到了门口，道：“你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起来！”
　　李照影没说话。
　　太妃与他僵持了片刻，见李照影始终不低头，不得已放出杀手锏：“当初要你来长安，你坚持带上韫书，我答应你了，如今你目的达成，便要反悔了么？”
　　李照影身形一晃。
　　太妃满意地一笑，开门出去了。
　　

第18章
　　第二日一早，太阳还未出山，一行人便开始准备行装，临出发时，李观镜观察到李照影走路姿势有些僵硬，走近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李照影有些艰难地笑了笑，道：“不小心磕到了。”
　　李观镜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明白不宜再问，便点了点头，道：“若是不方便，不如去坐马车。”
　　“哥放心，我这不碍事的。”
　　李观镜点了点头，回身吩咐侍卫多看顾着点，便带着陈珂和郗风去检查车队，待行李全部装好后，一行人迎着朝阳往长安城去，在中午之前到了郡王府外。
　　在他们进城时，李观镜让陈珂先行一步去报信，因而此时郡王李缘已经等在门口，将太妃马车迎进了院子。李照影下了马，疾步走近，待要弯身，却又被太妃叫去服侍，他无奈之下，只能向郡王匆匆行了一礼，郡王不以为忤，笑着示意他去忙。
　　李观镜在旁边看了片刻，见李照影离开了，才走到郡王身边，低声道：“有点麻烦。”
　　郡王不动声色地笑道：“无妨，进去陪你母亲罢。”
　　李观镜看众人卸行李的卸行李，牵马的牵马，自己一时也帮不上什么，且如今既有郡王在这里镇着，也算给足太妃面子，他离开也不成问题，因此便依言进了正门，去前厅见郡王妃。
　　郡王妃装束雍容整齐，正端庄地站在厅中，见李观镜进来，淡淡问道：“如何？”
　　“毫发无损。”李观镜知道郡王妃不是问太妃如何，张开手，在郡王妃面前转了一圈。
　　郡王妃点了点头，由李观镜搀扶着出去，在前厅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后，门房行礼的声音传来，郡王妃不由自主地攥住李观镜的衣袖，身板更加挺直，脸上露出虚伪和善的笑意，迎向转过影壁走来的太妃。
　　李观镜暗暗拍了拍郡王妃，示意她安心，同时不着痕迹地抚平自己的衣袖，不让郡王妃真正的心绪表露出来。
　　郡王妃内心虽有惊涛骇浪袭过，表面却不露分毫。真要论起社交风范，郡王妃郗瑶堪称长安城第一等，她在这里长大，自小便跟着母亲来往权贵之间，出阁后要代表郡王府应对里里外外各项事宜，可谓什么场面都见过，她在平日里对着夫君和儿子虽是一派耿直，在外人面前却是滴水不漏，因此即便她对太妃怨气深重，一番见礼寒暄也能做到恰到好处，就算太妃有意挑刺，也愣是找不出毛病。
　　好在太妃今日总算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只是简单的来往之后，便往前厅去。
　　下人抱来蒲团，让李照影对着郡王夫妇行大礼，而后李观镜也对太妃尽了礼数，待谢韫书见过几位长辈之后，下人们便依次散去，只留下几个贴身服侍的侍女，太妃正起脸色，将话题引向了加冠礼。
　　表面说加冠礼，但在坐的人都知道太妃的目的在世子之位。
　　郡王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以长途奔劳为由，安排太妃等人去休息。李观镜自是去忙前忙后，直忙到晚间，他已经是精疲力竭，嗓子冒烟，回到兰柯院时，连话也说不出口了，让入画和侍墨心疼不已。
　　然而李观镜并不能躺平，因为尹望泉等在屋里。
　　侍墨责怪地看了尹望泉一眼，尹望泉有些莫名，大眼微瞪，一派天真地问道：“侍墨姐姐，我哪里做错了么？”
　　侍墨被这么一看，倒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毕竟是李观镜交代的事，尹望泉前来汇报，也是情理之中。
　　李观镜喝了杯茶，靠着坐了会儿，然后冲尹望泉点了点头，侍墨和入画识得眼色，相伴而出，带上了房门。
　　尹望泉目送她们离去，看李观镜双眼放空，想了想，问道：“公子今天还听么？”
　　李观镜“嗯”了一声，温声道：“长话短说。”
　　尹望泉原先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将自己的第一份差事说得绘声绘色，无奈屡屡出身未捷身先死，此时只得简单将这件事的重点挑了出来，说与李观镜听。
　　李观镜听了片刻，迟钝的大脑渐渐运转起来，整理出这件事的梗概来：年欢在主院不属于贴身侍女，时常被派去后厨为郡王妃照看食材药材，一来二去，便结识了给郡王府送菜的张养，这张养家中有妻，却骗年欢说自己独居，在年欢怀孕之后，他哪敢让郡王府主院里的侍女做妾，便哄骗她给李观镜下催情之药。说起来，这世间能迷人心智的药实在是少，张养多方打听，自然都没能寻到，他正苦恼间，某一日，有一位赤脚郎中上门，声称自己有一味神药，包管让张养心想事成，这张养自己也试了试，发现果然有神效，便将药带给了年欢，因此便有了后面的事。
　　听到“赤脚郎中”时，李观镜已然知道这条线是断了，因此只问道：“可问到了这郎中的年貌体征？”
　　“这死狗奴说得颠三倒四，总结起来不过是满脸胡茬，一副邋遢相，恐怕是易容过的。”
　　李观镜点了点头，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尹望泉小心地看着李观镜，暗道这差事确实办的差，毕竟原先自己也是拍胸脯保证过的，结果却没拎出那幕后之人，还大半夜的脏了公子的眼睛，恐怕自己即将受到责罚。
　　李观镜见尹望泉面色不大好，心里不由得想到郡王的话，便收起问责之心，道：“无事，他们一击不成，定然还有后手，且等着便是。”
　　尹望泉一愣，忙道：“如此，岂不是置公子于险境？”
　　李观镜淡淡道：“那人如此小心，想来是不敢暴露身份，我身边事事看管得严，他要想再下手也难，我注意一些就是了。”
　　尹望泉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若是他此番一举得手，哪里还需要李观镜以身为饵呢？
　　李观镜想起这两个人还关着，知道行私刑不合王法，便道：“你去将张养扭送到坊正处，就说他在王府行窃，叮嘱好他不可胡说，否则别怪我们不饶他。”
　　尹望泉心道如此处理甚是周到，他自有法子令张养管住嘴，这样既处罚了张养，又没有打草惊蛇，自己后面再派遣人手埋伏在张家附近，或许还能再见到那名郎中。
　　“至于年欢……”李观镜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决定按规矩处理，道，“你也忙了些日子，回去歇息罢，顺便帮我将入画叫进来。”
　　尹望泉应声，转身离去。
　　李观镜进了卧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脚步声再次响起，尹望泉在屏风外道：“公子，这次去查消息，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李观镜没有睁眼，只轻声道：“说来听听。”
　　“公子可知道浔阳蓝氏一族覆灭之事？”
　　几年前，郡王查出永夜之毒的解法，曾差人去蓝家要解药，没想到过去的时候，蓝家早已被一场大火烧毁，据说嫡系一脉无人生还，解药方子自然也是失落了，郡王妃因为此事还哭了好些天，李观镜当然记得这件事。
　　“嗯，然后呢？”
　　“坊间传言，说……说是郡王因蓝家的毒害了公子，派人前去要解药，被蓝家人为难，郡王便一怒之下杀了蓝家所有的人，还放了把火毁尸灭迹。”
　　李观镜眉头一皱，看向屏风，等待后面的话。
　　尹望泉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见李观镜不说话，挠了挠头，继续道：“属下无能，没能查出谣言是由何人传出，不过查到就是这个月开始传播起来的。”
　　李观镜问道：“可问过外地来的人？”
　　“问过好几个地方的人，他们都不曾听说过，此事是从长安城流传开来的。”
　　长安乃天子脚下，是离江湖最远的地方，即便是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也不见得能流入长安人的耳朵里，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李观镜又问道：“此事流传范围广么？”
　　尹望泉摇头，道：“目前只在西市几个比较乱的坊内听说过，属下已经安排人手去控制了。”
　　李观镜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尹望泉在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当机立断做了措施，不由赞道：“你处理得很好，接下来还是需要你多加注意，一面要断绝谣言传播，必要的时候不妨杀鸡儆猴，一面是再加派人手去探查，始作俑者想必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是！”
　　李观镜顿了顿，温和地笑道：“此事还是要多谢你，若是晚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尹望泉害羞地笑了笑，道：“这没什么，都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事？”
　　尹望泉摇了摇头，李观镜便令他去休息。过了片刻，入画走了进来，问道：“公子叫我？”
　　“嗯，你去阿娘院子里，让琳琅过来一趟。”
　　入画有些迟疑地问道：“现在有些晚了，如果夫人问起，可要说什么因由？”
　　李观镜想了想，觉得郡王妃十有八九会问起，入画不了解事情全貌，恐怕说不清楚，只是他自己也实在是累到了极点，便道：“罢了，明早我自己去说，你去叫人准备水，我要休息了。”
　　入画担心自己坏事，待要自请前去，却见李观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无奈之下，只得依言出去。
　　

第19章
　　这一天累得够呛，晚间原该睡得很好，李观镜却噩梦不止，等他从一层一层梦境中勉力睁开眼时，感觉好像一直没能入睡一般，疲惫不已。
　　可窗外却又实实在在有晨光透进。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李观镜听出是侍墨起床了，便也坐起，唤了一声，侍墨披着衣服进来，轻声道：“公子再睡会儿罢，现下时辰还早呢。”
　　“不睡了，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李观镜起身。
　　侍墨从架子上取下衣衫，服侍着李观镜穿好。入画端来一杯温水，李观镜略润了润嗓子，拔脚便往外去，侍墨忙道：“公子还未漱口呢！”
　　李观镜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道：“我不出门，就去阿娘那边。”
　　侍墨闻言，便准备回里间收拾床褥，却不想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连忙和入画出去看，却见李观镜仰面摔倒在门口，尹望泉正要扶他起来。
　　李观镜险些被撞出内伤，抬眼见是尹望泉，直觉不妙，忍着尾椎骨的疼，问道：“出什么事了？”
　　尹望泉脸色十分不好，沉声道：“年欢没了！”
　　李观镜如遭雷击，愣了好一会儿，方觉心跳如鼓，背冒冷汗，他勉力定了定神，攥紧发颤的手，道：“走。”
　　二人到柴房时，天边依旧带着些微暮色，院中盖上的白布更加刺眼。李观镜在院门口顿住脚步，目之所及，是柴房中挂在梁上的布带。看守的两个侍卫上前来做了禀报：昨夜审讯完之后，应李观镜的吩咐，他们给年欢解了绑，在吃食上也不曾亏待，临睡前，年欢还向他们道谢，两个侍卫觉得一个侍女不至于逃脱，入夜便打了个盹儿，未曾注意到屋中动静，直到今早尹望泉来查看，一推开门，才发现年欢已经吊死了自己。
　　李观镜目光复又落到院中，缓步走了过去，伸手要去掀，尹望泉一把拦住，劝道：“公子，死相不好看。”
　　李观镜推开尹望泉，执意掀开了布，入目是一张圆睁双目、青面吐舌的脸，李观镜被吓得坐倒在地，尹望泉立刻上前去重新盖住，又道：“我们验过了，确实是上吊死的。”
　　然而李观镜并没有听进去这句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死人狰狞的脸，以及内心深处指责的声音：“是你害死了她，你知道世俗礼法不会容忍女子，还将此事揭露出来，你早知道她一定会死。”
　　李观镜无力争辩：“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
　　尹望泉实在没想到这件事会对李观镜产生如此大的冲击，他扶上李观镜的肩膀，柔声问道：“公子，你还好罢？”
　　李观镜呆呆地仰起脸，眼神逐渐清明了些，露出恼意来，他恶声道：“我没有要你当众揭露出来，是你自作主张！”
　　尹望泉愣了愣，转而明白了李观镜的意思，他只觉宛如凉水从头浇下，浇熄了他心中所有的温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属下……知错！”
　　李观镜闭了闭眼，心中一阵烦躁，只觉得自己惹了人命官司，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院外有人走近，李照影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了？哥，你怎么坐在地上？”
　　说话间，李照影已经进了院子，尹望泉忙起身解释道：“一个侍女犯了错，便将她关进柴房，原想着查清事情原委再行处置，没想到她一个想不开，竟畏罪自杀了，大公子心善，觉得过意不去。”
　　“原来如此。”李照影上前扶起李观镜，劝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你又何必为此介怀？左不过多花些银钱赔给她家里人，她自好生去投胎，免了这辈子为奴之苦，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生在好人家呢。”
　　李观镜顺势站起，此时虽脑中混沌，但也明白事已至此，确实只能从其他方面弥补，便道：“你说的是，我这就去和阿娘说。”
　　“我正要去问安，一道走罢。”李照影说罢，又将目光转向尹望泉，道，“还是先将尸体运出去罢，找个地方停好，勿予他人以闹事的由头。”
　　尹望泉应声。
　　兄弟二人往主院去，经清晨凉风一吹，李观镜心神渐稳，这才注意到李照影还揽着自己，心下一暖，温声道：“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处置。”
　　李照影笑了笑，道：“由此可见，我们府中鲜少有腌臜之事。”
　　“此话怎讲？”
　　李照影轻叹一声，道：“大户人家里，总归人是不会少的，人心又如此复杂，便是无冤无仇，来去传个话也能传出是非来。今日你害我，明日我害你，书没读多少，尔虞我诈却不输人，长此以往，总有收不住手的时候，也就容易出人命了，你何必较真，跟自己过不去？总之我从小到大是没见过几个殒命的是清清白白的，不过大多时候罪不至死罢了。今日这女子被抓了错处，既不愿受活罪，便去寻了死路，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李照影看得通透，李观镜一时却无法过去这道坎，不过此时既然年欢已死，他倒是不必再想法子去粉饰太平，到主院后，便将此事来龙去脉皆说与郡王妃听。
　　郡王妃听完后，一面心疼自家儿子，一面恼怒下人不老实，立即便要令琳琅唤年欢家人过来训斥，直吓得年豆儿跪在院中不敢说话。
　　李照影是个清醒人，好歹将郡王妃劝住了，李观镜又说了一番好话，郡王妃这才同意发些银两予以安抚，李观镜不敢要多，只自己回院子又添了些私房钱，如此忙活一番，待到闲下来，已经日过晌午。
　　“公子，用膳么？”入画一直在观察李观镜神色，见他终于放松了一些，这才开口问道。
　　李观镜摇了摇头，道：“我不饿。”
　　“可是你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李观镜想到早晨见到的情形，后知后觉地觉得胃中翻腾，不自由干呕了一声，入画吓了一跳，忙道：“不吃不吃，我们先喝水！”
　　李观镜摆摆手，道：“你先出去罢，我想静一静。”
　　入画见李观镜眼眶发红，不敢相逼，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李观镜仰面躺在榻上，强迫自己将早晨的画面回想了无数次，直到再也不觉得惊悚可怕时，他才真正冷静下来，此时再去看当时的自己，才发现自己做了怎样的蠢事——年欢的死在意料之外，说到底，是自己要查出真相，尹望泉不过奉命行事，自己怎能将年欢的死归咎给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自己身在尹望泉的位置，该是多么寒心！
　　李观镜想通透了，便起身走到屋外，打算亲自去向尹望泉道歉，不料却在院门口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方笙正在和侍墨说话。
　　见到李观镜，方笙冲他挥挥手，进了院子，笑道：“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李观镜有些惊喜，暂且将尹望泉的事往后推，只道：“快请进——侍墨，上茶！”
　　方笙跟着进了房间，待到坐定后，也不等李观镜发问，便道：“药没找到，但是线索已有了。”
　　李观镜忙道：“可有我效劳的地方？”
　　方笙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道：“我要去江南一趟，归期不定，你若是有事找我，便差人送信到这个地址，我会经常过去看看的。”
　　李观镜接过纸条，看见开头两个字，奇道：“你要去钱塘？”
　　“钱塘有方家的药铺，不过我不会一直在那里，周边都会走一走。”方笙顿了顿，道，“会稽也会去。”
　　“好。”李观镜并未领会到其他意思，他想到江南河一事，暗道或许自己不久也要启程前往江南，便道，“既如此，便有劳你了，如果有机会，我也会亲自过去寻你。”
　　方笙笑着应下，又问了问李观镜近况，待她为李观镜诊了一脉后，便将话题岔开去，问道：“你如今见过二郎了，可还记得我当初的话？”
　　“怎会不记得？前日初见照影，我也吓了一跳。不瞒你说，我原也以为照影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没想到我俩容貌却差得多，不过眉眼总归是像的，可能少年时期不好分辨。”
　　方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观镜登时心中没底，默然片刻，试探地问道：“莫非你见到的那个人与我如今相貌也十分相似？”
　　方笙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觉得从少年到弱冠青年会有很大变化么？”
　　李观镜呆住，脑中一时转不过弯来。
　　“或者你觉得这个世上会有人与你一模一样么？”方笙轻声道，“比你的孪生兄弟还要像你。”
　　“可照影他……”李观镜瞬间明白过来，但同时也觉得不可置信，道，“照影从小被太妃养大，怎会不是我的二弟？而且他的眉眼确实与父亲十分相像。”
　　方笙摊手：“我也不明白其中端倪，不过将我所见说与你听罢了，事涉郡王府私隐，要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方笙见他面色凝重，一时恐怕不愿多谈，而自己也要赴远程，便不再逗留，开口告别。
　　临行之前，李观镜又问道：“你久在江湖，可曾听说过蓝氏灭门一事？”
　　方笙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此事在江湖上并没有为多少人知道，而她恰恰是当年事发的目击者之一，今日李观镜怎么会突然问起？
　　李观镜见她不说话，皱了皱眉，道：“莫非难以启齿？难道与我有关？”
　　方笙一愣，否认道：“自然不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说。据我所知，蓝家最后一代家主名作蓝田，娶了一个疯子，那个疯子杀死了蓝田，还给蓝家所有人下了毒，最后一把火将自己也烧死了。”
　　李观镜见方笙说得笃定，暗道这恐怕才是真相，他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方笙见李观镜放心的模样，想到当年的事，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个疯子姓元，叫元清。”
　　

第20章
　　方笙走后，李观镜立即着人将郗风叫来，嘱咐他去查一查元清，尔后不等他出发去找尹望泉，郡王的人先来一步，将他带去了主院书房。
　　李照影也在书房里，见到李观镜，冲他眯眼笑了笑，道：“哥。”
　　从初见开始，李照影就对李观镜表现出了很明显的亲近和友善，李观镜因此对他印象十分好，此时也笑着点点头，尔后向桌案后的郡王问道：“阿耶刚下值么？”
　　“嗯。”郡王示意二人入座，想了想，还是提醒李观镜，道，“只给你请了两日假，明天该去上值了。”
　　“阿耶放心，我记着的。”
　　郡王看向李照影，道：“你大哥如今在工部挂职，不出意外的话，等加冠之后，就会正式进入工部，他的事差不多定好了，你这边可有什么想要去的衙门？”
　　李照影愣了愣，似是没想到郡王会说出这些话来。
　　李观镜心道这是好事，向李照影笑道：“阿耶说的是，你虽然刚回来，但加冠在即，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李照影却没有笑，呆愣了片刻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温和渐渐消失，变成稍显木然的一张脸，低声道：“不瞒父亲，我想考科举。”
　　李观镜有些奇怪，不明白李照影为何不愿走现成的路，而去和众人挤独木桥，他看向郡王，发现郡王脸上也有些惊讶，不过郡王没有问原因，只问道：“你想考哪一科？”
　　李照影既有心走科举之路，在李观镜的推测里，肯定不是明经科，便是进士科了。
　　“制科。”
　　郡王一挑眉，道：“我可以寻公卿为你推荐，但制科并非常选，不知圣人何时会下诏，若是只等制科，恐怕耽误时光。”
　　李照影面有动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以为父亲会说，制科选‘非常之才’，儿不该好高骛远。”
　　郡王道：“你既有此心，想必早做准备，最差不过落第，府中多养你一阵罢了。”
　　李观镜想到自己的不思进取，羞愧道：“二弟志存高远，阿耶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怀疑你的能力？”
　　李照影心下一阵轻松，后面的话就更容易说了：“我想考制科中的‘才堪经邦’科，若有幸得圣人青睐，入仕之后，想先去做几年县官。”
　　李观镜不自觉看向郡王，以为自己会在对方眼中发现一样的疑惑，却不想郡王双手交叉在桌案上，垂眸看着手，陷入了沉思。李观镜看他似乎不打算说话，便自行问道：“为何做县官？要去什么县？以后还要回长安么？”
　　李照影笑道：“要回长安的，做县官是为了增加阅历，只有了解民生，才能真正做出对百姓有用的决策。”
　　在一瞬间，李观镜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关乎民生的“决策”不该由臣子来决定，不过他转而想到自己这个二弟久居江南，远离朝堂，偶尔说错话实属正常，自己不该会错意，何况往细了说，李照影这一番话可谓是高风亮节，若想歪了，反而是对李照影的不尊重。
　　李照影期待地看着郡王。
　　李观镜开口要劝，一声“阿耶”刚说出，便被郡王抬手打断，郡王向李照影道：“我会考虑，不过此事不急在一时。今日叫你二人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李照影面色僵了僵，不过还是很快掩饰了过去，神色如常道：“父亲请说。”
　　“过几日便是中秋，宫中必会设宴，蒙圣人恩典，那晚我们都要进宫去。照影如今刚回来，对长安人事皆不熟悉，若贸然进宫，恐应对不当，因此你们母亲主张三日后在府中宴请亲友，这是拟请宾客名册，你们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增添的人。”
　　李照影起身拿过名册，转身交给李观镜，道：“我都不认识，劳烦哥帮忙看看。”
　　李观镜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面安慰道：“无事，宴会之后，你自然就都认识了。”
　　郡王见着李观镜翻阅名册，李照影凑在一边看，脸上扬起笑意，只是片刻之后，他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逐渐冷静下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决定开口破坏这般和睦的氛围，问李观镜道：“你院中侍女方才来回，说从早到现在没见你吃饭，可是真的？”
　　李观镜手一顿，小心抬头看郡王，见对方神色淡然，知道他恐怕心有不悦，忙道：“忘记了忘记了，我这就回去吃。”
　　“去你母亲屋里吃罢。”郡王道。
　　“这……”李观镜倒不愿意被一大屋子人围观着吃饭。
　　李照影看看郡王，又看看李观镜，笑道：“我留在这里的话，哥吃得也不自在，不如我先回屋，待晚些时候再去哥的院里，如何？”
　　李观镜闻言，心里放松了不少，点头答应下来。
　　待李照影走后，李观镜收拾好名册，正要起身，郡王淡声开口：“再坐会儿。”
　　李观镜一愣，后知后觉地理解过来：郡王是故意支走李照影，有话单独和他说。
　　“前些时日瞧着警惕了些，如今怎么又变得迷糊了？”郡王轻皱眉头。
　　李观镜茫然了一瞬，心里有了推测，便确认道：“阿耶是说照影么？”
　　郡王不答，只道：“说说你对照影的感觉。”
　　“温和谦逊，善良稳重。”
　　对此，郡王没有表露出任何意见，示意李观镜继续。
　　李观镜迟疑了片刻，道：“方大夫曾经说她几年前见过我，可是我却不曾见过她，原先我以为她见到的人是照影，因此昨日初见照影，其实我很惊讶。”
　　“即便如此，你还是放弃了怀疑，去相信他？”
　　“照影对我确实友善，这做不得假。”李观镜说完，轻叹了一声，“我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到一个做大哥的责任。”
　　郡王摇了摇头，并不是很赞同李观镜的话。
　　李观镜认真地看着郡王，道：“我这两日仔细回想了一番，过去我以为阿娘对照影不甚在乎，是因为照影未曾养在膝下，如今看来，他其实……其实并不是我二弟么？”
　　郡王眸色渐冷。
　　李观镜明白郡王这是肯定了他的推测，因此更加奇怪，既然郡王夫妇早已经知道这个“李照影”并非自己的孩子，为何隐忍不发？而李照影又是谁呢？他的眉眼与郡王那般相似，莫非……李观镜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他确实是阿耶的孩子，却不为阿娘所生？”
　　郡王见李观镜神色几经变换，转而恍然大悟，正要欣然于他的开悟，不想却听到这般话语，当即黑了脸，呵斥道：“胡说什么？！”
　　李观镜缩了缩脖子，想到前几日郡王夫妇吵架时，郡王还赌咒发誓只有这对双胞胎孩子，自己转眼便推断他有私生子，自己若是郡王，也得跳脚不可。
　　郡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观镜一眼，心道李观镜既然已经注意到异常，应当不用自己再多说，何况李照影的身份着实不便与他说明，否则李观镜一个不慎，将自己卷了进来，岂不是白费了夫妇俩这些年的苦心保护？
　　李观镜尴尬地摸了摸耳朵，小声道：“那照影……”
　　“去吃饭罢，别叫你母亲久等！”郡王用同样的理由赶客。
　　李观镜气道：“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你就这样！你要急死我么？”
　　郡王显然是没想到李观镜这次竟然会反抗，颇愣了一会儿，才道：“你小心些便是，其余的事情不需要知道。”
　　李观镜左手捂住胸口，右手按在胯上，深吸一口气，十足十的气闷模样，一字一顿道：“我！想！知！道！真！相！”
　　郡王皱起眉头，眼看着又要发火。
　　李观镜先他一步，走到案前，双手按在书桌上，沉声道：“我这些年遇见了什么，想来不需要和阿耶再一一罗列，难道即便如此，阿耶还觉得我能置身事外么？我什么都一知半解，又没什么好脑子，查也查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他年若是死了，想必也是个投不了胎的冤死鬼！”
　　郡王一拍桌子，怒道：“问便问，好端端诅咒自己做什么？！”
　　李观镜被吼得脑中一清，冷静了少许，便抱住手臂，冷冷看着郡王，大有今日不说清楚便不走的架势。
　　郡王扶住额头，挥了挥手，道：“你先去吃饭，吃完饭过来，想问什么，介时再问。”
　　李观镜狐疑道：“你不会溜出去罢？”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李观镜忙抱着头躲了出去，依言去主屋吃饭。
　　方才书房又是拍桌子又是摔书的，外面人哪里听不出动静？只是见李观镜一副饿坏了的模样，郡王妃倒不急着问，在他吃饭之后，便放他回到书房。李观镜这顿饭吃得十分有心机，又要快，又不能让郡王妃察觉自己吃相不好，破费了点功夫，才离开了主屋，尔后急匆匆便冲回书房，生怕郡王躲了出去。好在自家父亲还是遵守承诺，既答应了会回答，便真的一直等在书桌后。
　　李观镜吩咐琳琅等人清理掉书房周围的人，尔后在桌案前坐好，道：“阿耶，我要问了！”
　　郡王被逼着回答问题，十分不悦，此刻见李观镜志得意满，更是觉得不顺眼，便讽道：“怎么，要我找人吹锣打鼓迎接一番么？”
　　李观镜汗颜：“不敢不敢，阿耶别气。”
　　郡王冷哼一声，道：“问罢。”
　　李观镜方才吃饭时，就一直在整理思路，此时既开口，便从最开始问起：“阿耶，我的二弟……他还在世么？”
　　郡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他平安长大了，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姓元，名也。”
　　元也。
　　

第21章
　　当年太妃将郡王府第二子调换后，将真正的“李照影”遗弃荒野，郡王当年瞒住了郡王妃，直到探查出次子尚还活着，才敢将此事说出。此后，郡王府暗中派人去江南一带寻找，花了不少功夫，才在会稽兰渚山找到了此子的踪迹。彼时这个婴儿已经长大，并且改名换姓，在会稽生活了五年。
　　元也与会稽王氏来往甚密，而会稽是王氏的地盘，郡王既要瞒住太妃，又要瞒住王家人，行动颇受挚肘，不知道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元也活得不错，便将计就计，并不急于将他带回，只暗中增派人手保护，打算等元也年纪大一些，再将真相告知于他。
　　四年前，元也独身前往钱塘，郡王的人没能跟上，从此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钱塘……”李观镜恍然道，“阿耶如今装作不知，是担心元也在太妃手上么？”
　　“是我的错，我为了稳住太妃，当做不知元也被替换，这么多年，见他过得还好，也没及时去带他回来，若我早些做下决定，又怎会叫他失踪？”郡王长叹一声，“当年一念之仁，却差点害死了元也。”
　　“此话怎讲？”李观镜有些不解，“是对谁‘仁’？太妃么？为何太妃换了人，阿耶和阿娘都忍住没去追究？”
　　郡王面露痛苦之色。
　　李观镜追问一句：“那照影呢？照影到底是谁？”
　　郡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照影是你表哥。”
　　李观镜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姑姑，名叫李婵，她是太妃的亲女儿，是郡王同父异母的妹妹。李婵在李观镜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家里也鲜少提及这个名字，没想到李照影竟是她的孩子，怪道他与郡王面容有几分相似，原来大家本就是血亲！
　　“姑姑……嫁过人？”李观镜问道。
　　郡王“嗯”了一声。
　　李观镜问道：“那姑父是谁？为何照影要装作是我二弟？”
　　“你姑父家当年犯了事，举家被问罪，照影才出生，你姑姑苦苦相求，我一时不忍，便悄悄救下他。原想着送去钱塘养大，让他过寻常的日子，却没想到太妃另有打算，将他和元也换了身份，等我知晓的时候，木已成舟，钱塘被太妃把控，元也不知去向。而那时风声依旧很紧，若此事传扬出去，圣人必会问责，我便将此事按了下来。”
　　所以郡王夫妇才会一直隐瞒，只能暗中照顾元也。至此，李观镜心里对李照影的疑惑已解开了大半，至于他的亲生父亲是何人，李观镜不用问，也知道郡王不会回答他。
　　适可而止。李观镜问出第二个疑惑点：“给我下毒的幕后主使是谁？”
　　“不知。”
　　李观镜眯了眯眼，听出了郡王的意思——这个问题和李照影的亲生父亲一样，不能提。
　　过了片刻，郡王见李观镜不再追问，便道：“若是问完了，我就来给你布置任务了。”
　　李观镜立马坐直，等待郡王发话。
　　“昨天上午，中书省正式传达江南河扩建的敕旨，颜侍郎与我打了招呼，将你也列入名册，报了上去。”
　　先前卫若风说过此事，而且李璟也曾要求李观镜去江南避祸，因此他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问道：“何时出发？”
　　“九月初。”郡王知道李观镜会问什么，提前答道，“加冠礼提前到八月廿二。”
　　李观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其实九月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林忱忆的婚礼，但即便自己提了，别人也不会觉得他是必须要参加的罢。
　　“此番去江南，首要任务是做好本职工作，其次……”郡王犹豫了片刻，道，“其次，我希望你能多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元也。”
　　是了！元也在四年前失踪，虽生死未卜，但郡王定然是希望还能找到生龙活虎的他。李观镜点头答应：“我一定会找到二弟！”
　　郡王欣慰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圣人看了工部草拟的名单，今早特地与我谈了谈，你的世子之位便定下了，旨意会在中秋晚宴上宣读，届时可要好好谢恩才是。”
　　在郡王妃的推论里，太妃此番归来是冲着世子之位的，李观镜原以为这段时间少不了争执，没想到郡王已经将此事定好，他心下感动，承诺道：“阿耶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不会让你和阿娘失望。”
　　离开主院后，李观镜想到李照影可能等在院中，缓下脚步，做足了准备后，才回了兰柯院，进门先问洒扫侍女：“二郎来过了么？”
　　洒扫侍女茫然地摇了摇头。
　　院中很是安静，李观镜走进屋，也没见入画和侍墨，便放下名册，又去问院中侍女：“入画和侍墨呢？”
　　“前不久来了一个嬷嬷，说是太妃身边的人，将两位姐姐叫走了。”
　　李观镜迈出一步，转而停了下来，他看向院中垂着头的侍女，顿了片刻，收回了脚，道：“知道了。”说罢，转身回房。
　　洒扫侍女愣了愣，对于李观镜的行为有些不解，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依旧垂着头，继续扫地。
　　事实证明李观镜的决定是对的，当他看见李照影带着入画和侍墨回来时，开始反省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改变是从再次中毒开始的，从失去橘络的梦境中醒来后，他便失去了过往的平常心，变得冒进、焦虑，周遭的谜团让他不安，原先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看淡，原来并不是这么回事——他怕死，怕失去身边的人，这种恐惧无声地影响着他，让他变得都有些不像自己，而且会影响到他做一些决定。比如方才若是一时激动去了太妃院子，岂不是亲自递上把柄让太妃发作？
　　入画进屋后，先行问道：“公子找我？”
　　李照影温和地等在一边。
　　李观镜示意他坐到身边，尔后指着桌上的两本书册，道：“你拿个盒子装好，去交给给陈珂，让他今日送出去。”
　　入画问道：“送给谁？”
　　“他知道的。”李观镜道。
　　入画便不再多问，转身出去。
　　李观镜这才摊开名册，一行行为李照影介绍，李照影在长安没有熟人，因此并未做什么增减，名册很快被送回主院，郡王妃动作十分利落，毕竟宴席就在眼前，须得按人头做准备，因此帖子当天下午便发了出去。
　　次日上值，卫若风果然将颜礼铭的安排传达给了李观镜，距离出发的日子不远，李观镜抓紧时间整理手头的卷宗，一条条往下理，时间过得飞快，堪堪整理好两页目录，卫若风便来拍他的肩膀，提醒该去用午膳了。李观镜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水部司竟然只剩下他和卫若风了。
　　李观镜想到今日的安排，连忙收拾好桌子，道：“我今日有事，不在这里吃了。”
　　卫若风见李观镜一阵风似的往外跑，愣了愣，自言自语道：“什么事竟这么急？”
　　陈珂早已牵着马等在工部门口，因此李观镜直接便往门外去，在门口险与人撞上，他反应得快，往旁边一拐，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竟发生了左脚拌右脚的乌龙，眼见着要扑倒在地，身旁的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
　　李观镜被勒得脸发红，那人忙松了手，改作双手扶他，歉然道：“对不住，一时情急。”
　　来人竟是杜浮筠。
　　李观镜看着面前的人，想到方才那只手的力量，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原以为大家都是功夫菜鸟，还想着只是读书不如人家而已，却不想杜浮筠书读得好也罢了，好像身上还傍有武艺，不由感慨道：：“你力气真大！”
　　杜浮筠欠了欠身，但笑不语。
　　李观镜给他让开了路，道：“你找人么？我估摸着大多数人都走了，你快进去瞧瞧。”
　　杜浮筠身形未动，温声道：“我找李公子。”
　　李观镜一愣，问道：“是何事？”
　　杜浮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道：“方才见你行色匆忙，可是赶着去哪里？”
　　“啊，想去东市逛一逛。”李观镜叹道，“一个月前便想买件稀奇的好东西，只是没有明确的目标，又拖拖沓沓一直到了今天，眼见着不可能再一件一件去看，索性去东市买件好的。”
　　杜浮筠知道李观镜拖到今日多半是因为那场意外，而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也不难推测李观镜因何事想送礼，便目露了然，道：“李公子想送礼。”
　　李观镜点了点头，原想将送礼的由头说出来，好叫杜浮筠帮忙参考，转而想到独孤静是他的姨母，李未央自然就是他的前姨父，好似也不应当这般指派别人，便转了话题，道：“你还未说找我何事呢。”
　　“是这样，昨日姨母收到了那几本书，粗略翻了翻，很是喜爱，托我来向你道谢。”
　　“原来如此，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对别人是小事，对你却不一样。”杜浮筠正色道，“林娘子是你的恩师，又有照看你长大的恩情在，你能不计前嫌帮我姨母，我该感谢的。”
　　李观镜也不是没有纠结过，因此现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杜浮筠拢着袖子，道：“李公子的礼物应当是送给林娘子的罢。如今家中长辈去者甚多，母家这边，只剩这一位姨母了，姨母之过错，我也该弥补一二，李公子想要什么，但请吩咐便是。”
　　李观镜见杜浮筠坚持，努力思考了片刻，蓦然眼前一亮，喜道：“我知道要什么谢礼了！”
　　杜浮筠随他一起笑起来，问道：“是什么？”
　　“眼光！”
　　杜浮筠难得露出疑惑的神色。
　　李观镜忍不住笑道：“选琴的眼光！姑姑喜欢琴，我虽跟着学了点皮毛，却没有选琴的眼光。杜学士琴音名动长安，必能帮我选出一把好琴！”
　　杜浮筠见李观镜热切，也不谦虚推脱，点头道：“好，容我换一身便服，一炷香后，东市幽兰阁门口见。”
　　

第22章
　　十年前，曾有人花重金购得六朝传下的“幽兰”琴谱，并以此为镇店之宝，创立幽兰阁。立阁之初，有人觉得店主败家，因为买琴谱的钱足够在东市开十家琴阁了，但同样有人觉得店主高明，因为琴谱虽贵，却早已名扬四海，幽兰阁不费吹灰之力便名声大噪，从而吸引了最初一批贵客，彼时店中早已备好名家古琴，将这批贵人发展成了长期主顾，此举无形中自然又给琴阁提了不少名望。如此看来，这店家深谋远虑，不但不败家，还是个有头脑有魄力的生意人。
　　李观镜在乐器上没什么天分，儿时弹得磕磕巴巴，如今也只会那么一两首而已，他听说过幽兰阁的发家史，但从来没有来过，因此在看见楼里连续走出好几位抱着书册的书生后，忍不住疑惑起来。
　　“李公子觉得奇怪么？”
　　李观镜回头看去，只见杜浮筠一身天青翻领襴衫，显得人十分素雅柔和，与平日里常穿的绯红官服大不一样，倒让李观镜眼前一亮，难免又在心中埋怨老天爷何其不公，既已赐杜浮筠满腹才华，为何还要给他这样一副好皮囊？且此人出身性情样样都好，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杜浮筠含笑走近。
　　李观镜回神，道：“确实奇怪，他们不像来买琴，倒像是来看书。”
　　“李公子慧眼如炬，他们确实不是来买琴，而是观摩琴谱。”杜浮筠温声提醒，“幽兰曲传说为孔子所作。”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杜浮筠。
　　杜浮筠被逗乐，笑道：“不瞒你说，以前在太学的时候，每年夫子考校功课前，学子们都是成群结队过来的。”
　　“那……那有效么？”李观镜问完，便被自己傻到了。
　　杜浮筠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不清楚，今日倒可一试。”
　　李观镜咂嘴摇头，被杜浮筠的学霸光环秀到了，不过他注意到杜浮筠后半句话，正待问今日来是为了什么考核，却见杜浮筠左手背后，右臂伸展，做了个“欢迎”的姿势，没给他提问的机会，道：“请罢，李公子。”
　　幽兰馆一楼正中央用琉璃盒存着琴谱，以青竹为栏，将书生拦在半丈之外，每根青竹上都挂着书签，李观镜取出两支来看，只见其中一支书签上书“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另一支则是“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店主倒是用心了。”李观镜道。
　　一楼琴很少，以展示为主，因此只求形美，音色谈不上顶级，琴博士带两人逛了一圈后，便领着二人直奔三楼，并介绍这一层的古琴尽是藏品，最古老的年份能推至先秦。琴博士介绍得详尽，李观镜却被一堆人名绕晕，只在琴博士提到“傅启叶”时，他停了下来。
　　杜浮筠在他左侧，温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说过这个人。”李观镜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张琴的墨迹上，问道，“这墨迹是原本便有的么？”
　　琴博士道：“不错。傅大家平生唯爱书法和斫琴，此琴名‘墨香’，传闻傅大家在斫琴时，一时心有所感，抱着琴便去挥毫，因太过激动，连笔墨甩溅至琴木上都未发觉，等那一篇墨宝问世，墨迹已干。”
　　李观镜问道：“那幅墨宝莫非是元夕帖？”
　　琴博士笑道：“公子果然了解傅大家，正是此帖！”
　　李观镜看向杜浮筠，问道：“杜学士能否帮我看看琴品？”
　　“这是自然。”杜浮筠示意琴博士将墨香琴抱到案几上，自己端坐在案前，依次试足五音，又弹了一首短曲，然后抬头向李观镜道，“音色上品，未臻绝境。”
　　虽然不是绝品，但是冲它背后的典故，李观镜已经决定买下，便问明了价钱，先将定金付了，幽兰阁承诺下午会将琴妥善包装好，送去郡王府，届时银货两讫，李观镜也就了却了一桩心事了。
　　离开幽兰阁后，李观镜欲答谢杜浮筠，便问道：“杜学士用过午膳了么？”
　　杜浮筠领会到他的意思，道：“今日说好去姨母家中用膳，若是李公子这边事了，我便去了。”
　　李观镜有些遗憾，只得道：“那改日再聚。”
　　杜浮筠冲李观镜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李观镜一直目送着杜浮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陈珂在一旁看得不解，问道：“公子在遗憾什么？”
　　李观镜一愣，摇了摇头，奇道：“我看着像是遗憾？”
　　陈珂也有些怀疑自己来，挠了挠头，道：“可……可能不是？”
　　李观镜一阵无言，牵起自己的马，道：“回去准备银钱了。”
　　墨香琴在下午便到了李观镜手中，他打开来验过后，忍不住抚上左侧琴弦下那一大块墨迹。在他以前的想象中，墨香琴上应当只有几滴点缀，如今一看，这么一大片真是有些影响美感，不过人家既然敢这么卖，说明风雅之人注重的是其中神韵，便不再多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晕染好的信笺，提笔开始思考贺词。
　　侍墨方才在一边搭不上手，此时见李观镜放下琴了，便上前磨墨，一边道出疑惑：“公子为何要买这张琴？也不那么好看，林娘子会喜欢么？”
　　傅启叶与林忱忆的父亲是至交好友，林忱忆儿时曾受他点拨，说起来傅启叶对她算是有半师之恩。二十年前，傅启叶远游归来，不想却遭遇山匪洗劫，同行之人尽数身陨，据当地官员所述，现场十分惨烈，难有全尸留存。林父先前被独孤家掳走，已是受了不少惊吓，再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很快便去了。林父临走前，派人将林忱忆从郡王府接回，同意了她远游的请求，也将寻回好友遗物的心愿托付给了她，李观镜听林忱忆说过此事，儿时也有幸在她手中见过元夕帖，今日见到墨香琴，自然是立刻买了下来。
　　不过李观镜没有向侍墨细说其中缘由，只温声道：“姑姑会喜欢的。”
　　祝贺之词在心中酝酿已久，因此李观镜很快便写好了贺帖，将其与墨香琴一同封入木盒。侍墨等李观镜关好盒子，才伸手接过来，问道：“外面可要缠些丝绸做点缀？”
　　李观镜摇了摇头，垂首查看日历，将送礼的日子定在八月廿四。
　　傍晚时分，郗风与尹望泉一同来到兰柯院复命。李观镜这两日数次欲寻尹望泉，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打断，此时见到他，暗自松了口气，他一直认为认错还需趁早，过了时效可能就不会起作用了，因此在示意两人坐下后，便向尹望泉道：“昨天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还望你能原谅。”
　　尹望泉睁大眼睛，奇道：“公子说的是？”
　　李观镜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昨天早晨，我因为年欢的事责备你，这是我的不对。”
　　尹望泉恍然，忙道：“这本就是属下失职，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李观镜看尹望泉神色不似做伪，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是话已至此，也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左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事三思后行罢了。
　　郗风淡淡地扫了尹望泉一眼，没有说话。
　　尹望泉继续道：“年欢的事已经办好了，我打算将张家周围的自己人都撤了，再暗中买通他家的邻居，也方便长期监视，公子觉得如何？”
　　李观镜也不打算在张家花费太多的人力，便道：“你想得很周到，不过筛选人员时还是小心些，莫要走漏风声。”
　　尹望泉点头应声。
　　“另外一点，买通的费用你可定好了？”
　　尹望泉道：“平日里不付钱，等有了消息，我再根据消息价值去定。”
　　此举既能避免农户为了长期得到银钱而隐瞒不报，还能激发众人积极告发的热情，李观镜赞赏地笑道：“就这么办，银钱按月列单子给入画便好。”
　　尹望泉听出这是不走公家账面的意思，他挠了挠头，问道：“公子是不想让郡王知晓此事么？”
　　“嗯，此事明面上在年欢死后便结束了。”
　　“是，属下记住了。”
　　李观镜见尹望泉没有其他事了，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尹望泉走后，郗风沉声问道：“公子为何不留望泉继续听下去？”
　　李观镜一愣，反问道：“以往不都是他先汇报先离开么？何况你二人的任务并不相关，为何要留下他？”
　　郗风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道：“今日不同。”
　　李观镜有些不解，设身处地着想，平日里卫若风布置任务的时候，李观镜都是听完自己的部分便离开了。
　　“望泉他……”郗风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他还很年轻，是想要给公子多做点事的。”
　　李观镜领会过来：尹望泉与他毕竟是不同的性格，李观镜认为做好份内的事即可，其他时候勿扰为妙，这些想法追根究底还是来自咸鱼的心态，但对于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来说，他定然是想要了解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来让上峰看见并赞赏。而且今日确实不同，李观镜和尹望泉之间的隔阂尚未完全消除，若是尹望泉多心一想，难保不会觉得李观镜是在将他边缘化。
　　所以说，当老板也是一门技术，李观镜觉得自己很不合格，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
　　郗风见他想明白，便劝道：“公子放心，我会去安抚他的。”
　　李观镜十分欣慰，道：“有劳了，还好有你帮我看着。”
　　郗风难得笑了笑，道：“这些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子刚接手，思虑不周也正常，以后时日久了，自然得心应手。”
　　李观镜知道郗风这是有心提点自己，便点了点头，谢了他的安慰，转而说起正事，问他这边的进度。
　　“泥涅师本人并无异常，大多数时候都在府邸，偶尔去西市祆教寺庙。”郗风正色道，“但奇怪的是，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批人也在跟踪泥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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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傅玄《杂诗》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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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前后事情格外多，这章又拖久了T^T
　　

第23章
　　听到这个消息，李观镜第一反应便是李璟与泥涅师的交易被人发觉了，他登时变了脸色，急道：“是何人？”
　　郗风没想到李观镜反应这么大，倒被惊了一下，忙缓了语气，道：“尚未查到，只跟到了宣阳坊，里内有万年县廨，又有几家大官，我担心暴露行踪，便没让他们进去。”
　　李观镜怔了片刻，确认道：“宣阳坊？”
　　郗风肯定地点了点头，补充道：“那群人身手十分敏捷，不是一般官员能养得起的，我与他们交手了，已经记下了大致的招式。”
　　宣阳坊，大官，其实范围很小，其中还有李观镜很熟悉的人。他默然想了会儿，道：“明日跟着我去宣阳坊，余下的人继续查。”
　　“我不确定手下是否真的藏好了踪迹，公子此时贸然前去，会不会暴露？”
　　李观镜笑了笑，道：“我有借口，放心。”
　　在毒发之前，李观镜曾经因为云落的事让陈珂去朗詹府上送拜帖，后来云落被李璟做主送了回去，他又病了许久，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正好拿来做理由——
　　朗府是宣阳坊大户之一。另外几户，李观镜很容易便能列出来：一家是中书侍郎府，他不必费什么功夫，可以让柴昕去问秦子裕。还有三家是杜家三兄弟的府邸，杜氏长兄杜师秦任秘书监，兼任弘文馆学士，二郎杜相时任谏议大夫，颇受圣人青睐，因为他身体不好，圣人常常赐医药给他，而三郎杜浮筠因为才华能力不输两位兄长，又尚未婚配，如今在长安城正炙手可热，这三人俱以学问深厚闻名，素来远离所有的纷争，李观镜没有将他们列入怀疑的前列。如此，宣阳坊剩下的一家新贵，大理寺少卿束凌云。
　　工部和大理寺平日里没什么交集，所以李观镜听说过束凌云的名字，却从来没见过他，忽然去接近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因此李观镜决定让李璟入手，毕竟李璟分管刑部，与大理寺是有些来往的。
　　郗风见李观镜面色沉着，便暂且放下这件事，道：“公子先前让我查的元清，我这里有了些眉目。”
　　李观镜不自主地想到元也，心中一跳，忙催他说。
　　“元清来自姑苏元氏，此族与浔阳蓝氏世代交好，蓝家擅长制毒，元家擅长解毒，两家在江湖有‘蓝鸩元灵’之称。不过本朝以来，元氏因为家族内斗，逐渐没落，在二十年前，元家最后一代只剩下嫡脉二女，姐姐叫元溪，妹妹便是元清。”郗风顿了顿，道，“因为人已经死了，很多事情无从考证，后面的内容都是从各方听说来的。”
　　李观镜道：“莫非很离奇？你且说说看。”
　　郗风便继续说道：“元家与蓝家素有联姻的传统，元家彼时没落了，但在这一代同样早就定下了娃娃亲。”
　　“蓝田和元清？”
　　郗风摇头：“是蓝田和元溪。”
　　李观镜一怔，心道此事果然离奇：“可是最后嫁给蓝田的是元清。”
　　“因为元溪在婚礼前一天失踪了，那时很多人都说她不愿嫁给蓝田，逃婚了，但是就在几年前，有人在钱塘见过她。”
　　李观镜联想到方笙曾说四年前在钱塘遇见过元也，登时心中将二者便联系了起来，可惜如今方笙已经离开，他也无从验证元溪是不是也在其中了。
　　郗风道：“当事之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若要继续往下查，还得看公子想知道什么。”
　　蓝家灭门之事才过去三四年，若真的去查，一定能查到结果，而且李观镜直觉此事与元也有关，因此他果断道：“分两拨，一批人去吴县姑苏查元家嫁女究竟有何隐情。另一批去浔阳，打听蓝家在四年前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郗风提醒道：“元溪在几年前去过钱塘，不去钱塘查一查么？”
　　李观镜摇了摇头，道：“元溪在江湖上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钱塘的消息多半是假的，不必多费人力。”
　　郗风没有多问，只应道：“好。”
　　李观镜见暮色渐深，让郗风先通知陈珂去朗府告知拜访一事。郗风叮嘱完陈珂，准备回兰柯院复命，经过后院池塘时，岸边一抹倩影落入眼帘，那人衣袂随晚风飘动，纤瘦的身子宛若飞仙，令人忍不住注目。
　　郗风看了一眼，立刻知道不妥，忙撇开目光，不料却看见树影下还有一人也在注视着美人，郗风稍稍靠近了些，此人竟然完全不曾察觉，而郗风却已认出他竟是尹望泉，直觉有些不妙，便退到角落里，捡起一枚石子，蓄力朝尹望泉扔去，正砸在他的后背上，而后石子落在草丛，寂静无声。
　　尹望泉被唬了一跳，连忙四顾查看，未看到是谁躲在暗处，一时心虚不已，匆匆离开了后院。
　　郗风等了会儿，确认尹望泉离开，也不多留，自往兰柯院去。
　　暗影里的一切都没有惊扰到谢韫书的思绪，她默然静立许久，渐渐地，察觉到了一丝凉意，便抱住手臂。也在这时，身后一人为她披上了披风。谢韫书没有回头，低头拢好披风，走向旁边一块青石，一块帕子先她一步铺了上去，谢韫书顿了顿，还是依照先前的打算，侧身坐在了青石上。
　　李照影半蹲到她的面前，轻声道：“秋夜寒凉，只坐会儿便回去罢，好么？”
　　谢韫书没有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照影叹道：“你是在怪我么？”
　　谢韫书目光怔然，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或许不该来长安。”
　　李照影急道：“你说这话，是要诛我的心么？！”
　　谢韫书这才看向李照影，似乎是有些惊讶于他的急躁，笑了笑，道：“不过也无妨，留在钱塘会被卖，来长安亦是如此，或可卖出个好价钱。”
　　李照影一面羞愧，一面又气谢韫书竟用这样的话作践她自己，登时面红耳赤，狠声道：“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不能动你！”
　　“她确实不会动我。”谢韫书冷冷道，“只是会用来我来要挟你罢了，她不卖我，也要卖了你。”
　　“那你要我如何？我身负血海深仇，又得她养育之恩，于情于理，我都无法脱开身去了！”
　　谢韫书默然看了李照影片刻，失望地闭了闭眼，然后站起身，将披风脱下，放到了李照影手中，轻声道：“你说得对，秋夜寒凉，我该回去了。”
　　李照影气道：“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了么？我向你承诺，等我能够主宰一切的时候，我一定会娶你为正……”
　　“若你还对我有半分尊重，以后都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谢韫书厉声道。
　　李照影垂首，捏紧手中的披风。
　　谢韫书看他背影颓废，缓和了语气，道：“既然已经决定，就别再左右摇摆，她是无辜的。”
　　“难道你就不无辜么？”李照影道。
　　谢韫书垂眸，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翌日午后，李观镜依照计划，带着郗风来到朗府，刚进西园，便听到朗詹爽朗的笑声：“你这小子！一张拜帖晾了我足足一月！今日再不来，明日我可要去你家宴席上捉你了！”
　　话音未落，朗詹已经走到近前，李观镜忙迎上去，笑着赔罪：“该打该打，明日我先自罚三杯！”
　　朗詹道：“可不敢叫你喝酒，身子要紧，你既有心赔不是，老夫大人大量，便不与你计较。”
　　李观镜这一众小辈在儿时最爱寻朗詹玩，每每非要他挨个和几个奶娃娃过完招才能自由。这些年里，众人虽不会像儿时那般胡闹，但朗詹对他们的关爱却从不曾减少，因此今日李观镜虽然觉得朗詹格外热情了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多日不来的缘故。
　　朗詹寒暄完，目光落在李观镜的身后，李观镜笑着解释了一句，道：“这是郗风，阿耶新派给我的。”
　　“是该派的。”朗詹道，“老夫自诩年长，却不想还是在云落身上看走了眼——她竟是个不中用的，害得出了那档子事。”
　　李观镜这次过来并不是为了谈云落的事，不过朗詹既然说起，他便道：“此事防不胜防，倒也不怪云落，只是我看云落年岁见长，跟着我总归不合适，因此才将她送了回来。”
　　朗詹叹道：“当年见她心性坚韧，才破例收她入门，唉！”
　　李观镜道：“长安城贵女众多，或许跟着小娘子会好点。”
　　“且不提她了。”朗詹摆了摆手，揽着李观镜，道，“走，带你去看我新得的宝贝！”
　　朗詹带着李观镜直奔西园，郗风一路细细查看，在来往的仆从中未发现熟悉的身法，待进了西园训练区时，李观镜为了让郗风看仔细些，特地向朗詹道：“许久没来，将军这里添了不少新物件。”
　　朗詹感叹道：“如今比以前好太多了，这才是对的嘛！朝廷钱粮多，军营的装备自然就能跟上，军队养的好，朝廷也有底气。”
　　李观镜走近看了几处训练的人员，郗风跟着看了一圈后，趁着朗詹进屋，冲李观镜轻轻摇了摇头。
　　朗詹从屋里取出一张长弓，弓身赤红，连弦都是血红色，看起来颇重，待李观镜从朗詹手中接过来时，却发现一点都不觉得吃力，李观镜以手轻抚，发现弓身坚硬如铁。朗詹见李观镜面露惊奇，得意道：“昨日刚得的宝贝，可被你赶上了！试试？”
　　君子六艺，李观镜虽不是样样精通，但也是认真学过的，闻言便点了点头，站到射箭处，双手平肩举起，奋力之下，弓弦也不过拉开一小半，箭出之后，稳稳落在靶上，到中心还有些距离。
　　“姿势足以唬人，准头却是不够。”朗詹拿过弓，连发三箭，次次命中红心，他又颠了颠弓，向李观镜道，“这可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可开二石力，奈何你不能入军营，否则就送你了。”
　　李观镜笑道：“你又哄我，明日我让阿昕来，看看你还说不说得出送人的话来。”
　　朗詹道：“你是稀客，自然给你！小昕常常过来，还有什么稀奇的。”
　　两人正说笑间，下人报有客访，朗詹将弓塞到李观镜手中，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你先自己玩，我去去就来。”
　　李观镜笑着应了，等朗詹走后，垂头去看弓身，方才接过来时，他无意间摸到弓上刻字，此时借光细看，发现上面写着三个小字：毗沙门。
　　郗风见李观镜脸色微变，走近问道：“怎么？”
　　李观镜轻轻摇了摇头，向一边陪同的近卫道：“将军军务繁忙，劳你去转告一声，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造访。”
　　

第24章
　　余杭郡王府此番摆宴的决定来得仓促，因此只在小范围内下了帖子。受邀家主俱是公务在身，到了午后，客人才陆陆续续上门。
　　李观镜和李照影跟着郡王在前厅应酬，李观镜暗自提醒李照影认人，一面分出心思看自己的几位好友是否来了，等了好半天，不期然第一个见到的竟是朗思源。
　　朗詹自去与郡王寒暄，李观镜向朗思源和李照影介绍了彼此，朗思源向李照影笑道：“早闻二公子大名，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李照影亦是笑着客套一番。
　　李观镜见他俩生疏，便适时接过话题，问道：“何时回来的？”
　　“昨晚刚到。”
　　李观镜“啧”了一声，道：“如此匆忙，怎么不在家休息？”
　　“妹妹刚回来，对长安陌生的很，趁此机会带她出来长长见识。”
　　李照影身体瞬间后仰了一点，不过幅度十分小，若不是李观镜离得近，或许他都发现不了，只是他略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疑：李照影和朗思源都没见过，更何况是朗思语。
　　李观镜的疑惑只是一瞬，他接着问道：“妹妹已经去后厅了？”
　　朗思源点了点头。
　　李观镜碰碰李照影，道：“表妹与她年纪相仿，你去让她多照看一点。”
　　李照影淡淡道：“表妹也是客人，对长安不熟，如何照看朗小娘子？”
　　朗思源面上笑意僵住，李观镜也是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李照影，见后者神色冷淡，心知方才自己是碰到他的逆鳞了，一时有些尴尬，便打着圆场，道：“是我疏忽了，表妹久居江南，习惯说吴语，恐怕朗家妹妹听不懂，二弟去和阿娘打声招呼。”
　　朗思源“嗯”了一声，道：“劳你费心了。”
　　李照影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厅走去。
　　朗思源眯眼看着李照影的背影，道：“阿镜，先前怎么从未听说你有个江南来的表妹？”
　　李观镜笑道：“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怎么竟打听起闺阁女子来了。”
　　“好奇嘛。”
　　“她是谢家的表妹，来我们家暂住的。”李观镜拍拍朗思源，道，“小昕来了，陪我去接柴太尉。”
　　朗思源抖了抖肩膀，躲到一边，坏笑道：“你去便是，何必拉上我？”
　　话音刚落，柴家已经来到了前厅前，且柴宣越过郡王的肩膀看见了李观镜，正在冲他招手。
　　朗思源伸手准备推李观镜上前，又听柴宣道：“崇机也来。”
　　难兄难弟并肩上前，丝毫不意外地被柴宣考校了功课，被问功课不可怕，可怕的是柴宣天生一张不爱笑的黑脸，说话又带着极重的泉州口音，旁人若是没听清他的意思，他立马变得更加严厉，因此李观镜这一众小辈见到他总归都想绕着走。好在如今他们年纪大了，柴宣虽仍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到底不会像从前那般呵斥。
　　李观镜应付着柴宣，眼角余光落在柴昕的身上，不自主地想到了柴昕的婚事，他如今虽已夸下海口，却是将希望都放在了李璟身上，一时并没有具体的对策。
　　柴宣略问了几句，郡王便体贴地将人拉走了，李观镜与另外两个好友聚到一起，柴昕自然也是问起朗思语，得知她此时正在后院，便要去看，朗思源忙拦住人，道：“一屋子女眷，你怎么好去？”
　　柴昕道：“几年前我陪阿娘去五台山礼佛，还见过妹妹的，怎么今日见不得了？”
　　柴昕与朗思语年纪相仿，儿时他们几个都不喜欢带小娘子玩耍，只有柴昕有耐心去陪她，二人情谊不同一般，如今柴昕想去见一见朗思语，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观镜附和道：“你的妹妹便是我们的妹妹，小昕难得有空，便去见一见也无妨。我看这样，晚宴结束送宾客，我们去后厅送人。”
　　朗思源眯起眼睛。
　　柴昕叉腰道：“干什么？我俩可没加冠，看看妹妹怎么啦？”
　　“哪里有妹妹？我也要看！”秦子裕不知从哪里冒出，挤进了三人中，一只胳膊搭在柴昕的肩上，手垂下时，不小心落到柴昕的胸前。
　　柴昕被吓了一跳，正要摔开他，不料秦子裕一把勾起她的脖子，将她拉近，向李观镜道：“我在家快要憋死了，以后有这种宴席千万记得叫我！”
　　“可不敢耽误你高中。”李观镜笑着将秦子裕拉开，道，“柴太尉就在那边，小心被看见，又要训你行止不端。”
　　秦子裕忙顺从地站好，偷偷去看柴宣。
　　其余三人俱是一笑，柴昕暗自松了口气。
　　秦子裕其实也庆幸李观镜拉开他，方才凑近柴昕时，原没有想许多，没想到揽她时，却不小心触碰到她胸前，入手只觉十分坚硬，不像平常衣物，再加上一股淡淡香气飘来，让他瞬间呆了呆，不免想到前朝那位替父从军的柳尚兰，登时心跳如鼓，觉得自己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好在秦子裕从小也算是见惯世面，因此只将这份慌张引到柴宣身上，倒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主意。在后面的晚宴上，秦子裕总是忍不住去看柴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若论长相，李观镜因为身上有未解之毒，寻常饮食举动都有十二分的避讳讲究，且常年服药，因此较为清瘦，身上透着一股子病弱书生气，但是行伍出身的柴昕怎么会瞧着比李观镜还要秀气？
　　晚宴顺利结束，客人三三两两回府，柴昕记得看朗思语的事，便离开座位来拉李观镜，顺道邀请李照影一起，李照影只是一笑，婉拒了柴昕。朗思源原本不情不愿，见到李照影的态度后，眉头一挑，反而将正在胡思乱想的秦子裕一把抓起，提到了后门处。
　　秦子裕有些茫然，待得知是柴昕提出看朗思语的想法时，刚刚建起的怀疑不由自主地崩塌了，他奇道：“你喜欢朗家妹妹？”
　　不等柴昕回答，朗思源皱眉道：“说什么浑话呢？”
　　秦子裕这才察觉此话欠妥，忙道：“我没有冒犯妹妹的意思！”
　　柴昕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回答一番——我看朗家妹妹，是想看看她如今身体如何了，是作为大哥哥的关心，绝无他想，思源你尽可放心了。”
　　朗思源扬起嘴角，笑道：“我自然知道。”
　　后厅女眷众多，此时正在各自话别，李观镜等人不便直接现身，便装作正在谈话，等女眷们绕过屏风过来时，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他们四人中，除了朗思源外，其余三人都未婚配，今日来的小娘子其实也想找机会见一见他们，此时既送上门来，众人自然不会觉得冲撞，反而有说有笑地与他们打招呼。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朗思语才缓步走出，她是与谢韫书携手走出的，两人年纪相仿，一位是清丽脱俗的江南芙蓉，一位是明丽高挑的长安牡丹，各领绝世风华，连柴昕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轻声惊叹。
　　李观镜也很惊讶，在他的印象中，朗思语先天不足，连走路都比寻常孩子要晚，会吃饭的时候便开始喝药，后来在大师的指引下，早早被送去了五台山静养，因此他想象中的朗思语应当是弱柳扶风，面色苍白，没想到她身量虽苗条，却不似有不足之症，可见已然是痊愈了。
　　两人跟在郡王妃身边，见到李观镜等人，也有些惊讶。郡王妃打趣道：“几位小郎君在这里聊什么？还不去给家里牵马？”
　　秦子裕笑嘻嘻地回道：“那不成，今日既来了，不给郡王妃请好安，回家定要给大哥打断腿。”
　　郡王妃掩口笑道：“可见关的时间还不够，小裕子依旧这么油嘴滑舌。”
　　柴昕推开秦子裕，走到阶下，李观镜等人跟在身后，分别向郡王妃行礼，又与两位小娘子见了礼，柴昕道：“妹妹瞧着大好了。”
　　“去年遇见了一位恩人，他治好了我。”朗思语说罢，目光流连到李观镜面上。
　　李观镜见朗思语看自己，不做他想，道：“多年未见，朗家妹妹长成大姑娘了。”
　　朗思语向李观镜福了福身，但笑不语。
　　饶是秦子裕这般粗大的神经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寻常，当事人李观镜自然更是感觉到了，他礼貌地笑着，心里却有些慌，忙看向朗思源。
　　朗思源也有些疑惑，不过他没有直接相问，而是向朗思语道：“我们走罢？阿耶在前面等我们。”
　　柴昕与朗家同走，秦子裕自然跟在后面，一行人呼啦啦要离开，虽说都与谢韫书客套一番，但到底有厚此薄彼之嫌，李观镜作为谢韫书的大表哥，便留了下来，他想起李照影之前的拒绝，想必谢韫书和朗思语走近是性情相惜，问道：“韫书与朗家妹妹可算聊得来？”
　　谢韫书笑着点点头，道：“思语姐姐明丽大方，又游历过名山大川，当真是谈吐不凡，叫人十分羡慕。”
　　“她是去养病，不算游历，若你想去，我……”李照影不知何时出现，他对朗思语似乎颇有敌意，只是面前还有长辈，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妥，语气低了下去。
　　郡王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太妃一声冷哼，李照影脸色变了变，向郡王妃道：“儿去前厅送客。”
　　“去罢，阿镜也去，别失了礼数。”
　　兄弟俩一同走出，甫一走进前厅，李观镜便按住李照影，道：“你可让我糊涂了，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李照影没有回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淡淡道，“没什么，哥想多了。”
　　李观镜皱眉，问道：“果真是我想多了么？”
　　李照影点头。
　　李观镜有些无奈，沉默片刻，叹道：“二弟，我想帮你的。”
　　“我知道。”李照影回头，凄然一笑，道，“我知道哥会对我好，只是我如今自己也糊涂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好罢。”李观镜松开手，道，“我不强迫你，若是什么时候需要我，你再来找我。”
　　“……好。”
　　

第25章
　　李照影这经不起推敲的否认在第二日便露了馅，李观镜在主院试礼服时，郡王妃抱怨道：“你这个做大哥的还没着落，他倒急吼吼地要去提亲了！”
　　李观镜听她说得没头没尾，有些茫然地问道：“谁要提亲？二弟么？”
　　“你还有几个弟弟？”郡王妃指挥着琳琅在礼服上划线，喃喃道：“这一场病怎么瘦了这许多？去年的尺寸竟然都撑不起了。”
　　李观镜见郡王妃面有忧色，语气轻松地说道：“近日长安崇尚复古，我若是出去，大家都要夸我有魏晋风度呢。”
　　郡王妃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李观镜接回之前的话题，问道：“二弟要向谁提亲？韫书么？”
　　郡王妃挑了挑眉，倒没想到李观镜会说谢韫书，她冷冷一笑，道：“是朗家那小娘子！”
　　李观镜一惊：“朗家？不会是朗思语罢？怎么会是她？”
　　“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之我是不会去求这趟亲的。”郡王妃冷着脸道，“你也不许管这事，听见没有？”
　　李观镜听出郡王妃是知道了昨晚自己跟李照影的对话，没有立即应声，只道：“我看照影不见得对朗家妹妹上心，这恐怕太妃的主意。”
　　郡王妃闻言，沉吟片刻，道：“我道他见色起意，若如你这般说，恐怕没那么简单，此事更不能成！我去说与你父亲听。”
　　李观镜提醒道：“阿娘，照影是府中二公子，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但凡太妃少给我找麻烦，我至于如此刻薄？”郡王妃说罢，不由得生起气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胳膊肘朝外了不成？”
　　李观镜忙道：“阿娘是府中管家人，犯不着与他们计较，与太妃在面上敷衍一番便罢，何必气到自己？”
　　“哪有那么简单？若能什么事都摆上台面，我自然无所畏惧，可有些人就是喜欢背后嚼舌根，岂不闻众口铄金？”
　　李观镜知道太妃回来后曾经拜访过几位老姐妹，今日看来，太妃定然在背后传了郡王妃不少坏话，只是此事防不胜防，一时倒也拿她没办法。不过郡王妃这番抱怨倒让李观镜想起了郡王灭蓝家满门的谣言，若细算时间，正好是太妃回长安那会儿开始兴起的。
　　“怎么了？”郡王妃见李观镜神情怔忡，问道。
　　“无事。”李观镜看琳琅量好了衣服，便将外衣脱下，道，“我忽然想起一事，要去齐王府一趟，晚饭不必等我。”
　　李观镜回兰柯院换了衣服，先去侧院寻人，却被告知郗风与尹望泉都出去办事了，只得给郗风留了话，转而打马往齐王府去。
　　李璟还未正式出宫，若是有人突然来访，十有八九要扑空。今日果然不出意外，李观镜被阍者迎进去后，长史道李璟并不在府上，李观镜待要告辞，长史却拦住他，笑道：“齐王叮嘱过，李公子来了，我们须得立即去宫中回禀，若李公子今日有些许空闲，还请稍待片刻。”
　　李观镜一愣，问道：“齐王知道我会来？”
　　长史笑了笑，道：“齐王期盼着李公子常来。”
　　李观镜有些赧然，回想起来，自打去工部上值后，自己确实对李璟颇有疏忽，尤其是病愈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令他无法分出精力来看望李璟，就连今日来找，也是因为有几件事情迫在眉睫。思及至此，李观镜心中更加愧疚，忙道：“早该来的，你们让齐王不必着急，我会一直等着。”
　　长史笑着应下，令仆人去传信，自己亲自将李观镜带去了李璟书房中，李观镜不愿他一直相陪，便道：“长史今日公务可忙？”
　　长史了然，道：“后日便是中秋宫宴，府中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安排，李公子既体恤，下官这厢便退下了。”
　　李观镜如今并无实职，不过齐王对他十分看中，连着府中将卫跟着对他礼让三分，李观镜倒不会真的坦然受之，忙起身还了一礼，道：“有劳长史了。”
　　长史走后，侍女很快便送来茶水瓜果，李观镜靠坐在窗边，剥了一个橘子吃，入口却有些酸，他向来怕酸，皱眉吃完一个，擦干净手，不再去吃，而是起身往书架走去。齐王府如今物事颇为齐全，不过书架却只填了一半，另一半约莫是留给将来从宫中搬出的书。李观镜不喜别人乱动他的东西，自然也不愿意多动他人摆设，原本只打算随意走走，却不想书架与他双目齐平高度的一栏放着三本旧书，一眼过去便能看到，一本《吴越春秋》，一本《三国志》，还有一本《洛阳伽蓝记》。
　　李观镜怔然片刻，伸手取下《洛阳伽蓝记》，翻开一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几个歪歪斜斜的毛笔大字：赠阿璟，李观镜留。
　　书页已经泛黄，露出岁月的痕迹来。李观镜一回想才发现，距离自己与李璟初见，竟已过了整整十五年。
　　李璟生母位份不高，是皇帝自己都不大记得起来的一名才人。母子二人的日子冷清安宁，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李璟再想多要些别的，却是没有的。十五年前的中秋宫宴上，年幼的李观镜因精神不济，被宫婢带去十王宅小睡，由此得以与李璟相识相认。此后，李观镜偶尔随郡王妃进宫玩耍，定然记得给李璟带些小玩意儿解闷，这三本书便在其中。再后来，李观镜遇刺，回长安时，李璟生母已经过世，而他自己被皇后养在身边，待遇水涨船高，也就不再需要李观镜给他带什么了。
　　李观镜没想到李璟还留着这几本书，更没想到这些书还摆在最好取的位置。思及前尘，他一时唏嘘不已，便捧着书回到窗边，一页一页翻看下去，发现里页被李璟做了满满的笔记，有些字迹时日太久，变得浅淡模糊，依稀可以看出李璟对那些寺庙是否仍旧存在的疑惑，若遇上景美或故事动人的寺庙，李璟多半会圈上一圈，标注道：“妙，当与观镜同游”。然而随着字迹越来越新，同游的标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佛教传播的思考，直言朝廷不应推崇任何教派，否则人人趋之若鹜，以修道或出家为避世谋利的捷径，岂不是动摇江山社稷？
　　这些想法对于李观镜来说并不陌生，在他前世的历史书中，也曾有因为僧侣过多，皇帝下令让其还俗的事情发生。李观镜翻了片刻，轻声叹气，暗道李璟这些年果真是成长了不少，而自己却随波逐流，不曾有什么长进，可见什么重生、什么穿越并不是必定的金手指，自己得亏是运气好，生在了郡王府里，否则以他这般性情，恐怕在古代十分不易生存。
　　李观镜正感叹间，忽闻脚步声匆忙而来，他听出是李璟，便合上书，起身迎了出去，还未到门口，李璟便已踏了进来，李观镜看他额间冒汗，笑道：“都说了别急，你却不听。”
　　李璟除下帽子，怨怼地看了李观镜一眼，道：“难为你还记得我，可不得快马加鞭赶过来？”
　　李观镜去将窗户开大一些，道：“来这边坐，这秋风还算凉爽。”
　　李璟依言坐过去，目光自然落在了书上。
　　李观镜笑道：“对不住，未打招呼便去翻了。”
　　李璟嘴角微微扬起，温声道：“这一栏原是为你准备的，你想怎么翻都成。”
　　“莫非只能看这一栏？”
　　李璟沉沉一笑，道：“你何必问这话？若是想要，整个齐王府都是你的。”
　　李观镜一怔，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他探究地看向李璟，见后者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当即冷哼一声，故作高深道：“非也非也，你这话可大错特错了！”
　　李璟奇道：“我的府邸自是由我做主，哪里就错了？”
　　“将来齐王府有了王妃，哪还容你多话？”李观镜早就听说皇帝准备给几个适龄亲王选妃，此时便趁机用来打趣李璟，料他平日里再严肃，听到这话也不得不害羞。
　　李璟却没有像李观镜想象般红了脸，面上虽仍旧挂着笑意，眼中的光却熄灭了。李观镜看出李璟的不悦，不明缘由，问道：“我听说你都快议亲了，这是怎么了？不顺利么？”
　　“很顺利，已经定下人家了。”李璟说罢，定定地看着李观镜，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李观镜没多想，闻言便松了口气，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眼看着你有了着落，以后多一个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定的是哪家的小娘子？人品相貌如何？”
　　“上佳。”李璟淡淡道。
　　李观镜终于发现李璟态度冷淡，奇道：“既然上佳，你为何不高兴？”
　　“不喜欢。”李璟依旧言简意赅。
　　“这……”李观镜有些为难，“咱们生在这个时代，要想自由恋爱，确实有些难度，你看看有没有法子接触接触人家小娘子呢？或许就喜欢了呢。”
　　李璟垂下眼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李观镜想起正事，一拍额头，道：“看我这脑子！自然不是这些，我有几件事想要拜托你！”
　　李璟扬了扬眉，道：“你且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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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以龟速缓缓更新……
　　

第26章
　　“第一件事十分紧急，与泥涅师有关。”李观镜将郗风等人发现的事说与李璟听，道，“宣阳坊里遍布家奴官兵，我的人不好暗查，因此那日带着郗风去确认朗府没有武功路数相近的人，如今只剩下束凌云的府邸不清楚情况了，你能不能帮着探点消息？”
　　“若是束凌云，我会知道的。”李璟淡淡道。
　　李观镜领会到其中含义，不由得有些惊讶，不过他既然不曾参与其中，便不多问，只问道：“难道是杜家三兄弟之一？”
　　李璟沉吟道：“说不准。去朗府的那一小会儿又怎么能探出虚实？往大了说，他们甚至不一定是宣阳坊的人。”
　　李观镜何尝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只是如此一来，无论是查探还是分析俱是无比麻烦，他想一想便觉得头疼，现在被李璟道破，无奈将头从沙土里拔出，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去查呢？”
　　李璟沉思片刻，蓦然笑了一声，道：“有意思，有意思！一个废王子在长安十几年无人问津，一朝竟门庭若市！”
　　李观镜忧心忡忡地看着李璟，没有说话。
　　李璟笑容渐渐散去，他抬眼看向李观镜，道：“别发愁，从宣阳坊查起总没有错，大户人家的关联统共就那些，不是姻亲便是师徒。对了，你让郗风记牢了对方的武功路数，明日过来一趟，我找个高手辨认辨认。”
　　李观镜心下定了定，笑道：“好，便按你说的办。”
　　李璟见李观镜神色轻松不少，也露出闲适的笑意来，他奔劳多日，此番才有说服自己松散松散的由头，便顺着本心，靠在凭几上，懒懒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何要让郗风跟着泥涅师？”
　　李观镜对李璟并无隐瞒，将团凤的事说了，李璟听完之后，眉头挑了挑，似笑非笑道：“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和我说？”
　　“这不是才找到机会说么？”李观镜见李璟又要发作，忙补充道，“再说了，你如今烦心事多，我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等我全都安排妥当，再与你说也不迟。”
　　李璟含糊道：“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你。”
　　李观镜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李璟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愿再说，只道：“第一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你再说说第二件。”
　　李观镜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第二件事与李璟并无关系，纯粹是自己拜托他。
　　李璟常在宫中，消息本来便比常人灵通，此时见李观镜踌躇，心中已猜出七八分，问道：“是柴昕么？”
　　李观镜一惊，忙问道：“你如何知晓？”
　　“北衙禁军即将改制，估计柴宣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自己算是半致仕了，唯一能挣扎挣扎的，只有推柴昕上去。”
　　想来此次改制，定然是要大大拔高北衙禁军的地位了。李观镜听完这一通分析，忍不住叹息，道：“老太尉曾经在朝堂呼风唤雨，如今被排挤成了边缘人物，自然不肯罢休。”
　　李璟“嗯”了一声，道：“所以现在是什么问题？柴昕不肯去？”
　　李观镜点头，为了永绝后患，道：“柴昕不喜欢舞刀弄枪，你可有法子让她走文官之路？”
　　“我听说秦子裕在备考，柴昕何不与他一起？”
　　科举考试搜身极严格，柴昕绝不可能去，只是李观镜不能这般说，便道：“她从小就不大爱读书，考科举那是千人过独木桥，她不成的，太尉也不会同意。如今最好是上面出个调令，直接将她调走。”
　　“这可巧了！”李璟笑道，“待我出征时，点她作随军长史，不就成了么？”
　　“那回来后呢？”
　　“彼时他已在我麾下，回来自然也受我安排。”
　　“几时能定下？”
　　李璟看他急迫，不答反问：“你为何对柴昕的事如此上心？”
　　李观镜一愣，自觉这个可以回答，便道：“从小一起长大的，事关好友的身家性命，自然要关心！”
　　“你也忒夸张了点，这么点小事，怎么就关乎性命了？”
　　李观镜讪讪一笑，这倒不敢答了。
　　二人相交多年，李璟明白李观镜定然是有不能与自己道明的原因，虽心中有些不悦，到底也没强迫他说，只道：“月底便能定下。”
　　李观镜心下一松，道：“太好了！”
　　李璟见他高兴，先前的不悦也淡了些，见正事说完，便开始关心李观镜的身体状况。两人还没说几句，外间有人回禀有客，李璟起身出门，过了片刻，进来向李观镜道：“宫里有点事，我得马上过去一趟，今日恐怕不能再出宫了，你在这里用过晚膳再走。”
　　李观镜忙站起身，道：“你快去罢，我这便回去了，阿娘等我吃饭呢。”
　　李璟神色不愉，显然不愿就这么离开，但外面催得紧，他只来得及丢下句“回头我去找你”，便匆匆离去了。
　　李观镜目送他离去，心里有些担心，不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便也匆匆告辞，打算回去问问郡王是否听到了什么消息。
　　夕阳斜斜洒来，将人影拉得长长的，若换做寻常时候，李观镜定会下马闲散几步，但今日情况紧急，他一路打马而归。快到家门前时，前方蓦然窜出一道人影，李观镜一惊，忙勒住马，险险地停了下来。李观镜惊魂初定，连忙下马去看，陈珂紧随其后，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侍女坐在地上，见到李观镜下马后，利落地站起身，紧接着一位蒙着面的高个女子走出，往李观镜面前来。
　　陈珂挡在李观镜跟前，喝道：“你是何人？缘何半道拦马？”
　　蒙面女子摘掉帷帽，取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瘦削的面容来，她眉头紧锁，神色颇为哀怨地看着李观镜，然后行了一礼，道：“妾身见过李公子。”
　　李观镜注意到她的自称，又见她已然盘发，心中更加奇怪，问道：“你是？”
　　“妾身尹门程氏，公子不认得妾身，妾身却听夫君提起过公子。”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惊讶道：“你夫君难道是尹望泉？”
　　程媤媤点了点头，道：“正是。”
　　“这……”李观镜看了看天，道，“你来找望泉？我现下也不知道他在何处，眼看着快到宵禁的时辰了，不如你先归家去，我回府让望泉早些回去。”
　　程媤媤道：“他断不肯回去的，求李公子带我入府，让我见见他。”
　　原来是夫妻俩发生龃龉，李观镜不好插手别人家事，便道：“他现在并不在府中，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回家。”
　　程媤媤咬了咬牙，忽然蹲下去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道：“日子过成这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早早死了，也省得碍着公子你差使我夫君！”
　　这一喊，引来了好几个路人侧目，陈珂怒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诋毁我家公子！”
　　程媤媤显然听不进去，哭得越发凄厉。
　　李观镜深感头痛，只能道：“你快起来，我带你入府便是！”
　　程媤媤瞬间收了哭声，起身道：“多谢公子！”
　　李观镜冷了脸，警告道：“我先说明，你入府之后，不可瞎走，寻到望泉便速速离去罢。”
　　程媤媤道：“这是自然，公子放心！”
　　陈珂恐吓道：“此事只有这一次，再有下次，我定去报官告你寻衅滋事！”
　　程媤媤却不理会陈珂，只眼巴巴地看着李观镜，李观镜急着赶路，自行上马之后，向陈珂道：“你带她们回去。”
　　陈珂应声。李观镜目光落在程媤媤身上，只见她好整以暇地重新戴上帷帽，心里一叹，转而策马离开。
　　李观镜到家时，郡王刚下值，后者见他跑得气喘吁吁，眉头一扬，目露疑色。李观镜见郡王神色并无异常，奇道：“圣人那边没事？”
　　“何事？”
　　郡王是圣人心腹，既然他这边没问题，那就说明宫里出的不是朝廷的事，若是涉及后宫，应当不会对李璟有太大影响，毕竟他名义上的母亲是当今皇后。思及至此，李观镜略略松了口气，道声“无事”，便告辞往外院去。
　　陈珂刚带着程媤媤主仆二人进门，见李观镜出来，忙小跑而来，悄声问道：“公子，将她们安置在何处啊？”
　　李观镜也深感头痛，带进前厅的话，极有可能会传到主院，少不得要被父母拷问一番，届时若郡王妃不满于尹望泉内宅之事，少不得要让郡王换人。若是不带进去，外面的吏员仆从都是男子，假如冲撞到了，自己也没法跟尹望泉交代。再三思量之后，李观镜着人去内院将侍墨找来，由侍墨带着人去客房等着，陈珂则去外院寻尹望泉，等到天都黑了，才将尹望泉等了回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得知程媤媤来到王府后，尹望泉第一反应不是去安抚，而是躲进了兰柯院里。
　　侍墨目瞪口呆地看着院中愁眉不展的人，道：“公子说，今日不必述职，你自去忙家事便好。”
　　尹望泉摇头，有些艰难地笑了笑，道：“今日公子去找过我，定然是有急事，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侍墨有些莫名，道：“可是公子去主院用晚膳了，得等会儿才能回来呢，你先去看你娘子罢，不碍事的。”
　　尹望泉依旧摇头。
　　入画看出端倪，阻止侍墨继续劝说，请尹望泉坐进屋内等待。
　　李观镜回屋时，尹望泉正在发呆，他已经听入画说了前因，便关怀地问道：“可是夫妻间起了争执？”
　　尹望泉行了一礼，听闻此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观镜笑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她既寻到了这里请你，你便大发慈悲原谅她这回罢。”
　　尹望泉苦笑道：“我如今是怕她得很，恨不得忙到三顾家门而不入。”
　　李观镜想到程媤媤那寻死觅活的话，收起玩笑之意，认真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能助你？”
　　尹望泉叹息一声，道：“多谢公子，只是……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只能借公子这里住一夜，明早我便带她走。”
　　话既说到这份上，李观镜也不好再问，便坐到上首，问道：“张养那里可有进展？”
　　“没有，据我观察，张养除了傍上王府以外，也没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恐怕这是一杆子买卖，幕后之人不会再回来了。”
　　李观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如你先前安排，其余的人手撤了后，也不必多加关注，隔段时间去问问便是。”
　　尹望泉应声答应，顿了顿，又道：“前段时间，蓝家灭门谣言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此事明着是冲郡王而去，实际恐怕还是意在公子，结合张养一事，便想着碰碰运气，派人去西市外地来的药商中探查。这一查，没想到真的搜到了携带五石散药方的商人，只是此人十分警觉，在我增派人手准备捉他时，便逃之夭夭了。”
　　李观镜倒从未想过这两件事能有关联，听闻此言，忍不住先赞了一声，待知晓人跑了后，心下惋惜，面上却不显露，而是道：“既是外地来的药商，要查来历，却也不难。”
　　尹望泉道：“不错，我已经查到了这家药商名号和来长安的时间，具体的信息，得找人去监门卫查才是。”
　　“你用我的名号，直接去问城门守卫便好，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卖我的。至于理由么，便说府中买到了假药。”李观镜常年吃药，即便说出去，也十分合理。
　　尹望泉笑道：“如此甚好，我明日便去办。”
　　这厢事了，尹望泉告退回去外院，李观镜派人去安抚程媤媤一番，又让郗风隔日去齐王府演示招数，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安心歇息。
　　

第27章
　　李观镜始终记挂着程媤媤之事，次日一早便让侍墨去打听，听闻尹望泉已经将她带回家，期间也未再起什么争执，这才放下心，安心去上值。江南一行便在眼前，工部上上下下俱是十分忙碌，李观镜一直忙到傍晚，才得空回家，进门便将郗风招进院子，问起去齐王府的情况来。
　　郗风回道：“齐王叫了好几位先生旁观，只有其中一位先生认得，不过他也不是十分确定，现下已动身往临沂去了。”
　　李观镜问道：“你是说，这些人确有门派，且可能是来自临沂？”
　　“不错，他们或许是出自临沂的沂蒙山庄。”郗风站起身，告罪一声，并食中二指为剑，以十分刁钻的角度刺向身后，道，“沂蒙山庄有类似的一招，专为对付身后追兵，属‘竹下剑’一脉。”
　　李观镜虽然跟着林忱忆学过些剑招，但因为身体弱，一直只会招式，并不知内力心法为何物，此时见郗风使得威风凛凛，心神往之，不由道：“你多来几招。”
　　郗风便简单地示范了几招，李观镜只觉这些剑招比自己所学要复杂不少，一时半会儿，自己肯定是无法学会了，便让郗风停了下来，重新将话题引回正轨，问道：“这沂蒙山庄是什么来历？”
　　“传闻几百年前，王戎在躲避官兵追捕之时，回故乡创立了沂蒙山庄。不过山庄属于琅琊王氏的一个分支，与寻常江湖门派并不相同，一直只在家族内传功，且由于琅琊王氏的名号太响，沂蒙山庄即便有相传百年的‘竹下剑’，在江湖上却没什么名望。”
　　李观镜奇道：“莫非是‘竹林七贤’之王戎？”
　　郗风颔首，道：“正如公子所言。”
　　李观镜沉吟片刻，摇头道：“宣阳坊没有王氏族人，莫非他们前往宣阳坊，是在掩人耳目？”
　　“齐王道，士族如今虽已没落，但世家大族之间交往仍旧十分密切，若是别人借助沂蒙山庄之力，也未可知，此事恐怕得等那位先生去临沂确认何人来了长安才行。”
　　查到谁来了，便能够查到那些人与谁交往过。李观镜点了点头，道：“如你先前所说，沂蒙山庄相承百年，既不断香火，又不显山水于世人，他们想必不会轻易助力于外姓。”
　　郗风面露惊异之色，道：“公子与齐王想到一处了，齐王令属下递话给公子，道此番若是确认是沂蒙山庄的人，那背后的主家基本也可确认是来自临沂的士族大家，因此公子不必忧心，很快便能有结论。”
　　李观镜心中石头稍稍落下一些，眼看着时辰不早，便道：“今日辛苦你了，明日府中有事，恐怕我不能见你，你可有其他事要报？”
　　郗风垂眸，过了片刻，道：“公子，我听说望泉的娘子来府上了？”
　　李观镜没想到郗风会问起此事，有些奇怪，道：“不错，不过她一早就走了，怎么，你们认识？”
　　郗风摇头，迟疑道：“我只是有些担心……”
　　李观镜只当郗风担心自己会因此轻视尹望泉，便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家事而对你们有什么看法，此话也请你传达给望泉。”
　　郗风眉头轻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首道：“好，我去找望泉谈谈。”
　　待人走后，李观镜独自休息了片刻，便有郡王妃院中侍女来唤他用晚膳。明日是中秋宫宴，李观镜知晓郡王有些吩咐，却没想到太妃和李照影都没来用膳，于是晚膳过后，他单独将琳琅拉到一边问道：“怎么不见二弟？”
　　琳琅悄声道：“夫人遣人去叫过了，但是二郎君忽然染了风寒，不能过来，连着明日的宫宴也去不了了。”
　　李观镜想到李照影的志向，明白他定然是想见圣人的，忙道：“这怎么行？我去看看他。”
　　琳琅一把拉住他，道：“此时公子还是别去了，万一也染上了，那可就耽误明日的大事了。”
　　琳琅是郡王妃的贴身侍女，对于府中的很多事自然知道得比别人更清楚，李观镜也知道她提醒得在理，只是他昨日刚见过李照影，见他生龙活虎的，这病来得着实奇怪，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听完郡王的嘱咐后，离开主院，仍旧往李照影的院子去。
　　李照影住处与太妃的院子毗邻，李观镜过去时，难免要经过太妃的院子，院门口的人眼尖，远远见到他们的灯笼，便回禀了太妃，当李观镜到李照影的院前，还未叩门，便被太妃手下的嬷嬷喊住了，李观镜认出那是太妃贴身的老侍女，便笑道：“原来是陈嬷嬷，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陈嬷嬷和和气气地回道：“二郎生病了，太妃让奴多看顾着些，奴不敢睡下。”
　　“你既然要看顾二弟，不如我们一起进去。我也是听说二弟染了风寒，因此来看望他。”李观镜说罢，示意侍墨敲门。
　　陈嬷嬷一个箭步过来，挡在了门口，道：“不瞒大公子，奴是刚出来，二郎他刚睡下，大公子若是有心，还请让他歇息歇息罢，待二郎病愈，奴定将大公子的关切之情转告给他。”
　　李观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嬷嬷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又垂首，道：“大公子莫要担心，午间已有大夫来看过，不碍事的。”
　　侍墨将目光投向李观镜，李观镜看着陈嬷嬷这个架势，知道现在自己即使进去了，一定也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加冠在即，他不必在此事上授人以话柄，便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二弟。”
　　陈嬷嬷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大公子。”
　　回去的路上，侍墨忍不住小声道：“公子，我觉得二郎君好像不是生病啊！”
　　李观镜示意噤声，侍墨连忙捂嘴点头，不再提这件事。
　　次日清晨，寅时刚至，李观镜便被叫醒梳洗，尔后穿戴好礼服，跟着郡王一起出门，由护送郡王的金吾卫陪同，往太极殿去参加大朝会。本朝的大朝会设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因此又被称作朔望朝，朔望朝以庆典为主，兼顾议事，凡在京九品以上职官都要参加，而寻常时日的常朝只需五品以上职官参加，只议事，无特殊典仪要求，参加常朝的官员又被称作常参官，郡王是其中之一。
　　李观镜如今并无资格上朝，今日之所以跟着来了，是因为昨日郡王得了宫里的消息，道吏部对李观镜挂职期间的考核结果提前下来了，李观镜不是科举入朝，须由圣人赐官，中书省便将今日封世子与赐官的旨意合并，这几日官员普遍都在衙门里，门下省审核得很快，旨意计划在朝会快要结束时同其他旨意一同颁布，李观镜届时须得上殿领旨意和官服。
　　郡王一行人到达待漏院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不过院内灯火通明，已经来了不少人。郡王低声向李观镜道：“等会儿去向吏部几位主事官员道声谢。这次结果来得快，恐怕还有颜侍郎催促的功劳在，你也去向你长官道声谢。”
　　“儿记住了。”
　　郡王“嗯”了一声，领着李观镜走到院内一群腰缀鱼袋的常参官中，银鱼袋为五品以上官员，金鱼袋则是三品以上。这些人站在一起，后面的官员不敢随便靠近，李观镜站在其中，深觉压力，虽有对方和善相待，却不敢托大，一一见过礼后，如郡王所吩咐的那般，又单独向吏部的官员行礼拜谢，尔后走到颜礼铭面前，未等说话，颜礼铭先笑着拍了拍他，向郡王道：“往后要贵公子多在工部效力，郡王可不要舍不得啊！”
　　郡王笑道：“我儿交给颜侍郎，侍郎放心差遣便是。”
　　众人见他不称“犬子”一类谦语，心道郡王对长子溺爱之情果然一如传言，一时倒同情起颜礼铭来。
　　颜礼铭知晓李观镜做事的能力和态度，自然是哈哈一笑，爽快应声。
　　李观镜这厢应酬完，见待漏院里人越来越多，他没有官职，也不好在这里扎堆，便与郡王说了一声，准备往门口退去，等会儿缀在末尾入禁宫。
　　刚回过身，迎面出现一身深绯色，李观镜正垂着头，首先看到他腰间悬银鱼袋，手中持象牙笏，随着李观镜目光一路向上，便见两梁进贤冠下，是杜浮筠那双正带着满满笑意的双眸。
　　“你也来了！”李观镜有些兴奋，但是说罢便觉自己蠢了，轻咳一声掩饰过去，道，“你该来的。”
　　杜浮筠面上笑意更盛，他退后一步，细细地看了看李观镜，道：“从前见李公子时，公子总是一身清冷广袖长袍，那时只觉公子如山中高士，却不知公子着礼服更有另一番气度。”
　　李观镜脸有些发烫，心也跳得厉害，只得强装镇定道：“这是我阿娘收拾的，她眼光总是不错。”
　　杜浮筠见李观镜羞赧，便未再继续说下去，只靠近他，道：“今日宫宴后，公子可有空闲？”
　　宫宴之后，天色想必不会早，李观镜不知杜浮筠有什么事，不过许是因为这段时日与杜浮筠交往几次的印象都不错，他只思考了一瞬，便道：“有的。”
　　杜浮筠笑道：“好，宫宴之后，我带公子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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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待漏院：百官晨集准备朝拜之所。
　　

第28章
　　一直到朝会开始，李观镜等在了东侧殿内，他也没想明白杜浮筠要带自己去哪里。
　　大朝会进程很慢，天微明时，两位监察御史带着文武百官入太极殿，一直到辰时末，才开始宣读各项旨意。不出所料，今日第一道敕旨便是江南河修葺一事，在此次敕旨公布的参建人员名单中，工部未细列人名，而是统一由工部侍郎颜礼铭调配。除工部以外，敕旨还列了来自都水监的一位都水使者章询和一位都水监丞姚歌行，户部度支郎中崔勖在长安遥领财政事宜，其麾下分派一名度支员外郎徐言墨、两名度支主事现场跟工事进度和开支。
　　令李观镜感到意外的是，杜浮筠竟也在江南随行人员之列，理由是替代太子前往江南。杜浮筠并非工部的人，若是敕旨里说让杜浮筠做开渠指导，未免有打脸整个工部的嫌疑，因此说是为了太子，倒也无可厚非，且江南河修葺注定会是一件名传千古的大事，以此为太子的功绩之一，不难看出圣人对他的偏爱。思及至此，李观镜不免为李璟而忧心起来，李璟之所求，在李观镜目前看来，无异于上九天揽月。
　　江南河相关的旨意宣读结束后，紧接着是各项其他施政的旨意，包括江南水灾后续的安抚措施，以及今冬防寒的一应准备。李观镜听着与自己关系不大，便没太关注，直到听见一道赐婚的口谕——赐罗山县令王友仁之女为齐王李璟王妃。
　　李观镜记不起这罗山县令是何许人也，只记得前日里提起亲事时，李璟说对方才貌俱是“上佳”，既然这岳父名不见经传，或许女儿极负盛名也未可知，因此才能得圣人赐婚。李观镜正胡思乱想间，一名内侍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李公子，该上殿了。”
　　李观镜醒神，站起身来，由着内侍帮忙整理好衣服，然后跟在其身后，来到大殿东门外，向监门校尉报了姓名，对方在名录中查到后，勾了一笔，道：“公子且去殿内等候，在文官最后一位。”
　　“多谢。”李观镜依言进殿站好。
　　上一封敕旨读完后，终于轮到了李观镜，只见一位中年人站在台阶下，道：“李观镜接旨。”
　　李观镜趋步向前，目光微垂，到殿中后，向圣人行了一礼，尔后恭敬地站好接旨。此番下达敕旨，李观镜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何况他出生后这些年，还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且他以为自己对封官进爵并不那么在乎，综合而言，今日必然可以平常心待之，不会轻易露怯。万万没想到，真到了这个时候，感受到两侧文武百官投来的目光，李观镜的心控制不住地飞快跳动起来，若不是手藏在袖子里，恐怕掩饰不住那微微的颤抖了。
　　“门下，余杭郡王长子李门观镜，忠君明礼，扇枕温被，德才兼有，虚中乐善，堪承父辈荫德，许受圣天恩泽，今封余杭郡王世子之爵，领工部员外郎之职，即日起，主者施行。”
　　敕旨后面一串拟旨审核人员未读，旨意将会被直接送至吏部主爵司，由其施行。
　　李观镜规规矩矩行好了礼，又应了圣人几句嘉奖的话，待回到原先的位置，心才慢慢回到了胸腔里。
　　此时大朝会已经到了尾声，他没站一会儿，朝会便散了。众人有序走出，等出了禁宫后，李观镜才算真正松了口气，他转过身，还未找到郡王，便被卫若风拉着往外去，卫若风甚是急切，道：“总算你的旨意下来了，也不枉我天天往中书省去催！走，我们去领鱼符和官服！啊对了，恭喜你啊，以后就不叫你李公子了，改叫李员外，或是李世子！”
　　“卫郎中这话是要折煞我了！”李观镜被他渲染得也高兴起来，笑道，“郎中是我的长官，还请叫我名字才好。”
　　卫若风道：“可不能这么算，你的职位可不比我小，且不看你是余杭郡王府世子，单单说你的实职——率属工部直系！可见颜侍郎十分看重你，好好努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观镜一无功名，二无资历，还未加冠，便因为父亲的原因被封了世子，又领了从六品上的实职，实实在在是个走后门的关系户，卫若风或许觉得他这般是正常的，但是李观镜自己却不能坦然受之。好在卫若风没有继续打趣他，两人回到工部休息了一会儿，东西就都送来了。李观镜在一片祝贺中，与卫若风定好了改日的饭约，便告别归家，换了一身稍稍轻便些的衣服，简单用了午膳，便又出门，护送着郡王妃一起去往宫中赴宴。
　　太妃和李照影都告了假，今年的中秋晚宴也就与以往并无区别。李观镜今日虽当上了官，但为表谦让，还是与众位公子在外殿饮食，因此一直没见到杜浮筠，好容易等宴席结束了，内殿一人匆匆向他走来，李观镜见到来人，与秦子裕等人告别，转而迎了上去。
　　李璟满脸笑意，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会儿随我回府中取！”
　　李观镜有些为难道：“我今晚有些事，不能跟你走了。”
　　李璟笑容一顿，下意识地便要皱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问道：“我不是让郗风带话约你么？你怎么还答应了别人？”
　　“啊？”李观镜有些茫然，他实在想不起郗风有说过。
　　“莫非他没将话带到？”
　　李观镜也是不解，道：“怪哉，郗风成熟稳重，心思细腻，你的话这么重要，他怎么会忘记？”
　　李璟想了想，眉头渐渐锁起，道：“昨日他来，我见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没大当回事。如今想来实在可恨，竟将我吩咐的事给忘了！他都带了什么话？不会都忘了罢？”
　　李观镜将李璟拉到一旁，小声将竹下剑的事说了，李璟怒道：“其他事倒没忘，偏偏忽略我约你的事！此人这是何意？”
　　“别气别气，他一定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与你作对！”李观镜想到王氏女，以及那天宫里急匆匆叫走李璟，忍不住将二者联系在了一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问问李璟，“这样罢，明日休朝，我去你府中，恰好我也有话与你说。
　　李璟脸色稍霁，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郗风是郡王派给你的，但是规矩该立还是立。”
　　李观镜见到杜浮筠的身影，忙向李璟道：“好好好，回头我一定质问他去！”
　　李璟见他敷衍，心里不大舒服，问道：“你应了何人之约？”
　　李观镜看向李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脸色实在谈不上好，原本李观镜觉得自己与杜浮筠的约定光明正大，此时却不敢在李璟面前坦然相告，不由支吾起来。
　　李璟鼻孔出气，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诶诶，别走啊，我说还不行么？”可惜李观镜还未说完话，李璟便已经离去。
　　杜浮筠目光投了过来，李观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额角，杜浮筠淡淡一笑，轻轻点头示意，率先往外走去。李观镜见状，只得跟上。
　　两人带着仆从，到皇城外时，各自告别了宫中的护卫，杜浮筠策马走到李观镜面前，和善地问道：“李公子，你能单独跟我走么？”
　　陈珂登时紧张地看向李观镜。
　　李观镜回视陈珂，又看杜浮筠已经撇开自己的随从，便点了点头，道：“好。”
　　杜浮筠向陈珂道：“李公子跟着我，断然不会有事，你放心。”
　　陈珂为难道：“可是夫人一定会打死我的……”
　　杜浮筠笑道：“你跟着我们去宣阳坊，尔后等在坊门口，一个时辰之内，我一定带李公子去门口，这样你可放心？”
　　陈珂自然是不会放心的，因此李观镜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道：“好，就这么决定了，此事不必告诉阿耶他们。”
　　陈珂无奈，只得满腹纠结地跟着来到了宣阳坊。今日无宵禁，但宣阳坊因为有万年县廨，路上有不少守卫行走，且其中好大一片地都被官员的府邸占了，因此比起七夕平康坊的热闹可差远了。李观镜来过这里几次，原本听到宣阳坊，他以为杜浮筠是要带自己去杜府，却没想到两人路过了三家杜府和束凌云家后，来到了坊中一所空院子前。
　　“这……”李观镜指着牌匾，问道，“怎么还有个杜府？也是你家么？”
　　杜浮筠面色冷淡地抬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带着李观镜继续向前，绕着院子来到后门，示意李观镜一同下马。二人将马拴在后门边的一棵树上，李观镜的胳膊被握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杜浮筠已经带着他越过围墙，落到了院内。
　　李观镜惊住，落地后忍不住问道：“这不是你家么？为何要翻墙？”
　　“嘘——”杜浮筠将食指搭到唇上，轻声道，“不必惊动门房。”
　　眼前的人真的是杜浮筠么？李观镜有些后悔今日爽了李璟的约，而来到这里了。
　　杜浮筠见李观镜眼神不对，问道：“怎么？”
　　李观镜道：“我听闻江湖上有易容术，能够改变人的形貌……”
　　话未说完，便听杜浮筠笑了一声，他欺身靠近，整张脸在月色下变得十分清晰，李观镜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为之一窒，并不大愿意接受这样的美颜暴击，便往后仰了仰，继续道：“自然，这定是无稽之谈。”
　　杜浮筠忍俊不禁，退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道：“随我来，你会明白的。”
　　月色虽明，树丛楼阁阴影却也不少，李观镜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随着杜浮筠绕行了好一会儿后，成功失去了方向。待到视野再次开阔，两人已经来到了月湖前，此时，不用杜浮筠解释，李观镜也明白过来：“这是杜府后院的月湖！”
　　

第29章
　　湖水粼粼，将清冷的月光反照到行人面上，明灭之间，神情似乎也变得莫测起来。
　　杜浮筠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湖中央，李观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湖中心竟然真的有一方青石！
　　“这这这……这不是和传说一模一样？”李观镜惊讶地指着湖心，尔后四顾周围，奇道，“那今晚不是应该有很多江湖人来这里么？都到这个点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见到？”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李公子竟不知么？”
　　李观镜有些茫然，反问道：“我该知道么？”
　　杜浮筠一怔，显然没想到李观镜会这么说，他的脸色一时有些复杂，过了片刻，似是确认李观镜不在扯谎，便解释道：“齐王府里失了东西，侍卫在追踪那盗贼时，见盗贼进了宣阳坊，因此万年县令这些日子加紧了巡逻——方才在街上，想必你也看见了。所以今夜这里十分平静，也是因为不会有人惊扰，我才会带你来。”
　　李璟的府里遭了贼？还刚好也进了宣阳坊？李观镜只思考了一瞬，便明白过来：这定然是李璟找的借口，好来搜索那批跟踪泥涅师的人。
　　李观镜想清楚原因所在，面上不显，只道：“原来如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前日去看望齐王时，他倒没和我说这个。”
　　“或许是失窃的物什不那么重要，若是说与你听，总归多一个人挂心。”杜浮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示意李观镜跟着他去河边。
　　垂柳下已经准备好了一艘小船，杜浮筠跳入船内，左手持篙固定船身，右手向李观镜伸来，李观镜便搭了上去，小心地来到船上。
　　“坐好。”杜浮筠道。
　　李观镜依言坐到船头，一时觉得十分好笑，若不是亲身经历，他实在难以想象杜浮筠会亲自来掌舵撑船。而事实是杜浮筠不但会撑，且撑得又稳又快，小舟离岸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湖中央。
　　离得近了，李观镜才发现青石之下是土堆砌而成的小洲，只是小洲与湖面差不多高，因此远远的只能看见青石。二人踏上小洲后，李观镜好奇地问道：“这个不会是天然的罢？”
　　“是人为制成。” 杜浮筠顿了顿，又道，“是我的主意。”
　　李观镜一个没站稳，差点被青苔滑倒，惊道：“你的主意？这不是在江湖上流传了很多年了么？”
　　杜浮筠静静地看着李观镜，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李观镜站直身子，试探道：“你几岁出的主意？”
　　“八岁。”
　　“八岁？！那是十……十……”
　　“十七年前。”
　　“你出主意做这个？”李观镜指了指青石，有些难以置信，道，“那传言呢？也是你的主意？”
　　杜浮筠此时竟然颇为欣慰地笑了，道：“不错。”
　　李观镜呆呆地看了杜浮筠片刻，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小时候如此顽皮，你是不知，这传言可调动了不少江湖人呢！”
　　杜浮筠面上欣慰之色消失，显得有些错愕。
　　李观镜自省了一瞬，反应过来，若只是一介小儿的顽皮举动，恐怕不会传得这么广，他不由再次惊道：“你是故意为之，而且有大人相助！”
　　杜浮筠轻轻颔首，踱步到青石旁，抚上青石的正中，道：“那日你问起月湖一事，我虽不知你相问的缘由，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误导于你。你来看看这道印记。”
　　李观镜依言抚上去，发现这是一道很浅的圆形浅坑，他粗略摩挲之下，感觉坑中有很复杂的纹路，但究竟是不是与团凤一样，一时却无从验证。李观镜收回手，有些心虚地看了杜浮筠一眼，问道：“你怕我白费功夫，所以带我来看？”
　　杜浮筠点了点头。
　　李观镜坐到青石上，问道：“你为何要散布这个消息？”
　　杜浮筠坐到他身边，静默了片刻，沉声道：“与严亲相关。”
　　李观镜知道杜浮筠的父母早逝，却没想到他们竟与团凤相关，一时之间，藏在胸口的团凤似乎变得炙热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继续问下去：“莫非团凤其实是属于杜家？”
　　杜浮筠摇头，道：“真假相间，别人才无法辨别。那团凤确实是南阳公主的嫁妆，但在公主与宇文士及决裂后，团凤便留在了宇文家，并且被宇文士及传给了他与寿光县主所生的女儿，宇文修多罗。”
　　李观镜恍然，又问道：“宇文修多罗呢？”
　　“她嫁给了先帝十三子，前赵王李福。”
　　“如今的赵王却不是李福，那李福去了哪里？”
　　杜浮筠轻声道：“他死了。二十年前，李福带妻儿回长安时，遭遇流匪，全家尽皆遇难。”
　　二十年前，流匪，李观镜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冷了下来，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莫非……他们与傅启叶的遭遇一致？”
　　“嗯。”杜浮筠垂下眼眸，淡淡道，“赵王一行超过百人，我父母亦在其中。”
　　李观镜倒吸一口凉气，怒道：“这怎么会是流匪所能为之？！”
　　杜浮筠被李观镜吓了一跳，也是在这一瞬，他仿佛才从儿时那段黑夜里走了出来，见到了人间的月光。
　　李观镜没有察觉到杜浮筠神色的变化，激动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以流匪做定论？这是谁办的案？诶对！你如今在东宫，能不能去查当年的案子？实在不行，让太子帮帮你！”
　　“稍安勿躁，我这不是自己在查了么？”杜浮筠拉着李观镜重新坐下，温声道，“我母亲与宇文修多罗是闺中密友，因此我知晓宇文姑姑的团凤从不离身，但他们出事之后，这玉坠却不见了踪迹。我等了三年，从无知幼儿到了解整个事情，也等到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后，于八岁那年，和兄长一起定下了这个计策。只可惜他们藏得太深，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找不到幕后凶手到底是谁。”
　　李观镜整个人呆住。
　　杜浮筠状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了？难道是青石太凉？”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杜浮筠，摇了摇头。
　　“啊，那是今晚耽误太久，你该回去休息了。”杜浮筠看了看天色，只见一片乌云将圆月遮住，只透出隐隐的月光来。在李观镜的沉默之下，他的心情也似被阴霾笼住，连声音也变得清冷，“李公子，我们走罢。”
　　杜浮筠站起身，发现李观镜没动，后者依旧傻傻地看着他。这时候，圆月又跃出了云层，月光将李观镜的脸照得雪亮，李观镜也在这时下定了决心，他扯开衣领，将团凤摘了下来，站起身，抓起杜浮筠的右手，将团凤放到了他的手心，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得来的，你拿去查罢！”
　　出乎李观镜的意料，杜浮筠看见团凤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垂首翻看了片刻，轻声道：“竟在李公子这里么？”
　　李观镜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是别人所赠，不是我的，也不是我阿耶的！更不是我阿娘的！”
　　“嗯，我知道。”杜浮筠道，“否则我就不会带你来这里，还与你说这么多了。”
　　李观镜想到了沂蒙山庄，后知后觉地问道：“杜家难道也是临沂人？”
　　杜浮筠笑着点了点头。
　　“那伙人是你派去的！”李观镜懊恼地一拍手，道，“亏我还将你排除在怀疑之外，原来竟然是你！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在我家有奸细？！”
　　杜浮筠见李观镜越想越偏，连忙将他拉了回来，道：“这不是你自己来问我的么？”
　　那日大明湖验收工事时，李观镜确实与杜浮筠聊起此事，只是他自以为说得高明，对方却已经将他看穿了。思及至此，李观镜一拍额头，道：“大意了大意了，还好你没有坏心，不然我真是把自己给卖了还不自知！”
　　杜浮筠听到最后两句，微微有些动容，他别开脸，俯身将团凤按到浅坑中，只听轻轻“咔哒”一声，这光滑圆润的青石中心竟然浮起了一块，浮石之下是一块玉盒。杜浮筠取下浮石，从反面取出了一枚极细的针，那银针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若是有人不取浮石而直接去拿玉盒，必然会被毒针划伤，后果不堪设想。
　　李观镜打了个寒噤，不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杜浮筠注意到他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淡然地取出玉盒，尔后将毒针归位，重新放回浮石，又是一声“咔哒”，浮石落了下去，青石又变成了浑然一体的模样。杜浮筠取下团凤，将玉盒递到李观镜面前，道：“这个给你。”
　　李观镜接过玉盒，只是他刚见过毒针，此时并不敢打开。
　　杜浮筠欺近两步，将团凤玉坠重新给李观镜戴好，还贴心地为他理好衣领，然后退了回去，道：“宝玉护体，还是交还给你罢。”
　　“你不用了么？”
　　杜浮筠摇头：“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郗风跟了几天，也没跟出个结果来，没想到杜浮筠的人却查到了，李观镜不由得有些无奈。
　　杜浮筠转身走到船边，道：“时候差不多了，这回可真的要走了。”
　　李观镜停在原地，忍不住问道：“既然你已经查到了，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李公子今日既坦诚相对，杜某自然也不敢欺瞒。那位将团凤交给泥涅师的人，正是如今的赵王，李未央。”杜浮筠顿了顿，回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李观镜，淡淡道，“也就是你师父的未婚夫，如今你明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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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4/19/2022
　　

第30章
　　侍墨已经第三次进房了，但李观镜的姿势和半个时辰前依旧一模一样——自从今早醒来，他将郗风叫来吩咐一番后，便一直呆呆地看着墨香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进门的动静，李观镜抬起眼帘，见来人是侍墨，复又垂落眼睑，问道：“郗风还没回来？”
　　侍墨小声道：“方才去前院问了，陈珂说郗风回来了一趟，换了一匹马出去了，说是要去城外，恐怕今天回不来了。”
　　李观镜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件事不会这么快有结果，只是林忱忆婚事就在眼前，他心中十分焦急，但眼下显然干等着也不会有结果了，他便站起身，道：“我去看看二郎，郗风若是回来了，便去二郎院子里寻我。”
　　侍墨应声。
　　李观镜本来打算昨日宫宴后来看望李照影，不想中途应了杜浮筠的约定，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又被扰乱了心绪，便没顾得上。此时无事，索性去看看李照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中秋那天一大早，太妃便带着陈嬷嬷去礼佛，住到现在也没回来，因此李观镜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李照影的院子前。此时院门大开着，一个侍女正坐在门口打盹儿，直到李观镜走到跟前，侍女才醒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行礼，李观镜便让她进去通报。几乎就在侍女踏入正屋的那一瞬，谢韫书从屋里走了出来。
　　“韫书？”李观镜有些惊讶。
　　谢韫书也有些愕然，她连忙擦干脸上泪痕，垂首道：“大表哥。”
　　“你这……”李观镜想问她为何哭，但话说出口，却察觉到不合适。
　　谢韫书接过话头，道：“我该回去了，表哥今日好些了，在屋里呢，大表哥快进去罢。”
　　“唔，好。”李观镜目送谢韫书离开，转身往屋里去。
　　李照影在二人谈话间，已经起身迎到了门口。李观镜见他面色灰败，嘴唇发白，意识到他真的病了，忙道：“你别出来受风，快进去！”
　　“不要紧的，只是脸色看着差，已经好了很多。”李照影虽这么说，但是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
　　李观镜不由得皱起眉头，愧道：“前几日一起吃饭，我竟一点都未察觉你有不适，实在是不该。你找了哪家医者？可去寻过太医令？”
　　“昨晚父亲过来看过我，也叫了太医令，说是受了凉，服几帖药，过几日就好了。”李照影笑道，“我这也是忽然病倒，自己都未先察觉，何况是哥？不过错过了去见圣人，心中确实遗憾。”
　　李照影有意参加制科，不知圣人何时才有需要，本来中秋如果去了宫宴，或许能够得圣人赏识，如今因为不赶巧的风寒，失去了面圣的机会，李观镜设身处地着想，也觉得可惜，但此时与其相对而叹，倒不如向前看，李观镜便劝道：“你如今在长安，面圣机会虽然不多，但绝对少不了，你也别着急，先将其他人都认熟了，得了别人的认可，有阿耶的情面在，自然会有人替你美言。”
　　李照影点头，道：“哥说得是，我听闻以往每年重阳节都有贵族弟子结伴去华州登高，想来会是个不错的机会，我定然养好身体，好好去参加。”
　　李观镜欣然道：“正该如此！届时我不在长安，没法陪你了，不过我在走前会跟子裕他们打好招呼，你也不怕无人相伴了。”
　　李照影情绪明显好了很多，李观镜又关怀了几句，不愿扰他休息，便告辞离开。回去的路需要经过湖边，李观镜路过时，见谢韫书站在那边，秋风袭身，衣袂翻飞。李观镜感觉湖边风不小，担心又病倒一个，便快步走上前去，道：“韫书，这里风大，小心着了凉。”
　　谢韫书回过身，微微一笑，道：“我没打算站太久，就是在这里等大表哥。”
　　李观镜一愣，问道：“怎么？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谢韫书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是想请大表哥为我引荐一个人。”
　　“唔。”李观镜脑中迅速想到了朗思语，暗道谢韫书莫非要与朗思语正面宣示主权？
　　“就是几日前来过宴会的柴小郎君。”
　　“啊？”李观镜险些惊掉了下巴，奇道，“你为何想见她？”
　　谢韫书道：“我有非见不可的理由，且绝不会对柴小郎君不利，甚至还能助她一臂之力。”
　　李观镜见她说得笃定，一时无言。
　　谢韫书见李观镜不回答，轻叹一声，道：“我也知此举甚是突兀，但求大表哥莫以寻常世情度我，若是相见之后，柴小郎君愿意告诉大表哥，我绝不阻拦。”
　　话已至此，李观镜自然不会再拒绝，便与谢韫书约好明日此时在兰柯院相见。
　　次日午后，郗风依旧不见踪影，李观镜有了其他事，心里倒没那么挂念郗风了，下值之后，早早地等在了院子里。
　　柴昕来得很快，她看上去颇为紧张，一进门就拉住李观镜，问道：“你表妹要见我？为何？不会是看上我了罢？那可不成啊，我不喜欢女子的！”
　　李观镜先是被这个猜测给吓得脑中嗡嗡，转而想到李照影，忙道：“不会不会，她决计不会看上你。”
　　柴昕顿时不悦，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够玉树临风？”
　　“你不明白。”李观镜含糊回答了一句，从窗外看过去，发现谢韫书已经进了院子，看来她也是有些忐忑，因此提前过来了，李观镜便拍了拍柴昕，示意她别说话了。
　　片刻之后，谢韫书被入画带了进来，她在入画口中已经知晓柴昕来了，因此进门后见到二人，脸上并无惊讶，待她周到地行了一礼后，李观镜为二人再次引荐。话音刚落，便听谢韫书道：“大表哥，能否容我与柴小郎君单独谈一谈。”
　　柴昕不安地看向李观镜。
　　李观镜笑道：“她毕竟是男子，若让你二人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你不好。这样罢，你不想我在这里，我让侍墨留下，如何？”
　　谢韫书摇了摇头，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李观镜。
　　李观镜败下阵来，只得询问地看向柴昕，柴昕挠了挠鼻尖，道：“那……来都来了，便依小娘子罢。”
　　李观镜为二人腾出屋子，自己去外间廊下坐着看书，只是书上的字个个认识，连起来却进不了他的脑子。也不知捱了多久，开门声蓦然响起，李观镜连忙放下书，起身走过去，迎面见谢韫书款步走出，而她的身后，柴昕有些呆愣地坐在桌边。李观镜复又将目光落到谢韫书身上，问道：“你们谈完了？”
　　谢韫书点头，道：“多谢大表哥，我先回去了。”
　　“我让人送你！”
　　谢韫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是悄悄来的，大表哥莫要送我，也请不要让兰柯院之外的人知道我今天见了谁。”
　　此事李观镜早就考虑到了，今日院中只有侍墨和入画二人，她俩是无论如何不会将消息传出去的。因此李观镜保证道：“你放心。”
　　谢韫书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李观镜待她走后，还不见柴昕出来，便进屋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柴昕抬头看他，目光却不聚焦，显得人有些呆愣，过了片刻，她神思恍惚地开口道：“她说要嫁给我。”
　　李观镜被惊得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柴昕“嗯”了一声，道：“你没听错。”
　　李观镜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方自我怀疑道：“莫非我想错了？她只见你一面，还真的看上你了？”
　　柴昕摇头，道：“你没想错，她没看上我。”
　　“啊？”李观镜坐到柴昕面前，肃然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糊涂了！”
　　柴昕眯了眯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岔开话题，问道：“我昨日接到指令，让我入齐王府中，你是不是去托齐王了？”
　　“我倒忘记和你说了，确有此事。”
　　“如此说来，北衙禁军的事已然解决，剩下的便是成亲，如今也正好解决了。”
　　李观镜皱眉，道：“不行，你的身份不能泄露，韫书也不能嫁给女子。”
　　“如果她正是因为知道我的秘密，才提出这个要求呢？”
　　李观镜一愣，问道：“你的意思是？”
　　“谢小娘子慧眼如炬，你家摆宴那晚，只一眼，她就看出我是女子。”柴昕叹了一声，道，“方才如她所言，她孤身在长安，事事不能由己，但她又不愿被别人摆布一生，因此在听说太尉府有议亲的想法后，便想到了这个计策。”
　　李观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诚如谢韫书所想，此计对她二人都是十分有利，说是缓燃眉之急也不过分，可是婚姻大事毕竟不能儿戏，如果她二人真的成亲，实在难以想象将来该如何收场。李观镜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道：“不瞒你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你的归宿，想来想去，确实也没能想到比韫书此计更好的建议，但是此计毕竟不能长久。你如今渐渐长大，与男子的分别会越来越明显，前些时日你被人暗算，显然就是有人看穿了你，今日韫书敏锐些，也看出了端倪，如此下去，难保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再次加害，如此，你还要采纳这权宜之计么？”
　　柴昕安静地听李观镜说完这些话，长叹一声，道：“你说的不错，这确实只能解一时之困。”
　　李观镜继续劝道：“我的想法，还是让你想办法永远离开长安，可届时你走了，韫书该怎么办呢？她以什么身份过一辈子？”
　　柴昕勉强笑了笑，道，“我问了同样的问题，谢小娘子没有直接答我，但似乎心有成算，不如你再去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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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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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柴昕走后，李观镜犹自心乱如麻，他没能劝服柴昕，打算去向谢韫书问个明白，最起码得让他知道此计对二人都没有害处才行！李观镜想到这里，起身就要出去，外间院门却适时响起，传来尹望泉的声音：“公子在么？”
　　李观镜纠结了一瞬，还是选择先见尹望泉，便重新坐了回去，道：“是望泉么？快进来罢。”
　　尹望泉进门后，从怀中取出一页纸，道：“我已经查到了这批药商的来历，世子请看。”
　　李观镜听惯了别人叫自己“公子”，今日去上值，别人改唤他为员外郎，他还有些不习惯，没想到回到家中，竟也要经历些变化，一时觉得甚是怪异。不过这等小节不需纠结，李观镜伸手接过纸头，细细看去，发现这批药商竟然也是从钱塘来，且他们出发的时间恰好与太妃写信动身的日期一致，区别在于他们日夜兼程，所以到得更早些。
　　尹望泉见李观镜神色沉重地合上纸，问道：“是否需要派人去钱塘查一查这些人？”
　　李观镜摇了摇头，道：“不必着急，我过些时日亲自过去。”
　　尹望泉已经听说了李观镜的差事，犹豫了片刻，问道：“世子此番去江南，打算带哪些人去？”
　　若按照李观镜先前的想法，他是想将郗风和尹望泉都带上，但现在见识到程媤媤的行为后，他不免犹豫起来——若让尹望泉带她一道，恐中途生变，若不让尹望泉带她，又担心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尹望泉见李观镜神情，心中哪还不明白，他瞬间觉得从心底透出一股凉意，漫彻全身，连着耳边也轰鸣起来，眼见着李观镜在开口说话，却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整个人如同溺水一般，难以呼吸。
　　李观镜注意到尹望泉脸色苍白，想起郗风说过，尹望泉是希望多为自己做一些事的，且前次年欢去世时，尹望泉便被自己伤了心，此番再不可如此，因此解释道：“定然要带你们去，只是如何安排，我却还没想好。”
　　说了片刻，尹望泉依旧神情惨淡，恐怕没能听得进去，李观镜将手搭在尹望泉的肩上，后者身子一震，看了过来，李观镜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尹望泉这回总算听明白了，他蓦然松了口气，连忙道：“世子放心，我一定安排好家中事宜，绝不耽误世子的计划！”
　　尹望泉自己既然想到了这一层，李观镜不好再多说，于是笑道：“我相信你，这期间若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来找我。”
　　“多谢世子！”
　　尹望泉走后，李观镜再次打开那页纸，心中逐渐萌生了一个猜测，只是兹事体大，还需向郡王验证。在此之前，不好透露出去消息，他便找出火折子点燃纸，待它快烧到手指时，将其丢入茶杯中去。
　　夕阳西下，入画抱回晒了一天的被子，进门见李观镜曲腿靠在榻上，以右臂遮挡眼睛，劝道：“公子困了么？不如去床上歇息呢。”
　　“我不困，就是想点事情。”李观镜放下手，问道，“太妃回来了么？”
　　入画一边整理被子，一边道：“方才前厅有一阵动静，不知是不是太妃，侍墨已经去看了。”
　　李观镜赞赏地点了点头，见入画要自己缝被套，便道：“我这边无事了，院里其他的人都召回来罢。”
　　入画笑道：“等侍墨回来，我再去叫她们。”
　　李观镜见她坚持，便不再多劝，靠在榻上看她忙碌。
　　入画垂着头穿线，过了片刻，忽然道：“公子这次去江南，府里的人要带么？”
　　李观镜其实神游天外，一时没听进去，疑惑道：“嗯？”。
　　入画状作不经意道：“我看二郎来长安时，带了不少贴身侍女，因此想问问公子要带谁。”
　　李观镜了然，不禁笑道：“这怎么一样？二郎回来是要常住的，自然人都带了，我去江南是公干，带侍女像什么话？最多就带上陈珂罢。”
　　“这样啊。”入画又问道，“那公子要去多久呢？”
　　“唔……”李观镜想了想，道：“天一冷，人就没法下水了，我估摸着初冬时节就能回来，然后明年开春再去。”
　　入画不解，道：“如今离冬日也不远了，圣人为何不干脆让你们明年再去？”
　　“这是年初大朝会上定下的事，一条线的人都领了任务，若轻易改变计划，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李观镜耐心解释道，“其实今年上半年地方上就在招募人手、准备材料，只是没想到六月份江南闹了水灾，这才不得不搁置下来。如今水患治好了，我们自然要按计划过去，不管今年能做到什么程度，总归要开个头，否则年终述职时，诸多官员都要被问责了。”
　　入画恍然，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门道，如此说来，确实是非去不可了。”
　　李观镜轻叹一声，道：“朝堂之上，便是如此，并不单单是做好事情就行了。”
　　入画满面崇敬地看向李观镜，道，“还好公子看得明白！”
　　李观镜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只是仗着比别人看得多，但其实看明白也没用，我做不好的。”
　　入画有些懵懂地看着李观镜，显然不大明白。
　　李观镜自我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别人也不一定都能做得好，我只管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入画似是受了触动，喃喃重复一句，垂下头去。
　　李观镜待要相问，侍墨推门而入，上去不接下气地说道：“公子！太妃她……她带了朗家老夫人来了！去了主院！”
　　“朗家老夫人？朗将军的母亲？”
　　侍墨点头。
　　入画问道：“她也不是没来过府里，你为何如此惊慌？”
　　侍墨跺脚，急道：“因为！因为她们去找夫人说亲了！”
　　李观镜倒是在郡王妃跟前听说过太妃有意让李照影娶朗思语，此时侍墨如此着急，显然事情与李观镜有关了。果然，侍墨接下来的话惊掉了李观镜的下巴：“给公子说亲！”
　　“什么？！”入画失声惊呼。
　　“你没听错罢？”李观镜迟疑道，“议亲对象难道不是……”
　　“哎呀不会错！我亲耳听见的！”
　　余杭郡王府与朗府虽然十分熟悉，但婚娶大事，涉及两家声誉，所有的程序必然是严格照着六礼行事，断不会绕过家主去。如今太妃贸然带着朗家老夫人过来，李观镜乍听之下，也是十分激动，但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太妃这么做，不过是用李观镜作为威胁，逼着郡王妃让步，好叫李照影能够迎娶朗思语。思及至此，李观镜起身出门，不是往主院的方向，而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寻谢韫书。
　　主院炸开了锅，谢韫书的院子却一派宁静。李观镜初次过来，发现这里竟然被种上了不少文竹，竹下有含苞秋菊，四君子之二相陪，尽显清雅。
　　谢韫书从屋内走出，李观镜道：“这个院子也只该给你住，其他人来，都显得吵闹。”
　　谢韫书微微一笑，道：“大表哥谬赞，韫书不过一介俗人罢了。”
　　李观镜亦是一笑，目光往院中侍女身上停了一瞬。
　　谢韫书会意，将人都遣了出去，尔后请李观镜进屋入座，问道：“柴小郎君走了？”
　　李观镜不答反问：“你既知她底细，为何还如此称呼？”
　　“我不知什么底细，只知她是怀瑾握瑜的人物，值得托付。”
　　“你想过将来么？”李观镜皱起眉头，道，“总有一日，你们是要分开的，届时你作何打算？在柴府蹉跎一生？”
　　谢韫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大表哥既然视柴小郎君为知交好友，想必不会觉得天下女子都应当被拘在后院内宅。”
　　李观镜一愣，转而听明白了，他惊道：“你也要离开？”
　　“小时候，我一直住在后院中，除了女红，浑不知一门心思该扑向何处。后来我被接去钱塘，表哥教我读书写字，让我见识了许多从未想象过的美景：塞外的大漠孤烟，江南的长河日落……”谢韫书悠悠看向窗外，顿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李观镜，道，“此番来长安的路上，诗句骈文化作了实景，我方知造化神功，非人力所能想象。人活一世并不容易，眼下的日子既然不快活，为何不干脆逃出去？去看遍世间的风景，见一见许多不同的人，如此，即便有一日死在半路，我也觉得心满意足，不枉活这一遭。”
　　李观镜难言心中惊愕，他知道谢韫书与李照影心意相通，如今二人要被生生拆散，谢韫书必然心痛不已，今日见她在李照影处落泪，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测。可是李观镜万万没想到，在谢韫书弱风扶柳的外表下，却是这样一颗坚韧的心。
　　谢韫书见李观镜不说话，以为他不为所动，不由自嘲地一笑，道：“一开始，我也被自己这些想法惊到，可是我越不去想，它越加在我心中生根。今日与大表哥说开，我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了，成败在此一举，我绝不放弃！大表哥不必为难，你若不想答应，我也不会生出怨恨之心。”
　　话已至此，李观镜怎么还会拒绝，不过他虽点头答应，为了谢韫书的安全，还是与她约法三章，道：“此事绝密，不可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照影。其次，你须得等我安排妥当，才可离去，万万不可单独行动。”
　　谢韫书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观镜，待后者严肃地点了点头，她才明白李观镜真的同意了，一时难免动容，眼睛忍不住一红，忙起身行礼，闷声道：“大表哥放心，韫书一定珍重自己！今日深恩，他日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请大表哥受我一拜！”
　　李观镜将她扶起，一时不知该为她喜还是该为她忧，千言万语俱化作一声轻叹，尔后告辞离去。
　　兰柯院里，郗风已经等了一会儿，他带着答案来见李观镜，待见到人时，一时却无法开口了。
　　李观镜甫一进门，便见郗风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个咯噔，升起不祥的预感来。
　　

第32章
　　李观镜从一开始不愿接受李未央，到后面为李未央和林忱忆的波折经历而动容，其实内心是经过了不少挣扎的，如今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林忱忆名义上是李观镜的长辈，但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将她当做一个忧郁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够开心一些，幸福一些。
　　可是郗风带来的消息却彻底打破了李观镜的希望。
　　李观镜让郗风先坐下，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开口道：“你从头说起罢。”
　　郗风道：“当年的案子很大，好在郡王这里也暗中调查过，卷宗能够查到，因此我不必到当地去翻，公子吩咐的当日，我便看到了匪首的供词。”
　　李观镜一愣，问道：“阿耶为何要查？”
　　郗风舔了舔唇，难得犹豫起来。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又是二十年前，事涉皇子，莫非与……”郗风不说，李观镜自己也能根据蛛丝马迹去推测，他想了片刻，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一敲，蓦然记起一事，问道，“此事与朗将军有没有关系？”
　　郗风奇道：“公子如何知晓？”
　　李观镜得了肯定，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解释道：“那日我们去朗府探查情况，朗将军向我展示了一把紫檀木弓。”
　　“属下记得。”
　　“那把弓上刻了三个字，毗沙门。”
　　郗风没有领会到李观镜的意思，迟疑道：“那是佛教多闻天王，四天尊王之一。”
　　李观镜提示道：“二十年前，这曾经也是一位贵人的小字。”
　　郗风瞬间明白过来，惊道：“隐太子！”
　　二十年前，那位兵变失败，被当今圣人杀死在宫门前，前几年被追封为隐太子的贵人，名作李庆成，小字毗沙门。李照影的父母在那场宫变后被赐死，可见他们与隐太子关系匪浅，如今太妃执意与朗家联姻，恐怕有不可告人的意图。思及至此，李观镜强自镇定地说道：“你继续说下去。”
　　“前赵王是圣人同胞兄弟，宫变那晚，就是他在宫内接应圣人，还有传闻说，将隐太子射落马下的人，也是前赵王。圣人继位后，前赵王去封地接回王妃，同行者共计一百六十余人，除去亲王车驾卫兵，还有临沂杜氏夫妇、琅琊王氏一户，以及名琴傅启叶，一行人到商州与蓝田交界处时，遭遇匪患，所有人俱死无全尸，携带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李观镜摇头，道：“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军中兵士，竟然无一人生还，什么劫匪能有这样的本事？我不信别人看不出这些破绽。”
　　“圣人亦不相信，看了奏报后，便将两州刺史都下了狱，令刑部尚书亲理此案，又命左卫中郎将领百名翊卫军，再加商州附近折冲府千名府兵剿匪，不过几日，他们便寻到了流匪窝点，一名翊卫带领三百名府兵全歼流匪，生擒匪首，那人就是如今的左卫将军朗詹。”
　　“也就是说，除了匪首，没留下一个活口？”
　　郗风点头，道：“中郎将率兵到达时，寨子已经被屠了个干净，再加上匪首对此案供认不讳，他们根据供词，也确实寻到了大多数财物，因此这点疑点很快便被淹没。圣人只见朗詹立功，却不知原来是这样的过程。”
　　“朗詹本就是世家子弟，经此一役，自然得了圣人青睐，这些年一路高升，变成了如今的从三品将军。”李观镜顿了顿，又问道，“那匪首最后如何处置了？”
　　“当年秋天被判腰斩，在长安行刑。”
　　李观镜冷笑一声，道：“这场戏倒做得足，也不知他们用什么收买来了这个‘匪首’。”
　　郗风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继续道：“在匪首的供词中，他们夺了财物后，将一些看起来不值钱的物品丢在半路，我去向幽兰阁主询问过，阁主亦说墨香琴是从商州一家农户手中收得，农户捡到琴时，琴身上有大块干涸的血迹，他便用墨水加以掩盖。我比较了流匪的路线和农户的位置，两者确实吻合。”
　　李观镜眯起眼睛，心中十分不悦：诚然，他当初是自己要去买琴，但最后却被杜浮筠引着买了墨香琴，若此案果真与李未央有关，自己将墨香琴送给了林忱忆作贺礼，新婚之后，李未央定然会看见琴，届时他又怎么会联想不到前赵王被害的案子？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做了杜浮筠的刀，此人当真是可恶！
　　“圣人真的就相信了这个说法么？”李观镜隐下心中对杜浮筠的不满，猜测道，“从前别人觉得圣人是偏爱这个弟弟，因此给他胞弟同样的称号，可若是换一个思路呢？他若疑心李未央，将赵王的称号给他，岂不是叫李未央日日悬心，不得安生？”
　　郗风不敢妄论，因此没有开口。
　　李观镜叹了口气，道：“说说团凤罢。”
　　郗风便接着说道：“公子提示团凤可能来自赵王后，我便从泥涅师身边的人下手，发现其中一个仆从确实与赵王府有些关联——那名仆从是赵王府杂役之子，我派人绑了那名仆从，一番恐吓之下，他承认团凤是他阿耶所给，且得令要引泥涅师去寻团凤赠你，尔后再以不经意的方式将团凤给他。”
　　李观镜闭上眼睛，他终于还是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部分，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李未央为何冒着暴露的风险，大费周章地将团凤送给自己？
　　这晚，李观镜如何也睡不安稳，人心情不好时，见到下雨都会觉得老天在和自己作对。李观镜听了一夜雨声，第二日下值后，回府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陈珂和墨香琴，一路往林府去。
　　林府在升平坊，离永兴坊不近，彼时细雨纷纷，若是骑马，一来容易滑倒，二来必然淋湿，而李观镜又不愿惊动家里，于是让陈珂雇了一辆车，两人坐车过去。进林府后，李观镜将伞交给阍者，从陈珂手中接过琴盒，跟着侍女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院落外。
　　院外秋雨萧瑟，院内言笑晏晏，李观镜顿住脚步，为他撑伞的侍女跟着停下，试探地问道：“世子？”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抬步走进院子。
　　林忱忆的院子很小，进院走几步便到了正屋，因着下雨的缘故，虽是午后，屋内却早早掌了灯，四五个绣娘围着一个绣架，一边说笑一边穿针引线，林忱忆则独自坐在窗边，拿着一个小的花绷子，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垂头正绣着什么。
　　李观镜见此情景，心中一窒，再次停下脚步。侍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相问，而是直接敲门，道：“忆娘，余杭郡王府世子来了，前面禀报了阿郎，阿郎说不必通报你，因此奴直接将他带来了。”
　　林家如今是林忱忆的兄长当家，她的兄长有几个子女，若是再以从前的顺序唤林忱忆，倒容易乱了辈分，因此林忱忆这次回来后，林家上下统一称她为“忆娘”。
　　听到侍女的话，林忱忆满面惊讶地抬起头，见到李观镜后，她双眼一弯，放下绷子，笑着走出里间，问道：“怎么来得这么突然？前几天叫你过来，你阿娘还说你不得空。来，快进来，手上这是……”
　　箭在弦上，容不得李观镜再犹豫，他神情严肃地将琴盒递过去，道：“林姑姑打开看看。”
　　林忱忆察觉到李观镜情绪不佳，便将绣娘和侍女都遣了出去，然后拉着李观镜坐到桌边，不急着开盒子，而是柔声问道：“阿镜，你怎么了？”
　　李观镜抬头看林忱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脸，他将琴盒一推，坚持道：“打开罢。”
　　林忱忆无奈，只得顺从地打开了盒子，转而惊呼一声，道：“墨香琴！你从哪里得来的？这……这上面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李观镜看着林忱忆轻轻抚上那大块墨迹，道：“这把琴果然不该是这样的。”
　　林忱忆点头，肃然道：“墨香琴上的墨痕为星星点墨，绝不是如此大片的痕迹。”
　　“昨日有人跟我说这是为了掩盖血迹。”李观镜想到自己险些将这把染血的琴作为贺礼，不由气结。
　　林忱忆忙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琴？”
　　“幽兰阁。”李观镜不等林忱忆猜测，将农户得琴的经过说了出来。
　　林忱忆脸色苍白，捂住心口，扶着桌子坐了下去。重得墨香琴的喜悦早就荡然无存，琴身上被掩盖的血迹，昭示着当年残忍的真相，让林忱忆心痛不已。
　　李观镜有些不忍，问道：“林姑姑，你还好么？”
　　林忱忆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无事，多谢你今天带它来了，我会好好保管这把琴，永远也不会忘记傅大家。”
　　李观镜的本意并不是送琴，但如今见林忱忆痛楚的模样，他变得踌躇起来，一时不敢直接说出真相，四顾之下，看见屋中央的绣架，心中有了主意，便问道：“这是在绣什么？”
　　话题转变得太快，林忱忆不由得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悲戚的情绪被眼前的喜事冲淡了些，她脸上泛起红晕，轻声答道：“是嫁衣。”
　　李观镜顺着问道：“他怎么样？”
　　“嗯？”林忱忆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观镜微微一笑，道：“赵王。”
　　“他呀……”林忱忆神情彻底柔和下来，连着声音也轻柔了几分，“他很好，一贯都很好。”
　　李观镜别开目光，淡淡道：“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那你说的‘好’，是记忆中的‘好’了。”
　　林忱忆眉头一挑，道：“阿镜，你似乎话里有话。到我这里，不妨直说，我不会与你生气的。”
　　李观镜看向林忱忆，后者正诚恳地看着他。李观镜沉默片刻，攥紧手，鼓足勇气道：“我认为现在不是成亲的好时机，林姑姑能不能再考验考验他？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何况是二十年这么久，中间还经过了那么多事。”
　　林忱忆一愣，显然没料到李观镜会说这样的话，她追问道：“你为何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
　　李观镜没有回答，坚持问道：“姑姑可以答应么？”
　　林忱忆意识到事情恐怕有些严重，她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扶着窗棂，半侧着身，道：“阿镜，你知道圣人赐婚的含义么？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圣人赐婚，岂能儿戏？”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林忱忆缓声道：“圣人连日子都定下了，改不了的。你为何要让我推迟？之前不是都好好的么？你不喜欢他？”
　　

第33章
　　李观镜确实曾经不喜欢李未央，但如今情形不同，他既然知道前面是火坑，又怎么能看着林忱忆跳下去？李观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当真无法改变么？如果赵王去求圣人呢？”
　　林忱忆回身，摇了摇头，道：“这次圣人下了诏书，轻易变不了的，若是抗旨，肯定还会连累林家，我绝不能这么做。”
　　李观镜恨道：“赵王娶你便娶你，自己提亲不行么？为何要让圣人赐婚？”
　　林忱忆忙解释道：“你错怪他了，赐婚的旨意是太子求来的，他们叔侄二人向来亲厚，太子也是一片好心。”
　　李观镜愣住。
　　“太子不愿居功，我们也不好多宣扬，因此大家好像都以为是未央的意思了。”林忱忆说罢，发现李观镜脸色发白，问道，“怎么了？”
　　李观镜猛地站起身，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怎么这么急？你还没与我说清楚呢！”
　　“赵王在前些年结了仇家，恐怕很快就会有人寻仇上门，林姑姑最好别在此时嫁过去。只是……只是旨意难抗，如果你真的要嫁过去，定要为自己留好后路。”李观镜急着去验证一些事情，只含糊地给了提示，尔后合上琴盒，抱在了怀里，道，“原本我想将这把琴送给你做嫁人的贺礼，但如今看来并不合适，我过几天再找别的礼物来。”
　　林忱忆听完这几句，越发糊涂，见李观镜要走，忙拉住他，问道：“是什么仇家？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观镜摇头，道：“没有误会，我已经查明了。”
　　“那仇家是谁？！”
　　“如果我说了，你要赵王如何？杀了那个人，永绝后患么？”
　　林忱忆怔住，凄然道：“你就这么想我么？”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赵王。”李观镜怅然道，“我希望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能将自己摆在第一位，好好为自己活着，可以么？”
　　林忱忆知道今日是问不出结果了，她满面忧虑，迟疑地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可以答应你，但是真到了需要抉择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选择什么。”
　　李观镜“嗯”了一声，轻轻将林忱忆的手推开，道：“我先走了。”
　　林忱忆无法，只能将李观镜送到院门口，她见外面依旧下着小雨，便从门边拿起油纸伞递给李观镜，道：“雨天路滑，回去慢些走。”
　　李观镜点头答应，撑着伞走下台阶时，心有所感，他回身看去，见林忱忆眉间虽难掩愁绪，却仍旧勉强笑着看他，一如送儿时自己出门的模样。此情此景之下，不知为何，李观镜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再次说道：“林姑姑，保重好自己。”
　　林忱忆点了点头。
　　李观镜在林府没耽搁太久，离开时，天色尚早，他让陈珂带着琴先回家，自己一面思索太子的用意，一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观镜忽然注意到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不撑伞，这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他收起伞，抬头四顾，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宣阳坊前。李观镜仰头看着坊门，方才淤积的怒气一点一点往外冒，被欺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收回目光，准备进坊。
　　“李公子？”身后忽然传来清朗一声。
　　声音再好听也缓解不了李观镜的情绪，甚至让他的怒气达到了巅峰，他没好气地回过头，冷冷道：“正好，我有事要请教左庶子！”
　　杜浮筠被这扑面而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温声道：“好，你随我来。”
　　两人进坊后，杜浮筠先将李观镜安置在一家酒楼，自己则回家换下官服。李观镜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随着世间的推移，他的怒意消散了些，脑子清明了不少，便在此时，杜浮筠身穿一身青衫进了隔间，不等李观镜说话，他先歉然道：“官服太过扎眼，恐引人注目，因此回去换下，让你久等了。”
　　诚如杜浮筠所说，若是有人看见李观镜与他一起，传到赵王耳中，难免不会叫人将李观镜今日的提醒和杜浮筠联系在一起。思及至此，李观镜眯起眼睛，再次感觉到对面这人的可恶。
　　“李公子？”
　　李观镜轻咳一声，假意道：“你想得很周到。”
　　杜浮筠没听出嘲讽，只当他果真如此以为，谦和地笑了笑，道：“李公子今日来找我，想来对我的话已有所查证。”
　　李观镜没好气道：“你说得不错，不过你瞒了我不少。”
　　“嗯？”杜浮筠思考了一瞬，摇了摇头，道，“与李公子有关的事，我都说了。”
　　“你可没告诉我，是太子求圣人给林姑姑赐婚。”李观镜越想越气，言辞渐渐激烈，“原本我并不想参与你与赵王之间的恩怨，你自去报你的仇，我绝不会透露半分消息出去，可林姑姑是无辜的，你为何让太子去求这道旨意，将她拉进这火坑？”
　　杜浮筠看着桌面，安静地听完李观镜的控诉，过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道：“这是从何说起？难道不是李未央自己去求来的么？”
　　李观镜皱眉道：“你莫非在装傻？”
　　“我信任李公子的为人，还望李公子亦不要疑我。”
　　李观镜与杜浮筠相识虽久，相交却不过月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李观镜多次被杜浮筠套话、利用，虽然后来杜浮筠主动向自己解释了原因，但此人心思深沉，并不足信。
　　杜浮筠垂下眼眸。
　　李观镜见他低沉，心里一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便道：“不是赵王，是太子的主意，你既然不知，那你能不能推测出太子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叔侄情深？”
　　杜浮筠抬头看向李观镜，面色缓和了一些，待听完李观镜的问题，他嘴角微微扬起，道：“叔侄情深么？皇室情谊，或许齐王能与你说得更明白些。”
　　中秋夜那晚，李观镜拒绝了李璟的邀请，这几日又接连被林忱忆和谢韫书的事扰乱心绪，此时听到杜浮筠提及，他才想起自己后来并没有去找李璟，以李璟的脾气，下回再见，自己定然要狠狠被责备一顿不可，想到此处，李观镜深觉头疼，但他知道逃避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便暗自决定明日去齐王府负荆请罪。
　　李观镜走神的当口，杜浮筠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他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太子的手笔，反复梳理之后，明白了太子的目的所在——
　　“我姨母自请和离之后，太子主动求圣人给赵王和林娘子赐婚，此举一来可以收买人心，拉拢赵王，二来林娘子是赵王唯一的软肋，她回了长安，便尽在太子掌控之下，若赵王不服管，他大可用林娘子去威胁。”杜浮筠总结道，“一举两得。”
　　李观镜一听林忱忆成了人质，哪里忍得住，急道：“不行，这如何使得？你可有法子取消这门亲事？”
　　杜浮筠遗憾道：“圣人下旨，且有太子从中撮合，恐怕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那林姑姑怎么办？！”
　　“李公子莫急，我想太子并不会主动去对付赵王，只要赵王谨慎行事，林娘子便不会有危险。至于我……我不会伤到无辜之人，你放心。”
　　李观镜怎么可能放得下心，若是李未央出了事，林忱忆说什么也会被伤害到，可是事涉他人父母的性命，李观镜无法说出劝阻的话，只能试探地问道：“我记得你会功夫，莫非你要刺杀他？”
　　杜浮筠摇头，沉声道：“我要让他亲口认罪。”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杜浮筠看出李观镜此时已经不大理智，他放缓了声音，道：“李公子似乎看轻了赵王。”
　　李观镜皱眉，问道：“何意？”
　　“流匪一案已过去了二十年，可圣人至今没有拿到赵王一点把柄，甚至这几年越来越信任倚重他，就连太子都对他心生忌惮，不得不出此下策去拉拢他，你为何认为我能轻易就让他伏法？”
　　“可你如今不是找到了把柄么？”
　　“我心中虽然已经确认，可是手上实实在在的证据却不足以令圣人重审此案，而且这道把柄与其说是我寻得，不如说是他关心则乱，这才露出破绽。”杜浮筠意有所指地看着李观镜，道，“爱屋及乌。”
　　李观镜先前何曾没有疑惑过？不过直到此刻被杜浮筠指点，他才明白了李未央的动机：因为林忱忆关心自己，李未央才冒险送出了团凤。虽然李未央此举并非是为了李观镜，可是最终结果都是他给李观镜送来了救命的药材。先前李观镜只想让林忱忆远离这场争斗，现在他才发现，他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来，将来杜浮筠动手了，他不可能两不相帮。
　　可是自己真的要与眼前这个人为敌么？
　　一边是李未央的恩情，一边是染血的墨香琴……想到墨香琴，李观镜“嘶”地一声，暂时将纠结放到一边，道：“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杜浮筠颔首，道：“愿闻其详。”
　　“那天买琴，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去买墨香琴？”李观镜审慎地看着杜浮筠，问道，“你不会还提前知道我要去买琴罢？”
　　杜浮筠明白李观镜是在怀疑自己安插奸细，他心觉冤枉，但此事又实在是他理亏，只得耐心解释道：“确实是巧合。不瞒李公子，是我托幽兰阁主寻找墨香琴，那日阁主递消息告诉我琴到了，我是打算自己送给李未央的，后来听你说要去买琴，我想着不如借你之手，好过暴露我的意图。”
　　李观镜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嘲讽道：“怪我主动上门，你不用白不用嘛！不愧是左庶子，竟然那么短的功夫就想好怎么利用我！”
　　杜浮筠一时语塞。
　　李观镜冷哼一声，不欲多谈，拂袖起身，准备离开。
　　杜浮筠抬起头，道：“李公子还记不记得我在进幽兰阁前所说的话？”
　　李观镜懒得回想，冷声道：“左庶子莫非字字真金，须得我等一一记下？”
　　杜浮筠被抢白了一句，顿了片刻，温声道：“我那时说，要试一试瞻仰幽兰曲琴谱是否真的可以逢考必过。”
　　李观镜印象中依稀有这么一句话，他想硬气地说一声“与我何干”，可惜好奇心实在太不争气，令他忍不住顺着问道：“那你通过了么？”
　　“没有。”杜浮筠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李观镜，道，“李公子真诚善良，我无法让自己欺骗你，所以我带你去月湖，向你坦白，亦想给你补偿，总之我以后不会再利用你半分。”
　　李观镜沉默下去，他一贯吃软不吃硬，若是杜浮筠坚持己见，他会尊重杜浮筠为亲人报仇的想法，同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到李未央那边，可是杜浮筠如今这样承诺，却让李观镜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里来。
　　

第34章
　　离开宣阳坊时，雨又大了起来，雨滴敲得李观镜心如乱麻，他走出好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道欣长的青影渐渐隐入雨幕中，虽然浅淡，却不容忽视。李观镜收回目光，心道若论起亲疏之别，自己应当站在李未央这边，可是杜浮筠此人虽然可恶，却无法让李观镜生出伤害他的想法来，哪怕今遭被欺骗利用，在李观镜的直觉中，杜浮筠依然是一个坚持底线的君子。
　　“色令智昏呐……古人诚不欺我！”李观镜长叹一声，吐尽心中郁气，一个想法也逐渐成型：他要查清李未央为何做下这桩大案，若果真情有可原，他便从中牵线搭桥，令李未央尽力去弥补所犯的过错，劝杜浮筠能够放弃取他性命的想法。若李未央只是狂性大发要去杀人，哪怕林忱忆伤心，他也不能去帮李未央。
　　做下决定后，李观镜心中轻松了一些。
　　雨势太大，外面几乎没什么行人，李观镜也找不到租马车的商户，只能徒步往回走，回到家时，膝盖以下难免全部湿透，自然又受到侍墨一顿埋怨，他快速换了衣服后，便躲进书房去清净耳根。
　　此时天色有些暗，李观镜正要唤人来点灯，蓦然发现书架边缘露出了一节衣角——有人闯进来了！
　　云落走后，兰柯院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李观镜不打算再叫人进来，自己一边注视着书架，一边蹑手蹑脚走到书桌后，从墙上取下一把佩剑，尔后再小心地靠近书架，找准时机，猛地拔剑刺向书架后，却没想到刺了个空。
　　书架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捂着肩膀，手指间溢出殷红的鲜血，在李观镜愕然垂头时，那人也抬起脸，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李观镜惊道：“云落？！”
　　数月不见，云落消瘦了不少，如今因身上带伤，脸色越发苍白，她在见到李观镜的一刹那，眼睛亮了起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艰难开口道：“公子……救救我……”
　　李观镜连忙将剑尖避开，蹲下去扶住云落，急道：“你先别动！我去叫医工！”
　　“别……别声张……”云落痛得额上直冒汗，但手上仍旧死死抓着李观镜。
　　李观镜忙道：“好，你别激动，我不声张。”
　　“别声张……别……别让人……知道……”许是因为终于松下了那口气，云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无力地垂下，手也松了开来。
　　李观镜抽出衣服，将云落拦腰抱起，放置在书房角落的竹榻上，然后拖出薄被往云落身上盖，不经意间却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李观镜一愣，心中不由猛跳，只是他没有迟疑太久，面前的人还等着他救命。李观镜安置好云落，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刚要唤人，便见尹望泉出现在院门口，李观镜心念电转，扬声道：“望泉，我正有事寻你！”
　　尹望泉见李观镜面色急切，微不可查地怔了怔，不过他的停顿只是一瞬，在李观镜看来，他是立刻便抬步往书房来了。此时细雨未停，李观镜说完话后，自己忍不住往台阶下迎去，低声问尹望泉：“你可识得擅长治外伤的医工？”
　　尹望泉点头。
　　“劳你去请一位过来。” 李观镜说罢，想到云落的嘱托，又道，“你蒙上他的眼睛，莫让他知晓去了哪里，也别吐露我的事，然后带他从后门进来，我会让陈珂去接应你，如果有人问起……”
　　尹望泉接道：“我就说是手下兄弟受了伤，我经常给他们寻医工的。”
　　李观镜松了口气，道：“好，你快去罢！”
　　尹望泉离开之后，李观镜叫来入画，让她去叮嘱陈珂，又将侍墨带入书房，命她为云落止血。等忙完这一切，李观镜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站在书房门口，脑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心里仍旧是止不住的担心与猜测，若他所想无误，云落恐怕是有了身孕，且如今既已显怀，孕期定然是三个月以上了，也就是说，云落还在他身边做影卫时，就已经有了孩子。
　　怪道她那段时间常常魂不守舍！可是云落并未嫁人，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侍墨出来时，看李观镜的眼神都变了，她问道：“公子，云娘她，她……是不是公子？！”
　　李观镜愣了一瞬，才明白了侍墨的意思，他一阵无言，皱眉道：“胡说什么？快去净手罢！”
　　侍墨跺了跺脚，气鼓鼓地离开了。李观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连侍墨这么想，其他人若是知晓此事，难免也要将这顶帽子安到他的头上，毕竟云落怀上孩子的时间，正是日夜与李观镜形影不离的时候。只有李观镜自己清楚，他从未对云落起过任何心思，且因为长年服药，他也从来不喝酒，所以不存在酒后失德。
　　一炷香的功夫后，尹望泉带着一个瞎眼的老者进了院子，老者本就看不见，李观镜就更不用担心他在望闻问切时记住什么。李观镜招手示意侍墨带医工进屋问诊，自己与尹望泉留在外间。
　　尹望泉不知书房内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见李观镜胸前有血迹，问道：“公子没事罢？”
　　李观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没事，不是我的血。今日真是多亏你了，难为你想得周到，竟然能找来这样的医工。”
　　尹望泉赧然一笑，道：“我们平日里探听消息，最好不暴露面貌，这位盲医也是前辈推荐来的，不是我的功劳。”
　　李观镜知他谦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次可是解我燃眉之急了，不然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去哪里找信得过的医工。”
　　尹望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问道：“是公子院中的人受伤了么？”
　　李观镜摇头，道：“是一位故友。不是我有意瞒你，只是她来得突然，我到现在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等我问明白了，或许还要麻烦你去安置，到时一定向你解释清楚。”
　　尹望泉笑得两眼弯弯，道：“这是公子私事，我不用知晓的，只要公子信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当下话题向着交好的方向去，李观镜心道打铁还需趁热，正欲多说几句好话，侍墨却适时走了出来，她向尹望泉点了点头，然后将李观镜拉到一边，小声道：“云落肩上的外伤倒是不重，但她左腿摔折了，医工说若是治腿伤，孩子八成保不住，若是不治，以后恐落下瘸症。云落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这次就算落了胎，也不大会影响以后生育，所以还请公子做个决断。”
　　“这……”李观镜有些迟疑，如侍墨所言，云落少时开始辛苦学武，好不容易练得一身好本领，若是因为腿伤而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但他现在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云落对这孩子是什么态度，纵然他觉得打掉最好，却也无法替云落做下这个决定。
　　“公子！”侍墨急道，“孩子还能再有，要是落下腿病，可没有后悔药吃！”
　　李观镜听出侍墨还是在误解自己，一阵气结，郁闷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自己进了书房。云落不知何时醒了，她见到李观镜进来，挣扎着就要起身，医工听到动静，道：“娘子别动，小心伤口！”
　　云落听不进去，只问道：“我的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李观镜脚步一顿，知道不用问了，云落的回答显而易见。
　　医工道：“孩子无事，不过娘子的腿伤……”
　　云落这才想起腿折的事，她忙问道：“可能接得回来？”
　　“接是能接的，不过须内服外敷化瘀的药材，娘子如今有了身孕，恐怕不好用这些药。”医工没有再说后面的话。
　　云落怔住，她呆呆地看着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好，只要留下孩子，什么代价都可以。”
　　侍墨劝道：“娘子再想想罢！”
　　云落仰面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并不愿意听侍墨的话。
　　医工偏过头，问道：“小娘子可问过当家郎君了？这腿伤还治吗？”
　　侍墨看了过来，李观镜见云落面容坚定，轻轻摇了摇头。侍墨大失所望，冷声道：“好，那便如娘子所愿罢！”
　　医工留下了药方，依旧由尹望泉送了回去，入画和陈珂一同去安排抓药的事。李观镜独自回到书房，见云落仍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便上前去给她盖好被子，手刚落下，云落忽然开口道：“多谢公子。”
　　李观镜闻言，坐到一边，道：“不必谢我，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好。”
　　云落睁眼看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公子会保护我的孩子么？”
　　李观镜“嗯”了一声，道：“我会保护你们母子二人。”
　　云落咬了咬牙，道：“好，我信！公子请问！”
　　李观镜开门见山：“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少主人。”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惊道：“思源？！”
　　云落咬着唇，点头承认。
　　若是在知晓朗詹的经历前，李观镜听到这些，定然会觉得云落在说谎，但是如今他虽然惊讶，心底却信了三分。李观镜略加思考，心道云落此时能干脆利落地供出朗思源，定然是因为两人已经决裂了，他便问道：“你的伤，也是思源的手笔？”
　　云落再次点头。
　　李观镜不解：“既是他的孩子，他为何要伤你？”
　　云落垂眸，淡淡道：“我的孩儿不能成为野孩子，我要名分，但是他却不愿让我见光。”
　　“他不愿？”李观镜奇道，“那他为何要与你……”
　　“因为他知道，为了情，我愿意付出生命！更何况是其他违背道义的事！”云落说罢，顿了顿，自嘲地一笑，道，“可是世间唯有女子重情，我竟不知逢场作戏原可以做到这般程度。”
　　李观镜知道朗思源比秦子裕要深沉许多，但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朗思源比他们年长几岁，且又是朗詹的长子，可是如今看来，自己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这个好友一般。李观镜暗自消化了片刻，又问道：“你知道他不值得，为何还要舍了腿去保住孩子？”
　　“我这一生再不会将自己托付给任何人，从此以后，只有这个孩子能够陪伴我，所以我要留下他，他就是我的希望！”云落越说越坚定，她俨然将活下去的希望都压到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李观镜不由皱眉，他默然看着云落，知道不能再问她对孩子的安排，只能等她稍微平静了些，问与自己相关的事：“你方才说违背道义……思源让你做我的影卫时，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云落承认道：“少主人……不，朗思源，他让我盯住公子，将公子的一言一行都告知给他。”
　　“还有呢？”李观镜轻声问道，“他让你杀我么？”
　　云落一愣，摇了摇头，道：“除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都是让我好好保护你的。”
　　

第35章
　　过往二十年所追寻的疑惑，好像从七夕那天毒发后，就渐渐将答案展现到了李观镜的面前。云落歇下后，李观镜独自来到主院前，上次他问起下毒之人是谁时，郡王所给的“不知”二字后有显而易见的隐瞒，如今他自己有了猜测，前来郡王面前求证。
　　年豆儿看李观镜站着不进门，有些莫名地挠了挠头，问道：“公子在想什么呀？”
　　李观镜回过神，向年豆儿微微一笑，便径直进了郡王的书房，进门后，脚步不由顿住——李照影竟然在里面。
　　郡王看到李观镜，眉头一皱，道：“招呼都没一声，你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自己家，那么多规矩干嘛？”李观镜小声咕咙了一句，趁郡王没听清前，退了出来。
　　片刻之后，李照影走出，向李观镜道：“哥，我谈完了，你进去罢。”
　　李观镜道：“我不急的。”
　　李照影笑道：“我真的说完事了。对了，今晚我能不能去哥院里，有些事想和哥聊一聊。”
　　李观镜有点心虚，担心谢韫书的计划被李照影知晓了，他正想找个理由拒绝，书房里传来郡王喝声：“还不进来？！”
　　李照影忍笑，小声道：“快进去快进去！”
　　李观镜垂着头，灰溜溜地进了书房。
　　“过几天就是加冠礼，你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在家中准备便也罢了，竟然几天都不见踪影，如今一来就如此冒失，哪还有点成年人的模样？” 郡王坐在桌案后，面色不悦地看着李观镜，见后者心事重重，顿了顿，缓了语气，道，“坐过来罢，发生何事了？”
　　李观镜依言坐下，道：“儿知错了，不过我这几日不在家，其实是在查一些旧事。”
　　郡王不甚在意地敷衍道：“是么？说说看。”
　　李观镜来之前便已想好怎么开口，他认真道：“我有个问题，想再问阿耶一次。当年给我下毒的人，阿耶真的不知是何人么？”
　　郡王静默地看着李观镜，过了片刻，缓缓问道：“你这几天在查这件事？”
　　“我不是有心查，只是许多事情堆积到一起，儿虽愚钝，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郡王点了点头，示意李观镜继续说。
　　“先从一个多月前说起罢。七月初的时候，我曾经差点喝下五石散，后来经过查探，几乎可以确认那群人来自钱塘，与太妃同日出发。”李观镜紧盯着郡王，发现他的眉头逐渐皱起，但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于是他继续道，“太妃来长安后，西市便起谣言，说阿耶为了我，灭了蓝家满门，此事发生时机太过巧合，结合前事，我不免又要联系到太妃身上。
　　“最后一件事，就是太妃最近执意要让照影娶朗思语，如今想来也很巧，朗思语在五台山呆了这么多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且一回来就得了太妃青眼。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二十年前赵王李福被害一案，我也不会想到朗家会因为隐太子而与太妃有关系。”
　　郡王难掩惊讶，问道：“你如何查了那件事？”
　　李观镜心中有些得意，不过他头脑尚且清明，未将李未央在这些事的角色道出，只挺直了腰板，沉声道：“总之我知道，下毒害我的人，就是太妃！她一定是怕我长大后与照影容貌差距太大，因此想早早灭口！”
　　郡王张了张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见李观镜如此笃定，还是开口道：“不是太妃。”
　　李观镜愕然：“啊？那五石散呢？”
　　“五石散的事，听起来倒是她的手段。”
　　李观镜一时无言，他趴在凭几上，十分不甘心地问道：“与太妃一点关系也没有？”
　　郡王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到李观镜的面前，道：“你已经查到这里，还算是有几分本事，我便与你说罢。下毒害你的人确实不是太妃，那人已经死了，曾经是隐太子身边的人，害你是为了报复我。”
　　李观镜不解道：“为何报复你？”
　　“因为我对当今圣人……也有从龙之功。”
　　“从龙？”李观镜反应过来后，不由惊住，“你是说宫门之变……”
　　郡王示意他噤声。
　　李观镜呆呆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他们怪你，所以要叫你不好受，就来害我，此事虽不是太妃主使，但恐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罢？”
　　郡王叹道：“不错，只是他们手中亦捏有我的把柄，因此我没能去斩草除根。这也是为何我同意让太妃他们回来，他们留在我眼下，总比在钱塘要妥当。”
　　李观镜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好友不是原来的好友，郡王好像也不是以前嘴硬心软的郡王了。
　　“我不怀疑太妃下毒，是因为太妃并没有那样的手段。”郡王重新坐了回去，缓缓道，“就如她现在急着要与朗家联姻，便早早暴露了朗家的立场，这些年里，我只怀疑朗詹晋升的途径，却没想到他与隐太子竟也有紧密的联系。”
　　李观镜有些感慨，道：“原来阿耶早就想到了。在长安城里，作壁上观的人恐怕不知阿耶一位。”
　　“是啊。”郡王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长安的平静恐怕要到头了，只是如今大家都在等，等着看谁先按捺不住。”
　　李观镜十分不解，问道：“大家是谁？隐太子都去世这么久了，圣人的天下也太平安稳，你们要争什么？”
　　“太子，秦王，隐太子的余部，甚至于你那位好友，齐王，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你只管安心去江南开渠，这些人不会去花心思对付你的。”
　　李观镜听到李璟时，心里一紧，他以为李璟的图谋已经很隐秘了，没想到郡王却起了疑心。待他听到后面一句话时，不由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他在这忙忙碌碌，感觉做了一番事业，在郡王眼中，自己却是不值得被对付的小角色。
　　郡王看出李观镜的心思，自省一番，担心太过打击年轻人，便决定转移话题，问道：“我听说昨日小昕来过，你也少见地去见了韫书，这是怎么回事？”
　　郡王说的委婉，没有直接将谢韫书见柴昕的事道出，但是李观镜哪里还听不出来，他急道：“你派人盯梢！”
　　郡王冷哼一声，道：“这也不是小事，我知道了又如何？”
　　李观镜知道不会传出去，但还是气闷，不愿搭理郡王。
　　郡王补充道：“今日下朝，还发生了一件怪事，你道如何？”
　　李观镜没好气地顺着问道：“如何？”
　　“柴太尉竟向我打听谢氏女。”郡王见李观镜脸色不自然，接着道，“怎么样？你肯说了罢？”
　　“其实原本就打算说，但是我有些难为情。”李观镜换了笑脸，找补道，“就是前几天家里摆宴席，思源带着我们去见思语，刚好碰见韫书，小昕他正被家里催着议亲，便来问问韫书自己的意见，总不好强娶嘛。”
　　郡王了然，不禁点了点头，道：“小昕这孩子年纪虽小，考虑问题却很周到，最为难得的是，他还能顾及女子自身的意见。”
　　李观镜点头如捣蒜，道：“正是正是，我觉得他们俩也挺般配，阿耶如果看着还行，不如就应允了！”
　　郡王抬眼看李观镜，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热心。”
　　李观镜的亲事一直是一门难题，此时被郡王点起，他深觉理亏，低眉顺眼地准备挨训。
　　郡王却放过了他，问起另一件事：“你近日与望泉相处下来，感觉如何？”
　　比起尹望泉，李观镜其实更愿意倚重郗风，此时被问，他仔细想了想，道：“望泉做事很好，我让他去查的东西，他除了沿着我指定的方向，还能想到其他的可能。”
　　郡王扬了扬眉。
　　李观镜轻咳一声，说出了后面的话：“但是我与他相处时，总担心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得罪他，因此有时难免小心翼翼，与他亲近不了。”
　　郡王有些惊讶，道：“我想着你一贯细心，脾气也还算温和，待院中的人十分和善，应当能得到望泉的信服，怎么如今反倒成了这副模样？”
　　李观镜叹道：“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我当时伤了他的心，后来他就变得敏感起来。”
　　郡王皱起眉头，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他不能再留给你，改天我给你换个人罢。”
　　“别啊！”李观镜急道，“我这边好不容易磨合好了，换新人的话，岂不是又要从头开始？而且我这两天也在跟他套近乎，有点成效了。”
　　“你即将前往江南，还是带着稳妥些的人为好，望泉虽能力出众，但他的性格确实有些问题，此事虽然不为他所控，但终究存在隐患。”
　　其实李观镜一直想知道尹望泉的经历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又不好派人去查，否则被尹望泉知道，极易引出误会，此时郡王这么说，说明他是知道些什么的，李观镜便问道：“望泉是从哪里来？他以前经历过什么？”
　　郡王一开始不明说，是不想让李观镜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待尹望泉，在他看来，最好是李观镜先与尹望泉相处好了，他再道出这些，从而加深两者之间的了解与信任，但是如今看来，这条道是行不通了，他也就不再迟疑，道：“每个人都有不容易的地方，府中这么多人，我也不一定都能了解到，但望泉的经历最为波折，从一开始便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从小父母双亡，十三岁之前，一直混在街头行乞，也是因此，他对自己的东西护得厉害，对付起对手，也比常人狠辣。”
　　李观镜有些惊讶，感叹道：“那他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属实不易，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么？倒不见得。”郡王淡淡道，“本朝大兴科举，对平民而言，确实比从前士族鼎盛时期机会要多，但也不是说多到连乞儿都能轻易跨越阶层。”
　　李观镜明白这一点，若当年他运气差点，穿成一名乞丐，恐怕早已饿死街头了。思及至此，李观镜问道：“望泉是付出了什么代价么？”
　　“他入赘了程家，程父是大理狱丞，虽官职不高，朝廷中大多数人却都听说过他。”
　　李观镜惊道：“莫非是那个酷吏，话本里的罗刹鬼程风？！”
　　郡王点了点头。
　　李观镜因为儿时便带着成年人的思维，因此极难被侍女哄着去做什么，便有一名侍女用程风来吓他，指望着让他听话，李观镜听到那些严刑逼供的场面，虽没被吓到，但后来想起，还是会起鸡皮疙瘩。这件事传到郡王妃耳中，那位侍女自然也就被调离了兰柯院。李观镜没想到，存在于故事的人物，竟然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正式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程风本人擅长各式刑罚工具，在当年那场大变中，为圣人撬开了不少人的嘴巴，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手段太过残忍，虽然他立功无数，到现在也只是小小狱丞而已。
　　尹望泉入赘程家，恐怕日子不是那么轻松。
　　“程氏女善妒，如今望泉也未必完全向着你，因此你还是别带他了。”
　　“那我更加要试一试。”李观镜若是不知道这些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让尹望泉独自去面对这堆乱摊子。
　　郡王眉头一挑，道：“你从小到大，似乎都更同情弱者，但如此性情极易被人利用，以后到了他人面前，还是少显露些为好。”
　　李观镜默然片刻，心中虽不敢苟同，但他知道郡王时一片好意，便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第36章
　　出了书房，李观镜又被拎去了正屋，少不得又是被郡王妃盘问几句。李观镜一边感叹柴昕动作快，一边按照与谢韫书的约定，给他俩说了几句好话。郡王妃虽与太妃不和，但对谢韫书的印象却不错，因此在听完李观镜的劝说后，心中同意了七八分，只待通知武康那边的谢氏当家同意，这门亲事差不多便能定下来了。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李观镜心中难免惴惴，带着满腹心事回了院子。
　　夜幕降临后，李照影如约而至。这一天里，李观镜经历了太多事，此时有些疲倦，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李照影，而李照影同样面带忧色，坐下之后，他倒比李观镜更加踌躇起来。
　　入画端茶水进屋，李观镜回过神，道：“你们都去歇息罢，我这边不用伺候。”
　　李照影抬起头，目送入画离开后，向李观镜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是对不住。”
　　“自家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李观镜笑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今日过来定然是有要事，但说无妨。”
　　李照影似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哥听说我议亲的事了么？”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有听到一点风声，不过不知道阿娘答应没有。”
　　“在今天之前，母亲一直是反对的，但是今日不知为何，父亲忽然将我叫过去，应了这门亲事。哥知道是为何么？”
　　先前郡王妃不同意，是因为她在对抗太妃，但是事情到了郡王这里，意义就不一样了：眼下朗家暴露了立场，郡王显然打算装作不知，让他们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结局或是成功，或是灭亡，郡王似乎并不关心。郡王一开始救下李照影是为血脉亲情，如今放弃他亦是因为血脉亲情——隐太子一脉屡次对李观镜下手，而元也至今生死未卜，郡王的忍耐到了尽头。
　　李观镜今日从郡王口中知道了他的想法，此时面对李照影，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李照影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他一直被诸多因素裹挟着前进，如今连自己的亲事也做不了主，甚至指望着郡王妃能够助他，如今郡王妃也妥协了，他还能指望谁呢？李观镜对李照影有同情，可是在这场成年人的斗争中，他同样被世俗礼法压制，决定不了什么，唯有尽力帮他一点罢了。
　　“哥？”
　　李观镜垂下眼眸，道：“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不如这样，我带你去见一见思源，他一贯疼自己的妹妹，若是你真的不想娶，他想必也不愿断送朗思语的幸福。”
　　李照影原先见李观镜沉默，以为他不愿助自己，此刻听到他的建议，眼睛一亮，道：“好！哥准备安排在何时？我一定去！”
　　李观镜计划明日去找李璟，便道：“暂定在后日下午，你先去酒楼定个位置，我们下值就去。”
　　李照影得了准信，离开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他快速赶到谢韫书的住处，只是院内已经熄了灯，门前值守的侍女道：“小娘子已经睡下了，二郎明日再来罢。”
　　李照影一腔喜悦无处分享，心底有些失望，不过他更加不愿打扰谢韫书歇息，便站在门外，道：“那我明日再来看她。”
　　谢韫书靠在床头，默默听着屋外的动静，等李照影离开后，她才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轻声自语道：“到此为止罢，别心软，别回头……”
　　清冷的一夜很快便过去，次日一大早，李观镜让陈珂去齐王府下了拜帖，中午早早下值过去，果然见李璟已经等在家中。李观镜知道李璟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不过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进门便带着谄媚的笑，道：“阿璟，我来了！”
　　李璟靠在窗边，听见李观镜的声音，下意识便想迎出去，但这几天憋的气还在胸口，他强行按捺住那股冲动，只闲闲地抬起眼皮，冷淡地看了李观镜一眼，尔后便垂下眼眸，继续看自己的书。
　　李观镜笑得有些僵硬，站到了李璟面前。
　　过了片刻，李璟淡淡道：“坐罢，杵在那里做什么？”
　　李观镜坐下去，笑道：“你在气头上，怕你不高兴嘛！”
　　李璟冷笑一声，道：“那你可想错了，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李观镜轻叹道：“别说你生气了，我阿耶昨晚还将我训了一顿了。”
　　李璟问道：“你怎么惹他生气了？”
　　“他说我不着家，一点都没成年人的样子。”
　　“说得不错。” 李璟点头。
　　李观镜见李璟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心思松了口气，开始说正事：“但我确实是干正事去了。”
　　“哦？”李璟这一声疑问，道出了与郡王如出一辙的敷衍。
　　李观镜将说给郡王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另外再将李未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加了进去，李璟果然渐渐正色起来，他放下书，认真听完后，问道：“你从哪里听来李福的事？莫非是杜浮筠那晚告诉你的？”
　　为了避免暴露杜浮筠，李观镜在很多时候都故意说得含糊，没想到这样还能被李璟察觉出来，他奇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李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观镜推李璟的胳膊，急道：“诶！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就别卖关子了！”
　　李璟微微一笑，道：“他跟你说了这么多消息，难道没有告诉你，二十年前，他曾亲眼目睹了李福的案子？如今长安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杜浮筠恰好是其中之一。”
　　李观镜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什……什么意思？”
　　李璟理了理衣摆，好整以暇地答道：“意思就是，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李观镜整个人都傻了。
　　李璟敛去笑意，皱眉道：“你这么震惊做什么？当年杜氏夫妇来长安探亲，自然是带着幼子的。”
　　李观镜想到杜浮筠说起此事的态度，那般平和，好似自己是个局外人一般，可他明明是离那场惨案最近的人，年仅五岁的他目睹着亲生父母死去，甚至连全尸都没能留下！杜浮筠与李观镜不同，儿时的他体内并没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可是他最终挺了过来，隐忍三年，提出了用月湖引凶手出现的计策。多年后的今日，杜浮筠终于发现了团凤的下落，但他依旧能够理智地分析消息，相信李观镜，甚至于主动为李观镜答疑解惑。一个遭受了如此大创伤的人，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才能坚持本心，长成如今的模样？
　　杜浮筠最难得的地方不在于过人的学识和出众的相貌，而是他即便经历过最可怕的风雨，仍然能够怀着善意对待世间大多数人。
　　“你……”李璟惊道，“你眼睛怎么红了？！”
　　李观镜别过头，擦了擦眼睛，哑声道：“杜学士太可怜了……”
　　李璟一阵无言，道：“好了好了，世上可怜的人这么多，你难道都要哭一哭？”
　　李观镜吸了吸鼻子，道：“我没哭！”
　　“就这点出息！”李璟看李观镜这个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若论起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他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李观镜擦干眼睛，缓了片刻，见李璟不再说话，开口道：“对了，那天你说要送礼物给我，是何物？”
　　李璟不满道：“你都爽约了，还好意思找我要礼物？”
　　李观镜勉强笑道：“你用心准备一场，不给归不给，我总该知道是什么。”
　　“我可没那么多心可用。”李璟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满意，便起身去了外间。过了片刻，他取回来一只木盒，放到了李观镜的面前，道，“打开看看。”
　　李观镜顺从地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放置了一根白玉簪，李观镜嘴角一抽，心道自己又不是女子，做什么要送首饰。
　　李璟看不见李观镜的神情，问道：“喜欢么？”
　　“喜欢。”李观镜仰头笑道，“刚好加冠后用。”
　　“嗯，喜欢就好。”李璟重新坐下，悠然地看着李观镜将玉簪收好，问道，“最近还有别的事么？李照影还好罢？”
　　“照影没什么问题。”李观镜想了想，将太妃要与朗家结亲的事道出，又提到云落的事，最后叹道，“没想到思源还有这番心思，原来我还以为朗家能为你所用，现在看来恐怕不行。唉，你以后不但要防着太子和秦王，还要多加小心隐太子残存的势力。”
　　李璟沉吟道：“无论哪一方势力来争权，最终都会推出一位名正言顺的君主，可是隐太子已死，他们要推谁出来？”
　　李观镜猜测道：“可能是赵王？”
　　李璟否定道：“推赵王未免太蠢，圣人一直盯着他呢，他能有什么作为？最多不过炮制出李福这样的无头案罢了。”
　　李观镜不解道：“除了赵王还有谁？秦王和吴王同为秦丽妃所生，秦王的心思，大家都清清楚楚，吴王定然帮自己的亲兄长，剩下的皇子中，除了你和太子，就只剩一位楚王，他年纪太小，常年在宫里不出来，定然也不是他们中意的人选。”
　　“是啊，这其中恐怕还有一些被遗漏的信息。”李璟沉思片刻，想不出症结所在，索性道，“罢了，我很快便要出征，就先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等我回长安后，局势或许就明朗了。倒是你，云落走后，你身边一直没个影卫，此去江南，未必一路顺遂，你当真不要我给你安排？”
　　“哎呀，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会带郗风他们一道的。”李观镜顿了顿，见李璟已经提到了云落，便顺势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朗思源心思竟这般多，这么多年都没被我发现，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李璟说罢，冷笑一声，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朗思源怎么也没想到你家那位太妃又蠢又作，朗家一朝便被她给捅了出来，说句数年经营尽付流水也不为过。”
　　李观镜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他们行事如履薄冰，越是隐蔽才越好，现下恐怕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朗家。”
　　“郡王这一招顺水推舟使得妙，杀人于无形。”李璟感叹片刻，又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安排云落？”
　　“我打算带她去江南。”李观镜道，“钱塘山高路远，又是我阿耶封地，云落去那里会安全许多。”
　　李璟摇头，道：“不妥，怀孕的人怎能长途跋涉？而且她毕竟是朗思源的人，谁知她是不是真心向你投诚？不如你交给我罢，我来安排。”
　　李观镜忙道：“这怎么行，你都要娶亲了，万一被人诬你婚前纳妾，圣人必然要怪罪于你。”
　　李璟听见“娶亲”二字，脸色立刻一沉，只是他不想李观镜担心，强忍着没发作，起身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书，按下书架上暗藏的凸起，尔后将书放回原位，等他走回座边时，外面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主人有何吩咐？”
　　“进来。”
　　李观镜好奇地看着一位黑衣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先向李璟行礼，又转向李观镜，道：“阎姬见过李世子。”
　　“不必多礼。”李观镜说罢，将目光投向李璟。
　　李璟沉声道：“阿镜，阎姬如今是云韶府的主人，你将云落交给她，她会安置好的。等你从江南回来，如果我还在外面，你有事也尽可去找她。”
　　阎姬冲李观镜温柔地笑了笑，道：“李世子请放心。”
　　李观镜略做思考，心知李璟的话在理，便点了点头道：“好，如此便有劳你了。”
　　

第37章
　　对于云落的事，李璟比李观镜上心许多，当天晚上，他便派人暗中接走了云落。
　　加冠礼在即，李观镜又挨了郡王的训，不好再在外面多逗留，且如今他知道了朗思源的另一面，深觉此事自己还是不参与比较好，毕竟事涉朗思语的清誉，想必这位做哥哥的也不愿他知道太多。到了约定当天，李观镜将朗思源带到约定的酒楼，便借口给他二人方便，自己独自去楼下坐着，如此一来，楼上两人定然会加快商议的速度。
　　朗思源自从知晓李照影那位谢家表妹的存在后，一直对他不甚满意，无奈朗詹在这件事上却十分糊涂，由着两位老人闹得满城风雨，他几番去劝说，都被呵斥了回来，如今李照影自己找上门，他是求之不得，两人一拍即合，便如李观镜所愿，很快定下了各自回家的说辞。
　　李观镜没坐一会儿，就见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了，瞧着神色都还算满意，想来他们达成了共识。李观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帮上忙的感觉冲淡了一点对李照影的愧疚，与朗思源寒暄了几句后，即准备和李照影一道离开。
　　朗思源临了，却又叫住李观镜，问道：“阿镜，最近身体还好么？”
　　李观镜一愣，点了点头。
　　朗思源道：“我本来打算再给你送一个影卫，但是挑来挑去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原想着云落是个知根知底的，虽然有过疏漏，总归好过他人，可是她这几天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观镜神色坦然地笑道：“你可别给我准备了，我昨天刚婉拒了齐王的好意，若接受了你安排的人，他定然要与我生气。至于云落么，我倒觉得你不用担心，先前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时常不见了踪影，你且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又回来了。”
　　朗思源眉头微锁，喃喃道：“这样么……”
　　“需要我帮忙寻一寻么？她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或许在我们曾经去过的某些地方。”
　　朗思源忙道：“不用麻烦，就像你说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女儿家嘛，总归有些我们不懂的心思。”
　　李观镜也不强求，便告辞而去。
　　回去的路上，李照影问道：“哥，那个云落是什么人啊？”
　　“从前在我身边的影卫，是思源给我安排的。”
　　“出自朗府？”
　　李观镜点了点头，问道：“怎么？”
　　“哦，没什么。”李照影笑了笑，道，“我就是觉得咱们家也有不少人，倒不用去把别人家的侍卫贴身留着。”
　　李观镜有些惊讶，他默默看了李照影一眼，点头答应了下来，刚刚消失一点的愧疚又开始冒头，可是涉及到柴昕的身世，他不敢轻易冒险，只能一瞒到底。两人各怀心思地走了片刻，忽然同时开口唤对方，转而忍不住相视一笑。
　　李照影笑道：“哥先说。”
　　李观镜握紧缰绳，有些犹豫地问道：“二弟，韫书她以后有何打算？”
　　李照影一愣，显然没想到李观镜会问起谢韫书，毕竟平日里两人交集很少，基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时候。
　　李观镜也知道自己突兀，但是李照影现下觉得解决了朗思语一事，正志得意满，谢韫书的计划于他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与其到时一地狼藉，不如先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思及至此，李观镜又道：“韫书独身在长安，虽有我们照顾她，但到底比不上谢家人亲，你当时为何要把她带过来？”
　　“韫书虽有叔伯，但婶子伯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她在谢家过得不好，我把她带来长安，原本是想好好照顾她。”但显然来长安后更加身不由己，李照影说到此处，不禁轻声叹息。
　　“那你有没有想过韫书以后会嫁人？”
　　李照影眉头一皱，看向李观镜的目光带了丝探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已经在努力了，韫书会谅解我，她不会另嫁他人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李照影不假思索地说完，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哥，没、有、如、果。”
　　李观镜讪讪一笑，只能点头应是。
　　也不知李照影与朗思源达成了什么共识，自从那天之后，任凭太妃如何催促，朗家老夫人都未再上门谈及两家结姻的事，李照影的亲事自此搁置下来，倒是谢韫书的事渐渐议上日程。郡王妃将柴家的心意向太妃说明之后，太妃一来认为朗家亲事作罢是李照影顾及谢韫书，因此从中作梗，只有谢韫书嫁人了，才能叫李照影死了这条心，二来觉得太尉府门第高，谢韫书再怎么说也是谢家人，嫁过去后，对谢家是百利而无一害，因此太妃难得地没有与郡王妃唱反调，而是热络地亲自写信往江南去。
　　李观镜不知长辈这些进程，他这两天除了上值，就是在家准备加冠礼一事，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来到了加冠礼前夜。八月廿一这晚，余杭郡王府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摈者前来请期，定在廿二日未时开始加冠仪式。
　　次日清晨，李观镜早早起床梳洗，赶在开门鼓响起的时候出门，此时冷月还高高悬在半空，李观镜抬头看天，赞道：“今日天气真好。”
　　“是啊，但愿一切顺利。”李照影说罢，与李观镜一同上马，两人并家中长辈一道，在府卫护送下往宗祠去。余杭郡王府与当今圣人在几世祖前是本家，亦出自太原李氏，而在如今的长安城中，太原李氏宗祠俱设在终南山上的宗圣宫中，终南山在长安南面，策马过去，须得一些时候，他们五更三点出发，到达的时候，刚到辰时。主家一上午忙着走流程，又要招待陆陆续续前来观礼的宾客，一直到用过午膳后，众人才渐渐停下了奔忙的脚步，准备迎接吉时的到来。
　　两兄弟在午膳后便等到了东室，未时将至，两人沐浴好后，换上采衣采履，头发梳成髻，安静地听着正殿的动静。外面响着清雅琴瑟声，李观镜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是林忱忆曾经练过的曲子。
　　未时正，琴声停下，李氏族中长老开始说祝福语，其中难免一堆之乎者也，再加上有一墙之隔，李观镜依稀只能听明白几句熟悉的语句，诸如“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一类。
　　过了片刻，长老说完话，余杭郡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先谢天地君王，再谢宗祖长者，最后谢宾客列席。余杭郡王话毕，李观镜与李照影依照程序，先后走出，整个殿里的人目光都投向他们，李观镜扫了一眼，只见满座盛装华服，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熟面孔，但他的好友中，只有李璟身份尊贵，得以位列其中，其余都不在殿内。珠帘之后，琴音再次响起，李观镜依稀见到一道月白身影，确认是林忱忆过来了，他心下激动，面上却一派平和，与李照影一起，低垂双目，不紧不慢走进大殿中央，一齐面向南，以左手压右手，举至额头，弯腰而拜，然后放下手，面向西跪坐在冠者席上。
　　两位赞者起身，分别拿起梳子给李观镜和李照影梳头，等赞者退下后，李观镜的舅舅郗渠人与郡王同时起身，郗渠人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主宾和主人三揖三让，郡王回位，郗渠人来到两人面前，吟颂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话毕，郗渠人跪坐到李观镜面前，两人四目相对，郗渠人露出欣慰的笑意，依次为李观镜和李照影戴上缁布冠。
　　《礼》曰：冠者，礼之始也。古人对于冠礼十分看重，连带着李观镜在这种肃穆的氛围中，也渐渐领会到其中深重的意义。一加缁布冠，二加一梁进贤冠，三加爵弁，李观镜得字“镜天”，李照影取字“琮琤”，就此礼成。从礼法层面上说，李观镜自此时起，才真正算是一个“人”了。
　　冠礼后，众人赶回长安，往郡王府用晚宴。李观镜今日成人礼，虽平日里不大能喝，也被灌了几杯，好在这个时代的酒水纯度并不高，李观镜自忖还能应付，李照影却不放心，催促着让他去院子里休息，李观镜只得领受好意，独自进了后院。
　　李观镜此时处在饮酒量最合适的时候，微醺状态之下，他心中十分愉悦，索性不回屋，就坐在廊下，悠哉悠哉地听着前院的热闹，享受独属于他的宁静。
　　可惜安静注定只有片刻，李璟见李观镜离席，放不下心，没过一会儿，便跟了上来。
　　李观镜靠在柱上，笑吟吟地看着李璟走近，道：“阿璟，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璟脚步一顿，面容隐在黑暗中。
　　李观镜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不过来？”
　　“你醉了。”李璟沉声道。
　　李观镜笑得两眼弯弯，摇头道：“我没醉，我就是开心。”
　　“酒鬼通常都说自己没醉。”李璟虽这么说，到底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坐到李观镜面前来，顺着问道，“加冠值得这么开心么？”
　　“唔……这不是喜事么……”
　　“男子幼，娶必冠。你是为了这个而欣喜么？”
　　李观镜感觉自己或许真的有点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李璟的意思，明白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我现在还没遇到喜欢的人，不想娶亲。”
　　李璟状似无意地玩笑道：“我还当你喜欢男子，因此迟迟不肯议亲呢！”
　　李观镜明显一愣。
　　李璟挑了挑眉，问道：“我冒犯到你了？”
　　“啊？哦，没有。”李观镜认真地答道，“情爱之意，发乎本心，对我来说，倒不觉得性别应当是个障碍，也不觉得同性是为罪过。但是说真话，我没想过你说的这个可能，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大会罢，我以前喜欢过的人可都是女子。”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观镜懒散地靠着，抱怨道：“你真是，大好的日子，又来催我的婚。”
　　“我不催你。”李璟说罢，垂头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近似呢喃，“阿镜，我又怎么会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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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土冠辞 》
　　“镜天”取自杜牧《长安秋望》中“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男子幼，娶必冠。——《白虎通义》
　　

第38章
　　李观镜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歇下的，睡前的他意识不清，待到了梦里，却又十分清醒，以至于醒来后尚且心悸不已，仿佛这不是梦，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梦中有一片大雨，李观镜站在一处山脚下，他看见前方有火光和刀影，想要走近，可是双脚如在泥潭中一般，许久才能挪动一步，等他终于走近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已倒下。李观镜眼睁睁地看着遍地都是带着惊恐与痛楚的**，但得胜的匪徒犹不放弃，带着凶狠的吼声，一个个地补刀，直到血腥的山脚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他们才带着财物离开。李观镜想离开去叫人，双脚却如同被粘在地上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甚至都无法转身，只能被迫着去看着眼前的地狱。片刻之后，一双小手从尸堆里伸出，扒开残肢，爬了出来。小儿满身鲜血，茫然四顾，脸颊被淋下的大雨冲干净了，待他转过来时，李观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从眉眼轮廓中认出那正是杜浮筠！李观镜想要张口喊，喊他来自己这边，又想冲上去将他抱走，躲得远远的才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儿在风雨中瞪大了眼睛，看着去而复返的匪首砍下最后一刀。
　　噩梦就此结束。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观镜觉得定然是李璟那番话对自己产生了影响，所以才会出现这个蒙。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摇了摇头，自语道：“梦都是反的，杜浮筠现在好好的呢！”
　　话虽如此说，李观镜去上值时，还是寻了个借口去崇文馆，待远远见到杜浮筠如往常一般坐在窗边，才真正安下心来，回去做自己的事。
　　离江南之行只剩下十日不到，李观镜这几天忙成了陀螺，难得闲下来时，还得安排家中跟随的侍从，郗风自不必说，尹望泉那边却十分棘手，李观镜派人去程家附近略作打听，得知前些时日尹望泉夫妻二人曾经大吵了一架，那时尹望泉被气得离家出走，想来就是程媤媤找来郡王府的时候，此后两人和好，程媤媤温柔了几日，没想到很快又露出原型，这几日对尹望泉管得十分紧，两人的矛盾隐隐又要爆发的势头。
　　这种时候，若程媤媤知晓尹望泉要离开长安，定然不会同意，可是李观镜早已拍胸脯保证过，他不可能丢下尹望泉不管，只是还没等他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程媤媤再次找上门来。
　　或许是上次陈珂对程媤媤的警告起了作用，这次她没有直接半路来拦人，而是遣了仆从守在宫门口，一连守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李观镜与陈珂两个人出来，那仆从连忙迎上去，喊道：“李世子请留步，奴从程家来，给世子送一封信！”
　　李观镜勒住马，向陈珂点了点头，陈珂接过信，那仆从行了一礼，便离去了。李观镜带着疑惑拆信，待看到其中内容时，眉头不禁锁起，问道：“望泉昨晚没回去？”
　　“好像是，早饭的时候碰见过他。”陈珂说罢，伸长了脖子，无奈看不到信的内容，便问道，“怎么了？程氏又找不到自家郎君了？”
　　“她约我们去程家。”李观镜合上信，不理会陈珂惊讶到快瞪出眼珠子的神情，道，“先回家，将望泉叫上，我们一起去。刚好我也想与程氏当面聊聊。”
　　陈珂犹豫道：“啊这……公子，我们去会不会不大好？”
　　李观镜催促道：“所以要叫上望泉，快去！我就不跟你回去了，程家住在保宁坊，我去坊门口等你们。”
　　陈珂领命而去，李观镜独自策马走了片刻，忽听身后有马蹄声渐近，他将马驱到路边，回头看去，正见杜浮筠来到跟前，道：“镜天，你要往何处去？”
　　以往杜浮筠见到自己，总是“李公子”长，“李公子”短，今日忽然改称表字，倒让李观镜愣了一瞬，他暗自思量，两人自从上次在雨中不欢而散后，一直没有再正面打过交道，今日李观镜因为梦魇去偷偷看望杜浮筠，马上就被人追了上来，不由得有些心虚，轻咳一声，壮了壮底气，答道：“有些事去南边一趟，怎么了？”
　　“我今日去工部问江南之行的路线，听说是你在掌管此事，敢问是否能将路线借我一阅？”
　　李观镜虽没去过江南，但余杭郡王府的封地在那里，又有府邸建在钱塘，颜礼铭这只铁公鸡自然不会放过薅羊毛的机会，直接让李观镜与户部对接，安排官员沿途住宿办公等事宜，余杭郡王听说了，自然会倾力相助，尤其是到了江南后，诸多长安官员的落脚点便有了着落。不过眼下方案并不在李观镜手中，他今日刚送去给颜礼铭核查，便如实告知了杜浮筠，又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前阵子有颍州人来长安敲登闻鼓，太子对此事很是上心，因此令我顺道去查探一番。”
　　“颍州？好像不经过。”李观镜见杜浮筠说得干脆，心想这既然不涉及机密，应当不是什么大事，便道，“这样，我明日去问问颜侍郎是否能改，反正都在那一带，问题不大。”
　　杜浮筠温声道：“多谢，不过此事还请你暂时保守秘密。”
　　李观镜听闻此言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杜浮筠对自己如此轻描淡写说出的事竟然涉及太子密隐。方才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大，又是在街中，来往人员嘈杂，反倒没什么人驻足细听，但李观镜一时还是分辨不出杜浮筠说这些话的原因，只点了点头，道：“好，我不与别人说。”
　　杜浮筠“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方才在宫城门口，我似乎看见程风的手下给你递了信。”
　　李观镜眉头一皱，心道杜浮筠此人今日怎么如此婆妈，自己的事还没管完，又来管他的事。
　　杜浮筠见李观镜面色不善，解释道：“程风此人虽名声不佳，但用法严苛公正，值得一交。不过近日程风受太子看重，亦要跟随前往颍州，此时结交，时机不佳。”
　　“他也要离开长安？”李观镜闻言，计上心来，觉得让程媤媤跟着程风一起，就能够完美解决先前的矛盾了，他忙道，“你今日可还有其他事？能不能随我一起去一趟保宁坊？”
　　杜浮筠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两人一同往南边走，到达保宁坊后，稍稍等了一会儿，便见陈珂独自赶来，道：“见过杜学士！公子，尹郎君前不久也收到了信，匆匆告假走了，他会不会被程氏叫回家了？”
　　李观镜“啧”了一声，犹豫地看向坊内。
　　陈珂劝道：“公子，我们就别去了罢，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我也觉得没好事，所以更加担心望泉会出事。”李观镜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们还是去看看，就在门口看，不进去便是。”
　　陈珂拦不住李观镜，又将目光投向杜浮筠，在他印象中，自家公子这些时日与杜大学士来往甚多，若是杜浮筠识得其中不妥，或许能劝住李观镜。
　　可惜杜浮筠并没有接收到陈珂的暗示，他听了主仆二人的对话后，将事件起因猜出了个大概，见李观镜犹豫，不但不劝阻，还说道：“无事，这是长安城，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陈珂想说先前云韶府的意外也无人能意料到，还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只是不等他开口，前面两人已经进了保宁坊，他无奈之下，只得催马跟上。
　　程家在长安城有些名气，三人略作打听，便被指引着来到巷子深处的一处院落外。院子不小，但左右没什么富户，想来是忌惮程风的名声，但凡有些钱财的人家，都不在此地落户。
　　程宅院门开着，方才给李观镜送信的仆从等在门口，见到同来的人还有杜浮筠，略愣了愣，便迎了上来，先向两人行了一礼，尔后向李观镜道：“世子可算来了，娘子和姑爷在里面等候许久了。”
　　陈珂道：“我们可没叫你家主人等着，再说，岂有我家公子去拜访你们的道理？你去喊他们出来！”
　　仆从为难道：“娘子说过，此时除了李世子，不容许任何人进内，否则要将我们扒皮抽筋呢！”
　　陈珂听闻此言，更加不会让李观镜进门，冷声道：“长安城自有法度在，你家娘子绝不会动用私刑，你只管放心。”
　　李观镜看院内静悄悄的，黑黢黢的影壁遮蔽了视野，叫人心中十分不安。
　　仆从伏地跪道：“奴不敢瞒贵人们，我家娘子和姑爷近日有过争吵，姑爷今日被叫回来，进去有一刻钟了，可是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奴实在担心得紧！现下阿郎还在上值，家中无人主事，还请世子进去看看罢！”
　　李观镜正要说话，杜浮筠抓住他的肩膀，李观镜回头看去，只见杜浮筠面色凝重地看着院内，沉声道：“里面有血腥味，你别进去，我去看看。”
　　

第39章
　　李观镜不愿让杜浮筠独自去冒险，但里面既然有血腥味，恐怕情势刻不容缓，等不到他们去叫人了。思及至此，李观镜从马鞍上取下随身携带的匕首，道：“我们一起去！”
　　陈珂拎起仆从，一把扔进门，喝道：“带路！”
　　仆从听到杜浮筠的话，已经吓丢了魂，哪里还敢拒绝陈珂，他连忙在前面带路，几人绕过影壁，穿过正屋，很快便来到尹望泉的屋前。此时屋门紧闭，但血腥味十分浓重，连李观镜都闻见了。仆从连忙上前敲门，里面不见一点回应，他回头看向李观镜，李观镜皱眉道：“撞门罢。”
　　仆从铆足了劲，猛地撞上去，没想到里面没有栓门，余下的三人只见他如石子一般砸了出去，“砰”地一声落地后，紧接着便传来惊恐的叫声。
　　杜浮筠一个箭步上了台阶，走进屋中，李观镜和陈珂连忙跟上，蓦然从明亮的阳光下进入暗室内，一瞬间会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李观镜只觉得自己被杜浮筠拦了拦，待他适应了光线后，定睛一看，也差点发出惊呼——夫妻二人果然在屋里，此时尹望泉被绑在椅子上，无力地靠坐着，嘴巴被布塞住，只有睁着的眼睛证明他是醒着的，而就在他的面前，程媤媤坐在浴桶中，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沿上，一只手泡在水里，这满满一桶水已经被染成了血色，甚至蔓延而下，流到了门口。
　　李观镜立即向陈珂道：“去找医工来！”
　　话音未落，杜浮筠脚步轻点，越到浴桶之上，一个翻身，将程媤媤拎了出来，将其安放在床上，尔后看向李观镜，问道：“可有干净的帕子？”
　　“有！”李观镜跨了几步，从怀中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杜浮筠用手帕包好程媤媤腕上的伤口，又伸手去探她鼻息，道：“还活着。”
　　李观镜稍稍松了口气，他回身去看尹望泉的情况，却发现屋子角落里还绑着一个人。李观镜令仆从来给尹望泉松绑，自己则小心地走近角落，令他惊讶的是，角落里的人竟然是给云落看伤的盲医！李观镜连忙用匕首给他松绑，尔后查看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气息也还算稳定，便按他的人中，总算让他清醒了过来。
　　盲医看不见事物，一醒来便惊慌无比，一个劲地摇头道：“老朽真的不知道了！求娘子放过我罢！”
　　李观镜忙说明自己的官职与姓名，连声安抚后，盲医才渐渐冷静下来，李观镜此时无法问询发生何事，只劝道：“劳你先来救人，其余的事，我一定会为你做主！”
　　盲医还未说话，尹望泉先喊道：“别救她！她要去死，那我们就满足她罢！”
　　“老夫在此！谁敢害我女儿？！”半合着的门扇猛地被推开，一位中年男子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
　　尹望泉瑟缩了一下，但他身上药性未散，无法躲开，只是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杜浮筠站起身，挡在尹望泉的面前，沉声道：“程狱丞，无人要害你的女儿。”
　　程风眯眼看着杜浮筠，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敛了杀意，问道：“我女儿呢？”
　　李观镜忙半扶半拉着，将盲医带到床边。
　　盲医摸索着号了脉后，道：“娘子有些血虚，不过没有大碍，略作休息便能好。”
　　那满是血水的浴桶还在屋中放着，盲医这番话显然不能让众人信服，连杜浮筠也问了一句：“人命关天，老人家能否确认？”
　　盲医连忙再去诊了诊，然后收回手，道：“不敢欺瞒各位官人，娘子的身体确实无碍。”
　　“哈哈，哈哈哈……”尹望泉讽刺地大笑了几声，颤声道，“她是你女儿，你心里最清楚她会不会自杀！八年了！你自己说！这样的戏码已经演多少回了？！”
　　程风淡漠地瞥了尹望泉一眼，如同没听见一般，径直跨过他，往床边去。
　　李观镜眉头皱起，起身拦在程风面前，道：“令嫒身体已然无事，程狱丞不必心急到从望泉身上跨来。”
　　程风不识李观镜，见他穿着六品官服，不以为意，冷哼一声，便要去将他推开，岂料刚伸出手，便被一人钳住胳膊，正是请医工回来的陈珂，陈珂冷冷将程风的手扔开，向李观镜道：“公子，医工来了，就在门外等候。”
　　李观镜道：“让他进来，再诊！”
　　程风皱眉，看着床上的女儿，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信了尹望泉，于是拒绝道：“杜学士也是懂礼之人，这么多男子围在我女儿闺房中，恐怕不像话罢！”
　　“你放心，这是位女医工！” 陈珂说罢，听从李观镜的话，去外间将人请了进来。
　　女医工以轻纱覆面，向屋中众人行了一礼，她方才在门外已经听到了不少内容，便解释道：“我乃宝芝堂医工，药堂便在保宁坊内，若是不信，可自行前往查验。”
　　话已至此，程风不好再阻拦，只得退到一旁，让女医工去诊脉。
　　李观镜见杜浮筠已经扶起尹望泉，趁此功夫，带着盲医去给尹望泉诊脉。片刻之后，两位医工都有了结论，盲医称尹望泉是吸食了少量迷药，虽未昏迷，但行动暂时受阻，待到药效散去，便没事了。女医工的说法则与盲医一致，且她有眼可看，解开杜浮筠包扎的帕子后，补充道：“这伤口并不深，未伤及命脉，眼下已经不再流血了，我再开些止血除疤的药，很快就会好的。”
　　程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观镜指着浴桶，问道：“那这么多血是怎么回事？”
　　女医工蘸了一点，略闻了闻，道：“像是家禽的血。”
　　“好，很好。”李观镜冷笑一声，转向程风，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程风道：“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从来不多过问，眼下事实真相如何，不能因一面之词定下，且等我女儿醒转过来再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浮筠忽然开口道：“程狱丞，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不去干涉偏帮，我想他们夫妻总归能够将问题说开，好过成了仇家。不过今日娘子身体不适，恐怕没什么精力去为自己辩白，且尹望泉是擅离职守，我们便先行将他带回去，也好免去他二人相见眼红。其余一切事宜，等日后再说，你看如何？”
　　程风理亏，虽然他不愿让尹望泉就此离开，但他更不愿让李观镜等人留下，眼见着众人对峙屋内，杜浮筠也给好了台阶，于是就坡下驴，道：“依杜学士所言便是。”
　　六人离开程宅后，女医工先告辞离去，陈珂去保宁坊外雇了一辆马车，将盲医和尹望泉一道带走，先回郡王府去。
　　李观镜骑马跟在杜浮筠身后，脸色不是很好，两人一路无言，到宣阳坊门前时，李观镜停了下来，准备与杜浮筠告别，不料杜浮筠却道：“我送你回去罢。”
　　“送……送我？”李观镜觉得有些稀奇，下意识地想说自己认识路，但不知为何，内心却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没有说出口，而是答应了下来，道，“好，你还没去过我家罢？刚好进去喝杯茶。”
　　两人很快便来到郡王府门口，阍者见有客来访，待要进去通报，杜浮筠将人叫住，向李观镜道：“我只进去略坐一坐，走前再去拜访郡王和郡王妃罢。”
　　李观镜点头答应，自己领着杜浮筠往里走，待到身边无人时，杜浮筠问道：“方才一路都见你心事重重，你在想什么？”
　　“我有些不解。”李观镜脚步一顿，面向杜浮筠，问道，“你不是说程风是个公正的人么？可是他对望泉却一点都不公正。”
　　“若是至亲之人，恐怕很少会有人能做到公正罢？不过程风此行确实不合常理，但若是结合他的经历，倒也能理解几分。你想必知道些关于程风的事，他得罪了很多人，那段日子里，连皇亲都会被人寻仇，他这样的品级，又如何幸免？”杜浮筠轻叹一声，道，“他的夫人便是被仇家杀害了，据说程氏当时也在场，被砍了一刀，险些丧命，因此程风对他的女儿会格外包容些，程氏养成如今的性格，或许也与那时的经历有关。”
　　李观镜皱起眉头，问道：“照你这么说，他们有自己的苦衷，尹望泉就活该受这个罪了？”
　　杜浮筠摇了摇头，温声道：“此言差矣。我能理解程风如此行径的原因，但是并不会因此宽宥他。世人皆苦，若是人人都将自己所经受的不公报在他人身上，这世道岂不是乱了套？”
　　李观镜心中一动，再次想到杜浮筠自身的经历，心中的不郁散去，他赞同道：“你说得对。”
　　杜浮筠微微一笑，道：“疑惑既已解开，我们继续走罢？”
　　李观镜感觉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脸不由得有些发烫，便转过身走到前头，带着杜浮筠来到了兰柯院。
　　对于兰柯院众位侍女来说，杜浮筠是个十足的生面孔，但因为他实在是生得太过好看，两人进书房后，几个侍女不但不避开，还大着胆子轮流进来端茶递水送点心，李观镜简直没眼看，让侍墨将人都遣了出去，这才有功夫去见盲医。
　　陈珂先回了郡王府，尔后便将尹望泉和医工带到了兰柯院主屋内，李观镜进去时，尹望泉昏昏沉沉地在榻上睡着了，他和杜浮筠便单独将盲医叫到一边，问起此事发生经过。
　　“前日老朽正在配药，忽然家中闯进好几个人，我那小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关到了后院，老朽则被他们捆住手脚，又封住口，由一辆马车带去了程家院里。程娘子就问我，前些日子给郡王府看病的女眷是谁，老朽何曾去过郡王府？又如何答得上来？程娘子便觉得我在遮掩真相，将老朽好一顿毒打。”盲医颤颤巍巍地卷起衣袖，露出遍布青紫痕迹的胳膊。
　　李观镜惊道：“竟有这种事！你可还好？我先给你请医工！”
　　盲医苦笑道：“我自己便是医工，倒不用别人来替我看病，我身体无碍，现在只想将经过告诉几位贵人，求贵人庇护罢了！”
　　杜浮筠道：“你放心，此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盲医点了点头，得了承诺后，继续道：“程娘子后来又颠三倒四问了许多，我拼拼凑凑，算是明白了她在问什么。想来那天是尹郎君带我去给一位有身孕的娘子看病，途中被程娘子的人看见了，他们查出来我开的药里有安胎的成分，以为是尹郎君在外面有人了，我当然知晓不是这回事，可惜无论我如何劝说，程娘子都认为我在说谎，后来我被她迷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你们过来的时候了。”
　　杜浮筠问道：“你为何知晓那人不是尹郎君的外室？”
　　李观镜有些疑惑地看了杜浮筠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盲医道：“老朽虽然眼盲，心却不盲，尹郎君带我去的院落又大又宽敞，其中金桂秋菊香气扑鼻，堪比李员外的家，那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了，尹郎君如何能找出那样的外室？”
　　李观镜听了前半段，有些担心露馅，待盲医说完，知晓他以为大户人家大多如此，且上次是从后门去书房，这次从正门进正屋，盲医并没有辨认出其实是一个地方。
　　盲医辨认不出，杜浮筠却明白其中端倪，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李观镜一眼，向盲医道：“今日有劳你了，你且先歇息罢，我们会安排好你的住所。”
　　盲医连声感激。
　　李观镜叫来陈珂，让他带着盲医去客房暂居，自己去看望尹望泉，发现他还没醒，便依旧准备带着杜浮筠去书房议事。
　　杜浮筠坐着没动，有些突兀地问道：“你纳妾了？”
　　“啊？”李观镜有些茫然，反问道，“我纳妾了？”
　　杜浮筠抿了抿唇，缓声道：“方才那位医工所提的女子……”
　　“哦！那是……”李观镜迟疑了一瞬，想到朗家的事也不必瞒杜浮筠，便继续道，“那是从前朗府给我安排的影卫，她有了身孕，被人追杀，躲到了我这里，因此我让望泉给她找医工，没想到却给望泉招来了祸事。”
　　杜浮筠扬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来，他温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尹郎君与程氏的纠葛也不是因此事才生，如今爆发出来，早点解决了，未必就是坏事。”
　　李观镜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罢。”
　　杜浮筠起身，两人正要出屋，侍墨走了进来，道：“公子，齐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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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文案，不知道和之前比效果怎么样，文案废枯了T^T
　　

第40章
　　侍墨回话的功夫，李璟已经进了兰柯院，正巧见到台阶上的两人，李璟很明显地一愣，他看了看李观镜，又将目光投向正走下台阶的杜浮筠。
　　杜浮筠向李璟行了一礼，道：“见过齐王。”
　　“杜学士免礼。”李璟笑着伸出手，虚扶杜浮筠，道，“不巧，我来得不是时候。”
　　杜浮筠温和地笑道：“齐王说笑了，我正要离开，齐王来得正是时候。”
　　李璟爽快地一笑，向李观镜道：“既如此，你快去送客人，我去书房等你。”
　　李观镜心知李璟并不喜欢杜浮筠，所以听到李璟过来的消息，还有点担心，此时见他二人面上甚是和善，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正抱着手在一边围观，没想到下一刻，李璟便将话头递给他。李观镜只得放下手，“嗯”了一声，带着杜浮筠往外走。
　　原本杜浮筠想再就尹望泉的事与李观镜讨论几句，现在不得不中断，趁着两人并肩行走的一小段时间，杜浮筠打算长话短说，问道：“镜天，你今日为何忽然想起去程宅？”
　　“是程氏给我送了信。”李观镜轻叹一声，道，“我之前也不清楚程氏为何要送信给我，不过后来听到望泉那句话，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杜浮筠了然道：“尹郎君说程氏一直以自杀威胁他。”
　　李观镜以为自己要解释，没想到杜浮筠立即想到了这句，他心中冒出几分愉悦，忍不住弯起嘴角，看了杜浮筠一眼，尔后正色道：“在今天之前，程氏曾经找过我一次，那回她虽然也有哭闹，总体还算得上是温顺柔婉，最终确实让尹望泉回家如她所愿回去了。而在这几天里，依仆从所言，夫妻二人又发生了数次争吵，望泉便躲着不愿回家，此时恰巧又出现云落的误会，想必程氏因而失了理智。她想以自杀来震慑我，又留盲医作传话之用，目的无非两点，一是让我知晓望泉对不起她，从而不会包庇望泉；二是让我不敢再带望泉离开长安。若我所猜没错，她原本应当是要当面向我哭诉的，只是她算漏了几点：首先我知晓云落并不是望泉的外室，未必会相信她的话；其次程风提前归家，他并不知晓程氏的计划，以至于一开始态度太过强硬，断了她接下来的打算，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我们面前‘醒转’了。”
　　杜浮筠听完之后，难免有些惊讶，感叹道：“女子本该十分美好，何必为一人殚尽竭虑，变得如此疯狂？她这样只会将自己的夫君越推越远罢。”
　　对待所爱之人，是应该顺其自然，还是应当费尽心机，李观镜心中也没有答案，不过杜浮筠的话令他颇为动容，于是忍不住道：“可惜她为时局和眼界所限，满眼满心都是望泉，若她能够将注意放在其他事情上，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杜浮筠轻叹一声，眼见着两人即将到院门口，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罢了，莫让齐王久等，你派人带我去见一见郡王夫妇，我这便走了。 ”
　　李观镜道：“这怎么成？我跟你一起去。”
　　杜浮筠笑了笑，也不推让，跟着李观镜去拜访了家主后，这才告辞离去。
　　这一来一去费了些功夫，待李观镜疾步走回兰柯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进院后，侍墨指了指书房，又摇了摇手，李观镜领会过来，心里一怵，不敢再耽搁，连忙加快脚步进门。书房内很暗，李璟坐在窗边，只露出一道剪影，李观镜一边去寻抽屉里的火折子，一边问道：“怎么不叫她们进来点灯？”
　　李璟淡淡道：“我还道你乐不思蜀，不打算回屋了。”
　　李观镜手一顿，然后状若无事地将灯点亮了，他回头看去，正迎上李璟冷冷的目光，他一时有些奇怪，问道：“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杜学士今天帮了我的忙，又是第一回来我家，待客之道总该要周全罢？”
　　“原来是我来的次数太多了，合该被晾在这里。”
　　李观镜被噎住，轻叹一声，低头道：“你说的对，此事是我不好。”
　　“还有呢？”
　　李观镜感觉自己心中也有火气要冒头，他强自忍住，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温声问道：“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过来？”
　　“我记得你昨晚醉酒，怕你今日不适。”李璟说到此处，再次找到了可发挥的点，“不过我是白操心，你可好着呢。”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对我还有其他不满么？”
　　李璟一愣，转而怒道：“你觉得我是无事生非？”
　　“我没这么觉得，只是有些不理解。你来看我自然是出于一片好心，我也很承你的情，可是为什么好心要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岂不是白白让我的感激大打折扣？”
　　李璟不服输，反问道：“我难道稀罕你的感激？”
　　李观镜原想怼回去，可是转念想到自己即将离开长安，而李璟很快也要远征，再见不知何年，若两人此时起了龃龉，或许就此渐行渐远，虽然李璟这几年有时候变得甚是不讲道理，但李观镜到底舍不得这十几年的知己情谊，因此叹道：“你不稀罕，我却十分珍重你的好意，只是我感觉你生气的根源不仅仅在我晾着你，你直接说清楚，也好过闷在心里怄气，不然我去江南也不心安。”
　　李璟听到此处，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要反驳，但见李观镜服软，且说得还有些道理，他到底控制住了自己，垂眸反省了片刻，蓦然苦笑着摇头，道：“是我近日思虑过重，今天又见你与杜浮筠在一处，为你担心，便急躁了些，你说得对，我这样做反而适得其反。”
　　“我明白你，当然不会起反作用。”李观镜说罢，又问道：“不过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又被人哄骗了。”
　　李观镜见李璟果然对杜浮筠有意见，无奈道：“往后我还要与杜学士共事，怎么可能一直以敌对的态度对他？而且这几次接触下来，我还是觉得他品性并没有问题，我敬重且相信他。”
　　李璟呆呆地看着李观镜，一时失语。
　　李观镜补充道：“今天确确实实是他帮了我的忙，都到家门口了，我怎能不叫他进门？”
　　李璟恍然回神，问道：“帮忙？”
　　李观镜详尽地将云落引发的后续事宜说了一遍，听得李璟眉头直皱，道：“郡王说的对，你别带尹望泉了。”
　　“这个我再看看罢，先别着急给人判死刑。”
　　“不行，程氏此人太过疯狂，经此一事，我看杜浮筠不见得会带程风去颍州，到时尹望泉单独离开，程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李观镜垂头不语，他是个普通人，遇见这样的麻烦事，其实心中也会有迟疑，有想要撒手不管的想法，但是他对尹望泉做过承诺，他不能食言，于是说道：“好了，我会酌情安排好的，绝不在身边留隐患，你放心便是。”
　　李璟皱眉不语。
　　李观镜见他今日脾气虽火爆，但是常常说着说着便陷入忧虑中，与平日运筹帷幄的模样大不相同，便问道：“你最近怎么样？为何思虑重？”
　　李璟闻言，错开目光，没有回答。
　　李观镜激他：“我虽没用，但做个倾诉对象还是可以的，你别自己憋着。”
　　李璟短促地笑了一声，过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如意失踪了。”
　　这个名字在李观镜的印象中出现的次数很少，他也是到去年才知道李璟身边一直有这么一个人，因此方才听到这个名字时，李观镜稍稍愣了一瞬后，才想起来是谁——如意本是太常寺一名乐童，比李观镜要小上三岁，几年前因在宫宴失仪，被李璟救了一命，尔后他与李璟便有了往来。去年年中，齐王府开建，如意在那时离开太常寺，入齐王府做乐师，李观镜去给李璟庆贺时，在后院被如意拦住，经他自述，才知道他与李璟的过往。依李观镜理解，两人相识多年，又有恩情在，如意对于李璟的意义自然与普通人不同，也难怪现在李璟会受这么大影响，他想着去帮忙，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一直在齐王府么？”
　　“你不用帮我查，其实真说起来，我能猜到他去了哪里。”李璟搓了搓脸，摇头道，“但是……罢了，总之他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有些难过。”
　　李璟神情似悲似喜，在烛火映照之下，让李观镜一时无法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难过。
　　“总之你要记住，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李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李观镜虽然不理解他说出这番话的因由，但还是承他好意，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你。”
　　夜幕降临，李璟不好久留，他确认了李观镜身体无碍，又与他解开了矛盾，心情舒畅了些，很快便离去了。李观镜这次学了个乖，一路将他送到家门口，目送他走远了，再折身回屋。
　　尹望泉这时刚好醒了，李观镜吩咐入画去给他准备吃食，自己则坐到榻边，问道：“你感觉如何？”
　　尹望泉垂首道：“多谢世子，我好多了。”
　　“嗯……”李观镜以手撑膝，思考片刻，歉然道，“先前以为你们只是夫妻间小吵小闹，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没想到酿成今日的结果，是我的疏忽。”
　　尹望泉忙道：“世子快别这么想，是我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上次世子问话时，我选择了隐瞒，不能怪世子的。”
　　李观镜没打算与尹望泉互相检讨，便直接问道：“你以后有何想法？是否需要和离？”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回想白天的情形，犹自心惊不已，当时也是因为你们在，我才壮着胆子说不救她，但若她真的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尹望泉这番话倒是在李观镜意料之外，他没想到尹望泉竟然会在这个当口犹豫起来，忍不住问道：“可你不是说她一贯如此的么？”
　　“即便知道她可能是做戏，我却不敢去冒这个险。”尹望泉扶住额头，痛苦道，“我很后悔，我当初不该选择与她成亲，如今夫妻情分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可是我却逃不开这道枷锁。”
　　“你这……”李观镜不能理解，他想到李未央和独孤静的经历，劝道，“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或许不该说这番话，但你二人既成怨侣，又何必耽误彼此？早早和离了，对谁都好。”
　　尹望泉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她不会同意与我和离的，我不是没提过，可是每一次提，都免不了一阵大闹，我实在是怕了。”
　　“可是你……”
　　尹望泉打断李观镜，道：“世子，我觉得头很痛，能否容我休息一日？”
　　李观镜只得吞下其余的话，唤人将尹望泉送去前院休息。
　　经历了这一天的波折，李观镜觉得身体十分疲惫，但是躺到床上后，他的意识却又十分清醒，任他翻来覆去许久，都无法睡着。李观镜原本打算帮助尹望泉和离，以彻底脱离程家，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条路上的第一个障碍，竟然就是尹望泉。李观镜在脑海如观走马灯一般回忆了整件事，最终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尹望泉的犹豫，面对一个不想自救的人，李观镜深感无力，直到最终迷迷糊糊睡着，也没能想出什么有效的法子，只寄希望于明早醒来，尹望泉能够自己想明白。
　　

第41章
　　郡王妃这些天逐渐变得焦虑，郡王为安抚她，特地告了假，带着全家前去灵感寺礼佛。这一日天气并不好，秋风瑟瑟，阴云密布，灵感寺因他们的到来，早早清空了，更添萧索之意。郡王妃本意是来为李观镜求平安，见此情景，反倒更加不安，于是在参拜了所有的神佛后，便寻住持为她讲经，她此时亟需安慰，自然要拉着郡王与李观镜一起，对于李照影等人倒不是十分关注，李照影自觉格格不入，略呆了片刻，便跟随谢韫书一起去外间了。
　　李照影和谢韫书是青梅竹马，原本心心相印，想着一路扶持前行，没想到少年人的感情如此经不起摧残，来长安之后，两人渐行渐远，谢韫书已经想不起来两人上次独处是何时了，眼下她有了其他打算，更加不能继续纠缠下去，要快刀斩乱麻才好，因此在注意到李照影跟上来后，她疾行了几步，出了大殿，没想到迎面却碰见了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谢韫书垂首要避开，她身后的李照影却开口唤道：“望泉？你怎么在这里？”
　　尹望泉这几日思绪纷乱，迟迟下不了决心，李观镜见他整日愁眉不展，索性带他一起出来散心，他怕李观镜追问，进寺后便缓了脚步，没有跟着进大殿，略逛了逛，便停在殿前发呆，没成想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蓦然见到梦中思念已久的身影，一时有些呆愣，直到李照影开口，他方回神，道：“回二公子，是世子令我随行，不想却冲撞了小娘子，还望恕罪。”
　　“无事。”谢韫书淡淡道，“你们先聊，我自去别处走走。”
　　尹望泉垂首让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李照影本来也目送着谢韫书，但一个不经意的转头，却叫他发现了尹望泉的眼神，李照影登时有些不悦，只是念及尹望泉是李观镜的人，不好训斥，便轻咳一声，道：“望泉，你脸色瞧着不好，最近是病了么？”
　　尹望泉悄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多谢二公子关心，我没事。”
　　李照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呀，满脸都写着有事，不过你不说，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等你有需要了，也可来寻我帮忙，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尹望泉心里不由一暖，他近日受了不少委屈，又觉得李观镜在逼他做决断，因此压力很大，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而李照影在初见时就为他解过围，此时的善意就更令尹望泉动容，他忙展露笑意，露出两个酒窝，道：“我真的没事，倒是二公子如果有什么需要在下去做的，尽管吩咐才好。”
　　李照影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惹得尹望泉如此感激，他倒有些羞愧起来，只摇了摇头，笑道：“你保护好我哥就行了，别的我也无所求。”
　　尹望泉知道李观镜调查的事情与李照影有些联系，此时他心中感动，差点就要将这些和盘托出，好在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到底没有说出口，不过今日的见面，却让他将难以做下的决定给做了下来。
　　次日，李观镜打算再找尹望泉聊一次，寻人去唤他时，得知尹望泉已经与程媤媤和好，又回程宅去了，到了晚间才来到兰柯院。李观镜心中有些复杂，就好似前世好兄弟与女友吵得天翻地覆，自己为他抱不平劝分手后，第二天又发现两人甜甜蜜蜜。这次的事虽有李观镜参与，但是说到底，确实还是尹望泉的家事，李观镜想得太多，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因此他略问了几句后，便准备让尹望泉回去，没想到尹望泉却没有动，而是主动道：“这段时间多有麻烦世子，如今内人心绪不稳，不知世子能否让属下暂留长安，为世子做些其他事？”
　　李观镜不知杜浮筠有没有将程风从随行人员名单中去除，不好立刻答应，而且他也不明白尹望泉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于是确认道：“你当真想好了么？”
　　尹望泉坚定地点了点头。
　　李观镜沉默片刻，道：“也好，我虽然去江南，但长安这里发生的事也需要人处理，你留下来的话，我就放心多了。”
　　尹望泉露出平静的笑意，李观镜见状，也暗自松了口气，无论是何结果，总算在出发前将此事解决了，若尹望泉和程媤媤以后能好好相处，倒也不是非分开不可。
　　日子过得很快，临行前，诸多好友轮番前来探望李观镜，秦子裕自然也不会例外，他从秦王那里拿到了令牌，和柴昕寻了个李观镜得空的时候，将他约去芙蓉园游玩一天。按照惯例，每次科举进士及第后，众人要去芙蓉园内的杏园举行探花宴，最年轻的两位进士是为探花使，探花使遍游长安名园，去寻得长安最美的花，若是中途被他人抢了先，则要接受惩罚。当年令李未央名动长安的探花宴，便是在此处进行。
　　芙蓉园位于曲江池南岸，是皇家禁苑，平时并不开放，几人即便有了令牌，也要专门去内侍省报备，到了约定的当天，由一名内侍领着，他们才能顺利地进园。李观镜曾经跟着郡王来参加过芙蓉园赏春宴，今遭还是头回在秋分时节入园，园内花草仍在，依旧赏心悦目，只是到底时节不对，走在树荫下时，难免觉得凉意浸身。几人上午在园中逛了逛，用过午膳后，便一齐懒洋洋地到紫云楼台上晒太阳。
　　柴昕见秦子裕躺在李观镜右边，特地避过他，走到左边榻上坐下，秦子裕有些不忿，问道：“小昕，我这里给你留了位子，你怎么跑那边去了？”
　　“是么？我还以为你是习惯跟思源在一块，所以是留给他的。”
　　秦子裕撑起半边身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思源最近忙得很，他才不会来。”
　　李观镜正看两人笑闹，蓦然听见朗思源的名字，心中一动，猛地坐起身来，倒将另外两人吓了一跳，柴昕忙问道：“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李观镜想起身后还有秦子裕，生生吞下了剩下来的话。
　　秦子裕急道：“想起什么？快说啊！”
　　李观镜想到心中这个猜测，登时心慌无比，他站起身，道：“想起家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秦子裕有些失望，道：“啊……可是好不容易才进来了，我还准备带你去药圃转转呢，表哥说药王谷最近有一位名叫方欢的后生才俊正在里面配药，你不去看看么？”
　　方笙正在张罗李观镜的病，因此即便他现在不急着走，也不会对方欢有多大兴趣，他便婉拒道：“看病吃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我回来再找他也不迟。”
　　“似乎也有点道理。”
　　柴昕跟着起身，道：“我随你一道走。”
　　“诶诶诶？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秦子裕急道。
　　柴昕笑道：“你好不容易出来，不如自己去玩？”
　　秦子裕一阵无言，只得跟着走，三人出来得太早，门外候着的随从都有些惊讶，李观镜上了马，手握缰绳，看向秦子裕，道：“你们先回去罢。”
　　柴昕领会到意思，她明面上与秦子裕各自回家，其实并未入坊，在和秦子裕分开后，她又调转马头，来到了余杭郡王府，如她所料，李观镜在院子里等她。
　　“与我有关？”柴昕刚跨进门，便问道，“且不能让子裕知道？”
　　“关于七夕那天的药引，我有个猜测。”
　　柴昕一惊，忙问道：“是谁？”
　　李观镜道：“可能是思源。”
　　“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柴昕伸手去探李观镜的额头，发现他并没有发烧，她更加不解，“思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思源？这如何可能呢？”
　　李观镜今天听柴昕提起朗思源才，忽然想起这茬，但要让他去解释这个猜测的来源，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且隐太子的事毕竟属宫闱密隐，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李观镜不能贸然将这些事宣之于众，因此斟酌片刻后，李观镜道：“我记得你当初说过，你在军营中时，便有人给你下药，尔后那名军医却无声无息消失了，你那时说不好将此事告到朗将军面前，可若是我们换个角度想，朗将军会不会有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呢？”
　　柴昕呆了片刻，忍不住道：“可是朗将军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是发生了什么事么？你为何觉得是他们？”
　　“先前看来，此事就是朗将军最有动机，他是左卫将军，北衙禁军改制，对他影响很大，而你在他管辖之下，也只有他最方便安排人手查到你的秘密。不过那时我们都觉得朗将军是自己人，所以不曾怀疑他，可是现在想想，在这朝堂之上，又怎么会有什么自己人？”李观镜想到朗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明白他爽朗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颇重的名利之心。李观镜顿了片刻，见柴昕皱眉不语，又道，“近日我知晓了一些往事，结合起来思考，才发现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你还记得那天在云韶府发生的事么？柳尚兰那出戏点得很是突兀，我们以前在云韶府过七夕，所观戏曲多是痴男怨女，柳尚兰的故事可与此毫不相干。另外还有一事，就是思源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拿我与子裕取笑。”柴昕喃喃道。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这些话看似无意，如今想来，恐怕并非如此。”
　　柴昕有些茫然地抬头，她伸出手，如溺水的人一般，抓住李观镜的胳膊，问道：“阿镜，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么？”
　　李观镜怔了怔，摇头道：“我无争名夺利之心，你明白的。”
　　“对，对……那现在怎么办？”
　　李观镜按住柴昕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只为提醒你，并不是要吓唬你。现在他们还不知我们发现了什么，你便如往常一般，莫要露出破绽，我会让齐王尽快将你调走，在此期间，他们或许会再次下手，你千万要小心提防。”
　　柴昕咬住嘴唇，点头答应。
　　李观镜轻叹一声，他有些自责，暗道如此大的事，怎么自己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柴昕稳定了情绪，站起身，道：“阿镜，我要先回去了，我得给阿耶提个醒。”
　　朗詹意在破坏北衙禁军改制，那么他最终的目标自然不是柴昕，而是太尉柴宣，因此这个提醒非常重要，李观镜不敢耽误，连忙将柴昕送了出去。李观镜看着柴昕远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出发在即，事情好像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起来，他有一种预感，等到他再回长安时，恐怕此地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自己，或许也将无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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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篇告一段落，下章出发去江南～
　　

第42章
　　九月初二清晨，长安东侧春明门大开，在一众人的送别声中，以工部为首的一行人正式出发，往东南方向行去。待到走了一段路了，李观镜回头去看，依稀看见城墙上似乎还有一道身影在向着自己的方向。
　　“那是齐王么？”
　　李观镜收回目光，发现杜浮筠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他点了点头，道：“应当是，他一贯不大放心我。”
　　杜浮筠沉默片刻，劝道：“不必怅惘，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观镜笑着“嗯”了一声，转而靠近杜浮筠，小声道：“我方才好像没看见程风。”
　　“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改路线本身便容易惹人注意，若仍旧带着程风，很容易打草惊蛇，恐怕忙还没帮上，倒先叫人提高警惕了。”
　　李观镜想到郗风，感叹道：“你说得也是，我们这次也算是钦差了，多一人少一人都在案上，我想带个侍卫，还得让他自己跟上，更别提程风这样显眼的人物了。”
　　“人多事杂，颜侍郎这样安排，也有他的用意在。”杜浮筠看向卫若风，道，“如此，卫郎中的压力顿减。”
　　提到卫若风，李观镜难免有些心虚。此番去江南，卫若风负责统领全局，但是他们这一群人中还有杜浮筠这样官位比他高出不少的，圣人便令卫若风担“江南巡察使”一职，领御赐调令，以便宜行事。由此一来，这次的路线图自然也是出自卫若风之手，他的计划是众人一路沿着运河到扬州上岸，尔后改走陆路，直达钱塘。但是因为杜浮筠的话，李观镜见颜礼铭忙于其他事务，暂未看路线图，便偷偷去将水路截成两半，上岸的地方从扬州变为宋州。他们离开长安城后，依旧从广通渠出发，从宋州转陆路，穿过颍州，前往附近西楚州盱眙县上船，再沿着淮水往东北方向折回，到东楚州的山阳县时，转入山阳渎，直达扬州，后面的路线不变。颜礼铭将路线草草看了，便交给圣人批复，圣人自然也不会细看，因此待到正式的资料发下来时，卫若风才发现其中有了变化。
　　李观镜以为卫若风很快就会来找自己，毕竟当时交图的事是让李观镜去做的，但是不知卫若风是因为太忙还是其他原因，一直等到快到宋州了，他才敲响了李观镜的船舱。
　　卫若风进门后，先问几句起居是否习惯之类的客套话，待到李观镜倒好茶水，他才缓声道：“镜天，你能否与我说说，为何要将路线改了？”
　　李观镜一个踉跄，险些没拿稳水壶，他稳住身形，回身笑道：“没想到水路也能颠得起来。”
　　卫若风不理会李观镜的顾左右而言他，自顾自叹了一声，道：“我原本不想问的，因为颜侍郎既知晓此事，想必你们自然有这样做的因由，可是我既承圣人看中，虚担了‘巡察使’一名，却无法视若无睹，如果你真的不愿说，能不能告诉我此事是否与开渠有关？”
　　“什么？颜侍郎知道我改路线了？”李观镜一惊，转而匆忙解释道，“无关无关，你放心，绝对无关！你倒是与我说说颜侍郎是怎么知道了？”
　　卫若风有些奇怪，反问道：“你未与颜侍郎通气么？”
　　李观镜摇头。
　　“这倒奇了。”卫若风皱眉道，“那天颜侍郎来问我，改路线是否出自我的授意，我并不知晓此事，自然否定，他也未多说，便离去了。我后来看到路线改动，还以为你们是要联合隐瞒什么，怎么你竟然不知道？”
　　李观镜感觉自己似乎又被颜礼铭摆了一道，待他好不容易将卫若风哄走了之后，连忙去寻杜浮筠。
　　此时日光正好，杜浮筠坐在船尾看书，见李观镜匆匆而来，放下书籍，笑问道：“怎么跑得这么急？”
　　李观镜拉起他的胳膊，道：“你随我来！”
　　杜浮筠一愣，轻轻抽回胳膊，尔后收起书，向船尾其他同僚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带着李观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待关好门后，方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观镜担心隔墙有耳，便附耳将颜礼铭的事说了。
　　杜浮筠听完后，倒没有特别惊讶，只挑了挑眉，轻声道：“我们倒想错了，看来圣人也在关注此事。”
　　李观镜有些气恼，道：“早知你们是一个心思，也省得我去偷改了，如今没有帮上忙，还白白给人递了把柄。”
　　杜浮筠将李观镜按到座上，温声道：“此言差矣，若是你不去改，路线定然不会经过颍州，我自然更不知道圣人的心思了。”
　　李观镜有些不解，问道：“这是何意？你不是说圣人也在关注么？”
　　“圣人在关注，不代表圣人想要插手。”
　　“我不明白。”李观镜大刀阔斧坐下，一副坐等解释的模样。
　　杜浮筠无奈地笑了笑，婉拒道：“此事有些复杂，你莫要卷入其中，也别再问了。”
　　李观镜登时不悦，沉声道：“你都诱我去改路线了，如今却说要我置身事外的话？”
　　杜浮筠原想辩解自己并未诱导李观镜，但是李观镜确实帮了他的忙，此时否认的话，颇有些卸磨杀驴的感觉，他沉思了片刻，问道：“你知道颍州刺史是谁么？”
　　李观镜自然不知道，便摇了摇头。
　　“阎登。”
　　阎姓在长安并不多见，李观镜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观镜身边那位被称作阎姬的女子，但阎姬在外宣称是云韶府的主人，与颍州刺史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去，因此李观镜很快将她排除，不过由阎姬所引，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姓阎的女子：“吴王妃？”
　　杜浮筠“嗯”了一声，道：“你现在能明白了么？”
　　吴王李瑜如今在襄州做刺史，很久都不在长安露面了，若说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首先便是他的身份：李瑜是秦丽妃的次子，秦王的胞弟，也是秦子裕的表兄。
　　在没有立太子之前，圣人对诸子都十分宠爱，但立了太子之后，圣人许是感受到了威胁，未从曾经那场宫变中吸取教训，竟然开始扶植秦王的实力，让太子和秦王在朝中成博弈之势，这样一来，太子与秦王自然免不了面和心不和。这次太子派杜浮筠来查颍州，肯定不是冲着吴王，而是冲着秦王而去。
　　李观镜想到此处，开口道：“圣人不插手，表明此事还未有定论，但是又不制止，说明他定然起了疑心。所以说，那次登闻鼓到底是为何事所响？”
　　杜浮筠眉头微微锁起，道：“是一起侵地案。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在前朝科举刚刚兴起的时候，有一位天才横空出世，以布衣之身得状元，且最终得以位列三公，衣锦还乡。”
　　李观镜道：“我知此人，他叫徐准！”
　　杜浮筠点头，继续道：“徐公仕途并非一路顺遂，曾经也有遇见低谷的时候。他在第三次被贬后，回颍州捐了一千多亩地，建立徐氏义庄，义庄地租供族中贫苦人家生活，同时供族中小辈读书识字，以考取功名，壮大家族。几代人下来，徐氏义庄规章越发完善，也培养出了不少人才，不过可惜的是，我朝初建那会儿，义庄被战乱所毁，这些年里虽勉强修复，徐氏却人丁大减。今年年初，义庄忽遭惊雷劈中，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义庄学堂，徐氏一族准备参加明年科考的小辈尽皆遇难，当时为了救火，官差费了不少功夫，事情过去之后，义庄只得变卖土地还官府的债，到现在，恐怕徐氏一族已经没有多少地了，这样一个原本可能传承千年的家族义庄，就此夭折。这把火被掩盖得很好，一直到徐家人来到长安之前，都无人知晓此为人祸，而非天灾。”
　　比起千里之外的天雷是怎么劈的，太子更加在意的显然是大明宫建得如何，徐氏义庄之所以得了太子关注，只有一个原因。李观镜感叹道：“看来这个阎登去救火并非出自好意了。不过如此说来也甚是嘲讽，难道只有涉及党派之争，才能叫他们打起精神么？”
　　杜浮筠沉默不语。
　　李观镜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不是在说你，你受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
　　杜浮筠并未生气，温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观镜有些赧然，连忙心虚地表达自己的关怀，发出一连串的问题：“你手里有多少证据？准备查多久？就你一个人么？”
　　杜浮筠淡淡道：“还有其他人，已提前去了。我过去后，会找个借口滞留下来，届时你们先走，等我把徐氏义庄的事处理完了，再来与你们会合。”
　　李观镜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感觉杜浮筠话未说尽，可是他的态度忽然改变，比平时要冷淡不少，李观镜也就不好再往下问，便点了点头，敷衍了几句后，即告辞离去。
　　大船顺风而出，众人船坐得多了，偶尔下船来，都不知该如何走路，好好的康庄大道也让他们走得东倒西歪起来。如此十天倏忽而过，众人离船登岸，从宋州出发，又过了三天，他们来到颍州城外，此时距离出发才过了半月而已。
　　卫若风盘算着日子，到达颍州后，他们已经走完了近一半的路程，后面顺利的话，他们在四五天内便能到达扬州。前朝江南河修修停停，如今无法使用，扬州到钱塘虽不远，但陆路比不得水路，这群文官也不能马不停歇地走，何况还有装着卷宗资料的马车跟着，他们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到钱塘。也就是说，接下来还有将近十天的路程，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能留给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多了。卫若风看着颍州城门，想到此处，心中就不大愿意再多停留，他不由哀怨地看向李观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观镜抖了一抖，只能默默背下这口锅。
　　众人前往驿站歇息，晚间各自回屋后，卫若风正在对着地图纠结，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他起身开门，待见到门外之人，立即变得热情万分，等到那人说出直达他心坎的话，卫若风双目之中除了崇拜，再容不下其他。
　　李观镜抱臂靠在院中树下，见卫若风兴高采烈地与杜浮筠说完话，心满意足地关了门，忍不住摇头感叹：“我站这里半天，他硬是没看见我。”
　　杜浮筠闻言，忍不住一笑，道：“他正苦恼如何加快行程，我如今给了建议，他自然高兴，哪还顾得来其他事？你又何必吃味呢？”
　　李观镜瞪大眼睛，直到杜浮筠转身要走，才反应过来，他急得直跳脚，道：“你你你……你胡说八道！我吃什么味？”
　　杜浮筠笑道：“说笑而已，镜天怎么如此激动？”
　　李观镜这才发现自己又被他绕了进去，出师未捷则多说多错，他眯了眯眼，短促一笑，傲然回房。
　　杜浮筠含笑目送李观镜雄赳赳气昂昂而去，正在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布谷叫声传来，杜浮筠面上笑意淡去，转身走向驿站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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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徐氏义庄是低低低配版的范氏义庄
　　

第43章
　　还没走到房门口，李观镜便想起这样的行为显得自己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怔然站了片刻，还未想明白这种动心是怎么回事，忽然听见一阵布谷鸟叫声传来。在李观镜的印象中，只有刚过去不久的夏日时常能听见这种“咕咕”声，他这辈子虽然没来过南方，但想来鸟的习性是一样的，同样的秋寒中，布谷鸟也不会跑来这里叫。思及至此，李观镜回身去寻杜浮筠，打算将这处不寻常告诉他，自然，也可顺道当面试试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李观镜来到院中时，恰好见到杜浮筠的衣角消失在门外 ，他有些奇怪，便冲门房招呼了一声，跟出驿馆大门。此时杜浮筠刚走出不远，李观镜正要开口唤他回来，却不想就在这片刻间，一人从驿馆楼顶轻盈落下，李观镜忙躲到门口，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落地后四顾确认无人，便悄悄地跟在了杜浮筠身后。李观镜垂头看自己的衣服，暗自庆幸因为行路不好换洗，他在这些日子里一直穿着玄色常服，到了黑夜中，同样能隐匿身形，他便抽出靴侧匕首，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黑衣人为了不被杜浮筠发现，一路聚精会神防备，竟未想到黄雀在后，三人就这般相缀而行，先后进了驿馆不远处的林子中。
　　秋日落叶铺地，可以掩盖脚步声，但若是踩中落叶之下的断枝，反而更加容易暴露行迹。李观镜小心注意着脚下，再抬头时，却发现前面已经没有人了，不由心呼不妙。树影如鬼影，四周时不时响起轻微的动静，惊起无名飞鸟。李观镜身处黑暗，在这一惊一乍之下，背后不由冒出冷汗，他毫不迟疑，当即就要出去，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有利器破空而来。李观镜脑中闪过郗风演示的那一招，身体比意念更快，眨眼间便向后递出匕首，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这招用得又慢又无力，倒不如干脆闪开更能保得住命。
　　可巧的是，身后那人识得这招，自发停住身形，惊疑道：“竹下剑！”
　　李观镜趁机抽身，躲到五步之外，定睛看去，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跟踪被发现了，那个黑衣人杀了回来。
　　黑衣人的停顿不过一刹间，眼下月黑风高，即便眼前是真的王家人，他也不用害怕，何况他已经反应过来，知道李观镜只是花架子，杀之易如反掌，于是在李观镜刚刚站稳的时候，黑衣人挺剑而出，下一招直逼面门而来。
　　李观镜这次再无剑招去糊弄人了，他一无内力，二无经验，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到了眼前，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喊出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黑衣人的剑尖一偏，连带着整个人不得不跟着侧翻过去，才堪堪握住了剑。下一刻，一道极快的身影从黑暗中袭来，李观镜眼花缭乱之际，黑衣人已被一剑封喉，在他倒下时，那道身影凌空转身，稳稳落在了李观镜面前不远处。李观镜扫了一眼，辨别出对面的人穿着深色翻领胡服，与自己身量相似，不过他也用面巾蒙了半边脸，虽然李观镜已经适应了黑暗中视物，却无法看清此人的样貌。
　　“多谢大侠出手相救！”李观镜心中防备，面上却反应极快，他抱拳道谢，为了防止江湖人有什么怪癖，也没有开口询问姓名，只想赶快回驿馆。
　　就在李观镜打量的时候，蒙面人也在观察李观镜，此时听见李观镜开口，那人收回目光，沉闷的声音从面巾后传出，叫人无法辨明其年龄：“救你是顺手，我来是要警告你。”
　　李观镜一愣，问道：“大侠认得我？”
　　蒙面人不答，只道：“你不能去江南，若还想过从前那样的安生日子，今日就从此地回头往长安去罢。”
　　李观镜不明白蒙面人到底是什么意图，看他方才的身手，要想杀自己，恐怕不等自己看清招数，便没了性命，因此他不敢直接拒绝，而是委婉道：“大侠若是知道我去江南的原因，或许能明白我为何不得不去。”
　　蒙面人一摆手，道：“这还不简单？你不是有病么？就说病发便是！朝廷的差事，少你一个不少。”
　　李观镜默然片刻，缓声道：“不瞒大侠，我此番去江南，除了官家差事，还有家父交代的其他任务。装病虽能骗得过朝廷，却瞒不了父亲。要不这样罢，大侠不如告知其中缘由，我也好跟家人交代。”
　　“娘额冬菜！你这人怎么如此啰嗦？叫你别去自然是为你着想！难道我没事来哄骗你？” 蒙面人失了耐心，正要继续训斥，忽然“啊”了一声，用手按住头。
　　李观镜见他似乎是被偷袭了，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不要你管！”蒙面人揉着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粗声粗气地向李观镜道，“哼！你好自为之罢！”说罢，他收剑回鞘，转身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大侠留步！”李观镜刚开了口，已经看不见人影了，他虽然没有被蒙面人说服，但心中又添了不少问题，正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李观镜做好防御的姿势，猛然回头，却发现那人竟是杜浮筠。
　　杜浮筠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观镜回身看见杜浮筠，悬了一晚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去，他拍着胸口，道：“你终于出现了！你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差点一命呜呼！”
　　杜浮筠皱起眉头，快步走上前来，拉住李观镜看了一圈后，见他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便好。”
　　“差点有事！”李观镜忍不住抱怨道，“你说你，大半夜不在房间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个黑衣人在跟踪你？”
　　杜浮筠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尸体，问道：“他么？”
　　李观镜这才想起还有个死人在旁边，尤其是这个死人片刻前还在追杀他，他跳着脚躲到杜浮筠身后，“嗯”了一声，抓住杜浮筠的肩膀，道：“快走快走，我们回驿馆叫人！”
　　杜浮筠面色柔和下来，他拍了拍李观镜的手，道：“别怕，我在这呢。”
　　李观镜一愣，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慌乱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道：“我不怕死人，我怕他还有同伙，到时候你应付不了可怎么办？你知道的，我可不顶用。”
　　杜浮筠微微一笑，摇头示意无碍，然后抬步走近尸体，抽出佩剑，挑开了黑衣人的面巾。李观镜无法，只得跟在后面，见杜浮筠蹲下去，连忙取出火折子吹亮，壮着胆子凑过去，照出一张很奇怪的脸，他不由看向杜浮筠，问道：“这张脸是不是有问题？”
　　“不错。”杜浮筠用帕子挡住手，在黑衣人耳边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扯，黑衣人的面皮竟然就这么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来。这张脸乍看无甚特殊，但李观镜将火折子凑近了，发现此人眼尾有一道很小的叶状刺青。
　　李观镜“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我见过这个！”
　　杜浮筠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等待李观镜继续说。
　　李观镜略做思量，道出一半真话：“我以前在太常寺一名乐人脸上见过，那时觉得新奇，还以为是乐人的特殊喜好，如今看来倒好像有些特殊含义？”
　　杜浮筠问道：“你可知那名乐人叫什么？他现在还在太常寺么？”
　　李观镜摇头，道：“好些年前的事了。不过你别光顾着问我，快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青叶是阎家人的标志，男子刻眼尾处，女子雕臂钏处。” 杜浮筠用帕子在刺青上一抹，帕子上便染上了青色，他站起身，淡淡道，“这个显然是假的，有人知道我们来了，在陷害阎登。”
　　李观镜愣住，他原本以为这道刺青属于什么神秘组织，却没想到这竟是家族的标志，难道如意竟是阎家人么？两个依附在李璟身边的人都姓阎，让李观镜不得不将这两人联系到了一起，这么想来，如意和阎姬的容貌好像还真的有点相似。
　　“镜天？”
　　李观镜收回思绪，道：“看来颍州的案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也不知是谁想害阎登。对了，徐氏义庄的案子会不会也不是阎登所为？”
　　“如今看来，不排除这个可能。”杜浮筠轻声叹息，过了片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我今晚与卫郎中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当时杜浮筠暗示卫若风，道自己受命协助李观镜在颍州行事，让卫若风先行一步，卫若风自然欣喜无比。李观镜想到此处，抱臂道：“你这阳谋也没想避着我。”
　　杜浮筠淡淡一笑，道：“我总不能贸然去说是我支使你换路线，总得先将自己陷进去，再将你摘出来。”
　　李观镜听出话外之音，忍不住皱了眉头，问道：“这是何意？你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杜浮筠摇了摇头，道：“还记得当日我在船上是如何说的么？”
　　当时杜浮筠说过要独自留下来，原本李观镜也没想卷进来，但是今天他在听到杜浮筠和卫若风的对话后，还以为杜浮筠改变了主意，当时李观镜心中蓦然涌出难以名状的窃喜，可现在杜浮筠说出这样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落，熄灭了微弱的火苗，只剩最后这一点坚持，还是源于李观镜知晓此行的危险——他不愿让杜浮筠独自去面对。
　　杜浮筠仿佛知晓了李观镜心中所想，他别开头，没有看李观镜，只淡淡道：“我知你是一片好意，但此地既然危险，那么我们从暗处行动，人是越精简越好。”
　　李观镜自知武功权谋俱是木桶那块短板，若人家要精，自己自然是被减的那个，但真要面对这个结论，且还是由杜浮筠说出，他多少还是有些心塞，于是不愿多说，只点了点头。
　　杜浮筠见李观镜不说话，也没有多言，垂头又将尸体查看了一番，心中有了几分定论，便提议回驿站去，李观镜自然不会反对。两人出了林子后，杜浮筠又叮嘱道：“今晚发生的事，还望李公子莫要说出去。”
　　李观镜眉头一挑，因着最后这句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登时都被激了出来，他眯起眼睛，看向杜浮筠，道：“左庶子请放心。”
　　话虽如此，但退一步越想越气，李观镜回到房间后，开始气杜浮筠不关心自己为何去树林，然后气他不领受自己的好意，可是转念又一想，也没人叫他去提醒，他自作多情，倒怨不得别人不领情。思及至此，李观镜更加生气，这回气的是自己竟然如此没骨气，也不是没有好友家人，何至于三番五次地上赶着帮人数钱？
　　次日清晨，众人先进城，李观镜与杜浮筠冷淡相对，不过还是依照杜浮筠的意思，向卫若风提议先走，卫若风听说李观镜也走，不由问道：“不是杜学士留下来帮你么？你走了，如何去交差？”
　　“杜学士出马，还用得着我在这添乱么？”李观镜笑道，“放心罢，过不了几日，他一定会跟上来的。”
　　卫若风将信将疑地看向杜浮筠，见后者笑着点头，心中默默给李观镜记上一笔：此人欺负自己最崇敬的杜学士，印象稍坏。
　　

第44章
　　颍州人口不算多，按本朝州县定级规则，被定为下州，颍州刺史级别是正四品下。说起来，阎登是比卫若风要高上一级的，且他有治民治军的实权，理论上是比京官权力大，但官员之间并非完全依照品级来定尊卑顺序，在通常情况下，京官到了地方上，地位总归是要尊崇一些，因此卫若风等人进城后，正待收拾一番再去拜见刺史，阎登得到消息，倒是率先登门来请了。
　　今夏江南水灾殃及不少平民，追其根由，除却流年不利之外，地方官员贪腐工程款也是其中原因之一。朝廷在派出都水使者的同时，还令秦王前去江南治官，不少郡县官员接连入狱，甚至牵连到了好几位京官，因此这些时日里，朝中着力整肃政风，一应宴请俱要报得长官应允，否则一个不小心，便会上了御史的弹劾名单。李观镜在离开长安前，颜礼铭特地将他叫过去提醒了一番，让他千万莫要因为脸皮薄而授人以话柄。因而虽有阎登盛情相待，卫若风却不敢轻易赴宴，只送上拜帖，略坐了坐，便无视个别人的不满，带着人回客栈了。
　　在见到阎登前，李观镜想象中的他必然是个满脑肥肠、贼眉鼠眼的恶人，再不济，也该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那种人。在这样的印象下，见到真人之后，李观镜难免有些惊讶——阎登目光清澈温和，看上去十分和善正直，光看长相，实难将眼前这个相貌端正的中年人与以权谋财的贪官相关联起来。李观镜在这些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自诩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但朗思源的事让他近日对自己的眼光大失信心，这会儿便不敢确认阎登是否真的是好人，只能在次日与杜浮筠分别时，忽略两人之间的不快，悄声提醒道：“我看这个阎登不大像坏人，再想想那晚的黑衣人，恐怕其中有其他玄机，你定要查探清楚，免得被人利用。”
　　杜浮筠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观镜一眼，没想到他能不计前嫌，但他也不好多露善意，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观镜深觉自己多管闲事，心中冷哼一声，策马转身，果断弃杜浮筠而去。
　　余下的路途很是平静，两天之后，李观镜跟着大部队进入西楚州境内。他们一行人先在城中安置，卫若风前去拜见过西楚州刺史，顺道交接本州官船。李观镜左右无事，在卫若风见完刺史后，便跟着他去码头交接船只，令他意外的是，郗风竟然没有如约定那般直接从长安乘船沿着运河一路到去钱塘，而是在盱眙码头边等他。
　　郗风在这里徘徊了许久，此时见到李观镜，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小跑到跟前，道：“公子再不到，我就要去颍州寻你了。”
　　“这是何意？”李观镜看他只身一人，与他同行的陈珂却不见踪影，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珂呢？”
　　“他们按照原来的路线去钱塘，我是单独来的。”郗风解释道，“公子出发两天后，我们也前往渡口，正要上船的时候，一个陌生男子忽然拦住我们，道他家主人有要事相告，关系到公子的安全，但问起他家主人是谁，他却又不肯说。我们都没见过那人，恐耽误行程，又怕确实有要事，略作商议后，便让陈珂带着人先走，我留下来见机行事。等到了晚间，他家主人终于坐着马车过来了，原来是个女子，自称云落，是公子旧时下属。”
　　李观镜十分惊讶，他以为云落安心养胎去了，怎么还大老远跑去渡口寻郗风？先前云落的事瞒得很紧，郗风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至于云落的样貌，郗风就更加没见过了，李观镜便问道：“可见到面了？”
　　郗风道：“她带着帷帽，我没看见长相，不过看着身量纤细，腹部却微微隆起，好似有了身孕。”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那确实有很大可能是云落。她见你是要说什么？”
　　“云落说颍州危险，让我来劝公子莫要逗留。我担心按公子的路线追不上，先行船去了泗州，又顺着淮水一路西行，昨日刚到这里，原本我是该自己去颍州的，可是算着公子的行程，顺利的话，这两日差不多该到这里了，我担心与你错过，便托别人去颍州送信。好在公子今日确实到了，不知路上可遇见了什么险事？”
　　去颍州前一晚的遇险也不是针对自己，李观镜便摇了摇头。
　　郗风回想起云落那焦急的模样，不像是小题大做，不禁疑惑道：“这就奇了……”
　　李观镜也很疑惑，喃喃道：“是啊，云落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
　　郗风奇怪的点倒不是这个，闻言不由一愣，问道：“不是公子告诉她的么？”
　　“自然不是，这是朝廷公务，路线虽不见得绝密，但也不能到处宣扬，我怎么会将此事告诉她？”李观镜顿住，他看见卫若风离开船头，往自己这边走来，便制止郗风的话头，转而迎了上去。
　　卫若风眉头紧皱，见郗风行礼，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李观镜道：“船夫说天象有异，这几天恐怕不宜行船，这可如何是好？”
　　李观镜刚好心中有事，便顺水推舟道：“船夫经验丰富，他说的异象恐怕与风雨大为相关，若真的遇见疾风骤雨，莫说水上，便是行马也不安全。我们这一路甚是顺遂，原本约定在十月中旬到达钱塘，如今时候还早，郎中不如在渡口略作休整，省得生出事端，我刚好也能回颍州去将杜学士接过来。”
　　卫若风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可是这差事要紧，他又想越早到钱塘越好，正犹豫间，蓦然听见李观镜最后一句话，他瞬间改了主意，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与你同去！”
　　颍州如果真的有危险，李观镜自然希望同行的人越多越好，但却不能是这些官员，一来因为大家都是文官，帮不上什么大忙，二来人多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李观镜婉拒道：“若是卫郎中去，恐怕会引起其他人无谓猜测，刚好我府上的侍卫赶上来了，我与他同去便是。”
　　卫若风再次将目光投向郗风，见后者身材高大，模样精干，心道李观镜说得在理，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回到客栈后，郗风跟着李观镜前往后院马厩，待左右无人时，忍不住问道：“公子为何还要去颍州？”
　　“杜学士还在那里，我得去给他报个信。”
　　郗风劝道：“云落既是公子下属，想来不会诓骗我们，如今公子已脱险，还是莫要回去的好，公子有什么信，但请交给我带去。”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远处，过了片刻，才道：“我得去。”
　　郗风不理解，李观镜却不能道明自己的猜测：
　　先前依杜浮筠所说，李观镜认为是秦王纵亲眷作恶，太子趁机抓把柄，圣人纵容太子此般行事，一是因为偏爱太子，二是想要太子查出真相，总的说来，还算是为民除害。可是还未等他们正式进颍州，李观镜便见到有人冒充阎氏，再加上进城后与阎登接触，李观镜开始怀疑有人想陷害秦王，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是太子，毕竟此事他最为积极，甚至将身边得力大将杜浮筠都派了出来，而且秦王倒台，太子得利最大。不过杜浮筠不是会去陷害忠良的人，也不个愚忠的人，被太子利用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李观镜虽心有怀疑，却不能确定。直到如今郗风到来，李观镜才发现此事中或许还隐藏着第三方势力——
　　齐王李璟。若是李璟，李观镜回去颍州，或许能凭借脸面去化解困难。
　　云落曾经是朗思源的人，如今算是在阎姬羽翼之下，她从未见过郗风，也没机会接触到江南河的事，此番能去渡口找到郗风，必然是受了阎姬的指示。阎姬听命于李璟，外人想不到其中联系，李观镜却是一听就能明白的。既然想到李璟，前面的矛盾之处也都能解释了：若这一切一开始就是李璟的手笔，太子扳倒秦王，他朝事发，太子必受圣人责难，若是太子没能成功，秦王定然要反击太子，两人多年的表面和平也必将被打破。李璟此时躲去关外征战立功，再回长安时，太子和秦王或两败俱伤，或只有一人幸存，难免也元气大伤，李璟只需坐收渔人之利便可。
　　依照李璟的个性，对活下来的那一个，他必然还留有杀招。
　　李观镜知道李璟有所打算，却没想到他的计划如此无声无息地便开始了，不过这其中又有一个矛盾点：李璟既然要在颍州闹事，为何不早让李观镜绕路？既然让李观镜来了，又何必让云落去提醒郗风？思及至此，李观镜不禁喃喃道：“难道我还遗漏了什么讯息？”
　　郗风问道：“公子在说何事？”
　　李观镜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要去颍州，杜浮筠恐怕有危险，我们现在便出发！”
　　郗风若是不来，或许李观镜就此跟着卫若风去江南了，可是现在将危险告诉了他，反而促使他靠近颍州。想到此处，郗风不禁一阵无言，恍惚中觉得仿佛是天意如此安排。
　　李观镜翻身上马，向呆立的郗风道：“你跟我一起去罢，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
　　郗风回神，连忙应了一声，上马跟上了李观镜，两人趁着天未完全黑，策马疾奔出城，很快便又消失在了官道之上。
　　

第45章
　　颍州与西楚州相距不远，且有南北官道相连，先前不赶路的时候，众人两天便能到达目的地，此时李观镜去心似箭，策马行了一夜，中途算上换马的功夫，不过休息了两个时辰，如此赶路之下，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们便来到了颍州城外。
　　船夫的预言很是灵验，此次寒风从北方刮来，颍州比西楚州先陷入寒潮之中，城门口行人都裹紧衣服匆匆行路，李观镜抬头看了看头顶厚重的阴云，也拢紧披风，牵马来到城门边。守卫识得李观镜是刚走的京官之一，便不查过所，上前道：“官人请进，属下这就去回禀长官。”
　　李观镜抬手止住他，道：“我是有物品遗失，回客栈去寻一寻，莫要惊扰他人。”
　　守卫暗自松了口气，又问是否需要帮忙，李观镜再次婉拒，带着郗风进城，往先前落脚的客栈行去。客栈博士见贵客去而复返，殷勤地要迎人进去，李观镜止住他，问道：“前两日那位留下来的郎君在屋里么？”
　　博士道：“他今早刚结账走了。”
　　“可说了去哪里？”李观镜说罢，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杜浮筠怎么会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客栈博士？
　　博士果然摇了摇头。
　　李观镜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与郗风对视了一眼，正要离去，那博士又道：“不过早间梁判司来过小店，与那位郎君说了几句话，贵人或许可以去刺史府打听打听。”
　　两人看到了点希望，立刻问了刺史府的方向，连忙动身过去。暮秋时分，天黑得很早，这会儿路上尽是归人，无法纵马而行，等李观镜到达刺史府的时候，华灯初上，已是耽搁了一些时间，祸不单行，他们再次被告知杜浮筠并不在此处。李观镜耐着性子问梁判司的去向，阍者答道：“他在中午便随着刺史出城了。”
　　李观镜登时傻眼，对自己总是晚到一步而懊恼不已。
　　郗风见李观镜脸色发白，替他问道：“去了哪里？”
　　阍者看了李观镜一眼，没有说话。
　　李观镜从怀中取出鱼符，道：“我乃工部员外郎，前几日来过颍州的，也见过刺史，并不是贼人，你快说刺史去了哪里？”
　　阍者见了鱼符，这才道：“徐氏义庄，出东城门，沿官道走出十里便是。”
　　李观镜这两日休息不足，听了这个消息，一时间头晕目眩，险些倒了下去。郗风连忙扶住李观镜，道：“公子去客栈歇息，我出城去送信。”
　　“不了，我们去换马。”李观镜其实对自己的坚持没有多大信心，在他看来，李璟这番计谋定然是早就规划好了的，但是直到李观镜出发后，他才派云落去通知郗风，说明执行计划的人并未将细节与李璟说明，这次派出的人恐怕压根不知李观镜此人，李观镜也就很难用与李璟的交情去救人，既无脸面的优势，李观镜去与不去，对全局或许并没有多大影响。
　　但是李观镜还是选择去。从昨天听到消息后，他的脑海中总是不自主地想到梦里那个幼小无助的杜浮筠，他不想再让杜浮筠孤立无援地落入如此凶险的境地。
　　郗风能给李观镜提建议，但并不能左右他的决定，此时见李观镜坚持，便不再多言。两人趁着城门未关，抓紧时间出了城，在来时住过的驿馆换好马后，又是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前方黑夜之中忽然冒起火光。
　　李观镜连忙勒住马，喊道：“郗风！”
　　郗风应声，蹬离马背，攀上路边的高树，拨开枯叶往前看了片刻后落下来，道：“公子，是一大片庄子，恐怕就是徐氏义庄！”
　　“走！”
　　两人离义庄已经不远，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便能见到义庄大门了。此时火势刚起，有人呼号着去救火，李观镜没等马停下便跳了下去，拉起一人，正要相问，那人急着去打水，看都没看，便一把将李观镜推开。郗风紧跟在李观镜身后，见状连忙扶住他，然后又去捉住一人，郗风力气大，那人挣脱不开，这才定睛看来，见是两个陌生人，急道：“你们是何人？莫要耽误我去打水！”
　　李观镜快速判断局势，选择三方势力都不沾，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声道：“我们从长安来，是赵王的人！”
　　那人没听过赵王，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敌是友，不过看两人衣着尊贵，还是缓和了态度，问道：“贵人来是要做什么？”
　　“我们来找人。”李观镜说得模棱两可。
　　“刺史被火困在主院，我们也正在救呢！你或来帮忙打水，或……”那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来找阎登，话未说完，见李观镜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忙喊道，“里面危险！贵人在外间搭把手就行！”
　　郗风见李观镜走了，哪里还听得进去话，慌忙取了一桶水，跟了进去。
　　秋日天干物燥，又有北风助力，火苗自从冒头，便快速蔓延开来。李观镜进去之后，所到之处俱是烈火，他借来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跟着救火的人在其中穿梭，终于来到火势最大的主院。
　　郗风惊愕地看着大火，扬声问道：“里面还有人么？！”
　　一人跑过，闻言答道：“有！刺史在里面！”
　　郗风看李观镜的神情，伸手拿过旁人准备的湿毯子，一个纵身便入了火场。李观镜大惊失色，正要跟上，一阵狂风袭来，火舌卷着火花喷出，李观镜连忙躲到一旁，再看时，郗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火中。此番救人是李观镜私心，他绝不愿让郗风为自己去冒险，但是眼下没有第二条毯子，他忙让人去准备，就在他等待的间隙，一个巨大的火球飞来，两人破球而出，顺势在地上翻了两滚，扑灭了身上的火。
　　李观镜扑过去查看。
　　郗风站起身，道：“公子放心，我只被灼到一点，不碍事。”
　　李观镜这才看向另一人，阎登双目紧闭，胳膊被烧伤，但是总体来看，也没有大事。
　　郗风在一旁道：“里面还有几人，已经没了气息，想来是他们护住了他，公子识得此人么？”
　　“他就是颍州刺史阎登。”李观镜颤抖着开口，目光投向主院，再次问道，“里面……都死了？那……那……”
　　郗风知道李观镜想问什么，答道：“杜学士不在里面。”
　　李观镜方才仿佛失去了灵魂，听到这句话后，反应了一瞬，才明白杜浮筠或许还有希望，他将目光投向阎登，道：“拿水泼醒他！”
　　救火的人注意到阎登被救了出来，正庆幸间，忽然听到李观镜这个吩咐，一时不由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个贵人是不是要救刺史。
　　郗风见无人回应，伸手夺过一个木桶，将整桶水倾到阎登面上，阎登一个激灵，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天空。
　　徐家人喜道：“刺史醒了！快去叫医工！”
　　阎登听到众人的声音，神智渐渐清晰，他看见李观镜，登时红了眼，道：“员外郎快去救我孩儿，快！快！”
　　李观镜一时情急，揪住阎登的衣领，厉声问道：“杜浮筠呢？！”
　　“左……左庶子……”阎登被勒得说不出话。
　　李观镜连忙松开手，道：“对！就是左庶子！他在哪里？”
　　阎登终于说出完整的话：“贼人掳走我儿，左庶子追去了！”
　　李观镜现下没功夫去问为何阎登孩子被掳走，反而是杜浮筠去救，也没心思去想为何杜浮筠走后，这里竟然起火，他满心满脑只有一件事：找杜浮筠！李观镜放下阎登，让开去，让徐家人将他抬走医治，他与郗风出了义庄，四顾看去，一时也不知杜浮筠追去哪里，只能初步排除来时的路。
　　郗风道：“公子先歇着，我出去找。”
　　“眼下我们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就一起出去找找罢。”李观镜指着官道西边，道，“你找这半边，以五里为限，我去那半边找。我们出城时天刚黑，大约快到酉时，算下来的话，现在是在戌时左右，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无论找不找得到，天亮时，我们在此地会合。”
　　郗风有些担忧，道：“公子的身体……”
　　李观镜笑了笑，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倒是你，一时也没有停下，此番实在是麻烦了。”
　　“公子不必多想，这是我分内的事。”
　　两人如计划一般，驱马向着两个方向找去。夜黑如墨，官道两旁的路并不平整，李观镜不敢用火把，只能借着义庄燃起的火光行路。到了后半夜，火光逐渐熄灭，李观镜也走到了约定的距离，却没找到任何线索。此时夜色如黑绸一般，不见一点亮光，马儿艰难地走在荆棘间，发出嘶鸣之声，李观镜连忙调转方向，找稍微好走点的路走，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马儿跑了大半晚，听见水声，立即将头转过去，打了个响鼻。李观镜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嗓子冒烟，他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更何况先前在义庄还被火烤得满身是汗。
　　“去罢，我也渴了。”李观镜松开缰绳，由着马儿自己往河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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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小仵作的话肯定对过所不陌生啦，但这里还是备注一下：过所相当于通行证，古代人口流动管得比较严，出去的话都要申请过所才行，《唐六典》里有记载，“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第46章
　　这是一条掩在树丛中的溪流，因水浅石多，所以声音传得稍稍远些。李观镜到溪边便跳下马，如意料之中软了腿，还好他知道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身体恐怕会受不住，因此下马前取了佩剑，以剑鞘支地，这才没有摔倒。
　　李观镜见这马甚是乖巧，便直接撒开缰绳，由它去喝水，自己则往上游走了几步，蹲下去洗手，准备等水往下流一流，再去接水喝。如今他身上没有干净的帕子，洗完手后，便掀开衣袖，用里衣擦手，这一擦之下，没想到却让纯白的里衣染上了暗色。李观镜一愣，将衣袖凑到眼前，即便天色黑，他也能看出这是红色。李观镜悚然惊住，用力嗅了嗅，这才注意到周遭有隐隐的血腥味，他心中一动，直觉自己是找对了方向，但是如此多的血，恐怕上游伤者不少，他果断放弃骑马，而是选择沿着树林边缘往前走，片刻之后，果然见溪边出现了一具尸体。李观镜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继续往上游去，尸体也越来越多，顺着溪流走了三四丈的距离后，尸体转了个弯，往树林里去了，
　　有了上次在城郊树林遇袭的经历，李观镜此时看着黑黢黢的树林，心里难免有些发憷，但是他来不及回去找人，同时也怕骑马的动静会引来什么人。想到马，李观镜心中有了主意，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稍稍测算了一下距离，自信还是能够扔得过去，便躲在一棵树后，用力将石头扔了出去，紧接着便听到马儿嘶鸣一声，“哒哒哒”地往来路跑去。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心道眼下自己是没有退路了，如果树林有人，大约也会以为他已经离去。他给自己鼓了鼓劲，解下披风扔在了地上，又捡起两块小石头，尔后轻轻拔出剑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顺着尸体的痕迹进了林子。
　　李观镜很快便将自己浸入黑暗之中，他停了下来，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让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过了片刻，他感觉眼前稍稍清晰了一些，便又举步出发，向前大约走了十来步后，前方不再有尸体。李观镜明白自己这是离凶手更近了，便小心躲在一棵大树下，猫了好一会儿后，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便取出一块石头，打算制造点动静来，正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正中李观镜的鼻尖。
　　是血的味道。
　　李观镜身子僵住，小心地抬起头，就在这时，变化陡生，一道黑影如飞鹰一般俯冲而下，李观镜惊呼一下，连忙扑到旁边，还没等他站起，另一棵大树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过去，紧接着这人跳了出去，一阵清脆的刀剑碰撞声响起。李观镜从树后探头，只能看见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虽看不清相貌，但是他感觉方才一定是杜浮筠将自己拉了过来，杜浮筠既然躲在这里，恐怕是因为处在下风，想到此处，李观镜摸上自己的肩头，果然是一片黏腻。
　　杜浮筠受伤了！
　　李观镜心中大乱，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利害得失，扬声道：“阎姬有令！”
　　其中一道身影果然一缓，高手过招，生死不过一瞬之间，杜浮筠抓住这个时机，一击刺向他的心口，长剑穿胸而过，那人立即毙命。
　　李观镜的心跳也随着这一击而缓了下来，他不由瘫倒在树边，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杜浮筠站在那里，没有如李观镜意料一般走来。
　　李观镜忍不住皱起眉头，迟疑道：“杜学士……”
　　杜浮筠应声倒地。
　　李观镜一惊，连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来到杜浮筠身边，后者趴在地上，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李观镜唯恐让杜浮筠伤上加伤，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伸手探去，杜浮筠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是有的，此时再看他身上，竟如同在血水中浸泡过一般，没有一处是干的。李观镜轻拍杜浮筠的脸，小声道：“杜学士？你可千万别睡啊！杜学士！杜竹言！杜浮筠！”
　　杜浮筠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轻声道：“镜……”
　　李观镜见他醒了，一瞬间竟热泪盈眶，他猛点头，连声道：“是我！是我！我来晚了！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回去！”
　　杜浮筠艰难地笑了笑，道：“方才……还道是……梦……”
　　“不是梦。”李观镜握着杜浮筠的手，感觉入手一片冰凉，心知不能再耽搁，便问道，“你伤在哪里？还能不能动？”
　　杜浮筠“嗯”了一声。
　　李观镜擦了擦眼睛，将杜浮筠半扶半抱着背到背上，他试着走出一步，感觉整个腿都在打颤，而杜浮筠又没了声音，他不由着急起来，忙道：“你别睡啊！”
　　杜浮筠缓了片刻，在李观镜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我……我一贯命大，不会死……”
　　“嗯，不会死。”李观镜哽咽道。
　　杜浮筠将头贴近李观镜，虽没有气力再说话，但是这个举动无声地给了承诺，李观镜由此才能坚持走下去。两人好不容易才到了林边，李观镜小心放下杜浮筠，用方才扔下的披风裹住他，好让他不会那么冷。
　　林外风声渐大，云层飞快地从头顶掠过，李观镜看了看天，忧心忡忡道：“好像快要下雨了。”
　　杜浮筠靠在树边，半睡半醒间，只愣愣地看着李观镜，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观镜垂头帮杜浮筠理了理凌乱的鬓发，道：“马儿被我赶走了，我们暂时回不去，只能就近找个地方躲雨，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探探路。”
　　杜浮筠没有听懂李观镜的话，但是看见李观镜起身，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观镜愣了愣，看见杜浮筠迷蒙的眼神，一瞬间心软下来，而且他其实也不放心让杜浮筠单独呆着，万一那些人还有帮手，那杜浮筠留在此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思及至此，李观镜咬咬牙，又重新背起了杜浮筠，道：“罢了罢了，我带着你一起。”
　　郊外通常有村落，农夫耕田又少不了水，李观镜便沿着溪水溯流而上，渐渐的，他感觉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刻仿佛都到了极限，但是每一刻他都坚持了下来，突破到了新的高度。
　　今日之后回想，李观镜会觉得这会儿其实没过多久，但当下的他只觉得度日如年，自己明明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但是回头看去，溪边的尸体还在目力所及之处，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敢停下步伐。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老天终于承不住雨重，将其挥洒到了人间，好在秋雨不像夏日的阵雨来势汹汹，初时只偶尔有几滴被风刮到脸上，李观镜加快了步伐，终于在雨变大之前，看到了农田。农田边有一处简易的茅草亭子，是农户夏日值夜休息的地方，草帘子不能保暖，但是勉强能够防一点风，而且亭子里还堆了几个稻草垛，能够帮着御寒挡雨。李观镜进入亭子，轻轻将杜浮筠放在一边，然后拆开一个稻草垛，用稻草做出一个窝的形状，脱下外袍铺好，这才让杜浮筠躺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李观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本能地想要跟着躺下去，但是理智却制止了他，因为他知道，这一躺，自己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起身了，当下只能一鼓作气，垂头去检查杜浮筠的伤势。
　　杜浮筠衣服有多处破损，每一处下面都有刀伤，其中最严重的地方是他的左肩，那里被剑刺穿，此时仍在冒血。李观镜身上没有药，好在他前世学过一些急救包扎的手法，便凭着模糊的记忆，用剑割下两人的衣摆，拼拼凑凑地包好了所有的伤口。在这个间隙，杜浮筠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李观镜探他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此时外有寒风，内有失血，他担心杜浮筠受不住，便道声“得罪”，跟着睡到窝中，用披风裹住两人，以自身体热为杜浮筠取暖。
　　李观镜初时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去注意杜浮筠的状态，但是很快，他的眼皮再也不受控制，连手指也不听大脑的使唤，整个人如同坠崖一般，落入深沉的睡眠中。
　　睡梦中是一片漆黑，李观镜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梦中，还知道自己急着做一件事，须强迫着自己醒来才行，可是他太过劳累，未能如愿醒来，反而跌入了梦中梦，意识正在挣扎中时，忽然一道光映入眼帘，耳边由远及近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李观镜终于睁开眼，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过了片刻，才想起睡前发生了什么，而怀中早已空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看见了光亮的来源——
　　杜浮筠在亭子中生起了火，他靠在草堆旁，正呆呆地看着火，脸上无一丝血色。
　　也不知是因为没到天亮的时辰，还是因为阴天的关系，外面没有那么黑，但是也没有那么亮，风小了很多，雨幕却大了不少，光看天色，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
　　“你感觉还好么？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休息，我来守着火。”
　　杜浮筠将目光投过来，眼中渐渐清明，不复先前的迷蒙，他淡淡道：“无事，已睡了很久。”
　　“啊？已经很久了么？现在是什么时辰？”
　　“方才鸡鸣，应是丑时末，寅时初。”
　　李观镜登时有些羞愧，他是来救人的，没想到自己却睡得这么香，让伤患自己爬起生火，而且杜浮筠将披风和外衣都盖在了李观镜身上，自己只借着草堆避风。李观镜看杜浮筠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是想到他重伤在身，定然还是畏寒的，便穿好外袍，然后用披风将杜浮筠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拔了些稻草堆在他的腿边。
　　杜浮筠看着李观镜照顾自己，等李观镜依偎到他身边时，微微动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回来？”
　　李观镜动作一顿，抬头看杜浮筠。
　　杜浮筠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你那时生气，本该走了的。”
　　李观镜眉头一皱，问道：“这么说，你故意气走我？”
　　杜浮筠别开目光，重新看向火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事涉党派斗争，卷入其中没有好处。”
　　“我不打算卷入什么斗争里，我只是想帮你。”李观镜没好气道，“你看罢，我不回来，你今晚还有命活么？”
　　杜浮筠柔和了面容，垂眸笑了笑，温声道：“如此，这条命从此便归镜天支配罢。”
　　李观镜被口水呛到，惊愕地看向杜浮筠，后者却若无其事，仿佛不知自己说出的话会引起别人误解一般。李观镜当他是烧坏了脑袋，便没有接话，只问道：“之前看你伤得很重，为何不叫醒我，要自己起来折腾？”
　　“寒夜能助我退烧，但睡久了也会失温，我只是左肩伤重，右手尚能活动，便起来生了火。”
　　李观镜想到自己睡前是紧紧搂着杜浮筠的，不禁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你说得对，我也是想到这点，所以睡前抱住你取暖了。”
　　杜浮筠眼中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李观镜见杜浮筠神情恹恹，劝道：“我睡好了，你再睡会儿罢。”
　　杜浮筠没有说话。
　　李观镜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转头要再说一句，忽觉肩上一沉，原来杜浮筠已经睡着了，头靠了过来。李观镜无奈地叹息一声，将披风往上掩了掩，轻声道：“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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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杜浮筠是本名，竹言是他的字，考虑到古人本名和字一般会有一些联系，“筠（yún）”又是竹子的别称，所以取了这个字啦
　　

第47章
　　杜浮筠睡着后，李观镜为了保持清醒，开始静下心思考今天的事。
　　先前在树林中，有血滴落到李观镜脸上，说明树上的那个人也受了伤，他和杜浮筠各自藏着踪迹，想必都等着对方先出来，自己好占上先手，而李观镜的出现，恰好打破他们对峙的僵局，再加上他喊的那一句，这才成功助杜浮筠脱困。也正是因为那人的反应，让李观镜证实了心中的猜测：这些人是李璟的手下。
　　李观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能帮成李璟不说，反倒还成了他的绊脚石之一。想到此处，李观镜内心十分难受，李璟是他的挚友，他不该背叛李璟，可是让他放任杜浮筠遇险，他却也做不到，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回来。李观镜自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如果李璟和杜浮筠的境遇反过来，他其实也会选择去救李璟，因为说到底，他们都是李观镜所珍视的人。
　　珍视的人……
　　李观镜猛地一惊，忽然发现杜浮筠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在他的心中占据了这么重的分量，竟然能够与相识多年的李璟相提并论了！他微微侧头，只能看见杜浮筠长长的睫毛在面上留下阴影，就这一眼，却叫李观镜感觉出杜浮筠和李璟的不同来——凑近李璟从来不会让李观镜紧张，可是杜浮筠却不一样，这样近距离看杜浮筠，让李观镜没来由的心跳加速，若是此时杜浮筠睁开眼，李观镜定要心虚地跳开才是。
　　但是他心虚什么？
　　李观镜脑中纷乱万分，一会儿将秦子裕代入这个情景，一会儿想象是柴昕靠着自己，可是不管将杜浮筠换成谁，他似乎都不会这样甘之若饴地让对方靠着，他如今之所以忍着手臂酸麻却一动不动，全因为这个人是杜浮筠。
　　杜浮筠对于李观镜来说，是如此的不同，李观镜珍视他，甚至到了不惜自己性命的地步。
　　“我还当你喜欢男子，因此迟迟不肯议亲呢！”
　　李观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李璟的这句玩笑话，登时如遭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这万千复杂心绪的由来——
　　他，李观镜，十有八九，心仪于眼前这个人。
　　李观镜被自己得出的结论给惊呆了，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不喜欢其他女子，而是眼里只有林忱忆，所以才装不下其他人。可事实上，林忱忆的婚事并未让他如何心伤，他只是排斥那个要做他姑父的外人而已。彼时李观镜没有想那么多，但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自己竟是个断袖么？
　　若说是天生便有龙阳之好，似乎也说不过去。李观镜的身边一直有很多男子，他却从来没有对其他人产生过心动的感觉。他喜欢杜浮筠，无关性别，唯他而已。
　　或许是初次踏进崇文馆那天的风太清，亦或许是中秋泛舟月湖那晚的月太明，心之所向，一切都能成为心动的理由。
　　雨渐渐停下，天光如同李观镜的思绪一样，拨开重重云雾，回到了人间。
　　凉亭里的柴禾也烧尽了，李观镜伸长手，准备去够些稻草，杜浮筠似有所感，头微微一动，醒了过来。
　　“天亮了。”杜浮筠声音有些嘶哑。
　　“啊？哦！对！天亮了！”李观镜回神，身体的感觉也跟着回来了，他暗自张握左手，好让手臂恢复知觉，只是这麻意着实让人酸爽，他咬牙切齿才勉强忍住，便在这时，肚子又响了，李观镜懊恼道，“糟了，干粮在马身上！”
　　“可就近寻一户农家，我身上还有银钱。”
　　李观镜随身荷包里也有银钱，还有为了长途跋涉特地制成的药丸，此时差不多到了他平时服药的时辰，他便吃了一颗，和着口水艰难吞服。
　　杜浮筠在一边看了片刻，忽然问道：“镜天，你的解药配制得怎么样了？”
　　李观镜摇了摇头，无所谓道：“应当是还没有找到罢，不然方笙会来寻我的。”
　　“平日里会觉得难受么？”
　　李观镜愣了愣，有些诧异地看过去，只见杜浮筠无力地靠坐着，眉头微微锁起，正等着他的回答。见此情状，李观镜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不难受，不过不吃药可能会毒发，所以虽然麻烦了些，但还是随身带着。”
　　杜浮筠垂下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观镜想起方才的自我剖析，这时候心中难免跃跃欲试，想要问出点东西，便道：“杜学士如此优秀，为何到现在还未娶亲啊？”
　　杜浮筠一怔，顿了一会儿，才道：“家仇未报，不敢谈及婚娶。”
　　“原来如此。”李观镜有点失望。
　　杜浮筠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何没有说亲？”
　　李观镜“唔”了一声，道：“你刚才也看见了，我这条小命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便不去祸害人家小娘子了。”
　　两人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李观镜想换个话题，思及阎登被掳走的孩子，待要相问，杜浮筠率先开口道：“月湖那个玉盒，你打开看了么？”
　　“啊！”李观镜拍了拍额头，道，“那几日我心中只有林姑姑的事，盒子锁到柜子里，竟然忘记了！里边有什么？莫非与当下有什么关联？”
　　杜浮筠淡淡一笑，道：“既未见到，不如存一分期待，等回到长安再看不迟。”
　　李观镜原先想不起便也罢了，此时想起却摸不着，心里不由得一阵痒痒，可惜杜浮筠铁了心不说，李观镜一向不愿被人强迫，自然也就不愿去强迫别人，于是按捺住心中好奇，并不相问，而是站起身，道：“我出去找找有没有农户。”
　　杜浮筠提醒道：“泥地湿滑……”
　　话音未落，李观镜已经踏了出去，不出意外地被滑得往后一仰，好在他动作够快，及时抓住了柱子，这才避免摔倒。杜浮筠此时应对得比平时慢了许多，等李观镜自己都站稳了，他才反应过来，手指微动，已不必再伸出去相助。
　　李观镜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他“啧”了一声，退回到亭子里，准备将靴子脱了，然后赤脚出去。这时候天虽冷，但穿鞋走这种泥地很容易摔倒不说，唯一一双靴子肯定也会被打湿，到时候他都没地方找到替换的靴子。
　　一阵马蹄声忽然从溪流方向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平静，听起来不只一匹马，估计因为路滑，走的也不快。李观镜警惕心起，躲到草垛后，与杜浮筠面面相觑，杜浮筠比了个小心的手势，伸手就要去取剑，李观镜连忙抓住他的右手，没让他动，自己小心地往外探头，这一看，才发现马上的人竟是郗风，另一匹马毛色与自己昨晚那匹十分相似，想来是那匹马跑回去，郗风早上见不到人，便跟着它从原路寻来了。李观镜放开杜浮筠，喜道：“救星来了！”
　　杜浮筠暗自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快叫他过来罢。”
　　李观镜跳出草垛，朝着郗风挥了挥手，郗风原本皱着眉头四处查看，此时见到李观镜，不由面露喜色，他低喝了一声，驱马来到凉亭边，稳稳落在地上，单膝跪地道：“属下来迟，公子受惊了！”
　　“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稻草，不许跪我！”李观镜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扶起郗风。
　　郗风眼下一片青黑，但是精神十分振奋，他见李观镜虽看着狼狈，却不像是受伤的模样，顿时安心，又见草垛后一人站起，定睛看去，不由惊道：“杜学士！”
　　杜浮筠点了点头。
　　李观镜忙问道：“有没有干粮和水？我们快要饿死了！”
　　“有的！”郗风连忙从马背上取下布囊和水袋，囊中有几个馒头和肉干，李观镜先让杜浮筠喝了水，然后自己接过来喝，两人再去吃馒头，便不会觉得那么干。
　　待填饱肚子后，三人便不再耽搁，李观镜与杜浮筠同骑，郗风在后面跟着，一同踏上回去的路。马儿初时走得慢，等到了官道上便想跑快，李观镜顾及到杜浮筠的伤口，连忙控制住它，如此一路小跑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徐氏义庄前。
　　义庄的火早就扑灭了，余下的人正冒着小雨清理火场，有眼尖的注意到三人，连忙迎了上来，一边喊道：“赵王的人回来了，快准备房间！”
　　李观镜手一僵，侧头想要跟杜浮筠解释，转而又想不急在一时，便向那人点了点头，问道：“阎刺史怎么样了？”
　　“刺史无事，正在里间休息！”
　　李观镜和郗风一起将杜浮筠扶进一间空屋，郗风将两人安顿好，自出去叫热水和药工。李观镜转着胳膊缓解酸痛，眼角瞥到杜浮筠正在吃力地解披风，便上前去帮他，披风下的血衣依旧刺眼，李观镜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嘀咕道：“这么多血……”
　　杜浮筠解释道：“很多不是我的。”
　　李观镜指着他的肩头，道：“最起码这一片肯定是你的！”
　　杜浮筠无奈地一笑，竟透出几分宠溺的味道来。
　　李观镜感觉自己被这一笑闪到了，心里有些慌乱，他连忙转身去将披风放到架子上，不让杜浮筠看到自己的神情。
　　杜浮筠坐到凳子上，含笑看着李观镜发红的耳垂，过了片刻，他想起方才门前的一幕，笑意淡去，开口问道：“你先前过来，自称是赵王的人？”
　　李观镜手一顿，思索该如何解释才不暴露李璟。
　　杜浮筠不等他回答，又道：“你也猜出来了么？”
　　李观镜忍不住回头问道：“猜出什么？”
　　“猜出此事是李未央所策划。”
　　李观镜没太明白，疑惑地看着杜浮筠。
　　杜浮筠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问道：“你若不如此以为，为何提到李未央？”
　　“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感觉不能说太子，也不能说秦王，就提了赵王一嘴。”李观镜含含糊糊说罢，坐到杜浮筠面前，正色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杜浮筠抿着嘴，觉得自己八成是病糊涂了，否则怎么能做出这等不打自招的蠢事？
　　李观镜见他不答，又问道：“还有，阎登先前说你是给他追孩子去了，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杜浮筠垂下眼眸，黯然道：“追丢了。”
　　李观镜正要纠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郗风适时回来，他便暂时放下心中的问题，让医工给杜浮筠看伤，总归如今他找到了人，待到杜浮筠休息好了，他再好好“审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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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玉盒的内容
　　

第48章
　　当心中的弦紧绷着，身体似乎也不敢忤逆，李观镜一直坚持到医工来，才算是真正放下了悬着的心，连日的奔波和今晨受寒一起，在精神松弛下来的一瞬间便顺利将他击败，而杜浮筠情况比他更糟，因为伤口未及时上药，包扎的衣服也不够干净，再加上一直强撑着没去休息，导致杜浮筠肩上的伤口受了感染，整个人很快陷入高烧之中。
　　李观镜从小到大药不间断，郡王妃因此在他的饮食滋补方面做得更加精细，这些年里，他表面虽然看起来清瘦，实际上除了七夕那天毒发，就没怎么生过病，这次即便感染了风寒，但休息了两天后，李观镜已经好了很多，能够下床活动了。
　　这日清晨，李观镜用布遮好口鼻，又仔仔细细洗了几遍手后，来到了隔壁屋探望杜浮筠。此时杜浮筠还未醒来，李观镜让看顾的人先去休息，自己坐到床边，看着杜浮筠憔悴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探，感觉杜浮筠的额头没有发烫，又掀开被子一角，见伤口不再渗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秋日的阴雨过后，天气很快便转晴，只是气温既落下了，便不再往上攀升。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阳光也变得格外耀眼，亮晃晃地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杜浮筠的眉眼之上，令睡梦中的人不甚安稳，轻轻皱起眉头。
　　李观镜跟着眉头一锁，他不想让杜浮筠闷在布帘中，便没有放下床帘，而是将床帘往这边拉了一点，见还是无法完全挡住阳光，便回头去看窗户的位置，准备找东西做些遮挡，却不料屋中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李观镜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此人约莫而立之年，前几天参与过义庄救火，看穿着是徐家的人，这才止住了叫人的冲动，问道：“敢问你是？”
　　那人探究地看了李观镜片刻，问道：“你是？”
　　“我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不知道我是谁？”
　　“阎刺史说你是长安来的贵人，姓李。” 那人说罢，见李观镜盯着自己，有些不大情愿地报了姓名，道，“在下徐不明。”
　　李观镜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徐不明顿了顿，问道：“那日听说你是赵王的人，不知赵王让你来做什么？”
　　李观镜愣了一瞬，不由想起杜浮筠对李未央的推测，虽然他坚信徐氏义庄一案的主谋是李璟，可是现在看来，李未央似乎也牵扯在其中？李观镜心念电转，打算抓住机会去诈上一诈，便淡淡道：“这是你该问的事么？”
　　徐不明低下头，道：“不敢僭越。”
　　“嗯。”李观镜面上淡然，心里却在思考，如今他不知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若多问几句，恐怕暴露了自己，到时候探不到消息也就罢了，还可能会让他们陷入险境中，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徐不明想来心中也不是完全信服，因此又问道：“不知有没有我能帮到李官人的地方？”
　　李观镜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杜浮筠，却发现杜浮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只是刚好被床帘隔住，没叫徐不明瞧见。
　　杜浮筠看着李观镜，无声开口，说了两个字：“孩子。”
　　李观镜领会过来，选择相信杜浮筠的判断，他伸手掖好被子，掩去变化的神情，尔后回头看向徐不明，道：“你别忙着要帮我，我且问你，阎登的孩子如今在哪里？”
　　徐不明一惊，不由正色道：“属下掳走阎惜时并未暴露行迹，他们以为是太子下的手！”
　　李观镜眯了眯眼，没想到此事竟然真的与徐不明有关，他有些奇怪，那晚重伤杜浮筠的人应当是知道阎姬的，可是徐不明又是李未央的人，难道阎姬还听从李未央的命令么？李观镜一时未理清思路，便顺着问道：“是么？你是如何保证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徐不明有些犹豫。
　　李观镜冷笑一声，道：“你知道赵王的境地如何，他在长安如履薄冰地隐忍多年，可莫要因为你一时冲动而坏了大事！”
　　徐不明听闻此言，心中再无怀疑，连忙跪道：“贵人容禀！属下此番虽有私心，却真真切切也是为赵王谋利！”
　　李观镜道：“你倒说来听听。”
　　徐不明急切地思考了片刻，道：“今年年初，属下按照计划，派人冒充秦缺的手下在学堂放火，不料天降大雨，那火还未起势，便被浇了个干净，族长此后加强了义庄防卫，属下再难找到机会下手。此事来龙去脉都在信中给赵王说过，贵人想必也是清楚的。”
　　李观镜暗自皱眉，徐不明冒充秦家人，目的自然是陷害秦王，但脏水竟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泼到了秦子裕家头上，实在是出乎李观镜的意料，于是他没有应声，只问道：“后来呢？”
　　“后来大哥回来了，我不敢再拿秦家人说事，便打算先蛰伏下去，打算后面再找时机。”徐不明看李观镜不置可否，连忙解释道，“我大哥虽与秦氏女有旧，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从秦氏女死后，他就视秦家为死敌，贵人千万莫要疑我大哥。”
　　李观镜怔了一瞬，忽地想到七岁那年的经历，一时脑中轰然，他连忙问道：“你大哥现在何处？”
　　徐不明道：“六月份就动身回长安了。”
　　李观镜曾在六月去延寿坊取马鞍，那时小童说徐孺子出远门了，直到七月初才回，再结合李观镜七岁中毒的那天，徐孺子对秦子裕的特殊对待，让李观镜无法不将徐孺子与徐不明联系在一起！之前，余杭郡王府从未想过李观镜遇袭的事与徐孺子有关，毕竟当年得亏徐孺子反应够快，用仅剩的一颗护心丹才保下了李观镜的命。可是如果徐孺子就是徐不明的大哥呢？徐不明作为弟弟，想要在徐孺子的眼下做手脚，那可就容易多了！思及至此，李观镜压下心中惊愕，试探道：“延寿坊那里……”
　　“贵人放心，大哥虽然住在长安，但他平日只醉心炼器，对赵王的事是一概不知。”
　　李观镜点了点头，徐不明的话彻底印证了他的推测，自己当年在徐孺子院中被刺杀，看来徐不明有很大的嫌疑，那么他背后的赵王，或许就是郡王这么多年对凶手讳莫如深的缘由。
　　可赵王既杀李观镜，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地将团凤给他？郡王既知凶手是谁，现在又怎么会由着林忱忆嫁给赵王？李观镜想不通其中的关节，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说道：“你既然没再动手，去长安敲登闻鼓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的过所上可确确实实写着来自义庄。而且你不是失败了么？为何他们带来的证据里，那群学子依旧过世了？还有，阎刺史买地的文书又是怎么回事？”
　　徐不明老实回答道：“那天的火虽灭了，可是在后面的日子里，学子却接二连三暴毙家中，属下惭愧，一直没能找出是何人主使。族长因此向阎刺史求助，刺史确实时常派人过来探查，但属下倒未听说过什么买地，想来那文书定是伪造的，至于登闻鼓，属下也是现在从贵人口中才知道的。”
　　“阎惜又是怎么回事？你如何保证此事能嫁祸给太子？”李观镜问完，忍不住又道，“阎惜听着倒像是个女孩儿。”
　　徐不明道：“确……确实是小娘子。前些日子，属下听闻东宫的左庶子路过颍州，便找人去仿造了一枚左庶子的鱼符，故意遗落给阎登，以此来引他们怀疑太子。”
　　“你想得还挺周到。”李观镜想到身后躺着的正主，不由暗笑，心道徐不明这计划也太过仓促粗糙，以至于都没查到杜浮筠其实并没有走，而且还跟着阎登一起来徐氏义庄。不过这些话问下来，李观镜也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场局一开始由李未央主导，无奈他被盯得紧，行动颇受挚肘，在义庄也只安插了这么个人，失败之后便再难下手，后面发生的事应当都与李璟有关了。说来也是巧，叔侄俩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竟殊途同归，共同将这件案子推到了秦王身上，引太子来查。
　　只是令李观镜不解的是，李璟让太子和秦王互斗是为了渔翁得利，可这至尊之位怎么轮也轮不到李未央头上，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来趟这浑水？
　　徐不明听李观镜这句话，也不知他是夸还是嘲讽，垂头道：“属下愚钝。”
　　李观镜回过神，接着问道：“那你掳走阎惜的私心又是什么？？”
　　徐不明小心地看了李观镜一眼，连忙又垂下头，支吾道：“她与秦氏女长得十分相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此我……”
　　李观镜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方才所说的秦氏女，莫非嫁给了阎刺史？”
　　徐不明点头。
　　“阎惜是他们的女儿？”
　　徐不明再次点头。
　　李观镜一阵无言，在他的印象中，徐孺子对秦子裕尚且十分友善，又何况是心上人的孩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语气，道：“徐大家的为人，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你即便将阎惜送到跟前，难道他会感激你么？你置徐大家于何地？又置徐大家对秦氏女的心意于何地？”
　　徐不明被问得冷汗直冒，恍然道：“贵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放人！”
　　“等等！”李观镜叫住徐不明，问道，“那天你一共派出了多少人？”
　　徐不明忙道：“只有我自己，我将人带走后，就藏在了义庄里，没想到换好衣服出来，义庄却起了火，后来我便去救火了，还在庄子前头见到了贵人。对了，贵人放心，阎惜没事的。”
　　也就是说，徐不明走后，有与他相同装束的人出现在半道，并将杜浮筠引走了，而这些人想必早就发现了徐不明的身份，所以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后面纵火的人恐怕也是他们。李观镜沉思片刻，想到这些人应当是李璟的手下，现在杜浮筠醒了，不好当他的面再问下去，便摆了摆手，道：“你先去罢。”
　　徐不明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李观镜做了做心理建设，回头看向杜浮筠，温声道：“你何时醒的？感觉如何？伤口还痛么？”
　　杜浮筠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李观镜沉默片刻，迟疑道：“方才那些事……”
　　“容我再想想。”杜浮筠说罢，有些吃力地喘了口气。
　　李观镜忙道：“现在可别想了，我先去给你找吃的！”
　　

第49章
　　短短不到十天的功夫，李观镜经历了数次生死考验，这些不同于长安城常见的言语机锋，而是真真切切能杀死人的刀锋。若不是亲身经历，谁能相信小小一个颍州城里竟然交织了如此多的势力呢？眼下他们势单力薄，徐不明只是暂时被李观镜唬住，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徐不明迟早会发现杜浮筠就在义庄里，进而明白先前是被李观镜给骗了。
　　此地不宜久留。
　　在杜浮筠进食的当口，李观镜叮嘱郗风去收拾行李，自己则回房取了剑，守到杜浮筠的床边。
　　杜浮筠看李观镜去而复返，轻轻推开侍女的碗，道：“你先下去罢。”
　　李观镜忍不住多看了那侍女几眼，待她走后，向杜浮筠打趣道：“你将添香的红袖赶走了，谁给你喂饭？”
　　杜浮筠微微一笑，侧过身子，用右手去够碗。
　　李观镜连忙上前止住他，自己端起碗，无奈道：“杜学士要使唤我，直说便是，别扯到伤口。”
　　杜浮筠好整以暇道：“若镜天不愿，我怎能强迫？”
　　李观镜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我算是抓住你的规律了，需要我时，我名作镜天，赶我走时，我便是李公子，对不对？”
　　杜浮筠垂下眼眸，一时无言。李观镜并不是认真要就此事辩出个是非对错，而且他也不是不明白杜浮筠的目的所在，见此情状，便打算揭过，不料杜浮筠却开口问道：“你很介意我如何称呼你么？”
　　李观镜深觉偷鸡不成，干笑道：“不介意，介意什么？哈哈！”
　　杜浮筠沉静的目光投来，让李观镜察觉到自己的此地无银，他正要强辩一番，一阵冲动涌来，硬生生让他没法开口。杜浮筠只见李观镜忽然瞪大眼睛，在下一瞬，他放下碗，飞快地往屋外跑去，紧接着便传来他的喷嚏声，声音不大，杜浮筠眉头一挑，忽然想起国子监那只“尺玉霄飞练”打喷嚏的模样。
　　李观镜回来后，脸上的布蒙得更加严实了，他去净了手，重新坐到床边，舀起满满一勺粥，送到了杜浮筠的嘴边，俨然忘记了方才的问题。
　　杜浮筠目光落在汤匙上，垂头喝了下去，在李观镜去舀第二勺时，开口道：“我确实是成心为之。”
　　李观镜一愣，问道：“什么？”
　　“因为我心中会介意称呼，推己及人，觉得你或许也会介意，因而以此来疏远你。”杜浮筠靠在床柱上，缓声道，“太子用意并未掩饰，但我来颍州并不是为了帮他斗倒秦王，而是真的想为徐氏做主，可是落在他人眼中，恐怕非党争莫属了，既如此，我便不想让你被牵扯进来。”
　　李观镜微微动容，他知晓是一回事，从杜浮筠口中听到又是另一种感觉。李观镜在感情一事上向来胆小，加之不愿失去杜浮筠这个朋友，因此他虽明确了自己的心思，却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能偶尔浪上一浪，在边缘试探罢了，因此此时察觉到自己失态，李观镜连忙垂头去搅动碗里的粥，免得让杜浮筠瞧出什么来。
　　说完方才一番话，杜浮筠心中有些怅惘，他看着窗外秋色，没有注意到李观镜的变化，继续道：“那晚在树林遇见冒充阎氏的杀手，我便知道不妙，现在看来，徐氏义庄不过是一个幌子，只为引我们入局罢了，恐怕幕后之人早有准备，此事已经传到长安了。”
　　李观镜含糊道：“你是说赵王么？”
　　“徐不明的话你也听见了，赵王只是个自以为能够捕蝉的螳螂罢了，他的后面还有一只黄雀呢。”
　　李观镜也没指望轻易将杜浮筠骗过去，只是说到此处，他也没办法再接话。
　　杜浮筠忽然打住话头，笑道：“罢了，既然徐氏无冤案在身，阎登又不是侵地的贪官，我的任务便结束了，至于黄雀是谁，与我并不相干，等到瓜熟蒂落那日，答案自然会揭晓。”
　　李观镜暗自咀嚼杜浮筠的话，搅动汤匙的手不由顿住，他抬眼看向杜浮筠，犹豫着开口道：“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杜浮筠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好……”李观镜轻轻舒了一口气，杜浮筠虽说不涉党争，但他毕竟是东宫的人，自己那晚在他面前露了破绽，若是杜浮筠较真起来，自己很难糊弄过去，而且他不大想欺骗杜浮筠。
　　“啊，我想起一事。”杜浮筠忽然道。
　　李观镜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杜浮筠。
　　杜浮筠佯作回忆的模样，道：“那晚在树林，我依稀听见你……”
　　李观镜屏住呼吸。
　　杜浮筠一个大喘气后，忍笑道：“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李观镜一时不知该不该骂人，他咬牙切齿道：“可不是嘛，杜竹言！”
　　杜浮筠舒朗一笑，道：“这可是你第一回不再叫我什么学士。”
　　李观镜也不由跟着弯起嘴角，自己略作琢磨，道，“杜竹言，竹言……你的字与你十分相配，正直坚韧，襟怀若谷。”
　　杜浮筠一怔，过了片刻，温声道：“你将我说得像个君子。”
　　“若你不是君子，这世道敢自称君子的人恐怕没几个了。”李观镜恨不得给杜浮筠掰手指算，待他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说话，就没给杜浮筠喂上几口，眼见碗中热气渐少，便不再耽搁，抓紧时间喂完粥，在杜浮筠拭口的时候，想起正事，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房中没人，凑近杜浮筠问道：“你感觉如何？”
　　杜浮筠从看见李观镜配上剑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因此答道：“缺些气力，骑马不成问题。”
　　李观镜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并没有觉得轻松些，他想了想，问道：“先前你说有同伴在这里接应，他们人呢？要不要一起走？”
　　杜浮筠皱起眉头，道：“没联络上，恐怕出了意外。”
　　“啊？”李观镜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那天我们刚到颍州时遇见的‘布谷鸟’难道不是你们的接头暗号？”
　　“不是，那天是去见一位故友。”
　　李观镜一直记着那个蒙面人的告诫，如今虽然困难重重，好在余杭郡是李观镜父亲的封地，李观镜因蒙面人的话而心生警惕，但却不会因此被吓退，他在意的不是江南有什么等着，而是那个蒙面人的身份。那天，蒙面人刚离开，杜浮筠便结束了会面，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蒙面人会不会与杜浮筠的“故友”有关系呢？想到此处，李观镜问道：“你那位故友是一个人来的么？”
　　杜浮筠眼中浮现出笑意，对于李观镜终于问到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满意，答道：“不是，他有同伴。”
　　李观镜没注意杜浮筠的神情，他呆了片刻，待要再问，门忽然被敲响，李观镜惊了惊，连忙问道：“何人？”
　　“公子，是我。”郗风道。
　　李观镜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当真是草木皆兵。他过去给郗风打开门，见郗风带了两个包袱并一把匕首进来，问道：“马也安排好了？”
　　郗风点头，将匕首放到桌上，向杜浮筠道：“杜学士的剑已经放在马上，平日用匕首防身便好。”
　　杜浮筠如今体力大不如从前，真要用剑，恐怕十分吃力，李观镜暗自赞赏郗风考虑周到，顺手拿起匕首，放到了杜浮筠的枕边。
　　郗风道：“我去打听过了，阎刺史午后出发回城，我们到时候便跟着他一起走。”
　　李观镜点了点头，又问道：“阎刺史看着怎么样？”
　　“身体无碍，只是他的孩子没找回来，精神有些不好。”
　　李观镜和杜浮筠对视一眼，暗道徐不明应该很快就会放人，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让郗风去盯一盯。
　　郗风走后，杜浮筠问道：“先前听你与徐不明对话，你好像认得他大哥？”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他大哥应当是徐孺子。”
　　“竟是他？”长安城没几个人不知道徐孺子，杜浮筠自然也不例外，因为他对李观镜格外关注一些，他还知道多数人都不知道的其他事，比如李观镜中毒的地点。
　　“是啊，我那时候猜到，也惊讶得很，我一直当他是个隐士呢。”
　　“徐孺子……徐不明……”杜浮筠思索片刻，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李观镜没能明白，问道：“什么意思？他们名字有什么玄机么？”
　　杜浮筠解释道：“除了我们当朝这位徐孺子，东汉还有一位名士名作徐稚，字孺子，《世说新语》中有一节与他相关，‘徐孺子赏月’，你可有印象？”
　　李观镜回想了片刻，一拍腿，道：“是了！那位徐孺子曾说月中该有物，如人眼中有瞳子，无之则不明。所以……徐不明不会字瞳子罢？”
　　杜浮筠忍不住笑出声，道：“你大可寻机会去问问。”
　　“那必然要问了，他若果真叫瞳子，我即刻拜倒。”
　　两人玩笑一阵，话题回到徐孺子身上，杜浮筠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场刺杀是徐不明所为？”
　　李观镜笑意淡去，他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关于凶手的身份，我已经跟我阿耶问了许多次了，但是他都不肯告诉我是谁，最近那次勉强透露了点消息，只道凶手已死，但是我心里总是不大相信，感觉他是哄我别去查。”
　　“你这么说，想必心中有怀疑的对象了。”
　　李观镜看向杜浮筠，暗想李未央是杜浮筠的仇人，自己这个推测倒也不必瞒他，便道：“我怀疑徐不明是受赵王之命，可是看赵王后来的表现，却又不像他。”
　　杜浮筠淡淡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你也觉得是赵王么？”李观镜怕杜浮筠在李未央的事情做不到公允，忍不住加了一句，“可是他为何要害我？只为了报复我阿耶对付隐太子么？那他需要报复的人也太多了，何况那时候距离隐太子过世已经七八年了，林姑姑也在我家，他即便看在林姑姑的面上，也不应该动手才是。”
　　“若他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保护呢？”
　　李观镜不解。
　　杜浮筠皱了皱眉头，看向李观镜的目光带了丝探寻，没有再开口。
　　李观镜感觉到熟悉的味道，每每他去问郡王，后者也会露出这样的犹豫来，他忍不住急道：“保护谁？你快说啊！”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伸手将李观镜拉到面前，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李照影。”
　　李观镜瞪大眼睛，惊疑地看向杜浮筠，暗道他莫非也知道李照影其实并非自己的亲弟弟？若杜浮筠也知道，那长安城还有多少人知晓？若是李照影是罪臣之子的身份被捅破，余杭郡王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罪名？
　　“他是隐太子的孩子。”
　　李观镜这厢正在思考这罪名削个爵位够不够，听到这句话后，自觉将削爵位变成削脑袋。
　　这下问题大了。
　　

第50章
　　李观镜早该想到的。
　　若李照影亲生父母只是被隐太子所牵连的人，太妃应该更多的是迁怒于已经倒台的人，而不是对郡王夫妇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更何况李照影能活下来都是因为郡王一时心善。但如果说李照影是隐太子的孩子，李婵曾经是隐太子的正妃，那么如今的胜利者就不仅仅是害死他们这么简单了，毕竟隐太子没有倒台的话，现在李婵是皇后，太妃该是国太，而李照影，他或许早已被封为太子！
　　这是天到地的差别，太妃又怎么能甘心？
　　一直到离开徐氏义庄，李观镜还是处在脑袋即将搬家的焦虑之中，他魂不守舍地与徐家族长告别时，瞥见徐不明在人群里冲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总算想起眼前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与其一味地担心，不如早早准备好退路。思及至此，李观镜重新振奋起精神，跟着车队，往颍州城去。
　　傍晚时分，郗风带着阎惜跟上了众人，道是在附近一座破庙中寻到了人。阎惜被掳走后，一直被蒙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因此对郗风的说法是深信不疑，阎登找到人后，心中满是庆幸感动，自然也不疑有他。令李观镜奇怪的是，杜浮筠见到阎惜回来后，却没有露出多少欣喜的神色来。
　　众人回城后，暂歇在阎府，阎登为表谢意，特地摆了个简单的宴席，参宴者除了阎登与李观镜一行三人，还有阎登刚满十七岁的长子阎恪。李观镜先前匆匆见过阎惜一眼，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上还有浓浓的稚气，不过从眉眼轮廓中依旧能够看出她与秦子裕的亲缘关系，但阎恪与阎惜在相貌上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这让李观镜不由得多留了几分心，然后他便发现少年人虽眉目如画，凤眼中却是与年纪不相符的冷情。
　　“恪儿，快给几位恩人斟酒。”阎登将杜浮筠迎入主位后，回头见阎恪还杵着不动，便提醒了一句。
　　阎恪拿着酒壶来到杜浮筠身旁，李观镜连忙挡住，道：“他受伤了，便以水代酒罢。”
　　壶嘴便又伸向李观镜的杯子，杜浮筠伸手挡住，道：“他要吃药，也不喝酒的，阎刺史莫要客气。”
　　郗风适时起身道：“便由我来敬刺史一杯罢。”
　　阎恪淡淡地看了郗风一眼，将酒壶放下，自顾自回到阎登身边。
　　阎登面上有些尴尬。
　　郗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己将酒斟满，阎登不愿怠慢恩人，在郗风举起酒杯之前，便一饮而尽，先敬一杯。除了开头这小小插曲，整个宴席氛围甚是融洽，宾主尽欢之后，李观镜与杜浮筠携手往客院走，两人身前是引路侍女，一时不好多说话，待到进了院子后，李观镜便以换药的由头，留在了杜浮筠的屋里。
　　李观镜有正事要向杜浮筠说，因此进屋之后，便去关门，再转过身来，竟见杜浮筠垂头在解腰带，李观镜忙道：“你做什么？”
　　杜浮筠抬起头，有些不解：“嗯？”
　　李观镜这才看见桌子上摆着药筐，忍不住拍了拍额头，道：“对了对了，换药！”
　　杜浮筠背过身，嘴角微微扬起，没让李观镜看见。
　　李观镜见杜浮筠解得辛苦，心道对方心无旁骛，自己也不应该心动神移，于是上前帮忙，等到帮着杜浮筠褪下上衣后，李观镜不由皱起眉头，看着眼前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哪里还有什么旖旎的念头，满心唯有心疼而已，不自主地开口问道：“还疼么？”
　　杜浮筠顺着李观镜的目光看去，发现后者只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了，一时心中轻叹，只得道：“你问过好几遍了，怎么还会疼？”
　　“我的嘴莫非是灵丹妙药么？若是问问就好了，我即刻就去药王谷挂牌出诊。”李观镜示意杜浮筠坐下，他一边在药筐里翻翻捡捡，一边问道，“方才宴席，你有没有觉得阎恪那孩子有些不对劲？”
　　杜浮筠失笑道：“你比他大多少，就叫他孩子了？”
　　“那可大不少。”李观镜指了指心口，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里也比你大不少。”
　　杜浮筠自然不信，笑着敷衍：“是么？”
　　李观镜略想了想，发现自己比杜浮筠多活的十几年还真是无效活命，因而可见光拼活得长可不行，还得效率高才是。他这厢正反思，忽然见杜浮筠打了个寒噤，连忙加快速度，找到了金疮药后，便开始给杜浮筠拆起包扎来。
　　杜浮筠侧头看了片刻，回答了先前的问题，道：“其实不难理解。”
　　“嗯？怎么说？”
　　“阎小娘子是阎恪唯一的妹妹，她被掳走已然对声名不利，如今又当众与一个男子共骑而回，我们知道内情，知情有可原，但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小娘子怕是很难为自己辩白，这种影响可能会十分深远，阎恪因此对郗风冷淡，也就说的过去了。”
　　李观镜呆了一呆，不由懊恼道：“我真是昏了头，怎么将此事给忽略了！怪不得我当时看你似乎不大高兴。”
　　“也未到不高兴的地步，只是为小娘子担忧而已。”
　　李观镜闻言，手不由一顿，杜浮筠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向他，李观镜连忙回神，用湿布擦拭伤口周围，又小心地上药包扎。
　　杜浮筠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李观镜是为杜浮筠的细心而感叹，但是若将这等小事说出，总感觉会显得自己矫情，他便掩饰道：“我在想该做点什么去帮阎小娘子。”
　　杜浮筠笑道：“其实此事真要说起来，倒也不难解决。”
　　“是么？那你说说看呢。”
　　杜浮筠一边借李观镜的帮助将衣服穿上，一边说道：“不如你认阎小娘子作义妹，郗风是你的下属，听命去救你的义妹，无论是你还是郗风，都是师出有名。”
　　李观镜挑了挑眉，坐到杜浮筠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浮筠抬起头，看明白了李观镜的怀疑，一时怔然，问道：“你担心我坑害你？”
　　李观镜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不至于坑害我。”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承认道：“我确实有其他考虑。”
　　“洗耳恭听。”李观镜虽如此说，但模样却是不听到原因不罢休。
　　杜浮筠本不愿将此事挑明，但当下李观镜显然不肯被轻易敷衍，便斟酌着开了口，道：“徐氏义庄一案背后的黄雀，你我都知是谁。”
　　李观镜脸色一变，没想到杜浮筠忽然说起此事，他待要开口，杜浮筠却抬手止住他，道：“我已经说过了，党派之争，我无意参加，所以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太子。”
　　“我……”李观镜迟疑了一瞬，认真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但是你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不成功便成仁，我不能让出卖他。”
　　“嗯，我明白。”杜浮筠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转而控制住心绪，淡淡道，“只是我让你认阎小娘子的事与他有些关系。”
　　李观镜担心杜浮筠谈起阎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阎姬和阎登到底是什么关系，到时恐怕不好应对，只得支吾道：“怎……怎么会呢？他们又不认识……”
　　“阎氏从阎登迎娶秦侍郎胞妹开始，便已成为笼中雀，如今想要抽身是不可能了，再加上吴王妃亦是出自阎氏，不论别人如何，阎登在太子眼中，是坐实的秦王党。从前秦王与太子势均力敌，无论如何，秦王总归有五成胜算，但如今既有黄雀，恐怕秦王……”杜浮筠说到此处，轻叹一声，道，“假如阎登果然醉心权术，不管将来是何结局，那也是他该受的，可他偏偏又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好人，就这样被牵连其中，到时候落得惨淡收场，未免会让其他人物伤其类。”
　　李观镜恍然道：“你是想让我护住他们！”
　　杜浮筠点了点头。
　　李观镜心中五味陈杂，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为何觉得我能做到？”
　　杜浮筠淡淡道：“若你都做不到，那就没人能做到了。”
　　李观镜心中的怪异感觉更甚，他直觉该去解释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杜浮筠默默地观察了片刻，忽然问道：“镜天，如果有朝一日解了毒，你打算何去何从？”
　　“啊？”李观镜想了想，推测道，“应当是继续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不然还能去做什么？”
　　杜浮筠问得更明确了些：“娶妻生子？”
　　“唔，我现在没有心仪的小娘子，所以没这个打算，但是未来的事我也说不准，说不定哪天忽然想通了。”李观镜含糊地说了自己的心意后，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如果报完仇了，打算做什么？娶妻生子么？”
　　杜浮筠出神地看着烛火，过了片刻，轻声道：“我会向心仪之人说明心意，若有幸能两情相悦，我便与他共度余生，假如他的心另有所属，我也祝他们白头偕老。”
　　李观镜怔了怔，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杜浮筠看了看窗户，没有回答，只道：“天黑透了。”
　　“啊？哦，是，明天还要赶路。”李观镜站起身，讷讷道：“你歇息罢，我先回去了。”
　　

第51章
　　义结金兰并非儿戏，尤其是在公爵之家，但念及寒潮已过，天气转晴，李观镜不能让卫若风在渡口等太久，既与杜浮筠说好明日出发，便不能再因私事耽搁，因此李观镜趁着夜色未浓，前去拜见阎登。
　　阎登此时刚从阎惜院中走出，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难掩面上忧色。
　　管家劝道：“阿郎，郎君陪着小娘子呢，你快回去歇息罢，明日几位天使出发，少不得要去相送。”
　　阎登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你再安排些人手守在这里，我看惜儿这次回来，性情似是变了不少。”
　　“阿郎放心，小娘子只是受了惊吓，很快便会好的。”
　　阎登轻叹一声，他心中担心的事可不止这些，只是恩人已然尽力，他若是说出那些担忧，反倒成了忘恩负义之辈。阎登正在忧虑间，忽见一位侍女匆匆行来，道：“阿郎，客院的天使求见。”
　　“快请去前厅！”阎登忙道。
　　李观镜在前厅没坐一会儿，便见阎登疾行而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深夜叨扰，还望阎刺史见谅。”
　　“没有叨扰，我刚从小女院中出来，不知恩人有何要事？”
　　先前李观镜一直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在颍州活动，如今既要认阎惜做妹妹，便将身份和想法一并告知阎登。消息来得突然，但是阎登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建议对于阎惜的意义，他当即大喜过望，要让阎惜来拜见。李观镜只想走个过场，也不是真心实意要认妹妹，便止住阎登，从怀中取出平日里戴的玉佩，道：“我来不及办仪式，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宝物，阎刺史若不嫌弃，便收下这块玉佩作为信物。”
　　阎登连忙双手接过，道：“世子放心，我一定会让惜儿保管好玉佩！”
　　李观镜和善地笑道：“我会修书一封送去长安，阿耶得信之后，很快便会安排人来，届时阎刺史定要大操大办一场才好。”
　　阎登连连应声，道：“我省得的，只是世子此番大恩大德，阎某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阎刺史不必放在心上。”李观镜见屋中无人，便要告退，阎登跟着起身，李观镜走到屋中，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阎刺史家中除了吴王妃，可还有其他人在长安？”
　　阎登一愣，细细回想，道：“同族之人，似乎没有。”
　　“这样啊。”李观镜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不过……”阎登有些犹豫。
　　李观镜忙道：“阎刺史请讲。”
　　阎登道：“不瞒世子，在十几年前，本族曾出了一桩祸事，当时旁支一户人家受了冤枉，被逐出家族，后来事情有了转折，我们再去寻人时，才知那家家主已死，娘子带着一双儿女去长安寻亲了，不知世子所问的阎氏族人是不是他们？”
　　李观镜目光落在阎登眼尾处，问道：“那双儿女可有名字留下？”
　　“他们走时年岁都太小，还没有取名，不过此事终究是族中的错，我才一直记着，那个儿子的小名唤作如意。”
　　如意……阎如意……果真是他！
　　李观镜掩住心中惊涛，沉声问道：“你们后来没想过去长安寻人么？”
　　阎登叹道：“如何未寻？只是两个孩子年少失怙，心中对族中多有怨怼，将族长派去的人好生一顿羞辱后，逐了出门，族长面子上抹不开，此后也不再去管他们，等我知晓此事，派人去的时候，他们早已搬了家，再找不到了。”
　　“原来如此。”
　　阎登见李观镜若有所思，问道：“世子莫非认得他们？”
　　“嗯？啊，对，先前在太常寺见过一位名作‘如意’的乐师，他眼角的刺青与阎刺史一样，因此想起来一问。”
　　阎登激动道：“那定然是了！如意竟然去了太常寺么？这样倒也不错！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唔……”李观镜含糊道，“这个我倒不大清楚了，平日里不甚来往。”
　　阎登赧然笑道：“世子带来的消息已足够好，我不知满足，一直问来问去，实在叫世子为难。”
　　令李观镜感到为难的其实不是阎登的问题，而是他不知该不该将阎如意失踪一事告诉阎登，但是思及李璟当时的话，李观镜不好多说，只道：“等回到长安后，我帮阎刺史打听打听。”
　　阎登再次拜谢，直道李观镜是阎家的大恩人，倒让李观镜不好意思起来，两人相互拜了几拜，李观镜这才好不容易脱身回房。
　　次日清晨，李观镜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后，便向阎登告别，没想到刚出前厅，便被台阶下两道身影拦住。
　　阎恪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神情淡漠。阎惜戴着帷帽，面容藏在轻纱后。两人听到动静，一齐回过身来，阎惜先是向三人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阎恪，阎恪眉头轻蹙，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递到李观镜的面前。
　　李观镜有些茫然，与杜浮筠面面相觑。
　　阎惜在这时开了口，道：“阿镜哥哥请收下此物，随身携带。”
　　李观镜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步，道：“这是谢礼么？其实那天救你的人是……”
　　“我知道，是郗大哥。”阎惜冷静地说道，“郗大哥武艺高强，不惧劲敌。此物赠与阿镜哥哥，希望能在危难之时，救你一命。”
　　在阎惜称呼李观镜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此时听完这些话，他更加奇怪，正要再问，旁边杜浮筠接过荷包，温声笑道：“你阿镜哥哥脸皮薄，我帮他收下，保管叫他时时带在身上，如此可好？”
　　阎惜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不再挡路。
　　李观镜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疑问，向阎惜道谢。尔后三人在刺史府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南行，三天后到达盱眙，因当日天色已晚，且杜浮筠的脸色仍比寻常苍白不少，三人便先前往卫若风落脚的客栈，杜浮筠先回房中休息，郗风则听从李观镜的嘱咐去购置些物品，李观镜自己则去大堂等卫若风。
　　这会儿正值傍晚，卫若风刚从渡口回来，见到李观镜十分惊喜，笑道：“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不过你们可是叫我好等，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自己出发了！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人？杜学士呢？”
　　“我们一路奔波，卫郎中看我身上，满是风尘，我知道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一下马就赶紧来找你了，好让你早些安排出发的事。”李观镜笑道，“至于杜学士么，我让他先去收拾自己了，等晚间再来见你，卫郎中想必不会怪罪罢？”
　　“怎么会怪罪？你可折煞我了！”卫若风探头看李观镜背后的房门，显然十分想去探望杜浮筠，无奈李观镜硬邦邦地杵在这里，他不好越过去，只得道，“也不用安排，我们的行装早就搬上船了，你们来了便可出发。”
　　李观镜皱了皱眉，理智告诉他卫若风一贯崇敬杜浮筠，但情感却不受控制地抗拒卫若风对于杜浮筠的亲近，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将卫若风防得更加严实，一边说道：“如此正好，我也去换身衣服，晚饭见。”
　　卫若风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观镜已经转身回了房间，他略站了站，也不好贸然去打搅杜浮筠，只得依从李观镜的意思离开了。
　　李观镜在房中坐了会儿，好不容易才将妒火压了下去，这时候郗风刚好回来，李观镜接了包裹，敲响了隔壁的门。
　　杜浮筠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门没栓。”
　　李观镜推开门，见杜浮筠正站在窗边，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握着阎惜的那只锦囊。李观镜随手关上门，将包裹放在桌上，笑道：“这几天看你藏得甚为隐秘，我还以为你要将它私吞了。”
　　杜浮筠回过身，不以为忤，温和地笑道：“这是你义妹送的第一份礼，我怎敢收？”
　　李观镜目光落在锦囊上，见绳子是松开的，知道杜浮筠已经查验过了，便问道：“没发现什么危险罢？”
　　“其实我知道阎小娘子不会害你，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意她的那句话，所以一直没有给你，想看看其中有什么端倪。” 杜浮筠垂头拆开荷包，从中取出一只似是由藤条编织而成的圆片，道，“此物名作千结，由藤条制成，韧性很足，寻常刀剑难破，是江湖人常用的护心防具。这一件除去使用了较为珍稀的鸡血藤外，我看不出它有其他特殊的地方。”
　　李观镜接过千结，入手微沉，他用手按了按，手中的藤网纹丝不动，李观镜翻看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杜浮筠，道：“她那句话不像是希望千结有朝一日派上用场，而是知道它一定会起作用，就好像……”
　　杜浮筠接道：“好像是知晓未来一般。”
　　李观镜不由脸色一变。
　　杜浮筠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李观镜犹豫了片刻，决定赌一把，坚定道，“我觉得她是从未来而来！”
　　“未来？”杜浮筠面露异色，问道，“是和‘蹭热度’出自一处么？”
　　李观镜没想到当日大明宫随口一句话，却让杜浮筠记到了现在，他抿了抿嘴，明白杜浮筠的意思，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是应声，相当于承认自己的来历了。可是眼前这位的古人能够明白自己么？他会觉得自己是鬼怪么？
　　仿佛是听到了李观镜心中的犹疑，杜浮筠蓦然扬起嘴角，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万事万物皆有他存在的理由，我此时不明白，不代表他不符合自然之道。”
　　李观镜难掩面上惊愕，他喃喃道：“你……你早就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杜浮筠眨了眨眼，在李观镜回答之前，继续道，“不过我觉得阎小娘子与你不一样。”
　　“啊？”李观镜再次愣住。
　　“阎小娘子能够预见将要发生的事，你似乎并没有这个能力。”
　　李观镜呆呆地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认为她不是来自镜天所谓的未来，而是……”杜浮筠说到此处，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在短暂的停顿后，还是决定把话说完，“而是在重走已经走过的路。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李观镜登时有给杜浮筠跪下的冲动——他不该看不起古人的想象力，眼前这位古人不但明白了穿越，还自悟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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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回就叫做：一坑未填，一坑又起！
　　

第52章
　　二十年前，李观镜糊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后来在因缘巧合之下，得知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李璟与自己来自一个时空，那时李观镜还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也正是因为这份巧合，李璟对于李观镜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李璟做什么，李观镜觉得自己总归都能包容，因为于李观镜而言，李璟不仅仅是好友，他还代表着那再也回不去的远乡。
　　阎惜的重生让李观镜第一次对这份“独一无二”产生了怀疑。
　　“我要去找她当面问问。”李观镜站起身，打算在阎惜承认后，顺道问问未来会发生什么。
　　杜浮筠赞同道：“也好，她既然预知到了你会遇险，不如再问得细致一些，我们也好提前防着。”
　　李观镜口上称是，心里却不敢确定，他虽从未来而来，可却不是这个世界的先知，自然也无法知晓去躲避即将发生的事会不会产生所谓的“蝴蝶效应”——历史是就此改写，还是会换另一个方式去往相同的结局？没等李观镜想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敲门声蓦然响起，紧接着便传来卫若风的声音：“杜学士在么？”
　　杜浮筠眉头微皱，看向李观镜。
　　李观镜想起自己的事还没做完，于是示意杜浮筠赶走卫若风。
　　杜浮筠便道：“我正在换衣，不知卫郎中是否有急事？”
　　卫若风道：“确实有几分着急，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大学士先更衣罢，我去大堂等着。”
　　杜浮筠温声道：“有劳你了，我马上就来。”
　　“应当的，没有打扰到大学士才好。”
　　“自然没有。”
　　李观镜在一旁听着他俩你来我往，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忍不住眯起眼睛。杜浮筠看了他一眼，不再与卫若风客套，卫若风稍稍等了片刻，见杜浮筠没有其他的话了，这才转身离开门口。
　　杜浮筠见人走了，开口问道：“你现在不出发么？”
　　“看卫郎中这架势，我是走不了了，而且我方才想了想，现在并不是回去找阎惜的好时机，阎家恐怕还是有人在盯着，不如我写信给她，之前看阎惜的态度，她将来应该与我有些交情，想来不至于置之不理。刚好郗风不好与我们同行，让他送去便是。”李观镜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走到桌边，打开郗风带来的包裹，只见其中瓶瓶罐罐不少，幸好李观镜平日里没少给郡王妃买胭脂水粉，因此这些都难不倒他。
　　杜浮筠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观镜翻翻捡捡，嗅嗅闻闻，很快便选中其中一枚小小的瓷盒打开，然后意味不明地冲自己笑了一声，转瞬便凑到了他的面前。
　　李观镜方才在挑拣的时候，眼角瞥见杜浮筠面带惊愕，他便想着出其不意地凑近去吓唬杜浮筠，没想到后者巍然不动，李观镜急忙刹住，才险险没有碰到杜浮筠的鼻尖。两人四目相对，屋内好似渐渐升温，李观镜觉得脸上有些烫，垂下眼睛不敢再看，默默往后挪了三寸，道：“这太阳晒起来怪热的。”
　　杜浮筠微微一笑，道：“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是么？”李观镜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光果然只是晚霞的余焰，屋内此时其实是有些昏暗的，按照他这几天的经验，一刻钟之后，天就会彻底黑下去，因此他不再迟疑，低头用手沾了些胭脂，道，“你别动，我稍稍给你加点好气色。”
　　杜浮筠眨了眨眼，听话地坐着没动，由着李观镜发挥。
　　李观镜手指伸到半空，不由顿住，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暗自打了打气，才继续往上，轻轻按到杜浮筠的唇上，强自摒除杂念，将口脂均匀抹好后，稍稍退后一点，将右手藏入袖中，稍显浮夸地点了点头，道：“这个颜色正好，就像你平日里的唇色一样。”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镜天好手艺。”
　　李观镜轻捻右手，方才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边，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杜浮筠在说什么。
　　杜浮筠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再多言，起身道：“出去罢。”
　　李观镜回神，问道：“嗯？脸上不要抹上一点？”
　　“不必。”杜浮筠推开李观镜的手，淡淡道，“烛火之下，也不会看得那般真切。”
　　李观镜再迟钝，也察觉到杜浮筠的变化，他瞥了杜浮筠一眼，暗自思忖变脸的原因，等到两人出门时，他感觉自己终于窥见了一丝端倪，于是试探地解释道：“我阿娘一贯爱美，平日里要是惹她不高兴了，去买些最新款的胭脂水粉，哄起来事半功倍，但是我阿耶这人又不愿在这些东西上花心思，所以就交给我做了，因此莫说寻常男子了，便是大多数女孩家也没我知道的多。”
　　杜浮筠温声道：“余杭郡王夫妇伉俪情深，是长安城出名的神仙眷侣，着实让人羡慕。”
　　李观镜顺势道：“我生在这样的家庭，自然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杜浮筠停下脚步，看向李观镜，顿了片刻之后，看模样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卫若风出现在楼梯下，扬声道：“杜学士，我在这里！”
　　李观镜不由气结，探过身子去看卫若风，企图以眼力杀人，可惜大堂虽有烛火，却照不到二楼走廊，卫若风只能勉强认出冒出来的人是李观镜，他忙道：“镜天也在，那正好，快请下来罢。”
　　杜浮筠在卫若风的注目下实在无法再说什么，只得示意李观镜往楼下走。卫若风见两人并肩而来，除了他一贯熟悉的贵公子气韵，这次似乎又多了点其他东西，他一时说不清道不明，待两人到他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两个人比起从前而言，多了几分默契，明明三人俱是同僚，此刻的自己却因着他们的默契而显得有些多余。
　　三人落座后，卫若风犹自呆呆的，也不开口，李观镜便提起茶壶为卫若风满上，卫若风这才回神，道：“多谢！”
　　杜浮筠问道：“方才卫郎中所说急事是？”
　　“啊！是这样，颜侍郎来信，道江南河在余杭县那段出了点事，工地缺少主事，恐会延误工期，因此我们今晚就得出发，力求初五之前赶到钱塘。”卫若风说到此处，有些无奈，“水路看风，太依赖运气，所以是不能走了，我们从此地过淮河，然后行马过去罢。”
　　原本他们定在十月中旬之前到钱塘，若是路上不耽搁，差不多能提前两三天到，现在忽然将日期缩短一半，哪怕换成陆路，也十分难以实现，何况陆路全靠骑马，他们这群人无法日夜兼程，再加上杜浮筠身上有伤，这样长途跋涉肯定是受不了的。李观镜略作思量后，道：“郎中，鸡蛋莫要放到一个筐里。”
　　卫若风一愣，问道：“这是何意？”
　　“若是顺风，水路其实更快。我们不妨兵分两路，你带着一批人走陆路，杜学士带着余下的人按原定计划走，你看如何？”
　　卫若风看向杜浮筠。
　　杜浮筠点了点头，道：“镜天此话在理。”
　　卫若风略作沉吟，道：“那便如此行事，我去安排人，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罢。”
　　李观镜道：“我们的行李也没有拆，马上就能走。”
　　“如此甚好，就有劳杜学士带着户部的度支员外郎和两位度支主事按原定路线走，我带着其余的人从陆路走。”卫若风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折了回来，问道，“镜天，你最近感觉如何？能与我同行么？”
　　“啊？”李观镜不由愣住。
　　“若是身体不适，你走水路也可以。”
　　如果卫若风真的愿意让李观镜走水路，他就不会多此一问了，李观镜在工部呆了大半年，对衙门里的人情往来自然不陌生，他能争取到让杜浮筠走水路已然满足，便道：“卫郎中放心，我可以的。”
　　卫若风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去。
　　杜浮筠眉头锁起，问道：“为何不与我一起？”
　　李观镜见杜浮筠挽留自己，更加坚定了要与他分开走的心，俗话说远香近臭，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李观镜在杜浮筠心中必然已有一席之地，到了这个阶段，李观镜与其一直耗在杜浮筠的身边，倒不如离开几日，好叫杜浮筠也念一念他的好，于是他说道：“你这么聪明敏锐，难道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么？卫郎中做这个巡察使也不容易，我虽然不算他直系下属，但大家同在工部，我总归要给他几分面子。你且看那几个人，谁是愿意吃苦的？这时候我若站出来，其他人也没什么理由去拒绝了。”
　　杜浮筠在官场多年，连李观镜都能看明白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放弃劝说，道：“那你一路小心。”
　　李观镜拍了拍胸口的玉坠，道：“你放心！”
　　回房后，李观镜找店家要来笔墨，匆匆写下信交给郗风，他见郗风拿了信便要走，连忙止住他，道：“这不是急事，只是信的内容不能被他人知晓，因此要劳你亲自跑一趟，现在已经宵禁了，你好好休息两天再出发。”
　　“我早些去，就能早些去钱塘与公子汇合。”
　　李观镜坚持道：“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后面还要长途跋涉呢，就听我的罢。”
　　郗风皱起眉头，听外面脚步匆匆，沉默了片刻，问道：“既是宵禁，你们怎么走？”
　　“卫郎中这么安排，必然是得了县官的手令，这些你就别担心了，会有人安排的。”
　　郗风见李观镜要出发了，最后问道：“公子，需要阎小娘子回信么？”
　　李观镜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
　　郗风为李观镜配好防身的武器，一路将李观镜送到渡口，直到他们的船离岸了，郗风犹在渡口目送着。
　　夜雾很快将郗风的身影淹没，李观镜在船头站了片刻，心中难免有些分别的惆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回过身去，发现杜浮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甲板上，李观镜想到这艘船将他们送到对岸后，自己也要和眼前的人分离，忍不住又是一口气叹出。
　　杜浮筠失笑道：“你见到我就这么难过？”
　　李观镜摇了摇头，也不知怎么了，他的脑海中蓦然出现前世看到的一句话，如今他与杜浮筠已不算是初见，但他当下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何谓“离别的隐痛”，按照那句话所说，自己必定是爱上杜浮筠了（注1）。想到此处，李观镜忍不住说道：“等到了钱塘，我有件大事要说与你听。”
　　杜浮筠挑了挑眉，好奇道：“什么事？为何现在不说？”
　　“怕吓到你，且给你些日子做足准备。”李观镜心道，也让自己做足准备才好。
　　杜浮筠心有所感，默然看着远方，过了片刻后，缓声道：“好，你在钱塘等我。”
　　离别在即，两人的情绪都起了变化，李观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杜浮筠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自己并非一厢情愿！
　　船头沉默了一瞬，下一刻，都水监丞姚歌行拂开帘子走出，道：“杜学士，李员外，夜船行得慢，船夫估计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对岸，卫郎中请两位先去船舱内休息，好养足精神赶路。”
　　李观镜忙道：“有劳姚监丞，我们这便进来了。”
　　此后一直到李观镜离船上岸，他再也没有找到与杜浮筠独处的机会，连道别都是混在人堆里说，待周遭终于安静下来时，船已经载着杜浮筠和几位户部官员远去，卫若风带着李观镜、姚歌行，以及都水使者章询，在几个随从的帮助下入住驿站，只待天亮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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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第53章
　　卫若风一行人白日骑马，晚间在驿站换乘马车，一边睡一边赶路，如此不眠不休之下，他们终于在三天后赶到了钱塘城外。此时城门刚开，李观镜在半睡半醒间听见外面的动静，忍着全身酸痛爬起身来，披好毛皮斗篷后，打开车门，问道：“到了？”
　　车夫回道：“是，今日出城人多，我们须得等上片刻。”
　　李观镜看过去，果然见陆续有车马从城中出来，他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出城？”
　　车夫是附近住户，解释道：“今日授衣节，他们这是去郊外祭祖。”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姚歌行来到马车边，笑眯眯地向李观镜道，“李员外，今日十月初一，我们比计划还早到了两日，现下城门拥堵，还请员外郎弃车从马，我们先行进城歇息。”
　　李观镜看这架势也知马车是很难进去了，便听从了姚歌行的建议，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后，跟随着众人骑马进城。到了客栈后，李观镜连饭也没精力吃，只托人去郡王府报信，尔后便一头扑倒在被窝里。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李观镜腹中空空，起身准备觅食。许是听见屋内的动静，门外等候许久的人问道：“公子醒了么？”
　　李观镜听出来人是谁，起身去开门，笑道：“快进来！”
　　陈珂来的这一路总是悬着心，此时见李观镜平安到达钱塘，自是欣喜无比，他进屋点好灯，细细看了李观镜一圈，嘀咕道：“公子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李观镜摸着肚子道，“不过我如果再不去吃点，或许真的会瘦。”
　　陈珂龇牙一笑，道：“饭菜一直热着，公子下楼就能吃，其他几位官人下午在城里逛了逛，现在都吃过回房去了。”
　　卫若风一行人虽也带着仆从，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人，在大多数时候，李观镜都是能自己动手便自己动手，如今熨帖的陈珂过来了，他登时觉得无比幸福，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李观镜顺便问道：“客房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也与卫郎中说过了，他们说等与县令见过面后，再去我们府上借住。”
　　李观镜点了点头，想起一事，脚步一顿，道：“方笙……”
　　“刚到就去过，不过听那边的药童说，方神医有事出去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回不来。”
　　“消息送过去了便好，她知道了会来找我的。”李观镜说罢，欣慰地拍拍陈珂，道，“回头给你涨月钱！”
　　陈珂笑道：“公子平日里赏我的够多了，我只要永远跟着公子就成！”
　　李观镜笑了笑，也未将陈珂的口头禅放在心上，自去楼下吃饭。
　　晚餐过后，李观镜与卫若风约好明日见面的时间，便带着陈珂回郡王府。诸位家丁都在堂下等着，李观镜见天色已晚，不愿多耽误功夫，便单独留下了管事，将其余人都遣散了。
　　李观镜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看过钱塘府邸的家奴名录，此时先问道：“你是陈淳？”
　　管事恭声道：“回世子，陈管事早些年便因年迈返乡去了，奴是高杰。”
　　“嗯？换人了？你的位置也不低，怎么没报去长安？”
　　“去过信的，许是驿站信多，遗失也未可知。先前有太妃在此，因而未等长安来信，奴便上任了。”高杰抬头看了李观镜一眼，又道，“不过此事确实有先斩后奏之嫌，奴现在既知长安并未得信，不敢再擅居此位，待安顿好世子之后，即刻便辞去职务。”
　　李观镜心道这位高杰还真会以退为进，如先前李照影所说，钱塘这座郡王府里勾心斗角甚是严重，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人来替换高杰，而且即便他找到人来接手府里诸事，太妃知晓后，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思及至此，李观镜温声道：“高管事既是太妃钦点，必有过人之处，我是放心的。”
　　高杰行了一礼，道：“多谢世子体谅。”
　　李观镜不欲与他打太极，便道：“过两日要安排几位天使住进来，有高管事在此，我自可高枕无忧了。”
　　高杰抬起头看向李观镜，动了动嘴唇，正要将此事推给陈珂，不料李观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再联想到方才的几句对话，高杰顿时吃瘪，只得打下包票：“世子放心，奴定会安排妥当，让几位天使宾至如归。”
　　李观镜笑道：“如此甚好，等回到长安，我自会去在阿耶面前为你美言。”
　　“奴先谢过世子。”
　　“好了，今日天色也晚了，你若无事，我就先回房了。”
　　“世子留步，奴还有一事。”高杰忙道，“世子也知今日是授衣节，按理说应当在今日出城祭祖，但世子今日不得空闲，不知余下两日是否能够匀出时候出城？”
　　李观镜挑了挑眉，看向陈珂。
　　陈珂道：“高管事，李家祖上不是在太原，就是在长安，不知这次出城是祭拜哪位？”
　　高杰道：“遥祭先祖，路祭游神野鬼。”
　　李观镜问道：“那为何要出城？”
　　高杰解释道：“世子有所不知，我们府上在郊外建了一块无字碑，专供祭祀所用，先前太妃在时，都是出城去祭祀的。”
　　李观镜心中一动，暗自猜测这块碑或许与隐太子有关，便不再拒绝，而是说道：“好，明日等我去问过长官后，再给你准确答复，你先将祭祀的物品准备好。”
　　高杰喜道：“是，奴这就去安排！”
　　“那我？”李观镜指了指后院。
　　“世子快去歇息。”高杰说罢，叫来几位后院侍女，让她们领着李观镜回房。
　　钱塘这座郡王府比起长安来说要小上许多，不过胜在布局精致，深谙江南园林移步异景之道，即便是深秋时节，园中依旧绿荫如盖，朔月的光芒本就不够，如此便被树叶给遮了个全，在灯笼的微光之外，所见是一片黢黑。李观镜看着自己的身影被身后侍女手中的灯笼拉得老长，一时觉得身处的环境有种诡谲怪诞之感，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院前，领路的侍女停下来，躬身道：“世子，我们到了。”
　　李观镜暗自松了口气，表面淡定地点了点头，道：“进去罢。”
　　“是。”侍女推开门。
　　李观镜见里间屋子都点了灯，感觉稍稍好些，待被引进卧房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答道：“世子唤奴青青便好。”
　　“好，青青。”李观镜嗅了嗅屋内浓郁的花香，看向窗台边摆的十余盆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是夜来香。”
　　“听着不像是这个时节会开的花。”
　　青青柔声道：“确实不是，这是刚从暖房里搬来的。”
　　“谁吩咐的？”
　　青青一愣，抬头看向李观镜，见后者面上并无不悦，便道：“是高管事嘱咐的，说此花香气可安神助眠。表姑娘身子弱，以前在府中的时候，太妃也嘱咐在她屋内放上夜来香。”
　　“是么？”李观镜想了想，谢韫书到长安之后，倒是从未提起过这种花，便问道，“表妹用了多久？失眠之症有改善么？”
　　青青摇了摇头，道：“郎君不喜夜来香，只摆了两三日，便让我们撤了。”
　　李观镜挑了挑眉，道：“我知道了，劳你去前院将陈珂叫来。”
　　“这……”青青有些迟疑，“世子，内院按理不该让男仆进来。”
　　“如今这里又没有女眷，而且我只让他来我院里而已。”
　　青青忙道：“奴为世子守夜罢。”
　　李观镜看了青青一眼，坐到桌边，不再多言。
　　青青见李观镜神色冷淡，只得道：“奴这就去叫陈郎。”
　　“嗯，去罢。”
　　一刻钟后，陈珂急奔而入，问道：“公子叫我？”
　　李观镜撑着额头坐在桌边，道：“把花都搬出去。”
　　“这花还挺香的，我看几位小娘子忙了一下午……”
　　李观镜抬起头，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陈珂醒神，忙道：“我这就搬！”
　　李观镜沉默地看着陈珂忙碌，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将窗户推开。
　　陈珂正在院中摆放花盆，透过窗户见到李观镜，忙道：“晚上冷，公子小心着凉。”
　　“我透透气。”李观镜淡淡道。
　　陈珂领会到李观镜对夜来香的不喜，便弯下腰，将花盆搬到了院子外去。
　　次日清晨，李观镜正在穿衣，忽然听见外间一声惊呼，陈珂打开门出去，见青青匆忙进了院子，问道：“陈郎，花都被霜打死了！”
　　陈珂“哦”了一声，道：“花死了再种，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青青连忙放轻声音，道：“陈郎有所不知，这夜来香是南国来的珍奇品种，府上只有这些，若是太妃知晓，恐怕要怪罪我等。”
　　“无妨。”李观镜打开门，淡淡道，“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是听了我的吩咐便是，总之怪不到你头上。”
　　青青怔怔地看着李观镜，一时失语。
　　李观镜走到她身边，想起一事，又道：“对了，我一向不爱花花草草，下回别在房中摆这些了，记住了么？”
　　青青呆了呆，忙点头应是。
　　经过这些，李观镜也不想再在郡王府用饭，洗漱之后，便带着陈珂在薄薄的晨雾中出了门。这会儿离约定的时候还早，李观镜让马慢慢行走，他也得空去看街边的店铺，待见到一家馄饨摊冒出的热气时，肚中馋虫登时被勾出，他便跳下马去，道：“去吃那个。”
　　陈珂一边将马栓到旁边柱子上，一边向馄饨摊掌勺的人道：“博士，来两碗馄饨！”
　　“好哦——”
　　路上行人来往，带着雾气飘过，偶尔见到一位衙差模样的人走过，陈珂忍不住感叹道：“天都亮了，他们上值倒不急。”
　　李观镜道：“这里又不用上朝，晚些上值也没什么。”
　　“这么说的话，做个地方官倒也不错。”
　　“你现在觉得不错，是因为江南富庶，若是去了偏僻穷苦的地方，做长官还不如去长安当个小卒呢。”
　　陈珂了然点头，道：“那种地方就是被贬官的人去的。”
　　李观镜见馄饨好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道：“少废话，先吃罢。”
　　陈珂抿着嘴，眼睛却滴溜溜直转，显然还有话讲。
　　李观镜等馄饨摊主人离开了，才道：“趁着烫，再给你几句话的功夫。”
　　陈珂便快速问道：“公子是觉得夜来香有问题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在这么重的香味里睡一夜，很可能会头昏脑涨。”李观镜抬起手，止住陈珂，继续道，“此事先不必追究，等方笙来后，让她帮忙看看。”
　　陈珂愁眉苦脸地垂下头，叹道：“我还当他们都是好人。”
　　李观镜失笑道：“此事又无定论，你别急着难过。”
　　“但是公子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几天当真是被他们的迷魂汤灌昏了头，昨晚竟然还劝公子留下花。”
　　“这也没什么。”李观镜搅了搅汤碗，温声道，“等我到了客栈后，你再去看看方笙回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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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诗经》
　　

第54章
　　在本次工事总定稿图中，江南河北端与山阳渎南端共接长江，以此完成河道的连贯，而江南河的南端则绕行太湖，经丹阳、乌程、余杭等地，直接钱塘江，在余杭郡内，江南河经过两县，分别是钱塘县和余杭县。
　　江南河虽有前朝开凿的基础，但因原河道宽度不够，且多处荒废，俱是淤泥堆积，难以行舟，因此这次修葺的工作量比重新开渠也小不了多少。运河在钱塘县的部分因为有刺史亲自坐镇，在上半年便已清理完成了。至于余杭县那一段，按照卫若风原本的想法，两县相邻，这又是朝廷的工程，余杭县去钱塘县借人不成问题，应当也是很快就能结束，但工程至今近乎未开始，一来因为快要入冬，第二个原因便是余杭县工事发生的变故。
　　当钱塘县挖到与余杭县交界处时，钱塘赶着最后一点进程，余杭又要不落人后，两县工人都在河床上动工，那看似稳妥的地块在一天夜里忽然坍塌，虽全力去救，余杭到底还是折了数人在其中。彼时余杭县无人主事，此事本要被掩盖下去，却不知被谁报去了长安，密信连同名单一道被送到了余杭郡王的案头，那时李观镜刚从长安出发，余杭郡王得知此事，不敢有分毫耽误，当即去寻颜礼铭，尔后才有颜礼铭八百里加急，催促卫若风等人行路的事。
　　不过卫若风得到的消息只是查清此事，他并不知晓这个消息竟是从余杭郡王处得来，只当是县官自觉上报。
　　李观镜在客栈与其他人会合后，便换上官服，众人一起进入刺史府内。
　　虽说刺史官品远高于卫若风等人，但卫若风一行人是长安官员，又是奉圣命前来，因此余杭郡刺史杨松涛不敢怠慢，一早便领着诸位官员等候在刺史府门前，其中自然包括两县县令。
　　两厢见礼后，杨松涛见来人比急信中少了不少，问道：“其他几位天使现在何处？”
　　卫若风知晓杨松涛最想问的定然是杜浮筠，便如实答道：“这一行并不太平，杜学士受了伤，不能日夜赶路，因此今日只有我们。”
　　杨松涛瞥向身旁一位县令，叹道，“本官知晓诸位赶路的缘由了——来，先进去说。”
　　众位官员在厅中坐定，杨松涛首先点了方才那位县令出来，道：“你治下出了那等大事，究竟是何因由，还不速速向天使道明？”
　　“下官辛春，见过几位长官。”那名县令方才就没坐下，此时更是战战兢兢，“回禀几位天使，今年六月水灾，前任县令被问责，在七月中旬便下了狱，那工事是八月出的事，下官则是九月正式上任余杭县令，虽痛心不已，但也只能尽力追查，无法改变既成事实的事了。”
　　杨松涛解释道：“那宋曹急功近利，钱塘县清理西湖，他一个余杭县令，非得自告奋勇去帮忙，但是又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为求方便，索性将淤泥都丢在余杭县河道里，今年的水灾，余杭县受灾最重，与此脱不了干系，因此治了他的罪。”
　　卫若风了然点头，问道：“整个八月竟无人治理余杭县么？”
　　辛春道：“八月是下官代为治理，不过下官那时只是县丞，想着运河乃是朝廷大事，我等小吏如何能过问？因此没有多加关注。”
　　杨松涛淡淡道：“此事倒是我的疏忽了。”
　　辛春忙道：“是下官眼界窄，未曾顾全大局，没想到就这么一疏忽，竟出了这档子事！”
　　卫若风不能去问杨松涛的责，更加不能越过杨松涛去处置辛春，便道：“河道出事是一错，不过本官不会过问此事，想必杨刺史会妥善处理——但是，八月出了事故，如今已经到了十月，工事到现在竟毫无进展，事涉本官来此的公务，本官这就不得不问了。”
　　“此事本官有话要说。”杨松涛道，“八月河道出事，一共死了七人，实在是耸人听闻，本官便勒令停了工事。辛春九月上任后，一直在着力追查因由、抚恤逝者家属，加之天使已经从长安出发，本官担心河道图纸有变，所以便让他们原地待命了。”
　　辛春擦了擦额头，接道：“圣人明睿，让几位天使前来相助，天使如有任何需求，但请吩咐便是，下官无一不从。”
　　李观镜忍不住嘴角一抽。
　　“杨刺史所虑甚是。其实按理说，我们早该来的，只是江南河修葺一事关乎千秋万代，朝廷不得不慎而又慎，如何才能节省人力？如何才能兼顾更多城镇？这修葺方案也得经过反复推敲，才敢最终拿出定稿。”卫若风笑了笑，道，“既然辛县令一直在追查因由，便劳你将所查结论形成奏疏，本官会派快马送至长安，交由圣人阅示。”
　　“奏……奏疏？”辛春呆住。
　　杨松涛眉头一挑，拢着袖子，没有说话。
　　“不错，此事已达圣听，颜侍郎特命本官前来督察，本官给你三日时间，可有问题？”
　　辛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道：“下官领命。”
　　卫若风冲姚歌行点了点头，姚歌行上前一步，道：“县令虽到任不久，眼下我等却也不得不事事向你请教一二了，下午我们会去余杭县衙共商重新开工的各项事宜，还请县令务必到场，除去县丞与主簿，烦劳带上县衙工房一干人等。”
　　辛春连声道：“下官遵令！”
　　卫若风看向杨松涛，问道：“下午去县衙，主要就是查一些文书材料，杨刺史若是有事，就不必奔波了。”
　　“多谢卫郎中体恤，那本官就不作陪了。”杨松涛说罢，想起一事，又问道，“几位在何处下榻？”
　　李观镜笑道：“我看府中有好些空屋，在家中也方便些，便让几位同僚都住过去了，杨刺史不必费心。”
　　杨松涛笑道：“郡王府世子驾临，本官实是招待不周，竟还要劳烦府中亲自安排食宿——待你完成圣命后，本官定去府上赔罪。”
　　李观镜忙道不敢。
　　早晨来刺史府，更多的是走过场，等到结束谈话时，时辰尚早，卫若风借口要赶去余杭县，婉拒了杨松涛留膳的建议，带领着众人回客栈收拾行李，尔后仆从将行李送去郡王府，他们几人则在客栈用了午餐。
　　大家围坐一桌，自然免不了对早上的经历发表看法，章询首先不悦道：“先前考虑到交接匆忙，因此朝廷未按惯例统筹选拔，而是从原来的余杭县衙提了县丞来主事，图的就是知根知底，他倒好，一下子推脱得干干净净，此人何来颜面称自己一概不知？”
　　卫若风劝道：“他这点伎俩拿去长安是完全不够看的，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何必与他置气？且看他奏疏能写出什么来罢。”
　　姚歌行抬头看了看两人，冲李观镜笑了笑，道：“章都水夏日来江南时，就被余杭前任县令刁难过，如今这个辛县令可出了不少力。”
　　李观镜奇道：“给哪边出力？”
　　“我对面的。”章询没好气道，“天高圣人远，这些人在自己的地方作威作福惯了，何况余杭郡一向富庶，只要不是太过废物，来做几日县令，总归政绩考核不会差，基本都能得到提拔。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也预料不到天意的变化，这才折戟罢了。”
　　卫若风忍不住叹了一声，道，“八程出事，消息传到长安，再经由颜侍郎传到我们手里，已经过了许久，如今再想去查明事故因由，怕是颇为不易，只盼辛春真的做点实事罢。”
　　章询道：“怕就怕不是意外。”
　　姚歌行道：“是否是人为，今日去县衙一查账簿便知。”
　　李观镜看向姚歌行，问道：“这是何意？”
　　“员外郎请看，如今这桩案子达到了什么结果？”
　　“停工？”
　　“不错，若是人为，既然冒此大险，必然是县衙的银钱出了问题。”
　　李观镜惊叹道：“都水监当真是明察秋毫！”
　　姚歌行笑着摆摆手，道：“下官不才，治水期间也碰过不少这样的案子，见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卫郎中道：“可惜户部的两位同僚还没到，我们只能找个由头把账簿收来，好在有郡王府落脚，不然真不知哪处安全。”
　　李观镜有些心虚，他觉得郡王府也没有那么安全，不过比起刺史府或驿馆，应当会稍稍好一些。
　　午后，众人齐聚余杭县衙，辛春如约带来了手下，工房管事先呈上工程资料，李观镜翻了翻，除了开渠本身的工事资料，其中还有工人名录、画押以及工钱结算等等文书，李观镜指了指名录，问道：“是哪些人出了事？”
　　工房管事小心地看向辛春。
　　辛春不复上午的做小伏低，呵斥道：“还不快如实禀报给天使！”
　　工房管事连忙伸出手，哆哆嗦嗦地要去翻页，李观镜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不过还是帮着去翻，等到名录翻开一半后，工房管事指着连续登记的七人，小声道：“是他们。”
　　李观镜眉头一挑，伸手划过七人的名字，问道：“这七人？”
　　“是。”工房管事垂下头。
　　李观镜抬起头看向辛春，问道：“怎么如此巧？刚好是连在一起的七个人？”
　　辛春解释道：“这份名录是按所在村落归类，这七人刚好来自同一个村子，考虑到相熟之人做起事来更有默契，便将他们安排在了一处，谁晓得就这么发生了意外。”
　　李观镜从上往下看了一遍信息，这七人来自余杭城郊的沈家村，再看其他信息，也看不出端倪来，而且这桩案子若真的是为了拖延工期，辛春按理不会做得如此明显。想到此处，李观镜不再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姚歌行。
　　姚歌行正在翻看账目，他其实不大懂记账的门道，意思意思看了几页后，便放下了账簿，露出一贯亲和的笑脸，道：“今日是看不完了，我将账簿带回去，辛县令不会介意罢？”
　　“这……账目毕竟涉及本县诸多公务，天使能否留在这里看？”
　　卫若风向姚歌行道：“辛县令此话在理，你挑选挑选，只捡与江南河相关的账簿带走，其余的莫要瞎看。”
　　辛春很明显被噎住，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发现大家都是面色和善，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容拒绝”四个字，他无奈之下，只得殷勤地来到姚歌行身边，道：“下官来甄别。”
　　姚歌行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李观镜与卫若风对视一眼，卫若风点了点头，李观镜便将工房提供的卷宗整理好，准备等会儿直接带走。
　　在此期间，卫若风问道：“镜天，工人的合约是与谁签的？”
　　“是一名叫做王歌之的人。”李观镜看向辛春，问道，“此人在县衙么？”
　　辛春低声道：“不在……”
　　章询道：“先前似乎没听过余杭县衙有这一号人。”
　　辛春声音更小了些：“确实……”
　　李观镜心念一动，奇道：“莫非他不是官家的人？”
　　“下官惶恐！”
　　李观镜有些惊愕，看向卫若风。
　　卫若风沉声问道：“王歌之是何人？如今在何处？是他负责管理工人么？”
　　辛县令擦了擦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他不直接负责管工人，但管事的是他的手下，眼下王郎君应当在……在……”
　　章询不耐道：“在哪里？”
　　“……会稽。”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开工，还得去会稽将人请来，再一一召集？”卫若风见辛春点头，神色不由肃然，他沉吟片刻，想起会稽的大家族，便问道，“他是会稽王氏族人？”
　　“正是……”
　　卫若风扶额，一时无言。
　　李观镜问道：“为何要以世家的名义去征调工人？你如何与王家结算款项？王家在这中间搜刮一层，真正落到百姓袋中的银钱还剩几许？如此一来，工程诸事岂不是都由他人左右了？你这个县衙还有和威望可言？此事为何没有上报给工部？”
　　辛春连忙要跪，姚歌行轻松地托起他，道：“辛县令如实回答便是，员外郎可不是在兴师问罪。”
　　“下官……下官……”辛春吞吞吐吐了半天，身边的主簿点了点账簿，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这账目是前任做下的，下官接手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只知道是先付三成，待工程进度过半，再付三成，等工程验收完毕，将其余银钱与王氏一次结清。至于为何如此签文书，下官当真是一概不知啊！”
　　章询冷冷道：“是么？”
　　“千……千真万确！”
　　章询还待要问，卫若风暗自冲他摇了摇头，转而向辛春道：“好了，既然与你无关，我们也就不问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到其他事，再与我们说明便是。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辛春战战兢兢将几人送到县衙门口，临行时，卫若风又问道：“那王家管事可有在城里的？”
　　“有！有！” 辛春这回总算有了眼力见，道，“下官明日便带人往郡王府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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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修bug
　　

第55章
　　在回郡王府的路上，李观镜脑海中反复盘桓着“会稽”、“王氏”四个字，他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元也会不会还留在会稽？他是不是藏在王家？
　　四人回府后，先各自回房换了常服，尔后聚到议事厅中，在讨论起今日的收获时，话题最终难免落到了王歌之身上，卫若风便提议派人去会稽王家，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之后，姚歌行刚要起身，李观镜抢先一步开口：“让我去罢！”
　　姚歌行手扶在把手上，顿了一瞬，还是站了起来，道：“员外郎不熟悉王家，恐怕会遭下人推阻，且我们如今借住郡王府，主人不在也不合适，跑腿的事，便让下官去做罢。”
　　李观镜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他这次来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去会稽，如果亦步亦趋地按照朝廷安排的路走，他一定是跟着众人一同回长安复命的，届时即便得了几日空闲，也是来去匆匆。郡王曾经说过，元也在几年前已失去了音信，光凭几日功夫，李观镜基本没有把握能找到人，眼下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想抓住，只不过如此一来，就不能按照约定在这里等杜浮筠了。
　　也不知杜浮筠车马行至何处了……心中虽难免挂念，但李观镜此时暂且顾不上他。
　　“姚监丞哪里的话，若真只是跑腿的活，让侍卫去一趟便罢。至于我家中，那更不必担心，我会让管事都安排好的。”李观镜继续争取机会，向卫若风道，“此次去王家不仅要将雇工的情况问清楚，还要将工人合约换到本县县官名下，王歌之在这之中必然有利可图，恐怕不会那么容易配合，我虽不才，但父亲在朝中尚有几分威信，这份面子，王家总归不好拂的，卫郎中能否允许我与姚监丞同去？”
　　卫若风沉吟片刻，道：“小姚在工事和王家的了解上要更胜一筹，但就怕王家拿乔，镜天同去的话，或可解决这一难题，你也可趁此机会学习工事一些相关的进程。”
　　章询对此没什么意见，几人又商量了片刻，考虑到明日辛春会带着王家的管事过来，出发的日期便定在后天。
　　李观镜离开议事厅时，心里不住“砰砰”直跳，他按住心口，忍不住低声自语：“以前要见照影，也没见你这么激动。”
　　“世……世子是在与奴说话么？”
　　李观镜抬起头，发现青青站在面前，他镇定自若地放下手，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么？”
　　青青忙道：“奴来寻世子，高管事说，祭祀一应物品都已备好，敢问世子可定好了时辰？”
　　今天时候不早了，后天又要出发，李观镜只得道：“明日罢。”
　　“是。”青青垂下头，又道，“对了，谢家三郎听闻世子来了，递了帖子来拜访，不知公子何日得空？”
　　“谢三郎？”李观镜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谢姓让他不由自主想到谢韫书，他迟疑道，“他和表妹……”
　　“三郎正是谢小娘子的胞兄。”青青抬头看向李观镜，估摸着意思，补充道，“今日是三郎亲自过来了，眼下应当还在前厅用茶。”
　　李观镜一伸手，道：“快带我去。”
　　青青听命在前领路。
　　李观镜只知道谢氏是太妃母家，但对其族系并不了解，趁着两人走路的功夫，他问道：“谢家也住钱塘？”
　　“不是，谢家在钱塘虽有宅院，但平日主人家是不大来的，谢三郎这次是从武康赶来。”
　　武康所属的吴兴郡与余杭郡毗邻，武康县处于吴兴郡偏南的位置，距离钱塘不远，行马不过半日脚程，不过谢三郎今日肯定是回不去了，李观镜便道：“无论他留不留宿，你先去把客房备好。”
　　“世子放心，管事早已吩咐过的。”
　　李观镜一哂，暗道自己是多虑了，高杰是太妃的人，哪里会怠慢了谢家的郎君？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前厅外，里间一位男子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后，男子回过头来，李观镜见他容貌神态与谢韫书颇为相像，俱有古韵，忍不住让人想起魏晋鼎盛时期的谢氏一族。
　　王谢旧时的堂前之燕，终究要飞入寻常百姓家，科举制度推行之后，士族迅速败落，到了如今，再不复往日的光鲜。
　　谢三郎不知李观镜心中所想，起身迎来，道：“阁下想必就是李世子。”
　　李观镜笑道：“你必然是韫书的三哥了。”
　　“见过世子。”谢三郎抱拳行礼，道，“在下谢皎，字清昼。”
　　“李观镜，字镜天。”
　　谢皎直起身，看了李观镜一眼后，转身向高杰道：“高管事，可否容我与世子单独说几句。”
　　“自然自然，郎君们且说着，奴先下去了。”高杰说罢，招了招手，将青青一并带走了。
　　两人入座后，李观镜率先问道：“三郎这次来，是想问韫书的近况罢？”
　　谢皎道：“让世子见笑了，不过清昼家中只有这一个小妹，心中难免多挂念了些。前些日子我收到长安来的信，一时不明详情，恰好听闻世子来了钱塘，便顾不得礼仪来叨扰了。”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李观镜想到谢韫书在长安的情形，他虽见的不多，但也知道谢韫书过得并不如何开心，斟酌再三后，才开口道，“韫书现下一切都好，也能适应长安的气候水土，三郎放心。”
　　谢皎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能适应便好。”
　　李观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待谢皎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谢皎沉默了片刻，终是问道：“那……世子在长安，可与柴太尉独子相熟？”
　　李观镜放下茶杯，温和地笑道：“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太尉府家教森严，阿昕也十分自律，无论人品还是能力，她都不输长安大多数世家子弟。且别看年纪小，她如今已身居六品上武散官一职，前些日子又入了齐王麾下，作随军长史，甚得齐王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能得世子如此夸赞，柴公子必是人中龙凤。”谢皎说罢，心中暗道，李观镜如此不遗余力地夸奖柴昕，定然与此人关系匪浅，柴昕能得郡王府世子关照，又得郡王妃保媒，再加上柴昕本来就是太尉之子，那么未来自不必愁。李观镜方才特地说柴昕人品亦优，给谢皎心中又加了一颗定心丸。
　　李观镜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道：“也不是那么优秀，就是普普通通的优秀。”
　　“世子真是诙谐。”谢皎说罢，又低声道，“世子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是无趣之人。”
　　柴昕确实不是木头，可是谢韫书嫁给了她，果真能得到幸福么？柴昕自己其实一直处在刀口之下，在刀落下的那一天，谢韫书肯定是无法脱身的。想到此处，李观镜黯然垂下头，只希望柴昕的秘密能够藏得严实一些，一辈子都不被别人发现才好。
　　“……世子？李世子？”
　　李观镜恍然醒神，抬头看向谢皎，问道：“怎么？”
　　谢皎迟疑地看了李观镜片刻，方缓声道：“我方才问世子的问题……”
　　“啊，对不住，我一时走了神，你问什么了？”
　　“我是问韫书是否真的见过柴公子？”谢皎解释道，“这次她也来信了，提到了柴公子。”
　　李观镜点头，道：“在府中见过两面，长辈们都在的。”
　　“那就好。”谢皎停顿了好一会儿，又重复了一句，“那就好……”
　　李观镜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三郎心中有事？”
　　谢皎笑道：“从前有事，现在已全然放下，今日多谢世子为我答疑解惑，我这便去了。”
　　李观镜忙道：“客房已经备好，不如就留在这里歇息罢！”
　　谢皎摇了摇头，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李观镜。
　　送走谢皎之后，李观镜回到屋中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皎此番确认谢韫书有了好的归宿，好像瞬间放下了什么一般，离开时身形清逸，虽脚踏尘寰，人却好像飘忽天外了。
　　陈珂提了个包袱从里间走出，见李观镜犹自发愣，便问道：“公子在想去王家的事？”
　　“嗯？倒没有，在想韫书的三哥。”李观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示意陈珂将包袱放在一边，问道，“面具准备了么？”
　　陈珂点头，不过还是问出心中不解：“公子去会稽不是为了公务么？为何要戴面具啊？”
　　“以备不时之需。”李观镜没有过多解释。
　　“那我们这次去多久呢？需要给方神医留个去处么？”
　　李观镜心里也没什么底，他虽得了卫若风的叮嘱，但真正交锋的事宜都交给了姚歌行，他去会稽更多是起威慑作用，至于能威胁到什么程度，还要看王家的想法，毕竟会稽郡不是余杭郡，他这个小小的世子还没那么大能耐去别人的地盘翻江倒海。既不知归期，给方笙留个信也无妨，李观镜点了点头。
　　陈珂转身准备出去。
　　李观镜想起一事，喊住他，道：“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要瞒着府里的人。”
　　陈珂挠了挠头，道，“公子请吩咐。”
　　“帮我问问余杭周边是否有一个沈家村，如果有的话，你最好能问到详细的地点。”李观镜顿了顿，喃喃自语道，“若是方便，我最好亲自去一趟才是。”
　　

第56章
　　辛春第二日清晨如约来到了郡王府，卫若风与章询商量之后，让李观镜和姚歌行以天使的身份去前厅见辛春和王家管事。
　　一夜过去，辛春嘴角皱纹蓦然多了几缕，眼下乌青也深了几许。李观镜进前厅时瞥了一眼，不由挑了挑眉，向姚歌行使了个眼色，尔后李观镜坐到主位，姚歌行在左首落座，待侍女奉好茶盏，李观镜方开口道：“辛县令不必拘束，快坐下罢。”
　　王家管事还跪伏在地上，辛春不敢托大入座，只道：“下官能登足王府，已然是修来的福分，怎么敢奢求其他？”
　　李观镜笑了笑，拿足了世子的派头，不再多说。
　　姚歌行垂眸掩去笑意，然后抬起头，正色道：“下首这位是？”
　　辛春回道：“这就是王家那位管事，姓王名喜山。”
　　“也是王氏族人？”
　　“是，率归王氏旁支。”
　　“地上凉，莫伤了膝盖，王管事起来罢。”李观镜指了指右边，道，“都坐。”
　　辛春擦了擦额头，看着王喜山起身，这才缓缓走到右边第二座。
　　李观镜觉得下马威到这里便差不多了，毕竟辛春是一地父母官，又不是罪人，于是温和地说道：“今日也没有旁人，辛县令坐近些罢。”
　　辛春躬身谢了一句，这才在右首入座。
　　“我这次来江南，是领了圣命，受卫郎中所领，因此尔等不必高看我，也不必低看其他人。”李观镜见辛春点头应是，继续道，“今日让你们来，也是卫郎中的意思，我意在问事，并不愿问罪，所以希望你们一切如实回答，若有不足过失，趁我们还在钱塘，及时弥补为佳。”
　　辛春满面愧色，道：“不瞒世子，下官昨夜辗转反思，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诸位天使俱是圣人左膀右臂，先前下官胆怯怕事，以至失职至此，如今还望天使能助下官改正，凡事以圣人旨意为重，待差事完成了，下官再来世子面前领罪！”
　　李观镜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辛春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顿了片刻，冲姚歌行点了点头。
　　“辛县令言重了，事无定论，何来罪责？”姚歌行转向王喜山，道，“王管事，我就开门见山问了，这次余杭县征调的工人，如今是否都归你管？”
　　王喜山站起身，答道：“回官人的话，正是小人。”
　　“我们如今要重新开工，你需要多久能找齐人？”
　　“小人昨晚收到县令的消息，已经派人出去通知了，约莫三日功夫，定然能让工人重回河床。”
　　“召回可以，不过不用立马开工，你既说三日，我便多宽限些，给你四日时间。”姚歌行说罢，又转向辛春，问道，“敢问今年的寒衣是否都发出去了？”
　　辛春忙道：“县衙上下都发过了。”
　　“工人呢？”
　　辛春一愣，反问道：“工……工人？”
　　“寒衣节授衣确实只对朝廷官员，但岁寒将至，不可叫工人着单衣去河里，一应御寒物件都该准备妥当，具体是哪些，想必不用本官一一罗列，辛县令懂得罢？”
　　李观镜接道：“如今沈家村村民遇难的事已成定局，若无安抚措施，谁人愿意回来做活？你既是一地父母官，当视民众为子女才是。”
　　“是！是！下官回去立刻准备！”
　　姚歌行又道：“说到此处，我还有一事要问。王管事，那工人的薪水是怎么发的？”
　　王喜山看向辛春，辛春原想着朝廷来的人不知百姓疾苦，问也问不到实处，可如今李观镜事无巨细皆要发问，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他一边绞尽脑汁，一边说道：“回世子……”
　　李观镜指着王喜山，道：“你来说。”
　　王喜山一惊，忐忑道：“一……一月？对！一月发一次！”
　　李观镜也不去追究王喜山的破绽，继续问道：“县衙与你们如何结算？如今付了多少银钱？”
　　“如今已付三成。”
　　这倒是和辛春先前的话是一致的，李观镜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是这三成都用完了，工程进度却不足一半，你待如何？”
　　王喜山冷汗津津，却不敢不答，只得道：“我家主人必然按约定期付给工人，若银钱不足，我家主人会先行垫付。”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他深知王喜山等人之前肯定不是这样实行的，但工人在他们手中，后续的工程最终也是辛春来主导，若是这会儿将大家的底都掀开了，诚然可以将他们治罪，可是之后呢？卫若风这一行人回长安后怎么办？卫若风这次虽担着“江南巡察使”的身份，但他们到底是为工事而不是为吏治而来，若手伸得太长，吏部的官员可不是吃素的。
　　都说“人急烧香，狗急跳墙 ”，当下这种情况，与其追求黑白分明，倒不如给辛春他们喘息改过的机会。
　　思及至此，李观镜终于开口道：“余杭县不小，辛县令既能临危受命，想必身怀过人的本领，我和几位天使都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
　　辛春垂首道：“下官实在是……”
　　李观镜止住他，点了点桌上的名录，道：“客套话不必多说，如今时间有限，姚监丞给你们四天，那么四天之后，我们要在工事现场看到付款的账目和证据，还有这本名录上除了那七人以外所有的人，能做到么？”
　　辛春与王喜山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敢接话。
　　姚歌行笑道：“有什么问题么？不如现在提出来，若是许了诺而未实现……”
　　王喜山才坐下去，连忙又起身，道：“官人放心，届时小人一定会准备好所有的文书！”
　　李观镜笑了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今日有劳二位清晨赶来，可用过饭了？”
　　辛春道：“不敢劳烦世子，下官回去草草吃些便是。”
　　李观镜面露歉意，道：“唉，江南河一事，我们身上压力也是重的很，朝中诸位同僚都等着看我们的成果，因此也只能催着你们了，辛县令可千万别觉得我是在为难你啊！须知此事一了，对你我都是一件大功劳，卫郎中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好，我到父亲跟前，也有了夸你的由头。”
　　辛春躬身道：“下官一身荣辱俱是世子给的，世子放心，下官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竭尽全力辅佐各位！”
　　“众志成城，必能成事！不过我也不要你拼命，事务繁杂，辛县令还需保重自己，才好为圣人效命。”李观镜冲辛春温和地笑道，“县令这里还有其他事么？”
　　辛春十分有眼力见地回道：“下官暂时无事，这便退下了。”
　　李观镜见陈珂在外面已经晃了几圈，便点了点头，道：“我就不送你了，二位好走。”
　　辛春等人走后，李观镜让姚歌行进去向卫若风回禀情况，自己则带着陈珂回到院中。甫一进院门，陈珂便道：“公子，那沈家村在钱塘县西北方向，从城北出发，约莫走了六七里就到了。”
　　“嗯？”李观镜敲了敲太阳穴，问道，“我们祭祀的地点是不是在城北？”
　　“对，不过祭祀的地方还要远些，在城北十里外的大观山下，已经是余杭县管辖范围内了。”
　　李观镜示意陈珂磨墨，他翻开名录，将沈家村身亡的七人全部记了下来，吹干墨后，折入怀中，然后让陈珂去通知高杰准备出发，自己则去议事厅寻卫若风。
　　卫若风这会儿刚听完姚歌行的回话，见李观镜进来，笑道：“镜天，你做的很好！”
　　“我其实心里慌得很，还好有姚监丞帮我撑着。”李观镜冲姚歌行点了点头，然后与卫若风说起正事，“卫郎中，我等会儿准备出发去城北，一为家中祭祀，二来想顺路去沈家村看看。”
　　卫若风问道：“路线都查好了？”
　　李观镜点了点头。
　　卫若风想了想，道：“郊外人少，多带些人手去。”
　　李观镜笑道：“郎中懂我，我就是来借人的！”
　　除去高杰安排的二十个郡王府护卫，卫若风大手一挥，又给李观镜额外安排了十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行了一个多时辰后，便来到了大观山下。太妃当初为了祭祀方便，特地从官道往山里修了一条一丈宽的路，所以此行甚是顺利。李观镜看日头尚在正中，盘算着时间肯定充足，便也不催促，在高杰安排祭品的间隙，靠在树边熟悉祭文。祭文篇幅不长，文中尽是哀悼祝祷之词，半句不提所祭何人，也不说此人生前有何功勋，一句含糊的“神功圣德”便概括了此人生平，但这句话即便是歌颂李观镜的祖父，也不算逾越，因此难以确定被祭奠的人到底是不是隐太子。
　　说起来，隐太子算是李观镜的姑父，即便自己将要祭拜的人是他，也不算是吃亏。
　　高杰一直担心李观镜细问，但李观镜十分爽快地念完了祭文，又按礼法完成了所有的拜祭，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回官道后，李观镜看着天边，长叹一声，停马不走了。
　　高杰疑惑地看向陈珂，陈珂只做没见，并不回应。高杰只得自己上前问道：“世子为何叹气？”
　　“今日祭奠先人，虽不知其身份名姓，但想到我等如今鲜活的人，不知何日也会化作一抔黄土，届时或无人祭拜，或祭拜者不知我等是谁，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高杰被说中了心事，不由红了眼，他垂首擦了擦眼角，尔后劝道：“世子莫要如此想，你是郡王嫡子，又是朝中重臣，百年之后，晚辈只有敬仰追慕的份，又怎么会记不住你是谁？”
　　“世事无常，你我又如何知晓身后之事呢？”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观镜也不想继续往下了，毕竟他的目的是为了支走高杰这些人，而不是平白无故地咒自己，因而就此打住，道，“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了！我这些时候难得空闲，今日既出了城，天气又这么好，便趁此机会在郊外逛逛。你也忙了几日，就不必作陪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这如何使得？世子人生地不熟……”
　　陈珂道：“我们有长安带来的好手，高管事不必担心，天黑之前必然回城便是！”
　　高杰看了看陈珂，又看向李观镜，见后者默然看着远方，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他只得道：“世子好歹留一半的人，不然奴如何放心得下？”
　　李观镜原来也没打算一个人都不带，便道：“好，你再点十个跟着我，识路的优先。”
　　高杰依言挑出十个人，待李观镜一行人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时，他才回过头，淡淡道：“回石碑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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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人急烧香，狗急跳墙——《敦煌变文集·燕子赋》
　　

第57章
　　有了本地人的带领，李观镜前进的路变得更加顺遂，他们到达沈家村界碑处时，村里犹自有炊烟升起。李观镜在马上沉思了片刻，回头看了看，在两队侍卫中各挑了两人，再加上陈珂一道进村，其余人守在村口。
　　江南水多，沈家村村口一条小河，村里还有几处池塘，农户多是零零落落地散在池塘边。李观镜站在坡上看了一圈后，选择房屋较为破落的一处寻去，待五人到了土墙前，却接连几家扑了个空，到最后一家时，终于见到鸡圈旁的土灶边坐着一个正在吃饭的白发老者。
　　陈珂上前道：“丈人，你家中其他人呢？”
　　老者缓缓回过身来，瞥了眼院外几位的穿着，将碗筷放在灶台上，带着极大的不乐意站起身，快速说了一句话。
　　李观镜有些茫然地看向本地的侍卫，那侍卫道：“说是去地主家帮工了。”
　　“现在不是秋收时节么？为何不去地里做活？”
　　老者又说了一句，侍卫翻译道：“他说家中男丁死了，无人能做农活，儿媳只得去地主家。”
　　李观镜从怀中取出纸展开，向老者问道：“你儿子在其中么？”
　　老者摆了摆手，咕咙了一句，这句李观镜倒是听明白了，他是在说：“不认得字。”
　　李观镜便依次往下念，念到第一个名字，老者指了指隔壁那户人家，念到第二个，他又指了附近的人家，如此再三，待到第五个名字时，老者动作停住，浑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李观镜，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李观镜一行人的眼神中既有憎恶又有惧怕，他连连摆手，急着就要往屋里躲。
　　陈珂忙撑着篱笆跳进院子，一把拉住了老者，道：“你躲什么？我家官人从长安来，长安！天子脚下！你若有冤，此刻尽管道来！”
　　老者剧烈地挣扎着，李观镜不由皱起眉头，担心陈珂一个不注意伤到老者，便道：“放开他罢，我们去别家问问。”
　　听到这句话，老者忽然不挣扎了，向着李观镜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侍卫解释道：“他说别去问了，官人莫要多……多……”
　　李观镜替他说：“多管闲事？”
　　侍卫点了点头，继续道：“丈人似乎觉得世子管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李观镜垂头看着手上的名录，十分不甘心就此白跑一趟，略加思索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元宝，向老者道：“我就问几句，你答完我便走，这锭银子也归你，如何？”
　　老者看着银元宝，变得迟疑起来。
　　身边的侍卫纠结了片刻，还是劝道：“世子，他一介庄稼汉，若是蓦然用银元宝去换碎银，恐怕会惹人注目。”
　　李观镜一惊，忙道：“你说的是！只是我身上碎银不多，你们可带了？”
　　几名侍卫并陈珂一道将身上的碎银和铜钱都掏了出来，老者方才看到银钱已然是心动不已，此时听到他们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不由得更加动摇，在几人凑钱的功夫，他终于下定决心，于是用蹩脚的官话道：“进来罢！”
　　李观镜大喜，连忙带着众人进了院子。
　　土屋矮**仄，李观镜只能带着那个翻译的侍卫进去，三人在屋中坐定之后，老者犹豫了片刻，起身摸向水壶，李观镜道：“不必，我们很快就走。”
　　老者便坐了回去，抬了抬手，示意李观镜发问。
　　李观镜道：“方才我说的五人，还有没有念到的两人，都是前些日子在江南河工事上去世的沈家村村民，丈人都是认得的罢？”
　　老者摇了摇头，道：“不是七人，是十七人！”
　　李观镜愣住，问侍卫：“你没听错？”
　　侍卫道：“没有，他确实说的是十七人。”
　　也就是说，那份名录里面人名是不全的。李观镜惊愕地看着手中的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另外十人也住在附近？”
　　老者点头。
　　“县衙赔付的钱可拿到了？”
　　老者摇头。
　　李观镜闭了闭眼，继续问道：“工钱呢？”
　　老者继续摇头。
　　在这种时候，李观镜不得不优先为官府说话，于是安抚道：“毕竟是工事上出的意外，县衙一时也没做好安排，再过些时日，银钱定然会送来的。”
　　老者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李观镜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道：“不是意外。”
　　李观镜再次惊住，这次侍卫也有些惊讶，忍不住道：“为何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老者麻木地摇着头，重复了一句后，低声道，“他们……拖着不给钱，拖了好久了，因为修工事耽误了农忙，地主家的租子交不上去，十七个傻娃娃约好了一同去要钱，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大家都说是意外，可是老朽知道，不是意外……”
　　李观镜看着老者抬起皱巴巴的手抹去脸上泪水，身上一阵一阵发凉，他缓了好一会儿，向侍卫道：“你出去守着。”
　　侍卫一愣，问道：“世子能听懂么？”
　　李观镜淡淡道：“我不打算问了，你先出去罢。”
　　侍卫依言走了出去。
　　李观镜站在门边，示意外面几个人站得远些，尔后回过身向老者道：“他们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老者颤巍巍地看着李观镜。
　　李观镜认真道：“我需要证据，否则无法为他们伸冤，你若不信我，难道要去长安敲登闻鼓么？”
　　老者也不知什么是登闻鼓，他原先是想着去钱塘找刺史的，可是眼前这个年轻官人的眼神十分干净坦荡，衣料一看就不是凡品，连地主都穿不起这样的衣料，他说自己是长安来的，或许真的是长安来的，也许老天有眼，看不惯这样的冤案，因此让此人从天而降，来听一听自己的冤屈。老者想通这一层，起身去了里间，李观镜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老者回了堂屋，手中拿着一叠粗纸，粗纸上有红色笔记渗透，如同血书一般。
　　或许这就是血书。
　　李观镜接过纸，展开看去，见其中果然是以血迹写下的陈情，后面签了十七个名字，其中七人正在名单之中。李观镜压抑住心中的震撼，小心地将纸折好，慎重放入怀中，然后将攒出来的碎银和铜钱一并放入钱袋中，交给了老者。
　　老者接过钱，没再说话，只默默送李观镜出门。
　　临行前，李观镜忍不住问道：“那些人如今埋在何处？这几日刚好是寒衣节，我想去祭拜一二。”
　　老者摇头，道：“没还给我们。”
　　李观镜气得笑出声，过了片刻，方咬牙道：“你放心，我会送他们回来的。”
　　老者静静地看着李观镜，蓦然跪了下去，在李观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重重给李观镜磕了三个头。
　　李观镜带着这无比恶劣的情绪回到了城里，临进家门前，才堪堪忍了下来，他回头看向随自己进村的几个人。
　　那几人被李观镜的眼神吓了一跳，忙道：“世子放心！”
　　李观镜“嗯”了一声，道：“若是我听到任何风声，唯你们是问！”
　　几人顺从地垂首，那名负责翻译的侍卫更加惶然，直后悔当时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如今这事好像关系不小，谁要是说出去，李观镜第一个肯定怀疑自己，想到此处之后，他更加忐忑，严严地闭着嘴，不肯轻易说出一个字来。
　　李观镜见震慑到位，跳下马，将鞭子扔给陈珂，大踏步地进了府。
　　高杰迎面而来，却见李观镜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颇有一种气势汹汹之感，他不敢靠近，见后面侍卫跟了进来，正待要问，那些侍卫却如避蛇蝎一般，一股脑全跑了，高杰心中不解，但是眼前有陈珂皱眉看着自己，也不敢多问，只道：“世子看着心情不好，可是你们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遇见了一条毒蛇，险些咬到世子。”陈珂说罢，冲高杰点了点头，也自进了院子。
　　高杰领会到“毒蛇”必然不是真的蛇，而是在影射什么，但是现在李观镜这个模样，高杰便不打算细问，只去侍卫所确定与自己无关，也就作罢了。
　　李观镜却不能轻易放下，这份血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连水都喝不下，可是为大局所想，他又知道现在不是捅破这一切的时候。到了晚间，李观镜单独进了卫若风的房间，将血书放到了他的案头，然后在卫若风疑惑的目光下，将此事原委说了出来。
　　卫若风的惊讶丝毫不亚于李观镜，他怔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拍桌道：“竟有如此草菅人命的事！他们眼中可还有王法？！”
　　“我怀疑他们是挑选着签了合约，不知还有多少工人连合约都没有呢。”李观镜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道：“郎中写封奏折上报朝廷罢，此事已经在我们管辖范围之外了。”
　　卫若风闻言，心中火气熄了不少，他权衡再三，向李观镜道：“这事直接绕过刺史的话，有些不妥。这样罢，趁这两日无事，我跑一次钱塘，好歹去刺史面前试探一二，若他早知此事，那就不必指望了，我直接奏报圣人！”
　　李观镜心中一松，道：“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最好！”
　　卫若风轻叹一声，忧心忡忡地看向李观镜，道：“如此一来，你去会稽恐怕更加不安全了，要不就别去了罢？”
　　“无事，我带上侍卫。而且……其实在府里和去会稽区别不大。”李观镜也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了这样，这与我想象中的差事差的太远了。”
　　卫若风拍了拍李观镜的肩膀，道：“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何况涉及如此大的利益。不过你也不必沮丧，不会处处都是如此情境的。眼下虽有黑暗，但正直之士却也不少，有你我在，此案不会就这样过去。”
　　李观镜看着卫若风，过了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
　　卫若风瞥向水漏，道：“此事你先别操心了，明日要启程去山阴，现在快回去歇息罢。”
　　李观镜今天奔波一天，其实早就有些疲乏，而且后面确实还有一堆事等着他，这时候养足精神才是大事，他听从卫若风的建议，告辞离去。
　　卫若风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血书，面上不复方才劝说李观镜时的轻松，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起身将血书锁进行李最底下一层，尔后吹灭烛火，自去歇下不提。
　　

第58章
　　会稽郡最负盛名的地方，莫过于兰渚山下的兰亭，数百年前，一群名士聚集在此行修禊之礼，曲水流觞之中，诞生了名传千古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文人无不爱书，来到会稽的话，自然免不了会想要去瞻仰大书法家的风采。
　　“兰渚山在山阴，离会稽县城不远，等回程的时候，我们可绕道过去参观一二。”姚歌行说道。
　　李观镜笑着点了点头，思绪却渐渐飘远。他是一定要去兰渚山的，不过目的不仅是那幅墨宝，更主要的原因其实在于郡王找到五岁的元也时，地点就在兰渚山附近，虽则元也现在多半不会在那里了，但是李观镜还是蛮想去看看这个孪生弟弟生活过的地方。
　　屋外正在下雨，水滴沿着屋檐黑瓦淅淅沥沥地落在天井中，李观镜胳膊肘架在窗台上，托头坐在窗边，看着陈珂从驿馆大堂匆匆进来，沿着回廊进了这座楼。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陈珂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公子，我回来了！”
　　“进来罢。”
　　姚歌行将案几上的卷宗堆叠到一起，抱到了怀里，道：“那我就先回房了。”
　　陈珂进门来，见姚歌行也在，先回道：“先前出去拜访各家的人都回来了，刺史和县令皆是十分客气，说我们有事可随时吩咐。会稽郡王因为从未来过封地，府邸只有几个看家的仆从，我们进去喝过茶，便也就尽了礼了。王家那边方才回了拜帖，说不敢劳烦公子和姚监丞，他们今日准备些资料，明日会亲自来驿馆拜访。”
　　姚歌行笑道：“如此甚好，我也去准备一二。”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我还有几句话要问，稍稍晚些过去和你一起。”
　　陈珂目送姚歌行离开，然后关上房门，道：“找到纸条上的地址了，方神医果真在这里，说晚间就来看望公子。”
　　李观镜心中一喜，他不由按上胸前的玉坠，希望方笙这段时间的寻觅能有个好结果。
　　陈珂安慰道：“公子放心，方神医神通盖世，一定会找到法子的！”
　　李观镜失笑，道：“什么神通盖世，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新鲜词儿？”
　　陈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前几天看的话本里见到的，难道这不是成语么？”
　　“我没有听说过，或许是，也未可知。”李观镜将腿盘在椅子上，继续看着窗外。
　　陈珂问道：“公子在看什么？”
　　李观镜呼出一口白气，忍不住想到了颍州那夜的大雨，那时他该是无比疲惫惊惧，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伤痛却不大记得了，历历在目反而是雨幕下的草亭、草亭中的火堆，还有火堆边的人，如同昨日才见过一般。想到此处，李观镜忍不住轻叹一声，道：“我在想，杜学士差不多该到钱塘了罢。”
　　陈珂先前听李观镜提过杜浮筠的路线，因此推测道：“估计还得要个三四天，不过郗风差不多该到了，希望他收到我们留的信，早些赶过来会合才是。”
　　那块以鸡血藤编就的千结此刻被戴在胸口，秋日衣服厚，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李观镜能感觉到心口那块异物，自然也就无法忽视阎惜的话。他希望早些见到郗风，好弄明白这谜底到底是什么。
　　陈珂见李观镜面色渐渐凝重，想了想，道：“公子，王家的信息也打听到了一个大概，你要现在听么？”
　　“嗯？”李观镜回过神，道，“明日人就来了，快说罢。”
　　“会稽王氏出自江宁，曾经住在那个乌什么巷……乌鸦巷？”
　　李观镜更正道：“乌衣巷。”
　　陈珂笑道：“对对，就是乌衣巷，那会儿江宁还是建康呢。”
　　“所以说，他们确实是琅琊王氏的嫡系一脉。”李观镜沉吟片刻，问道，“如今王家是什么情况？”
　　“如今王家家主名叫王爻申，膝下有五子，长子和次子在外地做官，三子王歌之未考取功名，平常王家的事都是他帮着打理。四子王荀之被他祖父带去了江宁，鲜少回会稽。五子王翊之，和公子一般年纪，今年六月初刚加冠，加冠后不久就外出游历了，现下不在会稽。”
　　“人丁不算少，但是现在只有王歌之在家中？”
　　陈珂道：“正是。”
　　李观镜问道：“王爻申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南河这么大的事，想必不是王歌之自己的主意罢。”
　　“这……眼下是不好问他了。”陈珂惋惜道，“他也是在六月初那会儿中风了！”
　　李观镜眉头一挑：“和王五郎加冠礼差不多时候中风？这么巧？”
　　陈珂道：“我也觉得巧，但是问起旁人，他们都不觉得奇怪。据说王家这老丈的脾气非常差，对待下人非打即骂，就连亲儿子也很难幸免，王家这一脉只有王歌之留下，好像也跟这个有关。”
　　李观镜笑了笑，不大相信这些，打趣道：“这等消息你也能打听到？”
　　“不难打听，他们本地人多数都见识过王爻申的暴躁脾性，他发起火来可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
　　“这有些不好，毕竟打人不打脸。”李观镜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心，若是王爻申不是个正常人，那常年伴随他左右的王歌之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天快要黑的时候，方笙如约到来，李观镜辞别姚歌行，回到自己房里时才发现与方笙同行的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李观镜脚步一顿，正待发问，方笙冲他使了个眼色，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带他来？”
　　老者见到李观镜，一开始神情十分古怪，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变得甚是激动，往前挪了两步，作势要跪，李观镜连忙扶住他，老者泣道：“四年了！老朽以为少主再不会回来了！”
　　四年，少主，老者是在说元也！李观镜垂头扶着老者入座，借以掩盖震惊之色。
　　“王伯，你也别太激动，如今你家少主回来，你就不必天天去山下等着了。”方笙劝慰完，示意李观镜坐到自己身旁，她取出脉枕，开始为李观镜号起脉来。
　　李观镜见她久久不出声，神情不悲不喜，心下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方笙没有回答，反问道：“我今日带王伯来，你高不高兴？”
　　元也的事有了进展，李观镜心中自然高兴，便点了点头。
　　方笙看了一眼王伯，收回手，一边包裹脉枕，一边道：“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他都四年没见……没见你了。”
　　“我明白。”方笙的意思自然是王伯也不知道元也具体的下落，但是有了王伯的帮助，李观镜去元也曾经的居所就更加方便了，因此李观镜还是温声道，“多谢你！”
　　方笙笑道：“这就要谢我了？”
　　李观镜愣了一瞬，转而明白过来，他不由瞪大眼睛，惊道：“真的找到了？！”
　　“嗯。”方笙点了点头，柔声道，“我托了一位好友帮我寻找，他已经取到了，过两天就能回会稽。若是顺利的话，他也许还能带来其他好消息。”
　　李观镜只注意到前面的话，并未将另外的“好消息”放在心上。曾几何时，李观镜以为自己至死都无法摆脱永夜之毒了，有的时候，他甚至都做好了随时死于毒发的准备，可是好运就是这么突然便降临了！方笙找到了最后一味药，他就快能够彻底解毒了！李观镜激动难耐，他猛地站起，想去细雨里怒跑一圈，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关心他的人，他甚至想抱一抱眼前这个帮他的小娘子，可是这些都不能做，他只能仰天大笑来抒发心中的喜悦。
　　这样的情景对于救治无数人的方笙来说并不少见，但此刻她还是被李观镜所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睛。
　　李观镜这一晚都激动得无法沉睡，辗转到后半夜后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睡意。他在半睡半醒间，一会儿见到方笙端来了解药，一会儿看见元也笑着向自己走来，甚至杜浮筠不知怎么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梦境可谓是十分光怪陆离。清晨醒来时，李观镜丝毫不觉得困，反而一直回味梦中的情景，深觉如果一切都实现了，该是多么美好。
　　陈珂服侍着李观镜吃完早饭，他看着李观镜嘴角的笑意，忍不住问道：“公子遇到什么好事了？让我也乐呵乐呵。”
　　“嗯？”李观镜搓了搓脸，问道，“很明显？”
　　陈珂在脸颊划了个微笑的弧度，道：“可不是，一早上就没停下来过。”
　　李观镜垂头笑了片刻，道：“确实有喜事，不过暂时不能下定论，等到确定了，我再和你说。”
　　“好嘞！”陈珂虽没听到原因，眉梢也不禁带了喜色。
　　这时候，敲门声传来，姚歌行在门外道：“员外郎，王歌之来了。”
　　“好，我马上来。”李观镜笑意一敛，向陈珂道，“去将面具拿来。”
　　片刻之后，李观镜戴好面具，带着陈珂一同下楼，来到他们约定的茶厅里。茶厅被李观镜改造过，中间摆放着一张大方桌，此时姚歌行已经坐在了左侧，身后是几个侍卫，坐在右边的青年看模样三十出头，许是与外人往来少不了酒桌上的交锋，他的底子虽生得不错，如今却已被酒色糟蹋了不少，只依稀能从眉眼中看出少年时的风采来。这位想必就是王歌之，他的身后同样站着几位家奴，面前则摆放着好几本文书资料。
　　见到李观镜时，姚歌行和王歌之都难掩面上惊讶，不过姚歌行反应很快，他知道李观镜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原因，也不多问，起身将李观镜迎到了中间的座位。
　　王歌之见对方都不说话，他也不好直接问，只站着看对面的人都入座了，这才坐下。
　　李观镜取出鱼符，道：“近日有些水土不服，因此戴了面具，这是我的鱼符，王郎君可自行查看。”
　　王歌之道：“不必不必，王喜山已经传了消息过来，天使的身份自然不会是假。”
　　姚歌行笑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就直奔主题罢？”
　　王歌之一本一本摊开文书，主动介绍起来：“这本是工人名录，这本是账簿，这本是与余杭县衙的合约，这本是与工人的合约，两位天使请过目。”
　　李观镜首先接过名录，翻到沈家村一栏，发现与县衙那本没有区别，他便放下册子，问道：“这里包含了所有的工人么？”
　　“回天使的话，名录中只记载了签订合约的工人，未签订的临时工未列入名录。”
　　“临时工？”李观镜偏了偏头，道，“我不是很理解，王郎君能否为我解释一二？”
　　王歌之轻叹一声，带着十足的悲悯，开口道：“如果可以，我是想与所有的工人签合约的，无奈朝廷有明文规定，余杭县这么大的工事能征调的人数有限，因此只能签下上工时间比较稳定的人。”
　　“朝廷规定的人数不能满足工事要求么？”
　　“是能满足的，不过天使们想必也知道，今年江南一场大水淹没了不少农田，秋收必然无望，那么多家庭要交税银地租，不得不出去找工做。”王歌之想必知道姚歌行在治水的时候也来过，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江南河修葺是余杭县、乃至整个余杭郡最大的工事，发布征调告示时，不知多少人围了过来。我这人不才，空怀着没什么用的善心，想着人多力量大，不如增加人手、缩短工期，如此一来，用的工人虽多，花出去的钱却没差，因此才有了临时工一说。”
　　这一番话下来，李观镜竟没听出什么破绽来，他低头思忖片刻，想到沈家村的老者，问道：“工钱都发了？”
　　“九月之前的都发了，凭证附在名录后。”
　　李观镜翻到最后，果然发现那里有不少名字，名字下也都按了手印，李观镜便细细查阅过去，待看到沈家村时，发现这里没有手印，于是抬起头看向王歌之。
　　王歌之一直关注着李观镜的举动，见此情状，他微微探身过去，看清楚了名字，解释道：“八月出了一场意外，沈家村的村民都不幸去世了，我这边还在核算补偿的金额，因此没有手印。”
　　李观镜戴面具的初衷是担心王家人认出自己与元也长得一样，但是他现在也有些庆幸这张面具遮挡住了他的迷茫：当初听沈家村老者的话时，李观镜是满腔义愤，可是今日王歌之所言，却也事事在理，难道真的是自己误解了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姚歌行开口问道：“你们如何给工人计钱？”
　　王歌之道：“有监工记录次数。”
　　“监工的记录带了么？”
　　王歌之张了张嘴，歉然一笑，道：“是我疏忽了，这倒没带。”
　　“无事，下次带来就行。”姚歌行随便翻了翻其他文书，又问道，“与县衙签的文书为何只有你这边的一份？还有工人的合约也应当送一份原本给县衙才是。”
　　王歌之正色道：“我回去后立刻补上！”
　　“这些具体的内容，我先不看了，其中错漏之处，王郎君还请回去自行查找。另外……”姚歌行拖长了语调，见王歌之紧张地看着自己，才笑了笑，道，“另外，须知朝廷已经免了江南一带两年的税收，倒不会出现什么交不起税的情况，不过王郎君心善是值得鼓励的好事，还望你继续保持下去。”
　　王歌之忙道：“原来圣人竟早有安排！是我愚昧耳聋，没打听清楚！”
　　“都说了是好事，王郎君可莫要妄自菲薄。”姚歌行淡淡道，“唔，还有一事也得让你知晓一二。这工事外包终归不合规矩，烦劳王郎君将收入支出的账面全部理清楚，包括所有的票面证据，三日之后再来这里，我们再重新商议后续怎么走。”
　　李观镜目瞪口呆，心道姚歌行当真是厉害，平日里不需他出手时，他安静地站在身后，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李观镜招架不住的时候，他一出手便招招击在王歌之痛处上，这样的人不该屈居从七品，他的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与王歌之首次交锋以胜利告终，等他们走后，李观镜才放松下来，他摘下面具，将姚歌行好一顿夸奖，姚歌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道：“我不过是仗着比员外郎虚长几岁而已，等你经历得多了，自然也能够从容应对。”
　　姚歌行之前也与李观镜说过类似的话，但听听便罢，李观镜不会真的用这个来麻痹自己，他拍了拍姚歌行的肩膀，道：“等回到长安，我一定要让我阿耶好好举荐你！”
　　“好，下官这厢先行谢过了。”姚歌行笑道。
　　两人并肩到了楼上，李观镜见王伯站在自己房门口，便停下脚步，道：“姚监丞，我明日想出去一趟，你这边可能忙得过来？”
　　“该准备的，我们之前在钱塘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等王歌之的回复便可，员外郎安心出行便是。”
　　李观镜抱了抱拳，道：“多谢。”
　　姚歌行欠了欠身，温声道：“员外郎客气。”
　　

第59章
　　雨后的路并不好走，同时顾及到王伯一大把年纪不方便骑马，李观镜便陪他在马车里颠着，偶尔还在泥地里陷上一回，平日里一个多时辰便能到的距离，愣是走了一上午。众人好不容易赶到了兰渚山脚下，几个侍卫因为中途下马推车，鞋子都沾了不少泥，看着有些狼狈，李观镜与方笙鞋底倒是干净，只是面如土色，唯有王伯十分惬意自在，坐了一趟马车后，甚至变得神采奕奕了。
　　元也的事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因此侍卫和马车都留在山脚，由李观镜扶着王伯，方笙和陈珂跟在身后，四人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雨霁天晴，菊香乘着湿风扑到鼻下，滋味甚是清新。到得半山腰时，方笙示意李观镜往下看，他这才发现此处竟然可以看见山下不远处的兰亭水榭。有几名文士在水榭边煮酒阔谈，另有两个人站在亭子边缘闲话，李观镜虽听不见他们的话语，但是从举手投足之间，却不难看出二人的亲近。
　　“若是竹言在这里就好了，读书人定然都喜欢这种意境。”
　　方笙奇道：“竹言是谁？”
　　“他可是长安一等一的大学问家。”陈珂插完嘴，又找补道，“当然，我们家公子学问并不比他差，只是我们比较谦虚罢了。”
　　李观镜无奈道：“这句话在这山里散了就行了，要是说出去，恐怕笑得人家满地找牙。”
　　“谁敢笑公子，我打得他满地找牙才是！”
　　方笙笑着摇摇头，正待要打趣陈珂，忽见王伯也在认真听，心中一动，冲李观镜使了个眼色，李观镜醒过神来，道：“我这家奴成日里只知道胡说八道，王伯可别见笑。”
　　王伯喘了一口气，停下脚步，道：“自然不会笑话少主，少主去外面做了大官回来，老朽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观镜道：“不是什么大官，就是跟着长官打杂罢了。”
　　王伯却似没有听见一般，边走便絮叨：“少主从小聪慧，虽不爱看书，但老朽相信少主只要肯静下心来学，定然不会比王家的五郎差，你瞧，少主果然比五郎强多了，他如今可没功名在身呢！”
　　李观镜眉头一跳，忍不住问道：“你是说王翊之？”
　　“对啊，五郎以前是少主最好的朋友，少主不记得啦？”
　　“自然记得，忘了谁也不能忘记他。” 李观镜说罢，便不再多说其他，再说下去恐怕要露破绽了。
　　四人在半道的亭子里用了些点心，便又继续向前。王伯或是习惯走山路，比起平地的颤巍巍，此时堪称健步如飞，到了后面已经不用李观镜搀扶，自行在前面七弯八绕地带路，李观镜这会儿反倒是有些吃力，好在后面的路很快便走完了，他们终于来到一处木屋前。
　　山间竹林无风而动，落下片片青叶。
　　木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许是考虑到山里蛇虫多，木屋的下侧有三尺高的架空，要进屋还得走一道木梯才行。
　　王伯推开院门，道：“少主，我们到了。”
　　方笙率先进了院子，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感慨道：“这里倒是十分雅致。”
　　“是啊。”李观镜露出笑意，暗道如此看来，元也的生活应当不算差。
　　王伯独自走上木梯，从里间拎出一个木桶，道：“少主先进屋歇会儿，我去山溪边打点水回来煮茶。”
　　陈珂虽不知眼前这个人为什么称自家公子为少主，但李观镜显然对老丈甚是看重，此时老丈拎着这么大的桶，怎么看都不合适，因此陈珂主动上前接过桶，道：“远么？丈人指个路，我去罢。”
　　“啊，远倒不是那么远，但此处路不好走，还是老朽自己去罢。”
　　“让陈珂陪你去罢。” 李观镜说罢，又叮嘱陈珂道，“你多照顾着些。”
　　陈珂应道：“好嘞，公子放心去屋里等着罢！”
　　李观镜目送一老一少走远，才跟着方笙走进屋里。木屋并不大，进门后是一间前后开门的堂屋，堂屋左侧是两间卧房，里内陈设简单，右侧则是一间颇大的茶室，茶室靠堂屋这边的墙上置了半面的书架，另半面则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孩童的木刀到铮亮的利剑，不难看出屋子主人成长的轨迹。茶室南面有一扇落地大窗，窗边竹榻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一块棋盘，其中落着几子，好似屋主人刚离开不久一般。
　　“这里如今还住着别人么？”李观镜问道。
　　方笙道：“应当不会罢，王伯说元也走后，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
　　“难道这盘未了的棋局是元也临走前留下的？他为何留下这个？莫非其中有什么玄机？” 李观镜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垂头细细看去，想从这几个棋子中参悟到元也的去向。
　　“我觉得……更大的可能应当是他走得太过匆忙。”方笙示意李观镜环顾四周，“你看，武器这一面墙，根本没有空余的位置，可见是一件都没带走，这把剑深受他的喜爱，若是有准备的离开，他不会不带。”
　　李观镜默然片刻，道：“王伯能保持元也临走前的样子，也是有心了。”
　　“是啊，既要一尘不染，又要毫无变动，确实不容易。”方笙踱步到北面的书桌前，忽然道，“长安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虽惊讶于你的相貌，可是却不相信你就是元也，因为你俩的身份差得太多了。”
　　李观镜看着方笙，等待她的后话。
　　方笙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道：“但我不经意间在你的屋里看到了那盒炭笔，因而觉得你就是元也，因为除了你俩之外，我从未见过其他人用这个。”
　　李观镜惊住，他忙走近拿过笔，手中的炭笔做工虽不如李璟定制的那几支精细，可是这确确实实是用来写硬笔字的！
　　“后来确定你不是元也，我就在想，或许这就是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
　　李观镜却无暇去回答方笙，他四处看了看，到书架边找到一排看上去最旧的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查看，最后终于翻到了能够证明他心中猜想的一本书——
　　书中的字迹稚嫩，显然用笔的人年纪太小，力道还不足。但是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统统都是简体字！
　　李观镜在这个时代初次接触书本时，曾经也难以适应繁体，偶尔写得急了，便会下意识地用上简体。
　　元也用炭笔，用简体字，他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原来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长安的他们，真的来自同一个地方！
　　方笙来到李观镜身后，问道：“怎么了？嗯？这个字好奇怪，让我看看……”
　　李观镜合上书，撑着头坐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才堪堪停住。
　　方笙惊疑道：“到底是怎么了？”
　　李观镜摇了摇头，他将书塞回书架，温声道：“我想见他。”
　　“谁？”
　　“我的弟弟，元也。”
　　“这……我也挺想见他，但不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嘛。”
　　李观镜站起身，感慨道：“会稽当真是个好地方，接连给我带来喜讯，也不知此地还有没有别的惊喜等着我！”
　　方笙并不觉得惊喜，李观镜神神叨叨的模样让她甚至想去强行把把脉。方笙不曾说话，屋外却传来了回应。
　　骤风摧林，竹叶簌簌而落，一群翠衣蒙面人伴随着飘叶而至，在李观镜还没反应过来时，数枚飞镖穿过窗户，幸得方笙久在江湖中行走，她立即反应过来，将李观镜从窗边拉走，堪堪躲开第一轮攻击。蒙面人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击不中，又有几个小球被扔了进来，小球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落地后立即冒起青烟弥漫开来。
　　“屏息！”方笙说罢，示意李观镜从墙上取武器，她自己摘下一把短刀，捂着口鼻从北窗跳出。
　　李观镜拿着元也最爱的那把剑，跟着跳了出去，两人落地后，立即向着山下疾奔。两侧林间风声如催命铃声一般紧随而来，再加上雨天路滑，别人在竹间跳跃，他们俩却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很快，风声便绕到了他们前头，数十人瞬间落在他们面前。
　　方笙毫不迟疑地横刀挡在了李观镜面前，李观镜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这道娇小的身子上，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人墙后的首领，首领站得有些远，面罩遮了大半个脸，李观镜看不清他的眉眼，却感觉到一丝熟悉。
　　首领躲开李观镜的目光，背过身去，闷着声音下令：“杀！”
　　李观镜知道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根本抵挡不了眼前这些能够飞天遁地的杀手，而首领的反应让他更加确认，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在首领下令的一瞬间，李观镜推开方笙，道：“劳你帮我回去报个信！”
　　方笙并未如李观镜所愿那般离开，她没有多说，只紧紧保护在李观镜身边，飞舞着短刀，为李观镜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李观镜来不及多想，他见缝插针地提剑刺出，护好方笙的身后。两人从未一起迎过敌，只凭着将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全然信任配合着，这样完美的防御下，蒙面人虽没有被击退，但是一时也伤不了他们。
　　只要拖着时间，等到陈珂回来，李观镜的胜算就更大了！想到此处，哪怕虎口被震裂，李观镜犹自一剑又一剑毫不迟疑地击出，在两人变换位置的间隙，李观镜注意到首领又重新面向这边，并且正在一步步走近，他心道不好，此时方笙正要换到面向首领的方向，李观镜连忙拉住她，正要开口提醒，首领忽然疾行两步，一个飞身而来，直接越过两个蒙面人，一剑穿过血肉，直接扎在李观镜的心口。
　　剑落在千结上。
　　李观镜垂下头，呆呆地看着鲜血从剑刃落下，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扶眼前的人。首领猛然抽出剑，方笙“咯”了一声，血从她的颈中喷涌而出，溅了李观镜满脸。李观镜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伸出手，接住将要倒地的小娘子，他死死捂住贯穿的伤口，眼睁睁看着方笙睁大了眼睛，痛苦地看着天空，她年纪还这般小，却在将要找到元也的时候，于心上人的庭院前失去了生命，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话。
　　滴着血的剑再次指到了李观镜的额前，李观镜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首领的眉眼。
　　“望泉，原来是你。”
　　“公子，我会给你痛快，对不住了。”尹望泉说罢，避开千结，一剑从左肩往下刺入，只是还没等到他刺到心肺，一道更快的剑到来，尹望泉不得不弃剑避开，带着手下迎战来人。
　　李观镜咳出血，却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捂方笙的伤口，自己则支撑不住，与她一同倒在泥土之中，在闭上眼睛前，他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从刀光剑影中走来，蹲到他的面前，那人说道：“李公子，坚持住。”
　　还能坚持么？李观镜不知道。他希望被贯穿喉咙的人是他，一如七岁时，他多么希望服下解药的人是橘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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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结束，也就是说，在36章立下10章结束的flag还是倒了……
　　下一章开始中卷，主视角变成元也，卷名“江湖之远”。
　　冲鸭——
　　# 中卷江湖之远
　　

第60章
　　元清外表看起来没受一点伤，实际却是筋脉尽毁，十几年的武艺消失殆尽。在这般疼痛之下，她甚至以为自己变成了残废，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溃败，让她意识有些模糊，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见蓝田。
　　在这个世间，有些人总是格外受上苍眷顾，明明是血亲，可是父母偏要给其中一个最好的，另一个只能拥有剩下的那丁点好处，容貌如是，家传的天赋亦如是，甚至到了最后，最好的姻缘，也要给那位天之骄子。
　　元溪是天之骄子，蓝田眼中合该只有她。若是蓝田不曾对自己产生展露怜悯关怀，元清是不会动那般心思的，她早已认命，习惯于独自在丹房发着呆，并不对长辈和未来抱有任何期望。可是蓝田到底是打破了这般平静，他推开了丹房的门，也推开了元清的心。
　　元氏没落已久，蓝元两家婚事一经定下，蓝田便亲自来姑苏将元氏姐妹接到了浔阳照顾，元清的婚事将来也是由蓝家帮忙张罗，这是两家商量好的，元清一早也知道。若是元清没有爱上蓝田，那么对她来说，去浔阳本是一件好事。但事无如果，二八年华的元清既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到浔阳后，蓝氏家主蓝旬很快便发现了她对蓝田的心思，就在元清惶然之时，蓝旬告诉她，她是有希望的。
　　“就看你能下多大的决心了。”蓝旬如此说道。
　　元清果断道：“哪怕让我付出性命！”
　　蓝旬和善地笑道：“你性命都没了，还怎么实现心愿？”
　　元清怔住。
　　白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袖子略抖了抖，便有一个药瓶出现在蓝旬的手心，元清目光落在药瓶上，听蓝旬道：“带着它去长安，事成之后，你便可嫁予我儿。”
　　元清虽不谙世事，却也知道蓝旬这样说，定是要自己给长安的一位倒霉鬼下毒，这毒自然见血封喉，那倒霉鬼十有八九是贵人。
　　“话未道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蓝旬淡淡道。
　　元清抿了抿唇，果断抓起药瓶，抬头道：“要给谁喂下，蓝伯伯吩咐便是！”
　　蓝旬轻声道：“秦王。”
　　“拜见殿下！”众人齐拜，声音在潮湿阴暗的地下石牢里回响，将元清惊醒了过来，她这才想起，距离自己离开浔阳已经有三个月了，她失败了，还被秦王擒住，押在这地牢里日夜折磨，但是她不能说出幕后之人，否则不论别人如何，蓝田必然要被牵连！
　　可是这些人为何要称呼“殿下”？莫非这次来的人不是秦王，而是太子殿下？元清睁开疲乏的双眼，待看到眼前的人时，她一时有些怔愣——眼前的人就是秦王，可是他的穿着却与前几次不大一样，难道……
　　来人道：“很惊讶么？若不是你露出行迹，或许我不会被逼着做下这些，如今也就不会是太子了，说起来，我一时也不知该谢你，还是该罚你。”
　　元清颤声问道：“何意？”
　　“你既不知，我便不赏也不罚，你安心回自家主子那里去罢。”
　　元清只当这人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却不想她真的被释放了，那些人将她扔在了长安城外，便扬长而去。元清身无分文，又遍身是伤，一路行乞回到浔阳，花费了整整四个月，从夏初走到了夏末。这一路上，元清终于知道自己被关押时，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宫里一朝变天，原来的太子一家都死了，自己则被封作隐太子，秦王入主东宫，变成了她见到的“太子殿下”，几日之后，圣人禅位，太子登基，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朝廷改天换日。
　　至此，元清也琢磨明白了，蓝旬让自己去杀秦王，十有八九是隐太子示意，自己失败了，给了秦王理由，于是发生了后面那么多事。眼下无论是对隐太子还是当今圣人，元清都不再有用，圣人懒得处置，亦或者是为了跟着元清找到幕后之人，总之元清就这样被放了出去。
　　元清原想着自己若是直接回去，会给蓝家带来麻烦，但当她在路上受尽欺辱后，她渐渐意识到，如果就这样远远躲开，所有的牺牲都不再有意义，唯有回到浔阳，方能给自己争来一线生机，若她能狠得下心，她想要的终将都会到手！
　　到浔阳县城外，元清被守卫拦住，众人见她衣衫褴褛，无人肯帮忙。在城外的几天，时不时有乞儿上来欺辱，此事不是她

第一回遇见，初时她是羞愤欲死，若不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希望，她断然坚持不了回来的，可是如今眼见着城门就在前方，她却怎么也进不去！如此再三思量后，元清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护城河里洗净了身子，投入附近一家鳏夫家中，一连过去好几天，那鳏夫食饱餍足，这才勉强同意帮她递信给蓝府。
　　四个月的煎熬，让元清学会了隐藏心中的恨意，她带着笑意送鳏夫出门，由着他临走前对她上下其手，待家中只有她一人后，她找出鳏夫前两天买来的鼠药，全部倒进了锅中的剩粥里。
　　蓝家的马车很快赶了过来，元溪如约孤身前来，她刚下马车，便见到了身着破衣的妹妹，一把抱住元清，哭道：“这半年多你去哪里了？我快要担心死了！”
　　元清无动于衷地站了片刻，在元溪的哭声中，终于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只是她闻着元溪身上精心调配的熏香，面颊靠在昂贵的丝绸织衣上，心不由得冷了下来，她拍了拍元溪的背，道：“我好累，快带我回去罢。”
　　元溪连忙放开元清，待她细细打量一番后，眉头忍不住皱起，她将元清带到一边，悄声问道：“这个人可欺负你了？”
　　元清心中杀意一闪而过，面上一贯冷静，问道：“姐姐怎么这么说？”
　　“他……”元溪有些迟疑，声音放得更低，“他在路上说了些孟浪的话，我试探过他的身手，没有武艺傍身，想必是打不过你的，可现在见你如此虚弱，还是担心你吃亏，因此有此一问。”
　　“若他说的是真的，姐姐要如何呢？”
　　“自是要他不得好死！”元溪虽心地善良，但江湖儿女快意恩仇，面对仇家，她也不会手软。
　　元清垂眸笑了笑，柔声道：“有姐姐这句话，我这几个月吃的苦尽可消解了。不过姐姐放心，他是个好人，不曾为难我，只是鳏夫独处久了，心里难免生出些幻念来，我们给他些银钱，让他莫要因此胡说便罢。”
　　元溪松了口气，揉了揉元清的头发，道：“你既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钱已经给过了，我们现在回去罢。”
　　临行前，元清来到鳏夫面前，好声道：“多谢大哥收留，小女无以为报，在厨房里煮了些热粥，大哥奔波一日，还请早早用饭歇息，小女过几日再来看望你。”
　　那鳏夫只以为自己让元清食髓知味，心中甚是得意，元清既如此识相，钱又给的到位，鳏夫自然不再多说什么让元清难堪的话，热情地送走蓝家马车后，回屋一看，果然见灶上冒着热气，他脑中筹划着下回来该让元清再给自己些银钱，一边盛上一碗热粥，呼啦啦一口全喝了下去。
　　进城后，元溪没有急着回蓝家，而是先带着元清去客栈，在妹妹洗澡的时候，元溪遣下人去买了几件成衣和首饰，如此一顿收拾之后，元清回到蓝家时，除了整个人干瘦了不少，与昔日并无太大分别。
　　元清看着张灯结彩的蓝府，却有些不熟悉了，她站在门口，呆呆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元溪赧然道：“莫要在这里问了，我回头再与你细说。”
　　元清看着姐姐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出真相？她静静看了元溪片刻，换了笑脸，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啊？”
　　“三天后……”元溪是希望将喜事与元清分享的，可是现在元清如此虚弱，她更想知道元清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方才在路上时，她曾问过元清这半年里的去向，可是元清怎么也不肯说，元溪不敢逼得太紧，但她已经确认元清必然是受了一番苦。
　　“我知道了，恭喜姐姐啦。”元清说罢，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到了晚间，元溪想留下来陪元清，元清只觉得姐姐是在惺惺作态，十分果断地拒绝了元溪。
　　元清回来的消息其实一早就传到了蓝旬耳中，蓝家掌门人自然十分沉得住气，等到了元清支开元溪后，才遣人来叫她过去。
　　蓝旬选择会面的地点在后院小亭子里，四处无人，仆人领来元清后，便退远了，只留下两人对峙。
　　元清微微一笑，暗道自己什么都忍过来了，眼下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她昂起头，踱步来到了蓝旬的面前。
　　蓝旬看着元清这副模样，冷笑一声，道：“若是不知情的人，还当你是完成任务了。”
　　元清坐到蓝旬对面，并不生气，而是恭声道：“公耶说的是什么话？天命不可违，儿媳已然尽力，这次回来，是请公耶兑现诺言。”
　　“你这是疯了？”蓝旬眯起眼睛，低声喝道，“你回这里，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想叫我认下你，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我也没疯，我知道圣人会派探子跟着我。”元清扬起下巴，傲然道，“但是圣人不会杀我，因为圣人的目的是要找到幕后之人。公耶弃我于不顾，可是我却不能自暴自弃，公耶以为这几个月我只用来赶路了？那可就大错特错，儿媳这一路可学到了不少东西呢！天下人都以为是隐太子在宫门前谋害圣人，圣人无奈反杀，实则却恰恰相反，是圣人先下手为强！这几个月，我在各处安置了传播消息的人，牵制住圣人的探子，也让他们知晓我并非是当初的草包！当然了，圣人确实通过我找到了蓝家，但是公耶莫怕，只要有我在，圣人不会灭了蓝家，否则我的人就会将真相公布于众。”
　　蓝旬阴沉地盯着元清，没有说话。
　　元清说到此处，偏过头来看蓝旬，笑道：“因此我想，公耶也不会杀我，还要满足我的愿望，否则我哪天一个不小心就将圣人的秘密说出去了，届时圣人没了顾忌，蓝家一介江湖门派，怎么与朝廷争锋呢？”
　　蓝旬冷冷道：“你在威胁我？”
　　元清一派恭敬：“儿媳怎敢？”
　　“儿媳？我何德何能，怎么敢认下你做儿媳？你可莫怪我偏心，只是明明是一家子长大的姐妹，你阿姊心性天赋却比你强百倍，我若舍溪儿来选你，莫说我儿不应，便是外人看，也会觉得我是瞎了眼。”
　　“公耶又错了，若姐姐嫁给了蓝大哥，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元清咬牙忍住心中的怒火，复又换上笑脸，道，“蓝大哥和姐姐都是心慈手软的人，我元家有心善的资本，因为我们只配解药，可你蓝家世代制毒，掌门人若是个良善之辈，岂不是任人宰割？”
　　蓝旬不语。
　　元清只道他被自己说服了，继续道：“此事我虽有自己的心思，可说到底也是为了保全大家，难道我生来便是恶么？我若是拥有姐姐的一切，我也能干净得如同水中白莲！可是公耶想一想，姐姐她有为了蓝家奋不顾身的决心么？”
　　蓝旬“嗯”了一声，道：“这点是你在理。”
　　元清心中一喜。
　　蓝旬却继续道：“蓝家如今大不如前，未尝不是因我整日里只知算计谋划，先祖之业不能在我手中衰落，蓝田和溪儿心胸宽广，他们掌家之后，或可扭转蓝家在江湖中的名声。”
　　元清笑不出来了，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选姐姐？”
　　“你若真心想服侍蓝田，我也能让你过门，不过你不能掌家。”
　　“你是叫我做妾？”
　　蓝旬淡淡道：“其实我不建议你自降身段来做妾，因为蓝田的心中只有溪儿，想必你也是看得清的。”
　　元清愣愣地看着亭外月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我明白了。”
　　“你想明白就好，总之留在蓝家，我也不会亏待你。”蓝旬站起身，轻轻甩了甩袖子，离开了亭子。
　　元清看着蓝旬远去，忽地一笑，喃喃自语道：“你要逼我，可就别怪我了！”
　　次日清晨，元溪带着元清离开蓝家，住进浔阳县城里最大的客栈，这家客栈被蓝家整整包了半个月，用作元溪出嫁前的居所，此时住满了吴县来的元家亲属。
　　元溪出嫁前一晚，元清抱着铺盖来到她的房间，道：“姐姐，我想最后陪你一晚。”
　　“你便是不说，我也要将你喊来呢。”元溪示意下人帮元清铺床，她则满脸喜色地带着元清去梳妆台，问道，“你来看看，我戴哪个好看？”
　　元清认真挑选了一套首饰，道：“我喜欢这个。”
　　“那就这个！”元溪小心地将首饰放进盒子里，一抬头，却见镜子里的元清正怔怔看着自己，她觉得有些奇怪，回头问道，“怎么了？”
　　元清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过了明日，我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心中略略有些遗憾。”
　　“傻孩子，不管嫁不嫁人，我都是你的姐姐啊。”元溪起身抱住元清，温声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永远都不会变的。”
　　“嗯，我也永远都会记得，你是我的姐姐。”元清也抱住了元溪。
　　次日傍晚，迎亲队伍来到客栈前，新妇以团扇遮面，两颊是垂落的珠帘，若隐若现之间，众人只知她粉面朱唇，却见不到真实相貌，只见新妇从门前的毡褥上走过，进了婚车之中。
　　蓝元两家的婚事终于落下帷幕，这是江湖人的共识。
　　

第61章
　　庄周梦蝶，究竟是蝴蝶入了庄周的清梦，还是庄周遨游进了蝴蝶的脑海之中？一个古人有了现代人的思想，那么究竟是摩登世界的人穿越时空来到了旧时代，还是旧时代的人梦见了未来？
　　李家二郎想不明白，他蹬了蹬腿，想要吸引乳母和侍女的注意，可惜这两个女子头凑在一处，正悄声说着秘隐。
　　“昨夜又来了一波，老夫人因此在主院大闹一场，娘子刚生产完，身子又亏了，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气？”
　　“是呢，我今日看阿郎在那里叹气，恐怕是要松口了。”
　　两人说罢，将目光投了过来，李二郎眨巴着眼睛，逗得乳母一阵心疼，她过来将李二郎抱起，叹息道：“大郎到现在还不肯张口，二郎瞧着倒是个聪慧伶俐的人儿，若阿郎果真下了决心，应当会留下二郎。”
　　侍女道：“这我倒不好说了，长安现在比钱塘危险，你仔细算算，光这个月都来了多少刺客了。”
　　乳母顿了顿，轻声道：“大郎也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呢？”
　　果然不论到了哪里，人们都熄灭不了心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李二郎这些日子听下来，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自家父亲立了功，被封了郡王，但姑姑却遭了罪，一家子都死绝了，那些同样遭罪的人家就合起伙来在长安到处搞谋杀，老夫人成日里觉得有人要谋害自家孙子，执意要将两个孩子带去余杭封地，可郡王夫妇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自然是不答应，双方从孩子出生一直僵持到百日宴都摆完了，现在看来是初步有了结果——两方各退一步，带走一个，留下一个。
　　带走的孩子由千牛卫的军人一路护送到江南，彼时天高皇帝远，刺客要杀的人家太多，倒也不必丧心病狂地追去钱塘，因此那个孩子必然是安全的，但他自此远离父母，在成长方面不见得有好处。
　　而留下的孩子，可能随时随地会小命不保。
　　李二郎希望是自己去钱塘，他对长安的花花世界可没有兴趣，他一贯不愿被拘束，最好无父母教养，只有祖母溺爱，他才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乳母和侍女没能多说，几个嬷嬷走了进来，将两位小郎君包好，抱去了主院里。
　　三个多月过去，郡王妃的身体还是没能恢复好，只略略抱了抱两个孩子后，便放到了床上，尔后拭了拭眼角，道：“看到他们俩，我就忍不住想到小姑的孩子，他们的眉眼都和公耶十分相像。赶巧璒儿去的那天，镜儿和影儿来到人世，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安排好的……”
　　郡王沉声道：“别再提璒儿了。”
　　“哼，若不是你没救下他们，老夫人至于天天来闹我？又不是我害死她女儿，何苦来呢！当初你劝她别结这门亲，她但凡听了半句进去，小姑也不会是如今这般遭遇！可怜璒儿还没满一岁……”
　　郡王遣散下人，到郡王妃耳边轻声道：“璒儿还活着。”
　　“什么？！”郡王妃忍不住惊呼。
　　李二郎也有些惊讶，他想与自己的孪生兄弟交换个眼神，侧头看去，却无奈地发现后者又睡着了。
　　郡王将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长呼了一口气，无力道：“如今风声还紧，你就少说两句罢。别哭啦，小心哭坏了身子。”
　　郡王妃心中难过之意消解了不少，她如今终于明白了郡王为何向太妃妥协。当初郡王没能阻止妹妹李婵嫁给隐太子，又选择了扶持秦王，因此他一直都对李婵心怀愧疚，如今好不容易暗中救下她的孩子，郡王自然要做最好的安排——他已与太妃商议好，让吴兴郡的谢家认下这个孩子，再以娘家晚辈的名义送去钱塘与郡王府公子作伴，如此李璒既能由外祖母亲自抚养，又不必暴露身份，且身为谢家子弟，以后的生计应当不成问题。
　　因此，必须要给太妃一个离开长安的理由。
　　已然酿成的悲剧无法改变，为今之计，只有尽力弥补幸存者而已。
　　郡王妃探身去看两个孩子，左右权衡了半晌，始终无法说出去留的话来。
　　片刻之后，郡王开口道：“镜儿留下。”
　　比起活泼的李二郎，李观镜似乎更难活得下去，郡王妃一时不知自己是更加怜爱李观镜，还是出于舍弃他的心，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二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长安，但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这个祖母每次见他都要垮脸，似乎并不如何喜欢他，甚至偶尔还显露出杀意来，难道她要害自己？
　　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一个月后，太妃一行人来到余杭郡边界，千牛卫在盐官与当地折冲府卫士完成交接，尔后回长安复命，余下的路程则由折冲府卫士负责保卫他们的安全，且在到达钱塘的郡王府后，卫士还将轮流前来守卫郡王府。郡王自忖如此安排依然是周到了，他却忽视了一个问题：千牛卫受圣人所令，折冲府卫士听取的却是太妃的命令。
　　如果想要李二郎死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太妃呢？
　　就在千牛卫离开的当晚，一群年轻娘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来应征李二郎的乳母，太妃挑选了几个，令余下的人都带着孩子离开了。
　　李二郎在颠簸中醒来，入目是漫天星辰，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子。
　　九月初的江南气候宜人，晚间稍稍有些许凉意，女子在夜色中走得很快，早已将驿馆甩在身后，李二郎察觉不对，待要哭喊，女子掐住他的脖子，威胁道：“敢哭就掐死你！”
　　李二郎嘴已经撇下，哭嚎声也到了嗓子眼，在这般威胁下生生噎住，忍不住打了个奶嗝。
　　女子面露惊异，问道：“莫非你能听懂？”
　　李二郎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不该给回应。
　　那女子也不需他回应，自言自语道：“到底是郡王府的公子，或许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哎呀！莫不是什么星宿下凡罢？这这这……”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不远处传来妇人威严的声音，“少主呢？”
　　“少主已经送到驿馆了，奴怀里抱着的是李二公子。”
　　李二郎听出那妇人是太妃身边的陈嬷嬷，登时心中大骂：“娘额冬菜！原来是掉包计，老贼婆要害我！”
　　“杀了罢。”陈嬷嬷果然这么说。
　　李二郎瞪着女子，感觉她有些犹豫，于是连忙蹬脚挥手，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女子看了看李二郎，迟疑道：“嬷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快说，我要赶紧回去，可别耽误了时辰！”
　　“这手无寸铁的孩子，奴实在下不了手，而且方才一路走来，奴感觉这孩子甚是聪慧，似乎能听懂我的话，或许是天上什么神仙下凡……”
　　陈嬷嬷呵斥道：“放你娘的屁！即便是神仙下凡，那也是投生为少主，怎么会是他？”
　　“是，是，奴说错话了。”女子干脆认错，抬起头却继续道，“那我们少主既然是神仙下凡，想必是一身功德，奴若是杀了这孩子，岂不会影响到少主？”
　　“你怎么回事？不想动手就直说，少拿什么神神鬼鬼来糊弄我！”
　　“奴不敢，便不说神仙的事，咱们说回当下，奴也认为不该动手。”
　　陈嬷嬷方才被女子说得有些心慌，此时见她似乎还有话说，便问道：“何意？”
　　“嬷嬷你想，这孩子是郡王府二公子，身份何其尊贵？少主虽顶替了他的名号，但到底与这孩子生得不同，二十年后，郡王见到少主，少不得要起疑心，届时若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你我都逃不了罪责的！”
　　李二郎觉得在理。
　　陈嬷嬷冷哼一声，道：“原来你是怕死，你既不敢，就交给我来。不过你要想好了，若是我动手，那你也不必等二十年后看结果了，回去便逃不过一个死！”
　　“奴明白的，只是奴方才见这孩子实在聪慧，不由想到一个传说。”
　　陈嬷嬷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
　　“嬷嬷可听说过玄奘法师的身世？”女子指着大河，道，“咱们不放他，但也不用动手杀他，就效仿玄奘法师的生母那样，用一个木盆将他投入江中，任他漂流而去，是死是活全凭天命，能活下，也没人知道他是谁，若是死了，老天也怪不到少主身上，他年郡王追责，我们也可说已经尽力给他谋了生路。”
　　李二郎简直忍不住要为她鼓掌，心道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小木盆入江，不死就有鬼了！
　　陈嬷嬷显然也知道此举几乎没有生机，乳母的话又有理有据，她不免被说服了，于是点了点头，道：“你去农户家买个盆，再带些布来给他换上，我在这等你。”
　　李二郎无语凝噎，可是他现在不敢反抗，否则乳母为他争取的这点机会也要没了。
　　半个时辰后，木盆载着心惊胆战的李二郎，漂入钱塘江中。
　　

第62章
　　钱塘江上摆渡着一艘小舟，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阵阵涟漪，星光在其中闪耀，颇具诗意，船夫忍不住赞道：“天河夜转漂回星！”
　　船头一名身着葛布短衣的中年大汉冷哼一声，道：“你还有兴致吟酸诗？”
　　船夫笑道：“吟诗也是一天，骂娘也是一天，我干嘛不让自己清爽自在些？”
　　“你只管划船，又不用想别的，当然自在！”
　　船夫摇动着船桨，对大汉的话并不以为意，自顾自沉浸在美景中。
　　大汉眉头紧锁，出神地看了会儿天边，然后又看回船坞内，显然是陷入两难中。
　　船夫见此情形，问道：“那道伤治不好？”
　　大汉摇头，道：“下手忒狠，从颧骨一直划到了下巴，上面也不知撒了什么药，这伤口就是不愈合，这个样子还想让我卖出去，谁能下得了口？”
　　“若只看左脸，当真是个美人，便是千金也难买，可惜……”
　　大汉“啧”地一声，道：“你不知道，她右脸这两日化脓了，实在是恶心得很！要不是卖家叮嘱不可让她死了，我真想将她扔到江里算了！”
　　船夫道：“这卖家也真有意思，花大价钱雇你去贱卖小娘子。”
　　“你道他们真想赚钱？还不是大户人家那点腌臜事！”
　　船夫幽幽一叹，想了想，提醒道：“药喂过了？可别叫她得了力气跑了。”
　　“喂个屁！我们这东躲西藏的，到哪里去配药？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看她这两日的情形，连碗筷都拿不起，药性应当还没过去。且钱塘江这么宽，便是常人跳了下去，也逃不回岸边。”
　　两人闲话的功夫，船夫忽然感觉船轻轻一动，他定睛看去，四周水波并无变化，他只当自己是被星空迷花了眼，便不给大汉添堵，继续带着船往东方行去。
　　等船行得远了，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忽然又有了动静，初时只有几个小气泡涌出，紧接着一人从水中冒了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显然是憋得狠了。水面反的光落在这人的面上，只见左脸是如花一般的美貌，但是右脸上却有一道粗长的伤口，划过大半个脸颊，让她看着十分狰狞可怕。
　　元溪方才听他们的谈话，才知道自己竟然来到了钱塘江，她浮在江中心，一时无法看到江边是何模样，叫她忍不住想起少时在太湖时游玩的情景。那时元家已经没落，家中长辈便也不拘着小辈，每逢夏日，姐妹二人常常策马去太湖里泅水玩耍，她们之间感情那么好，为何……为何……元溪甩了甩头，将回忆从脑中甩出去，她想回家，回姑苏去，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斗柄指南，天下皆夏 。依照着北斗七星的指引，元溪找到北方，她深吸一口气，向着目标游去。元溪内心坚定无比，可是经过多日的囚禁，她的身体终是支撑不住，明明已经看到岸了，可是却感觉怎么游都游不到！正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婴啼声忽然传进耳中，元溪停了下来，四顾寻去，发现西边不远处漂着一个木盆。
　　元溪方才刻意忽略周遭的环境，好让自己忘记力竭的事实，以一鼓作气游到岸上，如今那一股气随着她分心而消失，药性去而复返，让她手脚发软，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理智告诉元溪，此时绝不可停下，更不能节外生枝。
　　但是婴儿的声音一出现，便再也无法忽略了。
　　元溪轻叹一声，用水泼了泼脸，咬牙往木盆的方向游去。她距离木盆并不远，片刻之后，便抓住木盆边缘，她探头看过去，想知道这时候漂在江上的究竟是“江流儿”，还是吃人的河妖。
　　李二郎不知自己漂了多久，好在今日江上无风无浪，才能让他一路顺流而下。方才好不容易听见水声，李二郎连忙扯着嗓子干嚎，却没想到声音竟然远去，他便嚎得更加大声，水声停了一瞬后，终于向他靠近过来。
　　获救了！李二郎满心欢喜地看向来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甚是矛盾的脸——一边是仙女，一边却是夜叉。李二郎愣了愣，只见脸的主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别过脸，李二郎怕她改变主意，连忙伸出手按住少女的手，谄媚地“咯咯”笑着。
　　元溪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婴儿，她方才见他忽然停了呼喊，只道是被自己吓到了，可是这孩子怎么笑起来了？是了，他是婴孩，如何知道美丑？他定是惊惶了许久，终于见到了救命稻草，因此开怀。想到此处，元溪忍不住鼻子一酸，她没想到自己落到如斯境地，竟然还会有人需要她。在泪水落下之前，元溪露出笑来，道：“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到岸边！”
　　李二郎“咿咿呀呀”地鼓励着。
　　方才失去的力气好像在婴儿的声音中又回来了，元溪推着木盆继续往北岸去，累了便与婴儿说说话，力气一恢复就继续游，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元溪一脚踩下，落在了沙地上。
　　“我们……我们到了？”元溪直起身，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茫茫江面看不到边际，她方才竟然游了这么远的距离！
　　李二郎累极了，睡眼迷蒙地哼唧了两声，算是给了元溪回应。
　　元溪呆呆站了片刻，忍不住捂住脸，任由泪水源源不断流出，将她这些时日里的不解和怨愤一股脑都倾诉给东去的江水。泪尽力竭，元溪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木盆拖到了岸上，她垂头看着婴儿安然的睡颜，心里一松，倒在了木盆边。
　　婴孩的身体本就容易睡，再加上担惊受怕了半夜，李二郎这一觉甚是酣甜，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的身体随着床褥摇摇晃晃，反应了片刻后，李二郎发现自己好像在船上。
　　“这……这是……”
　　李二郎偏头去看，外侧躺着的正是昨夜救自己的女子，她也在这时候醒了。
　　元溪睁开眼，察觉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后，心立即悬到了嗓子眼，她记得昏迷前明明已经上了岸，怎么如今又回到了船里？虽然这艘船明显比小舟大很多，也豪华很多，可这并不能让她放心。元溪撑起身子，感觉到全身酸痛，尤其是胳膊，简直无法抬起，相比较而言，脸倒不痛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摸到了伤口边缘的药，往鼻下一递，闻出这药是用来给她治伤。
　　这样看来，好像不是之前那些坏人。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元溪连忙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装睡。
　　李二郎觉得有些莫名，他翻了个身，抬起沉重的头，看见一位侍女走了进来。侍女见李二郎醒了，小声道：“你娘亲还睡着呢，你醒这么早做什么？莫非是饿了？”
　　元溪听闻此言，想起自己身边还躺着昨晚救下的婴儿，而侍女说出这话，也不像是认识她，于是元溪睁开眼，有些迷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侍女“啊”了一声，歉然道：“我吵到娘子了？”
　　元溪摇了摇头，她坐起身，问道：“是你救了我么？”
　　“是我家娘子救了你。”侍女说罢，看向李二郎，道，“还有你的孩子。”
　　元溪方才已经听出侍女是误会了，此时顺着侍女的目光看过去，不期然与婴儿对视上，元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在一个婴儿的眼中看到了成年人的情绪。
　　侍女见她没有后话，只当她是默认了，继续道：“现在是晌午时分，娘子既然醒了，若身子无碍，不如出来一道用饭罢，船舱闷热，也带着小郎君透透气。”
　　元溪顿了片刻，点了点头，起身略作梳洗，先前梳着的丫鬟在水中泡乱了，因而旁人也没有看出她其实并未嫁人。侍女在一边帮忙，她既认为李二郎是元溪的孩子，便挑了个简单的法式，给元溪梳了个单螺髻。梳罢，侍女拿来铜镜给元溪看，问道：“娘子喜欢么？”
　　元溪呆呆地点了点头，道：“喜欢。”
　　“那我们出去罢。”
　　元溪抱起李二郎，顺从地跟在侍女后面。
　　李二郎嘬了半天手指，感觉元溪并未意识到他需要什么，不由气恼地撒开手，使出了婴儿的杀招：嚎哭！
　　元溪一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手忙脚乱地学着以前别人带孩子的模样，又是拍又是哼歌谣，片刻之后，手中的孩子停了停，她还当方法见效，不料婴儿只是蓄力，下一刻便更加卖力地哭起来。
　　侍女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眼看着情形越来越糟，迟疑道：“娘子，你喂过小郎君了么？”
　　元溪自己腹中亦是空空，哪里有东西喂别人，她摇头道：“我没有东西喂他。”
　　侍女看着元溪瘦弱的模样，同情道：“这么小可断不得奶，快跟我来罢。”
　　元溪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侍女的意思，只是她既然先前没解释与婴儿的关系，此时也不好再否认了，于是跟着侍女走出船舱。
　　船尾空处摆着桌椅，饭菜也已经备好，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看着元溪走出，在李二郎的嚎哭声中皱了皱眉，问那侍女：“怎么了？”
　　侍女走近女子，小声道：“回娘子，小郎君是饿了，他阿娘没的喂。”
　　女子“哦”了一声，道：“去看看翊儿睡了没，如果睡着了，让他乳母来喂喂这孩子。”
　　侍女领命而去。
　　李二郎听到有吃的，哭声渐渐歇了。
　　女子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地按着太阳穴，等到婴儿不哭了，这才睁开眼，冲元溪点了点头，道：“过来坐罢。”
　　元溪走到桌边，先行了一礼，道：“多谢夫人相救。”
　　“外子既非王公，亦不是大臣，这句‘夫人’不敢当，我娘家姓崔，你唤我崔娘便是。”
　　能包下这艘大船，眼前的女子必然不是常人，但她既这么说，元溪便顺了她的意，坐下道：“崔娘。”
　　崔娘道：“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我……”元溪垂下眼眸，轻声道，“叫我溪娘罢。”
　　“孩子呢？”
　　元溪垂头看着婴儿，思索了片刻，道：“他姓元，名也。”
　　“元也？”崔娘沉吟片刻，问道，“‘也’字同‘亦’？”
　　元溪道：“同‘他’。”
　　崔娘了然：“大道若简。”
　　元溪赧然一笑，道：“我没什么见识，见他是个男娃娃，便胡乱取了这个名字，让你见笑了。”
　　崔娘淡淡道：“有时候想破了脑袋也不见得比信手拈来的强。”
　　元溪见崔娘始终不甚开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船外，见河道甚窄，似乎已经不在钱塘江中，便问道：“崔娘，敢问这条河是？”
　　“浦阳江。”
　　元溪有些疑惑。
　　崔娘露出了些微笑意，道：“据说此江是西施浣纱沉鱼之地。”
　　“古越国……”元溪顿时心梗，她辛辛苦苦游到了钱塘江北岸，没想到一觉醒来，又被带到了钱塘江南边来了。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 。”崔娘说罢，一阵微风吹来，将她手中的丝帕吹落到水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天河夜转漂回星——李贺《天上谣》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 ——《全唐诗》
　　这章提到的“丫鬟”是发型～
　　

第63章
　　李二郎新得了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感觉还算顺耳，便从心底接受了“元也”二字。崔娘念完诗，元也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他想听崔娘的故事，无奈被乳母抱到了船舱里喂食，无法再听下去。
　　崔娘示意元溪先吃饭，等到元溪放下碗筷，她令侍女撤下桌子，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她放松了身体，懒懒靠在椅子上，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元溪如今其实也还在糊涂中，便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那日我正在准备……准备办一件喜事，可是一觉醒来，我却被蒙住了眼睛，然后来了一个人……”
　　“你的仇人？”
　　“或许是，那个人很恨我，在划下这道伤的时候，下刀很慢，我很痛很痛……”
　　“你怎知下刀慢是要折磨你，而不是因为力气不足？”
　　元溪一愣。
　　崔娘道：“那人必是女子，只有女子会想要毁去女子的容貌。”
　　这道伤的由来，竟是因为女子的嫉妒之心么？元溪抬手抚上脸，她忍不住思考起先前没来得及想的问题来：若是她没有被带到这里来，若是她回到浔阳，她会带着这副容貌去见蓝田么？蓝田他……还会喜欢自己么？
　　崔娘见元溪怔愣，不愿她沉浸于容颜被毁一事，于是继续问道：“你的家人知晓你失踪的事后，难道不出来寻么？”
　　蓝家制毒，在江湖上为人所畏惧，也被人厌恶，名声虽大，却谈不上好。蓝旬如今起了退隐之心，有意修复与诸多门派家族的关系，便借着这次婚礼的由头，广邀各门各派齐聚浔阳。观客既多，元溪在大婚那天失踪，江湖上应当会传出许多风声来，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即便是大汉躲得好，也不该一个来寻她的人都见不到才是，蓝田呢？元清呢？他们都忘了她了么？
　　“我看你谈吐不似小门小户的娘子，那人既能悄无声息地绑了你，必然是亲近之人。”崔娘嗤笑一声，道，“此人妒你美貌，或许你知道是谁，只是不愿相信，毕竟世人都爱自欺欺人。”
　　那晚，屋里只有元溪和元清两姐妹，元溪最后的印象是元清为她端来了安神茶。思及至此，元溪慌乱地甩了甩头，企图将这些记忆甩出脑海。
　　崔娘却残忍地提醒着她这就是事实：“看来我说对了。”
　　元溪猛地站起，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旁边便是栏杆，她扶了上去，等缓过这一阵头晕，才艰难道：“多谢崔娘相救，只是我还有其他事，要告辞下船了。”
　　崔娘并不留她，只问道：“孩子也带走么？”
　　元溪一愣，反应过来还有个元也，可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怎么去照顾未满周岁的婴儿呢？
　　“若是你就此舍弃他，我自然可以养着他，毕竟我们家不多这一张嘴。”
　　元溪期待地问道：“你会将他视同己出么？”
　　“如果你想的话。”
　　“多谢！”
　　崔娘挑了挑眉，问道：“你以为这是好事？”
　　元溪看了看船上的装饰，迟疑道：“崔娘，你的夫家应当是大户人家……”
　　“哦，我忘记说。”崔娘端起茶杯，垂头吹了吹，淡淡道，“外子是个疯子。”
　　元溪一怔。
　　崔娘喝完一口茶，抬头看向陷入犹豫的元溪，好整以暇地靠了回去，问道：“你去做什么？去寻真相么？”
　　元溪抿着唇，点了点头。
　　“那你可要记住了，在这个世上，恶人只欺善人，世人皆怕疯子。只要你能豁得出去，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若做不到这一点，那我劝你早些回来罢，这孩子需要你。” 崔娘说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看向元溪身后的晴空，片刻之后，轻声道，“翊儿也需要你的孩子，所以，记得回来。”
　　“崔娘，你们保重！”元溪留下这句话后，在船靠近岸边的时候，一个飞身跃上岸去。
　　一个男子从船舱中走出，问道：“娘子，要跟么？”
　　崔娘点了点头，道：“护住她。”
　　“遵命！”
　　元也没有想到一觉过后，那个自称“溪娘”的女子便不见了踪影，他不知溪娘和崔娘之间的对话，只道她是抛弃自己了，一时心中颇为遗憾，只能勉强记着救命恩人的模样，希望来日还有机会再见。
　　崔娘的船缓缓行了几日后，终于停了下来，众人在渡口上岸，坐着马车又行了两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崔娘带着两个孩子并一众随从，住进崔家别院里。
　　一个月后，寒衣节至，秋雨在傍晚淅淅沥沥地落下。天黑之后，雨势有增无减，乳母帮着元也坐起来玩，自己则起身去关窗。元也对玩具一点不感兴趣，甚是烦躁地往一边拨，忽然窗边传来乳母的惊呼，他抬起头，借着窗边的烛火，看见外面站着一个湿淋淋的人。
　　溪娘魂不守舍地淋在秋雨里，脸色青白如死人。
　　乳母的惊叫声引来旁屋的注意，外面立刻掌了一片灯笼，崔娘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你终于回来了。”
　　元溪身子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了屋内一眼，然后倒在了泥水中。
　　一人从外间走进院子，冲崔娘沉默地行了一礼，然后俯身将元溪抱到了檐下，不知安置到哪间屋子去了。元也探着脑袋去看，无奈自己实在是太小了，动作十分受限，什么也探听不到，他四顾周围，目光落在正在奋力翻身的王翊之身上，心中登时有了主意，趁着乳母看着外间，扑在王翊之身边，往他腰间一掐。元也手上虽没什么气力，但欺负起同是婴儿的王翊之却足够了。
　　王翊之呆了呆，下一瞬果然大哭，元也跟着干嚎出声。
　　乳母一惊，连忙回身来看。王翊之这一哭惊动了外面的人，崔娘也顾不得元溪了，遣了两个侍女去照看着，自己则急匆匆地带着人进了屋，来到王翊之身边。
　　崔娘的贴身侍女呵斥道：“怎么回事！还不撒开手？”
　　乳母要去抱王翊之的手顿在半路，连忙缩了回去。
　　崔娘抱起王翊之，底下人仰马翻，又是递玩具，又是查看尿片，再和乳母确认喂食的时间，都没有问题。元也嚎了半天，见没人注意他，他便懒得费力气，渐渐止了哭声，没想到这一来，王翊之倒随着他一起停下了。
　　乳母道：“或许方才也是元郎先哭，才惹哭了小郎君。”
　　崔娘看了元也一眼，再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下人，不由皱起眉头，她将王翊之放在元也身边，道：“阿也不是爱闹的性子，平白无故的为何哭？我既说了要将他当做亲生孩儿，最起码在我崔氏庄子里，我还应当给他些庇护才是。”
　　乳母忙道：“是奴疏忽了。”
　　“好了，我在这里坐会儿，你们都下去罢，一窝蜂挤在这里做什么？”崔娘挥了挥手，将人都遣了出去，她自己则坐到榻上，带着两个孩子玩了起来。
　　元也能看出崔娘的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崔娘应了一声后，那人垂首走了进来，元也顺着崔娘的目光看过去，从身形认出进来的正是抱走元溪的人，此时在灯火之下，他的相貌更清晰了些，看上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老者”进屋后，略显佝偻的腰越走越直，身量自然跟着拔高，元也瞪大眼睛，眼看着那人揭下面上一层皮，蓦然变成了一位青年。
　　崔娘淡淡道：“说罢。”
　　青年道：“她名叫元溪，是姑苏元氏嫡系长女。”
　　元也恍然，怪道她给自己取名为元也，原来“元”就是她的姓。
　　崔娘看向元也，问道：“这孩子是？”
　　青年摇头，道：“这倒不知了，应当是元娘子半路所救。”
　　崔娘想了想，觉得大约确实是如此，便继续问道：“你这次跟去浔阳，没叫人发现罢？”
　　“没有，蓝家人焦头烂额，连元溪进城都没发现。”青年这次不等崔娘发问，接着回道，“浔阳城中有传言，蓝田要娶的人本该是元溪，很多人都见过他们俩出双入对，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成亲第二天，从蓝家出来的媳妇却是元溪的妹妹。”
　　崔娘了然道：“元溪被划了脸，发生何事倒不难猜。”
　　青年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崔娘看向他，又问道：“这次去浔阳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如此狼狈地回来了？”
　　“属下跟着元娘子进城后，呆了两日，便见她出了城，仿佛失了魂一般。属下只来得及打听到蓝家新妇有了身孕，其他都来不及问了。”
　　“原来是心上人变心。”崔娘嗤笑一声，道，“这更不奇怪了，世间男子有几个真心人？”
　　青年再次沉默，元也觉得膝盖略痛，颇为同情地看向无辜被列为“负心人”之一的王翊之。
　　“她这样，必然是被伤透了心了……”崔娘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似乎在企图看到墙那边的人身体如何了。
　　元溪并不好，她得了风寒，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元也再见到她时，只觉得她变得更瘦了，仿若一阵风便能刮倒似的。
　　崔娘一改先前在船上的冷淡模样，拉着元溪的手坐下，口中仍称她为“溪娘”，并不问她离开的这段时日都经历了些什么，只问她身体状况，待元溪一一回答后，崔娘命乳母将元也抱过来，道：“走了这些时日，也不知孩子还认不认得你这个娘亲了。”
　　元溪心中感激崔娘全力相助，不想再隐瞒下去，而且元也本来便是她捡来的，先前就不认得，何况是现在呢？
　　崔娘微笑着等元溪接元也。
　　元溪没有伸手，而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其实这孩子……”
　　“是你的孩子。”崔娘说罢，将元也塞到了元溪的怀中，道，“从前生死与共，往后相依为命。”
　　元溪垂下头，看着元也墨黑纯净的双眸，心中一酸，她试探地将头靠近元也，元也并不躲避，反而亲昵地伸出手环住她的脖子，元溪登时落下泪来，她也不知是在回答崔娘，还是在告诉自己，只轻声道：“对，他已经姓元，就是我的孩子……”
　　元也心里松了口气，心道自己总算有了着落。
　　崔娘和元溪惺惺相惜，崔娘虽不问，但到了晚间，元溪还是将经历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二人抵足而卧，彻夜长谈，自此亲若姐妹，在崔宅过得倒是十分顺心如意。
　　这般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腊月，雪后天明的那日，忽然有十来人敲响了别院的门，为首的嬷嬷站在院子里，恭声道：“老奴奉阿郎之命，来接娘子归家。”
　　崔娘仿若没有听见一般，从北窗看着外面的天空，恰逢一阵风起，吹落了屋檐上的积雪，崔娘伸出手要去接，不想雪花入手即化，快到她都没瞧见雪花本来的模样。
　　王翊之打了个喷嚏。
　　崔娘回过神来，她看向屋内，见众人都在等她的话，不由得感到有几分好笑，可是面上却笑不出来，反而越发冷淡起来，元也从旁观察，感觉这几个月的亲厚融洽仿佛不曾出现，嬷嬷的到来收走了崔娘面上的笑和眼中的光，让她又变成了几个月前在浦阳江上的模样。
　　“看来，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别院陷入了忙碌之中，不过半日功夫，行李全部装到了车上。
　　崔娘仍旧坐在窗边，满屋侍女都不敢催促，过了好一会儿，早间外出采药的元溪匆匆进了院子，一路小跑到了屋里，急道：“清禾，我听说……”
　　见到元溪，崔娘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她没有让元溪多说，只道：“你和阿也留下，我每年都会派人来看你们，等到……等到有需要的那天，我会让人来接你们。”
　　元溪上前握住崔娘的手，柔声道：“清禾姐姐，好歹让我知道你的去处。”
　　“外子是会稽王氏家主，名作爻申，当地人都认得的。”崔娘解下腰间禁步，放到了元溪的手心，继续道，“你若有事，持此玉去王家便可。”
　　交代完元溪，崔娘站起身，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出屋外。元溪用斗篷包好元也，抱着他站到门边，默默注视着一行人往外走。到了院外，崔娘回过身来，沉默地看了元溪片刻，就在元溪快要忍不住上前询问的时候，崔娘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她冲着元溪挥了挥手，留下王曲照应，便带着王翊之坐上马车，一去再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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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禁步：古代的一种饰品。将各种不同形状玉佩，以彩线穿组合成一串系在腰间，最初用于压住裙摆（来自百度百科）
　　

第64章
　　当朝有隐士曾云：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于元也而言，此句再应景不过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没机会见什么生人，所以即便过去了五年，崔娘和王翊之的容貌还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偶尔他无聊了，甚至会忍不住想一想那个远在长安的孪生兄弟，那个孩子应当还叫“观镜”这个名字，自己则早已舍弃“照影”二字。当年元也以为离开长安是获得自由，却没想到留下的人才是躲过一劫。
　　崔氏别院是王家送的聘礼，元溪住了两年，见周遭竟起了杜撰她是王家外室的流言，对她和崔娘的名声俱是不利，且彼时元也已经断奶，不需要乳母在旁，元溪便交还了崔宅的钥匙，在崔娘的帮助下，用卖药攒下的积蓄，去兰渚山中盖了一间竹屋，这一住就是三年。
　　院门“吱呀”一声响，元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从大窗探出头去，看见来人白发白须，正蹑手蹑脚地准备上木梯，元也立即喊道：“王叔，你不是说去打水么？怎么悄咪咪下山了？”
　　王曲自诩动静已经够小了，却没想到一进门便被抓了个正着，他看向窗里探出的小脑袋，尴尬一笑，道：“我想着你要睡觉，就没带你。”
　　元也嗤笑一声，收回了脑袋，奶声奶气道：“别拿我当傻子哄，你不带我下山，还不是因为溪娘不允？”
　　王曲进屋除了伪装，尔后带着一个食盒来到书房门口，岔开话题道：“少主快看这是什么？”
　　“东大街的冷面，西大街的胡饼，南大街的米糕，北大街的樱桃。”念到此处，元也忍不住嚎了一声，“五年了啊王叔！你还能找出点其他新奇玩意儿不？”
　　王曲争辩道：“这……别人家的孩子都爱吃，少主为何……”
　　元也不耐烦听，打断了王曲的话，只问道：“溪娘呢？溪娘呢？”
　　“元娘子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会稽王家，少主是知道的。”王曲说罢，还是忍不住劝道，“她是你娘，你总是不叫她，难免会伤她的心。”
　　“她才不会伤心，她只会逼我背药名和方子。”元也长叹一声，自语道，“初见那会儿明明温柔可人，怎么一代入长辈的角色就变成夜叉了呢？”
　　王曲没听见元也后面的咕哝，安慰道：“这世间医工是绝对饿不死的，少主学好了，以后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元也暗道自己学的并非正经医术，而是解世间百毒的方子，可是平常人哪会莫名其妙中毒？看看元溪脸上那道疤就知道，除非自己去江湖上舔着刀口过日子，否则非得饿死不可。思及至此，元也将药典一扔，道：“烦死了！不看了不看了！王叔你有事么？没事进来陪我下棋罢！”
　　王曲不想被元也的烂棋艺折磨，将食盒往门口一放，甩下一句“我去做饭”，便溜之大吉了。
　　“娘额冬菜！谁稀罕你陪了？”元也站起身，掸了掸衣上褶皱，到房门口穿了鞋，见王曲果然去后面生炉子，便自己下木梯出门去了。
　　夏日蚊虫多，稍稍惊动一片树丛，便见那群吸血的行家争先恐后地扑来。元也人小肉嫩，才逛了几步，脸上便被叮了几个大包，他懊恼出来得急，竟然忘记抹驱虫的药水，正待回身去取，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
　　若是平常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一个人，难免会被唬一跳，但面前这个人的姿势造型太过……不合常理，让元也难得地僵住了。
　　那人坐在青石之上，头戴帷帽，遮住了上半张脸，身着青蓝相间的短衫，腰间配一长一短两把剑，躬着左腿，膝盖支着右手，手握拳抵着额头，给了元也一个十分高深莫测的侧写。
　　一阵风过，青竹叶随着风拂过帷帽，更添几分江湖大侠风范。
　　但是这番动作专门做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就显得十分刻意做作了。
　　元也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背着手，转身就走。
　　神秘人：“……？”
　　元也走了两步，见前面竹下灌木里吊着一条睡眼惺忪的竹叶青，心中有了主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悄悄打量他的神秘人立刻回到原先的姿势。元也暗笑一声，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过去，青影一闪，立刻消失在灌木丛里。
　　神秘人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看过来时却发现顽童在扔石子，完完全全将他给无视了。
　　元也抬步走向灌木丛，他怀中有解毒的药丸，因此丝毫不惧。那竹叶青如他所料，潜伏了好一会儿后，蓦然从绿叶丛中探出头来，往元也的手上袭去。
　　“小心！”神秘人话音未落，身形已至，精准捏住竹叶青的七寸，只是不等他用力捏蛇，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酸麻蔓延而上，他震惊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小腿上钉了一支短箭，而始作俑者正抬着头看他，天真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在接触到神秘人的目光后，小童将手对准他，露出袖箭黑黢黢的洞口。神秘人想张口解释，可是他的舌头也已经被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袖箭射出，尔后便失去了意识。
　　元也见袖箭射中了竹叶青后，才分出心神去看倒在地上的男子，这人看着不过而立之年，留着髭须，相貌端正，不似坏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谁让你装神弄鬼呢。”元也掏出脖子上挂着的玉哨吹响，清脆哨音破空而上，将讯息传到了竹舍中。
　　片刻之后，王曲匆匆而至，见到地上的人后，不禁大惊失色：“少主杀人了？！”
　　元也怒道：“我才五岁！五岁！我杀这大汉？你觉得说得过去么？！”
　　王曲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元也捉弄自己的画面，在他的记忆力，元也自从学会走路，好像就没消停过，何况他的袖中还藏着袖箭，只是元也现在这么愤怒，王曲心里再怎么怀疑，也不能说真话了。
　　元也长呼一口气，勉强平心静气道：“他只是晕倒了，你把他绑回去，我有话问他。”
　　“啊？”王曲将手探到神秘人鼻下，见这人气息稳定，他松了口气，正待道歉，却见元也已经背着手往回走了，显然是十分不悦。
　　回到竹舍后，王曲拖了个凳子放在后院木桩便，将人绑坐了上去。元也拿着解药走下来，正待将神秘人熏醒，却听王曲在他身后感叹：“少主真是个神童，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有少主这般聪明老成的孩子。”
　　元也回身瞪了王曲一眼，道：“本神童现在要严刑逼供了，王菩萨快避开去罢！”
　　王曲笑了笑，没有说话。
　　元也将药瓶递到神秘人鼻下，片刻之后，那人悠悠醒转过来，待看清自身处境，此人竟不慌不恼，反而向元也投来欣慰而又自豪的目光，元也被看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凶巴巴地问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鄙人姓阮，名、字均为归趣，趣味的趣。陈留郡汴州人士。”
　　元也与王曲对视一眼，眼前的人交代得太过干脆，若他有意说谎，恐怕已经编好了前因后果，元也再审问下去也没多大意义了。
　　“公子还有疑惑么？”阮归趣问道。
　　“当然有。”元也扬起下巴，心道一个谎言若叫人不产生怀疑，那定然是真假掺半，届时就有迹可循，因此继续道，“你既是汴州人，为何要来这里？山阴离汴州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距离。”
　　“我是个游侠，故乡是汴州，从加冠之后，便一直四处游历。”
　　“漫无目的？”
　　阮归趣垂头一笑，道：“先前是没有目的，不过这次来兰渚山，我却发现人生还有一件大事要完成。”
　　元也道：“那你去完成便是，倒不必跟我们说。”
　　阮归趣被噎住，但还是坚强地继续了这个话题：“这件大事就是——传承衣钵！”
　　元也眉头一挑：“你可别说要收我为徒。”
　　阮归趣顺杆爬：“看来你不但骨骼惊奇，还天资聪颖，我终于后继有人了！”
　　元也无语到失笑，他指着绑住阮归趣的绳子，道：“你搞搞清楚，今日是我制服了你，你还想来做我师父？”
　　“你能制服我，我真的很欣慰。”
　　“我五岁。”元也指完自己，又指向阮归趣，强调道，“尊驾几岁？”
　　“为师今年三十有四。”
　　“我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尊驾当真称得上厚颜无耻。”元也甩袖准备上楼，路过王曲时，吩咐道：“将他扔下山罢。”
　　一阵绳索崩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阮归趣的话：“你就不想知道我能教你什么？”
　　元也回过头，不由瞪大了眼睛——方才被五花大绑的阮归趣，此时竟一派悠闲地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王曲醒过神，一拳直接打向阮归趣，不料后者灵活躲过，就在元也眨眼的间隙，阮归趣不知怎么走了几步，就越到了王曲身后，一个手刀将王曲击倒。
　　“娘额冬菜！”元也直接滑跪，“大侠饶命！”
　　阮归趣捞起他，好声道：“我只想收你为徒，又怎么会害你性命？”
　　元也崩溃道：“为什么？！”
　　王曲既已晕倒，阮归趣便不再胡说八道，而是正色道：“受好友所托。”
　　元也一怔，忙问道：“谁？”
　　“此事说来话长，你还太小，肯定想不明白的。”阮归趣轻叹一声，将元也放在台阶上，尔后坐到旁边，偏头看着他，问道，“你现在叫什么？”
　　元也觉得阮归趣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什么叫“现在”？难道他还有“以前”的名字？想到此处，元也心中一惊，蓦然反应过来：阮归趣的到来恐怕与他出生的李家有关！若阮归趣的好友是太妃，元也此时早就死了，那么剩下的那个可能就只有余杭郡王李缘！怪道先前阮归趣见到自己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思及至此，元也忍不住问道：“你的好友不会是……”
　　阮归趣也是一惊：“你难道知晓？！”
　　“哦，不知道，我诈你呢，没想到你不上当。”元也打了个哈欠，掩饰住心中惊涛骇浪，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姓元，单名也，没见过我爹，我娘出门了，不过算算也快回来了。”
　　“你娘是？”
　　“我怎么知道我娘名字呢？反正大家都叫她溪娘。”
　　说曹操，曹操到。一人踏上竹舍木地板，扬声问道：“阿也，你不在屋里么？”
　　元也自从猜到阮归趣是受郡王所托，心里便安定了不少，因此听到元溪的声音后，不慌不忙地向阮归趣解释道：“我娘回来了。”
　　元溪也听到了元也的声音，一边走来一边问道：“你在后院和谁说话呢？是王曲么？”
　　阮归趣冲着房门站好，待元溪打开门，不等她反应过来，先行笑道：“阿也在和我说话，我是他的师父。”
　　元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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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太上隐者《答人》
　　

第65章
　　元溪从上到下扫了阮归趣一眼，自然顺势看见了地上躺着的王曲，她丝毫没有迟疑，立即举起了右手。
　　元也方才一直在观察元溪的反应，见她目光落在王曲身上，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在元溪动手之前，他张起手臂挡在阮归趣身前，急道：“自己人，别动手！”
　　阮归趣先前不曾对元也设防，因此才被他麻倒在地，此时元溪动作虽快，但他要想避开，却也不难。元也的举动大大超乎了阮归趣的意料，先前他觉得元也这孩子虽然聪明，却有些狡猾，还有些无赖，现在他见到了这副幼小单薄的身躯里迸发出另一种难得的品质，足以掩盖他的缺点，那便是“情义”！
　　元溪皱起眉头，见阮归趣并无动作，便放下了手，问道：“你当真认他做了师父？”
　　“是啊。”元也暂时编不出什么话，便学着阮归趣说道，“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改天再说罢。”
　　元溪抬步往台阶下走。
　　阮归趣俯身将王曲扶起，往他人中一掐，王曲被疼得一激灵，登时清醒过来。
　　元溪拉起王曲的手，为他诊起脉来。
　　阮归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这……应当没伤到罢？我也没太用力。”
　　王曲正摸着后颈，听闻这话，脸色一黑，他狠狠瞪了阮归趣一眼，道：“我不碍事！不过阮郎君是不是该做些解释？”
　　元也心累地叹了口气，半靠在台阶上，等着阮归趣编鬼话。
　　阮归趣看了元溪一眼，说顺口的谎话这次却被堵在了嘴边，他叹了口气，四顾看去，心中有了主意，于是起身捡起一根落在院中的竹条，行云流水般施展出一道剑法，几个攀爬纵跃便到了参天毛竹的顶端。
　　“哇——”元也先前维护阮归趣是看在生父的情面，此时倒是真心实意起了拜师的心思了。
　　惊叹声未落，阮归趣旋身落地，将竹子顶端刚出的尖芽儿递到了元溪的面前。
　　元溪和王曲亦是目瞪口呆，两人面面相觑，尔后元溪问道：“你方才说已经收了阿也为徒？你要教他护身的功夫？”
　　阮归趣点头：“不错。”
　　“阮师傅这般厉害，若愿对我儿倾囊相授，那当真是我母子前世修来的福分。”元溪说罢，向王曲道，“你明日下山去买几条肉干回来。”
　　阮归趣忙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不求束脩，不过在教阿也的时日，有个借住的地方便好。”
　　元溪并非是没有戒心的人，但眼前之人的实力太过强悍，若果真要侵人内宅，大可不必如此费神，因此元溪选择信任他，当日便让王曲为阮归趣腾出一间房休息。
　　晚间休息的时候，元也看着为自己打扇的养母，问道：“溪娘，这次去会稽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元溪正在发愣，听闻此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元也的意思，她奇道：“怎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乌青，看上去也不大高兴，前几年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元溪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前几年你还不记事，又如何知道我是何模样？”
　　元也摊手：“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元溪笑容渐渐淡去，她出神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你太小了，怎么能懂大人的事呢？”
　　元也翻了个白眼，转动脑筋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问话：“王翊之呢？他长势如何？”
　　元溪用扇面轻轻敲了敲元也的脑袋，责备道：“他又不是庄稼，怎么说长势。”
　　“我是孩子嘛，你懂我意思就行了，何必跟我抠字眼。”
　　“说你是个孩子，你有时候还真不像。”元溪想到王翊之，不由轻叹一声，道，“可是说起翊儿，他恐怕更不像个孩子了。”
　　“怎么说？”
　　“他……”元溪斟酌了片刻，也没想好该如何形容，沉思之间，扇子跟着停了下来。
　　元也拨了拨元溪的手，催促道：“怎么啦？你这次不高兴是因为王翊之？”
　　“哦，不是，不是因为翊儿。”
　　“那就是崔娘了，她怎么啦？”
　　“都说了你听不懂，等你再大些，到时候再看罢。”元溪想到此处，有些烦躁地加速摇扇子，催道，“你怎么还不睡啊？可别忘了明日要起来练功呢！还有药典，我临走前给的章节都背熟了么？”
　　“嗯？忽然好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元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元溪装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不曾午睡，又经过了好一场闹腾，他刚闭眼没多久，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学武比想象中要枯燥许多，对于元也来说，学武不仅要面对大量的心法背诵，还要在体力上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说句身心折磨也不为过，在日复一日的基本功练习中，转眼又是一年过去。这天，元也绑着沙袋跳上三尺高台上，一个没站稳，又掉了下去。阮归趣将他扶起，道：“别灰心，继续。”
　　“我不灰心，我累！”元也气鼓鼓地蹲下，感觉腿依旧酸痛，他索性坐到地上，问道，“我是不是没天分？为何我觉得学武这么无聊？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嘛！”
　　“自然不是，你已经很好了。”阮归趣盘腿坐到他旁边，点了点他的腿，道，“基本功练得扎实，以后学起招式才能日行千里，而且腿功不仅是让你学轻功，也是为了练习下盘，下盘稳了，便是脚粘在地上，也能御八方之敌。”
　　元也被说得有些心动，他抬头看向高台，脑海中浮现出元溪脸上的伤疤，以及当年王曲回来后禀给崔娘的话，于是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尝试去跳。
　　阮归趣对元也一直充满耐心，其话语虽有哄孩子的意思，总体道出的却都是实话。元也最初两年确实时常觉得吃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忽然有一天，他就如同开了窍一般，无论学什么都变得轻松起来，武艺虽不至于一日千里，但触类旁通，渐渐地竟能与王曲打个平手了。此时距离他开始学武，已经过去了七个寒暑。
　　兰渚山下，一壮一少相隔三丈而坐，正在夕阳下垂钓。两人也不知到底沉默了多久，壮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个……”
　　“嘘！我的鱼儿快上勾了，你别说话。”
　　壮年一阵无言，等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你的鱼……”
　　“啧！”少年不耐烦地转过脸，丹凤眼微微瞪起，露出不满来。
　　“阿也，不是我憋不住话，可是这鱼一时半会儿也上不了钩，你何不让我开口呢？”中年男子正是七年前在兰渚山上驻足不前的阮归趣，他如今不在江湖走，也学着前朝美男蓄起齐胸美髯来。
　　元也亦从五岁的团子长成了眉眼清秀的少年，只是脾气没大改，这些年因着不大下山，竹舍其他人又事事顺他的意，他的脾气变得更加骄纵起来，平日里只要他眉头一竖，其余三人必然事事依从，可阮归趣今日却顶着被凶的风险再次开口，恐怕是有不得不说的话。想到此处，元也虽不高兴，还是说道：“那好罢，你要说什么？”
　　“那个，按理说此事不该我问。”
　　元也挑了挑眉，明白过来：“你想问溪娘为何还不回来？”
　　“是啊，她一个弱女子独身外出，确实蛮让人忧心。”
　　元也提醒道：“王叔陪着她呢。”
　　“那王曲双拳能敌四手么？”
　　元也看向水面，一时没有开口。其实他心中也有些担心，按往年的习惯，元溪每年五月初出发去会稽，最多留半个月也就回来了，可是今年已经到了六月中，元溪依旧没有回来，若不是她临行前叮嘱元也不可擅自下山，元也早就带着阮归趣找过去了。
　　阮归趣见元也不说话，再次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你说咯。”
　　“你爹是哪里人？初见你时，你只说不曾见过，不知后来有没有听你娘提起过？”
　　元也有些奇怪，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阮归趣难得沉默了。
　　元也侧头去看他，竟见阮归趣美髯之下的脸红了一大片，他心头一跳，不可置信道：“你你你……你留这个胡子不会是为了给溪娘看的罢？！”
　　话既说破，阮归趣反倒不扭捏了，他点了点头，道：“士也为悦己者容嘛，这些年相处下来，你也知道我对你们娘俩的心，溪娘如今既孤身一人……”
　　元也听不下去了，打断道：“看在咱们俩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好心劝你一句，趁着死了这条心罢。”
　　阮归趣急道：“为何？你对我有何不满么？”
　　元也摇了摇头，道：“这是你和溪娘的事，若你俩情投意合，我便是再自私，也不能因为自己去阻止你俩，何况我很是喜欢师父，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阻止你。我太了解溪娘了，她心里一直有人，肯定不会接受你的，你若是贸然将窗户纸捅破，这般平静的生活万难持续下去，你恐怕也不能留下来了。”
　　阮归趣被元也一番话说丢了魂，两人的心都静不下来，自然钓不起半条鱼，眼看着太阳将要落山，索性收拾钓具回竹舍。到了下半夜，元也左右睡不着，便摇着扇子准备去外间乘凉，不想院子已经坐了一个人，他身子一转便要回屋，阮归趣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天我们动身去会稽罢。”
　　元也收了扇子，站在黑暗之中，没有答话。
　　阮归趣回头看来，埋怨道：“你就这么对师父？”
　　元也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理你，你这话我不好应啊。”
　　“没什么不好应的。”阮归趣收回目光，留给元也一个哀怨的背影，继续道，“总之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你今日这么说，我更要去问个明白才是。”
　　“若是溪娘从此不理你呢？”
　　“我以礼待人，溪娘不会不理我，最坏的结果不过如你所言罢了，那么我就此死心，等你加冠成人后，我继续云游去便是！可溪娘若有动摇，我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元也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人生有几个十年？你对友人的承诺当真如此重要么？值得你苦守此地十余载？”
　　阮归趣以为元也会被自己对溪娘的痴情所打动，不想元也竟会问起这个。少年人天生嗓音清冷，哪怕平日里性子再急躁，也很难让身旁的人跟着火大，阮归趣沸腾的心火因这般凉意平息了不少。冷静下来之后，阮归趣想到好友当年的托付，如今元也既主动提及，他便借机问道：“阿也，你想知道我的好友是谁么？”
　　“我更想知道他自己为何不来。”
　　阮归趣忙解释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想也是，所以我不必知道他是谁，他也有来不了的因由，那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元也敲了敲门框，提醒道，“夜深了，明日既然要去会稽，师父也早点歇息罢。”
　　

第66章
　　元也自学会自己行走，便从未离开兰渚山方圆五里的范围，这次离开山阴，唤醒了元也尘封在心底已久的向往，让他有种恍若新生的感觉，他想起来自己当初离开长安是为自由，可是没想到自己竟安然在兰渚山上留了这么多年。
　　“师父，我现在的功夫足够在江湖行走么？”元也补充道，“不惹事不怕事的那种。”
　　“你若是乞讨而去，那肯定是够了，但如果你想逍遥自在，就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既要挣钱，则免不了触动他人的利益，那么你的水平还是不够。”
　　“还要多久才可以呢？”
　　阮归趣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长这么大，哪里都没去过，所以现在也说不出什么目的地来，走到哪算哪。”
　　阮归趣心有所感，点头道：“我年轻时也这么想，但是如今心有羁绊，反而没了当年的心性了，不然有我陪着，你便是现在出发，也不是不行。”
　　“我自己走就成，不用你陪，左不过多等几年，反正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急在这一时么？”
　　阮归趣看向元也，不知眼前的少年为何有这种想法，他觉得元也平日里再成熟，终归还是个孩子，此时下决定实在过早了，因此说道：“既然不急，我觉得可以等到加冠之后。”
　　元也笑问：“就像师父当年一样？”
　　阮归趣一愣，转而仰头大笑，道：“对！可不就是一样！”
　　两骑绝尘而去，半日功夫不到，便来到会稽县城外。师徒二人进城后，先进了元溪曾经提过的“满月霜”客栈打听王曲是否还住在此处，掌柜在两人报了身份姓名后，让他们坐在楼下等候，尔后着博士上楼查看，片刻之后，便见王曲匆匆下了楼。/
　　王曲见到两人，一幅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疾步上前来，道：“正打算这两天回一趟山阴，没想到你们自己来了。”
　　阮归趣问道：“怎么就你？溪娘呢？”
　　“娘子不在这里，我们上楼细说。”王曲说罢，又向博士道，“劳你安排两间单房。”
　　博士应声。
　　王曲领路上楼，进门之后，元也忍不住问道：“到底何事？为何如此神秘？莫非溪娘出什么事了？”
　　“娘子无事，倒是崔娘不大好，因此娘子留在王家看护着，暂时回不去了。”
　　阮归趣问道：“你方才说回山阴，就是要将这个打算告知于我们么？”
　　王曲摇了摇头，道：“崔娘子一时半会儿怕是离不得人，娘子让我去接少主来，只道原先是受了王家恩惠，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让少主进府去陪王家公子读书。”
　　元也奇道：“陪读就算报恩了？这未免太容易了罢！对了，那王家有几位公子？我要陪谁啊？不会是王翊之罢？”
　　王曲还未回答，阮归趣先道：“据我所知，会稽王氏这一脉有五位嫡系公子。”
　　“咳，阮师傅果然见多识广，确实如此。”王曲赞完阮归趣，又转向元也，道，“少主猜测亦不错，这五位公子虽是一家，但崔娘子膝下唯有五郎而已。”
　　原来崔娘是续弦。元也点了点头，道：“溪娘既然这么说，那我去去又何妨？不过师父能否陪我一起？读书归读书，到底不是正经事，我的功夫可不能落下。”
　　王曲听罢，不小心被口水呛到了，他压抑地咳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面红耳赤地开口道：“王五郎从小唯爱书本，少主进了王家，可不好这么说话的……”
　　元也没好气道：“你真当我傻呀？”
　　“不敢不敢。”
　　王曲嘴上说着不敢，真将元也带进了王家，三人站在影壁前时，王曲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少主可不能瞎说啊！”
　　“去你的。”元也挥了挥袖子，率先绕过影壁。
　　前厅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身着深蓝圆领襴衫的少年端坐在其中。听到来人的声音，少年转过头来，立即站起身，他行止十分优雅得体，神情却十足冷淡，清冷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元也冷在皮囊，一开口便破功，眼前的少年却是冷在气韵，任他生得眉目如画，也叫人难生亲近之意。
　　难怪先前元溪说这孩子过分老成了。只是当初那个一碰就哭的小豆丁怎么长成了这幅模样呢？元也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他打量的功夫，少年已经行了一礼，自称王翊之。
　　王曲戳了戳元也，元也醒过神，还礼并自报家门。
　　元也还住在客栈的时候，王曲已经前后打点好了住进王家的事宜，双方对彼此的底细都心知肚明，此番不过走个过场，互相定了称呼后，便有仆从来引元也和阮归趣去客房。房间准备得很是妥当，元也转了一圈，也没见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他坐了片刻，听见院外传来动静，便起身走出屋，正见元溪进院门，不待元也有什么反应，元溪径直上前来，将元也抱在了怀里。
　　“我又不是小孩了，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呢。”元也从元溪怀里挣脱开来。
　　阮归趣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忍不住责备道：“你娘月余没见你，这时候还犯什么别扭？”
　　元也搓着红透的耳垂进屋，并不答话。
　　元溪掩口一笑，向阮归趣道：“这些日子可多谢阮师傅照顾了，我给阮师傅买了些礼物，就摆在床边木盒里，你去看看罢。”
　　“啊！是么？！我现在就去！”阮归趣一溜烟往回跑去。
　　元溪打发走了其他人，这才进屋去找元也，此时元也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盘腿坐在窗边。元溪坐到他的对面，问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担心坏了？”
　　元也挠了挠头，道：“你来见崔娘，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倒是。”元溪轻声叹道。
　　元也见元溪面有郁色，以为她是生气了，便找补道：“我说笑呢，怎么会不担心？我在山上也收不到你的消息，还是亲自来看看才好。”
　　“你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元溪展颜一笑，眼中阴霾散去少许，她伸手摸了摸元也的头，问道，“见过翊儿了？”
　　元也点了点头，道：“感觉他与小时候大不一样了。”
　　元溪无奈道：“又开始胡说了，你怎么会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
　　元也摊手：“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这就是神童的世界罢！”
　　“好好好，元大神童！不过话说回来，先前是我思虑不周，耽误了你学习，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可要跟着先生好好学，翊儿在这方面可厉害呢！”
　　元也忙道：“诶？这可不兴比的，我志不在此！”
　　“为何这么说？考取功名不好么？”元溪想了想，又道，“即便不愿意去考科举，去考武举也行啊，‘士农工商’，江湖人也要受官府辖制，你不愿向人低头，何不干脆去做‘士’呢。”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官场上需要卑躬屈膝的时候更多。”元也托腮看着窗外，语气淡然：“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这一次，我只想为自己活。”
　　元溪怔怔地看了元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此事决定权在你，你若想好了，便按照自己的路走罢。”
　　元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说，毕竟现在他说得再坚决，旁人也只当是童言无忌，因此他转了话题，问道：“之前在客栈的时候，王叔说崔娘子离不得人，那时师父在旁，我便没有细问，她是怎么了？”
　　“清禾病了。”元溪眉头蹙起，顿了片刻，道，“我先带你去见家主，然后一道去看望清禾。”
　　元也点头，道：“听你的，那我去叫师父一起。”
　　元溪在王家是熟客，她亲自带着师徒俩往前院去，也不用别人引路，不过他们没走多远，便见迎面走来一个侍女，笑着上前来，道：“溪娘，我正要找你呢！阿郎听说了阮师傅和元小郎君过来，本要亲自见一见，只是今日恰好有些应酬，恐怕晚间不能及时回来，便让奴来传话：既是天长地久的交情，两位贵客便当是在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尽管与王曲说，千万别见外，等明日一早，阿郎再来见两位。”
　　阮归趣笑道：“多谢贵府款待。”
　　侍女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向元溪道：“阿郎还说，这些日子多亏溪娘在家，如今元小郎君已经来了，还请溪娘安心住下，多陪陪娘子才是。”
　　元溪温声道：“放心。”
　　侍女走后，阮归趣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元也道：“我们去看崔娘子，师父先回房间罢？”
　　阮归趣点了点头，道：“我不好进内宅，你们去罢。”
　　元溪向阮归趣行了一礼，拉着元也转身要走。
　　阮归趣忍不住道：“溪娘！”
　　元溪回过身，投来疑惑的目光。
　　阮归趣嗫嚅不语，元也心有所感，问道：“师父有话想与溪娘说？”
　　元溪看了看天色，柔声道：“阮师傅急么？若是不急，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此事虽由阮归趣起头，但他喊完那一声便怂了，这会儿既然不用立即说，他松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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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67章
　　元溪带着元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宅。
　　因为前面耽误的功夫，这会儿夜幕已经降临，有侍女提着灯笼上前来引路，元溪摆了摆手，示意元也接过灯笼，并不叫侍女跟着。两人行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来到一处单独的院落外，元也看了看左右，奇道：“崔娘怎么不在主院？”
　　“这里清净。”元溪轻声道。
　　院内侍女闻声开门，行走举止都十分安静，元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脚步，越过院中红花凋零的海棠树，来到屋里。
　　屋内灯火有些昏暗，病弱的女子靠在床上，元也看不见她的脸，但也能猜出她就是崔娘。王翊之侧坐在床边，正在喂药。
　　“清禾姐姐，阿也来了。”元溪拍了拍元也的肩膀，示意他上前去。
　　王翊之站起身，冲元也点了点头，然后道：“姨母来了。”
　　崔娘抬起手，元也上前握住，顺势坐到床边，这才见到了崔娘的模样。算起来，他们已有十二年不曾相见了，当年的崔娘虽心情常常不好，但看着是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好体魄，可如今面前的人却瘦削苍白得厉害，元也甚至觉得自己呼气重些就要将她吹倒了。
　　“崔姨母，你……”元也不由哽住，他抿住嘴，不打算谈人病情，回头看了看后，心中有了主意，于是重新换上笑脸，问道，“姨母的药喝完了么？要不我来喂你罢？溪娘说我这条小命全靠姨母救回来，我在山阴也时时想着要向姨母报恩。”
　　崔娘虚弱地笑了笑，道：“溪娘说笑了，她能陪着我，便是我欠她的了，何来要你报恩之说？如今让你来陪翊儿，亦是我的私心，若你不愿，便当我挟恩图报罢……”
　　元溪站到床边，埋怨道：“你我十几年的交情，还谈这个做什么？”
　　元也附和道：“就是，我读书少，溪娘先前总是愧疚找不到学堂收我，如今姨母给了我与士族子弟同席的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崔娘眼中蓄泪，她看向王翊之，道：“翊儿，你都听见了，以后阿也就是你最亲的兄弟，你也要好好照顾他。”
　　过了片刻，王翊之的声音在元也身后响起：“我听见了，阿娘放心。”
　　元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王翊之，却没有在后者脸上看到什么波澜。
　　“还有一事……”
　　崔娘的声音将元也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他忙道：“姨母请讲。”
　　“我听说你的师父也来了，那位阮师傅的功夫似乎很好。”
　　元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等我回去就问问他的意愿。”
　　崔娘点了点头，道：“不管他答不答应，从明日开始，让王曲开始教两个孩子易容术罢。”
　　“哇！”元也喜道，“我惦记好久了！多谢姨母成全！”
　　王翊之沉默地低着头，这个消息似乎无法触动到他。
　　元也挠了挠头，感觉眼前的少年似乎也很有故事，就像崔娘当初给他的感觉一样。
　　崔娘吃完药后，瞌睡上来了，于是几人告辞离去。回去的路上，元也默默观察了片刻，发现王翊之虽不主动说话，但一直颇为有礼地陪在一旁，若是与他说话，他也一一答复，叫人觉得他冷淡，但是不会让人指责他失礼。
　　王翊之一直将元溪二人送到了客院，他停在门口，向元溪道别后，又向元也道：“早课从辰时三刻开始，书和位置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会提前两刻钟来接你。因是家族学堂，无法左右夫子的进度，因此只能让你跟着我们一起，若有什么疑问，可向夫子请教，我先学了的，也能提供一二见解。”
　　元也不是真心实意要去学习，因此并不在乎这些个进度，便点了点头，意思意思地问道：“你们正在学哪本？”
　　“刚学了三堂《昭明文选》。”
　　元溪没进过学堂，也不知平常学子念书的顺序，便问道：“之前呢？”
　　“之前在学《尚书》。”
　　元溪知道此书对于为官之人的意义，便问道：“阿也是否可以自学《尚书》？”
　　王翊之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看了看元也，又看向元溪，斟酌着开口道：“我认为不必。”
　　“我认为你说的对！”元也冲着王翊之龇牙一笑。
　　元溪见元也兴致不高，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道：“好罢，今日也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
　　“告辞。”
　　王翊之走后，元溪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将元也拉到一边，问道：“先前阮师傅说有事找我，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元也挠了挠头，支吾道：“都回来了，你自己问他呗。”
　　“不行，我看他当时的神色不大自然，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元溪握了握拳，肯定地一点头，道，“所以我没立即答应，你先与我说说，不管怎样，叫我心里有个准备。”
　　“啊这……”元也不由陷入迟疑之中。
　　元溪露出伤心的模样，凄然问道：“你要对我保密么？阮师傅如今这么重要了？”
　　元也一时顿足捩耳，急道：“哎呦当然不是这样！其实事情也不是大事，就是由我来说到底不大对劲，你就别为难我啦。”
　　元溪面上凄色消失，她“哼”了一声，以指头抵住元也的额头，将他推到一边，留下一句“白眼狼”，便施施然推门进了院子。
　　元也待要跟着进去，却见阮归趣已经等在院子里，刚伸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只能自己去外面闲逛。元也初来王家，除了今天走过的路线，其他地方不敢瞎走，他估摸着走完去往崔娘住处一半的路，便回身打算往回走。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一群人行来，看着方向是往崔娘院子去，他便站到道旁等准备让路。
　　这群人走近后，元也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一身华服，面色赤红，俨然一副醉酒的模样，他的身后都是侍女小厮，那些侍从看模样想上前劝阻，却不知为何，都不敢上前，只坠在男子身后。
　　能在这个点摆出这番阵势的，恐怕也只有王家家主王爻申。
　　王爻申没注意到元也，气势汹汹地就往崔娘的住处去了。
　　元也心觉不妙，只是自己今天第一回来，不好直接跟上去，略作思索后，他快速往回跑，直到冲进了院子，才想起阮归趣正在谈人生大事。
　　院内两个人齐齐看着他。
　　“呃……打，打扰了？”元也仿佛听见了阮归趣磨牙的声音。
　　方才阮归趣还在铺垫，但元溪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内容，正不知如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所幸元也回来了，元溪登时松了口气，起身迎了上来，问道：“发生何事了？怎么跑得这么急？”
　　元也忙道：“我好像看到王翊之他爹去找崔娘了，他喝得醉醺醺，我担心会出事。”
　　元溪脸色一变，丢下一句“失陪”，立刻往外走去。
　　元也看向阮归趣，心虚地问道：“师父，你们聊到哪儿了？”
　　阮归趣怅然看着元溪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还没开始，不过就当说完了罢。你快去跟着，别叫你娘吃了亏。”
　　元也有些愧疚，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院门口，道：“那我去了啊。”
　　阮归趣挥了挥手。
　　元也出门后，一路连跳带跑，很快就追上了元溪。
　　元溪见他走得快，伸出手，道：“你带带我。”
　　元也没想到形势竟如此着急，闻言连忙抓起元溪的手腕，元溪本来就有些功夫傍身，在元也的帮助下，两人花了片刻功夫便到了崔娘的院外。
　　此时院门紧闭，元也攀墙跳进了院子，只见一群仆从跪在院中，他们抬起头，待见到跟着进来的元溪，其中一个侍女连忙指着屋里，元溪点了点头，按住元也，道：“你别进去。”
　　元也急道：“怎么了？”
　　元溪没有多说，抬步走了进去。元也还是不放心，便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元溪刚进门，便有一只碗飞了出来，王爻申在里面喝道：“都滚出去！”
　　元溪接住碗，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平静地开口道：“王公，我来给夫人诊脉。”
　　里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王爻申的声音，温和得仿佛与刚才摔碗的不是一个人：“是溪娘啊。”
　　“是我。”元溪应道。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看清禾今日不大好，就劳你多看顾着些了。”王爻申说得甚是坦然，都叫元也怀疑方才那般紧急到底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了。
　　王爻申走后，萦绕在院子里的酒气终于散了。元也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一时无法分辨王爻申究竟是醉了，还是借酒的名义行事，不等他想明白，屋里传来元溪一声惊呼：“他竟敢！他竟敢！”
　　元也下意识拦住院内其他的侍女，没让她们进屋，自己则依旧注意着门内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崔娘虚弱的声音才响起：“别担心，我不会放过他。”
　　元溪狠声道：“我去杀了这个畜生！”
　　“不值当……何必弄脏了手。”崔娘冷笑一声，道，“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失去颜面，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元溪轻声道：“我能做到，我去蓝家取毒来。”
　　“别去蓝家，别去伤心地……”
　　“不会，我一丁点儿都不觉得为难。”
　　崔娘坚持到：“听我说，你若是真要帮我，那就看好翊儿，我如今这样，不过捱日子罢了……你让我说完：等我死后，你一定要保护好翊儿，等他长大了，记得我托付你的事。”
　　元溪泣道：“自家的孩子自己看着，我怎么照顾得好？”
　　“好妹妹，你还骗我呢？我看阿也就被你照顾得很好。我今日见他，实在是高兴，你就别叫我扫兴了。”
　　“真的么？”元溪顿了顿，悄声道，“方才就是阿也看见那畜生来这里，赶紧回去告诉我的。现在想想，他在这点上还算是机警，以后有他陪着翊儿，你大可放心养病。”
　　元也在外间听得心中不是滋味，他现在大致可以推断崔娘的遭遇了，只是可怜归可怜，他并不觉得和人渣耗着有什么意义，更不觉得自己会一直陪着王翊之，毕竟王翊之是世家公子，他只想做个江湖游侠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冬奥会真好看。
　　写小说真慢。
　　

第68章
　　第二日清晨，王翊之如约来接元也去学堂。
　　此时元也已经练完了一轮，正叼着馒头、抱着手臂靠在院门口。
　　王翊之远远看见他这幅模样，觉得处处都能让人指摘出一堆毛病，可是偏偏元也这个不着调的站姿又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让王翊之不禁停下脚步，怀疑起自己的审美来。
　　元也见王翊之出现在视线中后，一路小跑着过去，笑道：“走走走，我好些年没上过学了，昨晚可激动坏了！”
　　王翊之看向元也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冲澡留下的水滴。
　　元也不甚在意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问道：“你早饭吃过了么？”
　　王翊之“嗯”了一声，道：“走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元也眼见着手上的馒头都进了肚子，接下来可没有不说话的理由了，于是决定主动去破冰，便问道：“这位怎么称呼啊？”
　　王翊之顺着元也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贴身侍从，淡淡道：“易安。”
　　易安笑道：“奴负责服侍两位主子。”
　　元也连忙摆手：“诶诶诶？我可不是你主子。”
　　易安道：“可是王叔唤你少主啊。”
　　“那我还叫他叔呢。”
　　“啊这……”易安陷入茫然中。
　　王翊之道：“你唤他元郎君便是。”
　　易安“嘿嘿”一笑，道：“元郎君，你知道我为何叫易安么？”
　　“嗯？”元也推测道，“希望你的人生过得容易，一生都平平安安？”
　　“那当然不是，我的名字可是郎君为我取的，源自……”
　　“阿也解说得很好，这就是我的初衷。”王翊之淡声打断，将目光投向前面道上的人。
　　易安小声道：“是四郎君。”
　　元也想起来王翊之排行第五，他前面有四个异母的哥哥。
　　王荀之心有所感，转过身来，果然见到自己要等的人，他露出笑意，抬步向三人走过来。王翊之也迎了上去，问道：“四哥何时回来了？”
　　“昨天半夜到的，想到你一大早要去学堂，就没去打扰你。”王荀之走近了，先一把抱住自己这个弟弟，待两人分开后，他笑着看向元也，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便是你罢？你也进我们家学堂了？”
　　“他是元也。”王翊之解释道：“阿娘拜托他陪我。”
　　“嗯？”王荀之眉头一挑，打算好好打量一番。
　　王翊之挡在元也面前，道：“阿娘让我像敬重兄长一般敬重他。”
　　王荀之一愣，不由得沉默了片刻，见王翊之坚持，只得道：“我去看看你母亲，你们先去罢，晚间再来找你。”
　　王翊之点了点头。
　　元也挥手目送王荀之离开，他看兄弟二人感情倒是不错，一时不明白崔娘为何不让王翊之的哥哥们照顾他。
　　王翊之看到元也追随而去的目光若有所思，大致猜到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四哥平日住在江宁。”
　　元也顺势问道：“你其他几个哥哥呢？”
　　“他们大我太多，平日里鲜少来往。”
　　易安补充道：“大郎君在外任职，二郎君在长安准备科举，三郎君以后是当家人，平时都是跟在阿郎后面，所以我们郎君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郎君有元郎君了！”
　　王翊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倒。
　　元也差点笑出声，连忙掩饰性地指着树梢道：“哎呀看那是什么鸟？好像是布谷呢！”
　　易安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边往树梢里寻，一边问道：“元郎君如何认得的？布谷有什么特征么？”
　　“你听叫声啊，就是‘咕咕’叫的那个。”
　　“‘咕咕’叫的不是蟾蜍么……”易安一边嘀咕，一边伸长了脖子，走到道旁去看。
　　元也一把拉起王翊之，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扯着往前跑。
　　易安找了半天没找到，一回头，眼前哪里还有人？他连忙追赶上去，喊道：“郎君等等我！”
　　还未走远的王荀之闻声回头，见两个少年跑得飞快，不由失笑，轻声道：“竟能让五弟失仪，崔娘子眼光倒是不错。”
　　侍从问道：“郎君说什么？”
　　“没什么。”王荀之收回目光，背着手继续前行。
　　那厢王翊之终于跟不上了，他感觉再跑几步，自己铁定要扑倒在地上，于是挣扎着开口：“等……等等！”
　　元也回过头，发现王翊之的帽子不知何时飞了，立即便停了下来。元也自己平日里跑动多，所以头发扎得牢固，王翊之显然不适应这样的行路方式，此时别说帽子，连发髻都散了一半，看得元也不由瞪大了眼睛。
　　王翊之见元也神色有异，摸向头顶，登时皱起了眉头。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给你理一理。”元也伸出手，忍笑道，“等会儿你先走，我回去给你找帽子！”
　　王翊之偏头躲过元也的手，眼看着大门就在前方，脸上仿佛拢上了一层寒冰。
　　元也摸了摸鼻子：“那个，你要骂就骂罢，怪我。”
　　王翊之看了元也一眼，顿了片刻后，问道：“为何骂你？”
　　元也指了指王翊之散落在脸颊旁的头发。
　　王翊之淡淡道：“等易安来，他会整理。”
　　两人站着等了一会儿，方见易安上接不接下气地跟了上来，他手中拿着王翊之掉落的帽子，见到两人后，易安冲元也剁了跺脚，也来不急去说什么，连忙给王翊之扎好头发戴好帽子，三人这才又重新出发。因为先前跑得快，虽因头发的事耽误了一会儿，但元也到学堂时，讲课还未开始。
　　王氏学堂这一辈人并不多，只有七八个座位，元也跟着王翊之坐在正中间，在易安准备笔墨的功夫，学堂里的其他王氏学子也陆续到齐，经王翊之简单介绍后，元也与几人都打了招呼，夫子在这时也进来了。
　　元也从面前的书堆里找出《昭明文选》第一卷打开，一眼看去便觉头昏脑胀，他凑近王翊之问道：“这学来做什么啊？”
　　“作文章。”
　　“学这个就能当官啊？”
　　王翊之沾墨的手一顿，他默默看向元也，道：“夫子开始讲课了。”
　　元也“啧”了一声，端正坐好。
　　夫子扫了一眼学堂，看见元也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翻开了书，道：“今课曰《东都赋》。”
　　元也跟着王翊之翻页，见此赋开篇便是一个“东都主人”的喟然之叹，看得他云里雾里。夫子介绍这篇《东都赋》是由东汉班孟坚所作，形式上习自司马相如所作之《天子游猎赋》，结尾为后面所附的五首诗做了个铺垫，今日只学前面的赋，剩下的五首诗待他日学诗时再一起讲。元也初时觉得新鲜，听得津津有味，待到夫子开始说文章内容时，也不知哪里来的瞌睡虫，纷纷跑进了元也的脑子里，他心里知道不能睡，于是捏了捏自己的手，又将目光落到了王翊之的书上，这一看却叫他精神了起来——原来王翊之也不在认真听讲，他落在纸上的文字显然出自另一篇文章。
　　“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元也小声念完，道，“这词句……我怎么想到了《离骚》？”
　　王翊之放下笔，道：“此句出自《远游》，与《离骚》同归《楚辞》，你这么想并不奇怪。”
　　“喔！我这个白丁竟能得你肯定，难得难得！”
　　王翊之瞥了元也一眼，见后者一脸笑嘻嘻，看上去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身无功名，便轻声道：“我也是白丁。”
　　“我是一辈子的，你将来肯定不是。”元也点了点书堆里的《尚书》，问道，“你为何不推荐我自学？”
　　王翊之想了想，提笔写下六个字，分别是：典、谟、训、诰、誓、命。
　　元也问道：“这是何意？”
　　“这是《尚书》的主要分类。”王翊之道，“基本都是官场行文的形式，平日里不大用得上，且……”
　　元也见他停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问道：“且？”
　　王翊之斟酌片刻，委婉道：“《尚书》行文古奥难懂，借用昌黎先生的评语，是谓‘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若要自学，须得有扎实的基础才好。”
　　“周什么殷什么，哈哈，还挺押韵。”元也笑了两声，总结道，“那你确实说对了，无论是从行文的场合还是学问的水平来讲，我都不适合学它。”
　　王翊之“嗯”了一声，低头继续默写《远游》。
　　元也摸着下巴，看了片刻后，实在无聊得很，又找了话题凑上去：“你为何叫王翊之啊？”
　　王翊之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转过来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讶异。
　　元也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也知道自己这也太没话找话了，但是既要拉近关系，尬聊是必须走出的第一步，于是他认真道：“你想啊，还好你姓王，若你姓夏，姓谢，那岂不是成了虾一只、蟹一只？姓这两个还算好，若是姓朱……”
　　王翊之默默地盯住元也，生生掐断了他发散的思维，尔后一直到下课回家，王翊之没再给元也一个眼神。
　　元也颇为无趣地回到了客院，但不知为何，他对于得罪王翊之这件事却一点不担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婴儿那段时期的相处，他总觉得王翊之还像那时一样，转瞬就会忘记自己作的死。
　　客院只有阮归趣，他独自等了一个上午，早就感觉无聊了，见元也回来，立刻上前问道：“下午还去学堂么？”
　　“不去，只上半天课。”元也看向屋里，问道，“溪娘呢？”
　　“她一早就去崔娘子那边了。”阮归趣说罢，叉起了腰，道，“你们昨天去都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来让我多收一个徒弟？”
　　元也略作回想，明白过来，解释道：“是崔娘这么想，作为交换，她让王叔从今天开始教我易容术。”
　　阮归趣顿时心动，道：“易容术倒不好学，王曲要是教你，我收王五郎也无妨。”
　　元也放下书本，想了想，还是说道：“师父，你师承哪家啊？像你这样的高手定然很在乎自家绝招，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学易容，倒不必非得去交换，你不答应的话，王叔也是要教我的。”
　　阮归趣笑道：“你想的周到，但想的也太多，真的高手遇强则强，不会怕泄自己的底，更不会藏着掖着不肯教人，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嘛！我巴不得倾囊相授呢！为师行走江湖多年，见谁武功强一点，就去找他拆几招，一来二去，就对彼此的武功路数十分熟悉了，若是有感兴趣的招式，就纳为己用，只要打好基础，融会贯通不在话下。”
　　“哇——”元也不由感叹。
　　阮归趣红了脸，道：“不过最主要是因为这是溪娘的请求。”
　　元也转身就走。
　　阮归趣喊道：“逆徒！干什么去？不吃午饭了么？”
　　元也摆了摆手：“我去给五郎捎个信，让他下午就来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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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班孟坚就是班固，昌黎先生是韩愈。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韩愈《进学解》
　　

第69章
　　王翊之的居所离客院有点距离，元也问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了地方。这处院落原本是家中几个郎君同住，占地很大，如今有三位平时都不在，三郎也有了单独的院子，所以实际只有王翊之一人住在里面。元也穿过回廊，找到最里间，原以为会见到侍从，却没想到此处十分安静，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见到一个人。
　　瓜田李下，主人不在，还是先溜为妙。元也想罢，转身准备离开，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就是王爻申怒吼：“远游？！你要往哪跑？！你怎么不与三郎学一学？是不是荀之？是不是他回来挑唆你离家？！”
　　元也被吓了一跳，想到里面挨训的极有可能是王翊之，便生生忍住跑开的冲动，快速猫身躲到了窗下。
　　屋里除了王爻申喘出的粗气声，再听不到其他。
　　元也不知王爻申为何知道王翊之写《远游》的事，但是当下显然不适合顶撞，好在王翊之应当也明白这点，他没有说话。元也稍稍松了口气，心道这样应当不会激怒王爻申了。
　　“说话啊！老父已经不值得你应付了么？！”又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元也手扒上窗户，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第三个巴掌声很快传来，将元也惊在了当场，他很想冲进去阻拦，可是却无法判断自己此举究竟是好是坏，只能生生压着这股冲动，攥着窗台的手忍不住发抖，身上也没来由地觉得冷。
　　这明明是夏日。
　　门猛地被打开，王爻申疾步走到院门口，也不知侍从自哪里冒了出来，纷纷跪在地上。王爻申刹住脚步，扶了扶额头，看模样是气得不轻，他稳住身形后，厉声道：“看住五郎，谁也不许见他！尤其是三郎！再派人去学堂告假三天。”
　　侍从一一应下。
　　元也绕到后窗，避开侍从的视线，在窗下坐了片刻后，觉得这时候并不好直接出现在王翊之面前，于是起身准备翻墙。
　　正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声突然从屋里传了出来。
　　元也怔住，往前挪了一步脚，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窗户，心想最坏不过是被打，而且真要打起来，王翊之还打不过他，因此没什么可怕的。说服了自己后，元也不再迟疑，果断掀开窗户，如飞星一般落到了屋里。
　　王翊之还保持着王爻申走时的动作，他跪在地上，垂着头，面前的木地板上落了不少金豆子，听到动静后，他猛地抬起头，露出凶狠的眼神，一时竟将元也震慑住了。
　　元也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翊之红肿的左脸，以及唇边的鲜血上，一时失语。以元也对王翊之浅薄的了解，他应当不会愿意让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露在外人面前，元也此时见他如发怒小兽一般的目光，不禁后悔起没遏制住进屋的冲动。
　　两人心中所想万千，实际不过才一瞬的功夫，王翊之立刻转开脸，抬起袖子擦泪，既未动手打人，也未开口骂人。
　　元也踌躇片刻，秉着“来了不能白来”的原则，轻手轻脚走到王翊之的右边坐下。
　　王翊之以眼角注意着元也，皱着眉头，依旧没有说话。
　　“那个……”元也将胳膊伸到王翊之面前，试探道，“要不你打我一顿？我保证不还手！”
　　王翊之有些怔愣。
　　“或者你不想动手，骂我也行。”元也道。
　　王翊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面前的人总算有了反应，元也心里一松，感慨道：“我从昨天就感觉到，你的教养未免太好了。今天要是我俩调换个位置，我非得把你……当然，不是说一定是你，反正就是谁进来我跟谁没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那就算我仁慈了！”
　　王翊之忍不住问道：“为何？”
　　“我心情不好嘛！那谁来就炸谁啊，总要发泄一顿，对不对？”元也说罢，看见王翊之衣袖上的血迹，便从怀里掏出手帕递出去，道，“我以前总觉得爱恨要分明，开心就笑，不高兴就骂，可是现在看着你，我又觉得或许太直了也不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王翊之握住手帕，轻声道：“并无对错。”
　　“你看你，都这样了，你还安慰我，更教我无地自容了。”
　　王翊之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元也。
　　元也本也是玩笑话，此时见王翊之认真的神色，他的笑容不禁淡去，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跟你说说我的秘密罢，这是溪娘都不知道的秘密。”
　　王翊之一愣，本能地要去拒绝，却被元也按住，只得去听取他的秘密。
　　“这从什么时候说起好呢？”元也摸了摸下巴，然后点头道，“就从命运的转折点开始说罢！”
　　“你的命运？”
　　“对。那是我刚出生四个多月的时候，老贼婆的手下将我放进木盆，丢进钱塘江中，还美其名曰效仿玄奘法师。你可不知道，那晚夜色特别好！江面上一点儿风都没有！我在木盆里，只能看着漫天的星星，也不知自己到底会在何处沉下去，然后我遇见了同样流落在江中的溪娘。”
　　王翊之难掩惊讶：“你是说，溪娘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元也笑道：“对啊，哎呀，不小心告诉你两个秘密了！这么说来，你还欠我一个，以后可要记得还。”
　　王翊之被绕了进去，争辩道：“你的身世是一个秘密，如何能算作两个？”
　　元也摇摇手指：“那可不是，我与溪娘的关系只是其一，这是溪娘知道的，而我出生自何家，又为何入了钱塘江，这就是溪娘所不知道的了，可不就是两个么？”
　　王翊之别过脸，冷然道：“你在胡说，溪娘都不知道，你那么小，如何会记事？”
　　“我在这些事上就是比较会记，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但记得这个，我还记得你呢！”元也冲王翊之挑挑眉，颇有得色。
　　王翊之本着认真听的心态来与元也交心，却不想他越说越不像话，当即起身离开。
　　元也哈哈大笑，道：“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说真话你还不信呢。”
　　王翊之俯身去拾方才被撕碎的书，元也连忙站起身去帮忙，他从几页纸头里看出诗句的来源，便不再嬉笑，而是沉默地将地上的碎片都收好了，堆到窗边的桌案上。王翊之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方巾，将碎书包了进去，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元也探头看去，发现这抽屉竟然全是同样的方巾，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他再开口时，不由放轻了声音，甚至带了几丝温柔：“很疼么？”
　　王翊之摇了摇头。
　　元也又问道：“你想离开？”
　　王翊之手一顿，没有说话。
　　“我也想离开，我从生下来就想离开深宅大院，可是后来被扔进了钱塘江，我才发现得做好准备才好出去，否则与送死无异。”
　　王翊之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显然十分纠结，过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问道：“你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元也伸出三根手指：“骗你是小狗！”
　　王翊之气恼地“哼”了一声，暗道此人说话一点没正形，自己就不该应他的疯言疯语。
　　元也一笑，趁势半真半假道：“等我哪日功夫到家，你要不就跟我一道走罢，咱们师兄弟去闯荡江湖！那句诗怎么说来了，什么几步杀一人？”
　　“十步杀一人。”王翊之无奈道，“我们即便出去，也是游历山河，怎可杀人放火？”
　　元也“啧”了一声，道：“意境嘛！又不是说非得这么做！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难道这也悟不出来？”
　　王翊之呆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
　　“哎哟哎哟，不得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五郎还能认同我的话！”
　　王翊之算是看明白了，他直接无视这句，继续道：“你方才所说的师兄弟是何意？”
　　“忘记说正事了。”元也拍了拍脑袋，将阮归趣同意收徒的事说了出来，补充道，“我先入师门，你后去拜师，那你叫我一声师兄，也不吃亏罢？”
　　王翊之面露喜色，转而想到自己当下的困境，又撇下了嘴角：“我阿耶不见得会答应。”
　　“管他答不答应呢！赶紧学好了跟我走，我们一起，将溪娘和崔姨母一道统统带走！”元也才来两天，便见崔娘和王翊之双双遭遇毒手，此时一提到王爻申就生气，他指着王翊之的左脸，道，“你看他做的事！这是个父亲该有的行为么？”
　　“子不言父之过。”
　　元也翻了个白眼，道：“打住打住，我又不读圣贤书，可别跟我来这套！他怎么对你和崔姨母，你心里比我清楚，反正我要走的时候会告诉你，怎么选择归你，这总可以了罢？”
　　王翊之看着面前神情激动的元也，一时心中有些好奇，不理解刚认识的少年为何愿意这样替自己出头，他似乎与身边的人都不大一样，略有些聒噪，又有些耀眼。
　　

第70章
　　“娘额冬菜！不得了不得了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翩翩起飞，矫若惊龙！”元也揣着手，靠在树下嬉笑。
　　树顶的王翊之沉默地向下看了一眼，脚尖轻点，借着树梢的托力，转瞬便落到了元也面前，他认真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元也伸手弹去王翊之头顶的枯叶，道：“哎呦，我是白丁嘛！别在意这些细节。”
　　王翊之摇了摇头：“你是故意说错。”
　　元也无奈道：“如今连夫子都不指望我好好学，就你非觉得我学得会。”
　　“他不明白你。”王翊之没有说出下面的那一句——
　　“你想离开。”
　　“不说这个了。”元也叹了口气，感慨道，“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呢？还要等四年才能加冠。”
　　距离元也来王家，已经过去了四年，如今他易容术小有所成，阮归趣也没有新的功夫再教给他，甚至有时还让他来教王翊之功夫。书本元也是不抱希望了，余下的四年如果只是在练习中度过，元也总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两位郎君练好了么？”易安在院门外探出头，道，“娘子派人来找两位郎君呢。”
　　王翊之一愣，确认道：“阿娘？”
　　易安点了点头。
　　崔娘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寻常时候身边只留元溪，即便王翊之去了，十次有九次也只能在屋外请安，因此今日崔娘开口让他俩去，实属稀有，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泛起不安来。
　　元也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道：“走罢。”
　　王翊之擦了擦额间的汗，快步跟上，与元也并肩往外去。
　　病人怕冷，崔娘屋里的炉火一向烧得旺，元也刚从外间严寒进来，只觉热气扑面而来，他不自觉搓了搓脸，向侍女问道：“溪娘在里面么？”
　　元溪拂了帘子出来，见王翊之跟着进门来，不由一怔，问道：“你们这个时辰不在练功，怎么来这里了？”
　　元也有些莫名道：“姨母让我们来的啊？怎么，你竟不知道么？”
　　元溪皱起眉头，示意二人先等等，她进了里间，片刻之后，里面传来她的声音：“你们进来罢。”
　　崔娘盖着被子，靠在窗边的榻上，窗虽然未开，但是她看着外间的天光，似乎这样能让她心中稍稍好受些。在天光的映照之下，崔娘看上去似乎病得没那么重了，只是这到底是假象，两人进门后，崔娘转过脸来，面上又变成了一片灰败。
　　元也不由顿住脚步，凝视着眼前这个人，感觉她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生气。
　　王翊之疾行两步，来到了崔娘身边，元也跟上前去，安抚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崔娘看着面前两个初长成的少年，露出欣慰之色，轻声道：“当年留下你们娘俩，是谢郎在冥冥之中给了我指引。”
　　元溪柔声道：“我们俩遇见你才是幸运，否则早不知魂归何处去了。”
　　崔娘虚弱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缓了片刻后，道：“阿也，我有事要拜托你。”
　　元也忙道：“姨母请吩咐。”
　　崔娘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道：“你去打开那个最小的木匣子，取出里面的纸条。”
　　元溪止住元也，自行去取出纸条，待看到其中的内容，她面上露出戚色：“清禾，你终于……那就让我去罢！”
　　崔娘摇了摇头，掩口咳了两声。元溪连忙将纸塞给元也，自己则去给崔娘顺气。
　　元也展开纸，王翊之亦靠了过来，只见其中写了一个地址，在浔阳城里，还有一个物名，叫“幡炅丸”。元也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若是他没记错，当年王曲跟着元溪所去的地方，似乎就是浔阳城，而这幡炅丸则是一种奇毒，服下的人初时只觉得心火旺盛，极易躁怒，甚至有自伤之举，一至两年后，此人心火燃尽，便以中风之症瘫倒床上，眼看自己身形腐败而不得言语，直至身死，崔娘想毒谁，不言而喻。想到此处，元也不由看向元溪，道：“溪娘，你别去了，让我去罢，我学了这么多年功夫，刚好出去历练历练。”
　　崔娘缓了呼吸，道：“正是如此……翊儿一起去。”
　　元也忙道：“我自己去就成，别叫翊之去了！”
　　王翊之也道：“阿娘，我要在家照顾你。”
　　“我有溪娘在身边，不需你照顾，听我的话，跟着阿也一同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崔娘语气虽柔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来。
　　王翊之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好，我听阿娘的。”
　　元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说完这些话，崔娘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她半闭着眼睛，轻声道：“对不住，我私自做了决定。”
　　元溪摇了摇头，道：“我早就想去做，如今你下了决心，我一定会帮你。”
　　“好，那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了……”
　　元溪安抚地拍了拍崔娘的手，然后示意师兄弟二人随她出门。
　　三人回了元也他们歇脚的小院里，元溪下意识地看向阮归趣的房间，元也道：“师父出去玩了。”
　　“胡说！”阮归趣推开窗户，展示正在打坐的自己，“我如此用功，逆徒怎能污蔑我？”
　　元也：“……”
　　阮归趣又道：“你们要密谋什么？为何要我不在？”
　　元溪道：“阮师傅误会了，我其实是想找你一起商议的。”
　　“啊！”阮归趣“啪”地一声关上窗户，转瞬之间便出现在了门口。
　　元溪看向他的脚，微微一笑，道：“天寒地冻，阮师傅还是穿好鞋罢，我们先去屋里等你。”
　　阮归趣这才反应过来，他像是脚底被火灼了一般，跳着脚又跑回了屋里，片刻之后，穿戴整齐的他才敲响了元也的房门。
　　元也和王翊之起身向阮归趣问好，阮归趣摆了摆手，示意他二人坐下，然后向元溪问道：“发生何事了？”
　　“是这样，我这边有一位朋友要去浔阳蓝家买一瓶药，我想托你带着他们俩去。”元溪打开方才取出的盒子，将里面的一锭金子交给阮归趣，道：“药名和地址都给阿也了，因是朋友私隐，恕我不便多说，这锭金子用来买它定然够了，余下的部分，就有劳阮师傅拿着，顺道带两个孩子吃些好的。”
　　阮归趣接下金子，在手中颠了颠，感觉能有十两，他呆呆地看了片刻，确认道：“浔阳蓝氏？”
　　元溪抬头看他：“怎么？阮师傅不便前去么？”
　　阮归趣眉头一动，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便的，我们几时出发？”
　　元溪想到崔娘的情形，一时黯然，郑重道：“越快越好。”
　　元也看向王翊之，发现后者一直眉头轻蹙，便道：“家主这边恐怕……”
　　元溪笑了笑，道：“你们放心去，有我呢！过所这两日就能准备好，等你们走后，我会日夜守在崔娘身边。”
　　王翊之松了口气，点头道：“有劳姨母了。”
　　几人分头回去准备行李，元也的行李则有元溪打包，他自己翻着最新版的地理志，勾了片刻路线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溪娘，那蓝家好像是制毒的罢？”
　　“嗯。”
　　“崔姨母要毒谁？”
　　元溪镇定自若地答道：“防身啊，还能毒谁呢？”
　　元也放下书，提醒道：“溪娘，这次买药也有翊之的份，如果你们想毒的是那个人，那要置翊之于何地呢？”
　　元溪手一顿，她回过头来看元也，见后者认真地看着自己，便走到元也跟前，轻声道：“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不会明白，也别再问了。”
　　元也翻了个白眼，气道：“我还小？我都多大了！从小到大你总这么一个说辞，我也是听麻了，反正事情既然要我去办，你总归要给我个真相，不然翊之以后拿刀来砍我，我躲都没地方躲去。”
　　“他不会迁怒别人，也打不过你。”元溪说罢，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真相不能给你，但准话可以，我保证不会让翊儿落入弑父的罪名中去，这样总可以了罢？”
　　元也露出怀疑的眼神：“真的？”
　　元溪抱臂看他，问道：“要么我发个毒誓？”
　　“那倒不必。”元也目光落在元溪脸颊的疤痕上，想了想，还是没有提起十几年前的事，便问道，“那个谢郎是谁啊？”
　　元溪笑了笑，元也替她开口：“大人的事，小孩别人，哼！”
　　“你知道就好。”元溪笑眯眯地转身，回到柜子边。
　　元也不好意思真去使唤元溪，便起身一道去收拾，他正翻柜子找衣物时，元溪忽然轻声道：“出去后收好自己的过所，别叫人瞧见你的名字。”
　　元也仰起头，问道：“为何？”
　　“我……我有仇家，恐给你引来麻烦。尤其是去浔阳城后，千万别说你姓元。”
　　元也微微一笑，道：“你仇家在浔阳？那不正好？我早就想给你报仇了。”
　　元溪怕他来真的，忙道：“别！”
　　元也挑了挑眉：“为何？”
　　“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元溪有些烦躁地躲开元也的眼神，只坚持道，“总之，这一路你们最好隐姓埋名，尤其莫要说你姓元！买完药就离开，别和蓝家人打交道，也别让他们知道你会解毒。”
　　元也低头叠着衣服，没有吱声。
　　元溪缓了语气，恳切地拉起元也，道：“算是阿娘求你了！”
　　元也皱了皱眉，抽开胳膊，淡淡道：“别这样，听你的便是。”
　　元溪见他不悦，无奈道：“你怨我瞒你？还是怪我软弱？”
　　“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元也叹了口气，道，“你既不想节外生枝，这次就买药罢，你的事我们以后再谈，等你觉得我不再是个孩子的时候。”
　　元溪欣慰地拍拍元也的肩膀，感慨道：“你确实长大了，比我都高了，也知道疼娘了，我答应你，等你这次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71章
　　会稽距离浔阳说不上远，若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足以，不过这会儿正值冬日，南方多阴雨天气，元也和王翊之虽是习武之人，却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因此即便是蒙着面骑马，也有些受不住那透骨寒气，再加上还要顾及着歇脚之处的距离，如此走走停停，一天统共只能行两三个时辰而已，等进了浔阳城，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初到浔阳这日，天空难得放晴。元也见到久违的太阳，感觉身上总算有了一丝暖意，他搓着手走在后面，见王翊之走得目不斜视，他尚且能够理解，但是阮归趣今日却也十分镇定，或者说他这段时日都十分镇定，丝毫没有带两个孩子出来玩的劲头，这就十分不符合他平日里在会稽的表现了，因此等投到了合适的客栈，元也让王翊之先收拾自己，他则跑去隔壁去寻阮归趣。
　　阮归趣正在整理隔日要用的拜帖，见元也进门，问道：“怎么不去休息？不是说明天去么？”
　　“我有话。”元也说罢，又补充道，“憋了一路了。”
　　阮归趣失笑，道：“好，你问罢。”
　　元也便直奔主题：“你和蓝家是旧相识？”
　　阮归趣眉头一动，看向元也。
　　元也见他神情，只道他也要像元溪那般糊弄自己，便先开口道：“我可观察好久了，从那天第一回听到浔阳蓝氏开始，你神色就有些不对。”
　　片刻之后，阮归趣长呼一口气，冲元也招了招手。元也坐到他跟前，只听阮归趣小声道：“此事说简单些，是我一个好友的家人中了蓝家的毒，且那毒在世间找不到解药。”
　　“那就是有点仇？”元也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道，“不过什么叫‘说简单些’？若复杂些呢？”
　　阮归趣静静地看了元也片刻，直到元也感觉浑身发毛了，他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为何收你为徒么？”
　　元也琢磨了片刻，猛然一惊：“是托你教我武功的那个人中毒了？”
　　阮归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那不就是李观镜么？！自己不在长安的时候，李观镜到底发生了什么？元也颤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他死了么？”
　　对于元也的反应，阮归趣初时觉得奇怪，转而想到元也或是因为感恩，便又感到欣慰，叹道：“他是在**年前中的毒，这两年才查出此毒名作‘永夜’，出自浔阳蓝家。好在他运气尚可，人如今还活着，只是需要日日饮药压制毒性，而这毒……唉，就连药王谷方家也解不了，不知何日会复发。不过若是知道你如此关心，他应当会很高兴。”
　　元也笑道：“他高兴什么？他都不认得我。”
　　阮归趣高深莫测地一笑，没有接话。
　　“这次来浔阳的事，师父答应得那般干脆，看来不是因为溪娘，而是因为这位好友。”元也琢磨明白了，“你想去蓝家要解药？”
　　“要不到的，即便要来了，我也不敢用。”阮归趣忍不住又是一叹，“可惜元家和蓝家是亲家，蓝家不开口，元家也不会为我们配制。”
　　“唔……”元也挠了挠鬓角。
　　阮归趣眉头一皱，猛地盯住元也：“你也姓元，莫非溪娘的亡夫与姑苏元家有关？”
　　元也打着哈哈：“这我就不知道啦，溪娘不大跟我说这些，我连她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年里，崔娘和王曲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提及过元溪的姓氏，因此阮归趣并不知道元也的姓其实是来自元溪。
　　阮归趣自我否定道：“不过应当没什么关系罢，其实我问过溪娘，她也不知道此毒如何解。”
　　元也不忍见他失望，便劝道：“我们先想法子将药方弄到手，届时不管是找元家人还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药谷的方家人，甚至于我和溪娘来，那都是可以的。”
　　阮归趣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在理。”
　　正在这时，敲门声传来，元也顿时警觉，迅速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王翊之，元也登时松了口气，道：“吓我一跳！你等急了罢？进来进来。”
　　王翊之反手关上门，淡声问道：“你们在讨论什么，为何如此紧张？”
　　“唔，小事……”阮归趣冲元也使了个眼色，岔开话题道，“先前溪娘说过让我们别暴露名姓，这一路行来，鲜少有人问及全名，但明日去蓝家买药，可就不得不提了，你们俩什么打算？”
　　元也理所当然道：“我姓李。”
　　阮归趣连连摇头：“不能姓李，我那个好友就姓李，别叫他们怀疑你们有关系。”
　　“那……”元也猛然想起崔娘口中的“谢郎”，便道，“不如姓谢罢，我也翊之都姓谢。”
　　阮归趣看向王翊之，王翊之点了点头，道：“我都可。”
　　“那就这样，阿也叫谢亦，翊之叫谢光，我就是你们的老父亲，叫谢归，如何？”
　　元也差点被口水呛到，反对道：“我们仨谁也不像谁，这也太牵强了罢！”
　　王翊之折中道：“我和师兄都作为师父的义子，如此可好？”
　　元也点头：“这样还说得过去。”
　　“哼！”阮归趣没占到便宜，甚为不满，在送两人走的时候，恶声恶气叮嘱道，“明日记得易容！”
　　“知道啦，啰里八嗦。”元也挥了挥手，打开门边往外走，也不理会阮归趣在后面说他是逆徒。
　　王翊之见怪不怪，在回房后，只独自整理易容的物品。
　　元也在他身后踱了半天步，有些忍不住，自己上前道：“你就不好奇我方才和师父说什么？”
　　王翊之也不回头，只淡然问道：“是秘密么？”
　　“那是自然！”
　　元也虽然喜欢没话找话，但是涉及到秘隐，他只会谈自己的，不会轻易去议论他人，王翊之了解这一点，因此问道：“和师兄的身世有关？”
　　“是啊，你怎么这么聪明。”元也叹了口气，挨着王翊之坐下，思考了片刻后，道，“你还记得我是被谁丢入钱塘江么？”
　　王翊之轻咳一声，道：“老……老贼婆。”
　　元也点了点头，道：“对，那个老贼婆……她名义上是我的祖母。”
　　王翊之放下手上的颜料，微微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元也，问道：“然后呢？”
　　“我有个双生兄弟，他留在父母身边，祖母则带着我前往钱塘，我本以为自己落入钱塘江已经够凶险了，可是没想到我那个兄弟过得更加难，他在七岁那年被人下了剧毒，虽侥幸未死，但那毒至今未解。”
　　王翊之了然道：“此毒与蓝家有关？”
　　元也点了点头。
　　王翊之眉头微蹙：“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买毒药么？”
　　元也“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正说着自己的事呢，怎么被王翊之发现了其他的破绽？不过蓝家的营生也不算是秘密，王翊之迟早会知道，因此元也只得点头，道：“对，溪娘说，你娘是买来防身用。”
　　王翊之怔怔地看着桌台，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谁会伤害阿娘呢？”
　　元也抠着手，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必愧疚，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阿娘她……她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王翊之垂下头，勉强笑了笑，复又抬头道，“别说我了，说说你的兄弟罢。”
　　“你这凡事不怨别人的性子，太容易吃亏了。”元也感叹道，“你也是我兄弟，眼前的人我尚且照顾不及，又怎么顾得上他呢？”
　　王翊之提醒道：“可你们毕竟是双生子，我听说双生子都会心意相通。”
　　“这些年来，我没感受到他的心意，连他有了性命之忧，我都感觉不到。可见若是不长在一处，哪怕血缘再近，也没什么用，俗语不是说么，远亲不如近邻。”
　　王翊之一时语塞，可是他偏偏又了解元也，知道他嘴上说着不管，心里定然牢牢记住这件事了，因此斟酌片刻后，王翊之问道：“你的兄弟是中了什么毒？”
　　“永夜。”
　　“你不是跟着溪娘学解毒么？听说过这个么？”
　　元也摇了摇头，道：“我所学的都是江湖上常见的毒药解法，若是连他的父母都找不到法子，恐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蓝家了。”
　　王翊之眉头一跳，提醒道：“君子不……”
　　元也笑道：“我才不是君子，‘梁上君子’岂不是更符合我这个白丁的身份？”
　　王翊之不赞同地看着元也，道：“师父说过，蓝家是江湖门派，家中定然有高手，你贸贸然过去了，岂不是很容易落入险境？而且蓝家为何要毒你的兄弟？这件事若是不查清，恐怕解药也很难拿到手。”
　　元也无奈道：“这一时半会儿到哪里查去？而且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还得尽快回去，根本就没功夫查嘛。”
　　王翊之也束手无策，沉默片刻后，只得道：“明日先去蓝家看看罢，若是龙潭虎穴，我们不闯也罢，若是寻常商户，有师父在，我们也不见得会吃亏。”
　　元也喜道：“你要和我一起？”
　　王翊之见元也喜笑颜开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了下来。
　　

第72章
　　次日清晨，阮归趣将帖子送了出去，因为这毒甚是贵重，蓝家的回复很快便来了，约在日辅时分在浔阳楼雅间相见。
　　元也翻着帖子，问道：“怎么不是去蓝家？”
　　阮归趣解释道：“蓝家自己有不少铺子，很多地方都有的，只有这种珍稀的毒药，才须得来浔阳找本家买，不过再珍稀，他们肯定都不会在家里交易的，哪有东家自己下去做生意的？”
　　王翊之见元也失望，劝道：“先去见见，刚好尝一尝浔阳的美食，这浔阳楼其实颇具名气，我朝数位大才子的诗中都有它。”
　　元也登时来了兴趣：“这我倒不知晓了，和什么黄鹤楼、鹳雀楼一样有名么？”
　　“差不离。”
　　元也有些惊讶，转而有一些遥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让他不由得有些激动，道：“对对对，我有点印象了，那个宋江题反诗的地方，是不是就在浔阳楼？”
　　王翊之一愣，问道：“谁是宋江？”
　　“唔……”元也蓦然反应过来，赧然一笑，道，“是我以前瞎看的话本，不提也罢。”
　　“你呀，正书不愿看，其他的读得比我还多。”王翊之笑着摇了摇头，转而继续道，“我听说这浔阳楼建在江边，今日夜色好，到时候可以去看看临江夜景，岂不比去蓝家要好？”
　　“那也行罢。”元也只得放下帖子，继续提笔往脸上画。
　　阮归趣在一边看了片刻，只见元也在脸颊上抹上几笔，搓搓揉揉之后，饱满的脸颊就陷了下去，他连忙凑近去看，才发现并不是真的陷下去，而是光照让他产生了错觉。阮归趣再看向王翊之，只见后者将眼尾往下一拉一粘，也不知怎么的，瑞凤眼瞬间就变得小而无神，整个人气质大变，看得阮归趣啧啧称奇：“想不到王曲还真有几分本事，以前倒是我小瞧他了！”
　　元也赞同道：“王叔这门手艺可是相当精悍，不过说起来，易容术其实和女子化妆很像，只是所用更多更深些，但真要凑近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阮归趣道：“不要紧，刚好蓝家约在晚饭的时候，冬日白天本来就短，到时候烛火一点，他还能看出什么？”
　　元也手一顿，推测道：“他们约在这个时候，不会也是易容的罢？”
　　王翊之适时开口：“不无可能。”
　　阮归趣一惊，忙道：“那给我也添两笔！”
　　最后三人不但容貌大变，在出门时，还纷纷戴上了帷帽，好在冬日里掩面而行的人很多，因此他们并不算异类，只是等到了目的地后，满屋烛灯辉煌，才叫他们的装扮显出一丝突兀来。
　　屋里坐着两个青年，见到元也他们后，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回头向侍从道：“留下两盏。”
　　侍从听命去灭灯，屋里转瞬暗了下去，只留下桌上的两盏灯照亮饭菜。
　　阮归趣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浔阳蓝氏，多谢体谅。”
　　青年道：“江湖儿女，不难理解。只是我们身为蓝家人，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家主这些年也主张光明正大地交易，因此选在此处，还望你们不要介意。”
　　“自然不会。”阮归趣笑道，“不过除非是圣人赐死，下毒终归不是光明正大之举，蓝家家主若要如此行事，恐怕是困阻重重啊。”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没有应声，只笑着让座。待几人都落座后，年长的青年让侍从尽皆出去守门，尔后道：“在下蓝五，这是我的族弟蓝七，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阮归趣将先前定好的名字报了出去。
　　蓝家两兄弟分别抱了抱拳，也不指望阮归趣等人会透露真实姓名，便不在名字上多费功夫，蓝七继续道：“我看过拜帖，不知谢郎购置此药是为了何事？”
　　阮归趣道：“防身。”
　　蓝七道：“此药发作很慢，若是紧急防身，恐怕并不足用，若是以此长期控制他人，则须另购月服的解药，几位如何看？”
　　元也心道好家伙，竟然还搞推销。
　　阮归趣对幡炅丸的药性并不了解，因此将目光投向元也。元也知道崔娘并不为长期控制，且此毒让人心火旺盛，中毒的人总是发火，未必能达到防身的目的，只是王翊之坐在身边，他不好直接拒绝，便先问道：“不知此毒何价？”
　　蓝七答道：“五十贯钱一颗。”
　　阮归趣琢磨着这得花掉五两金子，瞬间为元溪肉疼，忍不住道：“这可不是一笔小费用啊，这毒未免有些太贵了罢。”
　　蓝五解释道：“这药本身不是那么贵，但是用的人实在是少，我们都好几年不曾炼制了，所以需要重新开炉，代价更大，因此售价也就高一些了。”
　　阮归趣问道：“一炉能出几丹？”
　　“顺利的话，至少十颗。”
　　“那你得均一均，不能全将成本算到我们头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蓝五笑了笑，道：“蓝家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这定价就是均摊后的结果，而且说实话，余下的几颗，恐怕放到失效，也不见得会卖得出去。”
　　元也问道：“那你们有其他类似功效的毒么？”
　　蓝五摇头，顿了片刻后，他忽然道：“其实家主看到几位的拜帖，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幡炅丸并不在蓝家发出的百毒谱中，几位是从何处知道的呢？”
　　“呃……”元也被问住了。
　　阮归趣道：“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想必两位兄弟也不会在意罢。”
　　蓝五垂头一笑，道：“这是自然。”
　　阮归趣不愿节外生枝，正要下决定，元也忙道：“不知解药如何卖？不是长期服用的，是立即就能解毒的那种。”
　　蓝七道：“再加十贯钱。”
　　阮归趣奇道：“还要买解药？”
　　王翊之也忍不住看向元也，元也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向阮归趣道：“买一颗备用。”
　　阮归趣只得道：“既如此，便买一颗毒和一颗解药，何时交货？”
　　“药材已准备妥当，今夜便可开炉，七日后出丹。”蓝五说罢，示意蓝七取出笔墨单据，道，“劳烦先付三成定金，我会画押为证。”
　　交易既成，接下来的晚饭可谓宾主尽欢，几人又观赏了一会儿夜景，便各自告辞归家。
　　阮归趣将单据郑重地塞进怀里，带着两个徒弟走在无人的寒夜里，忍不住感叹道：“以前陪溪娘去卖药，钱是那么难挣，怎么人家随随便便就六两金子到手了呢？”
　　元也道：“因为人家有几百年的招牌啊，你就说这幡炅丸罢，除了蓝家，恐怕别人也无法随随便便便能炼出来，即便是有了蓝家的方子，我们也不敢去买，万一不奏效呢？万一人立即就死了呢？”
　　“毒药难道还有不要人命的么？”说到此处，阮归趣指责道，“你说你，做什么要乱花溪娘的钱？她又没说要买解药！”
　　王翊之看向元也。
　　元也无所谓地笑道：“哎呀，这些钱又不是溪娘出，我回头肯定要跟翊之要的。”
　　王翊之笑着点了点头。
　　阮归趣不依不饶：“那你也不该浪费钱，这解药买来做什么？”
　　元也“啧”了一声，不答反问：“师父，我且问你啊，这世上什么药最难买？”
　　阮归趣轻声道：“能解所有毒的解药。”
　　“不，是后悔药！”元也见阮归趣一脸吃瘪，忍不住得意一笑，“寻常的后悔药是求之不得，但这个解药对于我来说，却是可以买到的后悔药，所以我一定要买！”
　　“阿也……”王翊之不由动容。
　　阮归趣瞥了他们一眼，冷飕飕地说道：“阿也，你现在就像个求偶的花孔雀，我都没眼看。”
　　“……”元也觉得自己仿佛是服用了幡炅丸，一股火气瞬间冲破了头顶，他一个箭步扑上去，一边出拳，一边喊道，“糟老头子吔屎啦你！”
　　“逆徒欺师灭祖啦！”
　　王翊之笑着看他俩边打边跑，脚步略快了些，渐渐地，他也不自主地小跑起来，追向那两道无拘的背影。
　　晚间歇息的时候，师兄弟俩肩靠肩躺着，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暖意，元也蹬了蹬脚，道：“这家客栈不行啊，被子怪潮的。”
　　王翊之偏头看他，笑道：“你不是自称小火炉么？”
　　“再旺的火也要被这冷天给浇灭了。”元也往王翊之身上贴了贴，感叹道，“还得咱们俩凑一块才暖和。”
　　王翊之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阮归趣的玩笑话，他抿了抿唇，努力忽略突如其来的怪异感，笔直地躺着不动。
　　偏偏元也一无所觉，他见王翊之不说话，翻了个身面向他，凑近道：“你说，我们明天去蓝府探一探怎么样？”
　　“不……”王翊之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不好，我们可以借口看炼丹的进度，先光明正大地进一次，然后等丹药到手，临走前再夜探一回。”
　　“唔，你说的有道理，不能打无准备的当。”元也翻回身，平躺了回去，过了片刻，他又问道，“你睡了么？”
　　“睡了。”
　　“没睡没睡，来跟我说说话。”
　　王翊之捂住耳朵，侧过身背对元也。
　　“诶你……好罢，你先睡罢。”元也仰面躺了会儿，没有王翊之陪他，困意也渐渐袭来，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73章
　　元也心里记挂着事，一大早便去寻阮归趣，将昨晚商议出的结果说了，阮归趣沉吟片刻后，道：“等过四五日再说罢，我们现在去问炼丹进度，委实着急了些，且若在炼丹的紧要关头，他们必然不让去。不过若是去迟了，丹药出炉，我们就更没有借口了。”
　　元也点头道：“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阮归趣冷哼一声，显然没忘记昨晚的事。
　　元也自然少不得一番奉承伺候，总算让阮归趣消了气，待问及这四日的打算时，元也道：“我想自己出去逛逛，师弟就交给你了。”
　　阮归趣顿时警觉：“不是去闯祸罢？”
　　元也不悦道：“看你说的，当我什么人了？”
　　阮归趣撇了撇嘴，十分不以为然。
　　元也这厢安顿好，又回房跟王翊之打了个招呼，便将自已易容成另一幅模样，大剌剌地出门去了。
　　浔阳城并不繁华，最有钱的地方就在浔阳楼，离楼越远，住房越是破落，元也连续逛了两天，便摸清楚了浔阳城的主要人家，也差不多将蓝家周遭都摸遍了。蓝宅名作“鹿岘庄”，坐落城东，独占一大块地，房屋掩映在竹林之中，此景与兰渚山上的木屋十分相像，难免让元也产生眼熟的感觉，他不由摸了摸下巴，自语道：“不会罢……”
　　不远处的墙头上，一个少女晃荡着腿看着元也的举动，满眼都是好奇。
　　武者对于危险的感觉会比寻常人灵敏许多，元也感觉到身后窥视的目光，便未再逗留，转身干脆离开。
　　“嗯？跑了？”少女站起身，在墙头上跳了几步，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元也的身影，她狡黠一笑，跳下墙头，快速跟了上去，岂料只是一个转弯的功夫便跟丢了人。少女往四周看了看，打算再跳上墙头去找，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下一刻，一把半出鞘的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元也看着眼前的人，略有些惊讶，问道：“囡囡，你几岁？”
　　“哼！”少女抱着手臂，一点也不惧怕地抬起头，大有“要命一条”的气概。
　　元也收回剑，问道：“你干什么鬼鬼祟祟跟着我？”
　　少女反问道：“你干什么鬼鬼祟祟在鹿岘庄边上转悠。”
　　元也问道：“你是蓝家人？”
　　少女摇了摇头。
　　元也冷笑一声，道：“那我在那里，与你何干？”
　　少女张口想反驳，转而想到自己跟踪元也，那自然与元也有关，于是抿住了嘴，狠狠瞪着元也。
　　元也上下打量了少女一样，道：“小鬼说出来的肯定是鬼话，你说了我也不敢信，不说也罢。”
　　少女登时气红了脸，她嚷道：“你可别以为激将法就能凑效！”
　　元也抱着剑，一脸无所谓地转身准备走。
　　“我，我，我看你很可疑！你先别走，要是不说明白，你可别想走！”
　　元也掩住笑意，冷着脸回头，道：“好，那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回答我。”
　　“第一个问题？”少女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略想了想，觉得这条便是如实回答，也无伤大雅，便道，“我今年十三，你呢？”
　　“我十六。”元也有心逗她，于是说道，“我有化名，你要听么？”
　　“不要！”
　　元也失笑，道：“那好罢，说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说了啊，我觉得你很可疑。”少女找回了主场，颇为得意地绕着元也走了一圈，然后站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说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的骨相属上品，可皮相却如此寒碜，我认为你是易容了。诚然，鹿岘庄前来来往往不少人，可基本都是普通的浔阳城百姓，如你这般，那肯定就是有所图了。”
　　“来蓝家买毒，做个伪装很奇怪么？”
　　“可别糊弄我，蓝家若是能让你敲门去买药，我就不用在这里呆着了。”
　　“何意？你想进蓝家？”元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个小不点来买毒？”
　　“说了我不小了！”少女白了元也一眼，转而承认道，“我当然不是自己来，我跟着四哥来的。”
　　“是么？你四哥是谁啊？”
　　“要你管。”少女嗤笑一声，“套我话？你想得美！”
　　元也看着少女，推测她十有八九和自己目的一样，都想潜进鹿岘庄里，若是从她下手，或许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想到此处，元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先前确实是我小看你了，你是人小鬼大，我甘拜下风。既然我俩互相都有疑点，也别在这里说了，我请你去浔阳楼吃午饭罢，咱们边吃边说。”
　　少女摇了摇头，道：“吃人嘴短，我不要你请，咱们俩对半分。”
　　元也算是服气了，只得道：“好好好，都依你，行了罢？”
　　少女抿嘴一笑，歪了歪头，道：“大哥先走。”
　　“好，小妹！”元也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率先往前走去。
　　两人这一路走得十分戒备，时刻防着对方下黑手，又要担心对方逃走，等到了浔阳楼外的时候，少女先受不了了，她摆了摆手，含胸驼背地往里走，一副疲惫到极致的模样，一边虚弱地说道：“累死了，快找个座罢。”
　　这会儿已过了饭点，浔阳楼里没什么人，两人去二楼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少女呆滞地看着桌面，道：“酒博士，点菜。”
　　元也同情心起，便拿出钱袋，取出五十文钱，向酒博士道：“烦劳按着这个价格配几道菜来，越快越好。”
　　酒博士应声离开。
　　少女忍不住赞道：“亏我以前还要问一问店里拿手菜，如你这般，倒快了很多。”
　　“是啊，酒楼要回头客，会精心配好的，不过方才忘了问你，可有什么忌口的？”
　　少女摇了摇头。
　　元也道：“如此甚好，那就让他们自己发挥去罢。”
　　少女的眼神变和善了不少，由衷道：“你看来不像是歹徒。”
　　元也笑道：“这就相信我了？你也太好被收买了。”
　　“那你可又错了，你别看我年纪不大，但我见过的人数，恐怕你这辈子都赶不上呢。”
　　元也奇道：“你为何见过许多人？你家里做什么的？”
　　少女摇头晃脑：“你别管。”
　　元也看少女有点油盐不进的，思考片刻后，从荷包里取出炭笔和纸，道：“相逢即是缘分，囡囡长得这么好看，不如我给你画幅小像罢。”
　　“不许画，哼！你肯定要拿我的像去问人，从而得知我的身……”少女的目光落在炭笔上，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一点点上移，最终盯住了元也。
　　元也本要反驳少女的话，见她神色奇怪，有些莫名：“怎么？”
　　少女呆呆地问道：“你……你是谁？”
　　元也“啧”地一声，道：“你防我跟防贼似的，还好意思问我是谁？”
　　“不是！我，我好像……”少女咬住嘴唇，蓦然道，“手伸出来，我给你号脉！”
　　元也连忙护住自己的手，他扬了扬下巴，道：“说话归说话，男女授受不亲，你可别动手动脚啊。”
　　少女红了脸，她忿忿地看了元也一眼，但还是不甘心就此放过，便退了一步，问道：“你不觉得我很眼熟么？”
　　元也认识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肯定是没见过眼前这个少女，便摇了摇头。
　　“你难道不是姓李么？”少女指着炭笔，道，“你住在我们家那会儿，宫里有人来送过这个。”
　　元也平静地看着少女，心中却如惊涛拍过，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将自己认作谁了，只是那个人……他也用炭笔么？还是说，那个送笔的宫人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庄周梦蝶啊……”元也喃喃道。
　　“什么意思？”少女有些不解。
　　元也醒神，问道：“囡囡是药王谷方家的人？”
　　“不错。”少女满脸欣喜，“所以说，你确实是李公子？”
　　元也心道自己顶着“李公子”的称谓也不算是冒充李观镜，便点了点头。
　　“我是方笙！李公子叫我阿笙就好了！”方笙顿时放下了所有的戒备，道，“七年未见，李公子看上去好了很多！竟然学了功夫，易容术也不赖！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啊？也是为了找解药？”
　　元也笑着点点头，感慨道：“这就是殊途同归了罢？”
　　方笙笑弯了眼，道：“可不是嘛！”
　　元也问道：“你们见过蓝家人了？”
　　方笙摇头，道：“他们本家不见外人的，我功夫又不够，根本进不去。”
　　“那你四哥呢？”
　　“哎呀他就更别说了，江湖人称他为‘崂山观音’，除了济世救人，眼里什么也装不下！他连护身的本事也没有，要不家里怎么会让我出来跟着呢？”
　　“你们有什么打算么？”
　　“能怎么打算呢？帖子递了，大家都是江湖门派，他们倒也客气，但是就是不让进鹿岘庄，也不承认卖过永夜丸，元夫人还说解药的方子早已遗失，我才不信呢！”
　　元也一行人之前的打算也是先礼后兵，如今看方笙的意思，“礼”路显然是走不通了，而且鹿岘庄里这位“元夫人”实在令元也介意，他是非去一次不可了。
　　方笙又问道：“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么？我之前听阿耶说，郡王妃不让你出门的，怎么这次能跑这么远？你身体真没事么？要不让我四哥帮你看看罢！”
　　元也觉得方四郎肯定不如方笙这么好打发，最好是莫要在他面前暴露，便小声道：“不瞒你说，我是偷跑出来的，现在化名为‘谢亦’，等找到了方子就走，所以劳你莫要声张，不然惊动了家里人事小，若是让蓝家人有了戒备，我可就再也没解毒的希望了。”
　　“兹事体大！”方笙捂住嘴，坚定地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她又放下手，道，“可惜我不能在这里帮你，今天是我来蓝府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元也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没事，我也是碰碰运气，不行的话再试试别的路。”
　　方笙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道：“这是我绘制的蓝府简图，不过只有外围的房屋布置，进了内院就不知是何模样了，你拿着看看罢。”
　　这实属意外之喜，元也接过来，连声谢过。
　　方笙又取过炭笔，笨拙地在背面写下一个地址，道：“四哥要去钱塘的药铺坐诊，我们大概会停留一个月，若是方便的话，你记得顺道来看看我们啊。”
　　元也心中一动，想到久卧病榻的崔娘，郑重道：“好，我一定来！”
　　

第74章
　　回去的路上，忽然刮起了东风，沿途的人行色匆匆，人跑远了，留下几句抱怨来：
　　“刮东风，雨家公，今晚恐怕又要下雨！”
　　“ 今日都惊蛰了，怎么还这么冷？”
　　“是啊，往年也没这么冷过，希望今年别来什么灾害。”
　　……
　　元也混在人群里，也裹紧了衣服，加快脚步回到了客栈，刚一进门，差点与阮归趣迎面撞上，还好两人反应都快，各侧一步，错过身去。
　　阮归趣见到元也，连忙抓住他，道：“快！翊之中毒了！”
　　“什么？！”元也来不及多想，立即上楼回房。
　　王翊之躺在床上，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元也先探了气息，十分微弱，他心中一慌，伸手去诊脉，一直试了好几次，才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
　　“怎么样？”阮归趣急道。
　　“嘘——”元也示意阮归趣噤声，又细细诊了一遍，发现王翊之的脉搏跳动是正常的，只是被药物给强行抹平了，百毒谱中能做到这一点的毒物不多，最出名的便是假死药，不过假死药于身体有损，而王翊之所中之毒为“寐母”，并未记载在百毒谱中，鲜少有人知道，且此毒对身体无碍，中毒的人只需服用月见草汤汁便可醒转。
　　下毒的人没有恶意，甚至于是谁，都昭然若揭。
　　阮归趣见元也收回手，只皱着眉不说话，急道：“到底怎么了？！”
　　“师父，先说说是怎么回事罢。”
　　阮归趣见元也神色笃定，只得勉强镇定地坐到一边，道：“就是不久前的事，我跟翊之在楼下吃午饭，也不知怎么，翊之忽然就倒了，那会儿嘴唇发紫，一副中毒的模样，后来气息渐渐弱了，脸色都变白了。”
　　“蓝家来过人么？”
　　“没有……”阮归趣说罢，猛然一惊，道，“你是说……”
　　“我不确定。”元也思索片刻，道，“师父，劳你去药店买一包月见草，二两就行了。”
　　“好，那你好好守着翊之！”阮归趣立刻起身离去。
　　阮归趣走后，元也又确认了一次脉搏，彻底放下心来。他给王翊之掖好被子，然后提起剑，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能藏人的地方，便扬声道：“阁下看了这么久，不想找我问个究竟么？”
　　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元也警惕地握住剑柄，忽然有些后悔将阮归趣支走，毕竟人外有人，他这会儿还要护着昏迷不醒的王翊之，不见得能打过来人。
　　“我进来了。”门外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元也默默挪到了王翊之床前，注视着门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位儒雅的书生来。书生掩上门，略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好让元也能够看清他的样貌。此人约莫而立之年，面如冠玉，他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似乎身患不足之症，看着脸色十分苍白，脚步也很是虚浮，但元也丝毫不敢降低警惕，因为方才他压根就没感觉到门外竟然有人走近。
　　“小友对于毒经似乎十分精通。”男子走到桌边，复又问道，“不介意我坐下罢？”
　　元也摇了摇头。
　　男子见元也不说话，垂首一笑，道：“是我无礼了，还未自报家门……”
　　元也忍不住道：“你是蓝田么？”
　　男子一怔，问道：“我们见过？”
　　元也仍旧摇头，他的心中此时天人交战，出发前元溪的话历历在目，他不该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眼前的人与元溪的过去息息相关，又让他实在忍不住要开口。
　　“我确实是蓝田，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我不能说。”元也没有选择用化名，蓝田花了两天才查到这里，恐怕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便道，“因为家中长辈叮嘱过，绝不可泄露自己的身份。”
　　“可是小友想说，是么？”蓝田温和地笑道，“我今日即便不来，你也会去寻我罢？”
　　元也老实道：“我不了解你住在哪里，否则说不定真要去，但是我同样答应了家中长辈，此番来浔阳，绝不节外生枝。”
　　“那么，你的长辈还说了什么？”
　　元也静静地看了蓝田片刻，忽然问道：“你的孩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大罢？”
　　蓝田淡淡道：“我没有孩子。”
　　“可是家中长辈在十六年前来浔阳，这里的人告诉她，你的夫人那时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蓝田脸色一白，他震惊地看向元也，问道：“真的是溪儿么？！”
　　元也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蓝田起身，瞬间掠到元也的面前，元也连忙展开手臂，护住王翊之，不料蓝田的手直奔他面门而来，元也脸上一痛，伪装被除去了大半，只余下颜料在脸上，但整个人的相貌已经能看得出来了。蓝田看到元也的模样，不由愣住，元也趁机打出一拳，蓝田不及抵挡，好在元也见他病歪歪的，并未下重手，只是将他击退了。
　　元也摸了摸脸，怒道：“你做什么？要打架么？！”
　　蓝田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了两声，方轻声道：“不像……”
　　元也眉头一皱，问道：“你以为我像谁？”
　　蓝田坐了下去，弯着腰，没有开口。
　　元也和李观镜是双生兄弟，他俩恐怕有十分相像才是，虽然距离李观镜中毒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若果真是蓝田所为，他不会认不出元也，而方才蓝田显然是想在自己脸上找另一个人的痕迹，元也不用多想，也知道他想找的人是元溪。
　　“故人已逝，你又何必再找？”元也冷声道。
　　蓝田蹙着眉头，抬起头来，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
　　“这十六年来，她从未入梦。”
　　元也嗤笑一声，道：“若是死人都能入梦，蓝家岂不是无人能够安睡？”
　　蓝田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还小，不会明白。”
　　元也眉头一跳，耳边仿佛响起了元溪的声音，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还真算得上心有灵犀。
　　“她过得好么？”蓝田看向元也，试探地问道，“你……更像你的父亲？”
　　元也躲开蓝田的目光，含糊道：“还行罢。”
　　蓝田呆呆地坐了片刻，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从怀里取出阮归趣先前送去的拜帖，又从袖中取出两只药瓶，温声道：“怪我这些年不思进取，如今在蓝家已无实权，好在那日刚好在门房，截下了这张帖子。这是你们买的毒和解药，趁着还没被人发现，快些离开罢。”
　　“这……”元也迟疑片刻，接过药瓶，问道，“不是说要炼七日么？”
　　蓝田笑道：“又不是道士炼丹，怎么会需要那么多天？”
　　元也反应过来：“你是为了拖住我们，好查出我们的住处！”
　　“蓝家在浔阳城是举足轻重的大家族，若要去城门询问来往人员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所以化名也好，易容也罢，都只是权宜之计。”蓝田站起身，顿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道，“我也算是你的长辈，这是见面礼，充作归去时的路费，还望你莫要嫌弃。”
　　“呃，这不好罢？”元也退后一步。
　　蓝田笑了笑，将荷包放在桌上，然后便要离开。
　　元也看蓝田快要走到门口了，感觉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来这里，于是忍不住道：“你说的没错！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蓝田脚步一顿。
　　元也走到蓝田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对元溪说了几声对不住，然后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新娘换了人？”
　　蓝田没有说话。
　　蓝家既然能吃下这个闷亏，定然是慎重考虑后的结果，蓝田不说，也在元也意料之中，于是他缓了语气，轻声道：“你知道么？当年她差点死了。”
　　蓝田身子一震，猛地回过头，问道：“为何？发生了何事？”
　　“你不知道么？”元也用手指在左脸划了一下，道，“她脸上被划伤，落在钱塘江里，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
　　蓝田彻底呆住，显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元也皱了皱眉，察觉出蓝田一直以来的认知似乎与真相不大相符，便问道：“不然呢？你以为是怎样？”
　　蓝田怔怔地想了片刻，然后垂下头，道：“原来是这样么……”
　　“其实这些我不想问，因为溪娘不让我问，她可能以为你过得不错，所以也不让我给她报仇。”元也觉得命运甚是嘲讽，他感叹道，“你也一样，你以为她过得不错，所以什么也不与我说。可是事实呢？恐怕你俩心里都很难过罢？对了，我不知道我是像我爹，还是像我娘，因为我也没见过他们，当年溪娘落在钱塘江，在江里捡到我的。”
　　蓝田颤声道：“她……她未成亲？”
　　元也摇头。
　　蓝田闭上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傻姑娘，我明明已经负了你……”
　　元也扎心道：“你俩都挺痴傻的。”
　　蓝田睁开眼，温和地看着元也，道：“难怪你姓元，原来是随了溪儿。你们如今住在何处？以何营生？溪娘过得很辛苦么？”
　　“除去你给的伤害，其他都还好，她有个好姐妹，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我们。”元也见蓝田态度缓和下来，想了想，伸出手去，将蓝田扶到桌边坐下。
　　“当年……当年我以为溪儿不辞而别是为了成全妹妹，阿耶不知为何也支持妹妹，因而在识破身份后，妹妹仍旧成了我的妻。”蓝田蹙起眉头，道，“在我心里，溪儿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因此我一直对她敬重有余，却无夫妻之实，她有身孕的事，我同样十分震惊，阿耶知晓后，大怒不已，虽则消息已传了出去，我们仍旧除去了这个孩子。”
　　元也有些尴尬，早知是这么一顶让人无语的大绿帽，他就不问了。
　　“她们一向姐妹情深，从前我只道是为我生了嫌隙，所以妹妹才对溪儿如此介怀，可是今日看来并非如此，闲话不必多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给溪儿一个交代。”
　　元也提醒道：“她现在是蓝家主事的人，你要怎么处理？”
　　蓝田淡淡道：“我才是蓝家人，这些年不过无心主事而已，我不会杀她，不过让她苦心筹谋尽付东流而已。”
　　

第75章
　　王翊之服了药后，很快便清醒过来，只是身上力气一时无法恢复，只能软软地靠在床上。
　　元也一边端着碗喂王翊之吃晚饭，一边将蓝田来的事说了，不过他隐去了元溪与蓝田的纠葛，只道蓝家人内不起了争执，蓝田好心来催他们出城。
　　王翊之听罢，向元也投来沉静的目光，顿时让元也觉得有些无所遁形，只是毕竟元溪不愿多说，他也不好解释。
　　阮归趣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如你所说，蓝田既是家主，他夫人又是元家人，他应当会知道永夜丸的解药罢！”
　　“这……”
　　阮归趣看元也支吾的模样，瞪着眼睛问道：“你忘记问了？”
　　元也争辩道：“这事我也过了脑子，但是后来被别的事引去了注意力，就给忘了。”
　　“ 你呀，除了溪娘的事，难道师父好友的事就不是事么？”阮归趣怨怼地瞪了元也一眼，“ 这样罢，你们先出城，我去蓝家探一探，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就这样离开，我也没法与好友交代。”
　　“哎哟上心上心，你带着翊之走，我去蓝府转一趟。”
　　王翊之问道：“为何不能一起？”
　　“你轻功才学出了点眉目，别去冒险了。”元也说罢，见阮归趣要开口，又道，“今天蓝田来见的是我，还得我去才好说话，虽说我剑术不如你，但是轻功可是童子功，师父就放心罢！”
　　阮归趣想了想，点头道：“你从小偏爱逃命的本事，若论轻功，确实早已出师。那就这样，我们去城外等你，你见机不对就走，实在拿不到就算了。”
　　“好好好，我都记住了。”元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自己非得找到不可，不然阮归趣少不得要念叨自己一番，只是鹿岘庄毕竟是陌生地盘，此去不知会不会有凶险，元也便取出装着幡炅丸的药瓶递给阮归趣，道，“师父先帮我收着，防止我不小心打碎了。”
　　“好。”
　　王翊之靠着床柱，默默地看着阮归趣接过毒药，只叮嘱道：“师兄小心些。”
　　“放心。”
　　“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阮归趣说罢，自回房去。
　　元也见人走了，从怀里取出解药递给王翊之，道：“你先收着，防止生变。”
　　“师兄……”王翊之说罢，顿了顿，才收下药瓶，低声道，“用毒是我负父亲，解毒是负母亲，如今我当真是陷入两难了。”
　　元也劝道：“负你爹，你爹死，负你娘，可以带你娘走啊，到时候谁都不用死，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翊之本是郁郁，听元也这么一说，他眼睛不由一亮，点头道：“你说的对！”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回会稽后，也甭管崔姨母同不同意，直接用被子一裹带走！到时候她只知下毒，却不知解毒的事，如此心病好了，身体还有好不了的道理么？”
　　王翊之有些神往，转而却想到不知哪里是归处，便问道：“去哪呢？”
　　“去钱塘。”元也早已心有成竹，只是先前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他一直没机会开口，此时便将遇见方笙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道，“人家可是药王谷的神医，肯定随随便便就能治好崔姨母！”
　　王翊之笑道：“你这么说，我光想一想就觉得高兴。”
　　元也想起曾经独自在房中哭泣的少年，心不由得软了下来，他摸了摸王翊之的头，温声道：“往后都是高兴的日子，师兄给你保证！”
　　王翊之怔怔地看着元也，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好……”
　　“哦对！”元也从怀里取出蓝田留下的荷包，一边拆一边道，“这也是蓝田给我的，感觉里面还沉甸甸的，说不准能留着以后用……哇——”
　　王翊之探头去看，也有些惊讶：“这得有五十两罢？还是黄金！”
　　元也将金子拿在手里，忽然觉得有些烫手，他问道：“这是不是太多了？”
　　王翊之点了点头。
　　元也纠结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有钱不要王八蛋！蓝家富得流油，给我点怎么了，又不是我去抢的！”
　　王翊之笑了笑，道：“你若不介意，留下也罢，也没有多少。不过你若是介意，不如带去蓝家，看看能不能让他收回。我俩有手有脚，即便是离了家，也不会让阿娘她们饿到的。”
　　“那我带去蓝家，人家不要再说。”元也将荷包收进怀里。
　　王翊之看着天色，问道：“时候不早了，今夜真的要出城么？”
　　元也看外面风越来越大，恐怕晚间真的会下雨，若是出了城，再投宿就难了，只是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元也道：“你们俩换个身份，去城门边找个客栈住，明天一早出城。”
　　“那你呢？”
　　“我跟你们一道离店，不过就不一起走了。”
　　王翊之问道：“你打算晚间直接去蓝家么？”
　　“当然不会。”
　　“那要怎么去？”
　　元也一眨左眼，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王翊之抿唇一笑，低头张合手指，道：“我有些力气了，先装扮成去浔阳楼那天的模样罢。”
　　“我帮你。”
　　待阮归趣拎着包袱回来时，元也已经给王翊之做好了简单的伪装，正在往自己的脸上涂粉。王翊之坐在床上，将方才谈及的计划道出，阮归趣深以为然，又补充道：“我回屋后想了想，感觉这蓝家人再怎么威风，不过是江湖门派，他们还能封城不成？不如我们就在城里接应你？”
　　“虽不至于封城，但是他们的人守着城门，我们总是不好走脱。”元也不欲在此时多加纠缠，果断道，“你们明天出城，往东走，去我们来时经过的昌南镇等我，那里的瓷器烧得好，我们汇合后去逛一逛，顺道给溪娘买些好看的药瓶！”
　　阮归趣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听话的时候！”
　　元也不以为意地笑道：“懂我就好。”
　　到了傍晚，三人收拾好了东西，往楼下去退了房。此时天空已有细雨飘落，路上没什么行人，元也选在一个岔路口与阮归趣分别，目送他们俩走远后，元也寻了个地方，除去脸上所有的伪装，换了身翻领胡服，便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原先的客栈入住。
　　第二日，元也刚要去客栈对面的酒楼里盯梢，不料刚下楼梯，便见蓝七带着两个人进来了。那两人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一高一矮，两人面容都隐藏在面巾后，再加上兜帽遮盖，看不出是何模样。元也坐到靠门的位置，只听蓝七问掌柜：“敢问贵店有没有三个谢姓客人？其中一位大约不惑之年，还有两个是少年。”
　　“原来是蓝七郎来了，失礼失礼。”掌柜翻了翻账册，道：“是有三位，不过他们昨天下午就离店走了。”
　　蓝七连忙问道：“他们可说了去处？”
　　掌柜摇了摇头，道：“只听说要赶着出城，所以多给的钱也没要，便匆匆走了。”
　　“这……”蓝七从怀里取出两个药瓶，向身后问道，“怎么办？定金收了，可是药还没给。”
　　矮个斗篷下传出一个女声：“去住处看看。”
　　蓝七便取出半贯钱放到柜台上，道：“劳烦引个路。”
　　掌柜叫来一个酒博士，让他带着三人上楼。
　　元也看了他们一眼，淡定地走了出去，果然在门口看到一辆马车和两匹马。马车不大，里面恐怕不好藏人，且车夫坐在马车门边，若要绕过他进去，委实有些困难。元也在马车后站了片刻，打定主意去试试车底，于是将短袍系到身前，然后捡起一块小石子，趁着车夫不注意，打到一匹马的后腿，马儿一惊，撒开蹄子便要跑，车夫连忙牢牢拉住缰绳，元也趁着混乱之际，一个滑铲溜到车底，好在车厢下有铁棍交叉放置，元也顺利地攀了上去。
　　昨夜一场雨后，今日反而没先前那么冷了，只是铁件到底冰，没过一会儿，元也便觉得手掌都冻麻了，好在这时候，蓝七终于带着人出来了。三人不发一语，女子进了马车，蓝七则与另一个人骑马往回走，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进了一道小门。元也牢牢贴在车底，借着车厢遮盖车底架构的木板掩住身体，完全没法看外面是何情景，因此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如此又行了片刻，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此处有不少马匹的声音，想来是到了马厩。
　　马车一动，女子下了马车，她叮嘱道：“今日之事，绝不可传出去。”
　　蓝七道：“我记住了。”
　　片刻之后，传来蓝五的声音：“属下领命。”
　　原来另一个斗篷下竟是蓝五，只是他为何也要做此装扮呢？
　　元也耐心等了片刻，听着声音，感觉女子率先离去，然后蓝七问道：“这是为什么啊？”
　　蓝五道：“先回房，别在这里说。”
　　“车夫又听不见。”
　　“隔墙有耳。”蓝五说罢，带着蓝七也离去了。
　　元也松了口气，车夫是聋子，那可就好办了，于是在车夫解马车的套绳时，他小心地落到地上，躲到车后，待确定四周无人后，他才顺着蓝五方才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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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参考唐朝货币换算，50两黄金500两白银500贯钱，相当于现在10万元，1贯钱100文，相当于现在200元。
　　

第76章
　　鹿岘庄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好在这里竹子种得足够多，元也仗着轻功高超，在竹林间行走如风，倒也不曾惹起旁人注意。
　　蓝五和蓝七走得并不快，过了一会儿，他们俩便进了一间靠着外围的大院中。元也趴在墙头观察了片刻，发现这间院子房间很多，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往外走，且他们与蓝七的穿着十分类似，都是一身藏青圆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身披鸦青厚斗篷保暖，或许这是蓝家人特有的装扮。这会儿是白日，如果贸然去追蓝五他们，目标实在太过明显，元也看到这些装扮，心中有了主意，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看到有一人并未锁门，而是随手带上门，便往院子外去了，元也于是跳进院子，小心地潜入到此人的房中。
　　这是仅供一人居住的单间，布置得十分简单，除了床和桌椅，就只有一个柜子。元也在衣柜中寻到鸦青色斗篷，正待往身上穿，忽然身后传来开门声，他一惊，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只是房间实在简陋，唯一能躲人的床底还被脚踏挡住，他只能硬着头皮面向门口，准备先下手为强。
　　令元也意外的是，推门而入的并不是房间的主人。来人蒙着脸，看身量要比元也大上几岁，此时见屋里有人，显然也是一惊，抬手便要动作，元也心念电转，忙道：“自己人！”
　　蒙面人眉头一皱，手顿住，待目光落在元也脸上时，却不由瞪大眼睛，不过惊异的神色只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为何这么说？”
　　元也注意到蒙面人方才的神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认得我？”
　　蒙面人摇了摇头。
　　元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柜子里又找出一件斗篷，道：“你是找这个罢？”
　　那人点了点头。
　　元也将斗篷放到柜子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拿武器，一边绕着大圈往窗边走，一边道：“咱俩各做各的事，我先说好，你不出卖我，我就不纠缠你。”
　　蒙面人向元也投来淡淡一瞥，好看的眉眼尽露无疑。
　　元也一向自诩丹凤眼十分出众，但是在此人面前，即便看不见全貌，也觉得自己似是落了下乘。这样好看的人，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只要露出面容，就不会让人忘记。想到此处，元也好心道：“我给你易容罢。”
　　蒙面人一怔，再次看向元也。
　　元也解释道：“他们都不戴面巾，你蒙着脸出去，有些引人注目。”
　　“多谢。”蒙面人轻声说了一句，却没有听从元也的建议，披上斗篷便出去了。
　　元也看着他离去，不由想到了方笙，喃喃道：“这么怕在我面前露脸，难道又是李观镜的熟人？娘额冬菜！不会这么巧罢？”
　　疑惑归疑惑，元也没有在此事上多加纠结，他从窗缝往外看，见院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闪身出门，往蓝五的住处寻去。先前元也是想听蓝五针对今早的事到底说些什么，可惜因为耽误了一会儿功夫，等元也摸到蓝五窗外时，他们差不多都说完了，元也只听到蓝五说“听夫人的罢”，而后蓝七答应下来，便开门出去了。
　　鹿岘庄的夫人，自然就是元溪那位妹妹了，那位在崔娘的推测中划伤元溪、抢走蓝田的人。
　　元也握住拳，正要返回竹林，忽然里间传来蓝五惊吸气的声音，元也连忙贴近木墙，只听蓝五缓了气息，问道：“沈叔何时来的？”
　　那位“沈叔”没有说话，只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蓝五道：“沈叔来得正好，不然我得到了夜里，才好去给庄主回话。”
　　“方才的事？”
　　“正是。”
　　“夫人没找到人？”
　　“他们昨晚便走了。”
　　沈叔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你先忙，我去找庄主。”
　　庄主必然是蓝田了，元也心中一喜，真是正愁没路，便来了个引路人。元也观察着门口，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出来，他返回窗边仔细听，发现屋中只剩下蓝五的气息，元也这才明白过来：这位沈叔压根不是从大门进来的，蓝五房中有密道！
　　元也一阵无言，他也不能干等着，眼见着蓝五一直留在房里，他只得再次翻墙而出，回到了竹林中，如此蛰伏等待，一直到夜色降临，鹿岘庄屋舍之间亮起了灯笼。元也扔掉碍事的斗篷，穿行在竹林的暗影之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门太少缺乏见识，他走了一小段距离后，就开始失去方向，只能停了下来，尽量靠近亮光边缘行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发觉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元也不由皱起眉头，攀上竹节往下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蓝五所在的大院外。
　　元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语道：“鬼打墙？”
　　“是遁甲。”身后猛然传出一个声音。
　　元也吓得汗毛倒竖，差点跳了起来，好在那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让元也看清了他是谁，元也拍了拍胸口，有气无力道：“原来是蒙面兄……”
　　蒙面人和元也一样，也脱去了斗篷，全身换上黑色夜行服，他没有注意元也的称呼，只道：“我看你一直在打转。”
　　元也将面前的人视作临时盟友，蒙面人显然对这个“遁甲”有点了解，元也自然而然抱上大腿，问道：“是阵法么？”
　　蒙面人“嗯”了一声，漠然道：“算筹，心术，障眼法而已。”
　　元也忙问道：“你可以带我走出去么？”
　　蒙面人看向元也，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元也想起自己白日的推测，便诈道：“你怎会不知我来做什么？”
　　蒙面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元也问道：“那你呢？”
　　“殊途同归。”
　　元也问道：“什么毒？”
　　蒙面人没有说话。
　　元也想了想，提议道：“你帮我走出去，我帮你拿解药，怎么样？”
　　蒙面人垂头看了元也片刻，问道：“你是谁？”
　　元也脸不红心不跳，道：“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啊。”
　　蒙面人冷淡地看着他，显然不相信。
　　元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为何方笙没看见自己的脸就能相信，眼前的人见到卸去伪装的自己，为何都不相信自己是李观镜？既然骗不过，元也只得道：“好罢，我不是，不过我来是为了他。”
　　蒙面人沉声道：“随我来。”
　　元也跟上去，也不知自己之前走的路与蒙面人有何不同，可是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他面前就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建造得十分精美的庭院外。元也问道：“这是庄主的院子？”
　　蒙面人点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腾空而起，从院墙直接跳向回廊，再无声无息地攀到屋檐下。元也抓好房梁后，忍不住腾出一只手给蒙面人竖起大拇指，夸赞对方的轻功，蒙面人眼中露出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屋里亮着烛火，却没什么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女声：“郎君，快别置气了，先将药喝了罢，喝完我再向你解释。”
　　说话的必然是元夫人了，而她口中的“郎君”，自是蓝田无疑。
　　过了片刻，蓝田轻声道：“你无需向我解释什么。”
　　元夫人道：“也难怪你生气，怪我未提前告知于你，导致你都没见到人，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郎君着想。姐姐这些年杳无音讯，这次忽然出现知晓‘幡炅丸’的人，若真是姐姐回来，我比郎君还要欢喜，可是我又怕大家白高兴一场，所以想先去确认一番，岂料人已经走了，连药都没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蓝田道：“江湖儿女，来去匆匆倒也正常。”
　　“郎君能理解便好，那……我们先把药喝了？”
　　蓝田道：“这些年辛苦你为我解毒了。”
　　“郎君何必客气，可惜我学艺不精，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早就治好了你，又怎会让你日日服药呢？”
　　元也眼睛有些发直，仿佛透过窗户，看见屋内盛放着一朵白萼黑心莲。不过元夫人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阮归趣不去寻元溪，是因为他压根不知元溪的身份，但自己是知道的，若真如元夫人所说，自己来找蓝田，是不是舍近求远之举？可这些年来，元溪对元也是倾囊相授，为何自己从未听说过“永夜丸”呢？难道此毒真的没有解药么？
　　至于蓝田，也不知他在听了“沈叔”的回话后，面对元夫人的谎言，该作何感想。
　　元也正在沉思，忽然身边人一动，已落到了地上，他这才发现元夫人不知何时离开了，于是跟着落下，上前去敲响了窗户，轻声道：“蓝叔叔，是我。”
　　窗户立即被打开，蓝田有些惊讶地看着元也，然后让到一边，道：“快进来。”
　　元也冲蒙面人点点头，两人先后跳进窗，然后赶紧关上窗，将寒气挡在窗外。
　　“不是说走了？”蓝田问罢，又看向蒙面人，道，“这位是同伴？”
　　元也开门见山道：“我的同伴都出城了，我那天忘了说一件事，所以留下冒昧来打扰。我的一个家人中了毒，还有这位朋友家中也有人中毒，我们都是来求解药的。”
　　蓝田了然，问道：“什么毒？”
　　元也道：“永夜丸。”
　　蒙面人：“症状是全身起褐色斑点，大些的斑点形似蝴蝶……”
　　元也闻言，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低烧不退，呕吐不止？”
　　蒙面人点头，道：“现在以药汤续命，须尽快解毒。”
　　蓝田道：“是黄蝶。”
　　“诶你早说呀，这个我会！”元也毛遂自荐，“病人在哪？”
　　蓝田看了蒙面人一眼，有心要让他承元也的情，便笑道：“我这里没有现成的解药，既然小郎君说会解此毒，不如让他来。”
　　蒙面人便道：“人在浮梁县。”
　　“这不就巧了嘛，我回去刚好经过。“元也拍拍胸脯，道：“我跟你一道去！”
　　蒙面人俯身向蓝田和元也作了长长一揖，道：“多谢。”
　　“至于你……”蓝田看向元也，正色道，“此毒绝迹已久，你家人何时中了此毒？”
　　“大概是九年前。”元也急道，“怎么，解不了么？”
　　“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解不了的毒，只是我只有毒方，没有解药。此毒解药名为‘辉灵丹’，我在很多年前曾看过药方，记得其中有两位十分难寻的药材，一味是随毒出炉的药萃，名作‘东归’，一味是金色曼陀罗花盛开时的根。”蓝田说到此处，叹息一声，道，“其实制作永夜丸，最重要的一味便是金色曼陀罗的果实，不过此花世间稀有，在十六年前，朝廷曾下令铲除所有金色曼陀罗，这些年来，我再也没听说谁家有它。”
　　“朝廷为何发布这道政令？”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又问道：“可是毒药是在九年前出现，不管怎么说，永夜丸也不会放置七年而不变质，必然是有谁悄悄种了花！”
　　“若是能找到足够的果实，我可以炼制百颗永夜丸，来换取一块东归。”蓝田道，“只是天下之大，不知该往何处寻去。”
　　蒙面人忽然开口道：“曼陀罗花并非我朝产物，而是来自于西南边的天竺国。此国民众信奉佛教，当年玄奘法师西行，便是往天竺国摩揭陀国王舍城学法，最终带回了大小乘佛经。曼陀罗亦属佛教用语，寓‘轮圆具足’。”
　　元也眼睛一亮，道：“你是说，可以往佛寺去寻？”
　　蒙面人点头。
　　元也感叹道：“你和我师弟一样博闻广识，看来读书多是真的好啊！”
　　蒙面人眼中露出笑意，道：“不敢当。”
　　蓝田亦是欣然，向元也道：“药方我会想法帮你找到，金色曼陀罗就交给你了。”
　　蒙面人看着蓝田，眸色闪了闪，不过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元也注意力都在蓝田身上，闻言问道：“那你找到后，怎么给我呢？”
　　蓝田笑了笑，道：“你说个地方，我去送给你。”
　　元也陷入迟疑之中，他现在虽然十分感谢蓝田，但也知道不能将元溪的下落透露给他，纠结片刻之后，他将药王谷在钱塘的药铺地址说了出来又，道：“这是药王谷方家的铺子，我有熟人在，到时候劳你将信送过去，我会定期去看的。”
　　蓝田神色有些黯然，勉强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第77章
　　元也得了蓝田的承诺，知道不能在此久留，便与蒙面人结伴离开。离开鹿岘庄远比进来要容易，折腾了一天加大半夜，元也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不过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他跟着蒙面人，一路小心地避开巡逻队伍，来到了一处坐落在深巷里的人家。这家男主人约莫五六十岁，看上去很是普通，此时已等了半夜未合眼，在两人落到院子里时，他正坐在门边打盹儿。
　　蒙面人轻咳一声，男主人缓缓睁开眼，待看到面前的人，眼神变得清明，只是不待他问，蒙面人先道：“老马，劳烦煮两碗面。”
　　老马应声，将两人迎进门后，便转进了后厨。
　　元也好奇地看着老马的背影，暗想早知自己也找一户人家落脚才好，先前大喇喇住进客栈里，也难怪别人那么快找来了。等元也收回目光，蒙面人已摘下了面巾，此人面容白净，一字眉靠近眼尾有轻微的眉峰，下面刚刚好的位置生着一双桃花眼，先前只看眉眼，元也已断定他定是美男子，此时见到下半张脸，暗道果真如此，即便是昏暗的灯光，也无法掩去此人耀眼的美貌，烛火反倒为他覆上了一层暖意，叫人看得挪不开眼。男子通常不会被同性的相貌所吸引，但眼前的人实在是太过好看，让元也忍不住感叹道：“女娲造你的时候，看来是狠费了一番功夫。”
　　“样貌是父母所予。”蒙面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被称赞，因此神色十分淡然，没有在容貌上多说什么，只继续道，“在下独孤言，敢问阁下高姓？”
　　元也道：“谢亦。”
　　两人心照不宣地用着假名，并不追问，只是氛围难免变得有些尴尬，元也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你家在浮梁县？我听你口音好像是关中人，看着也不像是跑江湖的。”
　　独孤言坦言：“在下来自长安。”
　　“原来如此，怪道你认得他。不过话说回来，你既能认得他，想必也是显贵人家出身了，怪道学识渊博，气度如此不凡。”元也摸着下巴，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顺势道，“我很奇怪，先前在鹿岘庄，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我不是他？”
　　相遇至今，独孤言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元也奇道：“怎么？”
　　独孤言顿了片刻，才道：“在回答谢兄弟之前，在下想冒昧问一个问题。”
　　元也心里有些发憷，不过既然是自己开始了这个话题，断没有逃避的道理，便道：“独孤兄请问。”
　　“你是李照影么？”
　　元也心道果然是个自己不能直接回答的问题，他思索了片刻，试探道：“独孤兄这么问，是觉得我不是么？”
　　“看相貌，你该是李照影，但是我听家中兄嫂提过余杭郡王府的事，感觉你不像是太妃教出来的孩子。”
　　元也干笑一声，心虚地四处看去，目光落在屋外的树上，于是来了灵感：“这……这怎么说呢？你看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种树的人肯定不想树长成这样，但是它就变成了这样，人也一样，你说对不对？”
　　独孤言并未被说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与李公子不过遥遥见过几面，如此既能分辨出你与他的区别，自然也能分辨出太妃所教的李二公子和你的区别。”
　　元也本来以为自己的话十分有道理，甚至有几分哲思，可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地被驳了回来，他有些尴尬地抬头看向了屋顶。
　　“我明白了，那么，该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了。”独孤言话语中带了些笑意，“如我方才所说，李公子长大的地方与你应当区别甚大，因此，即便你二人相貌一般无二，可行止气度却完全不同，若以金玉比拟，兄台是山中金石，而李公子则是宫中琉璃。”
　　未经开采的金石耀眼坚硬，但是宫中供奉的琉璃却是美丽而又易碎，这是独孤言没有明说的评语。
　　元也听明白了几分——他这些年里一直坚持习武，身体十分结实，但是骨架是天生的，他穿上衣服后，看上去却颇为纤瘦，而李观镜自小受永夜之毒所困扰，想来还会添几分病弱气，独孤言说出“琉璃”二字后，元也脑海中的李观镜便有了具象，他仿佛看见那个苍白的少年此刻也坐在桌边，阴郁的面庞上是常年紧蹙的眉头。
　　独孤言并不知晓元也心中所想，继续道：“这些年里，我从未听过关于你的一点风声，恐怕他也不知道你的存在罢？”
　　元也回过神，心想郡王倒是隐瞒得不错，不过郡王府内有哪些人知道他的真相，他却也不知，便摇了摇头，实话道：“我也不大清楚长安的情况。”
　　“若知晓你在为他奔波，他一定会高兴。”
　　“有什么用呀？药方没有，药材也没有，尤其是那个什么‘东归’，要炼出百颗‘永夜丸’才能出来，现在有没有金色曼陀罗都难说，何况是能够炼制那么多的量。”
　　“‘东归’么……”独孤言面上有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我会帮你注意。”
　　这些毒和解药都是江湖上的物事，元也并不指望长安的官人能比他消息灵敏，于是敷衍地点头，心中却并不抱希望。
　　沉默间，门外响起老马的脚步声，元也瞬间雀跃起来，连声道：“吃饭吃饭，我快饿死了！”
　　独孤言不由又将眼前的人与李观镜做了一番对比，难免感叹起造化的奇妙之处来——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性子，那人清贵谦和，永远都是一副安静温柔的模样，可身上似乎缺少这样一份活力和热情，总是让人生出难以靠近的想法来，这位“谢亦”却恰恰相反，似乎遇见了谁都能聊得开。
　　元也大口吃起了面，没注意到独孤言的观察，等吃完了一整碗，肚子才感觉到了七分饱，基于养生的习惯，他没有再要加面，而是放下了筷子。
　　独孤言虽然也饿了许久，但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他吃得并不快，此时见元也吃完了，便道：“你先随老马去歇息，我们明早出发。”
　　元也深知这些贵公子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能抽出空叮嘱一句已属不易，若要独孤言一边吃一边与他聊天，那定然不可能，何况前路漫漫，好歹要留些话题路上说，元也便道：“那你慢吃，我先去了。”
　　比起客栈，老马家的被褥可谓是又软又暖，元也能闻见其中有柴火的气味，想来白日里是烤过火的，他身上很快就变得十分暖和，在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际，元也漫无边际地想道：也不知师父和翊之是不是安全出城了，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是不是也有这样暖和的床呢？
　　城东不远处的一座破庙里，火堆旁的少年似有所感，抬起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只是入眼处是水雾缭绕的黑夜，无人破雾而来，带给他惊喜。
　　“担心那小子呢？”
　　王翊之吃惊地回过头，发现靠在草堆上小憩的阮归趣不知何时醒了，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王翊之抿了抿唇，垂头去拨火，轻声问道：“是我吵到师父了么？”
　　“你虽跟我走了，但一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还是看得清的。”阮归趣轻叹一声，坐起了身，看向王翊之的目光带着几许复杂——眼前的人虽是他的弟子，但或是因为王翊之太过有礼，亦或是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元也代他传功，这些年里，阮归趣和王翊之之间一直算不上亲近，他也无法像与元也那般与王翊之相处，因此斟酌了好一会儿，只能干巴巴地劝道，“阿也这孩子打小便有几分好运傍身，便是陷入绝境，也能死里逃生，何况那鹿岘庄也算不上什么龙潭虎穴，你别担心了。”
　　“我明白。”王翊之知道老天爷曾经眷顾过元也，可好运不会永远降临给同一个人，他不敢说出剩下的话，有些话似乎说出来就要应验，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师父先歇息罢。”
　　“你也别一直看着火，差不多也歇息罢，等明天我们去找个好住处，不然到时候阿也定然要说我虐待你……”阮归趣想到元也上蹿下跳指责自己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这臭小子，从来都是目无尊长，也不知将来哪家小娘子能收伏他！”
　　王翊之微微蹙起的眉头在阮归趣的话语中渐渐放松了下来，面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待听到最后一句时，却不由怔愣起来。
　　阮归趣默默地观察着王翊之的反应，心中暗叹一声，闭上眼睛睡去。
　　次日清晨，宵禁刚解除，老马便驾着马车，将独孤言和元也带出了城，城门边有几个蓝家人守着，或许是没想到元也竟然在城里有了熟人，他们多是注意骑马的人，对于来往的马车并未在意，元也就这般顺利地离开了浔阳城，等到了最近的驿站，独孤言手持鱼符去牵来了两匹马，两人告别老马，一路向着浮梁县疾驰而去。
　　

第78章
　　昌南镇辖于浮梁县，因土壤适宜烧制瓷器，所以本地有不少瓷窑。元也与阮归趣他们相约的地点在陶窑附近，这陶窑在本朝初建立，其主人姓陶名玉，是昌南镇镇民，他少时游历四方，归来后取各方瓷器所长，烧制出一种白中透青、青中泛白的影青瓷，这影青瓷晶莹滋润，有“假玉器”之美称，陶玉便带着最精美的影青瓷前往关中，将其上贡给朝廷，从而连带着整个昌南镇闻名天下。
　　元也原本打算去昌南镇买几套影青瓷药瓶带回会稽，不过现下计划有变，独孤言的家人下榻在浮梁县驿馆，他得先跟着去看看病人才行。
　　考虑独孤一家子都是从长安而来，说不定曾经见过李观镜，元也便在进城那日重新换上了伪装。过了午后，元也与独孤言终于到达浮梁县驿站，两人刚勒住马，便见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位青年走出，那青年与独孤言相貌有七分相似，看着似有不足之症，面色很是苍白，走路也不快，不过气质倒很是沉稳，应当是独孤言的兄长。
　　元也这厢正在观察，独孤言已经跳下马，几步迎了上去，道：“二哥，情况如何？”
　　“尚且稳得住，你此去……”独孤二郎目光落到独孤言身后的元也身上，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独孤言回头冲元也点了点头，然后介绍道：“这位是谢少侠，他来帮忙解毒。”
　　独孤二郎看元也年纪小，听了独孤言的话，显然是有些吃惊，不过他涵养甚好，也相信自己的弟弟，立即道：“可否劳烦少侠现在便去看看内子？”
　　原来中毒的人是独孤言的二嫂，元也忙道：“自然可以。”
　　独孤二郎领路往里走，几人一路行至驿站后院，在二楼一间向阳的房门前停住，独孤二郎先开门进去，过了片刻后，里面走出一个侍女，她行了一礼，道：“两位郎君请进。”
　　看见元也进来后，坐在床边的独孤二郎垂首，向躺着的病者柔声道：“小雪，很快就好了。”
　　病者轻轻“嗯”了一声。
　　元也道声“失礼”，替代独孤二郎坐到床边，见到了病人。虽说医者不论性别，但到底男女有别，他只扫了一眼，并未看清容貌，只确定蝶斑尚未侵至头部，便垂头去看病人的胳膊，一番诊断之后，确定此毒尚处在前期，直接服药便可，不需配合针灸药熏治疗，于是站起身，到桌边写下药方，略吹了吹后，递给独孤二郎，道：“按此方去抓药，共取七副，每副药煎两次，早晚服用，七日之后，毒性自解。”
　　独孤二郎接过药方，一眼扫过，眉头一动，看向了独孤言。
　　元也以为他不相信自己，便道：“我与独孤兄是在蓝家遇见，蓝家家主认得我，托我来帮忙解毒。”
　　独孤二郎一愣，想要解释几句，但迟疑片刻，到底没有多说，只点了点，道：“好，我这便去遣人抓药。”
　　独孤二郎走后，独孤言示意元也跟他出去，两人来到旁边一间空房间里，独孤言这才道：“谢少侠，家嫂这会儿离不得人，恐怕要劳烦你时时看顾，先前听你说同伴在昌南镇等候，不如我去将他们接来罢？”
　　元也本来打算自己给完药就走，现在看独孤言的意思竟是要自己也留七天了，他虽不大乐意，但能够理解，毕竟自己是个陌生人，人家能信他的解药已属不容易。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元也自忖留下也无妨，前提还是要去昌南镇报个信，否则迟迟见不到他，阮归趣他们很可能会以为元也出了意外。想到此处，元也便道：“这样罢，我去见他们一面，将事情说清楚了，马上就回来，你看如何？”
　　独孤言负手转身，默默看着窗外，过了片刻，轻声道：“好，我让人给你换马。”
　　元也轻吐一口气，又回到了马厩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定天黑之前能赶回来，便抬抬手踢踢腿，勉强松了松筋骨，尔后顾不上休息，用布巾包好头，策马冲进寒风中。
　　独孤言在屋里呆了片刻，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他醒神看去，发现自己的二哥站在门口，便扯出一个笑，问道：“二哥怎么来了？”
　　“我方才见那少年走了，所以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独孤言没有回答，只问道：“二哥方才看我是何意？药方有问题么？”
　　“你前几日差人送来在蓝家找到的解药，已经有医师分辨出大部分药材，几乎都在少年开出的药方里，只是用量不知有何区别，不过想来这少年总不至于伙同蓝家来骗我们，他的方子是对症下药，或许比那瓶解药更加合适，所以我已经让人去抓药了。我现在来找你，并不是说药方的事。”独孤二郎走到独孤言面前，道，“方才听他叫你独孤兄，你为何用了母亲的姓？既不信他，为何又放他离开？”
　　“因为他所用的也是假名。至于放他走么……正是因为不信，所以才放他走。”独孤言淡淡道，“马匹我已经做了安排，若是他逃走，我总归能知道他的去处，假使他图谋不轨，二嫂的药不喝也罢。呵，说来也还是要感谢他，我知道了方家在钱塘的药铺，马上遣人去请，想必是来得及的。”
　　“何必舍近取远，谢少侠难道不会回来么？”独孤二郎说罢，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放缓了语气，道：“竹言，与我说说你是如何与他相识的罢。”
　　独孤言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说道：“我到蓝家之后，先去外门弟子屋中搜寻解药，阴差阳错之下，与谢亦进了同一间屋子，他在里面寻衣物隐蔽身份，以为我与他目的相同，便将衣服让给了我，还想帮我易容。”
　　“那倒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独孤言垂下眼眸，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后来我在元清的丹房找到了解药，准备离开蓝家时，却见谢少侠在竹林迷宫里打转，一时好奇，便带他走出了竹林。”
　　独孤二郎淡淡看了独孤言一眼，知道自家三弟并不是因为“好奇”，他出去必然有其他原因，只是这个原因不便对自己说明，独孤二郎便也不拆穿，点了点头，道：“他谢你恩情，愿意帮你便说得过去了。”
　　独孤言抿了抿唇，默认了这个说法，将后面共寻蓝田的事一并说了。
　　独孤二郎听罢，有些惊讶：“看来蓝家也是心思各异，这位家主听着倒不是坏人，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你为何还不相信谢少侠？”
　　“过路人而已，何必轻易交付真心？”
　　独孤二郎忧虑地看着独孤言，叹道：“竹言，我本该赞你谨慎，可你为何非要装作一副恶人的模样呢？如你方才所说，你带谢少侠离开竹林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会解毒，彼时你既然能信他，想必现在也不疑他，但你偏偏又要提他的同伴去试探一番，岂不知人心最经不得试探？”
　　独孤言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独孤二郎拍了拍独孤言的肩膀，温声道：“我赌谢少侠会回来，等他归来时，你会相诚以待罢？”
　　独孤言垂头，没有接话。
　　“这世上并不只有坏人，其实相反，真正坏的人并不多，答应我，看看外面的普通人，好不好？”独孤二郎说罢，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长叹一声，道，“阿耶阿娘若是看见你这副模样，该怪我和大哥没照顾好你了。”
　　独孤言微微动容，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听二哥的，若是他回来，我会将真实身份告知他。”
　　陶窑坐落在南山和南河中间，有大道直通官道和渡口，交通十分便利，元也策马他沿着大路一路前行，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其实是一种试探，半个时辰后，他便来到了陶窑附近，遥遥便看见王翊之站在路口，元也见状，心中欣喜不已，不等马停下，直接蹬离马鞍，在空中几个翻身，落到王翊之面前几步处。
　　王翊之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道：“你来的好快！”
　　“怕你们担心嘛！”元也勾住王翊之的脖子，便要抱上去，不料后者却伸手挡住他，元也奇道，“怎么？”
　　王翊之淡笑着答道：“不合礼法。”
　　“从前可以，怎么忽然就……”元也有些奇怪，不明白怎么两天没见，这个师弟忽然变生疏了。
　　王翊之认真道：“从前是孩子，这次历练结束，就不能当自己是孩子了。”
　　元也细细打量王翊之，发现他除了不然自己抱，神态与平时并无二致，脸上依旧带着重逢的喜悦，他便相信了王翊之的话，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一直等着么？”
　　“没有一直等着，听到马蹄声就来看看。”王翊之指着身后村落里一座院子，道，“我和师父借住在那家，跟我来罢。”
　　元也却没有动，他回身捡起缰绳，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道：“我有点事，暂时没法跟你们走，今日来是和你们说一声，现在还得回去呢。”
　　王翊之一愣，问道：“回哪里去？还有何事未了么？”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答应了帮一个人解毒，那人如今在驿站，我得留七日才行。”
　　王翊之挑了挑眉，想到这两日的经历，忍不住一笑，道：“这可就巧了。”
　　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
　　“我去叫师父跟你一起走，到驿站后，我再同你解释。”
　　“娘额冬菜！早知道你们愿意去，我直接找人来送信了。”元也仰天长嚎，“这几天长在马背上，我都快颠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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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青白瓷描述取自百科，具体产生年代不明（大多都是说宋代才开始有），有“假玉器”之称。
　　根据百科“陶窑”的描述，《景德镇陶录》卷五记载：“陶窑，初唐器也，土惟白壤，体稍薄，色素润，镇钟秀里人陶氏所烧也。邑志云：唐武德中，镇民陶玉者，载瓷入关中，称为假玉器。且贡于朝，于是昌南镇瓷名天下。”
　　鉴于二者都有“假玉器”的称呼，所以本文结合一下，虚构陶玉创青白瓷。
　　资料如有错漏，欢迎指正～
　　

第79章
　　夕阳西下，远处的官道扬起一片尘烟，三骑身披着落日余晖，奋蹄而来。晚霞穿过驿站的窗户，落在青褐色的袍衫上，袍衫的主人身形一动，转身走出屋子，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是竹言么？”独孤二郎打开屋子，见到独孤言亮晶晶的眸子里涌现着喜意，于是了然，“回来了？”
　　“回来了，三个人一起。”独孤言语气难掩庆幸，这次的试探与其是对元也，不如是对他自己的内心，他想要通过一些事情来说服自己去相信外人，幸好这次萍水相逢的人并未令他失望。
　　独孤二郎欣然道：“那就好，我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小雪的药快好了，我就不陪你去见客了，你可以独自去迎接罢？”
　　独孤言一愣，没想到自家二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甚至于二嫂的药也没有耽搁下，他登时神色复杂，忍不住道：“我……”
　　独孤二郎笑道：“好了好了，再不去，人家可就到楼下了。”
　　“那我去了！”独孤言转身往楼下行去。
　　元也停下马时，习惯性地想回身冲着王翊之哀嚎一番，不想翩翩公子已从驿站走出，他不好在外人跟前孟浪，只得正经地跳了下来，向独孤言一抱拳，道：“独孤兄，幸不辱命，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回来了！这是家师和师弟……”
　　话音未落，独孤言的目光顺着元也的指引，落在王翊之身上，轻轻“咦”了一声。
　　王翊之也是满面惊讶。
　　元也放下手，疑惑地两头看了看，奇道：“你们认识？”
　　王翊之走到元也身边，目光始终落在独孤言身上，似是不敢相信，但是片刻之后，他还是确认这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不禁喜道：“杜三哥！”
　　独孤言冲王翊之微微一点头，先向阮归趣行了礼，尔后才温和地笑道：“五郎，好久不见。”
　　“嗯嗯嗯？谁来和我解释一下？”元也看向王翊之。
　　王翊之推着元也进院子，轻声道：“进去说。”
　　几人到堂中坐定，元也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师弟怎么会认得独孤兄？”
　　王翊之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元也口中的“独孤兄”是谁，不由失笑道：“什么独孤兄？这是临沂杜家的三郎！可别看我杜三哥年纪轻，他如今已有轻车都尉之勋，又兼直秘书省，满天下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有学问的人了！”
　　元也不知道这些个勋官到底是什么位置，只跟着赞道：“好厉害的样子！”
　　独孤言歉然一笑，向元也道：“先前实在失礼，在下姓杜名浮筠，字竹言。”
　　王翊之显然十分喜欢杜浮筠，继续道：“杜氏与王氏同出于临沂，在祖辈便素有来往，本族南迁之后，与杜氏的联系也未断。我十来岁那年，曾在乌衣巷住过两个月，那会儿杜大哥兼任江南巡察使，带着杜三哥一道出发，路过江宁时，便去看望我祖父，我也就有幸与杜家两位兄长相识了。”
　　“啊……哦……”元也暗自思忖，明白过来——王翊之出自琅琊王氏，与他们家交好的杜氏肯定也是士族人家了，幸好自己是个没什么等级观念的人，若换做一般平民，这时候少不得要诚惶诚恐起来了。元也胡思乱想之间，早已将自己出自太原李氏的事给忘了干净，只懵懂地冲杜浮筠道，“无事，我也不是谢亦，而是元也。”
　　“原来你姓元？”杜浮筠有些惊讶，“那你与元清……”
　　“凑巧凑巧，我和她没关系。”元也打着哈哈，“就是觉得容易引起误解，所以先前没说真名。”
　　“原来如此。”杜浮筠心里存了疑，毕竟同是“元”姓便也罢了，元也还擅长解毒，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他养父母的身份，不过杜浮筠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笑道，“行走江湖，多留一份心总是对的，好在今日疑团尽解，那日能见到元少侠，实为杜某之幸，往后少侠但有所求，尽管差遣便是。”
　　元也亦笑道：“这话该我说才是，如果不是你，我或许还被困在鹿岘庄的竹林子里呢！”
　　王翊之奇道：“此话怎讲？”
　　元也便将遇见杜浮筠的过程简单说了，不过他同杜浮筠一样，心照不宣地隐去了李观镜的事，但阮归趣在旁边还是听出了端倪，不由将目光投向杜浮筠，审慎地打量起他来。
　　王翊之听说杜浮筠去蓝家是求解药，忙问道：“何人中了毒？”
　　“是我二嫂。”杜浮筠解释道，“二哥正在照顾二嫂，所以现在无法来见，还望见谅。”
　　“该我去拜见杜二哥才是，不过现在不急，一切以病者为主。”王翊之说罢，余光瞥见元也时不时挪一挪位置，知道他确实是骑马累坏了，便道：“我和杜三哥多年未见，想单独聊几句，等下顺道便去见一见杜二哥，师父和师兄不如先去歇息罢？等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们。”
　　杜浮筠看向阮归趣，见他与元也不反对，便顺从了王翊之的安排，让侍从来带两人去歇息。
　　元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先美美地泡了个澡，尔后趴在床上，正给自己按摩腰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不等他发问，阮归趣便在门外道：“臭小子，开门。”
　　“我死了！”元也闷在被子里回道。
　　“咔咔”两声响后，阮归趣用软剑穿过门缝，将门栓拔了开去，自行进了房间。
　　元也打了个哈欠，抬起头去看他，奇道：“路上不是将辉灵丹的事都告诉你了么？这么急着找我做什么？”
　　阮归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门关好，颇具威势地站到床前，叉腰问道：“杜三郎认出你了？”
　　元也有些心虚：“唔……或许罢……”
　　阮归趣冷笑一声，道：“什么或许，是一定！当时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能在长安做官的人家，大多都是面热心冷，他怎么会主动去帮你走出迷宫？原来竟是因为认得大公子！你也忒不小心，为何不做好伪装再去？最起码得蒙上脸罢！”
　　“当时急着往马车底下钻，谁能想那么多？”元也想到方笙，更加确定自己算是因祸得福，因此并不在意自己被人认出的事，而是道，“被认出也不见得是坏事嘛，你看结果不都挺好？而且你说话也太绝对了，便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性格也是各不一样，何况长安那么多官宦人家，怎么就都是见死不救的人了？我看这杜氏兄弟挺好的，温和有礼，也没什么官架子。”
　　“那是人家求你治病，当然对你没架子了！”
　　“那不就得了，人家有求于我，又跟翊之有不浅的交情，杜三郎答应我不会透露出去，就连我现在做的伪装，也是进城之前经他提醒才做下的，可见他没跟杜二郎说实话，你还担心什么呢？”
　　阮归趣噎了片刻，蓦然垮了肩膀，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摇头道：“难道是我太小心了么？自从离开会稽，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有种再也回不去的感觉。”
　　元也心一软，坐起身，拍了拍阮归趣的肩膀，劝道：“肯定是因为先前日子一成不变，忽然有了变动，你有些不习惯了。不要担心啦，能出什么事？我的身份又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谁要揭露便去揭露呗，该担心的不是我们。”
　　该担心的是钱塘那位老贼婆。
　　阮归趣却依旧忧愁：“你不明白，若真的无事，你爹又怎么会不接你回去呢？此事若是暴露，恐怕……”
　　元也一愣，奇道：“恐怕什么？”
　　阮归趣却没有再说下去。
　　元也挑了挑眉，心道自己莫非不会回想么？儿时的记忆已经消散了不少，死里逃生之后，元也有意远离前尘，便没有多思考各种事之间的联系，现在细细想来，当年老贼婆设计害死自己，是因为要那个嬷嬷口中的“少主”顶替“李二公子”的身份，自己不能暴露，也就是那个冒牌不能暴露，至于冒牌的身份，其实不难猜到——他必然就是郡王妃口中的“璒儿”，那个本该在元也出生那天死去的孩子，按亲缘关系来讲，元也该称他一声“表哥”。
　　罪臣之子，漏网之鱼，欺君之罪。
　　“喔，刺激。”元也面色难免沉下去——这些年里，他之所以可以不计较太妃要杀自己，也可以帮李观镜去拿解药，那都是因为一个前提，因为自己确实逃离了牢笼，因为郡王给了他学武的机会，因为他终归有一天能够畅游天下，可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他依旧被牢牢束缚着，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元也本以为熬到加冠，就可以再不受任何约束了，所以他可以强迫自己将个人的爱恨隔离掉，在此期间，尽心尽责地做一个好徒弟，好养子，甚至于好弟弟，哪怕他都没有见过李观镜。
　　阮归趣听出元也的讽刺，只当他气自己隐瞒，连忙转了话题，道：“其实我的预感还是挺准。”
　　“是么？”元也敷衍了一句，复又趴到了床上，抱着枕头，将脸朝着墙，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你不好奇我们为何要随你来么？”阮归趣推了推元也，道，“我们又不是没地方住，对不对？”
　　元也不由来了精神，想起先前王翊之的话来，便转过脸，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们被人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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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轻车都尉：唐勋官十二转之第七转，相当于从四品。
　　

第80章
　　阮归趣说完之后，元也等了片刻，没能等到后续，登时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没抓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难道认为我天下无敌么？”
　　“难道你不是么？”元也反问道。
　　“怎么会呢？江湖那么大，我这点功夫怎么可能是第一？”先前阮归趣担心元也长在深山缺乏自信，遇事情都是鼓励为主，谈论起功夫也就带着点自吹的意思，直到现在，阮归趣才发现这个徒弟有点自信过头，连带着对自己也有些盲目了，虽则尊师重道是好事，但总有一天元也要走出去，自己有必要给他多说点，于是语重心长地问道，“阿也，你还记得为师家乡在何处么？”
　　元也自然记得：“陈留郡汴州，好端端说你家乡做什么？”
　　“陈留阮氏，若是翊之听到这些，他立刻就会知道我的家族。”阮归趣有些无奈。
　　“我现在也能猜到，肯定又是世家出身了。”元也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个个都是世家出身？难道世家子弟遍地跑么？”
　　“世家当然是少数，你觉得多见，那是因为你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阮归趣止住元也，不让他辩解，“我虽不知溪娘来自何处，但你母子俩在山阴时，一直在清河崔氏的庇护之下，后来到会稽王氏，与世家的关系就更加直接了，所以你所遇见的人大多数都是世家出身，你明白了么？”
　　元也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阮归趣所言句句属实，顿时语塞——是了，就连阮归趣都是受郡王托付，他怎么会出自普通人家呢？
　　阮归趣看见元也吃瘪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两声，才继续道：“世家之中，琅琊王氏有最精要的武学传承，我们阮家以文见长，我算是个异类，父亲见我死活学不好文章，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我学武，托人将我送去临沂山庄外堂学了几年功夫，我的基础全靠那几年，但是再往深了去，临沂山庄却不会教我了，他们亲传弟子都是从王家挑选，而且对天资要求极高，即便翊之的父亲同意，翊之也进不去内堂。离开临沂山庄后，我自己在江湖边打边学，学得多，却无一称得上是绝顶，这些功夫足够我行走江湖，可真的面对武学宗师，我也只能远远躲开。”
　　江湖上自然不只有一个临沂山庄，名门大派动辄便是上百年的传承，武功路数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精益求精，那些门派精英弟子的功夫必然远在元也之上，此番人在暗我在明，阮归趣能察觉到被人跟踪，全赖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所以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若要知道对方是谁，其实十分困难。
　　元也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阮归趣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人是个绝顶高手了，那师父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他的？”
　　“离开浔阳的次日，我与翊之离开破庙时，天色刚明，那天野外雾气很浓，为了跟住我们，他离得比平时更近了些，我在不经意间察觉到雾气有流动的痕迹，这才发现被人跟踪了。”
　　元也目瞪口呆，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自己一大早起来，八成是不会注意什么雾气流动，可见自己与阮归趣在经验上还差得远了！不过想到跟踪之人到来的时机，元也觉得有些为难：“你发现的时候，他肯定跟了好一会儿了，怎么才能知道他是何时跟上来的？”
　　阮归趣道：“大概就在我们离开浔阳的时候，因为先前我并未感觉到不安。”
　　普通人一边看书一边走路的话，如果前面即将撞上柱子或者踩到坑里，哪怕他没有看路，临了也会感觉到，进而抬头看向前方，这是寻常人对危险的警觉性，习武之人则更加灵敏，尤其是阮归趣这样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过几十年的人，因此元也相信阮归趣的判断，并依此推测道：“会不会是鹿岘庄的人？元清也是那天早上就找上了门。”
　　“不无可能。”
　　“与其说是鹿岘庄的人，不如说是元清的人，蓝田恐怕并不知情。”说到此处，元也猛地坐起，低喝道，“糟了！她猜到了我的来历！”
　　阮归趣一惊：“怎么可能？我与长安都没有联系！”
　　“不是这个。”元也皱起眉头，果断道，“是过所出了问题！我们不能回会稽，得想办法把他甩掉！”
　　“你是说……”阮归趣立刻明白过来，“他的目的不是我们，而是是找到溪娘？”
　　元也没有回答，只问道：“师父，若是你一个人，可有把握不被那人发现而离开？”
　　阮归趣思索一瞬，自信地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分开走？”
　　“对！你带着幡炅丸回会稽，将被跟踪的事告诉溪娘，我和翊之去钱塘，刚好都是往东，前进的方向没有变，想必也不会惹那人怀疑。”元也想到在钱塘的“故人”，狡黠一笑，“到了钱塘后，我自有法子甩开他！”
　　阮归趣摇头否定：“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我都甩不脱，你俩如何能做到？这太冒险了，若被那人发现，他为了达到目的，很可能会对你们下手！”
　　“师父，对自己有点信心！你既然发现不了那人的踪迹，他肯定不会离我们太近，既如此，横竖是两个人同行，有翊之在，我再易容成你的模样，还怕唬不过他么？”
　　“你也知道距离远，那个人肯定不是看样貌，而是看身形！即便你身手与我相差无几，可你看……”阮归趣比了比两人身材的差距，道，“除非那人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俩的区别？”
　　“唔。”元也觉得有点道理，仰头思考片刻，道，“要不装病罢，到时候我裹着斗篷坐马车，马车比马走得慢，也能拖住那人的时间。杜三郎他们来这里肯定有公干，不会在驿站耽搁太久，你跟着他们一行人走，如此也不会引人注目。”
　　阮归趣还是不放心，问道：“我和你们一道走不好么？反正你到钱塘有办法甩开他。”
　　“不行，要给溪娘送信。”元也想到蓝田，又摇了摇头，道，“不能说实话，不然她一定……这样罢，师父，你和溪娘说，我与翊之去钱塘寻医，让她安心照顾崔姨母，同时想一想翊之的处境，一定要时时刻刻陪在崔姨母身边，不到万不得已，别让崔姨母用药，”
　　阮归趣不禁皱起眉头，奇道：“还要特地找借口拖住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溪娘和蓝家有仇？莫非……”
　　元也心一紧，警惕地看着阮归趣。
　　阮归趣推测道：“莫非溪娘的夫家真的与元清有关系？啊！我知道了！他是不是争夺元家掌门人，然后失败而逃，隐居山里，如今元清担心你回去夺位置，所以要斩草除根？”
　　元也忍不住要为阮归趣瞬间脑补出的宅斗大戏而喝彩，他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这样！”
　　阮归趣笑了几声，猛然收住，冷着脸道：“你真当为师是傻子？”
　　元也一愣，不明白阮归趣怎么忽然就变了脸。
　　“我好歹在江湖上趟了多年的水，大名鼎鼎的姑苏元氏，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元氏两姐妹与蓝田的纠葛早已传遍江湖，说书先生的话本都不知出了多少册，元溪和元清的名字也为众人所熟知，我早在去兰渚山之前便听说过此事！这些年里，溪娘虽然从不说明自己的姓氏，可是有你在，她又擅长炼丹解毒，我又怎么可能猜不出？只是我实在没想到，她念念不忘的人竟然……竟然仍旧是蓝田！”说到此处，阮归趣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难掩其苦闷。
　　“原来你早就知道！娘额冬菜！你也太能装了！”元也惊愕不已，惊叹完了，却见阮归趣依旧低沉，元溪便搭上他的肩膀，劝道，“蓝田这些年里并未辜负溪娘，他的性格相貌又确实讨人喜欢，不然当年也不会出那档子事，对不对？而且感情这种事是不大讲道理的，溪娘是个死心眼的人，对你无心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那个……那个先来后到！总之，你也别太难过了，看看外面的人罢，好不好？”
　　“可蓝田不是良配。”阮归趣闷闷道，“他太软弱，当年若换做是我，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元也附和道：“就是，我也觉得他比不上师父！差太远了！”
　　阮归趣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元也一眼，道：“怪道你坚持孤身去鹿岘庄，原来早与蓝田暗通款曲。”
　　“倒也不至于这么说嘛，我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涉及到溪娘，我不敢瞎说，就像你之前一直装作不知，不也是一样么？”元也晃了晃阮归趣，哄道，“既然你知道了前因，这下总同意先回去了罢？”
　　阮归趣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肯定自己能行？”
　　“男人绝不能说自己不行。”元也冲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第81章
　　晚饭时，杜二郎出现在餐桌边，他本名相时，单字睿，妻是贺兰氏，如元也所料，这次来浮梁县是路过，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泉州。
　　饭后在院中散步时，王翊之向元也解释道：“本朝陆续有中原人南迁入泉，在闽地发现了西周壁画，杜二哥在礼部任职，又是文学馆学士，这次去是为了研究西周礼乐，因为时日长，所以带着家眷，杜三哥是受东宫之命来护送。”
　　元也有些不解：“听起来只是个寻常差使啊，怎么会被人下毒呢？而且为何是向女眷下手？”
　　王翊之回头看向二楼的灯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轻声道：“与差使无关，杜二哥已经知道是谁，我们就别管了。”
　　“哦！”元也踢踢腿摆摆手，借着活动筋骨的间隙观察周围，无奈他丝毫感觉不到什么危险，当初方笙离得也不近，可是他轻易便感觉到了方笙的注视，这次是怎么回事？实力差距当真就这么大么？
　　“夜风起了。”王翊之收回手，偏头看向元也，道，“回去罢，师兄。”
　　元也回神，应了一声，跟着王翊之走进楼里，到了自己房间后，他正要推门，却见王翊之依旧往前，不由问道：“你去哪里？”
　　王翊之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回道：“回房，师兄还有话么？”
　　“呃……”元也才想起这次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不必两个人挤在一处了，禁不住有些赧然，他挠了挠头，灵机一动，猛点头道，“对！有很重要的话！”
　　王翊之垂头看着自己布满尘灰的鞋，问道：“很急么？若是不急，我想先回去洗漱。”
　　“不急，你好了再来。”元也笑嘻嘻地摆摆手，转身进屋，待他关上门时，才暗暗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今天与王翊之相处时，元也总觉得有些奇怪，可真要说起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上来。回到房里后，元也百无聊赖地躺了会儿，左等右等不见王翊之来，他察觉到睡意渐渐涌来，连忙起身去往桌边，这才发现方才倒的茶水已经凉透，看来是过了好一会儿了，元也便不再干等着，而是出去敲响了王翊之的房门。
　　来开门的人却是阮归趣。
　　元也有些惊讶，越过阮归趣的肩头，见王翊之坐在桌边，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
　　许是感觉到元也责备的目光，王翊之转过脸来，温和一笑，道：“师兄，进来坐罢。”
　　“我当然要进来坐！”元也推开拦门的阮归趣，大刀阔斧地坐到桌边，审慎地来回看面前的两个人。
　　王翊之好整以暇地倒了杯水，推到元也面前，道：“师兄想说的话，师父已经与我说过了，我无异议，都按师兄的意思办。”
　　元也眯起眼睛，他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点：“你今日怎么这么尊敬我了？以前不是叫我阿也么？”
　　王翊之温声道：“先前与师兄说过了，长大了，该懂得礼数不能忘。”
　　元也瞪了王翊之片刻，无奈后者不是看烛火便是看茶杯，很显然在躲避自己，他一向爱护王翊之，无法凶这个师弟，想来想去，还是看向阮归趣。
　　阮归趣眼皮一跳，知道此时的元也没那么好糊弄，只是想到破庙那晚的试探，他还是定了定心，道：“你看翊之都懂礼，谁像你，一天到晚对着为师大呼小叫！”
　　元也被抢白，刚要回怼，转而想到这样岂不是刚好被阮归趣说中，顿时十分憋屈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王翊之忍不住帮元也道：“师兄是师父看着长大的，视师为父，因此亲昵，并不是不尊重师父。”
　　阮归趣嘴角抽了抽，他一摆手，道：“行了，你们师兄弟感情深慢慢聊罢，老头子我去睡大觉了！”
　　王翊之站起身，道：“我送师父。”
　　“呃？那我也送师父！”元也跟着起身。
　　两人送到门口，阮归趣离开后，元也便没再进去，而是认真问道：“翊之，你没事罢？”
　　王翊之笑着摇了摇头，道：“师兄，这几天好好休息罢，后面还有好长的路呢。”
　　元也叹了口气，道：“好罢，有事记得与我说。”
　　“师兄放心，我记住了。”
　　回到房间后，王翊之魂不守舍地呆坐在床边，忽然灯芯一闪，爆出火星，他醒过神，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若是房间布置相同的话，那面墙边应当正睡着元也罢！王翊之眼中不自主浮现出悲哀的神色——这个在他迷茫低沉时破窗而入的少年，不知在何时悄悄占据了他的心，若不是那晚师父的话让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接受元也成亲的事实，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这样大逆不道、违背伦常的心思！天与地，日与月，寒与暑，种种阴阳对立而又协调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根本，男与女……亦是如此！
　　王翊之扶住额头，自语道：“还……还来得及，只要从现在开始远离……哪怕……哪怕我已无药可救，起码他是正常的……”
　　元也贴着墙壁听了半天，就听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是何意，便重新贴上去听，只是那边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元也盘腿坐了片刻，还是没有头绪，便一掀被子躺下，暗道：总归后面还有一路同行的机会，不怕问不出原因来。这么一想，元也登时心安不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余下的几日，元也一直为贺兰雪解毒，闲暇时，几人与杜家人同行，去昌南镇逛了几圈，元也趁机准备伪装成阮归趣的衣物，如此七日倏忽而过，终于到了众人分别的时候。
　　元也裹着厚厚的斗篷登上马车，临行了，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头，喊道：“杜三哥！”
　　杜浮筠将缰绳递给侍从，走到马车边，问道：“怎么了？”
　　元也看了一眼装扮成杜家侍从的阮归趣，向杜浮筠道：“我能麻烦你照看长安那个人么？”
　　杜浮筠了然，点了点头，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的。”
　　元也抱拳：“多谢。”
　　杜家车队浩浩荡荡往东南方行去，而另一辆只有一匹马护送的马车，则迎着朝阳往东方而去。
　　鉴于阮归趣单独在王翊之面前时，都是颇为端庄的模样，元也为了伪装好，除了偶尔下马车为王翊之指点功夫，其余时候都在马车里打盹，连掀开帘子去聊天都难，更别提按先前计划那样去套话，因此这一路走得沉默而又无聊，六天之后才终于到了钱塘城门前。
　　“我们到了。”王翊之勒住马，抬头看着高耸的城门。
　　“总算到了！”元也恶狠狠地说道，从包袱里掏出阮归趣的过所，正待要递出去，王翊之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伸出手来，两个人隔着帘子碰到一起，王翊之手一抖，元也被吓了一跳，过所应声落地。元也连忙掀开帘子，见王翊之略显狼狈地跳下马，正俯身捡过所，问道，“看到什么了么？”
　　“不是，有些走神了。”王翊之直起身，掸去过所上的灰尘，神情自若地上前去交给守门兵士。
　　除去这一个小插曲，进城的路十分顺利，两人很快便在方家医馆附近找了客栈住下。这天距离元也离开会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江南总算摆脱了年后最后一点冬寒，进入了初春时节，向来繁华的钱塘，现在自然更是人来人往，这家客栈坐落在繁华地带，已经订不到相邻的房间，元也与王翊之只能在最后两间相隔甚远的房间住下，这样交流起来有困难，但是却有一个好处：所有的客房已经住满，最起码今晚，那个跟踪而来的人无法住进来。
　　如今已经到了钱塘，但是王翊之对于元也摆脱追踪的计划却不甚明了，而且他觉得现在人多的时候其实是个甩脱的好时机，于是放好行李后，便敲响了元也的门：“师兄，是我。”
　　“门没栓。”
　　王翊之推门而入，待见到镜前的元也，登时呼吸一窒——元也正在将头发往上盘，而身上则穿着淡青高腰襦裙，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件大红的帔子，俨然要将自己装扮女子的架势。
　　元也回头看向王翊之，两只手一松，长发便落到了腰间，他冲王翊之招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女子盘发我是真的不会，快来帮帮我。”
　　“你……”王翊之惊愕地盯着元也，片刻之后，明白元也的目的，但他还是觉得甚是荒谬，站在门口没有挪步，皱眉道，“易容有很多法子，你非得这样么？”
　　“我要是会缩骨，那就不单是这样，还要变成孩子呢！好在现在身体没有完全长开，扮成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子也没有太大问题，这样一来，谁能想到我与进门的大汉是一个人呢？”
　　王翊之默默看着镜子前端坐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妥协地叹了口气，走到元也身边，没好气地问道：“这身衣服呢？我怎么不记得你带了这一身衣服？”
　　“那天去昌南镇买瓷器时，路过一家成衣店看到这一身，因着码数大没人买，店家半价出售，我想着后面或许用得着，便顺手买下了。”
　　王翊之正在将头发梳通，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道：“送人便送人，师兄何必编造如此拙劣的谎言？”
　　元也想看王翊之的神情，无奈铜镜太过模糊，他无法如愿，但话题既然到了这里，他便顺势道：“你这几日对我颇为冷淡，我也不知什么在礼法允许范围之内，什么又不为礼教所允许，你知道的嘛，我只是个山野村夫，无法分辨出这些，所以就只好瞒着了。”
　　王翊之手顿住，半晌没有回音。
　　元也微微一笑，追问道：“翊之，能告诉我是怎么了么？”
　　王翊之依旧沉默。
　　这次元也没有追问，只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发，道：“赶时间呢，别停。”
　　王翊之直接用木簪将元也的头发固定在头顶，道：“我也不会，反正要戴帷帽，就这样罢。”
　　元也对着镜子整理片刻，道：“也行。”
　　王翊之想起元也方才的话，问道：“你要赶去哪里？”
　　“按礼法，师弟似乎不应该问师兄的行踪。”元也头也不回地说道。
　　“师兄要独自去？”
　　“那是自然。”
　　王翊之听出元也的赌气，微微一笑，道：“可是师兄，你这一身并非平民女子装扮，若是独自出门，身边既无家人亦无奴仆，会被当做逃奴抓起来呢。”
　　元也震惊地回头：“你必然是在骗我！”
　　“按礼法，师弟不会骗师兄。”
　　元也：“……”
　　

第82章
　　一对身高相仿的年轻夫妇出现在钱塘街头，男子身形欣长，气质高雅，只是转到他正面去看时，难免会有些失望——他的容貌实在普通，有些配不上这通身的气派。同行的娘子上半张脸藏在帷帽之中，下半张脸被面纱挡住，路人只知道她瘦瘦高高，走两步便要咳一声，似有痼疾缠身。夫妇二人如大多数从客栈走出的病人一般，往方家药铺行去，只是还没到目的地，先进入视线的，是一条从街口排过来的长队。
　　“不会罢……”虽然来之前，元也就已经听客栈好几个人说要找那名叫做方欢的神医看病，但是真的看到了这般场景，元也还是感到忍不住惊叹，“人也忒多了些！”
　　王翊之上前去找老妪确认，老妪答道：“确实是排队看病啦！方神医一年就来一次，就是排到宵禁也一定要排的啦！”
　　元也拂起帷布，发现根本看不到队伍的源头，便小声道：“你去看看药铺四周是什么样，我先在这里排着。”
　　王翊之点头答应，去了片刻后，便又回到了元也身边：“县衙的人守着整个院子，不让人靠近。”
　　元也猜到会是这样，否则总会有人想跳出秩序走捷径，进而惹起混乱，也就不会出现当下如此平静的场景了，只是猜到归猜到，真到了只能排队的时候，元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哀嚎。两人跟在老妪身后，热心老妪回头看了元也几眼，本想和小年轻搭搭讪，不料帷帽后时不时传来一声咳嗽，老妪只得憋了回去。
　　王翊之注意到老妪的动作，眼里泛起笑意，他看向元也，后者刚好又掀开了帷布，冲他勾了勾手指，王翊之抿了抿唇，将耳朵凑上去，只听元也道：“车夫安排好了？”
　　王翊之点了点头，在出门之前，他们已经将钱财都随身带好了，等明日一早，车夫就会代替他们去退房，尔后便可以赶着马车回浮梁县去。
　　“好，那我们就先排着，等到晚间如果还轮不到我们……”元也眼看着王翊之的耳朵渐渐变红，不自主地停了下来，感觉有些奇怪。
　　王翊之等了片刻，没等到后续，偏过头去，疑惑地看向元也。
　　元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从王翊之的眼中看到蒙着面纱的自己，心跳忽似漏了一拍，不由屏住呼吸，忽然就忘记了自己打算说什么。
　　王翊之察觉到元也的怔愣，默默地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易容之下的脸色不得而知，元也只能看到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老妪在他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劝道：“娘子都是要哄一哄的，小郎君这态度可不行！”
　　王翊之眉头一跳，僵硬了一瞬，元也连忙拉过他的胳膊，捏着嗓子道：“是呀是呀，死鬼，你可别气我！”
　　经这么一闹，方才尴尬的氛围总算消失了，王翊之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不敢不敢。”
　　老妪道：“我家那死老头子也是这样，每每非得我生气了，他才知道该怎么说话。”
　　王翊之应和了几句，老妪颇有成就感，，笑嘻嘻地转过身，又去找前面的人搭讪去了。
　　元也总算想起后面的话，小声道：“不行的话就只能宵禁之后偷偷出来了，不过那样有风险，如今好不容易有可能将人甩脱，夜行时被发现就得不偿失了，最好我们今晚能借宿在药铺里。”
　　“好。”王翊之背手而立，顿了片刻，轻声道，“师父说你胸有成竹……”
　　“对呀，要相信师……诗诗我！”元也说罢，其实心里也不大自信，在他的计划中，第一步是利用钱塘的繁华和自己的易容术甩脱，等到次日，车夫退完房，会有两人受雇穿着他俩的衣服上马车，此举失败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真的失败了，元也则会将人引去郡王府，利用官兵缠住那人，但是现在棘手的是，他无法验证第一步是否成功。
　　不过无论成不成功，他都是要去郡王府看一看的，十六年过去，经过了这么多事，元也十分好奇那位鸠占鹊巢的“李二公子”如今是何模样。
　　就在元也沉思的时候，王翊之走近老妪，装作无意地说道：“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排到，我娘子的病……唉……”
　　老妪闻言，回过头来，问道：“你们是从外地赶来的？”
　　王翊之点了点头，想到自己先前一直装作谢家人，便道：“正是，小生听闻钱塘有药王谷神医坐诊，特地带着娘子从武康赶来。”
　　“武康啊，那倒不远，周遭很多人家都会过来，看一些顽疾什么的。”老妪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你别担心，若是轮不上，药童会提前来通知，不会叫你白白排着。不过你可真是耽误了不少功夫，方家人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你怎么才过来呢？很多病都不是看一次就能好的！而且到了上巳节，神医就要回崂山，再要找他们，就要等下一年了！虽说药铺平日里也有药王谷外门弟子坐诊，但是到底没有方氏神医厉害。”
　　王翊之奇道：“我听说以往都是一个月，怎么今年要提前走呢？”
　　“我怎么知道呢？神医有神医的事啊！”
　　王翊之只得道：“婆婆说得是。”
　　元也看得好笑，默默给王翊之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听老妪方才的意思，他们今天应当是能见到方家人了。
　　两人是过了晌午才出门的，虽有了准信，也还是等到了太阳快落山时，才见到了方家药铺的大门，而早在一个时辰前，便有小童通知末尾那个人是今日最后接诊的病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元也了。临进门前，元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的队伍依旧排到了街口，看这架势，看完了所有人，离宵禁也不远了。
　　方家药堂很大，进门左侧是几排连接屋顶的药柜，有七八个药童正穿插其中抓药，右侧则是三张桌案，此时只有正中那张桌案后坐着人，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与杜浮筠年纪相仿，和元也想象中白发飘飘的“神医”相去甚远，元也看向王翊之，在后者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诧。
　　许是察觉到元也的犹豫，年轻的神医抬起头，向他们投来温和的目光，只一眼后，眼中多了一丝疑惑，他开口道：“二位……”
　　元也心知装病被看出来了，他躲开门外的目光后，疾步走到桌案前，神医巍然不动地看着他掀开帷布，摘下面纱，神情瞬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元也顾不得那么多，直言道：“阁下是否是方家四郎？”
　　方欢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元也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办了，我是令妹方笙的朋友，有事来寻她，劳烦安排一下。”
　　方欢目光沉静地看着元也，过了片刻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伫立在一旁的王翊之，然后向旁边的药童道：“常山，带他们去后院。”
　　“哦呦，看来小娘子病得不轻呢！”看完病的老妪扒在门边感叹。
　　另一侧走出一个药童，好声劝阻老妪继续看热闹。
　　元也后知后觉地想道：方欢让自己去后院，似乎并不是打算让他去见方笙，而是不让他耽误后面的病人。等元也和王翊之被常山安顿在小室内后，这个想法进一步得到了证实——常山道：“少主要等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才能过来，稍后会有人才伺候茶水，两位且耐心等候。”
　　等药童走后，元也摘下帷帽，喃喃道：“方欢这是将我当坏人了？”
　　王翊之看着元也那松松垮垮的发髻，想了想，还是上前去为他重新整理一番，然后道：“方小娘子毕竟是女儿家，身为哥哥，警惕些是对的，最起码他等会儿会来见我们，而不是将我们打出去。”
　　这一等便到了天黑，元也搓了搓胳膊，道：“白日热得像是夏季，晚上怎么又这么冷？”
　　“还未真正转暖呢，这个时节，只要一场雨，便是一次倒春寒。”王翊之说罢，伸手要解衣服，道，“还好我穿得多。”
　　“别别，真当我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呢？这点冷可难不倒我。”元也摆了摆手，目光被窗外吸引了过去，“来了！”
　　方欢一身月白长衫，在月色映照之下，泛起淡淡的光辉，是诗歌里的如玉君子，倒不辱没“崂山观音”这一别称。
　　这间屋子很小，除了一张桌案两把凳子外，没有其他摆设，方欢进屋后，一眼便见到了桌边站着的两人，他先冲王翊之点了点头，转向元也时，顿了一瞬，才道：“两位请坐。”
　　元也忙道：“不坐了，快要宵禁了，我见完方小娘子，还得赶快回去呢！”
　　“两位若是戴着面具，在下恐怕不能让小妹来见。”
　　美人在骨不在皮，当初方笙识破元也易容时，说过这样的话，或许这就是医者的天赋，只是元也实在是身不由己，在方欢的注视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无法下定决心——如方笙所说，李观镜是在药王谷住了几年的，那么眼前的人定然认得他的脸，李观镜在药王谷的时候，方笙年纪还小，所以后来元也糊弄她倒也不难，但方欢显然不是这么容易能打发的。
　　王翊之看出元也的纠结，虽不明就里，他还是站到了元也前面，伸手除去了自己的伪装，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到了桌上，道：“这是令妹赠与我们的物品，方神医可以查看笔迹。”
　　方欢拿起纸，展开看去，正是方笙在浔阳时绘制的蓝家简图，纸的背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钱塘药铺的地址。方欢看罢，抬眼看向王翊之，问道：“敢问两位尊姓？”
　　“在下谢光，这是我的义兄，谢亦。”
　　方欢有些惊讶，认真地看向王翊之，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道：“原来是武康谢氏子弟。”
　　元也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自武康？”
　　方欢道：“谢小郎君的相貌不会骗人。”
　　王翊之整个人呆住，不明白自己的相貌为何会让人觉得是来自武康，难道武康谢家真的有人和自己长得很像么？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是会稽王家的五郎君啊！
　　元也茫然地看着方欢，不由自主想到崔娘与王爻申那水火不容的关系，隐隐察觉到自己或许是碰到了某个难以言明的禁忌，但……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尤其是在这几天总是嚷嚷着“不合礼法”的王翊之面前，于是元也转移话题道：“那方神医现在可以让我们见小娘子了么？”
　　确认了王翊之的身份后，方欢态度没那么冷淡了，他解释道：“小妹去了郡王府，我已给她捎了消息，过一会儿该回来了，两位想必也饿了，先去简单吃些罢？”
　　“啊？哦！好！有劳了。”元也心思瞬间被“郡王府”三字所吸引，恨不得立即见到方笙才好，只是到底身为凡躯，站了一下午，他确实感觉饿了，便拉着沉默不语的王翊之出门，随方欢一道去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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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方欢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41章～
　　

第83章
　　方笙回到药铺时，众人已经吃完晚饭，元也去换衣服了，屋中等着的只有方欢和王翊之。方欢见方笙进门，先问道：“吃过了么？”
　　方笙点头，一边好奇地看向王翊之，一边答道：“太妃留了饭。”
　　方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介绍道：“这是谢郎君，他还有一位义兄，说曾经在浔阳见过你。”
　　方笙一喜，想起元也的化名，忙问道：“谢亦来了？”
　　方欢见方笙这般反应，总算确定来人所说都是实话，便点了点头。
　　方笙坐到桌边，忍不住多看了王翊之一眼，向方欢道：“四哥，他长得好像谢行者啊！”
　　王翊之一愣：“谢行者是？”
　　“你们家的谢清昼呀，他不是一心想皈依佛门嘛，只不过一直未能如愿，所以阿弥陀佛，我只好叫他行者啦！说起来，也不知道他这两年有没有改变想法，按理说加冠后该成亲了，成亲可不好抛下妻儿去受戒了呢。”
　　方欢低声道：“莫要胡说。”
　　方笙笑嘻嘻道：“我没有胡说啊，谢皎谢清昼，这一带谁不知道他呀？而且看谢小郎君这相貌，肯定和谢清昼是亲人啦，对罢，谢小郎君？”
　　这已是今日第二回听到自己像谢家人的话了，而且这次相像的对象还更加具象，是一名叫做谢皎的男子，因此王翊之没有像先前那般惊愕，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方笙的话。
　　方欢看向方笙的眼中露出责备的神色来：“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家事。”
　　方笙吐了吐舌头，见方欢认真，只得老老实实向王翊之道歉：“对不住，我不是要取笑你族兄，就是他这样的人挺少见的，所以……”
　　王翊之勉强笑了笑，道：“无事。”
　　“我就换个衣服的功夫，你们怎么都聊上了，还聊得挺火热！”元也终于换回了男装，踏进门时，笑眯眯地向方笙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囡囡。”
　　“李……你是谢郎！”方笙兴奋地站起，忙道，“快来坐快来坐！”
　　四人围桌而作，气氛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片刻之后，余下的三人一同看向方欢，方欢无奈地抵住额头，沉吟半晌，一指门外，道：“不如，你们去院中谈罢。”
　　“我可以。”元也率先起身，不忘叮嘱方笙，“晚上有些凉，你披肩厚衣服出来。”
　　方笙冲方欢眨眨眼，拿起披风就兴冲冲地出去了。方欢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难免心中疑惑——按方欢对自家妹妹的了解，她不会对刚见过一次的人如此热情，但在方欢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个叫“谢亦”的人，他到底是谁？为何不肯卸下伪装？妹妹她……知道伪装下的面容是何模样么？
　　院中的三个人并不知道方欢所想，方笙一路叽叽喳喳，一会儿问元也后来有没有进蓝家，一会儿又问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来钱塘，元也则将有关辉灵丹的大多数信息实情相告，待说到今日来药铺的原因，元也亦是老实答道：“这个……潜入蓝家的事可能被那位夫人发现了，她派了人跟踪我们，今天我和师弟过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甩脱跟踪的人。”
　　“啊！”方笙四顾一圈，惊道，“那你们成功了么？”
　　“这会儿应当不会被他发现，但是明天车夫去退房，过不了几天，他定然就要发现了。不过钱塘城这么大，他一直都是远远跟着，弄丢一次，再想找到我们也不容易，所以应当算是成功了罢。”元也说完，自己也不大确定，赧然道，“只有我师父能察觉到他，我和师弟都感觉不到，不过你别担心就是了，我们天亮就会离开，到这里来还有第二件事，是为求医。”
　　“可以的呀，你们将人带过来好了，若是实在过不来，不着急的话，我和四哥回家之前去看看，若是着急，我明日就能随你们出发。”方笙说罢，强调道，“可别因为我年纪小而瞧不起我啊，我学认字就开始跟着阿耶给人看病呢，你知道我今天白天去哪里了么？”
　　元也顺势道：“郡王府，是谁病了？太妃么？”
　　方笙摇了摇头，看向王翊之，道：“是你的族妹。”
　　元也听到不是太妃生病，难免有些失望，因为方才不再，他听到“族妹”一说时，难免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王翊之。
　　王翊之一直注意着元也，此时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简明解释道：“是武康那边的堂妹。”
　　方笙恍然道：“原来你们是堂兄妹啊，那谢清昼是谢小娘子的哥哥，也就是你堂哥了。”
　　王翊之垂头“嗯”了一声。
　　方笙想起方才被方欢责备的事，忍住了好奇，没有继续问谢皎有没有出家，而是向元也道：“你看，郡王府的贵客都放心让我去治，你还怀疑我么？”
　　“开什么玩笑？如此聪慧可人美丽大方的囡囡，我怎么会怀疑呢？”元也恭维完，正色道，“不过我和师弟现在不方便去病人那里，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娘子跑去，不管跟踪的人有没有发现，稳妥起见，我们会在城里再留几日，到上巳节的时候，我们就一道离开钱塘。”
　　“太好了！”方笙高兴地拍手，道，“那你们就先留在药铺，也不用出去住了，若是怕引人怀疑，还可以扮作我们药铺的学徒，我们这里学徒很多的，也不是每天都来，我随便选两个身份给你们！不过房间只能腾出一间，因为学徒都是好几个人住在一起的，只能委屈你们俩挤一挤啦。”
　　“出门在外嘛，哪有那么多讲究？不过学徒的话……”元也灵机一动，想借学徒的身份跟着进郡王府，也省得自己冒险去探，可是转念一想，他如今已经给方笙添了不少麻烦，断没有总向别人索求的道理，而且他一直向往自由，那么自由的路怎么可能会少了冒险呢？想到此处，元也抿住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啦？”方笙奇道。
　　元也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法子真妙，我三番两次得你相助，该如何报答你才是？”
　　王翊之目光落在元也的脸上。
　　方笙脸一红，小声道：“你何必跟我客气呢，在药王谷的时候，你给我讲故事，阿耶没空的时候，你还来教我认字，若细算，我岂不是也要还你恩情？”
　　元也怔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方笙对他好，究其源头，原来是因为李观镜儿时对她的关照。自己这样冒充李观镜，除了得方笙恩情外，还有对她的欺骗，若只是知恩图报的地步，是辱没方笙的恩情。思及至此，元也点了点头，道：“若是你不嫌弃，不妨将我也当做是你的哥哥，好友也行，总之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来帮你！”
　　方笙笑道：“我可记住啦，谢家哥哥可在旁边看着，你不能耍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翊之垂下眼眸，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掩去心里的复杂。
　　方笙的行动力很快，既然做了决定，便立刻起身去与方欢说了，方欢看了一眼院中长身而立的两位少年，过了片刻，终是觉得放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便点头答应了方笙的请求，吩咐药童去准备房间。
　　这次空手出来，怀中能装的东西实在少，除了银钱和少许水粉能藏在袖子里，王翊之什么都没拿，而元也一身女装，更不好藏东西，好在之前在昌南镇买的瓷器都让阮归趣带回会稽了，否则真不知如何安置。现在衣服可以穿药铺为学徒准备的，但是易容的材料却是药铺没有的，余下的至多用两日，因此元也回到房间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张纸列下易容需要的水粉颜料。
　　王翊之洗好脸后，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道：“师兄，你耳后那颗痣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元也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啊？什么痣？”
　　王翊之偏过脸，露出右耳背面，指着耳垂处，道：“这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元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没感觉出什么异样：“我自己看不见——以前没有么？”
　　“我记忆中是没有的，最起码在浔阳的时候还没有。” 离开浔阳之后，王翊之有意疏远元也，两人不再亲近，也就没有机会再观察到，“早间为你盘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虽然很小，但是鲜红色很引人注目。”
　　元也本来对相貌是无所谓的，但是这么短时间内忽然生出痣，还是不常见的鲜红色，让他无法不去在意，只是翻遍脑海，他也想不到有什么毒会出现这种症状，片刻后，他只得自我安慰道：“痣这种东西都是后天长的，以前没有，现在有，也不是什么怪事。”
　　王翊之有些不放心，问道：“真的没事么？”
　　“没事的，放心罢！”元也写完最后一个字，伸了个懒腰，抱怨道，“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睡觉睡觉！”
　　王翊之只得点头，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正在整理被子，忽听元也低声道：“谢家的事，别放在心上。”
　　王翊之一怔，回头看去，只见元也歪着头冲他一笑，道：“你如果要真相，我们回去后直接问崔姨母，没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有师兄给你顶着。”
　　过了许久，王翊之才笑道：“你又没我高……”
　　“怎么可能！我一直比你高！”元也差点跳起来，抓狂了半天，见对方巍然不动，只温柔地笑着看自己，登时有些不好意思，气焰也随之熄灭，只能外强中干地翻了个大白眼，道，“好罢，师兄和你一起顶着总行了罢？你这小子，也忒没情调了！”
　　“嗯，这点或许真的被师兄说中了。”
　　元也说赢了，得意地一眨左眼，笑嘻嘻地去铺自己的被子，王翊之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先前元也说起太妃时的异常，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余杭郡王府的太妃……”
　　元也身形一僵。
　　王翊之便明白过来，原来她就是想要杀死元也的“老贼婆”，而元也他并不是什么山野村夫，他是余杭郡王的孩子，出自太原李氏的皇亲。
　　

第84章
　　隐藏在山林翠竹之中的木屋外墙上生满了青苔，屋内蛛网散布，偶尔一只蜘蛛从空中落下，蛛丝抖动之间，有微尘飞扬到了阳光之中，蜘蛛沿着墙壁重新爬往屋顶，路过发霉的古籍，和锈迹斑斑的刀剑。
　　不是，木屋不会变成这样！每年清明和中元节，他都会与元溪一同回去，王曲将木屋收拾得很好，所以绝不会变成这个模样！
　　这一定是梦！
　　“师兄，该起了，郡王府来人了。”
　　元也猛地惊醒，这才发现外间天光大亮，他这一觉睡得好沉，竟然连太阳光都感受不到，梦中的情景随着梦醒而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压抑的情绪，让元也看上去有些恹恹的。
　　王翊之看元也呆呆地坐着，也不说话，关切地问道：“做噩梦了？”
　　元也点了点头，反应了片刻，想起方才听到的话，他猛地抬头，问道：“你刚刚说什么？郡王府来人了？为何？”
　　“说是府中公子病了，他们指名要方神医去，不过方神医还要坐诊，一时不好脱身。”
　　“我听说方神医来钱塘是义诊，他定然不肯抛下这些普通人，郡王府也太过仗势欺人了！”元也满腔莫名怨气正无处发泄，闻言撸起袖子就要起身。
　　王翊之连忙按住他，道：“你错了，郡王府的态度可好得很，别人根本挑不出错，倒是县衙那些人将病人拦在门外，郡王府的仆从劝说都无果，你出去就更没有用了，而且你这几日总是易容，也让脸喘口气罢。”
　　昨天在方欢面前卸下伪装后，王翊之便不再折腾自己的脸，暂时放松了下来，但对于元也来说，钱塘是比浔阳还要危险的存在，他若是出现在外人面前，必须得时时做好伪装才是，可这个时代的脂粉并不算安全，哪怕仗着天生好脸皮，也不能如此糟蹋，因此听了王翊之的劝说，元也叹了口气，妥协道：“听你的，我不出去，可是县衙怎么会不卖郡王府面子？我不信他们愿意自己做这个恶人。”
　　“我们都明白，但是外面的病人不见得明白，余杭郡王府的二公子很得人心，这是十几年经营出来的结果。”王翊之坐到元也床边，沉默了片刻，试探地开口道：“那位二公子……原本应该是你罢？可是我又听说余杭郡王府中两位公子是双生兄弟，那将来见面的时候，总会露馅，老贼婆怎么敢李代桃僵？”
　　元也淡淡一笑，道：“或许，那位二公子本身就与我有几分相似呢？”
　　“你并不是丢到人群便寻不出的相貌，要想找到与你相似的人谈何容易？而且还要从小养在身边……”说到此处，王翊之不由皱起眉头，愈发不解，“你那时也是婴儿，为何她不愿好好培养你，却非得找一个与你容貌相似的人？难道她与郡王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元也含糊道：“好问题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能老贼婆得了失心疯罢。”
　　王翊之眉头一挑，就此打住，不再相问，而是问道：“你方才想怎么帮方小娘子？”
　　“我这是帮方神医，当然也算是帮方笙。”元也辩解完，用手抵住额头，装作高深的模样，道，“不如我冒充方欢去郡王府，你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方家照常接诊，郡王府的人是傻子么？”王翊之说罢，又补充道，“方神医是成年男子，我俩身形总归比他要差点，很难伪装成功，而且你不是刚刚答应要放过脸么？”
　　元也气馁：“我现在能做的实在有限。”
　　“民不与官斗。”王翊之也有些无奈。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也立马躺下，躲进了被子里，王翊之随之站起，警惕地看向房门。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响起方笙的声音：“两位哥哥开开门，我有急事！”
　　元也拉下被子，冲王翊之点了点头。
　　房门甫一被打开，方笙便冲了进来，紧接着她便停了下来，有些呆愣地看着元也，结巴道：“你、你长大了！”
　　元也：“……”
　　王翊之失笑道：“这是什么话？”
　　“和小时候好像呢！”方笙感慨完，想起正事，反手带上房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金边面具，道，“这是我堂姐以前行走江湖时用的面具，给你用，大小正好！”
　　元也接过面具，一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方笙。
　　方笙奇道：“四哥要去郡王府，我好不容易说服他带着你，难道你反而不想去么？”
　　元也没想到自己的心愿竟然被方笙发现了，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高兴，而是问道：“那外面排着的人呢？若是抛下他们，岂不是砸你们药铺的招牌？”
　　方笙笑道：“当然是本神医上场啦！我终于可以独自坐诊了，太开心了！”
　　“呃……”元也与王翊之对视一眼，感觉他们俩都白担心了，这里明明有个人这么高兴。
　　“快点收拾啦，四哥马上就要走了，我去厨房给你找两个包子带着！”方笙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王翊之笑道：“这小娘子，当真是胆大心细。”
　　元也叹道：“是啊，确实想得周到，只是她越这样，我越觉得有罪。”
　　王翊之道：“我的师兄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机会既然来了，还不赶紧抓住么？”
　　“你说的是！”元也从床上跳起，一边穿衣服，一边伸着头让王翊之帮他擦脸，待衣服穿完，他也草草洗漱完毕，稳妥地戴上面具后，便可出门了。
　　方笙用油纸包着两只肉包子等在门口，看见元也时，才想起戴面具没法吃东西，她只得放下包子，与王翊之一道站在门口，冲着随郡王府侍从离去的几人挥手道别。
　　方家药铺离郡王府并不远，策马缓行了半刻钟便到了。元也背着药箱跟在方欢身后，即将进小门时，一名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笑道：“有劳方神医了。”
　　方欢道：“高管事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
　　高管事的目光落在元也脸上，奇道：“这位小郎君是？”
　　“是我的徒弟。”方欢道。
　　高管事和气地笑了一声，道，“方神医的高徒，在下本不该多疑，只是如今郎君生病，太妃情绪不佳，不明身份之人，不好进府里呐！”
　　“这样么？他也不是身份不明，只是脸上有疤，恐吓到二公子。”方欢回过头，向元也道，“不过高管事既如此说，那我就自己背药箱，你站在这里等着罢。”
　　元也一愣，不知方欢是何意，他有些迟疑地要去放下药箱，高管事却又改了口风，道：“怎敢让方神医的弟子候在此处？既是药王谷的人，自然并非身份不明，两位随我来便是。”
　　元也默默地挑了挑眉，暗道方欢好一招以退为进，若方才坚持要进去，这位管事搞不好更加怀疑，方欢只有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再加上本身是名门出身，这才打消了高管事的疑虑。想到此处，元也忍不住感叹：官宦人家果然不一样，一肚子弯弯绕绕，自己如果跟他们说话，还得多留几分心才是。
　　众人转过影壁，经过前堂后，又经过了一座园子，才到达后院。元也走得目不斜视，但其实心中早已将回廊的走势记下来，这样就算是夜探郡王府，他也不怕迷路。
　　后院第一座小院便是郡王府二公子的住处，临进门前，有侍从检查了一遍，确认两人身上没有兵器，这才让两人进去。李照影的院子布置得十分肃穆，放眼看过去，不是深棕便是玄色，连床帐都是鸦青色，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太妃此时坐在卧房外间，元也瞥了一眼便垂下头，心道：十几年没见，老贼婆面相变得越发刻薄，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十有八九跟她一样可恶。
　　“方神医。”太妃勉强露出些笑意，道，“老身听说今日扰了你义诊。”
　　方欢行了一礼，道：“小妹留在药铺，尚能应付些时候，我给公子看完便回去，不会耽误。”
　　太妃扫了元也一眼，然后向高管事投去询问的目光，高管事点了点头，太妃便道：“好，那老身也不多话了，你进去罢。”
　　卧室窗户都关上了，又有屏风挡去了门外的光，因此光线更加暗，里面安静地站着两个侍女，在方欢等人进门时，齐齐行了一礼，倒将元也吓了一跳，床上靠着的人见此情景，嘲讽地笑了一声，元也以为自己被取笑了，不料那少年却道：“有神医在，你们还杵着做什么？做桩么？”
　　两个侍女连忙跪倒地上，不敢说话。
　　高管事转了进来，笑道：“你们俩不顶事的，又惹郎君生气，还不下去领板子？”
　　少年冷笑：“我几时说要罚她们，你倒挺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外间传来杯盏重重落下的声音，高管事收敛了笑意，躬身道：“是奴理解岔了，郎君莫气坏了身子——你们俩随我下去，勿扰了神医问诊！”
　　这般情景倒是在元也的意料之外，等卧室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元也随着方欢上前，总算见到了李照影的模样：床上的少年身形比元也要壮一些，一双凤眼与元也有九成相似，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从其他来看，他们俩根本不像是双生兄弟。
　　李照影见到方欢后，不复先前横眉冷眼的模样，而是坐了起来，冲两人和煦地笑了笑，看样子与方欢倒是熟识。
　　元也将药箱放到了桌上，一时有些惊奇，眼前的人与他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而且看起来，他似乎是在无声地反抗门外的太妃？
　　方欢坐到床边的凳子上为李照影号脉，片刻之后，方欢道：“劳烦左手也伸过来。”
　　李照影依言递过手臂，方欢号完脉，又让李照影张口吐舌，尔后正要开口，李照影却按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字后，才松了开来。
　　方欢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道：“公子忧思过重，夜不能寐、昼不安神，因而身乏无力，再则近日天气多变，有寒邪侵体，才引出此症来。”
　　李照影还未说话，太妃便进了屋，问道：“方神医，此病可要紧？”
　　方欢站起来，温声道：“现在只是初发病，并无大碍。我会开几服药给公子，不过公子此症终归是心病引起，还需他自己看开才是。”
　　太妃脸一僵，辩解道：“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看不开的？方神医言重了。”
　　方欢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太妃越过方欢去找李照影，李照影却早已面向墙壁躺下了，太妃脸上不大好看，但碍于外人在，只得忍气道：“有劳方神医开药。”
　　方欢道声“不敢”，转而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又道：“今日临行前，小妹托我询问谢小娘子可好些了？”
　　“不好，她今早又昏睡不醒。”李照影闷声道，“方神医既然来了，也去看看韫书罢。”
　　太妃喝道：“说什么胡话？”
　　李照影坚持道：“韫书还未及笄，再者医者父母心，不需大防。”
　　太妃看向方欢，满脸的抗拒，方欢便道：“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或许也是担心亲人，所以才茶饭不思。”
　　太妃抿起嘴，嘴角狠狠地往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老身晨间去看过那孩子，气色无大碍，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好了，若是再不好，老身去请方神医也不迟。”
　　方欢微微低头，道：“但凭太妃吩咐。”
　　

第85章
　　回去一路依旧有郡王府侍卫护送，元也不好道出心中疑问，等到了药铺，方笙不情不愿被赶下诊桌后，元也才得了机会，他将方笙拉到后院，问道：“你哥与郡王府的二公子似乎有些交情？”
　　方笙眨了眨眼，道：“应当是罢，四哥不跟我说这些，不过他从十五岁开始，每年都会来钱塘，药王谷还是有些声名在外的，因此郡王府通常都会请我们过去，哪怕没病，坐坐也是好的。”
　　元也陷入沉思之中。
　　方笙奇道：“怎么啦？发生何事了？”
　　元也摇了摇头，坦言道：“我是觉得你四哥人不错，他的朋友应当也不是坏人。”
　　方笙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你是说你弟弟呀？他人是还好啦，不过我觉得他过得挺压抑，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读书，最近谢小娘子生病，太妃又不让他去看望，估计心里很不好受罢。”
　　元也今日已经知道谢家小娘子名韫书，不过对她其他信息却一概不知，按理说谢韫书出自武康谢氏，家中亲人都在，不该孤身住在余杭郡王府，如今她既然来了，那一定是作为客人被请过来了，该奉作上宾才是，可是今天听太妃的语气，她似乎不大在意这位母族孙辈的身体，甚至于更像是利用她来拿捏李照影，这老贼婆对元也狠也就罢了，为何对谢家的子孙也如此无情呢？
　　“其实我们方家一向觉得医者不单单医病者身体，还有这里。”方笙指了指心口，叹息道，“这里病了，一样会要人命，若是一味压抑自己，等到哪天受不了了，不是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别人。”
　　元也怔住，他以为在他们三人之中，最起码李照影该是活得最开心的那一个，可是实际却是亲生骨肉的孩子也无法得到祖母的爱么？那太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元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叹了一声，问道：“谢小娘子是什么病？我今天听说她又昏睡不醒。”
　　方笙摊手：“奇症啊，我每次去诊，她好像也还好，可是小小年纪，却常常昏睡不起。”
　　元也失笑：“你不也小小年纪？会不会就是嗜睡？”
　　“不像。”方笙摇头道，“像是中毒，可是一应饮食中查去，却又没有异常。”
　　元也眉头一挑，心道这不就到了他擅长的领域了么？他虽不认得谢韫书，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是帮李照影能让太妃难受，那元也可是十分乐意为之的！
　　午后，王翊之按照元也昨晚列出的单子外出采购，临行前，元也又让他多买两套玄色骑射服并几张布巾，王翊之即便不问，也知道元也的心思了，因此入夜之后，他没有如往常那般早早上床歇下，而是抱臂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对面一直忙忙碌碌的元也。
　　元也左摸摸右摸摸，终于无事可做，而且背后的目光又实在犀利，他今日若是不老实交代，定然无法出门，于是只得转过身坐下，看向对面的王翊之。
　　王翊之笑了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元也轻咳一声，酝酿片刻之后，先问道：“你今早去城门口看过了？”
　　“嗯，车夫顺利出城了，按计划，他们会一直走野外，只要不进城，就不必上交过所，也就不会露馅了。”王翊之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他们特地从东城门出去，但是终归还是要往西去，怕就怕那人看方向不对折回来。”
　　元也笑道：“那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所以我今晚出去没事的。”
　　“原来师兄等在这里。”王翊之眉头一皱，责备地看向元也，“我们今日不趁机出城，不就是为了防止跟踪的人还有同党么？”
　　元也一阵汗颜，道：“我没有挖陷阱等你跳，只是今天确实是个好时机，万一那人折返，我不就更没机会出去了嘛！”
　　王翊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师兄，你想回家么？”
　　“想啊，再过几天，等方神医一起走。”
　　王翊之轻声道：“我是说李家。”
　　元也怔了片刻，然后果断摇头：“回去做什么？你知道我的志向，鸟儿既回到了天地之间，哪还有自己往笼子里钻的道理。”
　　“可他们毕竟是你的血亲。”
　　元也帮李观镜找解药一来是顺手，二来是谢阮归趣授业之恩，并不是因为他对郡王府那些人有什么感情，在他的生命里，已经有了更加重要的元溪和王翊之，元溪替代了父母之位，王翊之对于元也来说，则比李观镜更加亲近，所以元也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溪娘是在钱塘江上捡到了我，那什么天父地母的，就当我是江水所生罢，以后也别提什么李家了，我的姓可是‘元’。”
　　听到这个回答，王翊之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温声道：“好，只要你不是去杀人放火，那就快去快回罢。”
　　“嗯嗯嗯？这么干脆？”元也大喜过望，连忙将骑射服套上，又用布巾蒙住脸，闷声道，“我很快回来！”
　　王翊之笑着躺下：“我就不给师兄留灯了。”
　　“好嘞！”元也吹灭蜡烛，利索地转身出门。
　　残月的光辉淹没在星辰之中，无法透入街巷里，元也凭着白日的记忆穿梭在屋舍间，尽量隐在暗影中行走，实在没路了，才会跳起翻墙，如此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郡王府院墙边。元也趁着没人，攀到一棵香樟树上，在茂密的叶丛中观察了好一会儿，差不多摸清了郡王府内外巡逻的规律，于是抓住时机跳进院中，尔后飞快地跃进后园子里，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李照影的住处。
　　李照影的院门口等着不少侍女，元也无需多想，也知道定然是太妃造访，于是敏捷地翻上屋顶，趴到卧房内间的瓦上，小心揭开一片瓦后，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黄色的木板。
　　元也一阵无言，这才想起房顶不可能只有瓦，里面的情景是看不见了，只能将耳朵贴近木板去听动静。
　　房间内非常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妃开口道：“今日的事，你再好好反省反省，等你想明白了，韫书自然也就没事了。”
　　李照影没有说话。
　　太妃冷笑一声，片刻之后，众人离开的脚步声响起，元也抬头看去，发现院子前面的侍女已经掌着灯在前面引路了，一行人缓步离去，小院只留下了四个侍女，她们拴好院门后，彼此也不敢多话，一起走回了偏屋。元也觉得有些奇怪，一般这些贵族子弟卧房外间总归有侍女值夜，怎么她们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待他翻身下去看到房门，这才明白过来——门环被绑住了。
　　元也顿时对房间里的人充满同情，他借着昏暗的月色仔细去看，发现这只是普通的绳结，于是解开了绳子，悄悄推开门。
　　卧房内间有烛火照出来，为了防止自己忽然出现把人吓死，元也在关门的时候稍稍弄出了一点动静，尔后并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转过屏风，走到内间。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李照影背对着屏风跪在地上，即便听到了动静，也没有回头。
　　元也见对方没有反应，思索了片刻后，决定直奔主题，便拉下面巾，道：“弟弟，是我。”
　　李照影一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身来，待看见元也的模样后，他登时有些呆愣和茫然。
　　元也摸了摸鼻子，指了指地上，道：“他们都走了，你不起来么？”
　　李照影看向地面，沉默了一瞬后，复又抬起头，问道：“我是在做梦么？”
　　元也不禁失笑，他没有多说，上前一把拉起李照影，不料后者跪得太久了，膝盖已经有些僵硬，猛然站起后，没能站住，元也便又托住他，帮他坐到了床上，道：“现在感觉还是梦么？”
　　李照影依旧是呆呆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元也摸向李照影的膝盖，发现只是单薄的两层布，忍不住道：“你也太实诚了些，即便要跪，好歹准备个蒲团罢？不想要膝盖了么？”
　　李照影这会儿总算是回过神了，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膝盖，而是拉住元也的手，急切道：“你真的是我哥么？可是……可是你不是应当在长安么？还有你身上的毒，你能长途颠簸么？”
　　元也看到李照影眼中希冀的光芒，一时不禁陷入迷惑之中：难道李照影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他为何会对李观镜的到来如此高兴？
　　李照影见元也迟迟不答，小心翼翼地喊道：“哥？”
　　元也回神，好在他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说辞，于是答道：“我暂时无碍，爹娘很想念你，只是他们没法过来，你又总是不回去，我就自告奋勇过来看望你了。”
　　李照影面露惊喜，连声道：“真的么？爹娘还记得我？他们……他们竟然会想我么？”
　　“这是当然了，我们一直都记得你，只是……”只是什么，元也亦不清楚，他不知道这些年太妃都找了什么借口不回长安。
　　王翊之代替元也说了下去：“只是我总也不回去，我以为你们会生气，会觉得我不孝……”
　　“怎么会呢？你还是孩子，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嘛。”
　　李照影垂下头，过了片刻，黯然道：“我也很想你们，我一直想见见阿耶阿娘，书上说，加冠礼一定要父母都在，或许等到那时候，我就能回去了……”
　　这话元也不好接，只能跟着叹气。
　　片刻之后，李照影猛地想起当下的情况，忙问道：“哥，你是何时来钱塘的？怎么家里来了人，祖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呃……”元也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是偷偷进府来的，就是看看你，不想惊扰其他人。”
　　李照影闻言，呆了片刻，缓缓点头道：“是，你这么做是对的。”
　　元也见李照影又陷入低沉之中，便换了个话题，道：“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住哪里么？”
　　李照影认真道：“想必是阿耶麾下的高手引领。”
　　“唔，对对，高手当然也有，不过他只是带我进府，我知道你的住处，是因为我白日来过一次。”
　　李照影面露疑惑，片刻之后，恍然道：“面具少年！”
　　元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本来我想着看一眼就行了，但那时你似乎有些困难，所以我回去后想了想，还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帮忙。”
　　李照影摇了摇头：“多谢哥，可是你帮不上我……”
　　“谁说帮不上呢？你既知我中毒，又怎么不知‘久病成良医’？”
　　李照影眼睛一亮，转而又陷入犹豫：“可是哥身体不好，我怎么能劳你奔波？”
　　元也拍拍胸脯，道：“举手之劳，也不一定帮得上，弟弟有难，做哥哥的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李照影终于笑起来，他站起身，一把抱住元也，闷声道：“哥真好，我如果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元也有些心软，拍拍李照影的背，安慰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回去行加冠礼么？还有四年，很快就到了。”
　　李照影松开元也，抹了抹眼角，强自笑道：“哥说得对，我不要紧，哥让阿耶阿娘别担心我。”
　　元也应声。
　　李照影舒了一口气，正色道：“哥能帮我看看韫书么？”
　　“自然可以，你给我指个路，如果我查出了病因，回去后会告诉方笙，让她来治。”
　　“这样好，祖母就不会起疑了。”李照影说罢，为元也指明了谢韫书住处的方位，他虽希望能与元也多呆一会儿，但同样担心谢韫书的病，权衡之后，问道，“哥还会来看我么？”
　　元也本来没打算再来，但是又不忍心直接拒绝，便道：“我尽量来，如果实在来不了，离开钱塘的时候，我会让方笙给你带消息。”
　　“好，我等着哥。”李照影乖觉地笑道。
　　临行前，元也回身看向目送着他的少年，想了想，还是劝道：“以后如果有这种情况，记得给膝盖绑个护膝，用棉花做的那种，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李照影重重地点头：“哥放心，我一定保重，等着与你们重逢的那天！”
　　

第86章
　　谢韫书是女眷，住处离太妃很近，在更深的内院，因而元也一路走得十分小心，等快到附近时，前方回廊忽然出现四五个侍女，她们每人手上捧着一只花盆，有阵阵香气随着夜风袭来，元也离得不算近，饶是如此，他闻到的花香依旧甚是浓烈。
　　是夜来香。
　　当下时节并非夜来香的花期，而且大晚上搬花进了谢韫书的院子，多少有些奇怪，元也心道此花不宜布置在室内过夜，也不知那些人懂不懂这个道理。片刻之后，几位侍女空手离开院子，元也这才跳了进去，依照着房屋布局，成功找到了卧房，他听见里面还有人声，于是在檐下又等了一会儿，很快，卧房中脚步声传来，有两名侍女回到了外间，其中一名小声道：“当真要将帘子拉上么？”
　　另一位说：“要的，太妃说了，小娘子身子弱，晚上风大，不能让她吹到。”
　　“可是我们也会关门啊，总感觉里间太小了，我刚刚看小娘子脸蛋发红，好像是太闷了呢……”
　　“青青，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了？就按太妃说的办罢。小娘子本来就病着，若是再着了风寒，郎君也不会放过我们。”
　　“你说的也是……”
　　元也不再迟疑，他判断好两名侍女的方位，趁她们要来关房门，一个倒翻扑进了屋，尔后两个手刀顺利将侍女全部放倒。
　　屋中香气扑鼻，元也心道这些人果然不懂，将花放到了里间，怪道谢韫书总是昏睡了。元也蒙好口鼻，拂起帘子进去，入目是窗台边五盆夜来香，他先将窗户推开，尔后来到床边，刚掀开帐子，里面银光一闪，递出一把匕首，直往元也面门刺来，元也吓了一跳，好在里面的人并不会武，所以速度准头都不够，元也轻而易举便避过了刀锋，握住了纤细的手腕。
　　“放肆！”帐内传来少女的呵斥。
　　有力气说话，说明中毒不深，元也不欲多加纠缠，另一只手掀开帐布，在少女再度开口的一瞬，将一枚清瘴丹送入少女喉中，少女来不及反应，便将丹药吞了下去，她瞪大眼睛，元也微微一笑，点向她的睡穴，轻声道：“睡罢，睡一觉就好了。”
　　少女软软倒下，元也扶她躺好，掖好被子后，便从窗户翻了出去，为了防止露馅，临走之前，他还是将窗户虚掩上。
　　回去一路比来时更加顺利，待元也回到房间时，外面刚好传来“咚！——咚！咚！”打更声，他正倾耳判断时辰，只听王翊之道：“三更了。”
　　元也回过身，见王翊之燃起火折子，正在点灯，不由笑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王翊之收回火折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怎么样？还顺利么？”
　　元也一边脱衣服，一边道：“很顺利，也挺意外。”
　　“怎么说？”
　　“李照影和我想象得不大一样，他……”元也思索了片刻，下了结论，“他不是坏人，有那样一个身份，想必他也很是身不由己罢。”
　　王翊之有些惊讶，问道：“你很同情他么？”
　　“谈不上同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且我帮不了他多少。”经过今晚的事，李照影一定会对李观镜有着别样的感情，等他回到长安，或许能够帮助李观镜，亦或者是相互扶持，想到此处，元也推测道，“或许李家大公子可以帮他。”
　　元也这段时间冒充李观镜所做的事，恐怕已于冥冥之中种下了因，有朝一日，这些因会结成果，不知会对那时的情形产生怎样的影响。想到此处，元也原本雀跃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善因恶因，李观镜都不该承担元也造就的果，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即便是善因，也可能会缔结恶果。
　　“师兄在想什么？”王翊之问道。
　　元也醒神，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回会稽。”
　　王翊之温声道：“很快了，还有四天便是上巳节。”
　　“是啊，希望能平安度过这几天。”元也说完，先“呸”了一声，道，“不行，感觉说这种话就一定会发生什么，啊呸呸呸！”
　　王翊之笑了一声，元也回来，他便放心了，因此没有再接话，而是翻了个身，避开灯火，闭目入睡。
　　次日清晨，元也将昨夜寻得的线索给了方笙，方笙听闻他夜探郡王府，不由大惊失色，但是等她知道病因竟是夜来香的花香时，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了，而是问道：“你确定是夜来香？”
　　元也点了点方笙的头，嘲笑道：“你不是自称神医么？怎么连屋里的罪魁祸首都没发现？”
　　方笙脸色有些发白，她呆了片刻，才喃喃道：“可是，我从未在谢小娘子屋中发现任何花草啊……”
　　元也想起那些搬花的侍女，这才明白过来：看来夜来香摆入谢韫书房中，并不是因为大家不懂医理，而是太妃特地为之，甚至于为了防止被方家发现，也因为这个时节的夜来香需培植于温棚，所以白天根本不会有夜来香！
　　方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愤然道：“怎么能这样！”
　　元也安抚地摸了摸方笙的头，道：“别想这些了，你将消息传给李照影便是。”
　　“我好歹是神医，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元也淡淡道：“别自称神医了，岂不闻‘过慧易折’？很多事不是医者能够解决的，听我的话，让李照影去处理。”
　　方笙鼓着嘴，埋怨地瞪了元也一眼，只得道：“好罢，我现在过去！”
　　药铺内分出两位学徒跟着方笙离开，元也便简单地给自己易了个容，与王翊之到药堂里帮忙，没过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依稀传来“请医者”、“死人了”一类的话，片刻之后，消息便传到了方家药铺来，一名男子喘着气越过排队的众人，跑到药堂外喊道：“快来几个医者！那边有人快死了！”
　　方欢一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门口问道：“怎么回事？”
　　来人竟是个衙役，怪不得能冲进来，他指着街尾，道：“在同福客栈门口，刚才忽然有三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眼看着要没气了！”
　　“同福客栈？”元也有些惊讶。
　　方欢回头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两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过他没有多耽搁，而是向元也道：“带上药箱跟我走。”
　　元也与王翊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惊惶，还是王翊之先反应过来，他回头接过药童递来的药箱，低声道：“走，一起去。”
　　同福客栈正是元也他们进城那天投宿的地方，距离方氏药铺很近，众人小跑着过去，很快便看到了一群人围住了一个地方。带路的衙役上前驱赶人群，呵斥道：“都看什么！快让道给神医！”
　　前面推推搡搡地让出一条道来，躺在地上的三个人终于露出了全貌，其中一人正是昨天出城的车夫，另外两人的衣着亦是王翊之和元也所留下的。元也看罢，腿不禁一软，好在王翊之暗暗掐了他一把，才让他保持了理智，两人都有些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方欢，等到了近前，方欢蹲下去检查他们的气息，元也后知后觉地要去开药箱，方欢却伸手拦住了他，道：“不必了。”
　　衙役惊道：“都、都死了？”
　　方欢站起身，皱着眉点了点头，道：“皆是颈骨断裂而死。”
　　元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看向王翊之，发现后者脸色惨白，比他看上去还要狼狈，两人惊惶的点不仅在于那名高手去而复返，更是因为这三个被无辜害死的人！元也呆呆地看着方欢与衙役交谈，他能听见声音，可是一时却无法辨别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只觉得大家的声音都是那般遥远，直到一个声音破空而来，落在他的耳边：“两个野小子，一出来玩就不知道回家了么？”
　　元也意识到身后是谁，恍若梦中惊醒一般，他猛地转过身去，见元溪抱着手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与王翊之，在极致的惊慌之中，元也反倒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他低声留下一句“方氏药铺见”，尔后拉起王翊之，跟上准备离去的方欢，尽量不露出一点破绽，稳步往回走。
　　元溪瞬间明白情况不寻常，她低头看向正在收尸的衙役，顿了片刻后，才装作求医的人，向周围的人打听方氏药铺的地址。
　　回到药铺后，方欢很快便察觉到元也和王翊之的不对劲，这两人一会儿递错一个东西，方欢只道他俩是很少见到死人，所以受了刺激，于是让他俩回后院歇息，让其他人去前堂帮忙。两人离了人群后，一直攒着的劲立刻消失，一进门便跪倒在地上，相对沉默了许久后，元也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我害死他们了……”
　　王翊之稍稍冷静些，道：“我们不是凶手，而且先别想他们了，想想当下，溪娘来了，怎么办？师父说那些人想找的人是溪娘，是这样么？”
　　“我不知道，我……”元也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过来好一会儿，来自头皮的痛终于让他镇定了一些，他缓了一口气，道，“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他肯定没发现我们，不然尸体就不是丢在客栈，而是丢在药铺门前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稳住，就还有胜算。”王翊之见元也挣扎着要起来，便将他扶到椅子上，温和地笑道：“别担心，我去接应溪娘，你就安心等着我罢。”
　　院中日晷上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很快便指向了正北，已经到了中午。元也长呼一口气，终于振作了起来，他缓步走到院中，正见元溪在王翊之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元也扯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便在这时，一只金蝶从院墙外飞进，落到了元也的右耳边。
　　元溪顿住脚步，一脸惊愕：“为何……为何金蝶会出现在这里？”
　　元也与王翊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元也耳后那颗痣，王翊之急道：“这是什么？”
　　元溪沉下脸：“是她！”
　　

第87章
　　初春时节，钱塘城郊尚未被绿意覆盖，树林上空枯枝交错，元也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在兰渚山时，年幼的他曾经指着枯枝告诉元溪：“那是群魔乱舞。”那时的元溪哭笑不得，也不知是哪本书教错了。
　　“师兄？”王翊之唤道。
　　元也收回目光，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想起了往事，他甩了甩头，快步跟了上去。元溪在前面带路，三人穿梭在树林之中，期望能够甩脱追踪。元也边跑边想，他们这次离开得十分匆忙，直接从院墙跳了出去，并未与方家人招呼，也不知方笙回来若发现人不见了，会不会着急？
　　好在离开钱塘城之前，王翊之去典当行将暂存的两把剑取回，武者手中有剑，无论到了何种境地，心里都会稍稍安稳些。
　　只是他们并没有能够跑多远，前方忽然有一阵笛声直冲云霄，元溪猛地停下了脚步，伸手将两个少年护在身后。
　　在元溪前方十步之外站着一个男子，他穿着蓝家弟子最寻常的衣服，金蝶正栖在他的肩上。元也是见过这身衣服的，因此心里不由生出不祥的预感来，而这份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了正面，元也和王翊之一同惊道：“蓝五！”
　　明明样貌未变，元也却深切地感觉到他的不一样——初见时，蓝五是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再见时，他是蓝田安排在元清身边的心腹，而这一次，从蓝五身上散发出的可怕威压，让元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何谓高手！可眼前的青年实际却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而已！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元也难以接受的是，蓝五竟然自始至终都是元清的人！怪道蓝田到客栈之后，元清能那么快便追过来，也难怪元也能被无声无息地下了追踪术，恐怕蓝五早就发现他藏在了车底！元清须得瞒着蓝田，所以她无法很顺利地离开浔阳，当日定然是蓝五先行离开，在城外追上了阮归趣和王翊之。
　　车夫等人的尸体说明昨日元也他们是成功将蓝五引出了钱塘城的，如元溪所述，只有元家掌门人有资格使用金蝶，想必蓝五是在回浮梁县的路上遇见了滞后出发的元清，于是金蝶将他们再一次带回到了钱塘，甚至于找到了方家药铺这个藏身之地。
　　元清不惜亲自出手，也要找到元溪，由此可见她的执念有多么强烈，尤其是当她从蓝五口中知道了蓝田的行踪！
　　想到此处，元也顿生警惕，握住了剑柄。
　　“小五。”元溪轻声开口。
　　“许久不见。”蓝五微微一笑，身形一闪，往左侧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名女子来。
　　女子手持玉笛，金蝶蒲扇着翅膀飞起，落入她手中的盒子里。女子再抬头时，露出与元溪有些微相似的脸来，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两步，双眸始终冰冷，死死地盯着元溪，片刻之后，恨声道：“为何回来？”
　　元溪初见元清，有一刹那的失神，不过她很快便调整过来，闻言也只是冷淡地别过脸，并不回答。
　　“我、问、你。”元清一字一顿道，“不是已经躲得远远了么？为何要回来？！为何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元也气笑了，心道怎么会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人？待要骂回去，元溪却按住他，淡淡道：“这是我俩之间的事，不必他人在场。”
　　元清嗤笑：“你怕什么？怕这两个贱种死啊？”
　　元溪脸上终是忍不住涌现怒色，只是她知道蓝五的能力，他们仨一起上都不一定能打赢蓝五，为了元也和王翊之，她现在不能惹怒元清。元也却是看得更清楚——元清在十六年前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如今又怎么会放过他们？既然逃不过，又何必白白受屈辱？他推开元溪，全力施展轻功，一脚向元清踢去，一边喊道：“哪里来的臭粪坑？！”
　　元清不避不让，阴沉地发出指令：“杀了他！”
　　王翊之始终注意着蓝五，见元清张嘴，已经猜到会是什么话，他先发一步，侧身横剑，拔剑的同时，剑鞘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蓝五，力度之大，超过了他该有的水平，蓝五愣了一瞬，才挥手挡开，剑鞘转了方向，打中元也的腿，好在剑鞘去势已经缓了许多，因此只是将元也打偏，他一个侧空翻落到地上，抬手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不想蓝五却站着没动。
　　元清喝道：“你干什么？”
　　蓝五看了王翊之一眼，然后低声道：“这是‘竹下剑’的起手式，他是琅琊王氏的人。”
　　元清眉头一挑，冷声道：“那又如何？他们今日都得死！”
　　蓝五默了默，道：“属下遵命。”
　　“翊之！”元也低喝一声，王翊之领会他的意思，两人分左右夹击，一同扑向蓝五。蓝五初时并未下狠手，多数时候都在防守，渐渐地，随着王翊之攻势越来越猛，蓝五终于看清楚他们的底细，确认王翊之的“竹下剑”不过只学了个皮毛，因此绝不会是临沂山庄的内门弟子，此后蓝五再没了顾虑，他抽出腰上缠着的软剑，一道剑花切向了王翊之的手腕，王翊之险险避过，下一刻便是一掌袭来，元也见状，蹬地而起，挡在了王翊之面前，同时将尚未拔出的剑横在胸前，剑鞘立刻被击得粉碎，这一掌余势不减，直接将两人拍飞了出去。
　　蓝五看着摔倒在地的元也，笑了一声，道：“与我对手，还敢不拔剑？”
　　元也想要嘴硬几句，无奈虽然有剑挡了一挡，他的胸口依旧痛得厉害，缓了一瞬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阿也！”王翊之方才在元也身后，所以只是摔得比较重，并没有受伤，他起身之后，立刻捡起剑来护元也。
　　蓝五无奈地摇了摇头，似是看着两只只会龇牙的奶狗一般，走得闲庭信步，不过在他再次出手前，忽闻身后元溪道：“够了，小五。”
　　王翊之看向元溪，登时松了口气，连忙蹲下去查看元也的伤势。
　　蓝五回过头，难免有些惊讶——他知道元溪心慈手软，所以今天第一个要解决的是她身后的两个少年，却没想到就在他方才与少年们周旋的功夫，云溪已经将匕首架到了元清的脖子上。
　　元清冷冷一笑，道：“姐姐，你要杀我？”
　　元溪垂下眼眸，将刀锋贴到元清颈部大动脉上，淡淡道：“这种事，你不是在十六年前就做过了么？”
　　“也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王翊之确认了元也肋骨无事，见他要起身，便伸手揽住元也，将他半扶半抱着挪到一棵大树旁，元也倚着树坐下，调整了片刻，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他便尽力笑了笑，道：“翊之，去帮帮溪娘。”
　　“知道。”王翊之蹙起眉头，深深看了元也一眼，道，“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蓝五听到了元也的话，陷入了犹豫之中，元清却毫不畏惧，眯了眯眼，扬声道：“姐姐如果能下手，就不会是今日这个结局，蓝五，你还等什么？”
　　蓝五领会过来，他回身似是要去继续袭击刚刚站起的王翊之，元溪一惊，只是匕首无论如何无法真的扎下去，思虑不过一瞬，她果断向蓝五丢出匕首，元清趁机回身，拔出簪子扎向元溪的胸口，而蓝五也早有防备，轻而易举便躲过了匕首，在他要去支援元清时，王翊之的剑锋已经贴近了他的衣服。
　　“找死！”蓝五被王翊之缠住，不由恼怒起来，立刻有了杀心，软剑如毒蛇一般刺出，不料王翊之此番亦是虚晃一招，只是蓝五实力实在太过强悍，王翊之为了自保，只得松开剑，腾身飞开，下一刻，元也如鬼魅一般袭来，蓝五专心对付王翊之，没想到倒在一旁的元也竟然还有战力，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躲了开来，只是等他再要运功时，忽然腰间一麻，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王翊之接过元也，一脚提起剑，两人重新退到树边。见蓝五中招，元也有意扰乱他的心绪，于是故作轻松地笑道：“你没看我都没拿剑么？”
　　蓝五不发一言，并指点向身上穴位，元也见状，蓦然明白自己的嘲讽多么没有意义——蓝家是制毒世家，蓝五怎么会那么容易倒下？趁着蓝五调息的功夫，元也看向缠斗在一起的两姐妹，不必他多言，王翊之安顿好他后，便提剑往那边跑去。
　　元清身手一直不如元溪，而且她对划花元溪的脸有十分重的执念，每次出手不是冲着脸去，就是往心口去，元溪不胜其烦，终于将她的手扭住，元清惨呼一声，右手已然脱臼，元溪则顺利跳开，往元也那般跑去。元也一直关注着他们身后，正见元清举起左手，一道绿影从她袖中射出，连忙喊道：“躲开！”
　　绿影速度非常快，在元也喊出口的瞬间，已经接近了元溪的背心，在下一瞬，只听清脆的一声响，破裂的玉佩和绿影同时掉在地上，元也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枚染了毒的袖箭。
　　元溪回过身，看到地上的玉佩后，不禁怔住，而元清则是白了脸色，她不可置信地看往玉佩飞来的方向，而在树林的那一头，病气缠身的男子在发出这一击后，显然耗费了不少元气，捂着胸口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元溪。
　　“蓝叔叔！”元也大喜，连忙挥手示意，“来得正好！这疯女人要杀人！”
　　元清见蓝田仿佛没看见自己一般，眼里始终只有那一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她猛然放声大笑，笑到最后，眼角已经有了泪珠，而她犹自笑个不停。
　　蓝五担忧道：“夫人……”
　　元清缓缓收了笑意，恨声道：“还等什么？我说了，今日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元也吸了一口气，准备蓄力站起，无奈胸口实在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埋怨道：“真是疯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老实呆着。”元溪瞪了元也一眼，捡起他的剑，垂眸片刻，到底还是没有看蓝田，而是走向蓝五。
　　蓝五坐在地上调息，面对递到眼前的剑尖，他并未惊慌失措，而是抬起头，问道：“大娘子要杀我么？”
　　“你打伤了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你。”元溪顿了顿，缓了语气，道，“但是看在当年的情分，我也不会杀你。”
　　说罢，元溪看准蓝五身上的穴位，挺剑刺出，蓝五却比她更快，仰面躲过剑，双手代替脚，迅速以脚为中心转了一圈，瞬间来到了元溪的身后，此时王翊之一剑刺来，蓝五便两手同时发掌，分别打向两人，王翊之虽在正面，原本可以躲开，但为了背向蓝五的元溪，他只能保持着向前，结果如他所料，毫无防备的元溪被一掌打飞，扑倒在枯叶丛中，但好在蓝五的注意力大多在王翊之这里，元溪倒地之后，尚且是清醒的。这厢对上王翊之，蓝五使上了七分力，手掌如铁一般，将剑拧成了麻花，而他收回的另一只手则变幻掌法，朝着王翊之面门而去，正在这时，蓝五面前一道身影闪过，一阵刺鼻毒烟袭来，他连忙收手掩鼻，眼前却模糊一片，显然是中了毒烟。
　　王翊之离得近，也中了招，不过就在蓝五放手的一瞬间，一人将他拉开来，往他口中塞入一枚丹药，道：“解毒。”
　　元也在后面喊道：“是蓝叔叔，翊之吃下！”
　　王翊之依言服下，躲到一边去调息。
　　这番举动耗费了蓝田大量的精力，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尔后跌跌撞撞地走到元溪身边，将她一把捞起，抱入怀中。
　　“啊——！！”元清大受刺激，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捡起元溪掉落的剑便冲了上去。
　　元也忍痛站起，仗着轻功高超的优势，飞身上前，一个横扫将元清打倒，他夺过剑，抵住了元清的喉咙，怒喝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元清仰起头，尖声喊道：“来啊！杀了我！杀了我！”
　　即便元清非常可恶，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元也从未杀过人，尤其是在今日见到车夫等人的尸体后，他更加无法想象自己夺取他人性命的模样，而元清的歇斯底里也让元也忍不住对她生出了一丝同情——在这场感情纠葛里，无论元清如何苦心经营，她都是无法插足的第三个人，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让她活着或许比杀了她更加残忍。想到此处，元也深呼了一口气，将元清踢到一边，提剑去看蓝五，毕竟比起元清，那位高手显然更加危险。
　　就在元也转身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周遭变得十分寂静，只有风中的呼啸冲进耳里，怔了一瞬后，他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等他反应过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噗、噗”两声响后，蓝田抱着元溪，跪倒在地。
　　精疲力竭的蓝田已无力再带着元溪躲开，他最终能做的，只能是微笑着抱住元溪，以肉身为心爱的人做盾。
　　

第88章
　　年少初见的欢喜，多年陪伴的安乐，始终不得真心的怨怼，以及在方才一刹那迸发的强烈恨意，都在这一瞬消弭殆尽，元清的脑海陷入无止尽的空白之中，她看着元溪抱着蓝田倒在地上，看着元也跪倒在蓝田身边，感觉王翊之持剑向自己走来，可是她仿佛被隔离在这些人所在的场景之外，那些人的哭泣和爱恨，明明是由她一手造就，可是她忽然间竟无法理解。
　　该高兴么？那是辜负自己情意的人。
　　该懊悔么？那本不是她想攻击的目标。
　　此时的元清心中泯灭了所有的情绪，她的心神全部被元溪怀中的男子所牵引，她呆呆地看着吐血不止的蓝田，忽然感觉一人击退王翊之，将她扶了起来，她这才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于是疯了一般想要冲到蓝田身边，可是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她，过了好一会儿，元清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夫人别去，我们走！”
　　元清回过身，用尽全力打了蓝五一巴掌，蓝五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外界，但他仍旧不松手，元清喊道：“放开我！那是蓝大哥！是我的蓝大哥！再不放开，我就杀……”
　　蓝五一记手刀将元清打晕，尔后忍不住吐出一口毒血，他已经撑不了多久，只能听风声辨方向，带着元清快步离开。
　　王翊之收回剑，并不去追元清他们，他快步来到元也身边，待看到蓝田的伤势，已经知道他凶多吉少了——两枚袖箭上涂抹着剧毒，深深地扎进了蓝田的肺腑之中。
　　元也匆匆找出身上所有的解毒药丸递给元溪，后者忍着泪，哆哆嗦嗦地挑选丹药喂给蓝田，只是药刚喂进口，蓝田便吐出一口黑血，再要喂时，蓝田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艰难地喘着气，眸色却温柔无比，他似乎并不在意身上的伤势，满心满眼唯有眼前的元溪而已，在元溪第三次递出药丸时，蓝田努力抬起胳膊，握住了元溪的手。
　　元溪一怔，顿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看向蓝田的眼睛。
　　蓝田叹息一声，道：“是……是永夜，没有解药。让……让我最后再看看你，我有很多话……”
　　元溪反握住蓝田，将他的手贴到脸边，柔声道：“那些话，等你好了再说与我听，别忘了，我是元家的人啊，所以你绝不会有事的。”
　　元也捂着胸口站起，道：“蓝叔叔撑住，我去城里找方神医！”
　　王翊之按住他，道：“我去更快，你们撑住。”
　　元也不知道当初李观镜是如何保住了命，但他知道李观镜曾经在药王谷暂住治病，所以他相信方欢一定有办法，哪怕只是暂缓毒性，只要给元也时间，就算是上天入地，他也一定找到解药！王翊之走后，元也道：“蓝叔叔，方神医有办法的，你坚持住！”
　　蓝田明白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上，不仅仅只有永夜丸的毒，因而只是淡淡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数如此，不必强求……”
　　元溪摇头道：“不会的，别放弃，好不好？”
　　蓝田悲哀地看着元溪，缓了片刻后，道：“溪儿，我……不曾负你……”
　　元溪心痛不已，泣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蓝田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感觉到生命在一丝丝流逝，连张嘴都变成了困难，可是他仍旧努力保持着微笑，继续道：“别难过……溪儿，老天爷捉弄够了我们，所以……所以大发慈悲，让我能见你最后一面……我……我很高兴，所以……别难过，虽然很艰难，可是我……还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元溪的泪顺着鼻尖低落，她哽声道：“我们一起活着，往后再也不分开。”
　　蓝田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越发艰难，或许那位方神医真的有办法，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等下去了，临走之前，他还有未履行的承诺，于是勉力偏过头看向元也，将手覆在腰上，道：“这里……”
　　元也一直跪坐在一边，闻言连忙伸手，从蓝田的腰封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他将纸展开来，入目第一列字便是“辉灵丹”，登时喜道：“是药方！太好了！蓝叔叔，我一定会……”
　　蓝田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了气息。
　　“蓝叔叔？”元也伸出手想去探脉搏。
　　元溪一把推开元也，怒道：“他还活着！你做什么？”
　　元也倒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元溪紧紧搂住蓝田，可是蓝田已经再也无法给出任何反应，随着元溪的动作，黑血从蓝田七窍之中缓缓流出。
　　“方神医为何还不来？”元溪喃喃道，“是了，药王谷怎么会解毒呢？解药在妹妹手里，妹妹……妹妹呢？她是不是回浔阳了！我去浔阳！我去找她要解药！”
　　元也抓住蓝田的手，确认他已经没了脉搏，而且他不能让元溪去浔阳，连忙道：“溪娘，你再等等，方神医会有法子的，别去浔阳……”
　　“你闭嘴！”元溪看向元也，眼中有忍不住的埋怨，她恨声质问道，“你方才为何不杀了妹妹？！你为何要去蓝家招惹她？！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能暴露身份么？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我……我……”元也呆呆地看着元溪，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解释，可是却知道元溪所说都是事实，即便是无心之失，但如今这般结局，他有逃脱不了的责任。
　　元溪摇摇晃晃地扶着蓝田站起，元也伸手想要扶她，却听元溪道：“别碰我。”
　　“溪娘，真的不能去浔阳。”
　　元溪却没有听进去，她架着蓝田，冷冷道：“别跟着我，我不想再见到你。”
　　王翊之与方欢赶到时，树林只剩下元也一人，他跪坐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王翊之大惊，担心元也出了事，失声喊道：“阿也！”
　　元也微微一动，抬起头看过来，露出满脸泪痕。
　　王翊之来到元也身边，连声问道：“发生何事了？溪娘呢？蓝庄主呢？”
　　“她……他们走了。”元也垂首道。
　　方欢这时也赶到了，他瞥见元也嘴角的血，连忙放下药箱，为元也诊起脉来。
　　王翊之见状，顾不得关心元溪的去向，而是问道：“怎么样？我师兄还好么？”
　　方欢放下手，道：“让我看看胸口。”
　　王翊之伸出手，元也却挡住了他，他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道：“多谢方神医，我伤得不重。”
　　王翊之愣了一瞬，蓦然明白了元也的意思，他缓缓站起，复杂地看向元也，问道，“你……现在要走？”
　　元也静静地看着王翊之，然后伸出手，道：“跟我走么？就像我们原来约好的那样。”
　　离开王家，离开会稽，去广阔的天地里闯荡一番。
　　王翊之垂头看着元也的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温声道：“对不起。”
　　“也是，你不是孤家寡人，崔娘还在等着你。”元也放下手，顿了片刻，将手中攥握多时的药方递给方欢，道，“方神医，这是永夜丸的解药制法，我会去找金色曼陀罗，东归就拜托你们了。”
　　“辉灵丹么？”方欢有些不敢相信，待他打开纸后，草草扫了一眼，便知这确实是真的解药，忍不住惊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药方？余杭郡王若知晓此事，定然会奉你为上宾！”
　　元也淡淡道：“在攒够药材前，还望方神医莫要声张，若是他朝有人问起，也请方神医别提我的名字。”
　　方欢有些不解：“为何？”
　　王翊之代替元也答道：“因为羁绊，师兄不想要羁绊。”
　　方欢看了看王翊之，又看向元也，见后者坚持，只得答应下来，将药方收入怀中。
　　交代完解药的事，元也又向王翊之道：“师父那里，你帮我传句话罢，就说……就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从此以后，他自可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必担心我的去处。”
　　“好。”王翊之垂眸，温声答应。
　　元也定定看了王翊之片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道：“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么？”
　　王翊之依旧不看他，只点了点头。
　　“对不起。”元也说罢，果断转身准备离开。
　　翊之，对不起，师兄无法履行诺言，无法再陪在你身边。
　　“阿也！”王翊之忽然在身后喊道。
　　元也停下脚步，回过身去，只见王翊之捡起了元也的剑，又在枯叶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剑鞘，他们俩的佩剑形状本来便是相同的，因此王翊之很顺利便插剑入鞘，做完这些，他抬步走到元也面前，将剑递了过去，目光坚定地看着元也，问道：“你会来看我的罢？”
　　元也心里松了口气，他接过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抱住王翊之，道：“你的生辰，我一定都会来！”
　　王翊之终于发自肺腑地笑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元也接道。
　　王翊之松开手，道：“马在林子外，你骑马走罢。”
　　“带上这个。”方欢抛出一瓶药，道，“对你的内伤有帮助，在痊愈之前，还是少动武的好。”
　　元也接过药，抱拳行礼，道：“多谢方神医！”
　　方欢背好药箱，笑道，“临行之前，还不能道出你的真实身份么？”
　　元也一愣，转而明白方欢这是将自己当做朋友了，他不由动容，只思考了一瞬，便做了决定，果断地除去脸上的伪装，方欢见到他的真实相貌，果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不过不等方欢发问，元也先开口道：“我姓元，名也，会稽郡山阴人士。”
　　王翊之亦道：“在下王翊之，会稽王氏第五子。”
　　方欢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这次没有说谎，喃喃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元郎君放心，方某今日所见，不会道于他人知晓。”
　　元也笑着点点头，道：“多谢你，那么，青山不老，绿水长存，就此别过。”
　　方欢抱拳：“后会有期。”
　　元也最后看了王翊之一眼，深吸一口气，独自往林子外走去。
　　方欢走到王翊之身边，轻声问道：“不再去送送么？”
　　王翊之想要开口，但是泪意汹涌而来，只要发出声音，他可能就会忍不住呜咽出声，因此他只能死死抿着嘴，然后摇了摇头。
　　两人在林中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前方传来马蹄声，方欢才拍了拍王翊之的肩膀，道：“他走了，我们也回去罢。”
　　王翊之仰面看着天，长长呼出一口气，顿了片刻，才应声道：“是啊，这场游历终归结束了，是时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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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点收尾，这一卷就差不多结束了
　　

第89章
　　离开浔阳的时候，天气并不好，元也和杜浮筠需得用布巾包住脸，才能挡住如刀一般的寒风，不过对于那时的元也来说，此行所有的事都有了着落，他的心中满怀着欣喜和希望。
　　这次重返浔阳则恰恰相反。
　　三月初的气候已经转暖，晨间有鸟雀在窗外叽叽喳喳，殷切地将人唤醒，行路途中，迎面的暖风甚至会带来路边的花香，大地春暖花开，一派欣欣向荣，元也的心却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中——这些天里，元也的脑海中反复回旋着元溪临行前的话，这样的指责让他愧疚不已，无一刻能得安稳，老天爷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去避免这场悲剧，哪怕他在发现耳后新生出的血痣时警惕起来，也不会是这般结局。
　　然而一切都晚了，元也漫漫想道：蓝田已死，元溪孤身来浔阳，与送死无异，亦或许……她确实也不想活了。
　　鹿岘庄大门紧闭，不复往日的门庭若市，元也沿着外围转了一圈，愣是没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音，安静地近乎诡异，连鸟叫声似乎也比别处少，但鹿岘庄里有那么一大片竹林，没道理会这样。在元也的打算中，若是鹿岘庄一切如常，他会等到晚间再进去，但现在这般反常，即便日头依旧高悬，他也只得冒险一试，于是凭着上次离开的经验，他从院墙翻了进去，落地后先猫了一阵，结果一个人影也不曾出现，元也心道不妙，快速跑向蓝田的院子，在经过蓝家弟子的大院时，元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下来，犹豫了一瞬后，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小心地趴到了大院墙头，待见到里面的情形，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院中竟然躺了好几个弟子，而且有些大开的房门里，还有爬到一半倒下的人！元也跳进院里，翻开一个人，发现那人面色发紫，嘴唇泛黑，身体并不僵硬，不知是刚死，还是死去超过一定的时间，元也放下他，又去看别人，直跑了大半个院子，竟未发现一个活口！他此刻明明是站在大太阳底下，却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凉，缓了好一会儿后，才鼓起勇气继续搜寻。这些尸体有硬有软，显然并不是同时毙命，有些死在床上，十分安详，有些则死状恐怖，似乎遭遇了极大的折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为人所毒杀，只是毒药种类似乎有些不同，相同死状的人多集中在一块，这样的规律，让人不得不猜想那凶手是不是毒药不够，因此拼拼凑凑，用了不同的药来杀死所有的人。
　　在元也寻找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蓝七，却没有找到蓝五，也不知蓝五是否带着元清回到了鹿岘庄，不过再搜下去也没有别的成果，元也不愿继续在遍布死人的屋宇之间穿梭，便跳出大院，便在这时，前方有一股奇怪的气味飘了过来，元也略加辨别，便认出是煤油的味道，他顺着气味寻去，片刻之后，便见到了蓝田的院子，也见到了气味的来源。
　　主院的墙壁上泼了不少煤油，连院外地面都没有幸免，那些油流淌在地上，蔓延到了竹林的边缘。
　　元也垂头看了看，感觉走过去是不成了，便攀上翠竹，压低竹子，借着回弹之力，直接从半空飞到了主屋的屋顶，由于距离有些远，落地时冲力过大，元也直接踩碎了黑瓦，好在他及时跳开，这才免去脚被卡到缝里。
　　弄出这么大动静后，屋里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元也等了片刻，又故意踩碎几片瓦，仍旧不见下面有动静，他站到边缘去看，发现屋檐下没有浇煤油，于是利落地翻下屋顶，伸手推开房门，他以为屋里没人，没想到堂中心正坐着元清，元也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横剑胸前，防止元清猝不及防放袖箭。但是出乎元也的意料，元清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元也拍了拍胸口，略打量了一番屋内，这才发现元清的的脚下还匍匐着一个人，只是此人身体已经腐烂了一半，连着衣服都被侵蚀了，元也只能通过他腰上的软剑认出这是蓝五。
　　看来蓝田的毒并没有那么好解。
　　元也小心地往屋里走，脚刚踏进门，元清忽然抬起眼，冷冷道：“你是谁？”
　　“娘额冬菜！”这是元也今日第三次被吓了，再来这么几次，他严重怀疑自己要心脏骤停！
　　“蓝大哥呢？”元清又道。
　　元也大感莫名，反问道：“你不清楚么？”
　　元清有些失神，顿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是了，他一定是去找姐姐了。”
　　方才初见元清，她一动不动，甚至于眼珠子也不转一下，所以元也以为她死了，可是后来她有了动静，却不认得元也，元也又以为是因为她没见过自己的真容，但是现在，元也终于发现了元清的异常——她似乎忘记了钱塘发生的事。
　　元清疯了。
　　元也初见元清，是恨不得亲手了结她的，但是现在见她变成这样，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试探道：“那……你知道你姐姐去了哪里么？”
　　“姐姐……”元清抬起手抵住额头，看上去有些痛苦，“姐姐……去了哪里？好久……好久都不曾见过姐姐……我们……约好要去太湖的，可是蓝大哥来了，姐姐便抛下我了……”
　　元也见元清陷入了回忆，担心她想起更多，连忙打断道：“你方才说，这几日都没见过姐姐？”
　　元清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她放下了手，垂头看见蓝五，神色有些惊讶，似是才睡醒的人一般，再看元也时，眼神登时变得锋利无比：“你是姐姐捡来的孩子，你的长相……原来如此！太妃以为稳操胜券，却没想到是我的姐姐将你藏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认识我？不……你认识李观镜！是你下的毒！”随着问题一个个问出，元也从最初的惊愕反应过来，他放下剑，道，“蓝叔叔说袖箭上有永夜之毒，那你一定有解药！”
　　元清嘲讽地一笑，道：“我若有解药，还会变成现在这样么？”
　　“那金色曼陀罗呢？何处有此花？”
　　元清抬起头，她静静地看了元也片刻，轻声问道：“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她么？”
　　元也沉默一瞬，点了点头，道：“她在哪里？”
　　元清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何对她那么好？为何你们都喜欢她？”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恩，我不该敬重她么？”
　　元清偏过头，怔怔道：“那蓝大哥呢？”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蓝叔叔。”元也有意趁着元清恍惚的时候套近乎，便暂时放下恨意，道，“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蓝叔叔心悦溪娘，自然无法分心于你。可是你看，也有人喜欢你，甚至愿意为了你而付出性命，不是么？”
　　元清一愣，不解道：“何人？”
　　元也指着蓝五，道：“你看不到身边的人么？”
　　“这是忠诚。”
　　“忠诚是因为他打心底赞同你，若是身份允许，他一定是很喜欢你，别忘了，他是蓝家人，蓝叔叔才是他该效忠的人。”
　　元清淡淡道：“我不需要他。”
　　“你弃之如敝履的情谊，并不代表不存在，我想，你能在蓝家掌权，那么真心实意喜欢你的人肯定不少，可是你都视而不见，甚至……”元也想到那些枉死的蓝家弟子，叹了口气，道，“你甚至杀了他们。”
　　“蓝大哥都不在了，蓝家还有存在的必要么？”元清恨声道：“他们自然应当效忠我！因为我有手腕，我可以带着蓝家崛起！可是为何蓝大哥要选择姐姐？他们俩……他们俩都是那般心慈手软，怎么能成大事？”
　　“成大事者，自然要杀伐果决。”元也说罢，冷静指出道，“可那不代表心狠手辣才是上策，我读的书虽不多，但也知道历朝历代以‘杀’打江山，最终却都是以‘仁’守天下，**的结局无一不是王朝覆灭。”
　　元清瞪着眼睛，愤怒地喘着粗气，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平复下来，因为她明白，元也此话不假。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元清便一直看不起元溪的仁慈，她坚信斩草若是不除根，必然后患无穷，因此即便是面对亲姐姐，她亦不曾手软。在钱塘城郊，当元也最终选择不杀她时，元清犹自在心中嘲笑元也，嘲笑元溪，并毫不迟疑地遵从自己一贯的信念，发出致命的毒箭。可是这一次，老天爷却告诉她：你是错的。
　　元清终于为自己的偏执付出了代价——她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蓝叔叔从来就不是你活着的意义所在，你是有能力有野心的女子，明明可以有所成就，成为万人敬仰的存在，可你偏偏看不到那些别人艳羡你的地方，反倒追着一个从来不属于你的幻影，何必呢？”元也忍不住真心道，道，“情爱不是你的战场，你在此耽搁，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害人害己，我真为你感到可惜。”
　　元清怒拍桌案，呵斥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何来勇气为我可惜？”
　　元也不为所惧，淡淡道：“你是江湖人，想必听过俞大娘的名号罢？江湖有云，‘水不载万’，然而俞大娘航船却‘不啻载万’也，须眉男儿又如何？谁家的船都没有她的船大，同为女子，你本可以与她比肩，甚至名扬千古。”
　　元清被噎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闭嘴罢。”
　　“闭嘴便闭嘴，反正我本来也没想与你交心。你不说我也知道，看这情形，溪娘没来过，你没伤到她，我与你就没有深仇大恨，不过好心奉劝你两句而已。”元也说罢，见元清没反应，清了清嗓子，道，“当然，若是你愿意与我说说李观镜的事，我也可以多留一会儿陪你散散心，最好你能一并将金色曼陀罗的下落告诉我，他朝若是溪娘来杀你，我或许可以为你美言几句。”
　　元清嗤笑一声，道：“轮不到她来。”
　　元也心里也觉得元溪最好别来，眼下杀死蓝田的悔恨已足够淹没元清。
　　元清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做了决定，她看着元也，认真问道：“你知道为何蓝家很久都没有炼出永夜丸么？”
　　蓝田曾经说过这件事，元也便答道：“因为朝廷在十六年前禁止种植金色曼陀罗。”
　　“朝廷为何禁止？”
　　元也摇了摇头，奇道：“莫非你知道？”
　　“当然知道，甚至……我还是经历之人呢。”想到十六年前的往事，元清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波澜，“十六年前，太子让杀手给当时的秦王，也就是如今的圣人下毒，那种毒便是永夜，只可惜杀手没能得手，还被下了狱，后来秦王登基，他便下令毁去了炼制永夜丸必不可少的一味药——金色曼陀罗。”
　　元也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元清要说这些，待要再问，元清却道：“你可以走了。”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金色曼陀罗……”
　　元清抛出一个盒子，道：“我不会说的，你就带着它，慢慢去想罢！”
　　元也接过盒子，感觉并不重，他察觉到元清是在打哑谜，可是又实在摸不着头脑，眼看着元清闭上眼睛，明摆着不会再开口了，元也只得将希望寄托在盒子里的物品上——最好里面是金色曼陀罗的根，或者是记录其下落的纸条。
　　盒子上了锁，元也一时无法打开，便冲元清晃了晃盒子，道：“多谢了，等我拆开盒子，若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再来跟你道谢！”
　　元清微微扬起下巴，依旧不曾理他。
　　“对了，那些枉死的弟子，你要怎么处理？”元也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问道，“这里浇了这么多煤油，你是想自焚谢罪，还是自杀殉情？”
　　“轮得到你多管闲事么？小小年纪，何以如此婆婆妈妈？”元清皱起眉头，道：“江湖上，人命如草芥，你手中拿着剑，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元也不卑不亢：“我知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但也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手中即便有剑，却不是为了刺向弱者，而是为了保护想要守护的人。”
　　“等你有了那份本事，再来跟我讨说法。”元清不耐烦道，“现在就快滚罢，迟了，可别怪盒子里的东西失效！”
　　元也犹豫一瞬，确认道：“不寻死？”
　　元清有些惊讶，没想到元也会问出这样的话，她睁眼看向阳光下的少年，明明相貌完全不同，可她却好像看到了元溪，姐姐她……哪怕被那样对待，最终都不忍心对自己下手呢。
　　这一切，到底是仁慈的错，还是狠辣的错？她们三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个田地呢？
　　元清隐隐看到了答案，那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否认掉的真相。
　　元也见元清愣愣地看着自己，正要再问，下一瞬，却见她蓦然展颜，露出一个温柔真诚的笑容，道：“不寻死。”
　　“姑且信你。”元也说罢，转身离开，他带着盒子在城里寻了一圈，找到了最好的锁匠，那锁匠见元也将盒子看得很重，便拿出看家本领，一点一点去破坏锁孔里的机巧，一炷香功夫后，伴随着轻轻的“咔哒”声，木盒的锁成功被打开，锁匠将盒子递给元也，笑眯眯地说道：“小官人，半贯钱，劳驾。”
　　元也付了钱，站到路边，小心地将木盒打开一条缝，只见里面闪过一道金光，元也登时大喜，只道是金色曼陀罗，不料等他完全打开，里面却是一只金蝶飞了出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元也愣了愣，垂头再去看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小管药，还有一本小小的手册。
　　“金蝶不是元氏掌门人的东西么？这是什么意思？”元也喃喃自语，伸手将金蝶赶回了盒子，一时有些茫然。
　　正在这时，忽然有行人惊呼道：“看那边！”
　　行人指着的方向正是鹿岘庄，元也连忙跑到中心去看，只见那里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倒吸一口凉气，抬步想要冲过去，转而又顿住，再看向手中的盒子时，元也终于明白了元清的意思。
　　鹿岘庄的大火一直烧到了深夜，仍旧没有衰弱的迹象，城东的天空都被火光染红，庄子里无一人逃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蓝家单独占着那一大块地，周遭并无民居，因此火势并未蔓延开来。
　　元也盘腿坐在浔阳楼的楼顶，远远观望着一代恩怨的结束，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摩挲着剑鞘上的“翊”字，心下叹息一声，然后背起自己的包袱，一跃而下，顺着元清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重新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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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俞大娘的故事见百科“俞大娘航船”；
　　元清的结局在19章出现过
　　

第90章
　　七月末，大火星西行，天气渐渐转凉，在夜色降临之时，这种变化尤为明显。
　　王翊之感觉到凉意，但是还是停留在院中。
　　侍女柔桑拿着外袍走了出来，劝道：“虽说中元已过，但到底还是在七月里头，郎君八字轻，娘子今日特地叮嘱过，不让郎君晚间在外多留呢。”
　　王翊之没有回头，只问道：“什么时辰了？”
　　柔桑正待回答，不远处忽然响起鼓声来，王翊之抬头看了看天，轻声道：“宵禁了。”
　　“郎君在等人么？”柔桑问道。
　　王翊之回过身，接过外袍披上，道：“我再坐会儿，你们去歇着罢。”
　　柔桑只得道：“那郎君早些回屋。”
　　王翊之点头答应。
　　柔桑等人回房后，鼓声也渐渐地停了下来，周遭恢复了平静。王翊之从前几日就开始亢奋的心情终于冷静了下来，自从二月末在钱塘城郊分别后，他再也没能得到关于元也的一丁点消息，那人就像一滴水一样，落入江湖之中，便再也没了踪迹。
　　今日是王翊之的生辰，元也却没有来，比起单纯的爽约，王翊之更担心的事元也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心中既失望又不安，此时独自一人，忍不住轻叹出声。
　　一声笑忽然传来：“为何叹气？”
　　王翊之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面具少年抱着剑蹲在墙头，他身着竹青短衫，同样颜色的发带随着夜风轻轻扬起，平添几分洒脱舒朗。见王翊之愣神，少年一跃而起，翻身落到他面前，摘下面具，凤眼微眯，嘴角轻扬，笑得像狐狸一般：“阔别五月，你不认得我了？”
　　“我以为……”王翊之默默吸了一口气，然后淡然一笑，道，“都宵禁了，你怎么还来了？”
　　“说好的事，怎么可能不来？”元也揽住王翊之，便往屋里走，一边抱怨道，“一直在赶路，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呢！”
　　王翊之在门口顿住脚步，扬声道：“柔桑！”
　　柔桑打开屋门，见檐下立着两人，微微一惊，她快步走到阶下，发现竟是元也，奇道：“元郎君何时来的？”
　　“别管这些了，先去给他准备些吃的。”
　　元也挥了挥手，道：“多谢柔桑姐姐！”
　　柔桑领命而去。
　　两人进屋后，王翊之从里间端出一盘无花果，道：“你先吃点。”
　　“也没那么饿，先捡重要的来。”元也说罢，将怀中的剑放到桌上，道，“生辰礼。”
　　“嗯？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佩剑。”王翊之拿过剑，出鞘三寸，只见剑身雪白，反射着烛火的光，显然十分锋利，属名家之作。
　　“怎么样？喜欢么？”
　　“喜欢，比先前那把剑还要好。”王翊之发现了剑柄上的“翊”字，看向元也，问道，“你的剑换了么？”
　　元也摇头，道：“说起来，我现在用的剑鞘还是你的呢，不过我今晚是轻装上阵，行李和剑都留在客栈，你若是要，我明日再送来。”
　　王翊之收剑入鞘，道：“不必，师兄且用着罢。”
　　“也好。”元也笑道，“不瞒你说，我有时候实在无聊，便对着剑鞘说话，权当你在我身边了。”
　　王翊之笑了笑，坐到元也旁边，借着烛光略打量了一番，道：“师兄瘦了不少，不过性情倒是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我便放心了。”
　　“长大了，婴儿肥总归要渐渐褪去，而且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奔波。”元也想到前几月的消沉与难熬，自觉没必要说，便岔开话题，问道：“对了，你娘怎么样？方神医来过么？”
　　“来过，阿娘身体好多了，前两日还能去园子里走几步。”
　　“那你爹……”
　　“阿娘没有用毒，我有时问起，她总是避而不答。”王翊之顿了顿，道，“不管怎么样，现在这样就挺好了。”
　　“是啊，这一行总算还是有些好事。”元也感慨片刻，又问道，“那师父呢？”
　　王翊之答道：“我回来后，便将你的话转述给师父听，他在家中又留了几日，尔后称要去长安拜访一位老友，便离开了，其他也没多说。”
　　“长安？”元也挑眉问道，“辉灵丹药方的事，他知道了？”
　　王翊之摇头：“我没说。”
　　“也好。”元也沉吟道。
　　王翊之见元也暂时没有问题了，斟酌片刻，开口道：“阿娘很担心溪娘，但是她这一去，便再也没了消息，你那天走得那般匆忙，是不是去追她了？”
　　元也面上笑意淡去，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已经找到了，她……嗯，她一切都好，让崔姨母别担心。”
　　王翊之见元也神情苦涩，但并无悲戚，想来所言属实，便问道：“既无事，她现在在何处？为何还不回来呢？我听说了蓝家灭门的事，元清也得了报应，你们当时不在那里罢？”
　　“溪娘当时不在浔阳，我倒是在，不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嘛。至于溪娘的去处……”元也说罢，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有些艰难，但是这些事憋在心中太久了，他一贯就不是个深沉的人，所以如果一定要找人倾诉的话，眼前的人显然是最合适的那一位，于是元也老实说道，“她隐居太湖边，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打照面，蓝田之死对她打击很大，我想……她大概是不愿见我了。”
　　王翊之有些不解，问道：“为何？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因为我放了元清，不然蓝田不会死。”
　　王翊之察觉到元也说得很快，好似这句话是一把刀，若是划得快一些，似乎就没那么痛了。见此情形，王翊之免不了想起五个月前，当他带着方欢到树林，见到元也独自跪坐在枯叶丛中，神色如斯绝望，那时他以为元也因为蓝田之死而伤怀，现在想想，恐怕是元溪因此指责他了。想到此处，王翊之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按住元也的肩膀，劝道：“阿也，恶人不是你，别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元也怔了怔，转头看向身旁的王翊之，片刻之后，他露出一贯爽朗的笑容，道：“你放心好了，我才不跟自己过不去，她既不想见我，我便不去打扰她，只消知道她还好好活着就行了。”
　　王翊之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元也，确认道：“真的么？”
　　“当然了。”元也躲开王翊之的审视，伸手取过一颗无花果，道，“我记得这果子做成蜜饯好吃。”
　　“嗯，家中做了，等你走的时候，带一些路上吃。”王翊之放下手，问道，“对了，你后面打算何去何从？身上银钱还够么？”
　　“够的，我这么个四肢健全的人，怎么着也饿不到自己。”元也说罢，思考了片刻，道，“先前的打算是找到溪娘，现在则打算去寻金色曼陀罗，不过这个就要难多了。当初有元清的指点，我才能想到溪娘可能在太湖，饶是如此，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了具体的住处，这还是因为溪娘在住处附近行医，所以被我打听到了，若她住到山林之中，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寻到了。金色曼陀罗不会说不会跑，也许被种在人家家里，也许在荒山野岭，即便如杜三郎所说，可能会出现在寺庙，但佛寺那么多，我跑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寻遍。”
　　“这倒是，肯定不能漫无目的地去寻。”王翊之沉吟道，“不过你方才说，元清指点过你？她不是恨我们么？”
　　“她……唉，她也是个可怜人，或许是因为那时已经存了必死的心，所以很多事都放下了罢。”元也将遇见元清后发生的事都简单说了说，其中自然包括李观镜中毒之事与元清的关联。
　　王翊之听罢，难免有些惊讶：“没想到竟是元清受老贼婆指使而下的手。”
　　“那老贼婆定然是想让我们俩都死了才好，这样李照影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郡王府的势力了。”
　　“可是这也很奇怪，她是内宅妇人，定然是远离江湖的，为何能差遣得了元清？”王翊之一时想不明白，又推测道，“若元清临死之前所有的话都是真话，那么她定然不知道金色曼陀罗的所在，也就是说，此花来自于雇主。”
　　元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可能是老贼婆提供了药材，但是钱塘郡王府并没有金色曼陀罗。”
　　王翊之起身踱了两步，心中有了想法，便道：“我觉得倒不必将目光聚在太妃身上，因为有人比我们盯得更紧，如果是她，李家大公子根本就不会中毒。”
　　元也愣了一瞬，蓦然明白过来——在他五岁时，阮归趣便受郡王所托来到兰渚山，也就说明在更早之前，郡王就知道了太妃的动作，那么郡王一定派人牢牢看着钱塘的府邸，不会给太妃毒害李观镜的机会！想到此处，元也登时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先前他以为太妃只是因为爱护外孙而丧心病狂，所以不惜谋害元也和李观镜，也要为李照影谋一个好前程，但是如今既知她身后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那么太妃的目的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会和那件事有关罢……”元也喃喃道。
　　王翊之正要相问，外面响起院门开启的声音，他走到门口，见柔桑端着吃食过来了，便暂时中断了谈话，问道：“有人问起么？”
　　柔桑道：“厨房是问了一句，奴只说郎君晚间没吃饱，没提元郎君过来的事。”
　　王翊之接过托盘，赞道：“做得好。”
　　柔桑笑了笑，又问道：“可需给元郎君准备客房？”
　　元也跟着来到门口，闻言道：“不必了，等会儿就走。”
　　王翊之有些惊讶地看了元也一眼，然后向柔桑道：“你先回去罢，不必再管我这边了。”
　　元也接过饭食，看柔桑关上了自己的房门，这才重新坐回到桌边。
　　王翊之将剑拿起，准备收起来，却见元也久久没有动筷，只是怔怔地出神，问道：“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元也眨了眨眼，抬头看向王翊之，认真道：“翊之，此事就此打住，以后你别再管了，我差不多有方向了。”
　　王翊之了解元也，因此听完这句话，也并未生气，而是转身进了里间，等他再回来时，元也正在喝汤，王翊之不禁扬起嘴角，问道：“事关朝廷？”
　　“噗——咳咳……”元也成功被汤呛住。
　　王翊之好整以暇地递过帕子，笑道：“师兄为何如此激动？”
　　元也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一边用帕子擦去眼泪，一边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余杭郡王府本就是皇亲贵胄，他们家的恩怨，涉及朝廷密隐很奇怪罢？”
　　元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不禁感叹道：“还是你聪明，我一开始净往江湖恩怨猜了，怪不得想不明白。”
　　王翊之淡淡道：“既然如此，我的消息会比师兄更灵敏。”
　　元也摇了摇头，依旧不同意王翊之掺和。
　　王翊之不为所动，继续道：“王氏有不少人在朝中做官，族中一直有人专门撰写朝廷历年大事记，刚好江宁就有一本本朝的记录，我儿时曾经看过，所以论起对朝廷的了解，我定然远胜于你——对了，长安还有杜三哥可以帮我。”
　　“是么？”元也犹豫了片刻，试探道，“那你知道，在我们出生那一年，朝廷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隐太子死，秦王登基。”
　　元也不由瞪大眼睛，他先前只知道那时候出了事，牵连了很多人家，李照影的父母亦在其中，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如此说来，王翊之并未吹牛，他真的比自己知道得多！
　　“那……”元也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他唯一知道的，只有郡王妃曾经说过的“璒儿”，但他不知道李照影的父亲姓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璒”字怎么写，且新生儿会不会被记录在册也是个问题。
　　王翊之看元也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其实钱塘一行，知道了你的身世后，我没忍住，这几个月私自查了点东西。”
　　元也一愣，连忙问道：“什么？”
　　“开始我只是想查一查你的亲生父亲是怎样的人，然后一不小心就……嗯……”王翊之觉得自己暗中去查探自己的师兄实在不好，一时有些赧然，道，“我不是故意去查的，反正最后就查到了你们家与隐太子的关联。”
　　元也“唔”了一声，知道王翊之要说姑母了，便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王翊之见元也反应平淡，只当他是知道的，心下便没了负担，直接道：“你的姑母是隐太子的正妃。”
　　元也嘴唇微张，吃惊地看着王翊之。
　　王翊之见状，奇道：“你不知道？”
　　“我……我一出生就被扔了，怎么会知道这个？”元也回过神，只觉得背后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天热，他看着眼前的美食，顿时没了胃口，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道，“娘额冬菜，要被坑死了！现在跳车还来得及么？”
　　王翊之疑惑道：“为何这么说？秦王登基，余杭郡王功不可没，所以即便有这层姻亲关系在，也不会有事的，而且你早已与他们脱了关系，怎么会牵连到你？”
　　元也十分纠结，但是又不好说出李照影的身份，可寻找金色曼陀罗一事，是自己信誓旦旦开的口，他不可能去违背诺言，左思右想，都是要继续走下去的路，元也只得认命道：“希望如此。”
　　“所以，如果太妃这边人际关系太过简单，我们可以从十六年前隐太子残存的部下查起，或许能够得到有用的信息。”王翊之垂头，见元也一脸生无可恋，以为他嫌此事太烦，便道，“这就交给我罢，在得到我的消息之前，师兄可先去游山玩水，也可顺路探访探访寺庙。”
　　元也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递消息给我？”
　　王翊之微微一笑：“我不能去找师兄，所以就只能劳烦师兄时常回来了。”
　　

第91章
　　隐太子被史官记入了正史，或许改朝换代之后，人们可以尽情推测，对这段经过畅所欲言，但在当下，与隐太子相关的一切仍是禁忌，所以要想查与他有关的资料，需要十二分的小心才行，且宫变之后，朝中经历了一次大清洗，明面上支持隐太子的势力，在这些年早已消失殆尽，即便是琅琊王氏，也没有记下太多有用的信息，王翊之探查之路可谓是步履维艰。
　　元也则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成了一名江湖游侠，为了方便随时归来，他平日里多是跟着船家沿运河走，上岸了便逛逛当地，或查访寺庙，或行侠仗义，抑或就是单纯地寄情山水，不过他没有走得太远，一年总归要回几次江南，太湖边的灵岩山和会稽王家是他必会拜访的地方。
　　时光如梭，四载一晃而过。
　　《礼》曰：男子二十冠而字。二十岁对于当代的男子而言，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年，不过周礼传到了本朝，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受重视了，虽然朝廷恢复了汉家礼仪，为天子、皇亲、品官等等都制定了各种等级的加冠礼，但其实认真实行的人并不多，达官贵人尚且如此，平民阶层举行冠礼的人就更加少了。因此，当柔桑来给王翊之试礼服的时候，元也尚且有些不解，问道：“冠礼？是成人礼的意思么？翊之要办冠礼？什么时候啊？”
　　王翊之淡淡瞥了柔桑一眼。
　　柔桑这才察觉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连忙捧着衣服退了出去。
　　元也奇道：“我说错话了么？她怎么走了？”
　　“没什么，师兄不必放在心上。”王翊之说罢，从内间取出一沓纸，摊到元也面前，道，“我这里有些进展了。”
　　元也按住王翊之的手，道：“隐太子的事不急在一时，你先与我说说冠礼。”
　　王翊之僵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手抽出，直到元也又问了一声，他才抬起头，道：“是长辈要走过场，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会不是大事呢？我书读得少，但也知道冠礼还是很重要的嘛，尤其是对你这种世家子弟。”元也说罢，见王翊之皱着眉头，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问道，“难道是因为我无人操办冠礼，你怕我难过，所以不提此事？”
　　王翊之抽出手，心烦意乱地背过身，生硬道：“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
　　元也笑了一声，上前勾住王翊之的肩膀，道：“你明白就好了，那还瞒着我做什么？这么大日子，难道不喊我来观礼？”
　　王翊之抿唇不语。
　　元也挑了挑眉，使出激将法：“或者是将我当做外人了？”
　　“当然不是。”王翊之立刻否认，他看着元也，僵持了片刻，只得无奈说道，“年初定的日子，在六月初六。”
　　元也觉得有些神奇，问道：“原来冠礼不用在生日那天？”
　　王翊之“嗯”了一声，道：“同年即可，一般会选一个吉日。”
　　“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我们都成年了！”元也登时有些感慨。
　　王翊之闻言，也有些恍然：“是啊，我们相识有二十载了。”
　　元也忍不住打趣道：“现在相信我说婴儿时期便认识你的话了？”
　　“我后来问过阿娘，你说的确实是实话。”
　　“……你倒是严谨。”元也嘀咕了一声，转而又道，“说起崔姨母，我听说她出去上香了，看来如今身体大好了。”
　　王翊之即便平日里再怎么老成，说到此处，也忍不住面露喜色，重重地点头道：“幸好有你引荐，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方神医这样的人物，阿娘现在已经与常人无异了，阿耶这两年也不怎么和她争执，一切都变好了！”
　　“这多好啊，你如今也要成年了，又生得才貌俱全，届时崔姨母有精力为你说亲，你家门槛估计都要被媒婆踩平了！”
　　王翊之方才还欣喜的心，因为这一盆冷水而变得冰凉，他怔怔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桌上的文书，一时却无法集中精力，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那你呢？你要说亲了么？”
　　元也摊手：“我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可不好去祸害人家小娘子。”
　　王翊之瞥了元也一眼，垂下眼眸，道：“先说正事罢。”
　　“额？怎么忽然……”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气氛怎么忽然就变了，只是王翊之既然已经将纸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也不好再插科打诨，便依言去看其中记录，一边听王翊之介绍。
　　“此人名作朗詹，如今在长安身居高职，任左卫将军，与长安各家族俱有来往，隐藏得很深，若不是当年恰好有琅琊王氏族人受难，我根本不会查到他也是隐太子的部下。”王翊之说罢，示意元也看他从王氏卷宗中誊写下来的片段。
　　二十年前，王氏一户人家跟随赵王夫妇前往长安，同行一百六十余人，在商州与蓝田交界处被流匪所劫，一行人尽皆殒命，无一生还，而了结此案的人，正是朗詹。
　　元也看罢，难免觉得这样的推论有些草率：“就因为他结了案，所以觉得他可疑？他既然说是流匪，肯定有证据罢？”
　　“证据是假象，凶手不是流匪，而是隐太子的人为了报复赵王而做下的惨案。”王翊之解释道，“赵王是当今圣人的胞弟，宫变之时，是他亲手射杀了隐太子，所以为人所仇视。不过我看到这份卷宗时，与你的想法一样，并未怀疑朗詹，我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幕后凶手身上，可惜无人知晓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你为何注意到朗詹呢？”元也顿了顿，又问道：“还有，你刚刚不是说人全都死了么？那你怎么知道杀人的是谁？”
　　“王家有人死了，所以族中花了很大精力去查这件事，然后发现有一位幸存者，那便是……”王翊之面露哀色，停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便是杜三哥。”
　　元也惊住。
　　“杜三哥的双亲都在那场惨案里逝去了，他曾经试图与我们家联手翻案，可惜因为他实在年幼，又涉及皇位更迭的密隐，族中长辈不愿冒险，此事便不了了之，不过好在总算是被记了下来。今年年初，我回江宁定冠礼日期时，看到了这份案卷，彼时恰逢杜三哥来江南巡察，我便设法与他见了一面，才知道他这些年里一直没有放弃寻求真相，在听我说到金色曼陀罗与太妃有关后，杜三哥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给了我指点，我因此知道了朗詹的事。”
　　“原来竟然如此复杂。”元也说罢，忍不住愤怒地一拍桌子，道：“可那是一百多条人命，究竟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王翊之摇了摇头，道：“杜三哥没与我说这些，不过他还给我了我另一条消息。”
　　元也连忙问道：“什么？”
　　“前朝有一个传世珍宝中藏有东归，杜三哥已经猜到这枚宝物可能在谁的手上，不过那位持有者似乎并不知晓里面有东归，所以杜三哥会设法将消息透露给他，若他果真有此宝物，一定会交给李家大公子，届时一举两得，杜三哥也能印证自己的猜测了。”
　　元也捋了半天，才算明白过来：“你是说，宝物持有者是与李观镜有交情的人？”
　　王翊之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杜三哥只提了提，让你放心而已，其他并未详说。”
　　元也感慨道：“原来当初他自告奋勇找东归，是因为早已胸有成竹了啊。”
　　“可能罢，杜三哥学识渊博，他既然这么说，定然是心里有了把握。”
　　“你这位杜三哥还真是厉害，一下子两味药都有了眉目。”元也想到很快便能完成这个承诺，一时喜上眉梢，道，“此去长安，山高路远，我等你加冠礼结束后再出发！”
　　“长安是天子脚下，朗詹不会如此冒险，所以师兄应该去的地方不是长安，而是忻州。”王翊之见元也不解，淡然一笑，解释道，“朗詹有一个女儿，据说此女体弱多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上了五台山修行。”
　　“五台山？”元也反应一瞬，立即明白过来，“五台山是佛教名山，所以很可能种有金色曼陀罗！而朗詹定然不会让女儿孤身一人留在山中，所以会派遣很多仆从守卫，这些人名义上是保护朗家小娘子，有很大可能还守着金色曼陀罗！”
　　王翊之点头：“不错，我也这么想。”
　　“若金色曼陀罗果真在五台山，我简直要佩服死了老贼婆，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元也说罢，想起另一人，更加由衷钦佩，“杜三郎此人，当真是不一般，无论是挖出深藏水底的朗詹，还是推测金色曼陀罗藏在佛寺，都少不了他的功劳。”
　　王翊之温声道：“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便是如此了。”
　　元也看向王翊之，道：“但是师弟你也很厉害啊，杜三郎提到朗詹，换做是我，肯定就冲去长安了，可是你却能想到他身边的人。”
　　王翊之赧颜，垂头收拢纸张，小声道：“我又不是孩子了，还需要这么夸么？”
　　“我这是实话实说！”元也说罢，想到接下来的打算，不由轻叹一声，道，“虽然没去过五台山，但是感觉应该不是个小地方，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王翊之手一顿，沉默了片刻，道：“这几天无事，你去看看溪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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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淮南子·说山训》
　　郎詹和赵王案见32章
　　

第92章
　　在前往元溪隐居的住处前，元也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去灵岩山下的木渎镇里逛了一圈，布匹、米面都买了些，尔后顺着小道上山，快到目的地时，刚过正午。
　　元溪通常会在此时离开小院，往山下村落去行医。
　　元也在离小院不远的大树下停住脚步，耐心地等了会儿，没想到却见到远处有一名戴着帷帽的人匆匆往山上走来，他连忙屏住呼吸，躲到树洞里，只见此人行走在山路间犹自十分轻松，显然有不逊于自己的轻功。元也看了片刻之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疑惑——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来人身上透着一股熟悉。
　　那人到小院门口后，扬声道：“溪娘，该出发了。”
　　元也登时呆住，不可置信地伸出脑袋，见那人摘下帷帽，一边扇风一边叉腰看了看小院四周，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
　　竟是阮归趣！
　　元也见阮归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转来，连忙又缩回了洞里，只听见那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便响起了元溪稍显冷淡的声音：“阮大哥，我自己可以的。”
　　阮归趣话语中带着笑意：“啊呀，这白日这么长，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提药箱，权当活动筋骨了，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给人看病的！”
　　元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了，你可吃过午食了？”
　　“吃过……了一点点！还可以再吃！”
　　“灶上还有些热粽子，我去给你拿一些。”
　　阮归趣连忙道：“一个就行了！刚好路上吃完，去山下洗手。”
　　“好。”
　　元也又等了一会儿，听着元溪最后关上院门，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元也的视野中，并肩往山下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树荫茂密的小路尽头。元也站起身，提着东西走到院门口，山间人少，所以元溪并没有落锁，元也直接推门进去，发现这里与去年有了些不同，左侧多了一片葡萄架，右侧则多了一块大青石，石头上晾晒着粽叶，想来是准备留存到秋冬再用。
　　葡萄架和青石都不是元溪能够独自添置的物件，这些可能是阮归趣带来的变化。若元溪果真能从过往走出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希望阮归趣的锲而不舍，最终能够打动她。
　　元也感慨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进到屋里，将布放到柜子上，米面则堆在灶边。屋子不大，不过被元溪收拾得很干净，元也四处看了一眼，没找到自己能帮上的地方，便进了后院，那里有一座坟茔，葬着蓝田。元也上前去拜了拜，转身欲走时，想到最近的事，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墓碑，轻声道：“蓝叔叔，当初你来钱塘，是为了给我送药方么？”
　　墓碑自然不会回答。
　　“我可能快要成功了，只是……承你太多情，却不知该如何报答。我以前不相信鬼神之说，现在倒希望能有轮回转世，这样或许到了下辈子，我能还掉这份恩情。”元也叹息一声，端端正正地冲着墓碑磕了一个头，尔后起身进屋。
　　初夏午后的日头大，山间翠绿耀眼，因此进屋后，视野忽然变暗，眼前便出现了好几个大黑斑，元也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再看向前方，发现其中一个大黑斑变成了一个人——
　　元溪不知何时竟回来了。
　　元也呼吸一窒，转身便准备往后院逃。
　　元溪喝道：“站住！”
　　元也身形一僵，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见，而就在这片刻功夫，元溪已经提着裙子上了台阶，她一把抓住元也的胳膊，做完这些，她自己倒先发起怔来，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也有些惊讶，。
　　元也见躲不过，轻呼一口气，转过身，笑道：“溪娘，别来无恙。”
　　元溪松了手，抬头看向元也，发现他长高了不少，脸瘦了，也稍稍黑了一些，外貌整体变化不大，不过给人的感觉却与四年前大不一样——四年前的元也无论怎么看，都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让人想要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可是现在的元也沉稳了许多，神色舒朗，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元溪迟疑道：“你……”
　　你都经历了什么？
　　阮归趣在葡萄架下站着，他听着屋内的动静，一时不知自己告诉元溪有人来，到底是对是错。
　　屋内的两人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家人，此时却相对无言，元溪看了看柜子上的布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几年……都是你罢？”
　　“唔……就是顺道来看看，也不知你缺什么。”元也垂头看着脚尖，无所谓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只是养育之恩不可不报，你若不喜，我以后不会再来扰你清静。”
　　元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粽子来，她看了元也一眼，温声道：“午饭还没吃罢？别傻站着了，粽子还是热的。”元溪放下盘子，见元也一脸惊讶，微微一笑，补充道，“是你最爱的咸肉馅，来尝尝罢。”说罢，也不等元也回应，又往厨房去了。
　　元也愣愣地挪步，来到了桌边，浓郁的粽香扑鼻而来，是非常、非常久违的感觉。
　　元溪再次走出的时候，发现元也呆呆地坐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想起钱塘诀别时说过的话，悔意再次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很快地掩饰掉自己的情绪，将小酒瓶放到桌上，道：“虽说端午已过，但你在外奔波，想必不会正经过节，这是菖蒲酒，你如今是大人了，便喝一杯罢。”
　　元也醒过神，他不明白元溪是何意，抬头直视她，问道：“你不是恨我么？”
　　元溪坐下来，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就在元也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反问道：“我该恨你么？”
　　元也点头：“该。”
　　“若是真的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察觉不到追踪，是因为我始终有门户之见，所以未对你倾囊相授，从头到尾，我始终在犹豫之中，始终遮遮掩掩——” 元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妹妹有句话是对的，我不是个果断的人，甚至是个懦夫，所以蓝大哥去世的时候，我不敢面对，甚至迁怒于你——清儿比我更适合掌权。”
　　“不是的！”元也下意识否决，说出了王翊之安慰自己的话，“不是你的错，别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元溪别过头，抹去了脸上的泪，道：“不说这些了。”
　　元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想了想，从怀里取出木盒，道：“这是元清留下来的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
　　元溪打开木盒，看到飞出的金蝶，不免有些惊讶，问道：“她交给你的？你……你现在是金蝶的主人？”
　　“算不上主人，我只是按照册子的记录喂养它而已，你说过，金蝶是元家掌门人所有，元清不在了，我也不知道元家还有哪些人，所以还是给你罢。”
　　元溪有些呆愣地看着金蝶，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到头来，竟是她首先看开了，不再追求血缘么……”说到此处，元溪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盒子，将它推回到元也面前，道，“元清既选择了你，你便继承下罢。”
　　“可是，这金蝶对你们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国法严明，而且只会越来越完善，江湖非法外之地，蓝元两家的没落是大势所趋，因此你不必为家主之名所累，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便是——至于元家的本领，我会收徒，不再着眼于家族，而是以师徒的形式传承下去，从此以后，不再有元家家主，也就不需金蝶了。”
　　元也总感觉这样有些草率，但是元溪的话却也在理，他只得将盒子收回。
　　“你先吃罢。”元溪说罢，起身走到门口，道，“阮大哥，今日不能去了，劳你走这一趟。”
　　“师父在外面？”元也连忙起身。
　　阮归趣走到了门口，冲元也挥了挥手，道：“小子，我就住在山下。”
　　元也笑着点头应声。
　　阮归趣走后，元溪去前院翻晒粽叶，等元也吃饱喝足，她才重新回到桌边，正色道：“我其实等了你很久。”
　　元也看元溪的神色，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不禁坐直了身子，按捺住心慌，道：“你有话要与我说？”
　　“嗯。”这件事在元溪的脑海中盘桓很久了，所以元溪直接说道，“你方才说要报恩，那好，我现在就给你报恩的机会——帮我去做一件事。”
　　元也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元溪见他答应得干脆，叹息一声，道：“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这次下山之后，你不要再来这里。”
　　元也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怪你。”元溪看向窗外的绿荫，神色淡然，“只是你有向往的生活，我一直知道，而我……我也有自己想要的平静。所有的故人，我都不想再见，包括清禾，也是因此，我才要将那件事托付给你。这句话，也劳你带给你师父，让他不要再来了。”
　　元也有些委屈，他强忍着眼泪，追问道：“我们也不会打扰你，为何你非要这样？”
　　“你们一来，我就会有牵挂，可是余下的日子，我只想陪着蓝大哥，与你们相关的一切，我都不愿再去想了。”元溪看向元也，恳切道，“这不是怪你们，而是请求你们成全我”
　　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元也连忙用袖子抹去，憋了半天，赌气道：“我可以答应帮你办那件事，但是师父那边，你还是自己去说罢！他追寻这么多年，难道不配你亲自解释一句么？”
　　元溪怔住，过了半晌，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无论如何，我该亲自去和阮大哥说。”说完这话，一时未见回应，元溪抬头看去，见元也正无声地掉眼泪，登时心里一软，笑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呢？小时候练功受伤，也没见你哭过。”
　　元也眼泪越发停不住，抽噎道：“你是我的家人，我……我从此再不能见你，难道不能哭么？”
　　元溪红了眼眶，却不肯松口，
　　元也抽了半晌，情绪渐渐稳了下来，最后长呼一口气，道：“蓝叔叔不会希望你这样，当初在浔阳，他以为我是你的孩子，以为你过上了正常的日子，他很欣慰。”
　　元溪果断道：“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元也被噎住，无法反驳。
　　元溪见元也还在苦思冥想，试图说服自己，便道：“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会搬到一个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元也气馁地垂下头：“我不来，那你要答应我，不搬走。”
　　“好……”元溪轻轻拍拍元也的肩膀，道，“阿也，忘记我们罢，去追寻自己的梦，自由自在地飞，好么？”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怅惘，“希望我们这一代的悲剧，不要发生在你们身上，你和翊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快活地过一生。”
　　元也不由动容，道：“溪娘……”
　　“现在开始说那件事罢。”元溪打断他，道： “我需要你替我守在清禾身边。”
　　“崔姨母？她如今已经好多了！”
　　“我知道，我去看望过她。”元溪叹息一声，道，“清禾的病好了，却反倒陷入了犹豫之中，既不能下定决心放下仇恨，又不愿立即动手，如此犹豫不决，我担心她最终会和我一样，落到最坏的下场——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一定要救下她和翊之。”
　　“翊之？和他也有关么？”元也蓦然想起前事，试探道，“难道是翊之的身份有问题？”
　　元溪瞪大眼睛：“你如何知晓？”
　　“娘额冬菜……”元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一时惊愕不已，缓了片刻，才解释道，“之前在钱塘，我听方家人说翊之与武康谢氏的一个人很像，那人名叫谢皎。”
　　“我不知谁是谢皎，不过若果真如方家人所说，这个秘密恐怕迟早会暴露！”元溪见元也一脸疑惑，点了点头，道，“确与谢家有关，只是……只是我也不曾见过那个人……”说到此处，元溪面露哀色，起身走到后门，她扶着门框，看着蓝田的墓碑，一时百感交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还记得每年清明和中元，我都会去哪里么？”
　　“兰渚山，怎么了？”
　　“是啊，兰渚山……因为他早已逝去，在翊之出生之前，便离开了。”元溪拭了拭泪，道，“他叫谢霁，被葬在兰渚山上，崔氏庄子……是他送给清禾的礼物。”
　　

第93章
　　“好热呀，这几日又是梅雨，又是伏天，实在是不好过。”采蘩擦了擦额间的汗，将竹帘拉下，隔绝外间的热气，只留下了崔娘面前的那一扇，她做完了这些，见崔娘没有反应，走近几步，俯身问道，“娘子还好么？”
　　“嗯。”崔娘应了一声，问道，“翊儿那里的冰可送到了？”
　　采蘩道：“娘子放心，前几日便送去了。”
　　崔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采蘩见崔娘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此刻手上捏着那个药瓶，也不知在想什么，便补充道：“少主正在园子里练功，因此奴让人等在一边，等他练完，再说娘子叫他来的事。”
　　“他在园子里？”崔娘怔了怔，反应过来，道，“是了，他每早都会过去，我怎么今日反倒忘记了？该直接去园子里寻他才是。”
　　“娘子已经连续几日这样了，是有心事么？”采蘩说罢，目光变得锋利起来：“还是说，你在犹豫？”
　　崔娘瞥向采蘩，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翊儿年纪越来越大了。”
　　采蘩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蹲到崔娘面前，仰面看着她，恳切道：“那娘子还在等什么呢？难道真要让少主顶着王姓入仕朝堂么？”采蘩说罢，见崔娘默然不语，继续道，“而且少主加冠礼须得去江宁祖宅，那乌衣巷正是王谢两家世代所居之地，届时谢家人说不定会派人来观礼，若有人认出少主可如何是好？”
　　“翊儿不见得要去做官，即便做官，亦不见得留名于史书。”崔娘说到此处，眼中不禁浮起疑惑，“其实我并不担心乌衣巷的事，翊儿不是头一回去，乌衣巷里住着的也不是武康谢氏，只是……只是当年王爻申应当见过谢郎才对，翊儿小时候容貌不显便也罢了，如今翊儿越来越像谢郎，他不该看不出来，那为何一直没有动作呢？”
　　采蘩推测道：“或是他好面子，所以想暗中对少主下手——如此说来，娘子更加不能耽搁了。”
　　崔娘摇了摇头，道：“不是，他平日里打骂儿女，又有几时顾忌过他人的眼光？以他的性子，定要将家里搅个天翻地覆才算撒了气——这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采蘩一心只想要王爻申死，倒不曾注意过这个，她思索半晌，想不出原因，但是因为时常去王翊之院中伺候，所以还是有一点发现：“少主从八九岁开始，样貌渐渐与另外几位小郎君有了差异，也是从那时起，奴发现他的身上常常带伤，只是问起时，少主却什么也不肯说——如今想来，恐怕就是‘他’所做的恶行，可恨奴脑子不够用，没能想到这一节，叫少主受了那许多苦！好在这一切从元郎君来后便改变了，有元郎君时时陪伴，少主变得开朗了，也不再受伤，而且从奴数次观察来看，‘他’在面对阮师傅和元郎君时，态度十分谦和，好似在忌讳什么。”
　　崔娘嗤笑道：“怎么会？阮师傅只是一介江湖游侠，比起王家的临沂山庄可差远了，阿也更不必说，他只是溪娘收养的孩子而已。”说到此处，崔娘不禁轻叹一声，“何况他们在四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这四年里，王爻申一如元也在时的样子，不再寻王翊之的错处，甚至于崔娘这边也得了清净。
　　采蘩缓缓起身，失望地看着崔娘，过了片刻，轻声道：“娘子说这些，是想证明他变好了么？你想放过他？”
　　崔娘看向窗外，所见是廊下石阶，最远是廊外院墙，视野只在这方寸之间，连日头似乎也吝于光顾，只施舍般地在院中撒了少许阳光。少年时，她曾拼死出逃，可是阴差阳错，最终却是她自己选择了回来，选择被困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二十余年。
　　当初嫁到王家，崔娘是抱着玉石俱焚的信念而来的，可很快她便发现腹中已经有了王翊之，那时她便想着，等生下这个孩子，再去做那件事，但是等她生下孩子，她又觉得孩子不能刚出生便没了母亲，所以该尽力抚养他长大，再后来，她被王爻申折磨得重病缠身，在以为自己将要死的时候，便将王翊之支出去买毒药，没想到造化弄人，王翊之竟带回了神医，将她治好了，原本近在咫尺的复仇，不可避免地又被她往后推了。
　　恨意一直都在，崔娘却无法坦然回答采蘩的问题——可能当一个女人成为了母亲，她就会变得忍耐，甚至变得心软了，崔娘有候甚至会想，看在养育王翊之的份上，或者便就此放过王爻申罢。
　　采蘩见崔娘久久不语，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待要再劝，忽听采芹在院中道：“五郎君手上拿着的是萱草花么？”
　　王翊之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早间去花园练功，见萱草花开得正好，所以采来给阿娘看看。”
　　采芹笑道：“真好看，上面还有露珠儿呢——娘子最爱萱草，五郎君快进屋去罢！”
　　崔娘将药瓶放回到抽屉里，起身走向外间。
　　采蘩蓦然开口：“‘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这是娘子教奴的诗，如今娘子却忘了。”
　　崔娘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我要再想想。”
　　外间，王翊之持花而立，见崔娘出门来，脸上露出笑意，道：“阿娘，送给你！”
　　崔娘接过花束，手抚在桔红的花瓣上，想到方才采蘩的话，不禁问道：“翊儿，你知道我为何钟爱此花么？”
　　王翊之心想，崔娘既然这么问，定然不是因为喜欢萱草花的外形，而是因为它的特殊含义。《博物志》有云：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许是因为游子希望母亲忘忧，也不知从何时起，萱草被赋予了母亲的意蕴，因此有“北堂植萱”以代母子之情一说。王翊之送崔娘萱草花，一是因为知晓崔娘偏爱此花，第二个原因，则是借萱草表达对崔娘的感情。推己及人，王翊之便答道：“因为孝亲。”
　　崔娘恍然片刻，心道自己初时爱萱草是因为“思君而忘忧”，可是现在……或许自己的心境早已有了变化，难以克服为母者的“舐犊情深”，开始贪恋孩子奉上的“孝亲”。想到此处，崔娘忍不住露出柔和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肯定了王翊之的回答，回身向采蘩道：“将花养在我床边罢——我与翊儿去园子里走走，你们不必跟来了。”
　　王翊之知道崔娘这是有话要说，便扶着她出门，待两人进了园子，崔娘轻轻拍了拍王翊之，示意他松手，尔后独自走在前面，一直行至萱草花圃前，才停下了脚步，问道：“翊儿，加冠礼之后，你有何打算？”
　　“先生已经将我的名字报了上去，明年会以‘生徒’的身份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
　　“你想做官么？”
　　王翊之垂下眼眸，道：“不知前路，身无长物，先争个功名，走一步看一步罢。”
　　崔娘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问道：“阿也呢？听说前几日还在家里，我怎么没见到？”
　　王翊之解释道：“那几日恰逢阿娘去礼佛，所以没能见到——他去看望溪娘了，最迟后天便会回来。。”
　　崔娘了然，又问道：“他可与你说过未来要去做什么？”
　　王翊之想到那人，嘴角忍不住扬起，温声道：“他的梦想是仗剑天涯，估计会一直在外游历罢。”
　　“这样么？”崔娘笑了笑，道，“四海为家，也没什么不好呢。”
　　王翊之觉得有些奇怪，走到崔娘身边，见她神色平常，斟酌片刻，问道：“阿娘想说什么？”
　　“加冠之后……你跟着阿也走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为它而活，而不是……”崔娘叹息一声，道，“而不是浑浑噩噩，毫无目的地往前走。”
　　王翊之愕然。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崔娘歪头一笑，恍惚之间，仿若回到了少女时期，平添几分娇憨，“多么美好呀！”
　　“《远游》……” 王翊之身子喃喃道。崔娘所念的诗句，正是出自那本早已被撕毁的书，王翊之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见八年前伏地而哭的少年，也是在那一年，另一个少年破窗而入，给他说笑话，带他练武强身，父亲每每要发怒时，那个少年总会及时出现，尔后注重颜面的父亲便不得不作罢。
　　十二岁之后，王翊之再也没有被罚过，可是那本《远游》，他同样没有再拿起过，少年的梦在很早以前便被埋藏了起来，所以四年前，当元也向他伸出手时，他没有迈出去，因为——
　　“‘父母在，不远游’，阿娘，我不会抛下你。”
　　崔娘笑道：“你可别欺负为娘读书少，后面不是还有一句么？你有大好年华，若只是因为不想抛下我，那我岂不是成了累赘？”
　　王翊之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但……”
　　崔娘打断他：“为娘可以是你的牵绊，可以是风筝归来时的引线，但绝不可以成为困住你的枷锁，所以加冠礼之后，你自去罢。”
　　这些话对于王翊之来说，确实非常具有吸引力，但是他很清醒，知道崔娘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到方才进屋时隐隐听到的谈话，王翊之心中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问道：“阿娘，可以告诉我必须走的原因么？”王翊之顿了顿，强调道，“真正的原因。”
　　崔娘一怔，对上王翊之的目光，心中一虚，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该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那你与父亲的事呢？能与我说说么？你如此恨他，为何还要留在王家？为何要生下我？”
　　“我们的恩怨与你无关！”崔娘猛地回过头，恼怒道，“大人的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不矛盾么？”王翊之负手而立，垂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短促一笑，道，“赶我走时，我便是大人，有事瞒我，我又变作了孩子。”
　　崔娘被噎住，瞪了王翊之半晌，一扬下巴，道：“我是你母亲，无论何时，在我的眼里，你都是孩子。有些事与你无关，不该你过问，我有权不告诉你。”
　　“儿既已成年，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在崔娘惊愕的目光下，王翊之退后一步，向她行了一礼，道，“今日是夏至，阿娘记得食用清补凉汤，儿课业尚未完成，先回房了。”说罢，不等崔娘反应，果断转身离去。
　　“你——”崔娘眼见着王翊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欣慰于他的孝顺，又气他不听自己的话。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该如何说服他才好？崔娘停在原地，苦思不得其法。
　　片刻之后，采芹寻了过来，见到崔娘，道：“娘子，五郎君说暑天日头毒，让奴来扶娘子回去呢。”
　　崔娘魂不守舍地由着采芹扶自己回屋，待看见里间柜子上的萱草花时，才回过神来，她叫住正要出去的采芹，问道：“采蘩呢？”
　　采芹道：“先前娘子离开后，采蘩让奴将花摆好，她独自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哪里。”
　　“她一贯怕热又怕晒，这会儿能去哪里……”崔娘蹙起眉头，实在没有精力去猜采蘩的去向，便道，“你差两个人去找找她。”
　　采芹应声，出门自去吩咐不题。
　　崔娘撑着头坐下，余光再次落在萱草花上，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采蘩端着凉汤进屋来，仿若两人之间没有先前的龃龉一般，向崔娘笑道：“娘子怎么一人在屋里？方才奴去厨下，却不想原来少主早已吩咐过了，所以都不用怎么等，娘子现在便可喝了。”
　　“你去了厨房？”崔娘有些惊讶，“我让采芹她们去寻你，遇见了么？”
　　采蘩摇了摇头，将凉汤放到崔娘面前。
　　“也罢，若是寻不见，她们自己会回来。”崔娘用手探了探碗，发现确实冰凉，想来是在井水里镇过的，她一边搅动着凉汤，一边问道，“翊儿吩咐了几碗？”
　　“少主做事一贯周到，‘他’也有的，已经送去了。”
　　崔娘点了点头，放下心来，低头尝了一口后，道：“味道尚可，你们都去吃些罢。”
　　“多谢娘子。”采蘩抱着托盘，转身离开，待走到屏风边时，停住了脚步，顿了片刻，回头问道，“娘子，那位元郎君何日再来啊？”
　　“应当快了罢，说是廿八日之前会回来，还剩两日。”崔娘回答完，有些奇怪地抬起头，问道，“怎么问起他了？”
　　“啊，奴想着元郎君与少主感情甚笃，怕他不来惹少主伤心呢，不过现在不担心了，无论如何，在我们出发之前，他自然是要回来的。”
　　崔娘“嗯”了一声，温声道：“阿也是个好孩子，他会准时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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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诗经·卫风·伯兮》，本句释义：我到哪里弄到一支萱草，种在**院。
　　后一句是“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原文是思念出征在外的夫君。
　　萱草的各种含义见百科～
　　②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楚辞·远游》，本句释义：跟随和畅的南风出游，休息在南方神鸟的巢穴之旁。
　　③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本句释义：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要出远门，必须告知自己所去的地方。
　　

第94章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家中事情太多，前有五郎君加冠礼须得准备，这两日又有余杭县令亲自来访，王家家主脾气明显比先前火爆了不少，连他一贯最疼爱的三郎君都在今日领了一耳光，遑论对其他人了，因此王家仆从人人自危，担心时光又回到了四年前。不过让大家惊讶的是，王爻申这回竟然忍住了，没去寻崔娘的麻烦。
　　廿七晚，夜色浓沉，灯笼没入其中，宛若萤火一般，缓慢地在郎君们居住的大院中穿梭。
　　此时院中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灯笼的主人停在窗边，看着灯下的青年，一时有些恍惚——太像了，这个孩子……与他父亲是如此的相像，虽然父子俩从未相见，但却有一脉相承的心性，那人若是泉下有知，应当会倍感欣慰罢。可是自己今夜前来，却是要撕碎眼前的平静，要让他从此……无家可归！
　　这样做，真的是对的么？
　　采蘩的犹豫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再次坚定下来——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那是采蘩姑姑么？”柔桑刚从屋内走出，见窗边站着一人，身影甚是熟悉，便问了一声，
　　采蘩收回目光，走到门前，笑道：“过几天就要出发了，我来看看五郎君的行李准备得如何。”
　　柔桑道：“姑姑放心，行李都装到车上了，还剩些随身带的，等出发前一晚再收拾不迟。”
　　“好，我去看看郎君，你自去忙罢。”
　　采蘩是崔娘的陪嫁侍女，一直不曾嫁人，视王翊之如己出，前些年崔娘病重时，这院中一应事务俱是采蘩打理，柔桑这几个小侍女也是由采蘩亲自挑选教授，因此对她很是尊崇，听到这样的吩咐，也不多想，接过灯笼便离开了。
　　王翊之听见外间的动静，将面前的书页碎片重新包好放进抽屉，待采蘩走进时，他起身迎道：“姑姑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阿娘睡下了么？”
　　采蘩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前来，双手交叠在腹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王翊之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虚扶，问道：“姑姑这是？”
　　采蘩抬起头，正色道：“我来请郎君带娘子走。”
　　王翊之有些莫名，疑惑地看着采蘩，没有说话。
　　“郎君，不，应当是少主，一定觉得奴的话很突兀，只是这件事实在拖得太久了，就连娘子她……她曾经发下毒誓，可如今在安逸的生活中，也逐渐忘记了初心。”说到此处，采蘩痛苦地摇头，道，“怎么如此？怎可如此？！那般风光霁月的人，怎可如此含冤逝去？”
　　王翊之隐隐察觉出些许端倪，心知采蘩如此激动，恐怕与崔娘早间的反常有关，那么采蘩为之不甘的人是谁？是那位与自己很像的谢家人么？从钱塘归来后，王翊之曾经派易安去查谢皎，谢皎此人身世并不复杂，他是谢家家主之子，家中和谐，其父母兄弟都与崔娘扯不上关系，甚至于崔谢两家也多年不来往，不像是有私生子的模样。
　　彼时崔娘正在调理身体，王翊之无法相问，等崔娘身体渐渐好起来了，王翊之失去了一鼓作气的勇气，对未知真相的恐惧压倒了好奇，他没有继续查下去，直到今日。
　　王翊之走上前，温声道：“姑姑在说谁？”
　　“他是我真正的主人，也是你的亲生爹爹，武康谢霁！”采蘩一把抓住王翊之的双臂，厉声道：“王爻申不是你的父亲！他是凶手，他杀了郎君！”
　　饶是王翊之早有准备，此时也如遭雷轰，他呆呆地看着面前渐若癫狂的女子，脑中嗡嗡作响，根本无法明白采蘩在说什么，直到过了好久——抑或只是一瞬，他忽然听明白了一句：采蘩给王爻申下毒了。
　　采蘩说到这里，自己冷静下来，冷冷一笑，道：“据说此毒会让人受尽痛苦而死，可还是不够解我心中万分之一的恨意——哼，当真是便宜他了！”
　　王翊之向后踉跄了一步，扶到了书桌，才堪堪稳住了身形，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奴将幡炅丸混入了清凉补汤中，亲眼看着他喝了下去！”采蘩说罢，见王翊之双眼发直，伸手要去扶他，一边关切地问道，“少主，你没事罢？”
　　“别叫我少主。”王翊之躲开采蘩的手，缓缓走到桌后，背对着采蘩站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方才说，谁杀了他？”
　　采蘩先是因为王翊之的躲闪而有些失落，听到问题后，一时又有些奇怪，王翊之似乎对王爻申并非生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不敢相信王爻申就是凶手。采蘩试探地问道：“少……五郎君先前已经知道身份了么？”
　　王翊之冷冷道：“回答我的话。”
　　采蘩有些不安，小心地答道：“是……是王爻申。”
　　“证据。”
　　采蘩一愣，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有奴和娘子看见了，若有证据，我们早就报官了。”
　　王翊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说，我阿娘亲眼看见了？”
　　采蘩点了点头，转而想到王翊之背对着自己，便道：“对，所以娘子才会嫁进来，我们本来打算刺杀王爻申，可是娘子有了你，此事便搁置下来了。”
　　王翊之双目放空地看着面前的书架，蓦然间，眼前的虚影越来越清晰，定睛看去，他正对着的竟是《孝经》，王翊之心中难受，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提起往事，采蘩面露追忆之色，话语中难掩柔情：“少主不知，奴其实并非崔家人，而是谢郎君的侍女，奴从七岁那年起就一直跟着他。郎君天资聪颖，十四岁入武康县学馆，十七岁入吴兴郡学馆，郡学馆在乌程，奴不得跟去，并不知他在那里有了何种经历，后来……郎君十九岁那年，忽然有一天令小厮葛覃回到家中，偷偷将奴带了出去，奴以为要去乌程服侍郎君，却不料却在诸暨见到了他，他让奴去照顾一位生病的小娘子。”
　　王翊之垂下眼眸，道：“是我娘？”
　　“正是，只是奴那时并不知晓娘子的身份，只知郎君十分看重，便尽心照顾，过了月余，娘子的病好了，他们俩便要与我道别。”采蘩说到此处，忍不住露出笑意，“少主不知，当郎君和娘子并肩站在奴面前，是何其般配，何等赏心悦目——郎君说，他们俩要舍掉家族名姓，到兰渚山下隐居，奴想着即便是隐居，也须得有人照顾起居，葛覃也是如此说，便央着郎君带上我俩一道，于是，我们四人从诸暨坐船出发，从浦阳江往北，向着山阴行去。那段时光，当真是美好，奴一辈子也忘不了，现在想起，仿佛还能闻见沿途的花香……”说到此处，采蘩神色猛然一变，恨道，“可是在离船登岸那一天，一切都变了，王爻申设下埋伏，一剑杀死了郎君，连葛覃也没有放过，要不是奴恰好外出，定然难逃毒手！”
　　王翊之身子一抖，捂住心口，勉力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嫉恨！他是个没用的东西，比郎君大十二岁，可是自从郎君入学馆，他处处被郎君压制，读书不如郎君便也罢了，王家向崔家求亲，娘子又看不上他，他因妒生恨，才使出了这等下作手段！”
　　王翊之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疑问：“那他为何还敢迎娶我阿娘？”
　　采蘩冷笑道：“他以为蒙着面便可隐藏身份，却不知娘子记住了他的眼睛，再见他时，娘子认出了他！也是因此，娘子才答应了王家的求亲。”
　　王翊之垂下头，过了片刻，他转身坐到了椅子上，采蘩这才看见他的脸，不由惊呼——王翊之脸色惨白，额间渗着豆大的汗珠，下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采蘩没想到这件事会对王翊之产生如此大的冲击，这时候竟有些后悔起来，或许崔娘的选择才是对的，这件事不该让少主参与！
　　听到采蘩的反应，王翊之抬眼看过来，神情冷肃，眼神锋利，连声音也带了冷意：“明天宵禁解除，你找个由头，带阿娘去佛寺暂避。”
　　采蘩当即慌道：“少主要做什么？”
　　王翊之看着采蘩，想到她的忠诚和坚守，终是不忍冷面相对，勉强露出些许笑意，道：“我跟着阮师傅学了这么多年功夫，你担心我什么？”
　　采蘩摇头，道：“此事就交给奴来做罢，少主和娘子走。”
　　“何事？”王翊之反问道。
　　采蘩一愣，小声道：“报……报仇？”
　　“就凭你方才一个故事，便让我去杀害养育我二十年的父亲么？”王翊之疲惫地闭了闭眼，道，“你带阿娘去佛寺也只是暂避而已，等我查清真相，我会将手刃仇人的机会交给你。”
　　采蘩一面为王翊之不信自己而难过，一面又松了口气，最起码现在，少主他不会有冲动之举。采蘩虽不知王翊之会怎样去查，但还是答应道：“那少主查到后，记得给奴递消息——对了，奴方才问过了，去江宁的行李已经装车，少主若要离开，可以驾车走。”
　　“我知道了。”王翊之垂下头。
　　“那……奴先告退了，少主早些歇息。”
　　“嗯。”
　　采蘩退到屏风处，转身准备走向外间，忽听王翊之轻声道：“采蘩姑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这么多年守着阿娘和我。”
　　采蘩鼻尖一酸，拭泪而出。
　　

第95章
　　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渐渐靠近，一阵强光闪过，照亮了燃尽的烛台，也照亮了青年苍白的面容。下一瞬，炸雷惊起，柔桑披着外衣，护着蜡烛，饶是心有防备，还是被雷声吓了一跳，连忙加快步伐——她是听见雷声醒来来关窗的，不想进屋后，却见王翊之仍旧坐着，她连忙将烛台放到桌上，问道：“郎君怎么还没睡？”
　　王翊之抬起眼，露出满眼血丝，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五更天了，要是天气好，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天亮了。”柔桑说罢，先去关四周的窗户，道，“开始下雨了呢，看起来还不小。”
　　王翊之扶了扶额头，闭上眼睛，这时才感觉到一丝倦意。
　　柔桑关好了窗户，见王翊之要起身，连忙小跑过来，扶着他坐到床上，在脱鞋的时候，柔桑忍不住埋怨道：“采蘩姑姑都说什么了？郎君怎么一夜都不睡？这样熬身子可不成。”柔桑说罢，将鞋子摆到脚踏下面，正待起身，却见一滴水落在了王翊之的胸襟上，她怔了怔，抬起头，发现竟是泪水，惊道，“郎君！发、发生何事了？”
　　这一问，倒使得泪水如决堤一般，王翊之捂住脸，无声地颤抖着，过了好半晌，才勉强吐出两个字：“师兄……”他多么希望元也此时能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好！
　　柔桑从未见到王翊之这般模样，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不知所措间，忽然听见这一句，只当他是想念元也了，连忙安慰道：“元郎君快要回来了，他肯定会来的！”
　　王翊之依旧恸哭不止。
　　柔桑心疼万分，劝说无果，只能坐在脚踏上，陪着落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雷声渐渐停歇，雨声却越来越大，王翊之哭得乏力了，放下手去寻帕子，不想却见到柔桑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时愕然：“你……”
　　柔桑抬起头，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奴见不得郎……郎君伤心……”
　　王翊之面色复杂地看着柔桑，顿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轻声道：“傻姑娘。”
　　柔桑委委屈屈地站起身，问道：“郎君……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王翊之淡淡道：“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柔桑立刻道：“好，明早奴让易安去学馆给郎君告假。”
　　王翊之疲倦地点了点头，道：“你也回去睡会儿罢，天亮之后，劳你帮我去阿娘那里看着，等她们出门后，回来告诉我。”
　　“奴记下了。”柔桑说罢，只见王翊之和衣躺下，显然是困极了，便不再多言，拢好外衣，端起烛台出去。
　　王翊之这一觉睡得很是不安稳，每当他快要陷入沉睡之时，总是会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惊醒，他以为自己睡了都不到半个时辰，却不想等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柔桑怕王翊之觉得热，正小心地开着窗户，却没想到这么小的动静都将他吵醒了。
　　此时外间雨停了，但天色依旧十分阴沉，显然是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雨。王翊之头疼得很，他坐起身，按着太阳穴，沉声道：“不是让你去看着么？”
　　柔桑忙道：“她们有一会儿了，奴见郎君睡得沉，便自作主张，没有立即叫醒。”
　　“无妨。”王翊之放下手，皱眉道，“那阿……那府中其他人呢？”
　　“三郎君跟着阿郎在前厅接客人。”
　　王翊之一怔，问道：“宋县令？”
　　“好像不是，易安说宋县令昨日便回余杭了，今日是他手下的辛县丞来了。”
　　“哦，易安呢？”
　　“去学堂了。”
　　“好。”王翊之起身下床，简单梳洗后，柔桑取来干净衣衫帮他换上，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药瓶收入怀中，又摘下元也赠送的宝剑持在手中，然后向柔桑道：“我出去一趟，你回去歇着罢——对了，让其他人今日别去前院。”
　　“啊？”柔桑有些疑惑，眼见着王翊之已经往外走，忙道，“帽子——”
　　“不必了。”
　　柔桑急匆匆地追到门口，只见王翊之的衣摆消失在院门外，她心中一阵发慌，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将王翊之的吩咐传达了下去。
　　通往前厅的路并不长，王翊之很快就到达了终点。
　　王翊之站在前厅正中央，略略扫了一眼，厅内几人脸上神情可称得上精彩，王爻申自是恼怒，王歌之皱着眉头，眼中却闪着兴奋之色，而那位辛县丞则十分不悦，死死盯着王翊之手上的剑。
　　“哼！成什么体统！”王爻申最先反应过来，重重放下了茶杯，喝道，“都这么大人了，怎如此不知礼数？没见到这里有贵客么？快跟官人磕头认错，然后赶紧滚下去罢！”
　　王翊之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爻申，不发一言。
　　王爻申拍桌而起，呵斥厅外的侍从：“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快把他拉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呐。”辛县丞拢着袖子站起，笑呵呵道，“我看令郎有不得不说的话，如此，下官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王爻申勉强控制住怒火，挤出一个笑，道：“辛县丞且慢，让三郎陪你去园中散散心，待老夫收拾完这个逆子，再去向你赔罪。”
　　“赔罪不敢当，权当消食了。”
　　王歌之在路过之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冲王翊之挑了挑眉，道：“五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翊之冷冷道：“与你无关。”
　　王歌之嗤笑一声，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带着辛县丞离去。
　　待众人都离开后，厅内只剩下他们俩人，王爻申这时候也勉强消解了些火气，问道：“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我有话问你。”
　　王爻申没好气道：“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话问我，否则我绝不会轻饶！”
　　王翊之淡淡道：“你是我爹么？”
　　王爻申一惊，按住桌子，佯作镇定，道：“你当真得了失心疯了？”
　　王翊之垂下头，沉默片刻，缓声道：“好，那我换个问题——你知道谢霁么？”
　　王爻申这才发现王翊之似乎真的知道了些什么，连忙站起身，喊道：“来人！去将大娘子请来！”
　　“不必了！”王翊之扬声道，“阿娘今早已经出门，不会再回来了！”
　　王爻申面色渐渐涨红，他喘着粗气，难掩心中杀意，咬牙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你杀了他，是么？”王翊之说罢，心中其实有了答案——采蘩没有说谎，“那么，你看到我的脸，难道不会做噩梦么？”
　　王爻申眯起眼睛，思考不过一瞬，便知他与王翊之的关系已无转圜余地，于是当机立断，取出袖中竹哨吹响。
　　王翊之心有所感，回身看去，只见厅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六个黑衣人。
　　“你不会以为我王家当真一点家底没有罢——哦对了，忘了回答你——我不会做噩梦，我连活人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死鬼？”王爻申说罢，从窗户一跃而出，冷声下令，“杀了他！”
　　黑衣人一拥而上，王翊之往后疾退几步，拔剑挡开当先那人，紧接着第二人便到了近前，王翊之一个下腰躲了过去，一剑横扫，正中对方小腿，他跳至一边，飞起几脚，踢飞了厅中的椅子，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声响，待黑衣人击碎障碍后，王翊之已经飘然而出，落在了院子里。
　　有了余杭那次的经历，这几年勿论寒暑寒暑，王翊之无一日落下练武，元也每次来时，还会向他传授不少实战经验。因此，若是四年前，这群人中单拎一个出来，也够王翊之喝一壶了，但是这会儿他却能出其不意，顺利逃脱包围。
　　不过这群黑衣人既然能成为王爻申的暗卫，自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何况六人一起协作。方才他们未想到府中的郎君能有此等造诣，所以一时未占得便宜，此时反应了过来，不等王翊之逃远，六人齐齐跳去院中，将王翊之围在中间，再无轻敌之心。
　　王爻申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见此情形，心中十分不安，喊道：“不许手软，都给我上！”
　　王翊之一夜未得好眠，起床之后也没有进食，此时脸色十分苍白，但他丝毫不觉得累，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里，毫无牵念，也就无所畏惧。
　　一滴水滴在额间，与汗水混合着，从眉头落到脸颊上，宛如泪水一般。
　　又下雨了。
　　黑衣人的攻势亦如暴雨一般袭来，王翊之全神贯注地应对，浑然忘却外物。雨越下越大，刀光剑影越来越密集，渐渐地，落在地上的不仅仅是雨水，还有殷红的血，然而旁观者却看不见到底是谁的伤，就连当局者也辨不清，或许自己身上有伤，但是王翊之却感受不到，他的眼中只有剑和身法，心中再无他物，连前门传来的喧闹声也没能入耳，直到——
　　“翊儿！”崔娘喊道。
　　王翊之一惊，这一分神，手臂蓦然遭受巨震，虎口顿时裂开，他就地一滚，慌乱地避开致命一击，没等他说话，王爻申率先喊道：“把这两个贱人也杀了！”
　　收到这样的命令，黑衣人显然也有些犹豫，王翊之压力稍减，双方再次陷入对峙之中。王翊之的衣服已经多处被划开，上面洇染着血色，持剑的手也不可控制地发抖，但这些他都顾不上——崔娘和采蘩颈边双双架着刀，随时随地会失去性命！
　　王爻申向前走了几步，侍从的伞牢牢挡在他的上方，与对面的狼狈相比，他此时当真是无比体面，见此情形，王爻申登时高兴起来，不急着下杀令，而是劝道：“你娘在我手上，还不放下剑？”
　　崔娘扬声道：“吾乃清河崔氏女，谁敢动我！”
　　王爻申仿佛听见了什么趣事，哈哈大笑。
　　崔娘柳眉倒竖，瞪向身旁的侍从，道：“我是当家娘子，你敢挟持我？！”
　　那侍从手一抖，不等他动作，王爻申猛然止了笑，脸色阴沉：“这几年看在郡王的面上饶过你，倒涨了你的胆子，现在么——谁都不许放下刀！翊之，我数三声，你若不放下剑，我先拿这吃里扒外的贱奴开刀！”
　　“少主不可！”采蘩喊道，“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少主万不可放弃……”
　　王爻申失去耐心，一把躲过刀，捅入采蘩腹中。
　　“采蘩姑姑！”王翊之往前冲去，黑衣人闻风而动，立即向他扑过来，他奋力挥剑抵挡，可是却再难上前一步。
　　“你这个禽兽——”崔娘知道今日绝不会善了，从她察觉不对劲决意回来时，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她绝不可能让王爻申用自己去威胁王翊之，当即尖叫出声，再不肯受要挟，一把推开侍从，抢了他的刀便要去砍王爻申，只是后者已经陷入癫狂之中，比她更快一步递出刀，正中崔娘心口。
　　这场变故惊住了所有的人，包括匆匆赶来的王歌之和辛县丞。
　　“阿娘——”王翊之目眦尽裂，不管不顾地要刺向王爻申，然而他此时路数已经毫无章法可言，还未冲破包围，便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掌，整个人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见王翊之无力再站起，黑衣人都停下了手，纷纷看向王爻申。后者抽出刀，将崔娘推倒在地，鲜血顺着雨水流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
　　王翊之艰难地抬起头，正见同样倒地的崔娘看过来，雨帘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崔娘的神情，但他知道崔娘一定很痛，他该去母亲身边——母子俩努力地伸出手，想要爬向彼此，然而他们之间隔着黑衣人，短短半丈长的距离，在此刻却变成了遥不可及。
　　崔娘的发髻散乱一地，雨水像是要将她淹没一般，让她无法呼吸，她想要救自己的孩子，可是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无力地垂下了手，再也没了动静。
　　“娘……娘……”王翊之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要回到崔娘身边，无论生死，他们母子一定要在一起。
　　黑衣人散开，一人拖着刀，踉跄着向他走了过来，王翊之停下手，顺着靴子往上看，见到一双血红的双目，在这一刹那，他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毒发了……你……你也赢不了……”
　　王爻申感觉身子越来越僵硬，他强撑着走到王翊之面前，见到后者脸上的笑容，感觉时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一样的死到临头！一样的嘲讽笑容！
　　“哪里可笑？！死的是你们！不是我！”王爻申大吼一声，奋力举起刀向王翊之砍去。
　　王翊之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宁静，等待着最后一刻来临。
　　下一瞬，伴随着清脆的“叮”声，刀被击飞，王爻申也被带倒在地，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白衣青年从天而降，一把抱起王翊之，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院落之中。
　　“追！追追追！”王爻申僵硬地躺在地上，奋力喊道。
　　黑衣人连忙追了上去。
　　“哎呀这……”辛县丞为难地开口，“下官还是先走一步，运河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恕不远送。”王歌之没有心思管辛县丞，他跑到王爻申，扶起自己的父亲。
　　“追……追……”王爻申犹自重复。
　　王歌之看到王爻申的面容，一时目瞪口呆——眼前的人双目赤红，眼斜口歪，俨然一副中风的模样！
　　王爻申艰难地喘着气，一把抓住王歌之的衣襟，手指僵硬如鸡爪，口齿含糊地说道：“不……不能放过他，还有元……元也，否则王家……将……将大祸临头……”
　　王歌之不大理解王爻申为何这么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王爻申继续道：“保……保住王……王……”
　　“父亲放心。”
　　王爻申死死瞪着前方，他的呼吸犹在，也能看见王歌之冷漠的神情，但是他什么也说不了——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第96章
　　即便是早已习惯梅雨季节的江南，也承受不住这种连日的暴雨，终是在六月初陷入了洪涝之中，今年灾情十分严重，甚至惊动了长安——据说朝廷已经派出了都水使者，顺着运河往这边来了。无论如何，梅雨季总算结束，接下来的几天皆是烈阳高照，正午时分，连知了都被热得没了力气，胡家村地势高，此番免遭灾害，是这一片少有的安静平和，此时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午睡村民的呓语。
　　宋承头顶荷叶推开院门，进屋后先从水缸里舀起一大瓢水灌进喉咙，因为喝得太猛，一部分水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他随意擦了擦，放下葫芦瓢后，侧耳听了片刻，没发现有什么声音，便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来到了卧房外，掀开帘子往里一看，正与床边坐着的青年目光相撞，他一愣，道：“你没午睡啊？”
　　青年摇了摇头。
　　宋承回头看了看冰冷的灶台，拂开帘子进屋，问道：“午饭也不吃？”
　　青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宋承探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那人面色惨白，眉头紧蹙，哪怕在昏迷着，似乎也陷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只是不知这份痛苦有几分源于身，又有几分源于心。宋承看了一眼便缩回头，道：“医工不是说没有大碍了么？你总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不等他醒，你就要倒下了，到时候我可伺候不来两个人。”
　　床边守着的人正是元也，当他从元溪口中得知王翊之的身世后，便拼尽全力往会稽赶，他按以往的习惯，直接去了王翊之的院中，不料院子主人却不在，只有柔桑焦急地在屋里踱步，见到元也的时候，柔桑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让他去前厅看看，元也依言而去，却已经是晚了一步——崔娘和采蘩双双气绝，他只能带着重伤的王翊之离开，躲到会稽城郊的小村落里，好在这里有他前两年认识的好友，否则当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如宋承所说，王翊之已无性命之忧，但还是陷在昏迷之中，距离元也他们到这里，已经过去四天了。
　　宋承见元也无精打采，有意活跃氛围，便打趣道，“我说小也，你未免太宝贝自家师弟了，当年一同跑江湖，我受伤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啊。”
　　“宋大哥，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元也伸手探了探王翊之的额头，轻叹一声，道，“好在热终于退了——翊之这次遭逢巨变，我……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不必管我，去做自己的事罢。”
　　“你这副模样，我怎么做自己的事？”宋承撇撇嘴，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我总不能让你在我家饿死，你且等着，我去做饭。”
　　元也抬起头，目带感激，正待开口，宋承伸手止住他，道：“诶，大恩不言谢好罢？不必多说，以后给我做牛做马就成。”
　　等宋承做好饭回来时，却发现元也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熬了这么些天，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这会儿看王翊之有好转，宋承又回来了，元也终于松懈了下来，原本只想着靠一下，却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宋承感慨地砸了砸舌，没有叫醒元也，而是在锅里烧起热水，将饭菜架在热水上，这样等元也醒来后，便可直接吃了，也不会因为天热而馊掉。
　　元也东倒西歪地睡了半天，到太阳快落山时，村民们开始出门去农作，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元也这才醒了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感觉眼前有许多星星，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知觉——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腹中亦是空空，还觉得有些恶心，似乎是中暑了，不过等他低头看了一眼，便立即忘记了这一切——
　　王翊之醒了。
　　元也连忙俯身问道：“你怎么样？感觉哪里疼么？”
　　王翊之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从他看见元也开始，就知道一切都不是噩梦，浓重的自我厌弃占据了全部的心神，他什么也不想说，只呆呆地看着屋顶，直到元也问这一句，他才凝神看来，然后摇了摇头。
　　元也皱起眉头，心道怎么会不痛，可是此时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王翊之开心一些，想了想，只能道：“喝点水罢？”
　　王翊之依旧摇头。
　　“不行，必须要喝。”元也上前小心地将王翊之扶起，一边道，“痛的话要与我说。”
　　王翊之默默地配合着坐起，依旧不发一言。
　　宋承听见里间动静，丢开手中的西瓜皮，起身揭锅盛饭，待他进屋时，元也正在喂王翊之喝水，宋承便将饭菜放到一边，道：“你们先吃着，我去外面逛一圈。”
　　王翊之抬眸看向宋承。
　　元也解释道：“这是我的朋友，我们现在住在会稽城郊胡家村。”
　　宋承爽朗一笑，道：“我这屋平日也没别人，就当自己家——的柴房，随便住，好好养伤。”
　　王翊之垂下头，没有说话。
　　元也连忙打圆场，道：“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呢，这是我师弟，王……”
　　“谢。”王翊之嗓音沙哑，每说一个词，都像是针扎喉咙一般，但他还是坚持道，“谢翊之。”
　　元也愣住。
　　“唔……” 宋承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冲元也使了个眼色，“忽然想起隔壁阿婆家的鸭子还在村口河里游泳，我得帮她找回来，你们继续聊。”尔后忙不迭地跑开了。
　　元也这几日一直守在这里，宋承倒是去会稽城逛了几趟，只听说王家五郎加冠后外出游历，家主中风，当家人换成了王三郎，其余什么消息也没有，所以元也并不知道当日到底是为何才发生那样的变故，直到此时王翊之——不，应当说是谢翊之开口，元也才明白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登时愧疚起来：“对不住，我晚来了一步。”
　　谢翊之皱眉看向元也。
　　元也斟酌道：“这次去姑苏，我见到了溪娘，她与我说了你的身世，我当时答应过她，要保护崔姨母和你，可是却……”
　　谢翊之红了眼睛，别过头，低声道：“怨不到你，是我自己没用。”
　　元也果断道：“不是的，他是没良知的人，而你不同，坏人无所顾忌，我们处处受掣肘，又怎么能斗得过？”
　　“可是阿娘……”谢翊之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但还是无法平复心绪，反倒使胸口更加难受，“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元也连忙上前接住谢翊之，只见后者面若金纸，再次陷入了昏迷，不禁懊恼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现在说这个做什么？！”他扶着谢翊之躺好，先输真气再施针，一套下来，总算让谢翊之的脸上有了血色。元也自己累到虚脱，全靠着意志，才艰难地挪到桌边，一顿狼吞虎咽扫光了所有的饭菜，尔后坐着缓了许久，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元也以为自己要猝死了，他这才意识到该休息了，宋承说得对，他还要照顾谢翊之，绝不可在这时倒下。
　　谢翊之浑浑噩噩地不知又昏迷了多久，期间偶尔感觉有人在与他说着些什么，但是他却听不清，待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只是面前打盹的人却换了，变成了宋承。
　　“阿也……”谢翊之开口后，发现喉咙已经不痛了，胸口也好了许多，想来昏迷之中恢复了不少。
　　宋承醒了过来，道：“你问小也啊？他有事出去了，过两天回来，你要什么？和我说也一样。”
　　谢翊之怔住，顿了片刻，道：“无事，有劳宋大侠。”
　　宋承笑道：“别叫我大侠，怪难为情的——不过前几天小也一直给你输真气，你现在起身试试看有没有好些。”
　　谢翊之侧过身，借胳膊肘发力，缓缓坐了起来，能明显感觉内伤好了许多，他看向墙角，元也的剑不在那里，看来是带走了，谢翊之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他耗费如此多的真气，这会儿去哪里了？”
　　“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办，具体是什么，倒没跟我说。”宋承说罢，想起一事，又道，“哦对了，他给你留了话，让你好好吃饭，等他回来时，要带你离开这里。”
　　谢翊之心中难免有了好奇，如此一来，悲伤被冲淡了不少，他便依元也所说，安心调理了两日，到第三天清晨，他正在村头散步，遥遥瞧见一辆马车行来，谢翊之一眼便认出驾车的人是元也，等马车渐行渐近，他整个人不由愣在了原地。
　　车板上绑着的，是两幅崭新的棺材。
　　元也担心犯了别人的忌讳，离村子尚且有些距离的时候便停下了马车，他快步行到谢翊之面前，先关切地问道：“好些了么？”
　　谢翊之呆呆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棺材收回，落在元也的麻衣上。
　　元也吁了一口气，温声道：“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发罢，去兰渚山——我带你去见谢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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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开头和第一章开头呼应一下～
　　王翊之改名为谢翊之，感觉需要适应适应，好几次都打错了
　　

第97章
　　墓碑上的墨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流逝中，石刻的文字亦被风雨侵蚀，不再那么清晰可见。谢翊之半跪在墓碑前，颤抖地伸出手，抚上这个陌生的名字，可是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想象不出泉下之人曾经是何种模样。
　　谢霁离世时，堪堪十九岁而已，他尚来不及“一日看尽长安花”，便陨落在了最美好的韶华里，成了生者心中永远抹之不去的伤痕。
　　元也等了片刻，眼见日头渐高，不得不提醒道：“翊之。”
　　谢翊之垂下头，顿了片刻，起身后退两步，尔后端端正正地向着墓碑磕了三个头，道：“父亲，儿今日须得扰你清静，为你和母亲重新筑坟立碑，还望父亲见谅。”
　　“他知道你来，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元也递出铲子，又佯作不经意般补充道，“崔姨母最放不下你，只要知道你能过得好，她能与谢伯父重逢，想必心中该十分欣喜。”
　　谢翊之接过铁铲，没有说话，只闷声挖土，沉默是这段时间的常态，元也心中轻叹一声，跟着开挖。饶是两人齐心协力，也还是花了将近一上午的功夫才将坑给挖了出来，元也从坑里跳了出来，揉了揉腰，忽听谢翊之道：“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元也顿住，看向谢翊之，后者说完这句话，便丢开铲子，去挪棺材。元也上前协助，又费了些功夫，才将坟堆起来，好在他们已经托人将采蘩的棺材带回了武康老家，否则今日便是忙到天黑也忙不完了。
　　太阳快落山时，两座新的墓碑并列而立，生死相隔二十余载，谢霁与崔清禾终于能够以夫妻的名义相守在山林之中。
　　谢翊之将贡品摆出，与元也一道最后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去。在下山的路上，元也内心在纠结，谢翊之也在沉思，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眼见着谢翊之越走越快，元也终于在曲水边将他拉住，道：“翊之，你方才的话不对。”
　　谢翊之面色冷淡地看着前方，不为所动。
　　“若是二十年前，我会觉得你说的在理，但是现在，我不能苟同。”元也走到谢翊之面前，认真道：“先前我说起婴孩时期的事，你不是一直觉得很奇怪么？现在我告诉你我记得这一切的原因——因为我有前世的记忆，我的前世……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总之我的前世似乎与这里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更像是未来，不过这些不重要——前世的我并不健康，很小就得了不治之症，终日不是在病房，便是在家中，所以我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一直到病死，我都没能走出去。”因为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元也早已将这些往事埋藏在心底，从来到这里起，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才是真的人生，以前的一切都是梦，但现在为了谢翊之，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过往，“翊之，前世临终前，我猜测过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会有地狱么？会有鬼魂么？还是如你所说，会归于虚无？而现在我站在这里，就是答案——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荒诞，但我可以发誓没有一字是谎言，现在我将最大的秘密告诉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谢翊之惊愕地看着元也，有一瞬间，他确实被打动了，但是很快他便想起自己的打算，于是冷漠地抽回胳膊，侧身负手，淡淡道：“即便你所说都为真，那又如何？千万人中，都未必有一个你，众人皆是如我一般的凡夫俗子罢了。”
　　元也为之一噎，想了想，道：“其实那天带你离开王家并不是一帆风顺，我与追兵交过手，他们不是等闲之辈，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会稽城，但是你在我身边，只要想到这一点，就有一口气撑着我坚持下去，也是在那时，我忽然明白了溪娘，当年她就是靠着这股意志，带着我从钱塘江心游回了岸边——翊之，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不好过，但是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爱比恨更有力量。”
　　“爱比恨更有力量……”谢翊之蓦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向元也，一步一步走近，“师兄，往日你总爱装白丁，我竟不知你说起来大道理竟如此动听。”
　　元也有些无奈，正要解释自己是真心实意，谢翊之忽然欺身上前，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等他反应，冰冷的唇便压了上来，元也呼吸一窒，只觉一股奇怪的感觉直冲颅顶，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僵直之中，下一瞬，谢翊之忽然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元也只觉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痛觉让他找回了理智，他猛地推开谢翊之，连续后退了好几步，才算稳住心神，他呆呆地摸向下唇，果然摸到了血，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登时怒道：“你疯了么？！这是在做什么？你在羞辱我？”
　　“怎么会呢？这是爱啊，我心悦于你，对你图谋不轨，已经很多年了，你都没发现么？”谢翊之摔倒在地，笑着笑着，眸色渐渐变冷，最后一丝笑意也没了，只剩下满脸的厌恶，“失望么？觉得我恶心么？”
　　元也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谢翊之气死，恨不得甩袖离开，但是眼前的人如同困兽一般，若当真放任不管，他可能真的会毁了自己！凭借元也对谢翊之的了解，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离开后谢翊之会做什么：他会去杀了王爻申，然后失去对生的渴望，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死去。
　　元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跟我去一个地方！”元也一把拉起谢翊之，也不管他跟不跟得上，怒气冲冲地往山外走去，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后，来到了一座院子前。
　　崔宅。
　　谢翊之抬头看着牌匾，不禁愣住：“这是……”
　　元也放开他，道：“这是你爹送给你娘的礼物。”
　　“……他们俩要舍掉家族名姓，到兰渚山下隐居……”谢翊之忽然想起采蘩的话，他缓缓走到院门前，看见上面是一把老旧的锁，锁上有锈蚀的痕迹，想来很久无人来过这里了。元也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钥匙，将院门打开，入目是一块庭院，正对着一座堂屋，两侧各有三间屋子，这间宅子年久失修，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但依旧能够看出这里本来应当颇为雅致秀丽。
　　“若是……”谢翊之站在院外，呆呆地看着里间，说完这两个字，便再也无法继续了——若是谢霁活着，他是不是应该在这里长大呢？有双亲为伴，也许还有弟弟妹妹，闲暇时候，谢霁或许还会带上他去参与文人雅士的“流觞曲水”。
　　但现实却只有满院荒草。
　　谢翊之垂下眼眸，不愿去看，只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王爻申知道这里，当年就是他派人将你和崔娘接回会稽了，但是你看，现在这里却没有追兵。”
　　谢翊之立即明白过来：“换家主了。”
　　“不错。”元也从怀中取出药瓶，抛给了谢翊之，道，“当日给你换衣服时，这个瓶子从你衣襟里掉了出来，你那时既然带着解药去见王爻申，想来是确认他已经中了毒，不过还是想着给他一个机会。在你昏迷时，我回会稽做了两件事，一为迎回崔姨母和采蘩，第二件事么……我去见了王爻申，他已然毒发，如同死尸一般躺在床上，可意识却是清醒的。我将你有解药的事说与他听，你不知他有多后悔，但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离开，眼睛都要瞪裂开了。”
　　谢翊之握紧药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药瓶连着里面的解药一同碎裂，沾染着鲜血，落在地上。
　　元也伸脚将它们统统踩进土里，然后看向谢翊之，道：“你比我更清楚，王家那几个兄弟都恨他，他如今已经得了报应，这样活着比死更难受，所以你不必为这种人渣赔上自己。”
　　谢翊之压抑多日，到现在才破了心防，他怔忪许久，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元也松了口气，心道哭出来总比憋着强，他坐到门槛上，安静地陪着谢翊之。
　　等到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谢翊之终于哭累了，他靠在门边，疲惫地看着前方，哑声道：“阿也，谢谢你。”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元也欣慰地笑起来，嘴上却不饶他：“不闹脾气了？”
　　谢翊之抿住唇，面露愧色。
　　元也便放过他，道：“既不闹了，我们就开始说正事罢——你准备回武康谢家么？”
　　谢翊之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回了。”
　　元也赞同道：“不回也行，不然少不了一堆麻烦事。那你后面有其他打算么？”
　　“没有。”
　　“那就跟我走罢，我们去五台山。”元也说罢，忽然虎着脸，道，“不过你以后可不许像方才那样戏弄我。”
　　“我没有戏弄你。”谢翊之目光沉静，“我说的都是真的。”
　　元也：“……哈？”
　　谢翊之忽然笑起来：“骗你的。”
　　元也“哼”了一声，回敬道：“变成一只蟹果然就不一样了嘛，晓得欺负师兄了。”
　　此话说出，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第一次同去学堂的经历，顿感光阴如梭，八年时光倏忽而过，周遭的事情一直在变，好在无论何时，两人都守护在彼此身边，这才免于尝尽“物是人非”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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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
　　中卷结束，下卷开始合线啦。
　　我出息了，文里终于有吻戏了（不是
　　# 下卷天下之大
　　

第98章
　　北台顶是五台山最高的山峰，峰顶树木很少，只有一座名作“灵应”的山寺。相较于五台山其他庙宇，灵应寺周围显得十分空旷，据说这是因为每到冬日，北台顶便会刮起十分剧烈的大风，但凡是扎根不牢的小树，统统都会被连根拔起。不过树木稀疏应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七月初本该是炎炎夏日，但是来到灵应寺的信徒即便穿上冬服，也抵御不了严寒，若是细心去找，此时还能在背荫之处看到未化尽的冰块。
　　寒冷和高峰阻绝了不少香客的脚步，这里的僧侣也早已习惯了冷清的生活。
　　清晨，一位年轻的和尚来到山门前，他面目清秀，神朗气爽，看上去文质彬彬。守门的僧人看见来人，与他互行一礼后，道：“云心禅师有礼，今日一早来了两位施主，在正殿礼佛，朗施主避退在住所。”
　　“多谢。”云心告别守门僧，穿过一众殿宇，来到佛堂后的一座小禅院内，禅院内有一棵此山难见的菩提树，树下石桌上已经摆上了棋盘，此时，一名少女正坐在棋盘边，笑吟吟地看过来，道：“云心，你来了呀。”
　　云心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道：“贫僧来给施主问脉。”
　　“哦，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来嘛。”少女撇撇嘴，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又让它们从指缝落下，叹道，“禅师今日来，我昨日便开始欢喜，想着终于有人能陪我下棋了——唉，可惜天不遂人愿，佛祖一点儿也不眷顾我这个苦命女子。”
　　云心放下手，轻叹一声，抬步进院，坐到了少女的对面，道：“只一局。”
　　少女笑灼颜开，歪头道：“我知道云心是不会让我难过的！”
　　云心默默地将黑子挪到手边，道：“施主请。”
　　“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施主施主地叫我。”少女忍不住抱怨，“来到这里，谁都是施主，那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云心道：“众生平等。”
　　“佛前是众生平等，在你面前，我偏要特殊。”少女坚持道，“叫我思语！”
　　云心收回手，端正地坐着，不发一言，以沉默对抗少女。
　　少女登时红了眼睛，丢开棋子，哭道：“你走罢！反正你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敢劳驾，从此我们两不相干！”
　　云心有些头痛，道：“你……”
　　少女抢白道：“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云心站起身，顿了片刻，又无奈地坐下，道：“朗施主，贫僧若有错处，你只管打骂，但你身上热毒未净，莫要动怒才好。”
　　少女正是朗詹之女朗思语，从出生起便身患娘胎里带来的热毒，随着年岁渐长，病情越来越严重，于是朗詹依从他人建议，将她送来了五台山，一为远离尘嚣，静心宁神，心不动则热毒不起，二为北台顶上终年严寒，可从体外着力，驱散热毒。自从来到这里，朗思语病情确实好了很多，但是一下山则又会反复，直到去年，云游到此的云心禅师受方丈所托，前来为她医治，如此逗留一年有余，朗思语身上的热毒已去其九，很快就能够痊愈了。
　　此时朗思语见云心肯让步，最起码在施主前加了一个姓，也不好逼迫过甚，便勉为其难道：“那你今日要陪我下两局。”
　　云心温和一笑，道：“好。”
　　朗思语立刻道：“三局。”
　　云心投来沉静的目光。
　　朗思语摆摆手：“好了好了，两局便两局。”
　　云心垂眸去看棋盘，露出不经意的微笑，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朗思语棋艺全赖自学，其实并不好，即便云心有意相让，对局也很快来到了第二局尾声，就在云心沉思该如何放水时，朗思语瞥了他一眼，持一枚棋子，轻轻敲着棋盘，问道：“你方才来，经过北极玄宫了么？”
　　北极玄宫是灵应寺过殿，为入寺的必经之地，因此云心点头，道：“自然。”
　　朗思语轻吁一口气，顿了顿，又道：“那禅师你……可知道北极玄宫里供奉的是哪位菩萨。”
　　“韦驮菩萨。”云心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眼看向对面。
　　朗思语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前几天听到一个故事，关于韦驮菩萨的，你要不要听？”
　　云心问道：“是僧远僧人么？”
　　朗思语摇头。
　　“那是出自《广异记》 ？”
　　朗思语依旧摇头。
　　云心笑了笑，道：“贫僧不知，你且说来听听。”
　　“这个故事，与昙花有关，所谓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朗思语收敛了笑容，认真道，“传说，昙花原本是一位花神，她掌管着世间所有的花开花谢，让四季都有花盛放，每日都能闻见花香。有一天，一个病重的母亲想要闻见栀子花香，可是那会儿正值冬日，要去哪里找盛夏才有的栀子花呢？于是她的儿子便日夜祷告，希望庭院中的栀子花能够开一次，了却母亲最后的心愿。因为儿子十分虔诚，所以这份心愿便被大风带到了天上，花神听见了，她觉得很感动，便下凡显灵，让栀子花在冬日开了，那位母亲闻见了花香，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带着笑意离开了人世。花神却没有就此离开，她爱上了这个男子，决定与他相守，可是仙凡有别，天帝知晓此事，勃然大怒，将花神贬为一生只能开一次的昙花，然后又将男子送去灵鹫山出家，赐名韦陀，让他忘记了一切前尘，也忘记了花神。”
　　云心眉头一跳，低声道：“佛门圣地，莫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啊，我听说的嘛，就说给你听听呀，佛祖这也要怪罪么？”朗思语蘸水在桌上写字，辩解道，“你看，我说的是韦陀尊者，又不是这里的韦驮菩萨。”
　　云心怎会不知韦陀与韦驮本为一体，但若论狡辩，他肯定赢不了朗思语，只得道：“好罢，那你说完了么？”
　　“没有。”朗思语不满道，“但是我今天不想说了，等我什么时候高兴了，再与你说后面的故事。”
　　云心淡淡一笑，将黑子落下，结束了第二局，道：“那就先来诊脉罢。”
　　屋内的嬷嬷听见这话，连忙出来将脉枕摆好，尔后在一旁收拾棋子。
　　朗思语懒懒散散地伸出右手，左手托腮，只见云心诊了片刻，示意她换手，她便又伸出左手，道：“云心禅师，我还能活多久呀？”
　　嬷嬷手一抖，撒落一地的棋子。
　　云心终是忍不住，投来责备的眼光，道：“我今日会给你换方子，再服七日，便可痊愈了。”
　　朗思语却不见高兴，道：“慢工出细活，你可不要大意，我感觉还得十年八载才能好呢。”
　　云心不再理她，收回手，向嬷嬷道：“劳烦准备纸笔。”
　　嬷嬷道：“早准备了，禅师稍等。”
　　朗思语哼了一声，起身便进了屋，片刻之后，嬷嬷拿着药方走进来，道：“小娘子，禅师走了。”
　　朗思语坐在窗边，听闻此言，心中不郁更甚，冷冷道：“有关云心的事，你可与长安那边说过？”
　　嬷嬷忙道：“奴从未提起，只有侍卫说过有禅师来治病。”
　　“最好是这样，若是你敢多说一个字……”朗思语偏头看向嬷嬷，道，“后果如何，不必我说罢？”
　　嬷嬷连忙跪倒：“小娘子放心！老奴对你一片忠心，绝不敢泄露一句！”
　　“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泄露出去了，我是阿耶的女儿，不会怎么样，至于你么……嬷嬷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对你很是敬重，你可别叫我失望呐。”
　　“奴对佛祖发誓！”
　　朗思语笑了一声，俯身将人扶起，道：“不要动辄下跪，叫外人瞧见，还当我虐待下人呢。”
　　嬷嬷勉强笑了笑，只道不敢。
　　朗思语松开手，淡淡道：“去送药方罢。”
　　嬷嬷松了口气，小心地退了出去，待来到室外，她才擦了擦额间的汗，忍不住摇了摇头，想不通儿时那般可人的一个小娘子，怎么在这佛门净土反倒性子越发乖张起来，前些年也不知被她赶走了多少侍女，最终只有她因为资历老些，才能留下来。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云心禅师的到来，自从他来了后，也不知是因为医术高超治好热毒，还是有其他原因，总之朗思语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尤其是在云心禅师过来问诊的日子，朗思语的表现可谓是温柔了。
　　不过听云心禅师今日的意思，朗思语很快就要痊愈了，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呢？朗思语忽然心情大坏，与此事有关么？想到此处，嬷嬷连忙打住，不敢多加猜测，匆匆去前院找小沙弥帮忙买药。
　　这厢朗思语呆呆地坐了许久，火气渐渐消解，悔意渐渐占起了上风，她不禁喃喃道：“我在做什么呢，他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我还这样对人家，他那样好的性子，想必也会觉得我很无礼罢……”
　　“是有些无礼，不过我觉得他没有生气。”窗外忽然响起一个男声。
　　朗思语一惊，抽出坐垫下的匕首，喝道：“谁？！”
　　一道竹青身影从窗外掠了进来，朗思语只觉手中一空，匕首已经被夺了过去，那人落地后，随意把玩着匕首，笑道：“喜欢就去告白啊，跟我舞刀弄枪的做什么？”
　　朗思语皱起眉头，感觉眼前的人有一点熟悉。
　　元也摸了摸下巴，试探地问道：“你认得我？”
　　朗思语只想了一瞬，记不起来，便不再想了，不过听对方这么说，她心中有了主意，于是掩饰住心中杀意，恍然道：“啊，原来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元也一时摸不准朗思语是不是真的认出自己，更加无法判断她和李观镜的交情如何，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利用李观镜的身份，便顺势道，“我来找你帮忙，作为回报，我也会帮你做一件事。”
　　“是么？”朗思语站起身，踱到门边，道，“是什么事呢？”
　　“我需要你帮我……”元也话未说完，忽觉身后传来一道劲风，好在方才见识了朗思语对嬷嬷的恩威并施，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并不简单，因此心中早有防备，迅速翻身躲过，等他再落地时，三枚飞镖出现在他的指缝之中。
　　朗思语瞪大眼睛，心道小命休矣，不料元也只是将飞镖扔到榻上，并未上前来报复。
　　元也扬了扬眉，道：“朗小娘子明艳动人，没想到下手却如此狠辣，不愧是将门之女。”
　　“多谢夸奖，你可不要心动呢。”朗思语说罢，发现不对劲，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元也笑道：“很奇怪么？你方才不是还说认识我？”
　　朗思语抿唇不语。
　　元也又道：“至于心动……小娘子放心，我这人还是有些挑剔的，不会喜欢心思在别人身上的人——在和尚身上也不行。”
　　朗思语呼吸一窒，听出对方话中的威胁，她思索一瞬，转而咬住嘴唇，泫然欲泣道：“屋子里布置暗器，是我阿耶的意思，毕竟我一介弱女子，孤身住在这山野之中，有些防身手段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元也笑眯眯地坐到榻边，赞同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无可厚非。”
　　“不过方才见大侠身手如此好，想来真要动手，哪还有小女子说话的机会？是我小人之心了。”朗思语说罢，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元也，道，“小女子奉茶赔罪，还望大侠见谅。”
　　“是我冒昧，怎敢要你赔罪？”元也顿了片刻，才接过来，手臂半遮，将整杯茶一饮而尽，又将杯底亮给朗思语，道，“所谓不打不相识，这杯茶就算是为我们结识而庆贺了。”
　　朗思语掩口一笑，道：“大侠当真豪爽，喝茶怎么与别人喝酒似的。”
　　元也亦笑：“不亮杯底，你怎么确认我全部喝了呢？”
　　朗思语笑意凝住，眉头挑起：“大侠是何意？我似乎听不懂呢。”
　　“‘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霍叔智对鸩毒的评价可谓是精辟。”元也展开左臂，只见袖上湿了一片，原来他方才并未喝入茶水。
　　“你早就猜到了。”朗思语咬牙道，“那你还装作喝下，做什么？猫捉耗子么？”
　　“我能猜到这里有机关，但是却猜不到你用毒手法竟如此高超，更加想不到你这里会有如此珍惜的鸩毒。”元也淡然一笑，道，“不过即便毫无准备，无论你下什么毒，我都能辨别得出来——实不相瞒，本人姓元，姑苏元氏听说过罢？”
　　热毒虽不是外来的毒药，但也是身怀毒性，所以在朗思语很小的时候，元清曾经派过元家人为她诊治，虽然不曾治好，但前来灵应寺就是元清的主意，所以朗思语自然知道，这么一说，事情也变得合理起来，朗思语便不再在意元也发现茶中有毒的事，而是问道：“元夫人派你来的？我父亲知道么？”
　　看来元清的事还没传到这深山中来，而朗思语毕竟年少，又久居深山，虽然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心有城府，可从她这么容易便说出元清与朗家的联系来看，她的心思并没有多深沉。
　　元也心里有了判断，面上却不显，道：“我的本领出自元家，但是与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关联，我来只为自己的事——现如今下毒也不成了，你还有什么招式么？”
　　“有什么好得意的。”朗思语面上恢复了骄矜之色，道，“你不过仗着比我年长几岁，若有机会学这些，我不会输给你。”
　　元也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便宜，便道：“你说的对，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赢你，一开始就说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朗思语见元也确实诚心诚意，暂且放下了戒心，重新落座，没好气道：“我都出不了山门，有什么能帮你的？”
　　经过方才的较量，元也不敢轻易说实话，此时刚好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想来是那位嬷嬷回来了，元也便道：“你先想想需要我帮什么，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届时公平交换，你看如何？”
　　朗思语登时来了兴趣：“你这人还有几分意思——那便如你所说，今夜小女子秉烛以待。”
　　元也一阵无言，起身准备翻窗，却听朗思语又道：“走正门出去罢，若是吓到那妇人，我先给你记上一功。”
　　“你不是为了吓她，而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让她不再关注那位禅师罢。”元也戳破朗思语的意图，然后走向门口，道，“不过我们是盟友嘛，我会帮你的。”
　　朗思语一怔，回头看去，果然见元也大喇喇地从正门出去了。
　　元也刚出院门，便见嬷嬷迎面走来，她见到元也，如同见鬼了一般，眼睛瞪得像铜铃，元也肆意一笑，与她擦肩而过，往正殿行去。
　　嬷嬷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往院中去，待她进屋时，朗思语正看着窗外，悠然自得地喝茶，嬷嬷纠结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道：“小娘子，郡王府的公子怎么来了呀？”
　　朗思语本来想看嬷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料却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奇道：“什么公子？”
　　“方才……方才出去的那位。”嬷嬷小心道，“小娘子不记得了么？他是余杭郡王府的大公子。”
　　“竟是他？我说怎么如此眼熟呢！”朗思语追忆片刻，想到嬷嬷还在身边，便将此事搁置一边，道，“此事不用你管，药吩咐下去了？”
　　嬷嬷回道：“是，明日便开始煎新药送来。”
　　朗思语淡淡道：“我知道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歇着去罢。”
　　嬷嬷躬身退出，在院子站了片刻，见朗思语不再找自己，便又转身出门，往客院侍卫居所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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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僧远，南朝宋、齐间僧人，与韦驮菩萨相关传说见《缁门崇行录》。
　　《广异记》是一部唐代前期的中国志怪传奇小说集，其中有与韦驮菩萨相关的记载。
　　以上都见“韦驮菩萨”百科词条。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这个故事第一次听是在《人龙传说》里（又是一个童年白月光剧了），现在查的话，也查不到具体的来历，不过韦驮菩萨和昙花的百科里都有这个故事，本文会做一点小的加工，基本还是按原故事来讲。
　　②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后汉书·霍谞传》
　　

第99章
　　灵应寺东侧大殿内立有一块石碑，元也找过来时，谢翊之正在认真研读石碑上的文字，见他那般专注，元也忍不住缓了脚步，傻傻地看了片刻，才上前去问道：“上面写着什么？是不是什么传世诗文？”
　　“只是一些前朝初建此寺的事迹。”谢翊之回过头，道，“怎么这么快？谈妥了？”
　　元也将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尔后忍不住感叹：“这位小娘子可不是善茬。”
　　谢翊之也有些意外：“她从小远离尘世，我原以为会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女子，如今这样，倒有些麻烦了。”
　　“不麻烦，我有她把柄。”元也略有些得意，小声道，“她喜欢一个和尚，我跟你说，那个和尚……”
　　谢翊之看向殿外进来的几人，作出噤声的手势，元也顺着看过去，发现正是云心禅师和另外几个本寺僧人，云心正低声与身旁的僧人说着什么，许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他抬眸看来，元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云心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几人并未停留，穿过大殿便往外边去了。
　　谢翊之看元也的神情，明白过来，问道：“是那位白衣禅师？”
　　元也点了点头。
　　谢翊之皱起眉头，斟酌片刻，还是说道：“让那位小娘子放弃罢。”
　　“啊？”元也不解，“为何要劝她放弃？万一禅师也喜欢她呢？”
　　谢翊之问道：“你方才注意过禅师的眼睛么？”
　　元也有些茫然：“眼睛怎么了？”
　　“这位禅师目光纯净温和，却又非常坚定，他有自己的信仰，虽然年纪很轻，可是他身上有着很重的佛性——这样的人是不会还俗的，若是小娘子执意纠缠，最终只能以悲剧收场。”
　　元也想起自己与朗思语的约定，问道：“那如果小娘子让我撮合她与禅师呢？”
　　“当然不能答应，我感觉他会成为一代高僧，我们别去坏人家修行。”谢翊之说罢，示意元也看周围，补充道，“这可是在佛寺，若肆意妄为，佛祖会生气的。”
　　“佛祖会不会生气倒在其次……”元也叹了一声，道，“不过你说得对，若是为了一己之私而破坏人家的信仰，那未免太缺德了。”
　　谢翊之嘴角轻扬，露出温柔的笑意来。
　　元也没好气道：“计划都要泡汤了，你还笑。”
　　“没事的，若是她不愿帮忙，我们自己找便是。”谢翊之安慰地拍拍元也，道，“我有点饿，方才师傅说斋饭开了，我们去吃点罢。”
　　元也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出殿，还未走到斋饭堂，忽然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这里基本看不见鸟，所以这一声甚是突兀，元也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某间院子飞起，往西南方向而去。
　　“是飞鸽传书，西南……长安？”谢翊之收回目光，看向元也，问道，“有人认出你了？”
　　“应当与我无关罢……”元也皱起眉头，自己也不太确信，“方才听禅师说朗思语快要痊愈了，会不会是传这个消息？”
　　元也的侥幸心理很快便被现实打败。
　　五台山约莫要比会稽晚半个多时辰天黑，因此元也一直等到戌时一刻才换上夜行衣，顶着凌冽寒风再次来到了那棵种着菩提树的院子。
　　朗思语已经将人都支开了，听见敲门声，只道：“进来。”
　　元也推开门，发现在夜晚这么冷的情况下，屋里依旧没有火盆。
　　朗思语披着一件毛皮斗篷，看元也脸都冻紫了，笑道：“夜行衣这么薄，准备得不够充分嘛——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元也不明所以，担心朗思语又耍花招，虽然依言来到她面前，不过身体紧绷，牢牢警惕着周遭。
　　朗思语举起烛台，对着元也的脸看了片刻，问道：“你没易容？”
　　“没有。”元也见朗思语放下了烛台，便坐到她对面，奇道，“为何这么问？”
　　朗思语不答反问：“你没来过北方罢？”
　　元也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朗思语笑了一声，道：“不可否认，你确实和阿镜哥哥很像，但你不是。你的口音不像长安人，阿镜哥哥也不会有如此好的身手。”
　　元也心念电转，恍然道：“嬷嬷认出我了？”
　　朗思语点了点头。
　　元也“啧”了一声，有些后悔：“看来上午那只飞鸽与我有那么一点关系了。”
　　“嬷嬷给长安传消息了？”朗思语面露沉思，过了片刻，忽然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谁，为何与阿镜哥哥如此相像？”
　　“我姓元，名也，至于我与李观镜的关系么……”元也不欲多说，便卖关子道：“将军的女儿不会一直住在山上，等回到长安，你就会明白了。”
　　“长安……”朗思语面色有一瞬的复杂，不过她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抬眸问元也，“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元也张了张口，想起白日与谢翊之的话，又抿住唇，略作思考后，道：“我想先跟你讲个故事。”
　　“哦？”朗思语歪到靠枕上，打趣道，“什么故事？不会是韦陀与花神罢？”
　　“差不多，也是佛门故事，不过这回主角却是佛祖座下弟子，金蝉子。”
　　朗思语有些好奇，道：“说来听听。”
　　“金蝉子因为轻慢佛祖，被罚下凡去，转世成了一个和尚，法号三藏。这三藏法师经菩萨指点，受官家之命，前往西天取经，一路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叫他取回真经，从而修成正果，重归仙班。”元也说完前情，开始说重点，“八十一难中，大多数都是沿途精怪觊觎三藏的肉身——据说吃了三藏肉，凡人能长生不老，精怪能立地成仙，好在他身边有四个徒弟，一路上虽有惊险，到底还是没能让精怪得逞。”
　　朗思语点评道：“你这故事也忒干巴巴了，而且我不爱听吃人的故事，你且说说那少数磨难又是因何而起？”
　　元也意味深长地说道：“三藏法师丰姿英伟，相貌轩昂，是个不多见的美男子，所以有不少女妖精将他抓去，却不是为了吃他，而是为了与他永结同好。不过这些女妖精下场都不甚好，轻则打回原形，重则打碎脑袋。”
　　朗思语脸色渐渐冷了下去，她明白元也的意思了，不过明白不代表认同，她直接问道：“为何要将女妖精打死？”
　　“因为她们想要坏高僧修行。”
　　“她们只是爱慕三藏而已，佛门弟子爱众生，妖精也是众生，为何三藏不能爱妖精？”
　　元也淡淡道：“因为妖精所求不是三藏对众生的爱。”
　　“所以她们就该死么？”朗思语坐直身子，质问道，“因为爱三藏，就该死么？”
　　“确实……确实罪不至死。”元也叹道，“但是世俗礼法容不得她们。”
　　“世俗礼法……”朗思语傲然一笑，“妖精做什么要顾及世俗礼法？世俗礼法就一定是对？”
　　元也一阵无言，感觉自己的劝说并没有起到作用，甚至有可能激起了朗思语的逆反心理。
　　朗思语看破了元也的心思，冷声道：“你放心，我要的是真心实意，而不是行尸走肉，即便强迫鸠摩罗什破戒，他也不会爱上龟兹公主。”
　　元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补救道：“那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我现在也想不好。”朗思语呆呆地看着烛火，过了片刻，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来了精神，道，“我看你身手不错，等我回长安，你来给我当侍卫罢？”
　　元也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觉得合适么？”
　　“唔，也是……那做影卫如何？”
　　元也果断拒绝：“不好，我才不想天天守着你。”
　　朗思语一拍桌子，道：“那你走罢！”
　　元也指责道：“诶？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朗思语冷笑：“是你求我，可不是我求你。”
　　元也气道：“你以后就没求人的日子？”
　　朗思语正待反驳，转而想到做人留一线，说不定有朝一日能用到眼前这个人，于是靠回榻上，缓了语气：“如果我以后需要求人，你会来帮我么？”
　　“如果我在，肯定会帮你。”元也实话实说，“但是我有其他事，不会一直留在五台山。”
　　“那长安呢？你会去长安么？”
　　方才说起做侍卫的时候，朗思语就提到了回长安，元也不由问道：“你要回去了？”
　　朗思语点了点头：“我的病差不多好了，阿耶很快就会来接我。”
　　“可是……”元也有些不解，“你若回去，不就见不到云心禅师了么？”
　　“若不贪恋红尘，又怎称得上是女妖精？”朗思语挑眉一笑，顿了顿，低声道，“说不定到时候被尘世迷花了眼，就不会执著于法师了。”
　　元也心中有些同情，便道：“我将来或许会去长安，但是不知是什么时候，这样罢，我给你留个地址……”
　　“不，这就够了。”朗思语掩口打了个哈欠，面上带了倦意，“等你来长安，再向我兑现诺言便是。”
　　此话一出，朗思语几乎是在说不计回报了，元也猜不出她这样做的原因，但是却忍不住有些佩服：眼前的女子很勇敢，她不在乎俗世的看法，心悦于云心，但同样可以潇洒回去热闹的长安。只可惜这个时代并不自由，女子更加无法随心，元也不禁担心她将来的路并不好走，可真要开口去劝，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自己所求，不也正是如此心境么？想到此处，一股同病相怜之感涌上心头，元也认真道：“等你回长安后，我若无事，便来寻你。”
　　“好呀，随时恭候。”朗思语的笑意终于达到了眼底，在烛火的映照之下，竟熠熠生辉，“现在你可以说说想要我帮什么了么？”
　　元也坦然道：“我想要金色曼陀罗。”
　　朗思语奇道：“这是什么？花么？”
　　元也愣住，反问道：“你不知道？”
　　朗思语摇了摇头。
　　元也扶额，心道莫非忙活半天，花竟然不在这里么？
　　“若是花的话，曼陀罗不像是能长在灵应寺的。”朗思语见元也面露失望，补充道，“我不能下山，不过可以帮你问问嬷嬷，他们也许知道。”
　　元也忙道：“别问他们，此花是用来救人，但是事情有些复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要救谁？” 朗思语面露疑惑，“又是为何觉得我会知道此花的下落？”
　　“我……”元也轻咳一声，道，“我以为你会有。”
　　朗思语沉默地看着元也，这张脸让她忍不住想起孩童时那个温柔的郡王府哥哥。李观镜，元家，治病救人，这三者一同出现，让朗思语想起一些往事来——
　　当年元家人来长安为朗思语诊治，刚到不过几日，郡王府便传来李观镜中毒的消息，尔后长安城被封了很久，却迟迟找不到真凶，后来解封了，元家人便扮作朗思语的随从一同往五台山来。彼时朗思语还很小，想不到这许多弯弯绕绕，但是这些年她却从朗思源对李观镜的复杂态度中看出了端倪：朗思源本心视李观镜为好友，可是当她提起让元家人去治李观镜时，朗思源却又断然拒绝，并且告诫她不可在旁人面前提起朗家与元家的交情。
　　“你说得对。”朗思语忽然道，“我想……我应该见过这种花。”
　　元也本来都要准备放弃了，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登时大喜过望：“在哪里？！”
　　朗思语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着似乎不太相干的事：“明日是七夕呢，好多年不曾下山，真想知道山下是何种模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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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出现了一个好大的bug，江南运河竟然不经过临安，哭瞎，纠结了半天，一度想要硬凑但是……算了还是去修文吧，不然造成误导就不好了（主要地名会有变动，剧情不会大改）
　　

第100章
　　“乞手巧，乞貌巧。
　　“乞心通，乞颜容。
　　“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
　　河边聚集着很多少女，在一阵莺燕脆鸣般的笑声中，一边唱着歌谣，一边将荷花灯推到河中，满河的灯承载着少女的心愿，漫天繁星都无法与之争辉。
　　“荷花灯？”朗思语看向清水河，露出一脸嫌弃，“难道许愿就能实现么？”
　　元也道：“信则灵嘛。”
　　朗思语嗤笑一声，脚步却很诚实地一转，来到了河边。
　　元也与谢翊之看向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元也忍不住一笑，偏了偏头，道：“我去买。”
　　谢翊之点头道：“好。”
　　云心安静地站在河边柳树下，与朗思语相隔几步，并不靠近。
　　过了片刻，元也提着一盏灯回来，递给朗思语，道：“来，你也放一个。”
　　朗思语一愣，迟疑了片刻，接过灯，低声道：“多谢。”
　　元也笑道：“快去放罢，讨个吉利。”
　　朗思语捧着灯，缓缓走下河埠头。元也则返回到谢翊之身边，从怀里取出两只土娃娃，道：“我以前没怎么关注七夕，没想到习俗甚多，这个娃娃名叫……”
　　“摩合罗。”谢翊之取过一只，笑了一声，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化生’，是女郎祈子所用。”
　　元也一阵汗颜，便要收回娃娃：“那还是不送你了。”
　　“无妨。”谢翊之将其中一个收起。
　　元也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转而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毕竟谢翊之说过，那些事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以前面对谢翊之时，元也可谓十分坦然，现在却无端多了几分拘谨，虽则心中仍有亲近之意，却不敢像从前那般动手动脚了。
　　那厢朗思语蹲下去，正待放灯，忽然一阵杂音从旁边传来：
　　“咦？和尚也过七夕么？”
　　“和尚好像和这个放荷花灯的小郎君一起来的，可能是为家人祈愿罢？”
　　“什么小郎君？那很显然是个小娘子！”
　　“啊？和尚……陪着小娘子过七夕？
　　“嘻嘻，原来是个假和尚。”
　　“可是人家生得很俊呐！”
　　……
　　朗思语听到前面的话，尚且扬着嘴角，但等到那些人开始对云心指指点点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狠狠将灯摔进了河里，砸沉了几只未漂远的灯，引来一阵惊呼，有几人要来理论，朗思语一记眼刀过去，满脸杀气成功震慑住了那几人。
　　元也正在把玩着剩下的那只摩合罗，不料河边突生变故，他连忙将摩合罗收起，与谢翊之快步赶了过去。
　　河边的一群人此时已经从方才的震慑中缓了过来，其中一名少女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另外几名眼看着要围上来，元也连忙去拦住她们，又是道歉又是赔罪，外加他和生得好看，一贯易得女子青睐，且旁边还站着谢翊之，几位女郎很快破涕而笑，同意跟着元也去重新买灯。
　　朗思语却不好过，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十分剧烈，仿佛要跳出胸腔才肯罢休，头也晕得不行，血气一股脑地往上冲，这股子怒气让她不肯罢休，眼看着那些人要走，朗思语正要发难，忽然听云心道：“思语，冷静。”
　　仿若一盆凉水淋了过来，朗思语一个激灵，瞬间平静了下来。
　　云心站到朗思语面前，轻声道：“来前不是说好不动怒么？”
　　朗思语登时有些委屈：“可是她们说你……”
　　“我听见了。”
　　朗思语一怔，抬头看去，却见云心神色舒朗，并无异样，她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么？你……你不怪我么？若不是我非要缠着你来，你也不会被人说闲话。”
　　云心淡淡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朗思语呆住，忽然想到元也昨天的话，忍不住苦笑：“云心，我总是缠着你，你会不会厌烦我？我就像是话本里的女妖精，专门来坏高僧的修行。”
　　云心笑道：“朗施主天真烂漫，贫僧不会厌烦。”
　　“天真烂漫？”朗思语转过身，看着水里翻倒的河灯，喃喃道，“你可真会安慰人，我是生下就带着罪孽的人，连家里都住不下去，又怎会如你所说那般好？”
　　“出家人不打诳语。”
　　朗思语勉强一笑：“或许罢，或许是菩萨还未放弃我，所以才会让你出现在我身边，只是……”朗思语说到此处，回眸看向云心，道，“只是你终归要继续云游，将来你不在，若我又病了怎么办？”
　　云心温声道：“长安自有名医。”
　　朗思语挫败地收回目光，早就知道云心会这么回答，偏偏她总是不死心，非要碰到了钉子才肯满意。
　　元也和谢翊之很快便回来了，元也给朗思语重新买了一盏灯，她此时却已经没了游玩的兴致，只草草将灯推进河里，连愿也没有许，便起身向元也道：“跟我来。”
　　四人穿过茫茫众人，出了台怀镇，来到郊外一处院落外。这间院子不算大，院墙不高，里间有昏黄灯光照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士绅家。
　　朗思语停下脚步，看向元也。
　　元也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在这里？”
　　“十年前在这里，至于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说服云心下山时，朗思语的借口是自己即将离去，还未见过热闹的台怀镇，终归有些遗憾，一旁的元也便当了真，抱着满足小娘子心愿的想法来陪同，不想游玩是一回事，朗思语真正的目的却是带他来找金色曼陀罗。想到此处，元也不禁有些感动，道声“多谢”后，上前去敲门。
　　院内很快传出一声苍老的问询：“谁啊？”
　　朗思语道出暗号：“尔夜风恬月朗。”
　　门被打开，一名老汉躬身走出，扫了众人一眼，向朗思语行礼：“奴恭迎小娘子！”
　　“起罢。”朗思语抬步向里走，一边道，“给我准备一盏灯。”
　　老汉应声而去。
　　朗思语在庭院中停住脚步，回身看向云心，道：“你和谢郎君去屋里等我们罢？”
　　云心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老汉去而复返，元也从他手中接过灯笼，两人并肩穿过前堂，经过了几排房屋后，风中渐渐有了淡淡的香味，元也喜道：“真的是曼陀罗！”
　　朗思语看他一脸惊喜的模样，笑了笑，道：“还不确定是不是金色的呢。”
　　“那也离目标近一步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月亮门外，花香此时已颇为浓郁，想来花圃就在前方不远处，元也想到朗思语还有病在身，便停下了脚步，道：“曼陀罗花香有毒，你还是在这里等我罢。”
　　朗思语不由挑眉：“没有我，你怎么找？”
　　“都闻见了，还会找不到么？”元也将灯笼递出，道，“你拿着——独自呆一会儿，不怕罢？”
　　朗思语迟疑一瞬，还是接受了元也的建议，眼见元也要离开，她忍不住道：“你确实很好，怪不得谢郎君那般喜欢你。”
　　元也脚底一滑，险些摔倒，他震惊地回过头，一脸见鬼的神情：“你说什么？”
　　朗思语登时来了兴致，打趣道：“你可别说不知道，我看你对他也不见得光明磊落嘛。”
　　元也皱眉道：“你可别胡说。”
　　朗思语见元也窘迫，笑意更加明显，嗔怪道：“好你个元也，说起我来倒是义正严词，结果自己自己竟喜欢一个郎君，你倒是说说，论起惊世骇俗，我俩谁更胜一筹？”
　　元也辩解道：“我哪有喜欢他？”
　　“我们下山一路，你眼睛就没从谢郎君身上挪开过，按理说他也是练家子，何至于你如此看顾？”
　　“他是我师弟，我看着点怎么了？”
　　朗思语用灯笼去照元也的脸，元也连忙避开，朗思语计谋得逞，笑道：“其实这点光根本照不出你的脸色，可是你心虚。啧啧，元小郎君，真与假，你自有心证，不过在我看来，谢郎君可是个明白人呢。”
　　元也张嘴想要反驳，兰渚山下那一吻却蓦然闯入脑海，他顿时哑了声，沉默了片刻，嘀咕道：“我去找花了，谁有空与你拌嘴？”
　　朗思语笑得越发开心，哪怕元也已经跑远了，她依旧难掩心中兴奋——原来离经叛道的不只是她一人。
　　元也躲出朗思语的视野后，才缓了脚步，他摸向心口，发现心跳得实在是快，连忙安慰自己是花香的影响，一路寻香而去，随着花香越来越浓，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为何要逃避呢？这二十年来所求只为随心，怎么遇见这件事，反倒忘记初衷了？元也思索不过一瞬，便明白这一切的根由俱在“关心则乱”，抛开纷杂心虚，他才发现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喜欢是从心而发，即便骗得了世人，但一定骗不了自己，既然如今心存疑惑，不如向前一步去验证清楚，若果真是喜欢，何必管什么世俗的眼光？
　　若是不喜欢……那就到时候再说罢！
　　拨开心底迷雾之后，眼前的路忽然变得清晰，元也抬起头，发现金色曼陀罗在月光之下摇曳生姿。
　　金色曼陀罗盛放时的花根。
　　元也牢牢记着蓝田的话，此时不再迟疑，上前掘出五支花根，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尔后快步返回到朗思语身边，未等她问，便将帕子摊到她面前，道：“一共取了五支。”
　　“够用么？”朗思语心情好，便关怀起来，“如今正是花期，何不多取几株？别等花谢时才发现不够。”
　　元也收好花根，将灯笼拿了过来，道：“这已经是多取了，其实一根便足够。”
　　两人并肩往回走，闲聊了几句，朗思语忽想起一事，道：“既是救人，想必你不会多留，准备哪天走？”
　　元也侧头看向朗思语，察觉到她的孤寂，心知若是久居深山，或许也不会有太大感觉，但是繁华过后，少不得要被落寞侵袭，尤其是朗思语这样向往热闹的小娘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不忍来，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因此他最终还是说道：“就在这两天了。你呢？长安回信了么？”
　　朗思语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元也不自觉缓了脚步。
　　朗思语有些奇怪地看他，问道：“怎么？”
　　虽有谢翊之的警示在前，元也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回长安么？”
　　朗思语笑了笑，道：“自然，先前不是说过了么？”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回去，你就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你是说婚事么？家人会给我安排最好的，这样过一生也没什么。”朗思语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淡淡道，“山上的日子太清苦了，我不喜欢。”
　　元也上前一步，认真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自然一切都好，可是你……唉，如果你用情已深，这次回去，便再也没了回头的余地，你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么？”
　　朗思语眼睛一红，抬头看向元也，道：“方才那些人说云心的闲话，他都听到了，可是你知道他是如何回答我的么？”
　　元也一怔，问道：“如何？”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朗思语擦了擦眼角，倔强道，“斯人心如磐石，我无法撼动，所以不如回到绮阁金门之中，玉食锦衣才是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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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乞手巧……乞我姊妹千万年——七夕童谣，具体来源未知。
　　②“摩合罗”更准确的名称好像是“磨喝乐”，我一直用前者，是因为被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所影响，小说是飞花的《摩合罗传》，曾经在奇幻杂志上连载，可惜现在那些杂志都已经停刊了，不过飞花也在晋江，这本书是免费，可以去看（开头可能会觉得像犬夜叉，但是看到后面就会发现不一样）
　　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惠能《菩提偈·其三》
　　④尔夜风恬月朗——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形容夜色宁静幽美。
　　写文生涯第一个100章！
　　

第101章
　　七夕这日，当元也跟着朗思语去寻药时，远在长安的李观镜被“牵丝”引得毒发，幸得药王谷有神医在长安，这才捡回一条小命，不过即便如此，李观镜依旧昏睡了多日才醒转过来。赵王李未央与心上人林忱忆久别重逢，却见她终日为李观镜而忧心，犹豫再三后，还是冒险将藏有“东归”的团凤取出，设法交给了李观镜，至此，炼制辉灵丹所需的药材全都齐了。
　　而就在李观镜昏迷的日子里，朗家接到来自五台山的飞鸽传书，朗詹推测出灵应寺出现的“李观镜”应当就是郡王府那位大难不死的二公子，留之实为隐患，于是令朗思源以接回朗思语为借口，带领精锐府兵去五台山捉人。
　　不过这些元也都不知道，在朗思源到达之前，他早已与谢翊之一道离开了。
　　八月中旬，元也和谢翊之按照先前的约定，来到了方家设在钱塘的药铺。进钱塘县城前，元也特地易了容，没成想随口一打听，却得知太妃和李照影早在六月下旬便已出发，往长安去了，余杭郡王府的人大半都走了，元也自然无需再伪装，因此打算给药铺留个消息，便回去洗脸。
　　药铺的医工见到两人，认出了谢翊之正是几年前住在这里的少年，在元也自报身份后，医工打开了抽屉，道：“两位来得正好，这里有两封长安来的信，一封给谢郎君，是三天前从驿站送过来的加急信，另一封是我们少主给元郎君的。”
　　元也问道：“两位神医都不在么？”
　　医工摇头：“少主只在每年二月来钱塘。”
　　元也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向谢翊之，道：“要不我们先回去，等看完信再说。”
　　谢翊之亦有此意，当即点头答应。
　　回到住处后，元也伸头看向谢翊之手中的信封，奇道：“没有落款？”
　　“应当是杜三哥，离开会稽时，我给他传过信，说过有消息的话就送来这里。”谢翊之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发现果然如他所想，末尾落款正是杜竹言。
　　元也拆了自己的信，快速地扫了一遍后，眉头不由拧了起来：“这封信是五天前所写，看来方家有自己的信鸽。方欢在信里说，李观镜在七夕的时候毒发了，不过目前暂无大碍。信上还有个好消息，方笙在李观镜那里看到了‘东归’，她已经往钱塘来了，想跟着我们去找花根，让我们来了的话，先在钱塘等着——这样正好，将花根交给她就行了。”元也说罢，发现杜浮筠的信要比方欢的长得多，便问道，“杜三郎说什么了？”
　　“杜三哥的信是七月末发出的，他也提到了‘东归’，不过是从李观镜的话语中推测出他得到了这味药。信上还说，他会在九月初出发来钱塘……”谢翊之从信上抬起目光，“还有李观镜，他很可能也要来。”
　　“啊？”元也不由一愣，“他不是七夕才毒发了么？不在家养着，来钱塘做什么？”
　　“是公务。”谢翊之再次垂下头，将后面两页看完后，道，“杜三哥没有说具体是何事，不过他想让我们帮忙查一查余杭县令。”
　　元也感觉有些奇怪：“总得有个方向罢？又不说做什么，往哪里去查？”
　　谢翊之也是不解，沉思不语。
　　正在这时，博士敲门道：“客官，热水来了！”
　　元也过去开了门，谢翊之心中一动，向博士问道：“敢问余杭县令平日会来钱塘么？”
　　博士放下水，道：“两位是刚来罢？余杭县如今没有县令，是以为姓辛的县丞代管呢。”
　　谢翊之一愣，问道：“县令呢？”
　　“那狗官早已被押送走了！”
　　“所犯何事？”
　　“听客官口音是我们这一带的人，怎么不知六月发大水的事？”
　　元也道：“水灾一事我们知道，可这不是因为今年雨水多么？为何余杭县令吃了挂落？”
　　博士叹道：“别处不知，余杭县那边传闻是因为上半年修运河留下的隐患，那狗官贪墨工银，堵塞了江南河，这才导致如此严重的水灾。”
　　修运河不是小事，县令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胆子也忒大了些，元也有些不敢相信，于是问道：“当真是因为运河？”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听过路的客官说的。”
　　“运河……”谢翊之脸色一白，呆了片刻，才喃喃道，“多谢你了。”
　　“好嘞，客官有吩咐再唤我便是。”
　　博士走后，元也自去卸下伪装，待他擦好脸，发现谢翊之依旧发怔，脸色十分不好，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翊之抬起头，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知道这件事。”
　　元也看他神情，瞬间便明白了：“和王家有关？”
　　谢翊之轻轻点了点头。
　　“王家和运河怎么扯上了关系？”元也思来想去，记起王歌之的营生，惊道，“不会是银钱生意罢？”
　　谢翊之再次点头。
　　“这……”元也坐到他面前，斟酌道：“要不就算了罢，我们不是朝廷的人，没必要卷进去。”
　　谢翊之眉头一挑，有些诧异地看向元也：“你以为我下不了手？”
　　这次轮到元也怔住：“你不是纠结这个么？”
　　“王歌之厌恶王爻申，不代表他与我是一边的，难道因为他不来追杀我，我便要对他感激涕零么？”谢翊之起身走到窗边，冷冷地看着窗外的行人，“阿也，你将我想得忒好了，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我对王家最后的仁慈。”
　　元也自然知道谢翊之和王歌之关系一直不佳，王家唯一关心这个弟弟的人，只有四郎王荀之了，但谢翊之过去这二十年与王家有太深的纠葛，无论于情还是于理，元也都觉得远离王家为妙，因此劝道：“我觉得掺和进去不是好事。”
　　谢翊之沉默了好半晌，才缓了语气，道，“杜三哥既然提出这个要求，即便我不帮忙，他到临安后，也一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过多费些力气时辰罢了。杜三哥先前帮了我们很多，所以我想，去查一查也没什么。”
　　元也本心是不想沾这些的，杜浮筠与谢翊之有交情不假，帮忙找“东归”也是事实，可是这一切与元也关系并不大，归根结底，杜浮筠帮助的人一直都是李观镜，并不是元也，但若真说这些事与他一点干系没有，元也也说不出口，毕竟当初在浮梁县拜托杜浮筠照顾李观镜的人，正是自己。想到此处，元也便不再置身事外，而是指出当下问题：“县令已经被抓了，我们还查什么？难道去查那个什么辛县丞么？”
　　谢翊之听出元也的妥协，回身看向他，温声道：“阿也，辛县丞作为县衙二把手，非但没有被问罪，还成了代管县衙的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元也想了想，推测道：“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是清白的。”
　　“不，水灾已经发生，辛县丞即便清白，也难逃失察之罪，何况……他并不清白。”谢翊之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暴雨之中，那些脸孔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我在王家见过他，就在你带我走的那天。”
　　“那就是有人保他。”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他背后一定有很大的势力，不只是王家而已，如今县令入狱一定惊动了他们，凡是从长安来的人，定然会被视作眼中钉。”说到此处，谢翊之不禁忧心道，“仅仅是王家，对于杜三哥来说就已经很危险了，且不说杜家和王家本来就是世交，我们在浮梁县遇见杜三哥时，他曾经向我借用临沂山庄的弟子，后来我写信给临沂那边，他们也同意了，今年年初相见，那几个弟子还伴在杜三哥左右，所以杜三哥对王家根本没有戒心，而且他不知道会稽王家有暗卫——我担心他们路上会遭埋伏。”
　　元也“嘶”地一声，急道：“距离他们出发还有半个月，我们先将和王家有关的消息传给杜三郎罢。”
　　“来不及了，我们不是官员，无法令驿站加急送信，等消息送到长安，定然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彼时他们早已出发。”谢翊之沉吟片刻，索性将信推到元也面前，道，“杜三哥应当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元也打开信，草草扫了一眼，道：“颍州？”
　　谢翊之点了点头，道：“颍州并不算顺路，不过杜三哥既然说会去，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方才估算了一下，若他们九月初出发，大概半个月就能到颍州，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最迟到廿五日，我们便要出发去颍州。”
　　“廿五日的话，方笙不一定能到这里——罢了，我们给方笙留个信，让她到了后去会稽等我们罢。”元也起身，果断道，“走走走，我们先去运河看看是什么情况，然后再去看看那个什么县丞！”
　　谢翊之却没有动，他温和地看着元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元也有些莫名，问道：“笑什么？刚刚不还是很着急么？”
　　“我是想……你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不愿卷入其中，可是一听到他们有危险，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元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辩解道：“就这一回，等李观镜解了毒，我就和他们再也没有关联了，以后要死要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谢翊之笑着点了点头，道：“听你的，毕竟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只是为了这份解药嘛。这次事情结束后，我想再去一次忻州。”
　　元也奇道：“为何？”
　　“雁门关。”谢翊之有些神往，“‘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我当真想去瞧一瞧，顺道去关外看看。”
　　“早知你有此想法，我们离开五台山后，应当直接去雁门关走一趟。”元也说罢，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样一来，确实有些匆忙，后面再去也可以。”
　　既然讨论出了方向，元也和谢翊之都感觉轻松了很多，次日清晨，两人便双双易了容，往余杭县行去。
　　据博士说，去年便陆陆续续开始修运河，如今这自然不算是新鲜事，店里已经很久没有客人讨论了，所以他只知道钱塘的运河段已经修得差不多，至于钱塘之外，他就不得而知了。元也和谢翊之从北城门出发，沿着江南河一路往北，眼见着河床越来越高，到了后面，水深已不过一尺，可还是没见到一个工人。
　　元也奇道：“不是说要清河道修运河么？再过一个月，长安可就要来人了，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谢翊之驱马上了河堤，向前跑了一段路后，猛地勒住缰绳，跳下马去，元也心觉不妙，连忙跟了过去，待他来到谢翊之身边时，发现他已经用树枝拨开了一小片土。江南土地多为黄壤，在夏天烈日之下，往往会被暴晒成泛白的颜色，这河堤亦是如此，放眼望去，都是土黄色。
　　但是这片土黄色下，却掩藏着一大块深褐色。
　　元也蹲下去，捻起一点送到鼻前，眉头登时皱了起来：“是血。”
　　谢翊之拉起元也，警惕地看了看周边，低声道：“先离开。”
　　两人策马下了河堤，行到旁边的树林里，林子树木稀疏，马儿行走还算顺利，片刻之后，便穿过了林子，来到一片农田前。
　　不远处的村落有炊烟升起，元也用鞭子指着那处，道：“这村子离得近，也许会有线索，我们去问问。”
　　“我感觉有些不妙，此地出了意外，钱塘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说明消息捂得很严实，周遭一定有人盯着。”谢翊之打量了四周一眼，沉声道，“这林子好像藏不了埋伏，村子里说不定会有——怎么办？等天黑么？”
　　“我们不熟悉这里，要是天黑遇伏，看不见反而成了劣势，更何况……”元也微微一笑，“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不过别怕，跟我来。”
　　

第102章
　　到了农田边界，马便不好走了，元也将马拴在林子旁，谢翊之见他拴得随意，问道：“弄丢了怎么办？”
　　“它们自己可不会解。”元也打好结，手指轻轻捻动，快速在两匹马的耳边拍了一下，然后回身笑道，“不过要是有人来解，那就没办法了。”
　　“你是说……”谢翊之说了一半，得到元也肯定的眼神，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转身看向田野，指着不远处，问道，“那一大片白是什么？”
　　元也顺着看过去，判断道：“应该是棉花。”
　　谢翊之有些惊奇：“江南竟也有人种棉花了么？我还以为只有西域才有呢。”
　　“丝绸之路走了这么多年，也该传过来了。”元也极目远眺，发现棉田并不大，道，“不过现在不够多，估计只够达官贵人用一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田埂，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棉花田前，谢翊之心存好奇，率先走了过去，想看看棉花到底是何般模样，不料入眼便是绿叶上一直肥大的虫子，谢翊之“啊”地一声倒退一大步，元也被他吓了一跳，拔剑拉人一气呵成，等谢翊之反应过来时，元也已经带着他跳到了三丈之外，正横剑在胸，挡在他前面。
　　谢翊之有些尴尬地伸出手，拍了拍元也，道，“无事……”
　　元也回过身，看到谢翊之的神色，奇道：“怎么了？”
　　“唔……”谢翊之难得支吾起来，过了片刻，还是不好意思说，便岔开话题，道，“我们绕路罢，不经过这块。”
　　元也满腹疑惑，看了看棉花田，又看向谢翊之，蓦然脑中闪过灵光，登时笑起来：“你别是怕虫罢？”
　　“胡说。”谢翊之嘀咕了一句，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转身离开。
　　元也哈哈大笑，收剑入鞘，小跑着追上去，一把将谢翊之搂过来，他做这些时，心中了无杂念，仿佛只是回到了少年时一样，可谢翊之刚好侧过脸来，两人差点鼻子撞鼻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元也甚至能感受到谢翊之的呼吸，一时不由呆住。
　　谢翊之也没想到会这样，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脚步一乱，在窄窄的田埂上立刻站不稳，而让他意外的是，元也竟然也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下一瞬，两人一齐摔倒在麦田里。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不远处忽然传来老汉声嘶力竭的怒吼：“要死了！我的苗！我的苗！”
　　谢翊之猛地反应过来，推了元也一把，低声道：“快起身。”
　　元也连忙撑起身，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不忘伸手拉了谢翊之一把。
　　老汉扛着锄头跑过来，杂乱的白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元也连忙上前一步，捧出了自己的钱袋，高声道：“我赔！”
　　谢翊之紧跟一步，垂首道：“对不住。”
　　两人诚恳的态度反倒让老汉不知如何发作了，他的锄头悬在半空，举起也不是，落下也不好，愣了片刻后，老汉目光落在元也的钱袋上，然后他放下了锄头，粗声道：“这是冬麦苗！长出来是不少的粮食咧！”
　　元也将钱袋打开给老汉看，道：“这里是十文钱，还有一点碎银，你看够么？”
　　老汉挠了挠头，道：“也、也不用那许多。”
　　谢翊之上前一步，将十文钱挑出，又从自己的钱袋取出半贯钱，道：“老丈，这些都给你，方才实在是对不住了。”
　　老汉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麦苗不需这么多钱，我再种一些便是。”
　　“这是你老人家的辛苦钱，不多的。”谢翊之牵起老汉的手，将钱都放了上去。老汉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忙碌于农务的手，谢翊之垂头看着上面斑驳的掌纹，沉默了片刻，又从元也手里拿起一小块碎银放了上去，道，“老人家，我们兄弟俩路过这里，还未吃饭呢，眼看着正午将至，不知可方便去你家用些饭？”
　　“喔！方便方便！”老汉将碎银还了回去，一边走，一边挥手示意他俩跟上，“这些管够了，少年郎在外不容易，可别乱花钱！”
　　元也冲谢翊之竖起大拇指，两人就这样顺利地跟着老汉回到了村里。
　　老汉独身一人住一间土屋，外面用篱笆围了小小的一个院子，在他生火的时候，元也上前去套近乎，打听到此处是沈家村，村民多姓沈，平日里就是忙活村里的土地，除了交租，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开销，日子清苦，但还算是过得去，不过去年城里在征召壮丁修河，听说不但给发银钱，还能免一部分租子，说到此处，老汉叹息一声，道：“可惜我太老了，他们不收，不然还能给女儿家挣点脂粉钱。”
　　元也在一边劈柴，听闻此言，劝道：“你老人家辛苦一辈子，该歇还是歇嘛。”
　　“也只能这么想啦。”
　　谢翊之放眼看了看四周，所见不是老人便是妇孺，便问道：“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去了么？”
　　老汉点了点头，感慨道：“说这两天该发银钱了，等他们回来，我得问问到底有多少，解个眼馋也是好的。”
　　元也与谢翊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问，便开口道：“老丈啊，他们在哪里修呢？我从钱塘出来，沿途都没看到人。”
　　老汉道：“我也觉得奇怪来着，前几天林子那头——就是你们过来的那个林子，那可真有不少人哪，但是昨天忽然说停工了，我们村里的后生说停归停，前面的钱得先结了，于是昨晚上连夜去找工头，那工头说不能耽误工期，便让他们去别处修河，所以这里就看不见人了。”
　　“去别处的事，你是听谁说的？”谢翊之眉头皱起，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问道，“是工头么？”
　　“是的嘞，工头早上来村里说的。”
　　“工头后来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晓得了，他留了些工钱，说完这些话就走了。”
　　元也见老汉起身要去淘米，连忙拦住他，道：“老丈，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饭就不吃了，多谢你老人家。”
　　老汉奇道：“多急的事呢？差这一会儿么？”
　　谢翊之温声道：“确实是急事，今日实在是麻烦你了。”
　　“饭都没吃，麻烦我什么呐？还叫你这俊后生给我劈柴。”老汉撑着膝盖要起身，元也将他按了回去，没让他送。
　　离开沈家村后，两人磨磨蹭蹭往回走，待树林出现在视野之内，他们发现林边的两匹马果然都失去了踪迹。
　　谢翊之丝毫不觉得意外，冷静地问道：“会是工头么？”
　　元也从包袱里取出盒子，小心地打开后，一只金蝶轻盈地飞了出来，他示意谢翊之捧住盒子，然后取出一只药瓶，用金匙取出一点粉末，放到了金蝶面前，金蝶落在金匙上，缓缓地扇动了几下翅膀，然后振翅飞起，往西面而去。元也一把收起盒子，道：“跟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金蝶一路飞飞停停，太阳快落山时，它忽然加快了速度，往林间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飞去，元也担心它被人给砍了，连忙抓了回来，自己则与谢翊之一道，小心地躲到树上，从高处看过去，只见土地庙所依附的土墩后面有两匹马，马儿正在吃草，缰绳拖在地上，看上去像是自己跑出来一样。
　　谢翊之拍拍元也，指着土墩后更远的地方，道：“好像有个人。”
　　元也极目看去，发现果然有一个赤着上身的人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此情形，似乎是那人从马上摔了下去，失去控制的马匹自行跑了几步，便停下去吃草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瞧瞧。”元也说罢，蹬离树枝，一路攀着树枝在林间跳跃，很快便到了目的地，他往下一看，只见躺着的人双目紧闭，嘴唇惨白，腰间有一处贯穿伤，此时似乎结痂了，吸引了不少野外的蚊虫争相吸咬，那人却毫无反应。元也见状，心中一惊，一个跟头便翻了下去，蹲身去探那人鼻息，只觉十分微弱，俨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谢翊之看元也落了下去，知道是没有埋伏，便跳下树，疾行来到元也身边，待他看到此人情状，不由道：“看上去不像是工头。”
　　元也扶起男子，取出银针，谢翊之伸手扶住他，只见元也在男子头顶略一摸索，便扎向了他的百会穴。
　　谢翊之垂头看着刀伤，问道：“救得回来么？”
　　“情况不太妙。”元也聚精会神地捻动着银针，过了片刻，他拔出针，拍了拍男子的脸，轻声道， “喂，醒醒。”
　　谢翊之见男子没反应，又按上他的人中，这次总算是将人唤醒了。
　　男子迷蒙地睁开眼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面前的两个人，当即瞪大了眼睛，元也好声道：“你知道最近哪里有医馆么？你的伤口需要清理。”
　　谢翊之在一旁温声道：“再不清理，我们担心你会有性命之忧。”
　　男子这才感觉到腰上传来的疼痛，稍微动一动，便痛得他直冒冷汗。他靠在树干上，艰难地睁着眼睛，勉强转动着脑子，过了片刻，得出结论：眼前的人很是温和有礼，似乎真的是路过的好心人，而不是那些禽兽。想到这里，男子的戒心放下了一些，他转动眼珠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便缓缓摇了摇头。
　　元也咂了咂舌，道：“那你撑住别睡，我带你去找找。”
　　“不……不……”男子挣扎道，“带我去……去钱塘，我……我要见……刺史……”
　　谢翊之有些为难：“这里离钱塘有些距离呢，而且刺史没那么好见，你还是先治伤罢。”
　　男子的意识渐渐模糊，但始终坚持要去钱塘。
　　元也担心他耗尽心力，没等找到医工便不行了，便道：“好，我带你去钱塘，但是你得保证醒着，要是你死了，可就什么冤都诉不成了。”
　　“诉冤情……”男子眼睛一红，没有精力去猜测元也如何知晓他去见刺史的目的，但是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尔后一路上，他都靠着这几个字强撑着自己，到最后，连嘴唇和舌头都被咬烂了，可他还是没能扛得下去，他瞪大着眼睛，看着不见边际的夜雾，感觉希望正在慢慢流失，连同他的意识一起。
　　

第103章
　　沈辉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心里不禁后悔起来——应当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的愿望托付出去才是，哪怕那两位小郎君是敌非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真相就此被埋没——自己真不该听那个人的话，说什么一定要去钱塘，先治伤才是正经。沈辉正在懊悔间，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大哥哥，他的眼珠子在动，是不是要醒了？”
　　“是啊小南，病人烧退了，应该很快就醒了。”
　　沈辉听出这个声音似乎是那个救自己的青年，难道……难道自己没死么？沈辉努力寻回身体的感觉，片刻之后，腰上一股锥心之痛传来，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呀！”小南惊呼一声。
　　元也正在窗边检查针具，闻声回头，见男子醒了过来，上前问道：“感觉如何？”
　　沈辉嘴巴张张合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恩公？”
　　元也“噗嗤”一声笑，道：“不敢当，是你自己命大。”
　　这间屋子是土墙砌成，房间里很昏暗，只有方才元也站着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沈辉对这种环境很熟悉，亦或是说，这种屋子在村里很常见，不过小孩是个生面孔，这里不是沈家村。沈辉判断完毕，便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就近找了个村子。”
　　小南笑嘻嘻地补充道：“这是九龙村啦！”
　　元也见男子神色迷茫，问道：“你知道九龙村么？”
　　沈辉摇了摇头：“我很少出村子。”
　　元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我……我姓沈，沈辉。”
　　元也并不意外：“看来你是沈家村的人。”
　　沈辉惊惶地看向元也：“你如何知晓？”
　　“那时下了河堤，我就感觉有人在注视我们，只是没想到竟是你——你当时既然在那里，定然知晓我们去过沈家村，如今我们知道了运河拖欠工钱的事，不过你放心，工头现在还瞒着村民，所以你的家人暂时安全。”元也见沈辉神情呆愣，拍拍小南的头，示意他出去，然后道，“先前你说要去钱塘，若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做，因为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而且越级告状，你的身体能撑得过那顿板子么？”
　　沈辉并不是很有主意的人，那样做也是经人指点，如今听元也这么说，当即踌躇起来，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以前你该如何，我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有一点建议。”
　　沈辉看着元也，等待他的后续。
　　元也道：“你将运河发生的事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将这件案子送到长安去，而你自己则需要好好保重身体，作为最后的证人。”
　　沈辉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元也心里着急，毕竟离廿五已经没两天了，但是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起身道：“你先想想罢，想清楚了告诉我就行。”
　　谢翊之与小南在门口蹲着，元也过来时，他正在用树枝教小南认字，听到脚步声，谢翊之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问道：“怎么样？”
　　元也略晃了晃神，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撇了撇嘴，小声道：“不相信我们。”
　　小南见谢翊之不再搭理自己，无聊地划了片刻便扔掉了树枝，道：“学不会！我要去找阿娘！”
　　谢翊之柔声道：“你阿娘去河边洗菜了，等会儿就回来，河边危险，你可不好去。”
　　小南撅起了嘴，道：“那我去找阿耶。”
　　元也道：“他去市集了，更不能带你去了。”
　　小南左看看，右看看，果断牵起谢翊之的手，道：“哥哥带我去找阿娘罢，有你在，河边就不危险了。”
　　“你这小鬼头！”元也狠狠盘了盘小南的头，道，“休想拐走我师弟，我们一起带你去！”
　　屋外的说话渐行渐远，沈辉本要好好思考元也的提议，无奈先前失血过多，再加上这时候天气宜人，他很快便耷拉了眼皮，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答应他。”
　　是那个人！沈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发现一个村民装扮的人正背对着他——也是，从那人救下沈辉开始，自始至终不曾露脸，这次想来也不会意外。
　　“等他们回来，你就将所有的经过都告诉那位小郎君，证据也交给他，他会为你们所有人讨回公道。”
　　“可是……你不是说去找刺史么？”
　　“因为之前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如他所说，找刺史困难重重，而且我们不能确定刺史是否也卷入其中——不过这位小郎君就不一样了，借他的手，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捅到圣人面前！”
　　沈辉难以相信：“他难道能见圣人？”
　　“这你就不用管了。”
　　“你为何要帮我？”沈辉思来想去，心中难免起了疑窦，“那天你偷马带我走，却将我打晕丢在路边，又教我说那样的话，莫非是故意给这二人下套？”
　　“我只是顺道帮忙，你可别得陇望蜀。”神秘人冷哼一声，“别忘了，当初是谁怂恿大家去讨钱，此事若被沈家村村民知晓，可还有你立足之地？”
　　沈辉呼吸一窒，急道：“不能说！我不问就是了！”
　　“这就对了，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此事自然不会泄露出去。”神秘人侧耳听了听，道，“他们快回来了，你记住要按我说的办，只要如实相告，目的是为你们自己讨公道，其他话别多说，若节外生枝，你可要想好代价！”
　　沈辉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嗯。”神秘人缓了语气，道，“这两个人警觉性很高，我屏息趴了一上午才没被发现，后面为了安全起见，我不会经常过来，你自己保重。”
　　这厢，元也等人行至半路，正巧遇见小南的母亲，元也便帮忙拎过菜篮，顺道将小南推了回去，省得见他缠着谢翊之心烦。
　　谢翊之见状，抿住唇，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小南正值猫嫌狗厌的年纪，回去的路上不是招惹鸡鸭，便是追赶蝴蝶，直到最后，他的母亲受不了了，捡起一根树枝要去收拾他，小南这才安分了下来，几人这时也快到家门前了。
　　元也正笑着看小南哭闹，蓦然间，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来，这种感觉与当日在林子边十分相似，他不由停下脚步，看着十步外的房屋。
　　谢翊之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元也说罢，快速绕到后屋，却没有见到人，他从窗口探进头，屋中陈设简单，只有床上躺着一个人，元也问道，“沈郎君？”
　　沈辉一惊，吃力地撑起身看了过来，见到元也，不解道：“恩公怎么不从正门走？”
　　元也见沈辉无事，松了口气，缩回了头，回到前门去。此时小南和他母亲已经去了厨房，只有谢翊之等在门口，见到元也，谢翊之问道：“发现什么了？”
　　元也摇了摇头，进了沈辉的屋子，问道：“方才有人来过家中么？”
　　沈辉茫然道：“我不知道，这间屋里没有。”
　　元也“哦”了一声，在整间屋子都转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方才那一瞬的感觉也消失了，他再次回到沈辉的屋子，发现谢翊之竟然也在里面，见元也进来，谢翊之道：“沈郎君说，他答应了。”
　　沈辉附和道：“恩公说的对，我要活着做证人，让官人给我们做主！”
　　沈辉这么快想通，倒在元也意料之外，他以为还要经过几轮劝说才能成功呢，不过如此也好，早些问到真相，早点出发去颍州。
　　元也便道：“你先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罢。”
　　“今年四月份，我去县城赶集，看到县衙出了征召壮丁的告示，这可比以往好，有银钱发咧，所以我跟家人一商议，就去县衙报了名字，然后过了十来天罢，忽然有一群人来村里，与我们沈家村一共十七名青壮年签押。听村里识字的人说，合约里写了去修运河后，按一天二十文钱算，每月与我们结一次银钱，我想哪里来这么好的事？立即就签了押，等着他们来通知我们去修，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份。”说到这里，沈辉神情有些激动，“六月田里遭了水灾，今年眼看着收成没了，所以工头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是老天在救我们，不想做了一个月后，银钱却没有发，一直拖到七月底，才给每个人发了五文钱，说我们工程做得不好，不愿意按原来的价给我们了，但凡不愿做的，回家便是！”
　　谢翊之叹道：“这是明知你们遭了灾，无处可去，所以才坐地压价。”
　　沈辉点头：“正是如此！我们自然不愿意，就拿着合约去县衙，这一找，才发现我们先前都被骗了——与我们签押的并不是官家的人，而是会稽县那个王家家主，县衙不认这合约，将我们打发走了，我们便又回去找工头，到最后无法，便与工头说，若不按合约行事，我们少不得要去会稽寻王家家主理论理论。”
　　元也了然：“就是这句话，让他们动了杀心？”
　　“是，我们写了血书，个个签了名字，准备第二日带去会稽，临行前一晚，我们去找工头，打算最后再试一试，指望他知难而退，没想到那晚……那晚……”沈辉再也说不下去。
　　元也问道：“那你们的合约还在身上么？”
　　沈辉道：“其他人的都没有了，我的那一份给缝在鞋面里。”
　　元也去借了剪刀，顺着沈辉的指引将鞋面剪开，果然从里面找出一张纸来，他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谢翊之。
　　谢翊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王爻申”三字上，点了点头，道：“是他的字。”
　　元也将合约收回，向沈辉道：“这是证据，我们要带走。”
　　沈辉犹豫了一瞬，想起神秘人的话，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元也与谢翊之对视一眼，又道：“我们俩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此地安心养伤，等时机到了，我们会找人来接你去作证。”
　　沈辉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我等着恩公！”
　　

第104章
　　谢翊之虽无入仕之心，但无论是儿时在学堂，还是后来进书院，他一直都认真做学问，因此写诉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回到钱塘的当晚，他便洋洋洒洒写完了一篇，元也则在一边写信给方欢说明原委，事涉李观镜的安危，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消息传给余杭郡王，最起码他是一定可以被信任的。尔后他们将信笺连同证据一起托付给方家药铺，由方家用飞鸽传信，这样可省去不少时间。
　　做完这一切后，元也便与谢翊之出发往颍州赶去，紧赶慢赶，终于在九月十五这日到达了颍州驿站。
　　谢翊之在路边土墩上揉着大腿，目光一直追随在驿站那边，过了一会儿，元也走了回来，先问道：“腿怎么样？疼得厉害么？”
　　“没事，就是这样赶路，被颠得有些吃不消。”谢翊之示意元也坐下，问道，“人来过么？”
　　“没有，还好赶上了。”元也其实也腰酸背痛，他一边给自己揉，一边抱怨道，“这次结束，我真要回山阴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几个月来来回回跑，就没两天安生的日子。”
　　谢翊之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想回去看看，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去山上的竹舍瞧瞧，这次回去后，我们过去住几天罢。”
　　元也眼前一亮，道：“好啊，我也好久没去了！”
　　他们在驿站附近找了户人家住下，两日后的下午，官道上传来车马声，元也拂开帘子往外一看，便见一众人到了驿站门口，有几人先进去了，余下仆从和侍卫正在安置车马，想来应当就是杜浮筠他们，当即喜道：“来了！”
　　谢翊之走到门边，也是松了口气，道：“等到晚上，按约好的暗号来。”
　　入夜之后，驿站外看守的人都挪了进去，大多数屋子也都熄了灯，元也看时间差不多，和谢翊之来到驿站不远处的林子边，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然后放下手，忍不住道：“我学得这么像，杜三郎会不会觉得真的是鸟叫啊？”
　　“当然不会，这时节怎么会有布谷鸟？”谢翊之说罢，踮了踮脚，道，“他来了，走，我们先进去。”
　　十七的月亮还非常圆，银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了进来，初入林子觉得里面很黑，但是适应了片刻，便可见林间细细密密的月光，让人恍然生出身处梦境之感。
　　谢翊之伸手去接，笑道：“好看。”
　　“是啊。”元也抱着剑，脸上不禁泛起温柔的笑，他看着那个接月光的青年，一时有些发怔，直到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才警醒起来，立刻站直了身子，道，“不止一人。”
　　谢翊之一惊，问道：“有人跟踪？”
　　“或许是——我去迎他，你在这里等着。”元也说罢，往林外走去，很快便看到杜浮筠踏进了林子，他上前问道，“一个人么？”
　　杜浮筠还未完全适应黑暗，忽然听见声音，难免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道：“元少侠？”
　　“是我。”
　　杜浮筠松了口气，道：“我是一个人来的，怎么了？”
　　元也果断道：“有人跟踪，翊之在里面等你，这里交给我。”
　　杜浮筠回头看向外面，发现远处果然有一个身影往这边来，他立即认了出来：“是镜天。”
　　“镜天是谁？”
　　杜浮筠解释道：“李公子加冠了，这是他的表字。”
　　“李公子……李观镜？他来了？”元也顺着看过去，忍不住“啧”了一声，道，“也是啊，你说过他可能会来的嘛。不过我说的人不是他，还有第三人，比李观镜身法好，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他。”
　　“第三人……”杜浮筠来不及多想，便道，“那就拜托你了，若是不好应对，及时出声。”
　　“放心罢，我能感觉到，就一定不会输给他。”元也劝走了杜浮筠后，一跃而起，攀到树干上，抽出布巾将脸蒙住，静静地看着下方。
　　第三人身着夜行衣，如同鬼魅一般进了林子，他在原地顿了片刻，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藏到了一棵树后。元也默默地看着他，很快便明白了那人的用意——他发现李观镜了。元也不禁弯起嘴角，说起来，这还是第一回见李观镜，对于这个人，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现在，就让他看看李观镜到底有几分本事罢！
　　那厢李观镜入了林子后，不过片刻便遭了伏击，元也只需看一眼，便知李观镜只会招式，身上根本一丝内力也没有，眼看着黑衣人杀招已至，元也扔出暗器将其，尔后翻身落地，也不知心中忽然起了什么心思，他出手便一招制敌，将黑衣人诛杀在剑下。待看到人倒下时，元也自己也有些惊讶——虽然这些年在江湖上已经习惯打打杀杀，但其实眼下活捉黑衣人才是最好的，毕竟杜浮筠他们还需要查幕后主使。
　　这是炫技。元也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就像方才自己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被父母宠爱长大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一样，这样的想法都源于他心中对李观镜隐隐的羡慕。当年是元也自己想要离开，后来终于如愿，他以为得失都是为了追求自由而应当面对的，可原来自己心中其实还是对家庭有向往么？
　　不过选择早已做下，世间本就没有双全的好事，最起码自己遇到了谢翊之。
　　想到这里，元也稍稍释怀，他抬头看向对面，看向那个可能与自己同来自一处时空的双生兄弟，发现李观镜与自己真的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也难怪有人会认错了。在元也以前的想象中，李观镜该是苍白而阴郁的，可是眼前的人却不是那样，他长身而立，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神情却很温和，一看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元也起了捉弄的心思，在后面的对话中，他粗着嗓音，态度变得十分恶劣，关怀的语句以放狠话的形式说出后，却不见李观镜有着恼的模样，反倒是谈完话来寻他的谢翊之听不下去了，捡起石头砸了过来，这才打断了元也的表演。
　　李观镜关怀地问道：“你怎么了？”
　　“不要你管！”元也收剑入鞘，见李观镜仍旧坚持，心中暗叹一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腾身跃走，回到了谢翊之的身边。
　　谢翊之与杜浮筠并肩而立，都在等着他，见面后，谢翊之难免露出了责备的神情：“你其实挺想见他的罢？为何不好好说呢？”
　　“哎呦，想着凶恶一点，好将他吓回去嘛。”元也干笑一声，摘下了布巾，踌躇了片刻，道，“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杜浮筠问道：“为何不与他相认？他这次来江南，可能也想找你。”
　　“不必了，反正以后也不大会再见。”元也想了想，还是道，“方才我建议他回长安，估计说了也是白说，但是不管是从哪方面讲，江南对他来说都有些危险，如果他一定要去，你们就多注意一点罢。”
　　杜浮筠正色道：“多谢，我记住了。”
　　谢翊之见此间事了，便道：“杜三哥多保重，我们就先走了。”
　　杜浮筠问道：“你们打算去哪？”
　　谢翊之笑道：“我们要回山阴，杜三哥若是得空，可以来看我们，兰渚山下有一间崔宅，很好打听的。”
　　杜浮筠听到这个姓，叹了一声，道：“你母亲的事……”
　　谢翊之垂下头，沉默了片刻，道：“都过去了。”
　　杜浮筠拍了拍谢翊之的肩，沉声道：“若有需要，随时给我写信，不管是姓王还是姓谢，你都是我的朋友。”
　　谢翊之一怔，转而笑着点了点头。
　　元也提醒道：“李观镜还在那边等着呢，估计吓到了，哦对了，还有一具尸体，至于来自何处，你们就自己去查罢。”
　　杜浮筠抱拳道：“多谢。”
　　将运河的事交付出去之后，元也一身轻松，回去时也不像之前那样疲于奔命，而是与谢翊之一起登上了船，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踏上顺风归程，待从钱塘江进入浦阳江时，元也不禁想到二十年前，他趴到栏杆上，指着两岸道：“听说这里曾经是西施住过的地方，你知道么？”
　　“诸暨。”谢翊之看着两岸景色，神情难免有些黯然。
　　元也方才是想起了崔娘，他为了不引谢翊之伤怀，所以没有提及，但是看他现在的神色，显然也是想到了与崔娘有关的事。
　　谢翊之见元也缄默不语，笑了笑，道：“阿也，我发现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以后，我还想来诸暨看一看。”
　　元也侧头去看他，见他笑得和煦，宛若春风拂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这样的笑颜：“翊之，你……”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说。”谢翊之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手，顿了片刻，看向元也，认真问道，“你要听么？”
　　元也一怔，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轻咳一声，道：“你说。”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我在崔宅前说的话么？”
　　元也有些茫然：“哪一句？”
　　“我那时说，我没有戏弄你。”
　　元也一阵无言，没好气道：“记得，然后你说是骗我的。”
　　“我是认真的。”
　　元也看向谢翊之，怀疑道：“你又想耍我？”
　　“我那时否定，是因为时机不对，那天……那天一切都不好，天色不好，周遭的风景不好，我们的心情也很不好，所以我不想在那时候承认——因为，心悦于你是一件很郑重很美好的事，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谢翊之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露出温柔的笑意，“等到天气景色都好的时候，等到我满心澄净，再无杂念的时候，再与你说这件事。”
　　元也愣住。
　　谢翊之转过脸来，眼中出现了元也的倒影，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紧张得像是忽然间得了晕船症，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才将话说了出来：“阿也……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元也犹豫了一瞬，好声道：“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们可以别酸诗么？”
　　谢翊之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元也的意思，他忍不住笑起来，心里的压力登时去了一大半，再要开口，就容易的多了：“我心悦于你，将你看得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阿也，我想与你一直与你在一起，相守一生，你……愿意么？”
　　“啧，你小子可真叫人肉麻。”元也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重新趴到栏杆上，顿了片刻，才轻声道，“这还用问么？你难道不是看明白了我的心意，所以才敢说出来？”
　　“我明白是一回事，就是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了。”元也扭捏片刻，伸手捏了捏谢翊之的耳朵，一阵心悸之后，便是尘埃终于落定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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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佚名《上邪》
　　与李观镜的对话见43章，这里不重复写了。
　　

第105章
　　回到山阴这天，正值江南过寒衣节，按照习俗，这会儿该准备添置寒衣了，老天爷仿佛也知晓了民间对于这个时节的定义，这几天一直阴云密布，时不时便来一场雨，让人很明显地感觉天气比前些日子凉了。
　　十月初四的清晨，谢翊之备好贡品，独自撑了伞去扫墓，元也则留在崔宅打扫屋子，不管怎么样，总得让这个空置了十几年的房子能重新住人才行。雨天潮气重，不能晒被褥便也罢了，稍稍闷一闷，还会加重家里的霉味，元也一边收拾柜子，一边安慰自己——也不算毫无可取之处，比如昨晚放在庭院中的木桶和盆，现在都已经装满了水，这样就省得他出去担水了。
　　等桌椅和柜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肚子也因饥饿而叫嚣起来，元也看向水漏，才发现竟然已过了午时，谢翊之还没有回来。
　　外间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恐怕这两天都晴不了，这个天不好行路，元也估摸着方笙可能已经来了会稽，便写了一封信带到镇上，托人带去会稽给她，约定天晴后再会合。
　　将信送出后，元也买了几个包子，自己叼一个，余下的抱在怀里，一边填肚子，一边往兰渚山上行去。半柱香的功夫后，谢霁和崔清禾的墓碑出现在视野之中，谢翊之坐在旁边的断木上，嘴巴张张合合，正低声说着什么。
　　元也停下脚步，打算等谢翊之说完话再过去，不料谢翊之已经看到了他，立刻站起来向他挥了挥手，元也便走上前去，道：“早知有这么多话，出门的时候该带点吃的才是。”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久。”谢翊之垂眸一笑，低声道，“也不是很多话，只是有些话需要一点时间来酝酿措辞。”
　　元也眉头一挑，忽然心虚：“不……不会和我有关罢？”
　　谢翊之点了点头，拉着元也站到谢霁的墓碑前，温声道：“阿耶，这就是我的心上人，阿娘知道他的，儿从此不再如断线风筝，你们放心罢。”
　　元也早上没有陪着来，就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场景，说到底，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有负崔娘的嘱托，但此时谢翊之说得如此认真，那些世俗的负担登时烟消云散，元也感觉轻松了许多，思索了片刻后，勇敢地点了点头，道：“谢伯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翊之，不会让别人欺负他。”
　　纸糊的寒衣已经烧尽，谢翊之的话也说完了，他接过馒头，与元也一道下山。两人还没走几步，便见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元也没有拿伞，此时他们俩共撑一把，若是继续往前走，恐怕很快都要被淋湿，在这个时代，染上风寒可不是什么好事，最好是能避则避。
　　元也看向谢翊之，见他捧着馒头，却一直没有吃，知道是教养习惯如此，索性道：“我们去木屋等雨停罢，几年没回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何光景了。”
　　谢翊之一喜，道：“好啊，远么？”
　　“不远，几步路的事。溪娘当初选木屋的地址时，就是为了方便照看谢伯父这里。”
　　说话间，他们跨过一道小溪，进入竹林之中，这间林子不大，很轻易便看到了边界，而那座阔别已久的木屋，就在竹林那边。
　　到了近前，却见院门并未上锁，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谢翊之问道：“这里还有人住？”
　　“难道是王叔？”元也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两人上了台阶，将湿鞋脱在檐下，尔后畅通无阻地进了屋。
　　屋里的摆设与元也记忆中一模一样，而且亮堂无尘，元也于是更加肯定：“一定是王叔来了，我还以为他仍旧留在会稽呢。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妻儿不是都在会稽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清楚。”谢翊之无暇多想，他满心好奇地打量着屋子，一一探寻完，最后进了元也最常呆着的茶室里。
　　元也跟着走进，却发现茶室比从前多了些东西，比如他在临安丢失的那把剑，还有他留在会稽王家的医书。
　　谢翊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他取下剑，仔细看了看，道：“这是仿制的。”
　　“我想也是，我那把早就废了，王叔怎么可能找得到？”元也更加疑惑起来，“他要做什么？”
　　谢翊之将剑挂了回去，推测道：“可能是怀念以前的时光？”
　　元也不得而知，虽然这里是他的屋子，但此时他也充满了好奇，在书架前翻阅起以前背过的医书来。
　　窗外落雨滴答，屋内静谧安和，一晃不知多久，谢翊之忽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你的棋盘？”
　　元也回过头去，发现谢翊之已经吃完了馒头，正看着木榻下镂空的架子上放置的物品，而他指着的确实是元也儿时用过的棋盘，元也便点了点头，笑道：“山上没什么人，王叔嫌弃我棋艺烂，我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也不知道那会儿怎么耐得住寂寞，就这样也能打发一天时间。”
　　谢翊之面露神往之色，顿了片刻后，将棋盘取出，道：“来，我陪你玩。”
　　元也正想推脱，待看到谢翊之的神色，蓦然心有所感，明白谢翊之其实真正想要陪同的是儿时的自己，不由有些动容，便起身坐到窗边，道：“你知道我棋艺的啊，给师兄一点面子。”
　　谢翊之将黑子钵推到元也面前，配合地说道：“你先来，让你四子。”
　　元也撇撇嘴，也不谦让，执子便落，两人有来有往，棋局尚未分明，屋外忽然传来了开门声，元也从大窗探头出去，只见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进了院子，身形与王曲很是相似，元也喜道：“王叔！”
　　王曲刚看到檐下的鞋子，便听到这一声喊，他惊了惊，待看到元也时，一时竟有些恍惚——那些年也是这样，自己每次从山下归来，总会见到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窗口探出，从稚子到少年，再到如今的青年，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可是他却知道此处早已物是人非。
　　元也见王曲愣神，回头看向谢翊之，道：“等等再继续？”
　　谢翊之“嗯”了一声，两人一道起身迎到门口，此时王曲已经回过神，他站在台阶下，冷漠地看着元也，问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元也笑意凝住，有些茫然：“什、什么意思？这不是我们的家么？”
　　“这是溪娘的家，她已经失踪四年了，临行前说是去寻你，然后便再也没了消息。”王曲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也一样，既然不告而别，那就远远走开，又何必回来？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日子，为何你们要来打乱它？”
　　谢翊之道：“我和你说过，他们有自己要做的事。”
　　“我自然知道！”王曲猛然提高声音，话语中难掩愤慨，“来便来了，去便去了，我这等奴仆何敢抱怨？”
　　谢翊之有些不悦，冷声道：“你既知自己的身份，怎敢这样对自己的主人？”
　　王曲看向谢翊之，眯起眼睛，露出凶狠的目光：“不错，我从主姓，是王家的仆从，可你是谁？”
　　谢翊之为之一噎。
　　“我们今日来是为避雨，不是存心扰你清静。”元也挡到谢翊之面前，垂头看着王曲，见到雨水从斗笠中渗了进去，流在遍布岁月痕迹的脸上，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他本心并不愿与王曲争执，便道，“现在雨小了，这便离开。”
　　王曲立刻道：“不送！”
　　回去的路上，两人俱是沉默不语，待到了山下兰亭，谢翊之缓缓顿住脚步，元也亦停了下来，两人同时开了口——
　　“不对。”
　　“有问题。”
　　谢翊之有些惊讶地抬眸看来，问道：“你也发现了么？”
　　元也点了点头：“王叔不该是这样的。当年你刚满月不久，崔姨母带着你来山阴，随从俱是亲信，其中包括王叔，后来崔姨母要查溪娘的身世，也是让王叔去办，再后来更是将照顾溪娘和我的事托付给了他，可见是何其的信任，但他今日却自称从王家主姓，不认你我为主。”
　　谢翊之补充道：“而且他保留了那么多与你有关的痕迹，甚至特地去仿造了那把剑，怎么看都不像是怨恨你。”
　　说到这里，两人双双陷入疑惑之中。
　　“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了什么事？”元也思索半晌，实在想不明白王曲到底为何这样做，只得道：“算了算了，可能是他一时没想开罢，反正他现在既然住在这里，肯定是离了王家了，我们过两日再来看他，天长日久，不管是什么心结，总归能解得开。”
　　“也只能这样了。”谢翊之将手伸出伞外，感受了片刻，道，“雨停了。”
　　“那也得撑着伞，不然一阵风过去，我俩准成了落汤鸡。”
　　“落汤鸡？”谢翊之很快便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笑道，“你这形容倒很是贴切。”
　　“哼，师兄我可是活了小两辈子的人，妙语连个珠子算什么稀奇事？”元也勾着谢翊之的肩膀，带着他往山下走，假模假样地抱怨道，“家里已经打扫完一小半了，余下的你可别想当甩手小郎君。娘额冬菜！你真不知道擦柜子有多无聊，又无聊又累，比练功还累！”
　　谢翊之温声道：“好，余下的都交给我，你去歇着。”
　　元也轻佻一笑：“那不行，我可见不得你受累。”
　　谢翊之脸颊微微发烫，想调侃元也只知讨嘴上便宜，却终归没能说出口，因为他其实也不敢说应该去讨什么实际上的便宜。浦阳江上交心之后，两人并未就此放飞自我，或是因为都是人生中第一遭动心，在去往更亲密方向的路上，他们走得颇为郑重小心，虽然慢一些，不过总是在稳步前行，毕竟最难的那一道门槛已经越过去了，其他的都可以交给时间。
　　好在他们俩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相处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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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时间线与第一卷结尾接上，开启兄弟俩的双视角～
　　

第106章
　　初八这日，天空终于放晴，元也一大早起来，发现从邻居家买来的几株菊花竟然开了，淡淡的香气伴随着清凉的晨风迎面而来，登时让人神清气爽，元也心情大好，连光秃秃的庭院也变得顺眼了许多，他环顾四周，对已经焕然一新的崔宅十分满意，尤其是因为这样的变化是他和谢翊之共同劳作的结果。
　　“难得天气好，我们今天出去逛逛罢！”元也半侧着脸，朝里间道。
　　谢翊之穿戴整齐，从里间走了出来，道：“好啊，还要去木屋看看么？”
　　“前天院子落锁，昨天里面也没人，王叔很可能是回家去了。”元也耸了耸肩，道，“过两天再去罢，随缘随缘，我现在就想万事随缘。”
　　“那么，随缘师傅今早想吃什么？”谢翊之笑着问话，心里却不轻松，王家与运河勾连的事一日没有结论，就会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每次与王家有关的风吹草动，总会让他忍不住联想到此事，比如王曲前几日的反常，虽然他知道王歌之不会让王曲参与到运河修葺一事中，但他仍旧觉得不安。
　　元也正要回答，转头注意到谢翊之勉强牵起的嘴角，话到嘴边又转了方向：“反正要出去，今天就不在家里吃了，走走走，去镇上！顺道看看有没有花树，现在院子看上去还是有些寒碜。”
　　两人去镇子馄饨铺吃完早饭，逛了片刻后，元也便带着谢翊之来到兰渚山下的水榭里，这会儿已经有几名文士煮起了茶，见来人相貌出众，其中一人更是文人装扮，便纷纷发出邀请，元也跟着起哄，道：“快去快去，说不定今日也能出一册‘兰亭诗集’流芳后世呢！”
　　亭中文士道：“吾等实为自娱，何敢见笑于大方之家？”
　　谢翊之笑道：“几位兄台过谦了。”
　　元也被酸倒了牙，撩开胡服下摆，大刀阔斧地往栏杆边一坐，文士邀请的话便吞了回去，众人只得将注意力转向谢翊之，谈了几句后，都觉得相见恨晚，连连要谢翊之一起玩联对，谢翊之从未参与过这样的活动，此时被激发了诗情，自然乐在其中。
　　元也看了片刻，渐渐觉得脸有些酸，笑意便淡了下去，不由陷入到沉思之中——不问世事，只安心与谢翊之相守隐居，真的是对的选择么？
　　四年前在浮梁县，当元也发现李照影身世之后，一度陷入对周遭事物的厌恶之中，彼时他觉得自己是在熬，熬到了加冠便可得到自由，后来事态起了变化，十六岁的他提前开始进入江湖，在那些孤身行走的日子里，他常常觉得了无意趣，也是在那时，他才发现自己曾经视作禁锢的感情，早已成了放不下的牵挂，但此事如同“子欲养而亲不待”一样，溪娘、阮归趣，乃至于崔娘和王曲，都纷纷离开了他，他的世界只剩下了谢翊之，唯一的情感寄托便也只剩下了谢翊之。
　　可是这样不对，生而为人，不应当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倾至一人之身，自己不能这样对谢翊之，谢翊之亦不该被禁锢在自己身边。元也看着谢翊之的笑颜，心想自己这个师弟有才情，他喜欢这样的联对作诗，数载苦学不应当在宅院之中蹉跎，就如同元也自己也不应当将元家的传承付诸东流一样。
　　“在想什么？”
　　元也醒过神，这才发现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谢翊之得以脱身，捧着一个盘子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元也抬起头，见谢翊之容光焕发，便笑了笑，道：“在想以后的事。”
　　谢翊之挑了挑眉，好奇道：“说来听听。”
　　元也伸长脖子，想去看谢翊之的盘子。
　　谢翊之将盘子递到他面前，道：“这是鱼食，他们说亭子边有很多鲤鱼，我们去喂罢。”
　　元也起身，与谢翊之来到栏杆外，见水中只有零星几只小鱼，便抓了一点鱼食撒了下去，没成想这一下宛若捅了马蜂窝，不过片刻，水中便聚集了一群鱼来争食，元也不由笑道：“它们鼻子倒是灵。”
　　“喂惯了的。”谢翊之也往下撒了些鱼食，一边道，“方才在想什么？我看你发了好久的呆了。”
　　“唔……”元也迟疑片刻，问道，“翊之，你以后想考科举么？”
　　“不想，也不能，你忘了，我如今已经没了户籍过所，没法报名。”谢翊之说罢，见元也要开口，又道，“我不会回谢家。”
　　元也抿住唇，顿了片刻，道：“好罢，那你想去做什么？”
　　谢翊之怔怔地看着水面，一时有些迷茫，他心里有想要做的事，可是却没有明确的目标。
　　“我以前只想着闯荡江湖，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闯荡出什么结果？杀出一个武林排名？做个纵情山水的游侠？”元也摇了摇头，道，“这些不是我的目的，从前浑浑噩噩，只以为要抛却所有的俗务，最好与大家都割裂开来，现在我却想明白了，即便是出家人也不会这么做，我这个俗人更不必如此，追求自在并不妨碍我去帮助他人——翊之，我想做个游医，然后珍惜未来的每一天，不管遇见什么样的事，都不再将日子视作障碍。”
　　谢翊之有些惊讶，看向元也。
　　元也回望过去，笑问：“你呢？”
　　“我……”谢翊之心有所感，道，“我想先去游学，等年纪大了，回归故里，做一个教书先生。”说到这里，谢翊之犹豫一瞬，还是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尽力去帮助杜三哥，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运河和王家之间能彻底有个结果。”
　　元也松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
　　“原来如此，所以你今日带我来这里，是不是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上山的路？”谢翊之说罢，抬眼看向元也身后，不期然真的看到了一行人，当即敛了笑意，奇道，“那个白发老者的身形好像王叔。”
　　元也回头看去，只一眼便认了出来，道：“确实是，他常常易容成老人，不过……”元也眯起眼睛，看向王曲身后跟着的三个人，难免有些疑惑，“另外几个是谁？怎么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元也转身跟了两步，到了亭子的拐角，眼见着山上的人影隐没到了竹林之中，他仍旧没能认出来，于是回过头看向谢翊之，却发现谢翊之有些惊愕地盯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翊之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那个人的背影好像……好像是你！”
　　“咦呃，你说得好吓人，这要是晚上，我肯定以为见鬼……”元也说到一半，不由顿住，震惊地看向谢翊之，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观镜！”
　　元也说完，自己也不敢相信：“不会罢？他怎么会和王叔在一起？”
　　谢翊之一阵心慌，喃喃道：“难道王叔真的被卷进来了么？”
　　“什么意思？”
　　谢翊之认真地看着元也，提醒道：“颍州城外，杜三哥曾经说李公子可能也想找你，如果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呢？如果……如果那个人与运河之事有关联，与王家有关联呢？那李公子就危险了！”
　　元也一时捋不清其中关联，但潜意识里选择了相信谢翊之，于是不再迟疑，道：“走，上山去看看！”
　　两人与水榭中的文士告别后，便快速往山上行去，刚到木屋外，便见王曲从山溪那边走来，他走得颤颤巍巍，装老人可谓是像模像样，王曲的身旁则跟着一个健壮的青年，正提着一只桶。
　　“王叔！”元也喊道。
　　王曲和青年一道将目光投了过来，青年有些呆滞地看着元也，结巴道：“公……公子？”
　　王曲则急道：“快走！”
　　元也心觉不好，推开院门进去，发现茶室的大窗已经被打破，他从窗外往里一看，只见满地狼藉，有几个飞镖钉在对面墙上，北窗也已经被打破了。
　　此时青年和王曲也进了院子，那青年见到室内这般模样，又忍不住看向元也，一时惊疑不已，道：“公子，你怎么换了一身……”
　　元也瞥了青年一样，也不理会他，果断从窗户跳了进去，疾行到北窗边，见到上面有几个脚印，而后院里也有凌乱的脚印通向外面，他便回身准备取王曲仿造的那把剑，却发现已经被拿走了，谢翊之取下另外两把已经生了锈的剑，扔了一把给他，两人一同跳窗，施展轻功追随足迹而去。
　　元也轻功更胜一筹，因此更快到达，入眼只见李观镜背对着他跪倒在地，一个身穿女子衣着的人躺在地上，只露出半身衣裙，不知是何人。众杀手都停了下来，将李观镜围了一圈，就在元也将要到达的当口，中间那个杀手举起了剑，冲着李观镜的肩头插去。
　　元也翻身越入人群之中，飞剑如雪，直将那人逼退了十来步，尔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剑横扫而归，将李观镜保护在自己的剑光之中。
　　谢翊之很快便赶来了，他越过人群，落在剑圈之中，方才元也没仔细看地上的人是谁，谢翊之却认出了，他震惊地看着方笙颈上的致命伤，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元也为他挡住身后的攻击，谢翊之才反应过来，他立刻走到李观镜面前蹲下，眼看着李观镜眼中的光渐渐流逝，谢翊之忙道：“李公子，坚持住。”
　　李观镜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还是闭上了眼睛。
　　谢翊之先为李观镜点穴止血，顺手将他手边的剑扔给了元也，做完这些后，他看向方笙，虽然知道没有希望，但还是伸手去探了探脉搏，结果如他所料，方笙已经离开了。
　　“你！你是……”杀手首领忽然惊呼了一声。
　　谢翊之一惊，想起元也没有易容，当即回头看去，只见那个杀手首领急速后退，大喝一声“撤”，立刻撒腿跑开。
　　元也待要去追，又听身后传来青年的喊声：“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原来王曲和青年也跟了上来。
　　元也看向李观镜，自然也看到了他面前的方笙，整个人不由惊住，谢翊之见状，忙道：“阿也！李公子伤重！”
　　元也醒神，连忙上前诊脉，发现李观镜的脉搏很弱，不过好在谢翊之已经为他止血了，当务之急是快些治伤，于是元也抬起头，向陷入呆滞的青年问道：“你叫什么？”
　　青年呆呆道：“陈……陈珂……”
　　“好，陈珂，想救你家公子的话，现在背上他跟我下山，路上走得稳一些，别颠破伤口了。”元也吩咐完，俯身将方笙打横抱起，抬头时，正与王曲对上，元也心乱如麻，结合方才王曲的那句“快走”，他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真相，此时不愿多说，转身便往山下去。
　　陈珂连忙背上李观镜，紧紧跟着元也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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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何敢见笑于大方之家——化自《庄子·秋水》“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引申到后世就是“贻笑大方”。
　　②子欲养而亲不待—— 《韩诗外传》卷九
　　

第107章
　　梦境中多是光怪陆离的场景，但是这一次却一直都是黑暗，李观镜感觉不到周遭有一点光，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眼前所见俱是一片黑，但他却有一种感觉——那些黑暗在不断地变浓重，不断地向他靠近，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地想要逃跑，努力想要呼吸，却只觉得往黑暗里越沉越深。
　　忽然间，一股清淡的花香袭来，李观镜终于吸进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肩上的剧痛，一直延伸到了肺部一般，他猛地咳出声来。
　　元也刚将一盆秋菊摆到窗台上，便听身后传来咳嗽声，他连忙来到床边，只见李观镜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甚是迷蒙，显然不知身在何处。元也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李观镜转过目光，看向床边的人，在某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脑中懵了一瞬后，他反应了过来，眼睛微微张大，神情却十分平静：“元也。”
　　“呃……对，是我。”元也挠了挠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观镜略看了眼屋内陈设，问道：“这是你的家？”
　　“算是罢。”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方笙呢？”
　　元也看向李观镜，仍旧无法在对方脸上看到太多情绪，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师弟送她回钱塘了，后事还是该让方家人来办。”
　　“呵，总是这样。”李观镜嘲讽一笑——若是命途多舛，他甘愿认之，可是为何每一次都是别人来替他受难？方笙何其无辜，她与这些事完全没有关联，甚至与自己的交情也不算深，为何最后却是她挡在自己身前？
　　“此事错在我，如果不是为了找我，若我在颍州城外与你相认，你恐怕不会来山阴，也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元也心中万分自责，在李观镜昏迷的这几日里，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自己当初换一个做法，会不会这些悲剧就可以避免，初八在兰渚山下，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避世，可是老天爷却不给他机会，前因种下了，恶果避无可避。
　　“公子？”陈珂进门后，看见李观镜已经醒了，愣了一瞬后，大喜道，“公子醒了！你终于醒了！”
　　元也起身让开，陈珂小心地将碗放到桌上，然后立刻扑到床边，又是哭又是笑，好半晌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观镜微微动容，抬手按在陈珂头上，低声劝道：“我没事。”
　　陈珂更加难受，哭道：“呜呜呜公子，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呜呜呜……”
　　李观镜无奈地叹了一声，道：“别胡说。”
　　元也见李观镜眉目之间倦色甚浓，便提醒道：“药快凉了。”
　　“哦！对！药！”陈珂一跃而起，向元也问道：“神医，我家公子能坐起来么？”
　　“我来扶罢，等会儿刚好给他换伤药。”元也示意陈珂让到一边，待面向李观镜时，叮嘱道，“顺着我的力道来就行，别自己用力。”
　　李观镜在元也的帮助下起身，果然没有扯到伤口，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双生弟弟，正想多说两句，陈珂适时插了进来，被褥枕头一顿塞，让李观镜稳稳地靠住了。
　　元也退到一边，感觉一时半会儿没自己什么事，他不想干杵着，便道：“我先出去搬花。”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多谢，花很好看。”
　　目送元也离开后，陈珂捧着药碗，问出盘桓多日的疑问：“公子，他是谁呀？为何与你长得一模一样？比二公子还像你！”
　　李观镜接过碗，轻轻吹了吹，不甚在意地问道：“你问他了么？”
　　陈珂点点头，道：“问了，他说让我直接来问公子比较好。”
　　“他这么说？”李观镜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先喝完了药，道，“回去后，不要跟任何人提到遇到他的事，阿耶那里我会去说，记住了么？”
　　陈珂有些不解，不过还是遵从命令：“我记住了。”
　　“至于他是谁……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李观镜说罢，转了话题，问道，“我的药呢？”
　　陈珂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药瓶，道：“公子放心，这位元神医说此药可以用水化开服用，所以这几天我都是这么做的，一天也没断。”
　　“还剩多少？”
　　“九颗。”
　　李观镜略算了算，问道：“我昏迷了四天？”
　　陈珂点头。
　　李观镜觉得有些累，仰头靠在被子上，想了片刻，道：“你马上跑一趟会稽，给姚监丞传个信，让他不必管王歌之最终提供的内容如何，先带回钱塘再说——算算时间，竹言该到了，将案卷交给竹言，他会明白的。”
　　陈珂虽不知杜浮筠会明白什么，不过还是将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别跟姚监丞提我受伤的事，就说我还有事要查，过几日会直接回钱塘。”说完这些，李观镜有些累，有气无力地问道，“都记下了么？”
　　“公子放心，我都记下了！”
　　“嗯，去罢。”
　　陈珂站起身，踌躇片刻，还是说道：“公子，那查刺客的事……”
　　李观镜愣愣地看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查了，我知道是谁。”
　　陈珂惊道：“难道是认识的人？是谁？我去宰了那死狗奴！”
　　“先去传信。”
　　陈珂一噎，只得道：“药瓶放在床边，我先去了，今天一定赶回来。”
　　李观镜看向陈珂，缓了语气：“不急，保护好自己，这里有元也，不必担心我。”
　　元也心知李观镜重伤未愈，不宜劳神，因此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陈珂出来，便捧着一盆蟹爪菊准备敲门，不料刚到门口便听到这一句，他不由一怔，抬步便跨了进去，与陈珂擦肩而过，来到李观镜面前，忍不住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这么信任我？”
　　“你若要我死，只需冷眼旁观即可。”李观镜说罢，目光落在盛放的花朵上，元也轻咳一声，连忙转身将花盆放去窗台前，李观镜在他身后开口继续道：“我去过木屋，看到了炭笔和简体字——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什么？”元也这会儿早忘了不宜劳神之说，追问道，“难道你没见到这些的话，也能猜到我的来处？”
　　“你和方笙初遇时，她将你认作是我，我原本以为方笙是凭容貌辨认，但其实不是，我在药王谷的时候，她还那么小，我也是孩童的模样，多年不见，她怎会轻易认出我的相貌？”李观镜顿了顿，淡淡道，“是炭笔罢？”
　　元也十分佩服：“你很聪明。”
　　“自作聪明罢了——我心中有很多疑问，或许你能为我解答一二。”李观镜闭上眼睛，自顾自继续道，“那位老伯是计划的一环，他是故意引方笙上钩——我很好奇，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说你是他的少主，又是如何认得方笙？”
　　“四年前，方笙和方欢曾受我所邀，去会稽王家给人治病，他们或许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元也有些心虚，解释道：“王曲他曾经确实是我的仆从，至于现在侍奉何人，我不敢确定，左不过是王歌之罢。”
　　李观镜心道，这位“王伯”既然是王歌之的人，那王家能给出的账簿十有八九为假了，既如此，会稽不宜久留，选择让陈珂去报信是对的。
　　元也见李观镜不说话，保证道：“不管怎么样，既然他参与到其中，我一定叫他给你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是给药王谷一个交代。”李观镜更正完，见元也一脸无语，淡淡一笑，道，“我听说王家五郎是你的好友，你让王家人给交代，那你的好友怎么办？”
　　“你说的人是我的师弟，现在正在钱塘方家药铺，不过他不是王家五郎。”元也更正道，“他姓谢，叫谢翊之。”
　　李观镜有些不明白。
　　元也摆了摆手，道：“不过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们不与王家站一块就行了，之前去颍州给杜三郎报信，我们就说过王家的问题了，你不知道么？”
　　李观镜愣了片刻，摇了摇头，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杜浮筠还是对自己有颇多保留，王家与运河的事，他一点都没跟自己透露。
　　元也见气氛不对，安慰道：“那他可能是不想让你查罢，毕竟王家不是吃素的。”
　　“是么？”李观镜敷衍了一句，凝了凝神，将话题重新引了回来，“王伯和方笙很熟么？他如何知晓方笙一定会来会稽？”
　　元也怔了一瞬，登时如遭雷击——先前元也一直认为自己错在避世，从未想过其他，但是这个问题却让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方笙来会稽，是因为他留下的口信！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早已入局，而且成为了杀死方笙的推手！元也脸色惨白一片，慌道：“是……是我，是我让她来，我……我……我嫌天气不好，写信给她说，等天晴再去找她……”
　　李观镜皱起眉头，思考一瞬，便明白了过来：“你是她口中的好友？”
　　元也看向李观镜，呆呆地问道：“她这样与你说？”
　　李观镜“嗯”了一声，结合这一连串的事，推测道：“她说有好友帮我寻药，却又说不知你在何处，这样看来，方笙恐怕没有收到你的信。”
　　元也懊悔不已，痛苦道：“若是我一回来就去找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除非是重新来过的人生。”李观镜劝完，不由想到阎惜，也不知郗风到哪里了，那个见过历史的小娘子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消息？
　　元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振作起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们已经找到了曼陀罗花根，现在只缺‘东归’，杜三郎说你已经有了，带到江南了么？”
　　“还有何用？我们没有药方，也没有医工。”
　　“你忘记是谁治好你了？至于药方——”元也指了指太阳穴，道：“在脑子里记着呢，我好歹算半个元家人，材料齐全，炼个解药不成问题。”
　　李观镜眉头一挑，蓦然问道：“元溪是你什么人？”
　　“你既知道溪娘，难道不晓得她是我义母么？”
　　“原来如此。”当初郗风查到元溪去过钱塘，李观镜还道是江湖上以讹传讹，既然她与元也有这层关系，可能传言确实属实。
　　元也有些奇怪，问道：“什么原来如此？”
　　李观镜回神，觉得没必要多说，便道：“无事。”
　　元也摊手：“好了，现在医工和药方都有了，‘东归’呢？”
　　李观镜按住胸口的团凤，道：“借我一根针。”
　　

第108章
　　次日清晨，李观镜被一阵药香熏醒，睁眼时，屋里没有人，想来陈珂还未回来。昨日醒来后正常进食，李观镜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些，于是自己挣扎着起身，披着衣服出了门，顺着气味找进了厨房，只见里面燃起一座小小的药炉，元也正从一只大布袋里分拣药材。李观镜看过去，发现案板上已经林林总总摆了几十味药，东归和曼陀罗花根也在其中。
　　元也没有回身，只问道：“怎么起来了？我还没买早饭呢。”
　　“这几天睡得够多了，既然醒了，索性就起了。”李观镜挪到元也身边，奇道，“这些是？”
　　“炼辉灵丹啊。”元也嘴上说着，手上丝毫不停，“这两味药能找齐全实在不容易，我得赶紧把你的药炼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李观镜有些动容：“多谢你。”
　　“客气什么？”元也说罢，见李观镜傻站着，便用脚将木凳推到了李观镜面前，道，“坐。”
　　李观镜顺从地坐下，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
　　元也手一顿，回想李观镜醒来至今的情形，发现他时不时便要咳嗽几声，若是肩膀上的剑伤，不应当会这样，于是放下药，蹲到李观镜面前，道：“我给你把把脉。”
　　李观镜伸出手，等了片刻，见元也一脸茫然，问道：“怎么？”
　　“我医术不好，诊不出来。”元也收回手，叹道，“我担心那一剑伤到了肺，保险起见，等晚些时候还是去镇上寻个医工来给你瞧瞧。”
　　李观镜理了理衣袖，温声道：“无妨。”
　　“怎么会无妨？永夜不是一般的毒，更何况它在你体内留了这么多年，早就与你的血液融为一体了。”元也指着药堆，道，“你知道这些药的种类么？全部是毒草，而且其中一小半还是剧毒，别说你现在受了伤，就算是平日里拔除此毒，你也一定会元气大伤，不休息个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过来。”
　　李观镜倒不是很在意，道：“那就等我伤好了再服药罢，不急在这一时。”
　　元也忍不住咕咙道：“你倒是看得开。”
　　李观镜不以为忤，道：“昨日刚醒，心里有太多事要想，倒忘记向你道谢了，多谢你这些年为我奔波。”
　　“不必客套，我也是为了报恩，要不是……”元也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要不是你父亲，我也不会拜阮师傅为师。”
　　李观镜垂眸一笑，顿了片刻，问道：“你不肯称他为阿耶，是在怪他么？”
　　元也连声道：“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李观镜轻叹一声，道：“阿耶在四年前失去了你的消息，一直很担心你，颍州城外我曾与你说过，除了公差，我来江南还有另外一件事，那便是寻你，这也是阿耶的嘱托。”
　　“嗯？”元也没有直接回应李观镜的话，而是感慨道，“我怎么忽然相信因果之说了呢？你想啊，要不因为你父亲的叮嘱，你不会来这里，也就不会受伤，便用不着我救你，但我救你有个前提，那我得有一身好功夫才行，这好功夫怎么来的呢？还是因为你的父亲，所以说来说去，你该感谢你父亲，是他在无意中救了你。”
　　李观镜抿住唇，没有说话。
　　元也耸了耸肩，自去埋头整理药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哎呀行了行了，我晓得了，你回长安后就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以后不用担心了。”
　　李观镜忍不住问道：“你不打算去看看他们么？”
　　元也不答反问：“你见过李照影了么？”
　　李观镜“嗯”了一声。
　　元也又问道：“你怎么看待他？”
　　李观镜沉思片刻，蓦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你们见过面？”
　　元也点了点头，道：“四年前钱塘一行，因缘巧合见过一次。”
　　“怪道他初次见我便甚是亲近，原来如此。”李观镜沉吟片刻，问道，“你不回去，是因为阿耶默许他占了你的身份么？其实阿耶是有苦衷的，照影他……”
　　“李照影的身份不能见光，我知道。”元也回头瞥了一眼李观镜，见后者一脸震惊，有些得意起来，“没想到我能猜得出来罢？可别小看我，那运河的证据也是我查出来的！咳，当然，功劳不全在我，还有翊之。”
　　李观镜老实道：“你确实很厉害，我在阿耶身边，还被瞒了二十年，一直到照影回来，才渐渐知晓真相。”
　　“那说明郡王将你保护得很好。”元也说罢，感觉自己有点酸，连忙找补道，“所以我回去的话，只能偷偷摸摸和他们见上一面，我去见他们能说什么？就算是正常情况下二十年从未相见，也不会有什么感情罢，反正我想想那个场景就尴尬得要命，而且你也知道我的来历，这个血缘对我来说本身意义就不大，所以就更没有必要去了罢。”元也说完，发现李观镜又没回应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怔怔地看着炉火，也不知在想什么，元也心知话不能说得太绝情，便继续道，“当然了，也许哪天我走着走着就到了长安，那顺道去看望看望你们还是可以的。反正你这次将话带到了就行，也不用有太大的负担。”
　　李观镜听出元也话中的劝慰之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赞扬道：“你很豁达，这样很好。”
　　元也笑嘻嘻道：“这个，大侠嘛，难免的难免的。”
　　李观镜被逗笑，过了片刻，感慨道：“要是我们能从小一起长大就好了，想必会过得很开心。”
　　“我想象不出来，不过我们俩既然现在能谈到一块，一起长大的话肯定会更好罢。”元也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也不会遇到翊之了。”
　　“他为何改了……”李观镜话未说完，院外传来敲门声，元也跑去开了门，李观镜只道是陈珂回来了，也来到了院子里，不想进门的却是风尘仆仆的谢翊之，他看上去甚是狼狈，显然是忙于赶路。
　　谢翊之一头蹿了进来，正要与元也说着什么，却看见檐下的李观镜，于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怎么起了？”
　　“他昨日醒的，现在已经好些了。”元也上下打量一番，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被追杀了么？”
　　“不是，我……”谢翊之下意识地瞥向李观镜，很快便低下了头，道，“我赶着回来见你，所以走得匆忙了些。”
　　元也与谢翊之多年默契在，瞬间便明白了谢翊之有话要避开李观镜，便不再相问，而是笑道：“我给你烧水去，你赶紧洗洗。”
　　谢翊之点头答应，待元也去厨房后，他转头往自己房间去，忽听李观镜在身后开口道：“谢郎君留步。”
　　谢翊之身形一顿，元也同样停在了厨房门口，两人双双向李观镜看去。
　　李观镜淡淡一笑，走到谢翊之面前，温声问道：“方家没为难你罢？”
　　谢翊之暗自松了口气，道：“没有，不过等方欢过来后，我还要去见一见他们。”
　　李观镜点了点头，沉吟一瞬，又道：“算算日子，竹言该到钱塘了，你有顺路去见他么？”
　　“本来确实想去见一面，好歹将你的消息告诉他，省得他们担心，但刺史府防卫太过森严，守卫又不愿为我这种草民传话，所以没能见到。”
　　“是么？”李观镜垂眸，缓步踱到院中，沉默了片刻，道，“钱塘出事了，和郡王府有关，亦或是……与我有关？”
　　谢翊之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元也，元也忍不住问道：“为何这么说？”
　　李观镜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翊之顾忌着李观镜的病体，支吾道：“这个……”
　　“你不愿说，那就让我猜猜看罢。”李观镜看向院门，知道陈珂是不会回来了，“我离开钱塘时，卫郎中等人还住在郡王府里，但如今竹言来了，却没有与他们会合，说明郡王府不能住了，大家都搬去了刺史府。昨日陈珂去会稽传消息，说好连夜赶回，却到现在也不见人，想必此时会稽已经布下罗网等着我。既如此，钱塘发生何事也就不难猜了——是不是沈家村一案找到了幕后真凶，而这个真凶，就是郡王府？”
　　谢翊之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承认道：“确……确实有传闻说，余杭郡王府昧下了工银，还说你……说你……”
　　“说我畏罪潜逃，是么？”
　　“嗯……不过我们知道不是这样，杜三哥肯定也不会信！”
　　李观镜回过头，淡淡道：“我要回去。”
　　“你疯啦？”元也快步走下台阶，喝道，“就你这身子骨，在这当口回去？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李观镜坚持道：“这盆脏水是冲着阿耶而去，我必须出面，否则岂不是任人诬谤？”
　　“行，你现在就走罢！”元也抱臂冷笑，“你死了刚好遂他们的意，也不用说什么潜逃了，说你畏罪自杀，到时候郡王更没有辩白的机会了，而且你父母受得了这个打击么？”
　　谢翊之也劝道：“李公子稍安勿躁，有杜三哥和诸位同僚，想必不会那么容易叫郡王府蒙冤，他们现下搬出来，应当是为了避嫌。”
　　元也接着道：“对啊，郡王这么大的官，哪有那么容易被诬陷。”
　　李观镜闭了闭眼，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怕就怕……这是事实。”
　　“怎么会，若此事当真是你父亲所为，他怎么会让你来江南？那不是狼入虎……”元也话说到一半，不由顿住，惊道，“老贼婆？”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问道：“你是说太妃么？”
　　“是她！”王翊之蓦然想起往事，他看向元也，道，“离开王家那天，王爻申曾经说这些年是因为郡王的缘故才饶了我，这句话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还道他是气昏了头，可如果真的是因为余杭郡王呢？他一直对你颇为客气，如果只是因为是客人，这说不过去，毕竟他对师父可没什么好脸色，但若是因为他早知你的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李观镜不解：“可是我阿耶与王家并无交情，当年找到元也时，因为王家的缘故，他不能派太多人来会稽保护元也。”
　　“他不是帮郡王，而是在帮太妃，不过他说看在郡王的面上，倒也不是虚话。”谢翊之解释道，“我了解王爻申，他喜欢两头下注，一面帮太妃做尽恶事，一面却又妥善照顾阿也，这样即便东窗事发，太妃倒下了，郡王看在这份恩情上，也会出面保住王家——不过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我会撕破脸，所以他那时才会急不可耐地要杀掉我和阿也，用不了不如杀了。”
　　元也目瞪口呆：“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好在他如今半死不活地躺了，不然说不定还是个大麻烦！”
　　“王歌之知道这里，可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反应，看来王叔并未将你我参与其中的事道出。”谢翊之果断道，“不过不能继续住下去了，万一他们查到我们的痕迹，很可能会猜到发生了何事，我们得赶紧搬走！”
　　元也有些踌躇：“那个杀手认出了我，没道理不告诉王歌之啊。”
　　“他是长安来的人，并不知道你与王家的关系，况且他所求是我死，而不是郡王府覆灭，所以他不会说出此事的。”李观镜不了解元也和谢翊之的经历，前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最重要的点他已经明白了——王爻申帮太妃做事，那么王歌之很可能也是太妃的人，所以自己会稽一行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那么刺杀自己的人——
　　尹望泉，你到底是何时倒戈入了太妃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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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爻申的话见95章～
　　

第109章
　　五天后，一艘小舟在双浦镇外的渡口泊岸，艄公扶着一位病弱的青年出了船篷，一路将那人送到岸上后，才松开了手。青年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一瞬，须发尽白的艄公却有着年轻人的清亮双眼，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嘴唇微动，低声道：“保重。”
　　青年垂眸：“放心。”
　　艄公目送青年登上马车，直到车马出了视野，他才重新上船，横渡钱塘江，往南边行去。
　　这架马车常行于渡口和城门之间，车夫闭着眼睛也能赶车，一路行得既快又稳，正午刚过，车便来到了钱塘县南城门前。
　　守卫拦车问道：“车上何人？”
　　布帘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无色的病容，用官话道：“余杭郡王府世子，李观镜。”
　　守卫猛地睁大眼睛，连忙招人将马车围住，不过他也没敢强行让人下车，而是道：“稍待片刻，我找人去给刺史府送信。”
　　“嗯。”帘子重新被放了下去。
　　守卫松了口气，让车夫将马车挪到一旁，然后惴惴守在车边，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总算看到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正是钱塘县丞，在他跟着不少衙役，派势很足。
　　县丞到了跟前，也不下马，见众人围观，不自觉将头昂得高高的，问道：“李观镜何在？”
　　守卫指了指马车。
　　路人立刻议论起来：
　　“原来他就是郡王府的公子，当真是黑了心肝！”
　　“都这么有钱了，还贪我们老百姓的钱，该杀头才是！”
　　“可是……好像现在还只是传言，没有说定罪呢……”
　　“肯定是真的！否则依他的身份，流言怎么会传到他身上？”
　　车夫打开门，李观镜从里面探出身来，下车时，身形虚弱地一晃，在车夫的帮忙下，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路人便又道：“看罢，肯定是他们家没错了，做下这般损阴德的事，所以才会子孙福薄！”
　　一个小娘子忍不住道：“他看着不像是坏人呢。”
　　“你你你！你肯定是看他相貌生得好！”
　　县丞觉得差不多了，便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
　　衙役拿着镣铐上前，看见李观镜这副随时会倒的模样，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了。
　　县丞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
　　正在这时，两骑匆匆而来，停到了县丞的身边，县丞见到来人，再不敢摆谱，连忙下了马，躬身行礼，道：“见过两位天使。”
　　来人其中一位是杜浮筠，另一位三十多岁，看上去平易近人，应当是卫若风，李观镜眯起眼睛，冲他们点了点头。
　　杜浮筠愣了一瞬，转而看向县丞，难得语气不善：“此案长官尚未有定论，你怎敢不经上报，随意来此捉人？”
　　县丞被吓了一跳，忙道：“小人怎敢？这……这……”他“这”了半天，却不好说后面的话了。
　　卫若风知道这肯定不是小小县丞敢做的决定，而且杜浮筠定然也明白，所以见杜浮筠竟动了火，不由得有些奇怪，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县丞还在面前瑟瑟发抖，他便道：“李公子如今身份特殊，我们带他回刺史府，就不劳你了。”
　　“小人领命。”县丞退了几步，冲衙役挥了挥手，急溜溜带着人走了。
　　杜浮筠跳下马，疾步来到李观镜面前，他满面担忧，问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陈珂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话说到一半，杜浮筠忽然怔住，目光中渐渐浮起审慎之色，一段过往忽然闪现在脑海，只是不等他多谢，卫若风也来到了他身边，于是杜浮筠继续道，“怎么样？”
　　“还好。”李观镜言简意赅。
　　“早知发生这样的事，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会稽！唉，闲话勿提，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卫若风皱着眉头，看向破旧的马车，问道，“那是你租来的么？”
　　李观镜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车上说。”卫若风说罢，回头叫了两个门卫，让他们将马送去刺史府，自己则与李观镜和杜浮筠一道挤进了马车里。
　　马车重新行回道伤，卫若风也开始说正事：“据姚监丞所说，你离开会稽那晚，客栈忽然来了几个蒙面人，丢下几本账簿和合约便走了，那账簿实为王歌之为郡王府太妃敛财的证据，其中的记录细致无比，包括沈家村的案子，合约上虽无郡王府的痕迹，但里间夹着几封信，皆是来自太妃的指示，桩桩件件都与账簿对上了。姚监丞看完这些，立刻写密信给我，却不料那伙神秘人送给姚监丞的只是抄本，正本已经送至杨刺史案前，我收到信时，已无力再去查验真相。”卫若风叹了口气，道，“回刺史府后，你恐怕就不得自由了，不过你放心，既然我带你出了长安，就一定会将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去，哪怕是问罪，也该回长安去论。”
　　李观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这样说来，刺杀李观镜的人与诬陷他的人并不是同一阵营，不过有一点上他们倒是需求一致——李观镜死了比活着好。
　　卫若风心里焦急，当事者却不慌不忙，他不禁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李观镜抬起头，道：“一切等到长安再说。”
　　卫若风其实想知道真相，李观镜既然不说，他只得直接问了，不过没等他开口，杜浮筠在一边说道：“这样也未尝不可，我看这件案子错综复杂，背后牵涉之人不在少数，可别叫这刺史给判糊涂了。镜天你记住，进刺史府后，除了我和卫郎中，其余任何人与你说话，你都莫要搭理。”
　　李观镜点了点头。
　　杜浮筠沉默片刻，又道：“我们恐怕不能与你在一处，你……万事小心。”
　　李观镜再次点头。
　　话已至此，卫若风只得按捺住自己，关怀起下属的身体来：“你的伤怎么样？”
　　李观镜道：“性命无碍。”
　　杜浮筠沉吟片刻，提醒卫若风：“镜天身上还有毒未解，再加上这道伤，实在经不起折腾，郎中可以在关押之地上坚持一二。”
　　卫若风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最好是在刺史府上单辟出一间房，我们也好照应。”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刺史府门前，杜浮筠拂起帘子，发现杨松涛亲自等在门口，脸色说不上好，想必是因为自己和卫若风派人盯着城门，赶在钱塘县令下手之前将人给截下来的缘故，此事他们并不占理，但是事涉李观镜安危，杜浮筠不敢有丝毫大意，即便是得罪了人也在所不惜。
　　三人下车后，杨松涛背手站在台阶之上，皮笑肉不笑：“李员外归来，本官该差人去迎接，怎敢劳烦两位天使亲自去？”
　　杜浮筠淡淡一笑，道：“本官离开长安时，曾受多方嘱托，承诺要照看好李公子，因此杨刺史不必介怀，我们照常议事便是。”
　　杨松涛心道这件事怎么可能照常议？你们这么做，可就差将“我上面有人”明说出来了！不过面对这位东宫大红人，杨松涛到底要礼让三分，虽然心有不满，阴阳怪气一句便也罢了，他退后一步，道：“请。”
　　杜浮筠见好就收，欠了欠身，道：“杨刺史请。”
　　进议事厅后，诸人落座，杨松涛看李观镜脸色确实很差，便让人给他在厅中置了一张椅子，待李观镜坐下后，杨松涛才道：“李员外，今次既是议事，本官便以官职相待，还望你知晓。”
　　李观镜点了点头。
　　杨松涛命人将账簿摆到厅中，问道：“你可见过这些账簿？”
　　李观镜正要摇头，转而想到摇头也是一种回答，便坐着没动，缄默不语。
　　“李员外，长官问话，你可以不答么？”
　　李观镜道：“不明就里，无话可回。”
　　杨松涛脸色一寒，道：“你看了自然就明了了！”
　　李观镜依然不动。
　　“好，你不看，那我说与你听。”杨松涛冷笑道：“这账簿中记录了余杭县令与王家勾结贪墨一事的所有银钱来往，度支部各位同僚查验过，账簿确实为真，且辛春对此供认不讳，那王歌之虽不肯认，但也翻不了辛春的口供，此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杨松涛起身，将总账摊到李观镜面前，道，“此番江南河开渠，余杭县分摊工银十万两，如今账上剩余不足一半，但工事甚至都还未正式开始，那五万多两白银尽数被吞没，真是好大的胆呐！而这些人贪墨银两尚不满足，还搜刮本官治下民脂民膏，视人命如草芥，做下滔天大案，实为十恶不赦！”
　　李观镜不看账本，只疑惑地看着杨松涛。
　　杨松涛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些与你有何干系？”
　　李观镜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杨松涛指着账目，道：“县衙上下分赃不过一万余两，其余除去工事所用，还有三万两都被王家吞了，奇就奇在这处，前几日，会稽县令将王家抄了个底朝天，找出的官银也不过五千多两而已，按照账目计划，这些银两是留待后续付给民工，那另外的两万五千两呢？凭空飞了么？这么多银钱，便是扔水里，也得砸出不小的浪花罢？”
　　李观镜心中明白，重头戏这才来了。
　　杨松涛取出合约里的信，直接摊在李观镜面前，点了点信中落款，问道：“她一个老人家，要这些银两做什么？”
　　李观镜终于不再沉默，由衷道：“我也想知道。”
　　杨松涛气结，怒道：“你这是在戏弄本官么？！”
　　姚歌行见状不妙，连忙起身劝道：“杨刺史息怒，李员外从小生在长安，与钱塘这边的郡王府并无来往，想来……”
　　“不用你来提醒我！”杨松涛猛地一挥手，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道，“姚监丞，本官也要提醒你，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钱塘，这府邸名号都是‘余杭郡王府’！”
　　姚歌行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道：“虽鞭之长，不及马腹，此处去长安，毕竟山高水远。”
　　杨松涛气闷地看向卫若风，发现后者简直要入定了，知道他是默许姚歌行出头，那厢杜浮筠更不必说，这件案子一出来，杜浮筠是第一个为李观镜辩解的人，如今长安天使中官位最高的两个人都摆明了态度，恐怕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令李观镜开口了。
　　杨松涛有心要将此案审出个结果，这样奏疏送上去了，圣人念在自己破案得力，想必在失察一事上会宽宥一二，可恨这钱塘县令是个废物，没能抓住时机将李观镜先行带走，如今面对厅中这么多人，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杨松涛登时泄了气，只得道：“李员外既然什么也不知道，那就先行关押，本官择日派人护送你回长安，想必到了大理寺，李员外会愿意开开金口。”
　　卫若风这时像才醒过来，道：“杨刺史，李员外身子骨弱，如今又有伤病在身，本官认为将他关在刺史府里比较好，既能保证安全，又方便刺史你问话。”
　　杨松涛嗤笑一声，道：“卫郎中放心，本官只想得到真相，不会以苛待他人为乐。”
　　卫郎中笑道：“这是自然。”
　　杨松涛唤来侍卫，道：“请李员外入住东院厢房，期间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没有本官的允许，也不得有任何人擅自探望，违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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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左丘明《左传·宣公十五年》
　　

第110章
　　烟笼寒江，微弱的灯光如同萤火一样明灭闪烁，挂着灯笼的小舟破雾而来，恍若行在暗夜里的鬼魅，缓缓靠近了诸暨的渡口。
　　艄公敏捷地跳下船，系好船索后，准备往岸上去，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原来河埠头上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个蒙面人。艄公提起灯笼，见那人眉眼却很是熟悉，便松了口气，伸手扯去脸上的白胡子，道：“等着急了罢？我这是第一回摆渡，有些慢了。”
　　“怎么样？”蒙面人缓缓站起。
　　艄公此时已经除尽了伪装，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庞，正是送人归来的谢翊之，而这位蒙面人，则是此时本该被囚在刺史府内的李观镜。
　　谢翊之心里其实很是挂念，但既然元也做下了这个决定，他便不再质疑，因此在面对李观镜时，谢翊之故作轻松地劝慰道：“放心罢，按照你的叮嘱，只要他坚持不开口，那些人也不敢拿郡王府世子如何。”
　　“我不放心。”李观镜看向远方，却怎么也看不透夜雾，眉头不由锁起，“那些都是人精，我担心有人下黑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去对了，毕竟无论是武功还是识毒的本领——”谢翊之抬头一笑，道，“我师兄可都远远强过你。”
　　李观镜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道：“这倒是实话，若非这个原因，我如何也不能答应元也的提议。”
　　“好了，没事的，杜三哥会照看好阿也。”谢翊之走上台阶，道，“我们先回去罢，出发在即，你得养好身子。”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事，便谈论起这起案子来。李观镜想了几天，最终回归到运河一案的起点，那里有一件令他不解的事，而身边的人恰好能够为他解答，李观镜便问道：“前几日你们说要将沈家村一案的证人一并带去长安，你们是如何发现他的？”
　　谢翊之倒是一愣，奇道：“你竟不知么？”
　　李观镜见此情形，明白过来：“你们去颍州时，就是将此事告知竹言？”
　　“对，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与郡王府的关系。”谢翊之见李观镜抿住唇，情绪似乎有些不佳，一时心有所感，劝道，“杜三哥不说，一定是因为怕你被卷入其中，不想让你涉险。”
　　“或许罢。”李观镜笑了笑，道，“可以劳你再说一次么？”
　　“这是自然。”谢翊之便将当日如何沿着运河发现血迹，尔后又如何追踪到偷马的沈辉，以及沈辉交代的话都说了一遍，尔后道，“证据已经送去了长安，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会送到你父亲手中。”
　　“想必是送到了，否则颜侍郎也不会给卫郎中来消息。”李观镜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问道，“你方才说，重伤的沈辉在暗处，元也能感觉到他，却没有找到？”
　　谢翊之点了点头。
　　李观镜又问道：“沈辉有功夫么？”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村民，最多会一点拳脚，肯定没有内力。”
　　“一个毫无身手的村民趴在暗处，如果足够近，元也一定会发现他，如果很远，他身负重伤——”
　　谢翊之一惊，明白过来：“他不应当有足够的时间无声无息地偷走马！”
　　李观镜“嗯”了一声，抬步继续往前：“他醒来后的反应，劳烦你再与我说一次，莫要漏掉一点细节。”
　　“我当日不曾进去，只知道沈辉刚醒的时候，并没有立即答应阿也的要求，阿也便与我带着小南去接他娘亲，在回来的时候……”想到这里，谢翊之猛然发现了问题所在，忙道，“快到小南家时，阿也曾经有过被人窥视的感觉，与在林子边一样！但是他找了一圈，没能找到人，后来我们进去，沈辉已经改变了主意，我们便全身心赴在案件上，将这一茬给忘了！”
　　李观镜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点头道：“如此看来，你们发现沈辉并不是碰巧，而是有人将他送到了你们面前。”
　　“定然是了，怪道当日两匹马都被偷了，他一个重伤的人，要两匹马做什么？”谢翊之登时懊恼起来，“糟了，沈辉的话不会是假的罢？我们这不是被人当刀使了么？”
　　“沈辉的话……九成是真的，你们将它揭露出来，并没有做错。”李观镜温和地笑了笑，道，“不过这背后之人却不一定是为了伸张正义，我们还是该查清楚他的身份和目的才好。”
　　谢翊之一向自诩机智聪慧，今次真正遇到官场上的人，才发现明明是同样的年龄，李观镜竟然比他和元也成熟许多。有这份感慨在，谢翊之这回便没有直接提建议，而是问道：“你想怎么查？”
　　“先去见见沈辉罢，他一定见过那个人。”说到这里，李观镜没忍住咳了几声。
　　谢翊之叹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少些思虑罢，先将身子养好才成，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李观镜心中忧虑，低声道：“我也不愿去想，可是这几个月发生太多事了，太多我不明白的事……不过好在如今我们有沈辉，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
　　同一片夜空下，有人在钱塘县的刺史府里也想到了沈辉。
　　杜浮筠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树影，心念百转之间，所推论出的结果要比李观镜更多：沈家村一案的暴露有幕后推手，那么这件案子本身很可能也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将运河贪墨一事爆出来，有十七条人命作陪，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小不了。余杭郡王素日待人谦和有礼，在百官之中不算出挑却也不出错，若是仅仅为了拉他下马，不至于此，那么这些人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李照影，亦或是说，隐太子之子李璒，以及他身后的余党。
　　二十年前，隐太子惨败，其党羽基本都属于“被迫害”的那一方，到了现在，如果有一个人既知晓二十年前的往事，又不遗余力且有能力置隐太子余党于死地，可猜测的范围其实很小，第一个便是杜浮筠本人，而另一个便是韩王李珣。李珣是前赵王李福独子，李福死后，圣人心痛不已，彼时李珣尚在襁褓之中时，圣人便破格赐他亲王的封号，后又将他带入宫中，交由太子生母崔惠妃亲自抚养，太子亦视其为亲弟，一向对他爱护有加。
　　李珣其人安静懦弱，平日里不是在十王宅读书，便是在演武场学武，在所有的考试中，不垫底也不出类拔萃，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类人，再加上他身份特殊，虽有皇子的身份，却绝不会继承皇位，所以一直以来，众人都对他没有戒心，就连杜浮筠猜到可能是他时，也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多想想，便觉得合理起来——诸位皇子相互防备，能悄无声息做下这件事的，也只能是李珣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杜浮筠收回思绪，问道：“哪位？”
　　“是我。”
　　杜浮筠一怔，打开门去，见杨松涛独自站在门外，忙让了开来，道：“杨刺史有事，着人差唤一声便是，怎么亲自来了？”
　　“深夜来访，已然是失礼，怎敢支使杜学士？”杨松涛没有进门，只道，“不知杜学士可愿随本官一道去见见李员外？”
　　杜浮筠拢了拢袖子，笑道：“杨刺史若想审问，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呐。”
　　“本官白日对李世子疾言厉色，虽本意是为破案，但恐世子并不理解其中因由，对本官心生怨怼事小，因抵牾而拒不配合事大。圣人既命本官管辖这一方百姓，于情于理，便是不为我，为了几位天使的前程，也该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杜浮筠淡淡道：“杨刺史言重了。”
　　杨松涛说了这么多，愣是没叫对方脸上掀起一起波澜，登时来了火气，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事至如今，已陷入僵局之中，杜学士是东宫左庶子，代太子巡江南工事，当有公正严明之心，同时你又是李世子好友，应有劝诫向善之责，因而本官舍脸相求，还望杜学士能在其中转圜一二，让李世子道出所知实情来。”
　　“既然杨刺史坚持，杜某不敢不从。”杜浮筠见杨松涛面露喜色，话音一转，道，“不过去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讲，杨刺史听完之后，如果仍旧不动摇，我便走这一趟也无妨”
　　杨松涛一愣，道：“杜学士请讲。”
　　“不瞒杨刺史，沈家村一案最先将消息递到圣人面前的，正是余杭郡王李缘，此事几可断定与他无关，刺史今日便是对李员外用上十八般刑具，也没法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李员外身子弱，若是一病不起，倒会遂了真凶的意愿。”杜浮筠顿了顿，继续道，“杨刺史久不在长安，不清楚长安人情也属正常，这李员外不仅仅是郡王府世子而已，他的启蒙师父是赵王妃，亲厚好友是皇后膝下的齐王，若今日当真在此蒙冤受难，不肖我说，杨刺史想必也能明白后果。”
　　杨松涛咬牙道：“杜学士的意思是此案另有凶手？若果真如此，此事恐怕就不是如今这么简单了，确实应当从长计议，但要是有人想要搅浑这潭水好趁机摸鱼，本官不去审问，岂不是白白给他人时机？”
　　杜浮筠温声道：“郡王确实清白，杜某才敢这样说，起意并非是徇私，所求也不是为威胁杨刺史，话尽于此，去与否，刺史决定。”
　　杨松涛为之一噎，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让了一步，道：“杜学士曲解本官的用意了，我去见李世子是为谈心，可不是逼供，所以当然还是要去。”
　　到目前为止，事情进展尽在杜浮筠掌握之中，而今晚的戏还未演完，若当真吓得杨松涛临场退却，他倒又要另费一番心思了，不如就此点到为止。想到这里，杜浮筠垂眸一笑，道：“杨刺史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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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快乐～
　　

第111章
　　关押的地方离客院有一段距离，杜浮筠和杨松涛还未走到，忽见前方一名侍卫匆匆赶来，杜浮筠见对方似是有事要汇报，便停下脚步准备回避，不想杨松涛却道：“这是李世子门外的侍卫，他来这里，想必是有人要见世子。”说罢，杨松涛意味深长地看着杜浮筠，道，“杜学士觉得这第一人会是谁呢？”
　　杜浮筠其实也有些意外，温声答道：“我以为会是我。”
　　杨松涛短促地笑了一声，见那侍卫已经到了跟前，便免了对方的礼数，问道：“谁来了？”
　　“回刺史的话，姚监丞带了一名医工，想去看李员外。”
　　“医工？”杨松涛略一思索，没想明白对方在耍什么把戏，便道，“前面领路。”
　　两人加快了脚步，杜浮筠的思绪也转得飞快，思考如何在不引起杨松涛怀疑的情况下，将这名医工堵在院门外——虽则姚歌行出发点是好的，但元也不是李观镜，他身上没有伤病。
　　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月洞门外，杜浮筠也已经想好了法子，那便是设法引杨松涛自己去拦人。
　　“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杨刺史竟亲自来了。”姚歌行说罢，看向杜浮筠，奇道：“杜学士也是去找杨刺史要通行令么？早知如此，下官便将医工引荐给杜学士了。”
　　“我与刺史有些话要与李员外说。”杜浮筠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看镜天安然回来，只当他全好了。”
　　杨松涛挑了挑眉，道：“说来还是本官招待不周了，这位医工是？”
　　那医工上前来，道：“草民灵芝堂周飞，见过几位官人。”
　　“劳你跑这一趟，不过这院子里是位贵客，又常年是带病之身，可不敢让你瞧。”杨松涛说罢，冲身后招了招手，道，“来人，送周医工回去。”
　　几人默然目送医工离开，姚歌行有些无措地看向杜浮筠，却不见对方有何反应，他与面前两位官阶差得多，长官既已发话，没有他拒绝的道理，因此只能退后一步，道：“下官今日来，一为陪同医工，二是给李员外送药，既然杜学士在这里，下官便不进去了，劳杜学士转交。”
　　杨松涛伸出手，将姚歌行手中药囊截住，问道：“什么药？”
　　杜浮筠解释道：“李世子自小身中奇毒，须服药压制毒性，这遭出门在外不便煎服，太医院便按照药王谷的方子为他炼制了药丸随身携带，这是每日都要吃的。”
　　杨松涛笑道：“既如此，这药囊不如交给本官代为保管，我会安排侍从每日给李世子送药，你们意下如何？”
　　姚歌行道：“如此甚好。”
　　杜浮筠见他面色如常，猜测他并未在药囊中做手脚，落入他人手中也没什么，便道：“李世子身上的毒非同小可，当年他中毒，圣人曾下令让整个长安城戒严，此事长安人人皆知，绝无作假，杨刺史可千万着人看好药。”
　　杨松涛登时觉得接了个烫手山芋，不过他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嫌疑，于是硬着头皮应道：“这是自然，药囊到了我手里，绝不会出差错。”
　　“既如此，下官告退。”姚歌行欠了欠身，得了应允后，果断转身离去。
　　杨松涛狐疑地看着姚歌行的背影，问道：“真的就是为了送药？”
　　杜浮筠道：“钱塘有方家药铺，药囊是真是假，招人来一问便知。”
　　话已至此，杨松涛不好再说什么，便收了药囊，道：“走，先进去罢。”
　　元也所在的屋子不大，不过环境比起牢房已然是好太多了。侍卫开门时，迎面是一张小饭桌，元也正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举着一根银簪放在眼前，烛火之下，能够很清楚地看见银簪黑了一半，而桌上唯一的吃食，便是那碗尚未动过的饭菜。
　　见此情形，门口的几人全都陷入呆滞之中。
　　元也抬起眼，耸了耸肩，将碗一推，簪子一放，道：“请坐。”
　　杨松涛脸色有点不好，问道：“李员外这是何意？”
　　元也道：“这话该我问杨刺史罢？”
　　杜浮筠上前缓和气氛：“周医工还没走远，不如让他回来检查一番。”
　　杨松涛没有应声，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院中的人，喝道：“谁送的饭菜？！”
　　侍卫稀稀拉拉跪了一个院子，首领回道：“是小红送来的，说她娘刚做好，她便拿来了。”
　　杨松涛眉头一皱，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去找小红问清楚，到底还有谁经手了？”
　　“遵命！”
　　杜浮筠冷眼旁观，心道果然如此，杨松涛当真是信任厨子这一家。
　　杨松涛回头看了一眼饭碗，头痛地扶了扶额，到底不愿完全信服，便道：“去方家请医工来。”
　　杜浮筠进屋拿起银簪，用没有变黑的那一头探进饭中，片刻后拿出，果然也变黑了，杨松涛坐到桌边，不由皱起眉头，问道：“丹毒？”
　　杜浮筠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有多说，而是问元也：“这是晚饭么？”
　　元也点了点头。
　　杜浮筠便道：“还请刺史让侍从再送一份来。”
　　杨松涛看向外间听命的侍卫，随便挑了一个人，道：“去让小红再送一份，这次可千万小心了！先用银针试试毒！”
　　“银针只能试出丹毒，若下毒的人起了戒心，换了另一种毒来，那可就危险了”杜浮筠建议道，“此事莫要声张，只说送一份饭菜便好。”
　　侍卫看向杨松涛，杨松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就按杜学士所说的办！”
　　侍卫走后，不等杜浮筠相问，杨松涛先保证道：“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今日是下毒，他日却不知还有什么手段。”杜浮筠诚恳地劝道，“李世子不宜久留此地，当尽快动身回长安。”
　　杨松涛却不愿就此放手，道：“杜学士此言差矣，如今在府中有这么多守卫，尚且有人下毒，若到了路上，岂不是更加危机重重？”
　　杜浮筠本来也没指望杨松涛立即答应，笑了笑，没再多说，而是将目光投向元也——从今早打照面起，他便认出眼前的人不是李观镜，这对孪生兄弟的容貌本来便十分相像，元也又擅长易容，稍稍调整一番，光从外表看去，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区别，可杜浮筠不知为何一眼就分辨出来了，一如四年前。
　　当日陈珂被抓回后，只说李观镜遭遇刺杀，却不提是为何人所救，现在看来，竟是元也救了自己的哥哥，倒也算得上是造化使然，这会儿有杨松涛杵着，杜浮筠没有机会与元也说话，不过如今医者在这里，说明患者已经没有大碍，杜浮筠还是稍稍放心了些。
　　那厢杨松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今日来是想趁热打铁，再试试问运河一案，可眼下遇见了下毒一事，自己平白无故担了个“守卫失责”的嫌疑，估计李观镜定然视自己为半个凶手，哪里还会与自己多说？想到此处，杨松涛有意缓和关系，便将药囊放到了桌上，道：“李世子，姚监丞方才送了此药过来，原本该直接给你，不过既然府里的食物会被下毒，本官也不敢保证你的药会不要有异常，这样，等方家医工来确认好后，本官便将药还给你，你看如何？”
　　元也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每日须得完成的任务，当即道：“好。”
　　方家药铺离刺史府不远，何况现在早已宵禁，路上没有行人，因此行路更快，难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一名医工背着药箱跟在侍卫身后进了院子，走得气喘吁吁。元也认出对方正是前些日子传信给他的人，好在自己去见他的时候，一直是易容的，所以现在不用担心被认出，反而需要担心自己没伤没病的事被发现。
　　医工一进门，杨松涛先让他看药囊，医工略闻了闻，便重新盖好，道：“这是主家的秘方，草民一介外门弟子，不敢窥视其中奥妙。”
　　杨松涛问道：“有没有毒？”
　　医工回道：“李世子所中为奇毒，所以这压制之药中，有几位毒药混杂并不奇怪。”
　　杨松涛无法，便道：“那你帮他看看伤。”
　　元也登时紧张起来，他抬头看去，不期然瞥见杜浮筠对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幻觉，犹豫间，方医工已经到了面前，他只好伸出手，全身紧绷起来，随时准备撂倒屋里一众人等。
　　医工诊了片刻，又提出要看伤口，元也便让他看肩上伪造的“伤”。
　　杨松涛借机探身查看，看见剑伤之后，不禁咂舌，道：“怎么伤在这里？深不深？”
　　医工道：“还好未伤及要害，草民给世子开几服药调理气血，好早日养好伤口。”
　　元也这才相信杜浮筠早有安排了，他眨了眨眼，点头道：“好。”
　　杨松涛见元也这里没有异样，便令医工去检查饭菜，只见医工先看了看旁边的银簪，然后将碗端到鼻尖前，杨松涛奇道：“不是说丹毒没有气味么？”
　　医工放下碗，解释道：“丹毒的气味很淡，很多人难以察觉，因而才说无味，不过对于医者来说，这是必须要学会辨别的。”
　　“那你闻出什么了？”
　　“确实是丹毒。”医工说罢，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将碗中肉块切开来，将银针探入中心，只见银针很快变黑，便又道，“这毒不是被拌进去，而是炖煮时便加入了。”
　　杨松涛怒道：“胡说！这是府里的厨子，难道我的人会下毒么？”
　　医工一怔，不过并不见惶恐，垂头侍立一边。
　　杨松涛看向元也，正想开口辩驳，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是那几个去寻小红的人回来了，原本该带回饭菜的侍卫手中空空如也，首领直接半跪回道：“小红和她母亲都失踪了！”
　　杨松涛呵斥道：“什么叫失踪？好好的人在府里，怎么会失踪？！”
　　首领冷汗涔涔，道：“厨房里的人说，小红来前院送完饭，便没再回去，她母亲出来寻她，也不见了踪影。”
　　杨松涛整个呆住，他一向对自己治下信心十足，但这几个月却连番出事，现在就连眼皮子底下都不安稳了，莫非杜浮筠所说属实，运河一事真的有了不得的阴谋，所以幕后之人才要来暗害李观镜？如今自己的刺史府已经不是铁桶一块，若是李观镜在这里失了性命，自己丢官事小，恐怕要连累家人遭殃了！
　　杜浮筠冷静地提醒：“杨刺史，当务之急是戒严整个刺史府。”
　　杨松涛猛然站起，抬步往外走，边走便吩咐：“去将管事都叫来议事厅！”
　　侍卫领命而去，杨松涛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房内，道：“杜学士随我一道走罢？”
　　杜浮筠站在屋内，正抬头看着门框，听到杨松涛的话后，他收回目光，衣袖轻轻一动，尔后不再多留，抬步走出，来到杨松涛身边。
　　两人离开院子，杨松涛吩咐完在此地加派人手后，忍不住叹道：“或许你是对的，该早点送李世子走。”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道：“如今这般情形，若要出发，还请杨刺史调派折冲府兵护送，否则真不知路上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杨松涛见杜浮筠没有立刻赞同自己的话，而是提出建议，点了点头，心中对杜浮筠那点怀疑也消失殆尽，打算尽早安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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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丹毒就是砒/霜，又称“鹤顶红”
　　

第112章
　　侍卫重新送来晚饭后，便将门带上了，院子重新归于沉寂之中。
　　元也这次确认饭菜无毒，安心地填报了肚子，尔后又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再来，这才松懈下来。经过一下午精神持续的高度紧张，元也实在是累坏了，现在整个人感觉比练了一下午功还要疲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观镜早早给他定好了对策，面对这些人，沉默比辩解更有用，而对于元也自己，沉默也好过让他费脑筋去说话，如今只要露面和防备，后面自然会有人推着他走，而杜浮筠认出他后，也会安排好余下的一切——比如今晚刚刚发生的事。
　　傍晚时，那个名叫“小红”的小娘子提着篮子来送饭，因是府中老人，侍卫只简单看了看，便将饭端到了元也面前。元也谨记着不能随便吃喝，不过没等他查看饭菜，拿起筷子便发现了不对——两根筷子外表虽然一致，但其中一根筷子明显要比另一根轻。等侍卫离开后，元也折断轻的那一根，发现里面竟是中空，卷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看去，其上只有短短几句：勿食，银簪验之，静候，择机回都，竹留字。
　　元也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这个“竹”应当是指杜浮筠。他低头闻了闻，辨别出饭菜中确实是丹毒，以银器来证明是可取的，不过他头上是玉簪，那么纸条所指，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元也掰裂另一根筷子，果然发现里面包裹着一根细长的银簪，将其往饭菜中一插，银簪很快变色，此后他耐心等着，没过多久，杨松涛和杜浮筠当真来了这里，便有了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
　　杨松涛走时，显然已经有些慌了，杜浮筠的目标想必快要达成，这点倒是与李观镜的期望不谋而合——此地天高皇帝远，不能让运河案在这里被定案，须得尽快回长安才是。
　　杜浮筠临走之前，曾经暗中向元也比了个“三”的手势，元也依照自己的理解，觉得杜浮筠应当说的是“三更来访”，于是开窗等候，窗外的两个侍卫回过头，有些莫名地看向他，元也干咳一声，道：“透透气。”
　　侍卫没有说话，但是元也明显感觉旁边几人往这边靠了靠，他一阵无言，心道这里围得如此严密，恐怕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杜浮筠所言当真是三更么？元也不知对方在打什么哑谜，猜了半天，根本没有方向可言，不由一阵心浮气躁，既担心自己猜不出会坏事，又后悔自告奋勇跑到这心眼窝里。他关上窗，气恼地往椅子上一靠，无神地瞪着房门，发了片刻呆后，眼神渐渐聚焦，落在门后那块八卦镜上——是了，杨松涛催促的时候，杜浮筠正看着这个地方，那他所说的三，是不是和八卦有关呢？
　　三，震卦，属东南。
　　元也对卦辞不了解，不过代表的方向还是知道的，杜浮筠知道他的水平，应当不会出太难的题，因此元也端起烛台，往屋子的东南角寻去，不料那里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扇窗户。元也不由又是一阵气馁，心道窗外肯定又是一堆守卫，最后抱着一丝希望推开了去，发现窗户竟然只能开到一半，原来东南方向是一堵紧挨着窗户的院墙。元也立刻来了精神，小心地探出头去，发现这里果然没有常驻的侍卫，只有偶尔巡逻的人会来看一眼，元也重新关上窗，顺手撤了窗锁，如果来了人，可以直接从外面开窗进来。
　　秋寒深重，夜雾也侵袭了刺史府，三更天后，困意会伴随着寒意加重，守卫一个晃神的功夫，便有一道黑影从东南方向的院墙跳下，潜入关押嫌犯的屋中。
　　屋内黑暗一片，黑衣人刚走了一步，便有一根簪子抵到了他的脖子上，簪子的主人邪恶低语：“阎王叫你三更死，岂敢留你到五更？”
　　黑衣人默默推开簪子，道：“元少侠好雅兴。”
　　“啧，无趣。”元也放下簪子，抱怨道，“你可真是叫我一顿好猜，差点没想到八卦的事。”
　　“我相信元少侠的聪明才智。”杜浮筠没空与他插科打诨，外间都是守卫，话说多了并不安全，敷衍一句后，便直奔主题，问道：“镜天现在何处？”
　　元也一愣，奇道：“你冒着么大险来，就为了问这个？”
　　“这不是小事。”
　　“他现在在诸暨养伤，过几天翊之会陪他一道去长安。”元也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他们路过九龙村时，会将沈辉一道带去长安。”
　　“沈辉？”杜浮筠在记忆中将此人找了出来，“那个证人在九龙村？哪一户？”
　　元也便将小南家的住址说了。
　　杜浮筠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谢。”
　　元也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呢？你们今晚有什么安排？我现在可是两眼一抹黑。”
　　杜浮筠不禁笑道：“我正要说呢——方才议事厅里谈过了，杨刺史基本已经做下决定，这几日便派人护送你回长安。”
　　“回长安得走一个月罢？”元也挠了挠下巴，问道，“那这一路上，我都不能跟你们说话么？”
　　“这……”杜浮筠犹豫一瞬，实话实说，“我与卫郎中等人还有公务未了，不能随你一道走，不过陈珂会陪着你，他负责贴身照顾你的起居，说说话应当没事的。”
　　元也有些茫然：“你们不跟我一起啊？那……那回到长安，会发生什么？我该做什么？”
　　杜浮筠察觉到元也的无措，温声安抚道：“到长安后，你会被关入大理寺，我会修信一封，托陈珂带去给大理寺同僚，让他们帮忙照应你。另外郡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只要回到长安，你就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不过这一路上，你却要小心些。”
　　“唔……”元也勉为其难道，“且听你的罢。”
　　杜浮筠又道：“方才你说翊之会陪着镜天回长安，想来你不会在大理寺留太久，镜天肯定会设法将你救出，不过他的计划，我却不大了解，也不知该如何配合，他是否有话让你带给我？”
　　元也摇了摇头，道：“李观镜确实说过回长安便将我替出来，还说他的什么什么好友在大理寺有亲信，让我别担心，其他就没说什么了，他自己脑子里也糊涂着呢，能说什么呀？”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忽地短促一笑，话语中带了一丝冷意：“原来齐王还有这一手。”
　　元也不解道：“齐王是谁？李观镜的那位好友么？”
　　“没什么。”杜浮筠岔开话题，道：“既然镜天这么说，那便按他叮嘱的去做罢。此间事了，我也会日夜兼程往回赶，争取在你到达长安之前追上你。”
　　“行，我就再憋一两个月罢。”想到长安，元也登时有些期待，“先前去五台山求药，我跟朗家那位小娘子约好了，等我到长安后去找她，原本以为要等个三年五载，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
　　杜浮筠眉头一挑，不过黑暗之中，并不为人所见，他问道：“朗詹的女儿？”
　　“对啊，金色曼陀罗的根，翊之还是受你指点才明白了。”
　　“没想到你们竟会结下交情……”杜浮筠将剩下的那句“不知是福是祸”拦在嘴边，转而问道，“辉灵丹如何了？”
　　“炼好了，李观镜随身带着呢，不过他现在身体不行，最好是等伤好得差不多才能拔毒。”
　　“既如此，太医院的药还得继续吃，我得快些让人给他送去。”杜浮筠果断道，“你将药囊给我罢。”
　　元也早想到了这个，伸手就将药囊递出，顺便将李观镜和谢翊之落脚的地点说了，然后道：“你要是找人，得快些去了，除去今天的份，他还剩四粒。原本我想着，哪天药快没了，便让他们强行拔毒，如今既然我能将消息传给你，那最好还是让他再养一养。”
　　杜浮筠由衷道：“镜天承你许多情，也不知该如何谢你。”
　　元也无所谓道：“那是他的事啦，你操什么心？”
　　杜浮筠被噎了噎，轻咳一声，顿了片刻，道：“你还有其他事需要说么？”
　　元也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了。”
　　“那我走了，多谢你。”
　　元也便也客套道：“不必言谢。”
　　杜浮筠回到住处后，刚点起烛火，便有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急道：“杜学士，敢问我家公子如何了？”
　　“他人在诸暨，你带上这个药囊去找他。”杜浮筠说罢，见对方怔怔不语，知道他疑惑的是什么，但此事他不好多说，只能道，“郗郎君，李公子很快便要离开诸暨，你不抓紧动身，可就不定能再找到他了。”杜浮筠说罢，举起手中的药囊，道，“他的药还剩四天可用，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是真是假，你去诸暨一见便知。”
　　这人正是从颍州赶来的郗风，他一再与李观镜失之交臂，最终只能回到钱塘，不想却又听闻郡王府出事的谣言，便暂时藏在杜浮筠身边。
　　今日听闻李观镜归来，郗风混在人群中去见他，明明与李观镜对上了目光，自家公子却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很快从他身上扫了过去。郗风正疑惑间，杜浮筠又告知他，说那人不是自家公子，当日在颍州听完阎惜的话后，郗风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此时更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个当口，杜浮筠的坚持反倒让郗风稍稍冷静了些，想到当日在农田草亭里见到杜浮筠和李观镜时的情景，郗风最终决定相信他的话，于是接过了药囊，道：“我现在就出发，公子住在哪里？”
　　“诸暨县城，云飞客栈。”
　　

第113章
　　郗风连夜赶往诸暨县，但在云飞客栈一连守了两日，都没能见到熟悉的身影，他怀揣着药囊，不禁开始怀疑起杜浮筠话中真伪来，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了。第三日清晨，郗风心急如焚地在大堂坐着，二楼有两人背着包裹下楼，他连忙看过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孔，他再次失望地坐了回去，味同嚼蜡地啃着馒头。
　　那两人也注意到他了，结完账后，其中一人来到郗风面前，站定不动。
　　郗风抬起头，与那人对视了片刻，忽然停下了咀嚼——他似乎从此人面容之中看出一丝李观镜的痕迹。
　　李观镜见他终于认了出来，笑道：“你怎么找来了？见过元也了么？”
　　郗风惊道：“你是……”
　　李观镜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淡淡道：“带上行李，跟我来。”
　　谢翊之等李观镜走近，问道：“这位是？”
　　“郗风，家父安排的侍卫，先前没有一起走。”
　　谢翊之想了想，从包裹里掏出一只面具递给郗风，道：“防止有人认出你。”
　　“多谢。”郗风戴上面具，将大半边脸都遮住，只露出左边眼睛，虽然不容易被认出，但是走在路上，委实有些引人注目。
　　李观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翊之，欲言又止。
　　谢翊之无奈道：“你还是还给我罢。”
　　三人在客栈附近租了一辆马车，在赶往诸暨渡口的期间，谢翊之打开行囊，为郗风简单地改了改面部轮廓，这一片认识郗风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不必像李观镜那样大改容颜，因此谢翊之很快便完成了易容。
　　再见到郗风，李观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是等谢翊之开始收拾行囊，车也到了渡口，他们登上了一条北上的客船，舱里人多，众人排排坐着，竟找不出空闲的地方，如此就不便说话了，李观镜只得暂且忍下。如此一路行去，几经换船，他们终于在晚间到了余杭县的地界。
　　下了船，距离九龙村还有段距离，李观镜经过一天的折腾，从下午开始便咳个不停，因此他们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在余杭县渡口附近寻了一家小店住下。
　　晚饭之后，李观镜将郗风叫入房中，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怎么样？阎惜看信了么？”
　　郗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看过了，这是回信。”
　　李观镜十分激动，连忙拆开信，凑近烛火去看，可是看完之后，他却不由皱起眉头——在那次绑架中，阎惜一梦醒来，确实有了关于未来的记忆，但她经历过的未来，似乎与当下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相同。
　　在阎惜的描述中，那一世的她也曾被徐不明掳走，关押了一段时间后，便被送到了徐孺子身边，徐孺子大怒，狠狠训斥了徐不明，然后亲自将她送回了刺史府，因此她并没有遇见过李观镜，更加不会认李观镜为义兄，在她被掳走的事发生几年后，太子登基，秦王获罪，吴王和阎家都受了牵连，她自己也在与阎恪的逃难途中病死，一觉醒来，便回到了郗风的马上。
　　而说起对前世李观镜的印象，阎惜是偶然一次听父亲谈论近日发生的大事，直叹余杭郡王府的那位刚及弱冠之年的大公子甚是可惜，正是年少有为的年纪，不想却在前往江南修运河时，在钱塘县的郡王府邸里被人一剑穿心杀死，因此阎惜才做了鸡血藤护心镜送给李观镜。
　　那一世没有义庄大火，李观镜也不是在山阴遇袭，也就是说，很可能并没有发生他们三人穿越的事，那么李家二公子在刚出生便实实在在地死了，李璟出生不好，在宫中并无出头之日，而李观镜自己，则在江南河一案中被杀。
　　完全不同的命运走向。
　　郗风见李观镜神色不定，问道：“公子，怎么了？信中说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李观镜醒神，将信点着，扔进了茶杯里，缓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失望，原本以为她能给我一些指点。”
　　郗风笑道：“她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如何能指点公子？”
　　李观镜也笑了笑，道：“这样也好，最起码命运还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郗风一时不太明白，不过他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任务，于是取出药囊和木盒，道：“这是杜学士让我带给公子的，他说公子到长安后，可以拿着盒中信物去杜府老宅调派人手。”
　　李观镜打开木盒，里面是杜浮筠平日里一直用的白玉簪，他不由怔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还有么？”
　　“杜学士还说，刺史府那位这几天便要回长安，想问问你有何打算？他也好早做安排。”
　　李观镜淡淡道：“这件事很复杂，莫要拖累旁人，从现在开始，不必给杜学士传信了。”
　　郗风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答应，又关切地问道：“公子身上的伤如何？”
　　听到这句话，李观镜眸色一寒，冷声道：“郗风，你知道刺杀我的人是谁么？”
　　郗风听他语气不善，猜测道：“莫非我认得？”
　　“当然认得，还是熟人呢。”李观镜看向郗风，一字一顿道，“尹、望、泉。”
　　郗风猛地站起，惊道：“什么？！”
　　“很惊讶是么？”李观镜冷哼一声，道，“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我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能叫他不远千里，亲自来取我性命。”
　　郗风如遭雷击，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在木地板上砸出好大一声响。
　　李观镜被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郗风垂着头，愤然道：“是属下疏忽！”
　　“此话怎讲？”李观镜狐疑地看着郗风，不过还是抬了抬手，道，“坐着说。”
　　郗风没有起身，道：“属下对不起公子，我……我……其实我早就发现望泉不对，但是我没有及时提醒公子，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李观镜挑了挑眉，沉默不语，等着后话。
　　郗风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望泉他……他可能对谢小娘子心怀别样的心思，属下有一次见他看着谢小娘子的背影发呆，虽当时设法惊走了他，但很快程娘子便找来了郡王府，属下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心意变动才导致家庭不睦，所以那段时间一直心神不宁，担心有事发生，没想到确实这样的事……”
　　“怪道齐王吩咐你的事，你都给忘了。”李观镜想起李璟在中秋夜对自己的埋怨，一时恍然，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因由，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道，“他即便是真的爱慕韫书，又为何要来杀我？”
　　郗风抬起头，提醒道：“谢小娘子和柴校尉的婚事，是公子你在其中牵线搭桥的。”
　　“你是说，他杀我，是因为我给韫书说亲？”李观镜呆呆地站起，踱了两步后，喃喃道，“莫非我一直想错了？如果是为了韫书，那么望泉倒向的人就不会是太妃，而是……”
　　而是李照影！
　　先前，李观镜一直没有将这门亲事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柴昕是女子，这门亲事是为了保护这两个女子，可是外人却不知这些，李照影会觉得是他是在夺其所爱！李观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是覆水难收，他已经给谢皎打过包票，柴谢两家的婚事恐怕已经提上日程了，而且为了柴昕和谢韫书，他也不得不支持这个决定。
　　事已至此，李观镜无话可说，尹望泉杀了方笙，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余地，李观镜和李照影之间的兄弟情，乃至于李观镜与尹望泉之间的主仆情，都至此断绝，往后再见面，便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想到这里，李观镜伸手去扶郗风，道：“你先起来罢，此事怪不得你，真要怪，那也是我做事不够周到。”
　　郗风这次终于站起，他气道：“郎情妾意，公子何错之有？而且望泉是有家室的人，他何来脸面肖想谢小娘子？真是换谁也想不到他竟如此偏执，等回到长安，如果他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将他宰了！”
　　李观镜淡淡一笑，道：“长安非江湖之地，怎么能随意伤人？况且他知道我没死，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继续留在府里了。”
　　郗风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算了？呵。”李观镜嗤笑一声，道，“你想算了，别人可不一定会放过你，何况我绝不会让方笙白白死去——你也别自责了，最起码今日我明白了该防备谁。”
　　郗风看上去并没有被安慰到。
　　李观镜见此间事差不多谈完了，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道：“回去歇着罢，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郗风如梦初醒，忙道：“属下告退。”
　　李观镜点了点头，不再多话，等郗风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刻去睡，而是重新坐到桌边，打开了木盒。
　　白玉簪通透温润，由上好的羊脂玉打造而成，倒是勉强能够配得上杜浮筠的气质。李观镜看着簪子，脑海中便浮现出杜浮筠的身影，忍不住扬起嘴角，虽则他不大会用这份信物，但看在这番心意的份上，李观镜便暂且原谅了杜浮筠在运河一事中的隐瞒，他将玉簪放回了盒子，只见其落入绸布上时，将中心压塌了一块，显出几处凸起，李观镜愣了愣，掀开绸布，这才发现下面藏着一张纸，他果断取出打开，原来竟是杜浮筠写给他的信。
　　信并不长，开头杜浮筠便说他会安排人去接走沈辉，让李观镜直接回长安便可。李观镜不由点了点头，毕竟他们没有文书过所，路途又太过遥远，需要经过很多州县，多带一个人就是多一个麻烦。待继续往下看，李观镜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原先他只猜到沈辉背后有人，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很可能是韩王李珣！李观镜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了半天，才模模糊糊想到了一个人影，他将信攒起，呆呆地看着烛火，一时脑中空白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一个决定——
　　运河一事会扯出李照影，但李珣的最终目标一定是杀父仇人李未央，换作往日，李观镜必定是两方都想保住，但他如今既要为方笙报仇，又要保住郡王府，那么如果运河案注定要掀起风浪，他不如在其中推波助澜，将郡王府和太妃他们彻底割裂开来，不过这件事必须到李照影便结束，不能容李珣将祸水引到李未央身上。
　　林忱忆……不能再次失去李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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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40w字了，哇塞……，，，，。，
　　

第114章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关于前世，元也所记不多，但每每说起长安，他总是会想到这一句，不过当他真的来到长安时，却不是菊杀百花的季节。
　　时值隆冬腊月，小雪如同盐粒一般，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江南其实也会下雪，但是在元也的印象中，在大多数时候，南方的雪都是落地化水，而这里却不同，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覆了薄薄一层银霜，半天过去，远处的天地间，除了偶尔冒尖的荒草枯树，便都是白色了，因此当一队人马缓缓行在雪地上时，便显得有些突兀。
　　陈珂呼出一口白气，将窗户关了，道：“公子，好像是大理寺的人快到了。”
　　“动作蛮快嘛。”元也托着腮，有些好奇：“我不明白，为何不在城里交接？”
　　陈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折冲府兵不能进长安，公子可别在外人面前问这种问题。”
　　元也撇了撇嘴，不悦道：“怎么着？嫌我没见过世面么？”
　　“怎么会呢？”陈珂开始为元也收拾行李，敷衍了一句后，免不了开始忧心，“等他们来了，奴便不能继续跟着了，届时公子孤身一人，须得万事小心啊！”
　　元也知道陈珂不可能陪着自己进大牢，心里早有准备，因此并不在意，而是问道：“你回郡王府后，会将一切都告诉他们么？”
　　陈珂点头道：“杜学士说了，阿郎得知情。”
　　“喔……”元也状作轻松地问道，“他们不会来探监罢？”
　　“这……”陈珂停下手，皱眉想了片刻，老实回答，“奴不知道，不过如果公子希望，奴可以去传达。”
　　元也连忙道：“不用！”
　　“哦，好。”陈珂将冬衣狐裘全部打包好，又塞了几颗药丸，然后道，“过几日，奴会借口送药去看公子，你自己在大理寺，莫要害怕。”
　　元也翻了个白眼：“行了，我又不是小孩。”
　　陈珂嘿嘿一笑，顿了顿，忽然幽幽叹道：“也不知道公子到哪里了。”
　　元也明白这声“公子”说的是李观镜，心中跟着叹了一声——钱塘渡口一别，转眼已经过去月余时间，也不知道谢翊之怎么样了，他能安然带着李观镜回到长安么？
　　雪越下越大，整个天空都是黄沉沉的，也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时辰已经临近傍晚。长安城里的百姓纷纷关上了门，连一贯热闹的平康坊都鲜少有人在外面行走，因此，当第一声敲门响起时，门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门外不见人回应，敲第二声时，明显带了点不耐。
　　门房“嘶”地一声，裹紧棉服，缩着脖子出了屋子，将门上小窗打开，只见外面站着两个披着斗篷的人，他们的面容隐藏在帽檐下，叫人看不真切，再看穿着，是很普通的平民服饰，门房登时来了火气，呵斥道：“有事走正门去！”
　　一人抬起头，他的下半张脸都被蒙住，只露出一双凤眼，看过来时，让人觉得清清冷冷，连声音听上去也带着一丝凉意：“我找阎姬。”
　　门房一惊，缓了语气，问道：“阁下何人？”
　　对方没有回答，只加快了语速，重复道：“我找阎姬。”
　　门房犹豫一瞬，还是打开后门，将人让了进来，他关好门后，问道：“两位郎君现在能报家门了么？”
　　凤眸再次瞥了过来，门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只听他说道：“你告诉阎姬，便说云落旧主来访，她自会知晓我是谁。”
　　“好，两位先进屋暖和暖和身子，奴这就去禀报。”
　　门房走后，两人打开小屋，里间炭火味扑了过来，李观镜连咳了几声，退到檐下，摆了摆手，道：“你进去罢，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我不冷，倒是你……”谢翊之皱起眉头，道，“明明伤已经好了，怎么还是咳嗽？”
　　李观镜拉下面巾，喘了几口气后，才感觉好些了，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等回家后，我再寻个医工看一看罢。”
　　“只能如此了。”谢翊之站到李观镜旁边，感叹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平康坊云韶府里竟是这般模样。”
　　李观镜笑道：“你原先觉得是什么样子？”
　　“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谢翊之看了看四周，道，“但这里甚是雅致。”
　　“前面的戏楼倒是符合你的描述，来后院的客人很少，多是寻个清净地，所以装扮有所不同。”
　　谢翊之奇道：“你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
　　“应酬嘛，逢年过节的时候，这里最热闹。”李观镜想起那几位好友，忍不住面露怀念之色，不过很快，他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前方，道，“他们来了。”
　　谢翊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女子疾步行来，此女未施脂粉，盘发之上也无任何装饰，一身黑衣，全身无一处不在遮掩美貌，饶是如此，谢翊之初见她，心中仍旧难免赞一句“明艳动人”。
　　阎姬到了近前，见来人果然是李观镜，一时诧异不已，不过还有门房在身边，她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道：“两位随我来。”
　　阎姬带着他们一路行去，竟来到了一处旧地——翩翩的院子。进屋之后，李观镜见桌上茶壶的嘴正冒着热气，角落里也已经燃起了无烟炭，但房里还残留着一丝寒气，显然是炭火刚搬来不久，阎姬从得到门房消息到迎接出来，不过片刻功夫，而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妥善安排好了李观镜和谢翊之的落脚之处，心思当真是细致，行事亦是雷厉风行。李观镜不由感叹道：“难怪阿璟看重你。”
　　“我一介弱女子，在齐王身边讨一个庇护罢了。”阎姬说罢，冲李观镜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谢翊之，道，“敢问这位公子贵姓？”
　　“我姓谢，谢翊之。”
　　“谢公子有礼。”
　　谢翊之连忙回了一礼。
　　李观镜放下包袱，环顾一圈，想到七夕那日情形，恍然竟有隔世之感，忍不住问道：“翩翩后来如何了？”
　　“游历四方，现如今可没人比她逍遥了。”阎姬看着李观镜，斟酌片刻，道，“李世子今日来，可遇见大理寺的人了？”
　　李观镜收回目光，看向阎姬，问道：“此话怎讲？”
　　“齐王出征前曾经叮嘱过我，他不在，世子便是主人，因此我一直密切关注世子的消息。”阎姬铺垫完，开始说正题，“今早城外驿站来人送信给大理寺，说李世子已经到了，我的人看着他们出城去了，没想到世子却出现在这里，因而方才我很是惊讶。”
　　“他已经到长安了？”李观镜也有些惊讶，顿了片刻，道，“有些事不便多说，总之……我这次是秘密回长安，想来想去，还是你这里安全，因此冒昧打扰。”
　　阎姬笑道：“承蒙世子信任，阎姬定当保守秘密。眼下除了藏身，敢问还有何事需要效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李观镜道：“我确实有两件事要拜托你。”
　　“世子但请吩咐。”
　　李观镜先问道：“你知道束凌云么？”
　　阎姬点头：“大理寺少卿，齐王的人。”
　　李观镜松了口气，看来阎姬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他便直接道：“我想见他一面。”
　　“好，我马上安排人送信。”阎姬继续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我需要你帮我打听打听，药王谷方家是否有人在长安。”
　　阎姬想了想，道：“九月的时候听说有一位方家小郎君，不过不清楚他现在是否还在这里，我晚些时候给世子答复。”
　　李观镜温声道：“多谢。”
　　阎姬又问道：“世子还有事要吩咐么？”
　　“莫要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明白的。”
　　李观镜站起身，阎姬会意，与他一道走到院中，李观镜斟酌片刻，道：“这次去江南，我曾经路过颍州，遇见了阎刺史，他向我打听一对流落在长安的阎氏姐弟，我想……他口中的如意，会不会是你的弟弟？”
　　阎姬一怔，过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如意现在何处么？”
　　阎姬抬眸看向李观镜，眼中却空无一物，她喃喃道：“齐王不曾告诉世子么？”
　　“他提过，说如意失踪了，现在我知道你是他的姐姐，所以来问问你。”
　　“失踪……”阎姬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似笑似哭，下一瞬，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既然不知，便当没有这个人罢。”
　　“为何这么说？发生何事了？”李观镜关切道，“可是遇到了难事？我能不能帮得上？”
　　“谁都帮不了如意，除非……”阎姬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感激地笑了笑，道，“多谢世子，我先去办事了，等晚些时候，我会派两位心腹来伺候世子起居。”
　　李观镜看着阎姬离去，蓦然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这几个月发生了何事？阎如意……当真是失踪了么？
　　谢翊之走到门口，见李观镜正在独自发呆，问道：“你问起方家人，是想拔毒了么？”
　　李观镜回过身，颔首道：“元也已经到了，他在钱塘可以不开口，在大理寺却不能这样，得尽快将他替出来，但在进大理寺之前，我要将这处隐患除去，免得被人拿捏。”
　　谢翊之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心中猜测：“阎娘子方才所说的方家人，很可能是方欢，若是他的话，恐怕他早已动身去钱塘了。”
　　“竟是他？”李观镜先前听元也和谢翊之提过这个名字，当时只觉得耳熟，却没太放在心上，如今身处长安，他这才想起来，早在八月芙蓉园一游时，自己就听说过这个人了，可惜那次走得匆忙，李观镜没有听从秦子裕的建议去见方欢，否则他应当能早些知晓元也的去处，后面发生的事自然也会不同。思及至此，李观镜黯然道，“方笙大仇未报，我无颜见他，不必等阎姬的回复了，今晚便拔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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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不第后赋菊》
　　

第115章
　　永夜之毒已经很久不曾有人中过，就更别提解了。元也只知拔毒会大伤元气，却不知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即便今日是他本人在这里，除了随机应变，也没有别的方法。李观镜和谢翊之两人都不懂医理，这会儿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准备好热水、棉布一应物事，希望能够用得上。
　　入夜之后，李观镜遣走侍女，与谢翊之相对坐在桌前，他们俩看着面前的深蓝色药丸，双双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谢翊之建议道：“镜天，要不再等等罢？就算是进了大理寺，他们应当也不会不让你带药罢。”
　　“话是这么说，但……”李观镜深吸一口气，道，“变数太多，还是当机则断。”说罢，他捡起辉灵丹，眼睛一闭，便丢入口中，然后迅速就水咽下，看似万分决绝，其实是怕自己犹豫。
　　谢翊之瞪着他，等了片刻，有些紧张地问道：“感觉如何？”
　　李观镜眨了眨眼，面露疑惑：“好像没什么感觉，会不会是元也想多了？”
　　“希望是他推测有误。”谢翊之抿了抿唇，转而催道，“快去床上歇着，今晚我守着你。”
　　李观镜知道今夜的特殊性，也不推辞，道：“多谢！”
　　那厢元也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个人念叨着，他在下午进了长安城，但是直到进了大理寺的牢房，他还是没能摸明白这些人对李观镜究竟是何态度——论客气，他们是很客气的，全程“员外”“世子”地叫，连牢房也是罕见的干净温暖，棉被亦是崭新蓬松，可论起公事公办，他们也毫不含糊，在驿站初见时，便将镣铐给元也上了个齐全。
　　晚饭过后，元也闭目靠在床上，他不能练功，只能温习心法，正入神间，忽然一阵脚步声走近，元也略作辨别，便发觉来人不是狱卒，片刻之后，那人站到了元也所在的牢房外，元也便睁开了眼睛，淡淡看过去。
　　来人身着华美的毛皮斗篷，看不出身形，从身高也不好辨明性别——此人比寻常女子高些，不过比起元也他们，又矮了少许。狱中灯火不明，这人上半张脸皆被被阴影遮住，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巴来，不过元也能够感觉到暗影中的眼睛透露出的恶意。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那人忽然抬手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十分精致的脸庞来。
　　但他却是个男子。
　　元也看到他的真容，第一反应是“好漂亮”，转而不由得一愣，这是第一回有男子让他产生这样的评价，眼前的男子委实太漂亮了些，甚至有些柔媚了。
　　男子也在打量元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眯起了眼睛。元也直觉不妙，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男子却开口了：“第一个来看你的人是我，李世子觉得意外么？”
　　元也心中暗叹：等见到李观镜，或许他可以帮眼前的人问一问。
　　“看来你并不惊讶。”男子没有得到回答，烦躁地踱了两步，咬牙道，“老实说，我很意外！李观镜，你当真是命大，怎么就没死在颍州呢？”
　　看来自己预感不错，来人是敌非友。元也茫然地想，杜浮筠还是骗了自己，说好到长安就安全了，为何第一晚就来了个想李观镜死的人？
　　“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毕竟这件事还没结束。”男子忽然笑起来，低声道，“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世子好奇么？”
　　元也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也想知道。”男子呆呆地看着元也，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你早就猜到是我了罢？为何郡王府没有动静？你打算怎么做？告诉齐王么？”说到这里，男子嗤笑一声，“其实不必你说，只要齐王知道你遇袭的消息，他迟早会猜到是我，都不用你开金口，他便会为你报仇的。”
　　元也有些云里雾里，他听出这个人在颍州埋伏了杀手对付李观镜，却不清楚兰渚山的袭击是否也出自此人之手，到底多说容易露馅，元也便抿住唇，露出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来。
　　“没关系，事已至此，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说不说话，他重新戴上帽子，道，“哪怕让他恨我，也好过现在这样。”
　　元也闭上眼睛，等了片刻，便听见男子缓缓离开了这里。
　　“有病！”元也忍不住骂出声，心中焦躁再难掩盖——他本就是爱自由的性子，如今被禁锢这么久，既不能练功强身，又不能随便说话，现在被关在这方寸之地，还要应付莫名其妙的来客，而且今日带他进来的人还说，明天大理寺少卿要亲自审他，到时候他该怎么办？李观镜为何不曾预见这些？杜浮筠口中那些会照应他的人呢？元也越想越烦，忍不住嘀咕道，“一群不靠谱的，等我出去了，一定带着翊之远走高飞，再帮你们我是狗！”
　　谢翊之忽然打了个喷嚏，从半梦半醒中清醒了过来，他探身去看李观镜，发现对方正安静地躺着，并无异样，便又坐了回去，垂头去看手中的书。谢翊之疑惑地看着书上陌生的段落，脑中出现一刹那的茫然，直往前翻了几页，才找回了对这本书的印象，看来困倦的时候不适合看书。
　　水漏发出一声响，刻表指向了子时三刻，这一夜才过去一小半而已。谢翊之掩口打了个哈欠，用手撑着头，坐着坐着，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瞪着眼睛，眼皮却止不住打架，当谢翊之感觉自己快被困意打败时，李观镜忽然开口道：“林姑姑！”
　　谢翊之一惊，立刻清醒了过来，他连忙来到床边，发现李观镜皱着眉头，似乎是陷入噩梦了，便轻轻拍了拍被子，唤道：“镜天。”
　　“……姑姑，跟我走，别去……”李观镜听不见谢翊之的呼唤，他站在长街当中，眼前是陷入火海的赵王府，门前是举着火把的李珣，李未央还在里面，林忱忆想要冲进去。
　　“镜天？”谢翊之叫了几声，见对方没有醒转的痕迹，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伸手探过去，触手是一片滚烫，李观镜竟发起了高烧！谢翊之愣了一瞬，立刻起身去灭了炭火，先前备在屋里的温水已经凉透，他将布巾浸湿，放到李观镜的额头上，又用另一块布巾擦拭他的身体。
　　火……冲天的大火，热气汹涌扑来，将脸烤得滚烫。林忱忆还在挣扎，李观镜正全力抓着他，忽然另一人举着火把，从火海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李观镜呆呆地抬着头，喃喃道：“竹言，怎么你也……”
　　杜浮筠扬起下巴，沉声道：“李未央已死，阿耶阿娘，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
　　李观镜愣住，就在这时，林忱忆甩脱了他，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里！李观镜目眦尽裂，却无法挪动步伐，急火攻心之下，喉咙涌起一阵腥甜，下一刻，他猛地吐出血来。
　　“镜天！”谢翊之惊呼一声，连忙将李观镜抱起，防止血沫呛进他的鼻子里。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浑身似乎都在遭受着酷刑，在这样的疼痛中，火光渐渐远去，李观镜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他不停地吐着血，仿佛要将浑身的血液都吐空一样，到最后，吐无可吐，他开始干呕，也是在这时，他渐渐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了——有人在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李公子！醒醒！谢郎，让我去请医工罢！”
　　是阎姬的声音，竟然将她也惊动了么？李观镜艰难地喘了口气，虽然整个人都虚弱无比，可是他能感觉到，这些年压制在他体内的毒渐渐消失了，于是他颤抖着手，抓住了身边那个人的衣袖。
　　谢翊之看着自己满胸口的血，差点被阎姬说动，就在他要答应的时候，李观镜忽然动了，谢翊之垂头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眼睛一红，坚持道：“不，别叫医工。”
　　李观镜放下心来，手一松，陷入了昏迷之中。
　　阎姬倒吸一口凉气，急道：“他怎么样了？”
　　谢翊之探上李观镜的额头，心下有了判断，便道：“烧已经退了，失了这么多血，我担心他会失温——阎娘子，劳你重新让人点好炉火，再准备几只汤壶来。”
　　“好！”阎姬行动很快，不但完成了谢翊之的嘱托，还为他们带来了新衣服。
　　在谢翊之换衣服的间隙，两个侍女也将李观镜上身清理干净，换了里衣后，把被褥一道换了，并塞好了汤壶。谢翊之来到床边，伸手感受了一下被褥里的温度，发现汤壶已经让李观镜冰凉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悬着的心才算是落进胸腔里。
　　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天已经蒙蒙亮，李观镜病情差不多稳住了，谢翊之便道：“有劳几位姐姐，接下来我守着就行了。”
　　阎姬道：“若是有事，还望谢郎随时唤我。”
　　谢翊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等人都走了，谢翊之坐回到床边，现在已毫无睡意，他垂头看着李观镜，微微有些愣神——这张熟悉至极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病态。谢翊之不由漫漫想道：如果当年留下的人是元也，会不会也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希望你能闯过这一关，往后身体康泰，再无病痛。”谢翊之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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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李观镜：谢翊之，靠谱。
　　元也：杜浮筠，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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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捋了一下后面的大纲，感到绝望。
　　好想快点写完T^T
　　

第116章
　　皇城，承天门外，一席绯色在雪地之中显得十分耀眼，此人剑眉星目，原该算是个美男子，只是可能因为常年神情严肃，即便面无表情，眉头的“川”字纹依旧锋利如刀，看着便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动静，忽然烦恼地跺了跺脚，将脚下的雪踩得“嘎吱”响，刚从太极宫里走出的内常侍顾素生见状，笑着上前来，道：“难得见束少卿如此苦恼，可是方才从圣人那里得了什么难差事？”
　　大理寺少卿束凌云回过头，叹了一声，道：“这两天有何事，顾常侍自然知道，何必多问呢？”
　　顾素生了然，示意束凌云一道往前走，待离开宫门有一段路了，才开口道：“少卿是怕得罪人罢？依在下看，你其实不必忧心。”
　　“哦？此话怎讲？”
　　“少卿想，这李员外何许人也？那是余杭郡王府的宝贝疙瘩，只要郡王府不倒，这顿板子落谁身上，都不会落到他身上。”顾素生顿了顿，小声道：“今日圣人召少卿进宫，本意自然是要追究此案，不过不瞒少卿，圣人在见你之前，先见了余杭郡王，还留他吃了糕点，郡王出来时，神色并不见差，所以依在下浅薄见识，圣人相信郡王府不是此案始作俑者。”
　　束凌云沉吟道：“话虽如此，如今拘了人，与余杭刺史也交割清楚了，案子到了大理寺这里，该审还是得审，否则百官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自然得审，不过如今关在大理寺的是李世子，而不是李郡王，连在下都能猜到圣人的意思，百官岂能不知？”顾素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少卿何必较真呢？依我看，你只需做足面子上的功夫便好，赶紧回了圣人，早早去江南查证才是正经，那李世子是个风吹一吹便倒的纸人儿，攥在手里反倒对少卿无益。”
　　束凌云恍然，道：“顾常侍当真是一语破的！多谢多谢！”
　　“大家都是同僚，平日里互相提点一番，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圣人效力嘛。”顾素生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道，“这会儿该用午饭了，少卿准备去哪里？”
　　束凌云了解他这个爱打秋风的脾性，笑道：“不如我们去平康坊小酌两杯？”
　　顾素生摆了摆手，道：“下午要当值，可不敢喝酒。”
　　束凌云下午要去审李观镜，本来也不打算喝酒，而且他知道顾素生的爱好，只故意不提罢了，否则意思太过明显，容易引人怀疑。现在顾素生拒绝喝酒，却不拒绝同进午饭，那就差不多是时候了，因此束凌云道：“不如找个有短戏听的地方，一边听戏，一边吃饭，岂不快哉？”
　　顾素生眼前一亮，道：“如此甚好！我听闻那云韶府有一出新戏，一直不得空去听，今日既与少卿想到一处去了，不如现在便去罢。”
　　束凌云一扬手，道：“早去早归，顾常侍请。”
　　“少卿请。”
　　雪后路滑，车马行得都慢，等束凌云到达云韶府的时候，已经稍稍过了饭点了，云韶府里难得有人少的时候，戏台上“咿咿呀呀”之声在空荡荡的大厅响起了回声。
　　两人去二楼包间，还没聊几句，短戏便又开场，束凌云扫了眼周围，向顾素生道：“昨夜观雪，似是受了寒，本官须得暂避片刻，顾常侍请随意。”
　　顾素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问道：“可要紧？”
　　束凌云笑道：“无事。”
　　“那少卿快去，不必管我。”顾素生将束凌云送到包房门口，目送他下了楼，才重新回到座位上，兴致勃勃地看起戏来。
　　门口的侍从站了片刻，见无人靠近，便进到屋里，借斟茶之机，低声问道：“阿郎，是否跟上去瞧瞧？”
　　顾素生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不必，没到时候呢。”
　　侍从直起身，重新回到了门口。
　　束凌云出了楼，便有侍女上前来为他引路，不过片刻，便见檐下立着一位黑衣女子，显然是在等他。束凌云眉头轻轻皱起，遣走侍女后，冷冷道：“不是说无事莫要寻我么？”
　　“我知道长安耳目众多，不该擅自来打扰束少卿，但事涉李世子，阎姬同样不敢怠慢。”
　　“他已经进了大理寺，我会看顾好的。”束凌云说罢，便要离去。
　　“少卿留步！”阎姬见束凌云面露不耐之色，低声道，“且随我见一人，届时自然明白一切。”
　　束凌云冷笑一声，道：“你最好别叫我失望。”
　　阎姬垂下眼眸，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面上却丝毫不显，从容地带着束凌云来到了李观镜的住处。两人进了院子，阎姬先敲响房门，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束凌云只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一股药味，他眉头皱得更深，狐疑地走进门，跟着阎姬越过屏风，来到卧房里，只见床边坐着一个陌生青年，而拥被靠在床柱上的人……
　　束凌云不禁瞪大眼睛，惊愕道：“你……”
　　李观镜虚弱地一笑，道：“束少卿，久仰。”
　　阎姬见束凌云瞠目结舌的模样，心里暗自出了口气，忍不住扬起嘴角，道：“束少卿，这位是余杭郡王府李世子，今日劳你跑这一趟，便是因为他想见你。”
　　束凌云这时候总算反应过来：“昨日进城的人是赝品？”
　　李观镜眉头微微蹙起，更正道：“是我的好友。”
　　“竟如此相像……”束凌云感叹一句，便收回了所有的失态，他官职在李观镜之上，不过看在李璟的面上，还是要客气些，于是点了点头，道，“见过李世子。”
　　李观镜知道束凌云来一次不容易，不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已经审过‘我’了么？”
　　“今早刚交接完所有的文书资料，稍后回衙门里，本官会亲自审。”
　　“那正好，还赶得及。”李观镜撑着坐端正，恳切道，“少卿能否让我将那人替出来？”
　　束凌云有些为难：“大理寺守卫森严，世子你又是……盯着这件案子的人不少，要想将一个大活人给换进去，十分不易。”
　　“我也知道很难，所以才来麻烦束少卿。”李观镜并不打算将问题丢给别人便不管，而是温声道，“在下有一个法子，想请少卿看看是否可行。”
　　一折戏结束，束凌云也掀开帘子回来，顾素生抬头看去，发现束凌云脸色不大好，关切地问道：“少卿身体还是不舒服么？”
　　束凌云扶了扶额头，叹道：“是有些。”
　　顾素生忙道：“那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罢，少卿早些忙完手头的事，早些回府里休养才好。”
　　回去的路上，束凌云一直眉头紧锁，不复先前那般热情，于是当两人在皇城里分别时，顾素生又劝道：“不如先去太医院请医工来看看罢？”
　　束凌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在理，不过太医院就不必了，也太小题大做，容易惹同僚耻笑。”
　　顾素生道：“外面的医工也不差，就是进皇城要麻烦些，自然，这些肯定难不倒堂堂大理寺少卿了，你且看着来罢。”
　　“顾常侍说笑。”束凌云淡淡一笑，与顾素生分别后，便令人去宝芝堂请医工来，自己则借口头痛，将审问李观镜一事暂且押后。
　　小半个时辰后，下属终于带人回来了，他们一路顺利进了大理寺，来到束凌云案前。
　　束凌云打量了来人一眼，心中暗自惊讶，心道江湖易容竟真的如此出神入化，面前的两个人基本看不出真正的相貌，不过“医工”身后的药仆偶尔咳嗽两声，让束凌云认出二人中谁是李观镜。
　　来到束凌云身边不是关键，李观镜的提议是最终以给嫌犯看病的名义，将他们两人带去牢里。好在李观镜平日里病名远扬，因此当束凌云被诊完后提出带着医工进去，并没有人觉得不妥。
　　元也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时，以为是提审的人来了，立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紧张地思考如何避过审问，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最后灵机一动，闭眼往床上一躺——装病。
　　狱卒领着人来到牢房前，见元也躺得十分潦草，像是忽然晕倒一般，连忙回头道：“得亏少卿考虑周到！”
　　元也竖起耳朵，不由好奇那个什么“少卿”周到考虑了什么。
　　束凌云道：“好了，你们先下去，莫要扰到医工诊断，我在这里看着便是。”
　　狱卒开了锁，领命退下。
　　元也听见三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两个人步伐稳健，是习过武的人，另一个人脚步虚浮，则是个病人，他正在猜测医工的来意，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刚好你装病，可真是心有灵犀。”
　　元也一怔，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喜道：“翊之！”
　　束凌云皱起眉头：“噤声。”
　　元也将目光投向谢翊之身后的人，李观镜此时已经开始卸除伪装，元也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忽然对自己先前的急躁而羞愧起来，只是不等他说话，谢翊之便抱着药盒坐到他身边，道：“脸过来。”
　　谢翊之动作很快，待李观镜现出本来面貌时，他那边也差不多了。束凌云从袖中取出钥匙，将元也手脚的镣铐打开，兄弟俩换了彼此的衣服，片刻功夫，便调换了身份。
　　元也看向李观镜，发现两人的簪子没换，便伸手要去拔，李观镜却避开去，道：“这不打紧。”
　　簪子确实不会引人注意，不过有心人还是会看出来，元也不禁有些奇怪——李观镜思虑周到，为何甘愿留下这个破绽？
　　谢翊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莫要在意。
　　元也只得收回手，目光落在李观镜的脸上，忍不住道：“你的脸色好差，比受伤那会儿还差，发生什么事了？撑得住么？”
　　束凌云催促道：“有事出去说。”
　　元也无法，只得道：“保重。”
　　李观镜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见着人要出去，他忽然道：“元也，回去看看罢，在那里等着我，好么？”
　　元也一怔，转而明白李观镜是让他回郡王府，他一时有些犹豫，束凌云的耐心却到了尽头，推搡着元也和谢翊之离开了牢房，没有给元也回答的机会。
　　

第117章
　　送走谢翊之等人后，束凌云再次回到牢房外，他沉默地看着里面的人，过了片刻，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对齐王有何用处？齐王既要谋大事，为何不趁早撇开这个显而易见的软肋？他若是死了，齐王或许会伤心一阵，但是对于他们的大业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此处，束凌云不禁眯上眼睛。
　　李观镜失血过多，方才众人一走，他便倒在了床上，昏昏沉沉陷入睡梦中，就在半睡半醒间，忽然一阵凉意袭来，就像是一条毒蛇在他身上盘绕一般，李观镜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与束凌云的目光对上。
　　束凌云垂下眼眸，敲了敲木门，道：“准备准备，马上开始审讯。”
　　李观镜撑着坐起身，看着束凌云离去的背影，慢慢锁起了眉头——若他方才没看错，束凌云的目光似乎带着杀意。李观镜想不明白，束凌云既然愿意帮自己，难道不是因为认可自己与他率属同一阵营么？
　　同一阵营……
　　李观镜猛地醒悟过来，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与束凌云属于同一阵营呢？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帮李璟做过一件事，在颍州时，他甚至帮着杜浮筠杀死了李璟的手下！现在自己身陷泥沼，回长安后第一个麻烦的人却是李璟的人，束凌云身为李璟的暗桩，这样帮李观镜要面对极大的风险，他对自己不满并不奇怪。
　　李璟出征萨珊已有几个月，如今天寒地冻，西北道路不通，两地无法传消息，也不知那边是否顺利。
　　狱卒前来开门，打断了李观镜的思绪，他抬起头，倒将狱卒吓了一跳，狱卒道：“怎么看过医工，反倒病重了？”
　　李观镜温声道：“无妨，是要去审讯房么？”
　　狱卒点了点头，见李观镜起身吃力，便帮忙托着镣铐，道：“快去罢，少卿已经到了。”
　　李观镜深吸一口，挪着步子，往牢房外走去。
　　此时，元也跟着谢翊之来到平康坊门口，忽然想起一事，不由一拍脑袋，道：“糟了，昨晚的事忘记和他说。”
　　“何事？”
　　元也回头看向来路，纠结了片刻，道：“算了算了，现在也回不去了，下回见到他再说罢。”
　　谢翊之建议道：“若是急事，给束少卿带个话也行。”
　　元也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说。”
　　“这……”谢翊之沉思片刻，道，“那还是别说了，镜天与我说，他应当不会被关太久。”
　　元也听到这个称呼，不由一愣，问道：“你们关系处得不错？”
　　“还算聊得来，镜天有很多思想与你很像。”
　　元也撇撇嘴，不再多说，指了指坊门，问道：“往这边走么？”
　　“我们栖身之处在这里，不过方才他说让你回去，应当说的不是这里罢？”谢翊之靠近元也，低声问道，“你要回郡王府么？”
　　“不。”元也说罢，补充道，“最起码现在不去，有些不自在。”
　　“周遭都是不认识的人，我明白。”谢翊之笑了笑，道，“我不回谢家，也是这个原因。既如此，我们还是去云韶府罢。”
　　牢房之中尚且有天光照进，审讯房设在地下，则完全依赖火把煤灯，地下空气不好，不过胜在冬暖夏凉，李观镜在审讯房中间坐下后，感觉走动片刻，手脚不似先前那样冰凉了。他抬起头，只见前方长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是束凌云，他的左边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应当是负责审理本案的寺正，右侧那人面前摆着纸笔，自然就是录事了。余下站着的人都是狱丞狱卒，令李观镜意外的是，程风竟然也在其列。
　　难道今日要动刑？想到束凌云方才的眼神，李观镜不由抿住唇，原本成竹在胸，这会儿不禁有些忐忑。
　　束凌云漠然看着李观镜，察觉到他的局促后，冲寺正点了点头。
　　寺正清了清嗓子，见李观镜朝自己看来，开口道：“堂下何人？”
　　“李氏观镜，字镜天，长安人士，现任工部员外郎。”李观镜一开口，录事的笔便飞快地动了起来。
　　寺正道：“李镜天，现将你对运河案所知如实交代。”
　　李观镜酝酿片刻，将思路重新过了一遍后，便准备开口。正在这时，一名狱丞匆匆赶来，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寻到束凌云的位置后，便来到他的身后，附耳说了几句话。
　　束凌云一直垂眸看着桌面，眉间刀锋渐起，在狱丞说完后，他飞快地抬眸看向李观镜，神情绝谈不上和善。
　　李观镜咽下要出口的话，安静等待后续。
　　束凌云弹了弹袖子，站起身，道：“暂停审讯，给李员外收拾收拾，圣人召见。”
　　李观镜一愣，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束凌云淡淡道：“去了就知道了。”
　　狱卒给李观镜除去了镣铐，见他身上衣物洁净，只是头发稍显凌乱，便给他理了理，尔后束凌云便带着他离开了大理寺。两人骑马来到了永安门前，有内侍候在门口，双方互相行礼后，内侍看向李观镜，提醒道：“陛下已在两仪殿等着了，路不短，李世子可要跟上呐。”
　　“多谢中贵人，我跟得上。”
　　这内侍一句话已经差不多点明了圣人的态度，李观镜原本忐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让圣人忽然转变态度来亲自提审他？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进了宫，大约行了半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两仪门前，内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观镜脸色比刚才初见又白了几分，不过虽然他胸脯起伏，却没有发出喘气的声音，便暗中点了点头，然后向守门的内侍道：“束少卿和李员外到了。”
　　另一名内侍疾步离去，先往两仪殿通报，李观镜和束凌云则仍旧跟着先前那位，待他们行到殿外时，前去通报的内侍刚好走出，道：“陛下宣见。”
　　束凌云理了理衣领，率先跨进殿，李观镜紧随其后，到了殿中行完礼，李观镜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双眸不由微微睁大——
　　竟是杜浮筠！
　　李观镜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明明知道杜浮筠在这时归来一定是帮助自己，可还是紧张到手心出汗。杜浮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观镜的头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仿佛与他并不熟识一般。
　　圣人年将五十，须发皆有些斑白，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到了这个年纪反倒开始追求仁善，不管是对臣子还是百姓，这都不算是坏事，比如此时他看见李观镜的脸色，便唤了内侍进来，给殿内三人都赐了座。
　　“束卿，我听说刚才去叫你时，你正在审呐？”圣人开口道。
　　“回陛下，李员外身体不适，因此微臣先找来医工为他诊病，以至误了时辰。”束凌云看了李观镜一眼，又道，“先前与余杭郡来人交割时，他们也无证词佐证。”
　　“那正好，你就与我听这第一遭。”圣人转向杜浮筠，抬了抬手中的奏疏，道，“杜卿，你将这里面的话说给他们听听。”
　　“遵旨。”杜浮筠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道，“江南一行，始于九月初二。廿八日，臣等到达西楚州，卫郎中得颜侍郎急信，知江南河余杭县段出变故，为尽快到达钱塘，卫郎中决定将使队分为两路出发，他带着李员外等人走陆路日夜兼程，微臣带着度支部同僚行水路，最终卫郎中在十月初一赶到钱塘，微臣水路不顺，耽搁至初十才到。
　　“微臣到时，卫郎中已查出余杭县运河账本存疑，疑点有三，一是工银开销流水，此处待度支部核查；二是河工征调，余杭县令当场招认已全权分包至会稽王氏；三是河工死伤数目，李员外前往河工村落探查，得村民血书，证实河工死伤数目确实不止在册七人，而是十七人。”
　　内侍适时将血书放到了束凌云面前，束凌云接过一看，确实是十七人血书，他收好血书，冲杜浮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尔后李员外与姚监丞奉命前往会稽王氏查王家账本，微臣到时，他们已经出发了，因此并未与臣打照面。据姚监丞所言，他们在十月初六到达会稽，次日便见了王家家主，面对天使质问，王家家主承诺三日内交付所有的文书资料。”说到此处，杜浮筠顿了顿，微垂眼眸，道，“初八，李员外带随从外出未归，当晚有神秘人将账簿投入姚监丞房中，姚监丞见干系重大，便留下随从等候李员外，自己则带着账簿回到钱塘，便是在此时，钱塘县关于郡王府贪墨运河工银、草菅人命的谣言甚嚣尘上，可姚监丞和杨刺史才刚拿到真正的工银流水账簿，此事背后应当有推手。”
　　束凌云道：“杜学士所言有理。”
　　“若只因此做下推论，自然太过草率。”杜浮筠淡淡一笑，道，“前面所述是微臣所闻，以下方为臣亲眼所见。
　　“杜家祖辈与江宁王谢是世交，到了微臣这一辈，虽来往不多，但平辈之中尚有几位好友，这其中便有一位谢家郎，谢郎君有侠义之心，因缘巧合之下偶遇那十七人中的幸存者，便暗中保护下来，待微臣到达钱塘后，他便将这名证人托付给了我，现已一道带来了长安。”
　　李观镜发现杜浮筠改了时间线，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在心里改了原先的证词。
　　圣人道：“这个证人不假，当初正是有人将他的证词送到卫尉卿那里，我才知道了这件案子，工部侍郎发出八百里急信，亦是因此。”
　　卫尉卿正是余杭郡王李缘的实职，他的证物早已送到了大理寺。
　　圣人补充道：“杜卿，你要将证人交给大理寺。”
　　杜浮筠领命。
　　圣人向李观镜道：“镜天，那几日失踪，你都去了哪里？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杜浮筠淡淡瞥了过来，这次换李观镜不看他，有了方才的语言组织，李观镜很流畅地答了出来：“回陛下，微臣当日擅许王家三日为限，尔后闲来无事，起了附庸风雅的心思，于是带着家仆往山阴兰亭而去，不料却遭遇蒙面刺客，虽大难不死逃脱，但身受重伤，昏迷了数日才醒来，微臣醒后，当即令家仆去给姚监丞送信，不想家仆却一去不回，微臣只得独自在医馆休养，等到能下地后，才赶回了钱塘县。”
　　杜浮筠嘴角轻轻牵起，温声道：“彼时谣言已起，众人皆道李员外畏罪潜逃，因此驻守在会稽的侍卫见到李家家仆后，直接将他拘回了钱塘，我们正要从他口中审出李员外的行踪时，李员外自己回来了。”
　　圣人点了点头，道：“束卿，你怎么看？”
　　“回陛下，微臣尚有一事不明。”束凌云说罢，见圣人点头，便看向杜浮筠，道：“敢问杜学士，送证物给余杭郡王的义士，是否是你那位谢姓好友？”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若杜浮筠承认是，无疑是在说自己与郡王交情不浅，以圣人的性子，即便此刻不追究，也肯定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李观镜心中担忧，面上却不敢表现，只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杜浮筠感觉到圣人的目光，迟疑片刻，道：“我刚回长安，便来向陛下禀明隐情，没来得及去问郡王，义士一事先前也未听谢郎君说起，若此事与运河案有关联，晚些时候我会修书一封，向他问明原委。”
　　圣人收回目光，笑道：“不必问杜卿了，这证物由药王谷方家后生送来，镜天的病一直是方家在看，与卫尉卿有几分交情，他得到消息后，送给卫尉卿不奇怪。”
　　杜浮筠恍然道：“钱塘有方家药铺，想来同居一地，谢郎君与方家人也有来往。”
　　“微臣明白了。”束凌云沉默了片刻后，回答圣人先前的问题，道：“此事目前甚是明朗，幕后定有推手，但账簿却也为真，因此微臣想先询证人供词，尔后向圣人禀明。”
　　“账簿一事，你不必管了，只安心去查这推手是何人。”
　　束凌云一愣，李观镜也微微一怔，没想到圣人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束凌云很快反应过来，垂首道：“微臣领命。”
　　“镜天，此事你暂未脱离干系，此案了结之前，暂停你所有工职，即日起，禁足居家，非赦令不得外出。”说到此处，圣人肃了神色，道，“李镜天，这是你父亲长跪雪地所求之恩，也是他用朕的信任做下的保证，若最终结果让朕失望，你该知是何罪！”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李观镜听到圣人正式用“朕”，便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道：“微臣绝不会辜负陛下，也不会辜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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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唐宋时期皇帝平时很少自称“朕”
　　

第118章
　　李观镜离开两仪殿时，仍觉得似是在梦中，他没想到这么大的案子竟然就这样轻轻放下了，圣人说是因郡王长跪雪地才施恩，但是李观镜知道定然不是这样。
　　郡王和圣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内侍上前来领他们出宫门，李观镜这会儿松懈了，刚迈出两仪门，便无法控制地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感觉身体好像是被封在泥潭里一般，周遭软软的，李观镜却无力行动，这样浑浑噩噩不知多久，等他再次感受到外界时，先听见一阵细微的哭声，嘤嘤如蚊鸣一般，他不由皱起眉头，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镜儿！你醒了么？”
　　是郡王妃，李观镜彻底放松下来——到家了。
　　“镜儿？”郡王妃红肿着眼睛，爱怜地抚上李观镜的眉头，低声道，“做噩梦了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醒来告诉为娘好不好？”
　　李观镜本要继续入睡，听着郡王妃的问句一声比一声急切，心中不忍，便用尽全力抵抗睡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呀！”琳琅喜道，“公子醒了！”
　　李观镜看着屋顶，认出这里不是自己的屋子，下一瞬，一人扑倒他的面前，李观镜偏头看向她，温柔地笑了笑，道：“阿娘，我没事。”
　　“你……”郡王妃听到这话，更加心疼，一时痛哭不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观镜早知自己这幅样子回来定然要吓坏家人，心中轻叹一声，从被中挪出右手，轻轻拉住郡王妃的衣袖。
　　琳琅擦去脸颊的泪水，上前劝道：“公子醒来是好事，夫人莫哭了。”
　　“我儿……”郡王妃也明白不能这样哭，周太医的话还在耳边，她心道哭坏自己事小，万不能引得李观镜伤心，于是缓了好一会儿后，总算平复了心绪，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李观镜摇了摇头。
　　琳琅拍了拍郡王妃，柔声道：“奴去给公子准备些粥，夫人到时候也吃些。”
　　郡王妃道：“还有，去给太医院送消息。”
　　“奴知道的。”琳琅说罢，向李观镜道，“公子已经昏迷九天了，这会儿可莫要轻易再睡，坚持到太医过来，可好？”
　　竟然一觉便是九天么？李观镜难免有些惊讶，他确实不能继续睡了，便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琳琅走后，郡王妃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可有哪里不适？”
　　李观镜刚要提醒她刚才已经问过了，转而想到郡王妃并非是记性不好，而是关心则乱，便温声道：“睡久了，有些头晕，肚子也有些饿，其他一切都好。”
　　这样的回答显然比“没有”更让郡王妃信服，因此她不再追问，而是向外间道：“去厨房催一催。”
　　外间有侍女应声。
　　李观镜看着那道屏风，忍不住问道：“我睡在这里，阿耶和你住哪里呢？”
　　“我不放心，得时时看着你才行，至于他——”郡王妃气恼地哼了一声，“他还有脸睡床？”
　　李观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道：“去江南是好差事……”
　　郡王妃扬手打断他，道：“别给他说情！”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换了个方向：“阿娘，我其实没有生病，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的毒解了。”
　　郡王妃呆住。
　　李观镜补充道：“解剧毒需下猛药，先前事情多，我也没来得及让郗风带消息回来，吓着阿娘了，不过你放心，往后好生将养着就行，不会再有事了。”
　　郡王妃大喜过望，道：“当真？莫非是这次去江南的奇遇？是哪位神医治好了你？”郡王妃说罢，也不等李观镜回答，又恍然道，“怪不得周太医说你脉象有异，他不敢确认，还说要回去研读研读医书！”
　　李观镜见郡王妃心情大好，跟着笑起来，轻声道：“所以说莫要怪阿耶了。”
　　“哼，他让你去的时候，怎么能预知到这种好事？你确确实实受伤了！”
　　“福祸俱难预料嘛。”李观镜费力地支起身子。
　　郡王妃叹了一声，将他扶起，埋怨道：“你一醒来，也不问问为娘如何，一门心思就为他说情。”
　　李观镜温声道：“你们为我提心吊胆许久，我不想你们再怄气——圣人说，他之所以放我回来，是因为阿耶在雪地跪了许久，我都成年了，却叫父母如此操劳，真是枉为人子……”
　　郡王妃忙道：“好了好了，我不生他的气便是，你别自责了！”
　　李观镜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夫妻本为一体，你们和睦恩爱，我不管到了哪里都心安。”
　　“你这孩子……”郡王妃抚上李观镜瘦削的脸，心中一酸，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用帕子拭泪。
　　琳琅端着粥进来，见此情景，扬声道：“甜粥来啦！”
　　郡王妃振奋起精神，道：“周太医说你气血亏损，特地嘱咐我们在粥里加上红豆、莲子、桂圆，琳琅还亲自用红糖调了你最爱的甜味，快尝尝。”
　　李观镜笑道：“好，自从住进兰柯院，我好多年没尝过琳琅姐姐的手艺了。”
　　琳琅嗔怪道：“你若想吃，吩咐便是，奴难道还会拒绝么？”
　　郡王妃到桌边喝自己那碗，自从李观镜回来，她日夜悬心，食难下咽，直到现在吃进这口粥，她才感觉到食物的美味。
　　琳琅坐到床边，一勺一勺给李观镜喂粥，等一碗见了底，院子里传来动静，琳琅回头看向郡王妃，道：“想来是周太医到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年豆儿的声音：“夫人，裴太医来了。”
　　“小裴？”郡王妃走到外间，只见屋外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师父呢？”
　　裴绍行了一礼，道：“家师染了风寒，恐传给世子，因此令在下代诊。”说罢，裴绍抬起头，笑道，“恭贺郡王妃，师父从古籍中查出了，世子当日脉象乃毒解之相，不过因为刚去毒不久，所以脉象紊乱，只要世子精心调养，假以时日，便可痊愈。师父已经定了补药类目，在下今日来，便是根据世子情状确定药补和食补的剂量。”
　　此人虽然年轻，但到底是太医院的人，补品自然难不倒他，郡王妃不豫之色散去，笑道：“有劳周太医了，我儿已经醒来，他确实说已经解了毒——既如此，便劳小裴太医为我儿再诊治一二罢。”
　　裴绍四年前进太医院，按照惯例，由一位资深太医带他五年，他的师父便是一直负责为李观镜看病的周太医，因此裴绍从四年前开始，便常常跟着来郡王府，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因年纪差的不多，他与李观镜有几分交情，因此见到李观镜脸色红润了些，裴绍由衷高兴，不过等他搭上脉后，脸色的笑意却渐渐僵住。
　　李观镜头抵着床柱，看到裴绍神情变化，虽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冲他摇了摇头——为了不打扰太医诊脉，郡王妃退到了外间，但是这里说话，她还是能听见的。
　　裴绍会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道：“现在看来，你的身体还是非常虚弱，除了要进行食补药补之外，还要切记保持心情平和，万不可大喜大悲。”
　　郡王妃闻言，走了进来，问道：“周太医那天也这么说，可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事项？”
　　裴绍道：“心思重易耗本元，世子最好闲散度日，如此才能早日康复。”
　　郡王妃颔首道：“如此说来，此时禁足也是好事。”
　　琳琅端来笔墨，裴绍到桌边坐下，一边斟酌，一边下笔，洋洋洒洒写满了两页纸交给琳琅，道：“往后七天，须按这两副方子煎熬和进食，我每隔两日来给世子复诊，以便随时调整用量。”
　　琳琅郑重地接过方子，道：“奴记下了。”
　　裴绍站起身，李观镜见他准备告辞，道：“裴太医陪我聊会儿罢。”
　　郡王妃诧异地看向他。
　　李观镜微微一笑，道：“久不见长安故友，阿娘就让我说几句罢。”
　　若是换做旁人，郡王妃定然要拒绝，不过眼前的人是裴绍，郡王妃相信他不会扰到李观镜静养，便满足了李观镜的要求，带着琳琅离开了房间。
　　等外面都安静了，裴绍转过身来，道：“其实师父没有生病，是我听了他的推测后拦住了他，因为师父不会向郡王妃说谎。”
　　李观镜眉头轻蹙，问道：“我怎么了？”
　　裴绍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渐露悲哀之色，他坐到床边，轻声道：“李世子，你自己想必能感觉到罢？”
　　李观镜怔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解毒之后，我感觉……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永夜毒一起流逝了，但具体是什么，我却又不明白，只是觉得有心无力，或许等我完全康复，便不会有这样的感受了？”
　　裴绍摇了摇头，道：“今日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为恐吓你，而是希望你以后可以爱惜自己的身体。”
　　李观镜心中忐忑，面上强作镇定，道：“请讲。”
　　“李世子可听过寿数一说？”虽是问句，裴绍却并不打算要李观镜回答，他继续道，“此话并非怪力乱神，每个人在生下来的时候，他这一生的寿数便定下了，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结果，而后天的一切经历，或多或少都会消耗寿数，其中很多消耗不可被弥补，也就是说，减却的寿命再也不会回来。
　　“同样一个人，他若是农人，吃不好，还要花大力气，如此消耗便多，即便后来过上了好日子，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小锦衣玉食的官人娘子——我知道你想说也有农人活得久，可是总体呢？有几个苦力寿命比达官贵人长？”裴绍想了想，道，“自然，官人并不一定活得好，他们要费心思耗心神，这是另一桩耗命的事，除此以外，怠惰、气恼等等皆会不同程度地折损一个人的寿数。”
　　李观镜心中有些发凉，他明白裴绍想说什么了。
　　“被永夜之毒缠身十余年，本身就会比别人短寿，如今你又在伤势初愈、元气未恢复的情况下强行拔毒，此后更是不避严寒、奔波劳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折腾，何况是你？”裴绍痛心道，“李世子，即便你本是高寿之人，有古稀之命，现在我都不敢说你是否能达知天命的年纪，更何况你是双生子之一，当初郡王妃是难产生下了你们，你的身体本来就不比寻常人。
　　“世子向来心思细密，只是如今你的身体真的不可再经此内耗，我方才所说‘保持心情平和’并非虚言，还望世子听得进去，好好保重身体。”
　　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这样的时代，能活到七十的人寥寥无几，李观镜的祖父在五十多岁便病逝了。
　　也就是说，在最最理想的情况下，李观镜也活不到五十岁。
　　“裴太医，请你为我保守秘密。”过了许久，李观镜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切实的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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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李观镜：debuff叠满
　　

第119章
　　回到云韶府那天，元也和谢翊之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平康坊，在西市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刚落脚不久，长安又接连下了两场雪，到了腊月初十这日才晴了起来。元也前前后后被闷了不知多少天，这会儿一见到阳光，恍然觉得是春暖花开了，也不管外面冰天雪地，拉着谢翊之就去逛长安城。
　　在西市逛了两天后，元也看够了热闹，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名传千古的奇景。
　　第一处便是后世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唐宫。
　　谢翊之听到这个提议，眉头一跳，道：“你是认真的么？”
　　元也点头如捣蒜：“对啊，我不能去，还不能冒充李观镜去么？我听说他回府里了，应该没什么事了罢。”
　　谢翊之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道：“你想去看望镜天，直接去便是。”
　　元也急得跳起来，快速反驳道：“谁要去看他？我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谢翊之看了元也一眼，虽不说话，其中意思却十分明显，眼里俨然写着“嘴硬”两个大字。
　　元也“啧”了一声，道：“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老是帮着他？”
　　“倾盖如故 。”谢翊之没听出元也话中的醋意，他放下筷子，侧耳听着街市中传来的热闹声，明明一片喜乐，心中不知为何却涌起一阵悲哀，喃喃道，“拔毒那晚，镜天吐了很多血，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会死，后来他挺过来了，但在我送他去大理寺时，我便知道他还会遭受其他苦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名利——阿也，名利场真的好可怕，即便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无法独善其身，我们当初选择远离这一切是对的，我觉得很庆幸，但是看到镜天身不由己地深陷泥潭之中，我又为他难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们俩不在其中，尚且会被波及，又何况是他呢？”元也坐回到桌边，握住谢翊之的手，纠结片刻，道，“你别难过了，我们去看他便是，讲起来，我还有话要跟他说呢。”
　　谢翊之笑着点了点头，转而想到一事，道：“不知杜三哥回来了没有，有他在，我们也好打听消息。”
　　“我们去郡王府附近打听。”元也琢磨道：“实在不行，我就踩好点去翻墙嘛，反正不是第一回翻郡王府的院子了。”
　　打听到余杭郡王府的位置并不难，但要混进永兴坊里就不大容易了。此处靠近宫城，院宅绝大多数都属于贵人，若是平民装扮进去，很容易会被巡逻的人注意到，万一不幸被盘问查验，实在是麻烦，所以得另想办法才好。
　　年关将至，达官贵人家肯定要置办年货，于是元也将目光投向鱼龙混杂的西市，他在里面转了一上午，总算问到有一家绸缎庄正在招短工给永兴坊送布。按理说，贵人不大会来西市买布，元也到店里一问才知道，这些布是买来给仆从做过年的新衣，数量远远大过平日里的生意，因此绸缎庄十分缺人。
　　元也和谢翊之问清楚去处后，便报上自己的化名，以最低的价格拿到了推车的机会。
　　绸缎庄的车在午饭后陆陆续续出发，元也和谢翊之混在其中，并不引人注目，很顺利地进了永兴坊。绸缎庄有伙计领路对接，他们俩只需帮忙搬运便可，等完成这一单往回走时，元也上前问道：“我们能不能走主道啊？”
　　伙计道：“主道确实好走，但是贵人车马多，时不时要避让一番，反而更费工夫。”
　　“这地上雪还没化呢，他们应当不会在这时候出门罢？”元也面露憧憬，道，“平日没机会来，也不知那些贵人府邸是什么模样。”
　　伙计听出元也的外地口音，不由挺起胸脯，生出一些长安本地人的骄傲，侃侃道：“临街的外门都很简陋，从外门进大门要好一段距离呢，我带你走一趟也无妨，不过可不敢保证能见到里面是何模样。”
　　元也喜笑颜开地道谢，还大方地让出一半工钱感谢伙计带自己见世面，伙计于是更加真心诚意，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起沿路的官邸来。
　　快行到坊门口时，元也注意到前面有一家门前守着不少侍卫，伙计小声解释道：“那是余杭郡王府，李世子办坏了差事，圣人令他禁足在家，因此门口有金吾卫守着。”
　　元也一惊，他只听说李观镜回家了，却不知道这些，当即问道：“圣人亲自下令的话，岂不是很严重？”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不一定是坏事，犯错被看见，总好过一辈子入不了圣人的眼。”伙计说到此处，感怀起身世来，“比如我，其实我原先和你们一样，只是个短工，直到有次不小心犯了错，还被掌柜发现了，但是我反应快啊，在掌柜来之前，我就已经改了过来，还比以前做得更好，因此反倒得了掌柜赏识，正式进店里了。”
　　谢翊之适时道：“将功折罪。”
　　伙计道：“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三人拖着车，说话间便接近了郡王府外门，眼看着快要越过去，门在这时被打开，一辆马车行到了门口，金吾卫上前查验，见马车里只有两个女眷，便挥手放行。
　　一路行来都很顺利，没想到快到坊门口却遇见了人，伙计挥挥手，三人一起退到道旁，低着头让路。元也往那边看去，正瞥见车里的人，他不由一怔，谢翊之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有被金吾卫发现。
　　元也以口型对谢翊之说了三个字，谢翊之眼睛微微瞪大，显然也十分惊讶。
　　马车来到大路上，又有几人骑着马跟上，其中一人锦衣华服，驱马行到车窗边，微微倾身说了两句话，神色有些敷衍，但他还是兢兢业业陪在马车旁，护着他们往坊门而去。
　　元也呆呆看着一行车马的背影，没想到竟能在这里碰见两个熟人——马车里是朗思语，锦衣公子是李照影。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回到客栈后，元也越想越觉得不妙，忍不住问道，“朗思语说过回来可能要嫁人，她不会是在和李照影说亲罢？”
　　“不好说……”谢翊之迟疑片刻，由衷道，“我希望不是。”
　　朗思语心里有人，李照影身份特殊，他们俩在一起，对互相都没有好处。此事说起来，其实和元也没有关系，但朗思语偏偏是帮过元也的人，他不愿看她踏入火坑。
　　在屋里踱了几圈后，元也心中有了主意。
　　当晚，元也在宵禁之前混进了宣阳坊，天黑之后，猫着身子潜入左卫将军府。
　　或许是武人习惯，将军府整体布局讲究大而齐整，小院子方方正正地排在后院，元也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朗思语的住处。
　　院子主人这时并不在，卧房的窗户都大开着，一个侍女搓着胳膊守在外间，其他人则留在侧房取暖。
　　元也冲着手呵了一口热气，做好准备后，一个翻身攀到了廊下，无声无息地窜进了卧房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有侍女跑进院子，道：“小娘子回来了！”
　　厢房的侍女纷纷跑了出来，连卧房外间那个值守侍女也赶了出去，众人在院中站成两排，等了片刻，便见朗思语进了院子，她神情冰冷，脸上仿佛笼着一层寒霜，扫了一圈后，也不多说，甩袖进了屋。
　　无声最是折磨人。侍女们在院中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正纠结间，屋内发了话：“都散了，别来烦我。”
　　侍女如蒙大赦，齐齐应声，不难听出其中的庆幸之意。
　　若换在平时，朗思语定然要拎出几个教训一番，但现在她却顾不得了——眼前的人很是熟悉，朗思语眯了眯眼，果断道：“元也。”
　　元也贴在墙角，指了指窗户。
　　朗思语会意，将窗户都关好，然后回过头去看元也，打趣道：“上次夜访，你冻得瑟瑟发抖，这次学乖了嘛，知道穿冬衣了。”
　　“想到山上会冷，却没想到大夏天的，山上能那么冷。”元也走到屋中，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认定我不是李观镜？”
　　“阿镜哥哥昨日才醒，听说病还没好呢，郡王妃如今看顾得紧，不让任何人进他院子，我今天去也没能见到人。”朗思语说罢，冲元也眨了眨眼，“我这么说，你满意么？”
　　元也愣住。
　　朗思语好整以暇地坐下，淡淡道：“阿镜哥哥没有武功，你是知道的，所以他怎么会这样来？你明知故问，不过是想打探他的状况。”
　　“……”元也不由感慨，“妹妹，你可以不用这么聪明。”
　　这句话莫名鼓励到了朗思语，她笑意盈盈，继续攻城拔寨：“深夜闯入小娘子闺房，你们江湖人都如此行事么？”
　　元也自知理亏，讪讪道：“自然不是。”
　　“啊，我知道了。”朗思语托着腮，巧笑嫣然，“一定是你向世俗屈服，抛弃了师弟，心中却又难过得无以复加，想来想去，便只能找我倾诉啦。”
　　元也为之一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就知道，方才根本不该在朗思语面前做小伏低！元也鼻孔出气，坦然坐到朗思语对面，略带得意地说道：“非也！我和翊之已将话说开，如今是立下一生之约的伴侣了！”
　　朗思语笑意一僵，惊疑地看着元也，问道：“当真？”
　　元也龇牙一笑：“骗你是狗。”
　　朗思语一阵无言，转而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变得落寞起来。看她呆呆的模样，元也一时有些不忍，正在反思方才的话是不是太过分，却见朗思语又打起精神，问道：“你方才打听阿镜哥哥是为了什么？解药做出来了？”
　　看来李观镜已经解毒的消息并没有放出来，元也便摇了摇头，道：“有件事要提醒他。”
　　“什么事啊？”朗思语兴致勃勃，“告诉我啊，我给你转告。”
　　元也心道这小娘子当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他自然不肯说，不过没等想出推脱的理由，院内传来侍女的声音：“见过郎君。”
　　朗思语一慌，她环顾四周，没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便推开北窗，元也立刻跳了出去，下一刻，朗思源进了屋。
　　“怎么又开窗？”朗思源刚进来，便被寒风吹得一哆嗦，不禁皱起眉头，问道，“因为今天的事？”
　　朗思语“啪”地一声关上窗户，听上去如同在发脾气一般。
　　朗思源与她对峙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的热毒到底怎么样了？先前不是说有个僧人治好你了么？”
　　“谁说治好了？刚到九成便被你们接回来了。”朗思语呛道，“不过与你们也没有干系，就算是病死，那也是在嫁人之后。”
　　“思语！”朗思源语气中难掩痛苦。
　　朗思语的刀子还没戳完，看自家哥哥这样，终归有些下不去手，毕竟错不在朗思源，他一开始就不赞同这门亲事，只是拗不过长辈而已。想到此处，朗思语缓了语气，道：“总之就是这样，我是好不了了，除非再回北台顶去。”
　　元也听到这一句，不由一愣，难免想到半年前的朗思语，那时她满心向往着繁华红尘，如今竟然已经开始厌倦了么？只是不知她想念的到底是五台山北台顶，还是峰上与那人共度的时光。
　　屋内，朗思源沉默了很久，才道：“阿耶不会让你去了。”
　　“那我就去出家。”
　　“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要去弘福寺出家，明天就去！不然我就去死！”
　　“你！”朗思源挫败地停顿了片刻，柔声安抚道，“你别生气，也别着急，我去找阿耶，让他将这门亲事退了。”
　　朗思语冷笑道：“他才不会同意，他天天做着当国丈的梦呢，我的意愿算什么？”
　　“思语，莫要口不择言。”朗思源立刻冷了脸，道，“阿耶那边我会想办法，你想去弘福寺礼佛没有问题，我明早便可安排人送你去，至于其他……我全当没听见，你也别再提了——记住，这是长安，不是无人问津的北台顶。”
　　元也在窗下坐了片刻，听里面安静了很久，忽然传来朗思语啜泣的声音，心中暗叹一声，起身离开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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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扶我起来，我还能肝！（不是
　　

第120章
　　弘福寺位于长安城南郊，建在樊川神禾原北崖，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后，所携舍利子、佛像，以及大小乘经律论等，均放置在此地，而且他还奉敕于弘福寺开办译场，因此此寺这几年名声大噪，不但香客云集，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僧人，他们或是慕名来听玄奘法师讲佛法，或是受邀来参与译制经文，总之每日都少不了人。
　　自来礼佛多在初一、十五，不过元也听谢翊之介绍完弘福寺的地位后，在腊月十一这日看到神禾原人来人往，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路行去，所见多是僧侣，在太阳底下反出一片锃亮，与积雪交相映辉，简直晃瞎了元也的眼。
　　“她真的会来么？”谢翊之看着这么多僧人，迟疑道，“男子未免太多了，朗家能同意么？”
　　“寺庙当然少不了和尚，不过你说得对，这里男人太多了，朗思语就算来，也不会走这条路。”元也果断道，“我们去山门等着。”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朗家的马车姗姗来迟，如元也所料，他们果然走了另一条道进寺，压根就没有穿过前殿，直接去了清雅少人的后院。
　　弘福寺后院有很多挂着官人家名牌的禅房，方便贵女礼佛时来此处小憩，朗家自然也不例外，朗思语一路带着人来到自家的禅房，尔后遣走了仆从，将窗户支起，屋里便再无其他动静。
　　元也趴在院墙头看了片刻，叹道：“看来还是走老路了。”
　　谢翊之无言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下去，留在了院外。
　　在翻进屋子的那一瞬，元也心中忽然生出荒谬之感：两个完全没有爱恨纠葛的人，为何总是用这种引人遐想的方式见面？
　　朗思语见到元也，掩口一笑，待要开口，元也先下手为强：“这次是你让我来，可别说是江湖人做派了！”
　　“你怎么这么想我呢？我刚刚想说的是……”朗思语眨了眨眼，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元也脸皮一麻，不自禁抖了抖，道：“或者你还是骂我轻浮罢。”
　　“你这个小郎君，可真难伺候。”朗思语看着元也，笑意渐渐淡去，淡淡道，“不过你比李照影顺眼多了。”
　　“此事没有转圜余地了么？他……”元也想到朗思语所说的“国丈”，明白她是清楚李照影身份的，无奈道，“太危险了。”
　　“你当初说得对，我不该回来。”朗思语轻声道，“或许这就是妖精罢，不曾见识到金箍棒之威，便不知天高地厚。”
　　元也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今日让我来是要说什么？”
　　朗思语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很快就要新年了，等过了正月，便到了我的婚期。”
　　“我能为你做什么？”
　　朗思语微微一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带我私奔。”
　　元也却没有笑，他认真道：“若你真的要离开，我可以想办法。”
　　朗思语摇了摇头，过了半晌，道：“他……他已经接受了玄奘法师的邀请，动身往长安来了，等他来后，你带我去见他一面，毕竟，昙花的故事……我还没说完呢。”
　　元也看着朗思语，心道：也只有在提到云心的时候，她的脸上才会出现这样温柔的神情罢？
　　朗思语见元也不说话，补充道：“作为回报，我会设法带你去见阿镜哥哥。”
　　即使没有这个交换，元也同样会帮忙，他希望朗思语能有个好结果。
　　临别时，朗思语忍不住问道：“被妖精引诱的高僧也会被佛祖责备么？”
　　元也在窗边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朗思语，认真道：“不会，佛祖会赐他们三世姻缘。”
　　朗思语蓦然笑开，宛若雪地里忽然绽放的红梅，艳丽而又夺目。
　　这样的美不该轻易凋零。
　　腊月十五，郡王妃在弘福寺求得了好签，李观镜的病情也稳定了，兰柯院的禁令总算被解开，朗思语打听到这个消息，在次日再次造访余杭郡王府。
　　侍墨在抽屉找了片刻，不期然看见一只精致的木盒，她打开看去，只见里面是一支成色甚好的白玉簪，便问道：“公子，这支簪子一直没用过呢，今日用它可好？”
　　背后没有应答，侍墨回过头去，见李观镜裹着被子，靠着窗棂睡过去了。侍墨抿了抿唇，蹑手蹑脚走到李观镜跟前，见他被琴盒挤在了角落，便伸手去拿琴盒，没想到一不小心拨动了琴弦，冰冰冷冷的一声羽调响起，榻上的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侍墨僵住：“公子，我……”
　　李观镜被吓醒，心跳得飞快，他缓了片刻后，目光落在那根白玉簪上，眸中茫然之色散去，问道：“谁来了？”
　　“是朗家小娘子。”侍墨轻声道。
　　“她？”李观镜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坐起身，合上琴盒，道：“梳头罢。”
　　入画正在添香，听闻此话，便将琴抱起，一张信笺从缝中落下，侍墨将其捡起，认出这是当初李观镜为林忱忆所写的新婚贺词，不由道：“公子，林娘子婚事已成，这琴还送么？”
　　李观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先收起来。”
　　侍墨与入画默默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这次归来，李观镜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温柔体贴，哪怕是面对仆从，也一直是和颜悦色，现在他虽然说话语气仍旧温和，可是却让人有种很明显的距离感。侍墨在给李观镜梳头的时候，看着镜中的公子，忽然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李观镜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面带三分笑意了，现在的他，脸上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隐隐透着一股冷意。
　　侍墨不由手一顿。
　　李观镜抬眸看向镜子，问道：“怎么？”
　　“啊，无事。”侍墨醒神，扶好玉冠，用簪子将其固定好。
　　李观镜站起身，目光落在柜上的木盒上，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支簪子是李璟所赠加冠礼，而他跟前还有另一根十分相似的白玉簪，是杜家的信物，当日为了随身携带，他进大理寺时便用了那根簪子，现在却不知在何处？想到此处，李观镜半侧过脸，问道：“我回来那天，是谁给我松发了？可见到那根白玉簪？”
　　入画回到屋里，听到这句话，道：“是琳琅姐姐，衣服和发冠都送回来了。”她到柜子里翻了片刻，找出那根白玉簪递到李观镜面前，问道，“公子看看是这根么？”
　　李观镜拔下头上那根，对比看去，乍一看只觉两根十分相像，不过细看便会发现不同——杜浮筠的簪子色泽乳白，并非纯色，其间有非常淡的鹅黄流痕，而李璟所赠则是通透纯粹的白玉，质地更加上乘。
　　侍墨也看出两者区别，不过她有些疑惑，问道：“这一根……我怎么没有印象？是公子在江南买来的么？”
　　李观镜手腕一转，将杜浮筠的簪子收入袖中，示意侍墨重新为自己戴冠，一边叮嘱道：“等会儿派人去将陈珂叫来。”
　　入画提醒道：“可是夫人吩咐过，不让陈珂见公子。”
　　李观镜眉头一皱，他知道郡王妃这么做的原因，不过他不是笼中鸟，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小院中保命，因此坚持道：“你们只管传我的话，不必担心阿娘那里。”
　　入画忧心忡忡地给李观镜披上外套，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声音，原来朗思语已经来了。
　　李观镜将系带抽出，自己一边系一边往外走，刚出房门，便见朗思语踏进了院子，她的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一名嬷嬷，令李观镜意外的是，她还带了一名侍卫进来，李观镜不由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名侍卫身上——
　　是易容后的元也。
　　李观镜原本打算去正屋会客，这会儿临时改了主意，下了台阶，冲朗思源点了点头，道：“朗家妹妹随我来。”
　　入画正在倒茶，闻言一愣，出来看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她只得与侍墨将茶水端往书房。两人进屋时，李观镜和朗思语已经坐定，他们刚寒暄了两句，见茶水来了，李观镜道：“入画，你带嬷嬷和这位……”
　　“紫云。”朗思语道。
　　李观镜接道：“和紫云去侧室吃茶，没什么事不必过来。”
　　嬷嬷在五台山陪伴朗思语多年，知道自家这位小娘子的脾性，因此一言不发地应声，紫云则有些不解，不过年长的嬷嬷已然听命，她虽觉得侍卫留在这里不对，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元也侧耳听了听，转而点头道：“都走了。”
　　李观镜面露惊喜之色，看了看他，又看向朗思语，忍不住问道：“你们如何相识？”
　　“嗯？”元也正在打量书房，闻言奇道，“我没跟你说过么？炼制辉灵丹最难寻的两味药，其中的金色曼陀罗花根便是朗小娘子赠与我的。”说到此处，元也打了个机锋，道，“等你解毒了，她就算是你小半个恩人了。”
　　李观镜想到家宴初见时，朗思语奇怪的神色，今日才算知晓了因由，他站起身，肃然弯腰行礼，道：“多谢小娘子。”
　　朗思语连忙起身还礼，道：“阿镜哥哥莫要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能让阿镜哥哥摆脱永夜之毒，也是我哥哥的心愿。”
　　李观镜一愣，一时有些茫然，不明白朗思源怎么会想救自己，他难道不是太妃那边的人么？李观镜顿了片刻，才问道：“崇机还好么？他今日怎么没来？”
　　“哥哥现在不方便来，其实秦二哥也想来，他同样是被家中拘住了。”
　　李观镜疑惑地看着朗思语，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大家都不便过来，她怎么来了？
　　朗思语叹了一声，快速地瞥了元也一眼。
　　元也正在为朗思语的大家闺秀行径感到神奇，不期然被对方抛了问题，李观镜也看了过来，元也只得清了清嗓子，道：“因为她算是郡王府半个自己人。”
　　“此话怎……”李观镜顿住，不由皱起眉头，问道，“照影？”
　　朗思语神色凄然地点了点头。
　　元也一阵无言，心道这小娘子又开始演了。
　　“此事不是搁置下了么？”当日李观镜牵线让朗思源和李照影见了一面，两边明明已经达成了共识，怎么几个月的功夫，又起了变化？
　　“我也不知李二郎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哥哥很生气。”朗思语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
　　元也明白过来——朗思语今日来见李观镜，并不仅仅是帮他而已，她自己也有事求李观镜，而有了先前赠药一说，李观镜无论如何都会帮忙了。
　　李观镜果然道：“晚些时候，我去找阿娘问一问，此事最好还是从长计议。”
　　朗思语登时喜笑颜开：“多谢阿镜哥哥！”
　　“不必言谢。”李观镜温和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他改变主意，定然是有什么原因，等我问清楚了便好了。”
　　元也奇道：“你回家这么多天都没有见过他么？”
　　李观镜摇头，道：“阿娘不让任何人来，所以家中这么大的事，我也没听到。”
　　“方才一路行来，我感觉这里比钱塘那个郡王府可大多了，还当你在家多舒坦呢，没想到活动范围就这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元也啧啧感叹，“无趣，当真无趣。”
　　李观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朗思语自己的事有了着落，便将剩下的时间让给元也，起身道：“我去阿镜哥哥屋里玩一会儿，你们聊。”
　　元也挥手，道：“可别偷听啊！”
　　“呸！”朗思语想到李观镜还在旁边，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神色，道，“自然不会。”说罢，施施然出去了。
　　当面打闹归打闹，见人走了，元也还是正色道：“你真的能让这门亲事作罢么？她不能嫁给李照影。”
　　李观镜只能道：“尽力而为。”
　　元也沉声道：“尽全力罢，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李观镜怔然，愣愣地看着元也，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元也满意一笑，坐到李观镜旁边，道：“你怎么样？身体还好么？来，我给你诊一诊。”
　　“太医院看过了，已然无碍。”李观镜拢着袖子，不动神色地藏好手，道，“我以为你会悄悄地来，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幸好是这样，且不说你家后院太大，方才一路走来，光是我发现的暗卫就不下十个，肯定还有好些我没发现的，要是真翻墙进来，定然会被抓包。”元也抱怨完，开始说正题，问道，“你还记得颍州城外那次刺杀么？”
　　李观镜点头：“你救我的那次。”
　　“我进大理寺那晚，有一个人来看我，听他的意思，那次刺杀的幕后主使就是他！”元也说罢，将那人相貌描述了一番，到了结尾，强调道，“他的眼尾似乎有胎记，不过灯火太暗，我没能看清。”
　　李观镜在听相貌时，心中便涌起不祥之感，待听到眼尾的特征，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
　　元也见他反应，奇道：“你知道此人是谁？他说齐王如果知道你被刺杀，会猜到是他，齐王会替你报仇，是这样么？”
　　李观镜抬眸，木然道：“他这么说？”
　　元也点了点头。
　　李观镜喃喃道：“那不是胎记，是刺青——你们不能再住在云韶府了。”
　　“我们早就搬出来了。”元也道，“不过为何？这个人和云韶府有关？”
　　李观镜心乱如麻，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他撑住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与元也解释，因为他也不明白其中缘由。
　　“娘额冬菜！你可别晕了啊！”元也急切地晃了晃他，问道，“有这么可怕么？怎么吓成这样？你还好么？”
　　“别……别晃，我没事。”李观镜轻轻推开元也，长吁一口气，道，“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不但知道刺客是谁，还明白了刺客假扮成阎家人的原因——阎氏姐弟被驱逐出家族，饱受颠沛流离之苦，阎如意这样栽赃边说得过去了。
　　令李观镜不解的是，阎如意为何要背着李璟杀自己？李璟说他失踪了，阎姬语焉不详，而他能畅通无阻地前往大理寺监牢，说明他非但没失踪，还有了了不得的去处，他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阎如意没有主动站出来，李观镜根本不会猜到那个人是他安排，李璟应当也没有理由去怀疑，如今刺杀失败，阎如意反倒自报身份，就好像……
　　好像巴不得李璟去寻他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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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弘福寺信息来自百度百科；
　　②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杜甫《客至》
　　

第121章
　　“兰渚山那一次也是他么？”元也问道。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会是谁？在长安么？”元也咬牙道，“方笙的仇不能不报，你若不好下手，将他的身份告诉我，反正我不是

第一回杀人了。”
　　“杀人？”李观镜一怔，蓦然想起元也救他时，那干脆果断的一剑。同为异世来人，李观镜曾经尽力平等对待每一个人，珍视所有人的性命，他相信元也亦是如此。但现在，如果尹望泉站到李观镜的面前，他会毫不迟疑地举剑杀人。李观镜有这样的变化，全因江南遭逢的变故，那么元也呢？他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毫无负担地说出这样的话？想到此处，李观镜不由有些心疼，不过他没有戳人伤疤，只道，“回长安后，我便让郗风去寻他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元也锁起眉头，审慎地看着李观镜，不过他到底忍住了，没有问出李观镜是否有包庇之心这一类的话，他正斟酌间，院内忽然传来侍墨的声音——
　　“公子，郡王回来了！”
　　李观镜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元也。
　　元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像被火烫到了一般，一下子跳开，声明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与你说这件事，没做别的打算！”
　　李观镜抿住唇，面露哀怨。
　　元也别过头不看他，补充道：“过两天我就要跟翊之离开长安了，等下次来，我再决定要不要见他们。”
　　“你要走？”李观镜下意识想要留人，不过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点头道，“是非之地，多留无益。”
　　元也一愣，没想到李观镜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那个……也不是马上走，毕竟快要过年了嘛，现在赶回山阴也来不及了，不如见识见识长安的新年是何模样。”
　　“如此也好，这段时间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事。”李观镜说罢，想起一事，问道：“你们现在住在何处？”
　　元也如实道：“住客栈，在西市。”
　　“是我疏忽。”李观镜有些自责，连忙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盒子，直接塞给了元也。
　　盒子有些沉，元也面带疑惑地打开盖子，整个人忽然有些呆滞，过了片刻，他抬起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从小到大，每每收到零花和压岁钱，我都会取出一半存起来，攒够一定的量后，便兑成黄金放在这里。”李观镜从前一直觉得鸠占鹊巢，所以这些钱和世子位他都是打算让给郡王真正的孩子，后来知道调包的真相，他渐渐想明白了——无论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来自何方天地，相处二十年，郡王夫妇便是他最亲的父母，于是这些钱被遗忘在角落，直到现在。李观镜认真道，“这些年独占父母照护，我无法分出已经得到的情谊，但请你务必收下这些身外之物，这一半属于你。”
　　元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确实囊中羞涩，但并不愿平白受人钱财，可是李观镜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他又无从拒绝。元也颠了颠盒子，感觉里面至少有一斤重，不禁道：“李大公子，你可知道这么多钱对于平民百姓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元也“啧”了一声，知道这话说得不是时候，但还是忍不住感叹：“郡王府真有钱！”
　　李观镜赧然：“也是因为长安只有我一个人，长辈又多得很。”
　　元也想到小小的李观镜被塞红包的长辈包围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李观镜投来疑惑的眼神，他立刻收了笑，清了清嗓子，道：“不过你也太大意了罢？这么大笔钱就这样放着？”
　　“书房平日不允许随便进来，所以不用担心失窃。”李观镜说完，又去书架暗格里翻出一枚令牌，道，“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便将这个展给对方看，短时间内，它还是有些用处的。对了，你下回来这里的时候，也不用再找朗小娘子带你了，直接给门房看令牌，他自然会报到我跟前。”
　　“好。”元也这次收得干脆，利落地将令牌藏入怀中。
　　李观镜暂时想不到更多，便踱到窗边，虽然屋里有炭火，但靠近窗户这一块还是有寒意侵入，适当的冷意有助于保持清醒。
　　元也看着手中的盒子，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忍痛道：“我不能……”
　　“大厦将倾。”李观镜脱口而出，顿了片刻，温声道，“我是说，我身上的罪名还没洗清，只能帮到这里，余下的路，你就只能自己走了。”
　　“嘁——你可别糊弄我，小小一个员外郎也敢自称‘大厦’么？”元也上前一步，追问道：“是不是郡王府？可你不是都回来了么？圣人既然关照你，郡王府怎么还会有事？”
　　圣人单独将郡王府摘出去，才更让人担心。
　　李观镜疲倦地按了按眉心，没有将这些话道出，只道：“总之你过完年便离开罢，先去外面游历个一年半载，等运河案尘埃落定后，再回山阴。”
　　元也满脸质疑。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李观镜无视元也的目光，从袖中取出白玉簪，道，“劳烦你将它带给杜竹言，他住在宣阳坊，很好打听的。此事本该让家仆去做，可是阿娘实在看得紧，我想使唤人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元也不情不愿地接过簪子，问道：“杜三郎回来了？”
　　李观镜“嗯”了一声，道：“就在我进大理寺那天。”
　　元也不禁嘀咕道：“他还真赶回来了……”
　　“你说什么？”李观镜没大听清。
　　“没什么。”元也收起簪子，也不再追问李观镜，他有了更好的答疑人选，因此果断道，“我先走了。”
　　“啊？”李观镜有些猝不及防，“你当真就这样走了？”
　　“哎呀，我年后才离开长安，见面的事不着急，你再让我想想。”元也急着去找杜浮筠，颇为敷衍地冲李观镜一眨左眼，转身便去开门。
　　朗思语告别离开后，李观镜在书房又坐了会儿，眼看着炭火将灭，入画正要叫人来添炭，李观镜止住她，回到了卧房里。
　　院里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少顷，侍墨进到屋里，一时踌躇不前，似有难言之隐。
　　李观镜大致能猜到几分，问道：“阿娘不答应？”
　　“夫人倒是答应了，不过……她要琳琅姐姐与陈珂一道过来。”
　　李观镜默然倚在榻上，没有说话。
　　侍墨等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公子？”
　　“唔，无事，现在也用不着他了。”李观镜眨了眨眼，问道，“阿耶在主院？”
　　侍墨点了点头。
　　李观镜闭上眼睛，静坐了片刻后，强行抵挡住睡意，睁开了眼睛，起身道：“走，去主院。”
　　离开郡王府后，元也在坊门口与朗思语道别，刚走了几步，朗思语从窗口叫住了他，将一枚令牌递出来，道：“只要不做什么杀人放火的营生，此物可保你在长安无虞。”
　　元也一阵无言，心道你们长安人还真喜欢送牌子，不过他没有推辞，毕竟多条门路就是多条活路。
　　朗思语今天心情甚好，笑眯眯地问道：“你住哪里？我没事去寻你玩啊。”
　　元也一翻白眼，转身就要走。
　　朗思语忙道：“说认真的，我有事去哪里寻你？”
　　元也耸了耸肩：“说不好，我现在住在客栈，但是应当不会久留。”
　　“那……”朗思语琢磨片刻，道，“你去延寿坊打听徐孺子的宅子，我如果找你，便去他们家门前的大槐树上系个红布条，你看到了就来找我，如何？”
　　元也在唇间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点头道：“就这么办。”
　　“你真好。”朗思语由衷道，“如果你是李照影，我一定愿意嫁给你。”
　　元也果断牵马离开，留朗思语笑得嚣张无比。
　　紫云瑟瑟发抖地看向嬷嬷，却见嬷嬷已然闭上眼睛，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
　　回到西市后，元也刚走进客栈小院，便见一人守在他的门口，院中还有一个相似装扮正在盯着周围的屋顶，他警觉顿起，正要绕道进屋，房门在此刻被打开，一位锦衣青年率先走出，谢翊之紧随其后，一眼便看到了元也。
　　青年顺着看过来，元也便看到了他的正脸，原来是熟人。
　　“我正想着该如何去找你，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元也说着，走到两人跟前。
　　杜浮筠不由失笑，冲两名侍卫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屋里。
　　茶水还是温热的，看来杜浮筠刚来不久，元也有些好奇：“杜三郎如何知晓我们在这里？”
　　“查到你们的住处不难。”杜浮筠温声道，“自然，我能查到，有心之人也能查到，所以我今日来邀请二位去我府中暂住。”
　　元也看向谢翊之，后者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元也却不禁皱起眉头，心里一阵不舒服——他忽然不喜欢长安了，这里人太多，到处都是心眼，若是不想活在监视之中，就只能寄人篱下，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
　　还是江南好，不会叫他产生身在牢笼的感觉。
　　谢翊之观察着元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开口道：“杜三哥，我现在想明白了，还是住在客栈里方便些。”
　　杜浮筠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蓦然心领神会，笑道：“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派人将你们周遭都清理干净。”
　　元也向他抱了抱拳，道：“多谢。”
　　“无妨，毕竟你们是为了帮忙才来这里，我不曾好好招待，已然是失礼了。”杜浮筠顿了顿，问道，“方才元少侠说要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两件事。”元也举起食指，道，“第一件，我想知道郡王府现在处境到底如何，劳烦杜三郎如实相告。”
　　杜浮筠沉吟片刻，语焉不详地回答道：“风雨欲来。”
　　元也一阵无言，感慨道：“你和李观镜还真是有默契，他那句‘大厦将倾’和你这句呼应得很！”
　　“他也发现了么？”杜浮筠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负手看着窗外，日头西斜，院里已经没有一点阳光，只剩下阴冷。
　　谢翊之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关切地问道：“郡王府会出事么？”
　　杜浮筠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确定。”他回过身，轻叹道，“如今局势一片混乱，已然不是郡王府一家的事了，而我自己……也已看不清前路。”
　　元也不解，问道：“运河案不是很明了么？就是太妃和王家勾结贪银啊。”
　　杜浮筠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如今局中人尽皆隐忍不发，那么真到了爆发那日，定然是震天动地，但这些事不该牵扯到眼前的两个人，杜浮筠便道：“第二件事呢？”
　　元也对杜浮筠的回答不满意，他轻易放过了李观镜，就是指望在杜浮筠这里得到真相，不想这两个人嘴巴一个比一个严——甚至杜浮筠还有更加难撬动一些。元也知道继续下去，不会再问出什么结果，只能取出白玉簪，道：“李观镜让我将此物带给你。”
　　杜浮筠怔住，伸出手去，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他快速接过玉簪，借垂眸查看的间隙，隐藏了所有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淡如常：“他怎么样？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只说将簪子带给你，其他什么都没说。至于他本人如何么……”元也挠了挠头，道：“毕竟刚拔了毒，看着是不大好，不过他说太医院看过了，不打紧的。”
　　“太医院……”杜浮筠沉吟片刻，想到了一个人。
　　裴绍。
　　

第122章
　　主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争吵声，亦或者说是郡王妃在唱独角。
　　侍墨准备敲门，李观镜止住她，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院里很安静，书房外有几名侍女垂头站着，末尾那人正是年豆儿，她回头见有人来，下意识要开口，李观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回廊走到书房前，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则倚着栏杆坐下，等了片刻，便觉寒意侵入，一如郡王妃的语气。
　　郡王忍无可忍，沉声道：“镜儿也是我的孩子，我为何不能见她？你做什么要独自霸占？！”
　　“霸占？你好意思说我霸占？我相信你，让他随你的安排去江南，结果呢？我一个没看住，他差点都……”郡王妃喘了片刻，才勉强压下眼泪，冷声道，“只要见了你，他一定会忍不住操心那些事！太医的话你没听到么？哪怕他恨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李观镜靠着柱子，有些疲倦地闭目假寐。
　　过了好一会儿，郡王忍不住问道：“郗瑶，你可还将镜儿当做是一个人？”
　　郡王妃怒道：“他是一个人之前，先是我儿！”
　　“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便当我是疯魔了罢，总之为了镜儿，我便是死了也无妨！”
　　“咳咳！”突兀的咳嗽声在院里响起。
　　李观镜睁开眼，回过头，发现琳琅不知何时出来了，她笑着向李观镜行了一礼，朗声道：“见过公子。”
　　书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李观镜看过去，见郡王掀起帘子，夫妻俩错愕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郡王妃对上李观镜沉静的目光，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登时有些慌乱，提着裙子来到他的面前，俯身问道：“镜儿，你何时来了？”
　　李观镜温声道：“刚来。”
　　郡王妃捏了捏他的披风，道：“这么凉，来，随我去屋里。”
　　李观镜站起身，却没有跟着往主屋去，而是道：“我来见阿耶。”话音刚落，郡王妃便沉下了脸，李观镜紧接着说道，“我想了好几天，有些话须得与阿耶说，否则睡也睡不好，阿娘肯定也不想我这样。”
　　郡王妃忍不住道：“那你就别想了啊。”
　　“若是能控制自己想什么，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心病了。”李观镜轻轻抚上郡王妃眼下的淡青，叹道，“阿娘也不会为了我夜不能寐。”
　　郡王妃语塞。
　　从大理寺派人将李观镜送回来后，郡王只在他昏迷时见过几次，后来李观镜醒了，郡王妃听到太医的叮嘱，便一直阻挠郡王与李观镜见面，受此待遇的还有陈珂。郡王其实一直想与李观镜谈一谈，但是现在真见到了人，心里却不禁变得迟疑起来——也许郡王妃是对的，最起码这段时间该让他歇一歇。
　　李观镜并不想歇，他也没时间犹豫了，说完这句话后，他自行掀了帘子进书房，屋里的热气扑上来，让他有一瞬的窒息，忍不住咳了两声。
　　“镜儿！”郡王妃听见声音，连忙跟着进来。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认真道：“阿娘，我不是无知无觉的摩合罗，有些事情不弄清楚，我绝不会安心。”
　　郡王妃泫然欲泣：“你当真不为我考虑几分么？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不止我一个。”李观镜斟酌片刻，露出温柔的笑意，“你们知道么？这么多年来，其实是弟弟一直在为我寻找解药，这次在江南遇险，也是他救下了我，即便他如今不在我们身边，可是他仍旧是你们的孩子。”
　　郡王妃被惊得一抽，连声问道：“弟弟？你说的是谁？是……是他？”
　　郡王也十分惊讶，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元也了？”
　　李观镜点了点头，他知道两人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是自己不能去逼迫元也，于是从开头掐断：“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会来见你们，他喜爱自由，因此你们莫要动用关系去找他。”既说到此处，李观镜看向郡王妃，趁热打铁道，“我不如他那样爱自由，可是我也不想做笼中雀，我明白阿娘的心意，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已经不是小儿了。”
　　“你……”郡王妃想反驳，但是元也的消息对她冲击很大，她脑子里乱的很，心神被分出去一大半，一时竟然难再保持强硬。在过往二十年里，郡王妃一直只是遥遥知道元也的一丁点消息，所以她对这个孩子的感觉一直是朦胧而淡薄的，直到这次李观镜提及，她才发现，其实元也一度离他们是如此之近，也许他们之间的血脉亲缘还有机会延续！
　　郡王唤来琳琅，将仍旧处在浑浑噩噩之中的郡王妃扶了出去。
　　李观镜目送她离开，心中蓦然有些感慨，就像他多次设想的那样，若是健康的元也从小长在郡王府，郡王夫妇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不管怎么样，总好过现在这样时时为他悬心的好。
　　郡王看穿李观镜眼中的复杂，沉默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李观镜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他解下披风，随意地搭在椅子上，然后随着郡王一道坐到书房里间卧榻上。
　　郡王坐定后，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元也，而是问道：“郗风为何没和你一道回来？”
　　李观镜今日来，是为与郡王坦诚相对，因此直接道：“我让他去寻尹望泉了。”
　　“因为程氏？”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这个“程氏”是谁，不禁问道：“程媤媤？她怎么了？”
　　“你们离开长安不久，她便死了，程风称尹望泉是凶手，坚持要来府里找他，那时尹望泉忽然失去了踪迹，我只当你安排他去做其他事，便不曾理会程风。”
　　郡王没有查尹望泉的去处，是因为当初指派人手时，李观镜曾经提出不让郡王插手管理自己的人。
　　想到此处，李观镜一时有些恍惚，这段时间里，他每看到一个可以阻止尹望泉的契机，心中的痛苦便多了一层，可是眼下他不能让郡王看出自己的心情，否则难保郡王不会变得与郡王妃一样，因此李观镜只能自己消化了片刻，才状若无事地说道：“那天受审的时候见到程风，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心道大理寺不大会对我动刑，原来是他自己有话问我。”
　　郡王蹙眉发问：“你既不知此事，为何还没到家便知道尹望泉失踪？又为何要让郗风马不停蹄地去找他？”
　　“我找他，是为杀他。”李观镜顿了片刻，才缓声开口，将兰渚山遇袭一事说了，连带着将元也如何救他一并道出。
　　郡王眉头越锁越紧，听到最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面前的人神色平静，话语也算轻描淡写，可郡王十分清楚，若不是元也及时来救，李观镜恐怕难以在那次刺杀中生还！郡王缓了一阵子才回过神，他吹了一声口哨，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屏风后，齐声道：“主人！”
　　“去将尹望泉找来见我。”郡王声音难掩杀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书房。
　　郡王下完了命令，翻涌的气血总算平复了些许，他问道：“你可知他是受何人指使？”
　　李观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阿耶，为了将我放回来，你究竟答应了陛下什么条件？”
　　郡王警惕地往后靠，离李观镜稍稍远了一些，淡淡道：“这些不不必你来问。”
　　李观镜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即使你不说，我差不多也能猜到，而且我相信很多知道些内情的人都会猜到——阿耶，你是不是要去查公银的去向？”
　　郡王揣着手，审慎地看着李观镜，神情十分严肃。
　　可惜有前面那些年的溺爱在，这招对李观镜没有震慑作用，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道：“听说照影与朗家妹妹正在说亲，明明这件事在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不了了之了，为何现在又被提起？而且声势还如此大？亲事若没有阿耶首肯则必然不成，因此，阿耶如果不同意，为了两家子女的声誉，此事便绝不会被抬到明面上。”
　　郡王未置可否，只道：“还有呢？”
　　“朗将军有兵，太妃有钱，而李照影，不，应该说李璒，他有身份，这三者捆到一起会发生什么，阿耶比我更清楚。可是你不但不阻止，还在其中推波助澜，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圣……”
　　圣人的意思。
　　郡王打断道：“够了。”
　　“你知不知道做完这些，你会怎么样？！”李观镜心中猜测得到了验证，霎时心绪难平，他倾身向前，咬牙道，“无论成败，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成，郡王便是为了权势杀亲卖友的人，名声一落千丈，而且还会受到隐太子余党更加丧心病狂的报复；败，郡王府问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其实郡王何尝不明白这些？可是如今他已经被架上了火堆，如果必须选择，那么他自然是选择保住家人。
　　郡王再次开口时，话语中难掩沧桑：“我如今也不知当初的一念之仁……究竟是对是错。”
　　李观镜怔住，他看着面前的人，蓦然在郡王身上感觉到了苍老的痕迹。李观镜缓缓退了回去，不再咄咄逼人，而是轻声道：“阿耶，这一次……换我来罢，让我来揭开这一切。”
　　郡王毫不迟疑地摇头。
　　“从前每次遇险，总有人挡在我的身前，七岁时是橘络，兰渚山上是方笙，如今则是阿耶。”李观镜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哑，“我不想再这样，我不想在遇见事情时，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为我牺牲，这比杀了我还要残忍——阿耶，儿应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踌躇不前的缩头乌龟，莫要再让我躲在谁的身后，这一次……就让我走在前面罢！”
　　郡王心中动容，看向李观镜的眼神中带着欣慰，说出的话却依旧没有退让：“你能做什么？连我都想不到出路，你能有什么法子？”
　　李观镜早已想好了，郡王话音刚落，便见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齐王。”
　　郡王立刻明白过来，火气蹭得便起来了，竭力压着声音道：“你以为夺嫡是儿戏么？！且不说押错会如何，即便对了，你在我身上看到的反噬还不够？”
　　“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只要阿璟冒了头，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何况那是李璟，他帮了我许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李观镜情绪激动，头又有些晕，他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后，轻声道：“阿耶，难道你真的相信最终能将功赎罪，而不是卸磨杀驴么？”
　　郡王听到最后一句，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阿娘，为元也，为林姑姑，为族里这么多人，李观镜一人……不足惜。”李观镜露出苍白的笑容，“我早已躲不过了，既如此，就让我提刀而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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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锦、衣、夜、带、刀……强行点题（1/1）
　　

第123章
　　裴绍没有透露李观镜的病情，但他的沉默足以回答杜浮筠的疑问了——拔毒之后，李观镜的身体状态很不好，而且这种不好很可能是无法逆转的，不然依照郡王府的财力势力，不至于让裴绍觉得一筹莫展。
　　为何会这样？是因为他身上的旧伤么？杜浮筠茫然地看着窗外，不由想着，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陪在李观镜身边，会不会这一切就可以避免呢？
　　“此事最好在除夕夜宴上揭发，众目睽睽之下，圣人自然会下令好好彻查此事。”
　　“微臣以为不然，这样做太过明显，圣人定然会猜到殿下身上。”
　　……
　　众人讨论的话忽远忽近，杜浮筠都听见了，却都没进到心里，片刻之后，太子忽然点他：“杜卿怎么看？”
　　杜浮筠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他看向太子，道：“臣认为此事应到此为止，交由颍州刺史阎登处理为好。义庄一事虽有秦王手笔，但究其根本，惨剧与他关联不大，且阎刺史为官清廉，并未残害徐氏族人，臣滞留几日尚且能看出问题，若圣人有心要查，那些人证口供难以立足，一击不倒，反而会惹火上身。”
　　一名幕僚道：“杜学士刚才也说所留时间太短，又怎么能肯定你所见皆为事实呢？若当真如杜学士所言，却不知那几名敲登闻鼓的徐氏族人从何而来？我们的人无声无息在颍州消失，除了秦王和颍州刺史，还有谁能做到？”
　　当然还有人。
　　圣人偏宠太子，其实杜浮筠一直觉得太子大可不必将秦王视作眼中钉，现在有一个等待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才更加需要警惕。杜浮筠身为东宫臣子，虽无意涉足党争，但如果真有人伸过手来，他有义务保护太子，于是提醒道：“其实颍州一行，臣……”
　　太子抬手止住他，看向内殿边的柱子，一名内侍探着头，似是有话要回。
　　内侍见太子示意，快步上前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太子挑了挑眉，问道：“听清楚了？”
　　内侍道：“千真万确。”
　　“奇事一桩。”太子冲内侍扬了扬下巴，道，“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内侍道：“今早余杭郡王进宫面圣，下午圣人传口谕，内容有二，其一，余杭郡王府世子李镜天官复原职，制授中散大夫，全权受理江南河工银贪墨一案；其二，赐余杭郡王府二公子与左卫将军府独女朗氏结秦晋之好。”
　　中散大夫虽是散官虚职，却是正五品上，李观镜忽然被免罪便也罢了，还连升六级，实在是叫人意外不已，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点，毕竟工银贪墨案不小，若只是小小工部员外郎，确实不足以接受此等差事。
　　同朝为官，消息互通有无，长安最不缺的就是知情人，在座的官员亦是如此，他们知道余杭郡王因府上太妃行径被牵涉其中，先前圣人让郡王去查，尚且可以说是将功赎罪，也是给其他老臣一个定心丸，如今让世子接手此案，也可以说是因为他去过江南，或许对真相比较了解，但为何口谕里还有赐婚李二郎？谁不知那李照影正是由太妃亲自抚养成人？若说此案郡王有三分嫌疑，李照影便有九分了。
　　幕僚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人道：“此事……与殿下和秦王都没干系，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有几人附和。
　　另一人冷冷一笑：“你们以为殿下为何要关注余杭郡王？郡王府自然不大可能去贪墨工银，可是你们难道不知李世子与何人交好？若这笔银子落入他的口袋……”
　　杜浮筠抬眼看向那人，认出是吏部郎中蔡疆，他既然提起李璟，必然是关注了一段时间了，杜浮筠登时警惕起来，心中庆幸方才的提醒不曾说完。
　　太子适时打断，道：“四弟如今在外打仗，我等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怎可妄自揣度？”
　　打仗意味着兵权，众人听完，心里“揣度”得更加厉害。
　　虽知未雨绸缪是好事，但真正面对权力斗争中的阴私角落，杜浮筠还是感觉到一丝不适，便垂头不语。
　　蔡疆附和道：“殿下宅心仁厚，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齐王十分看重李镜天，我们将李镜天拿捏在手中，若无事，则大家相安，若有事，手中也多了一个筹码。”
　　太子未置可否，又看向杜浮筠，道：“杜卿，这次去江南，你与李镜天相处多日，依你看，他对工银一事是否知情？”
　　杜浮筠便将当日回给圣人的话又复述了一边，末尾补充了一句：“依臣看，李世子应当不知道此事。”
　　“照你这么说，郡王应当也不知情。”太子沉吟道。
　　蔡疆道：“果真如此便也罢了，怕就怕这是障眼法。”
　　杜浮筠心中不悦，面上淡淡，不露情绪：“这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看着杜浮筠，蓦然笑了笑，道：“竹言，你与镜天交情如何？”
　　杜浮筠抬眸，温声道：“回殿下，我与李世子并无私交，不过作为同僚，处事尚算投机。”
　　“他儿时常来宫里，我瞧着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不知道这几年心性有无变化。”
　　杜浮筠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子看了看众人，道：“我这里竟无人与他相熟——杜卿，你们既一道共事过，如今他解禁了，你得空便去看看他罢，也代我问候一声。”
　　“臣领命。”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想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问道：“方才你说颍州一行如何？”
　　杜浮筠转了话锋，道：“臣认为颍州一行并非一无所获，及时止步，好过无证论罪。”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杜卿这次回来似乎有些变化，以往这种场合，你都不大会说话。”
　　杜浮筠有些错愕：“殿下……”
　　太子笑道：“自然，这是好事。”
　　杜浮筠却知道太子并不觉得是好事，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颍州徐氏义庄的案子明显责任不在秦王，杜浮筠看得明白，他相信从小浸淫此道的太子会不懂，那么除了冲动，就还有另一个解释——将计就计。
　　从何时开始，太子和秦王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杜浮筠略作回想，脑海中不禁总是浮现出李璟的面容。
　　回去的路上，街道旁偶尔有挑着箩筐卖桃木牌的小贩，杜浮筠后知后觉地想起，八天后便是除夕夜了。
　　玉簪一直在袖中，杜浮筠只要缩手便可摸到，他心思浮动，尤其是在得到正大光明前往郡王府的机会后。雪粒子稀稀落落地撒了下来，偶尔被北方刮到脸上，触感一片冰凉，杜浮筠拉住缰绳，在马已经行到家门口时停了下来。
　　“三郎不进来么？”阍者探出头，问道。
　　“我有些事要处理，都不必跟来。”杜浮筠留下这一句，便调转马头往坊门行去。
　　郡王府里，此时气氛有些沉闷，在圣人口谕到来之后，郡王妃被彻底气到了，对着联手欺骗她的父子俩一通数落后，便将自己关到了主屋，任由郡王如何赔礼道歉，都不愿开门。
　　李观镜将烂摊子丢给郡王，自己则来到李照影住处外，这里比起从前安静了不少，谢韫书因为已经与柴昕定亲，被谢家在长安的族亲接了出去，所以隔壁院子空了下来，让这一块平添了几分萧索。
　　回来这么多天，李观镜真正能见外人的机会并不多，哪怕是郡王本人也要受到三令五申，就更别提其他人了，再加上李观镜在江南出事，太妃和李照影可谓是郡王妃重点防范的对象，所以今日算是堂兄弟两人阔别小半年后初次相见。
　　支起的窗扇里，李照影正在看书，他的面前是一只架在小火炉上的水壶，热气腾腾逸出，如同雾气一般，飘到红梅的枝丫间。
　　李观镜抬头，发现冰粒子渐渐攒成雪花，落得纷纷扬扬。
　　李照影忽然开口：“哥，外面冷，快进来罢。”
　　李观镜收回目光，直接进门，坐到榻上。李照影放下书，露出封皮，李观镜瞥了一眼，嗤笑道：“《酉阳杂俎》能让你过制科？”
　　“我不考了。”李照影垂下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沸腾的水壶，过了片刻，低声道：“我没想过杀死方笙。”
　　李观镜眯起眼睛，不发一言。
　　李照影抬眸，急切地解释道：“我真的没想过，方小娘子帮过我很多忙，在钱塘的时候，韫书常常生病，只要方笙来，她都会亲自照顾韫书，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
　　“你就这么恨我么？”李观镜打断他。
　　李照影瞬间沉下脸：“我和你说过，谁也不能将韫书带离我身边！”
　　李观镜冷笑：“你不要她离开，可问过她的主意？”
　　“来长安之前，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可是一来到这里，一来到这个破地方！她想法统统变了！”李照影恨声道，“她整日在家，怎么会忽然改变？一定是你……你在其中牵线搭桥，让她移情别恋！”
　　看着李照影扭曲的神情，李观镜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可置信是么？”李照影越说越激动，渐渐有些语无伦次，“因为你的身边从来不缺爱你的人，可是我只有一个韫书，她是那些昏暗的日子里唯一一束光！当我被关祠堂，被藤条鞭笞，被罚不许吃饭……那么多年，谁都不敢管我，他们甚至都不用正眼看我！只有韫书……韫书她自己身体不好，那个老贱人还会时不时去报复她，她那般瘦弱，可是她从来也不怕……”
　　李观镜愕然，在这一瞬间，他想要给李照影一些希望，便解释道：“韫书的婚事不是……”
　　李照影压根没有听进去，他恶狠狠地瞪着李观镜，继续道：“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你帮着你的朋友，亲手从我这里夺走了韫书！”
　　“不是这样！”李观镜提起声音，辩解道，“你明明知道自己给不了名分，她留在这里没有好处，那为何不让她离开？”
　　李照影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瞬间泄了气，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喃喃道：“我会有办法的，只要你不插手，我总归会想到办法……”
　　“你没有把握。”李观镜淡淡道，“她也等不起。”
　　李照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让我认错么？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杀你。”
　　李观镜今天来，有两个问题，其一是：“圣人赐婚是谁的主意？”
　　“我。”
　　“因为韫书离开，你就要去伤害别人？”
　　“伤害？”李照影有些茫然，“我只是在满足众人的期望——毕竟连阿耶都默许，不是么？”
　　朗家求未来的地位保证，太妃求朗家的势力，郡王先前是要为李观镜出气，而圣人则是要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李照影所说不错，所有人都在将他推向同一个目的地。
　　“我父亲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连史官都在粉饰，他又怎么会贸然下手呢？定然要让我自取灭亡才好。”李照影看着在寒风中瑟缩的红梅，话语中难掩倦意，“或许当年随他们而去才是最好的命运，留在这世上，不曾有一日遂心如意，不过是一具众星捧月的傀儡而已。”
　　李观镜说不出话来，那心软的毛病又犯了，面对这样的李照影，他无法再恨下去，只能说第二个问题：“尹望泉在哪？”
　　李照影摇了摇头：“他留在江南，你要问踪迹，得去找朗詹。”
　　“太妃搜刮的银两去了何处？”
　　李照影反问道：“你觉得她会告诉我么？”
　　李观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站起身，道：“柴昕会照顾好韫书，我希望你能悬崖勒马，这样的话，或许你们之间还有可能。”临到门边，他又补充道，“这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面对思语的时候，多想想韫书的难处罢，好好对她，等到雨霁天晴那日，你才不会后悔。”
　　李照影没有说话。
　　李观镜话尽于此，便抬步离开了院子。待他回到兰柯院时，刚进院门便差点与侍墨迎面撞上，他伸手扶住人，问道：“怎么了？”
　　“哦……”侍墨耳垂有可疑的红，目光左右躲闪，“那个……杜学士来啦！”
　　李观镜一怔，看向主屋时，脚步不由变得迟疑起来。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拂帘而出，李观镜见到他，漫漫想道：也难怪侍墨害羞，能将半旧的官服穿成这般夺目耀眼，满长安也找不出几个来。
　　“镜天！”杜浮筠难掩面上喜色，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向李观镜走来。
　　直到人来到近前，李观镜才找回了魂，他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终是被压回了心里，最终只是淡淡道：“杜学士。”
　　

第124章
　　地上铺上了一层雪，冰雪落地声逐渐消弭，窗外变得安静起来。
　　窗内更加安静。
　　杜浮筠看着面前的玉盒，有今日东宫的前因在，他思考起李观镜的动机便容易得多，虽然杜浮筠自诩不曾深陷其中，但有些事还未开始便结束，终归会留下遗憾，他便抬眸看向李观镜，道：“当日西楚州分别，你说再见时有话要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么？”
　　李观镜今日此举，有诀别的意思在，他设想过杜浮筠可能会拂袖而去，也可能会追问到底，却没想到他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李观镜想到当日相互扶持的情谊，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又有一点松动，他垂下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说的是钱塘再见，如今情景不再，话也就不用说了。”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当日，其实我也准备了话要说与你听。”
　　“什么？”李观镜问完便觉不妥，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道，“自然，你不说也无妨。”
　　“想来你主意已定，说与不说对你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不过对于我来说，努力过和一开始就放弃却不一样。”杜浮筠顿了顿，认真道，“我想，我的心意与那时的你，应当是相同的。”
　　李观镜呆住，忍不住问道：“那你能离开东宫么？”
　　杜浮筠摇头：“太子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不能背叛他。”
　　这个回答在李观镜的预料之内，所以原本他并不打算去问，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叫他存了侥幸之心。李观镜觉得自己该笑一笑，可是心中万千思绪翻涌，有一座沉重山峰镇压其上，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露出真正的心意来，最终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李璟之于李观镜，要比太子对于杜浮筠更加重要，如今郡王府泥潭深陷，除了李璟上位，再无人能助他们全身而退，即便杜浮筠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住他们的性命而已，所以杜浮筠不怪罪李观镜放弃自己，其实换一种角度，又何尝不是他放弃了李观镜？
　　想到此处，杜浮筠轻叹一声，转头看向窗纸，冷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将玉盒往前推了推，问道：“你打开过这个么？”
　　李观镜此时也已经平复了些许，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虽不知是何物，但想来应当十分贵重。”
　　“确实算得上贵重。”杜浮筠淡淡道，“你选择的路注定不好走，所以还是留下罢，或许有一天，此物能让你绝处逢生。”
　　李观镜闻言，连忙道：“那我更不能要了，你这里也不太平！”
　　“不管怎么样，太子是正统，他的胜算肯定比齐王大，我那两位兄长都十分得圣人眷顾，我没有你这么多羁绊。”杜浮筠知道肯定有人盯着自己进郡王府，因此不宜在此久留，说罢便站起身，道，“今日我来看望世子，一为同僚之谊，二是遵太子之命，如今事了，杜某便告辞了。”
　　李观镜看向玉盒，不知是为盒中之物所心动，还是贪恋两人可以就此留下一线关联，总之他没有再坚持还回去，只喃喃道：“天寒雪大，我就不留客了，杜学士当心路滑。”
　　“多谢。”杜浮筠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
　　李观镜听着脚步声往门口去，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堵得慌，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道：“杜学士，当日李未央一事，你曾经应许的诺言可还作数？”
　　杜浮筠已经到了门口，闻言不由顿住脚步，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了一丝冷意：“杜某决不食言。”
　　“今日出了这道门，我们就在不同的阵营了……”李观镜感觉喉咙一阵腥甜，剩下的话没再说出口。
　　杜浮筠却明白未尽之言是什么，他笑了笑，道：“李世子也一样，多保重。”
　　门被打开，杜浮筠在风雪中迷了眼睛，这才发现倏忽之间，外间已然是鹅毛大雪。
　　李观镜推开窗，眼看着红衣落入白茫茫的天地中，片刻之后，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红色在白雪中总是很耀眼。
　　元也回到租住的小院时，一抬头便看见那棵大槐树上的红布条。
　　“北方的冬天也忒冷了些。”谢翊之呵着手，从屋中走出，接过元也手中的腊肉，却见面前的人在发愣，他顺着看过去，一眼便注意到了红布条，道，“早间还没有，刚挂上不久——朗思语找你。”
　　“婚事起了变化。”元也忧心忡忡地收回目光，揽着谢翊之回到屋里，在两人烤火的间隙，元也将在集市里听到的消息道出，谢翊之不由惊道：“怎么会这样？先前不是说镜天答应了帮忙？”
　　“我也不懂他怎么帮着帮着，反倒让此事没有转圜余地了。”元也苦着脸，提议道，“我也没法子，要不干脆带她跑罢？”
　　“镜天恐怕有苦衷，先去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路走。”谢翊之看着屋外的落雪，叹道，“雪这么大，太容易留下痕迹了，去朗府不安全，不如再等等呢。”
　　“朗思语那个性子，我担心她忍不了，上午才出的旨意，红布条都已经挂出来了。”元也从怀中取出李观镜所赠的令牌，道，“这样罢，你带着令牌去郡王府问明原委，我去朗家看看。”
　　谢翊之按在元也的手上，微微蹙起眉头：“阿也，别冒险。”
　　元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又不是第一回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谢翊之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心中始终无法安定。
　　到了傍晚，雪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这会儿路上基本已经没有行人，宣阳坊的贵人府邸都紧闭着院门，连阍者都躲进了房里不愿出来。
　　谢翊之在坊门口，目送着一身白衣的元也与大雪融为一体，仿若被吞噬了一般。谢翊之本该离去，但是这样的感觉让他心中担忧更甚，刚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进了宣阳坊，往朗家而去。
　　元也轻车熟路地进了左卫将军府，也不知是不是今天刚得了旨意的缘故，将军府里人人带着喜气，朗思语的院子聚了不少人，莺莺燕燕的听着十分热闹，倒没有元也所想象的凄风苦雨。他在檐下等了片刻，感觉手指快要冻僵了，眼看着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一时半会儿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得重新翻上屋顶，打算先找个暖和的地方躲一会儿。
　　脚踩在雪上，难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元也全神贯注，努力减少自己发出的声响，下一瞬，一道更加响的破空之声传来，元也来不及回头，一个翻身躲过，一支箭堪堪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元也落地时脚下一滑，没来得及看是谁放箭，便从屋顶掉了下去。
　　院中的热闹声骤停，那些原本站在院中的“侍女”忽然向元也围了过来，她们利落地从腰间抽出软剑，齐齐刺向元也。
　　元也单手撑地，矫健地跃身躲避，没想到未跳出包围圈不说，身上还被划破了几道，若不是冬日衣服厚，他身上已经挂彩了。意识到这一点，元也暗自心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嘴上嚷道：“那个放暗箭的仁兄是谁？有本事出来单打独斗！”
　　“就凭你？”朗思源持弓从回廊中转出，他看着元也的脸，并没有多少惊讶，只道，“五台山上果然是你。”
　　元也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埋伏，既然打不过，他便要占些口头上的便宜，好叫人在愤怒中露出破绽，当即道：“就是你爹，还不来磕头？”
　　朗思源嫌恶地看着他，不再多话，一挥手，那群女杀手便再次扑了上去。
　　女杀手训练有素，相互之间配合得也十分完美，自从当年钱塘城郊一战后，元也许久不曾感觉到这样的捉襟见肘，很快白衣上便多了红血印。好在这几剑也没有白挨，他寻到了剑阵的破绽，正待下一招一击出圈，女杀手忽然全体后退，元也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心觉不妙，全力躲开，这才免于内脏尽碎而亡的结局。
　　元也借翻身的功夫，看见偷袭自己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他一击不中，并未再追，元也暗自松了口气，不想朗思源的箭紧随而来，一箭射穿他的右胸，力道之大，直将他带倒在地。元也疼得背过气去，余光瞥见女杀手围了过来，眼看着自己要被刺成筛子，他的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难以相信一时大意，竟要这般草率地死去。
　　下一刻，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女杀手听出是自家小娘子的声音，当即停了下来，纷纷往院外看去。
　　朗思语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院门口，脸色似是因为潮热而微微发红，她看着院中的一切，眼中仿佛燃着一团火。
　　一把长剑搭在朗思语肩上，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她的脖子，持剑人从墙后转出，元也看见他的一瞬间，蓦然眼睛一酸，整个人松懈了下去。
　　朗思源着急地看向中年男子，道：“阿耶，思语她……”
　　“她不会有事，但凡她少一根汗毛，地上的人就会被大卸八块。”朗詹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道，“自然，你也会被五马分尸。”
　　“你笃定他不会杀我。”朗思语笑了笑，道，“自然，你赌对了，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不过他下不了手，不代表我也如此。”朗思语眸色一冷，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直接对准自己的喉咙，她死死盯着朗詹，话却是说向谢翊之，“帮我拦住他们。”
　　谢翊之会意，横剑胸前，挡在了朗思语身前，朗声道：“我固然打不过你们，但是拦住你们救她却不成问题，如今圣人赐婚，你们要冒险，且想想朗家有几个小娘子！”
　　“阿耶！”朗思源急道，“别伤到思语！”
　　“住口！”朗詹阴沉地瞥了朗思源一眼，咬牙道，“妇人之仁！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儿子？！”
　　朗思源紧紧握住手中的紫檀木弓，他的指腹按在“毗沙门”三字之上，心中难掩怨怼——就是因为这一桩旧案，朗家已经逐渐走向万劫不复之地，可是他的父亲却日益癫狂，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不惜利用家中唯一的女儿！朗思源抬起头，坚持道：“阿耶，思语不能受伤。”
　　朗思语将刀尖按进肌肤之中，殷红的鲜血立刻溢出，顺着脖子流下，落在衣襟之上。
　　朗詹痛心道：“我儿！你怎可心向外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朗思语微微仰头，想要忍住眼泪，不想它们还是顺着脸颊落下，“你们将我骗走，却要杀我的朋友，你们是想让我死！”
　　朗思源走到元也身边，将女杀手皆遣散了去。
　　朗詹气恼地闭了闭眼，没再阻止。
　　朗思语却道：“不要你，让紫云扶他过来！”
　　缩在角落的紫云一个瑟缩，求助地看向朗思源。
　　朗思源点了点头，道：“听小娘子的。”
　　元也胸前的血成了冰冻，衣物变得硬邦邦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扯到箭，朗思源取过一把剑，将箭头和箭尾都斩了去，尔后帮着将半昏迷的元也架到紫云的肩上。
　　紫云半拖半抱着，艰难地带着元也离开了包围圈。
　　谢翊之看得心惊胆战，好容易人到了近前，他连忙揽住元也，护着人退到朗思语身边。
　　元也靠在谢翊之肩上，意识模糊之间，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安抚道：“别……怕……”
　　谢翊之偏头，用脸贴住元也的脸，哑声道：“我不怕。”
　　朗思语看向他俩，握住元也的手，道：“我送你们出府。”
　　朗詹和朗思源跟了上来，其余人都留在了原地，但即便是毫无武功底子的朗思语也知道暗处躲了很多双眼睛，她紧紧握着元也的手，一直带着他们来到大门前。
　　朗詹沉声道：“够了么？”
　　朗思语知道此事不能外传，她放开了元也，轻声道：“谢郎君，你们快走，往县廨去，那里有巡逻的卫兵，这里的人不敢追去。”
　　“你保重，我们会找机会带你走。”谢翊之轻声道。
　　朗思语怔了怔，露出些笑意来。
　　谢翊之抱起元也，转身跳至墙头。朗思语稍稍松懈了一些，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匕首已然被夺了去，不等她反抗，朗思源一记手刀将她击倒，在闭眼之前，朗思语看见郎詹拉开紫檀木弓，铁箭发出铮响，呼啸而去，没入墙头之人的心口。
　　郎詹跳出围墙想要补刀，却见雪地里只有一摊血迹，已然没了那两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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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提示：33章，杜浮筠承诺不会伤害到无辜之人。
　　

第125章
　　昏昏沉沉之间，谢翊之感觉有人与他说话，他不知自己回答了什么，只知道周遭安静了很久，忽然心口一痛，他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谢翊之茫然了一瞬，忽然想起昏迷前的经历，张口唤道：“阿也！”
　　“他没事。”伴随着清凌凌的声音，一身墨蓝衣衫的杜浮筠来到床边。
　　谢翊之看他穿着，判断这里应当是杜府，他抬起头，想要起身，左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他不由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
　　“刚拔了箭，且好生歇着罢。”杜浮筠顿了顿，忍不住感叹道，“你们师兄弟当真是……要不是你身上的箭头箭尾齐全，我甚至以为你们是相拥着被人射成串了。”
　　“……杜三哥真会说笑。”谢翊之痛得龇牙咧嘴，“只是……你怎么找到了我们？”
　　杜浮筠说得风淡云轻：“下值时刚好看见。”
　　谢翊之知道朗詹不会射完一箭便作罢，杜浮筠救自己和元也回来，肯定是狠费了一番功夫，幸好杜府也在宣阳坊，杜浮筠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好歹能找到藏身之地。想到当时情景，谢翊之也有些后怕，顿了片刻，又问道：“阿也当真无事么？他身上有好多伤。”
　　“元少侠的伤比你轻，这一箭再偏寸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你。他歇在隔壁，昨晚便醒了，事情的原委，也都与我说了。”
　　谢翊之问道：“还有转机么？”
　　杜浮筠摇头。
　　谢翊之沉吟道：“看来只能设法带她走了。”
　　昨晚元也说了同样的话，所以杜浮筠再听时，已经不觉得骇世惊俗了，淡然道：“左卫在长安管辖三卫五府，于地方上遥领若干折冲府，郎詹若决意找人，你们能躲到哪里去？”
　　“可是她留在这里会死，我今……昨？”
　　杜浮筠提醒道：“前天。”
　　谢翊之接着说道：“我前天见到她时，她热毒已经发作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样么？”杜浮筠坐到床边，温和地看着谢翊之，“其实我不大明白，为何你们如此反对她嫁给李琮琤？且不说李琮琤本人不大会为难一个弱女子，光凭她赠药这一点，郡王府上下就一定会护她周全。”
　　谢翊之呆住，是了，一直以来，他们视这桩婚事如洪水猛兽，但事实上，如果朗思语注定要嫁人，那嫁进郡王府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前提是朗思语想得明白。
　　杜浮筠看谢翊之的反应，心下了然，便提议道：“虽然你们进不了朗家，但是可以将劝慰的话写成信，我会设法将消息带给她。”
　　谢翊之忙道：“多谢杜三哥！”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侍从的声音，杜浮筠给谢翊之按了按被角，起身出了门。
　　侍从上前来，小声禀报道：“三郎君，方才有两骑快马由开远门入城，直接从安福门进皇城去了，奴派人去打探一二，听说是齐王发来的捷报。”
　　杜浮筠惊道：“什么？”
　　侍从以为他没有听明白，解释道：“萨珊大捷，齐王已准备班师回朝，不过西域大雪封山，他们要等到明春……”
　　杜浮筠抬手止住他，后面的事他都知道，但是他还是心惊不已——捷报传来，少说也要半月的功夫，李璟九月才从长安出发，虽有先头部队在前，可是短短三个月便结束这场战争，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个一直不被人重视的皇子，究竟是何时开始一步一步走进了众人的视野？从他开始被皇后收养到膝下，还是被封为亲王？在大家不曾注视他的时候，他都做了哪些准备？
　　杜浮筠负手立在檐下，看着水滴沿着冰锥子落下，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不可估摸的感觉——这场皇子间的战争，太子还有优势么？
　　次日上值，杜浮筠得到了更多的消息：李璟带着大军入境，捷报发出时，他们正在安息州整顿。与捷报一起到达圣人案前的还有泥涅师亲自书写的贺岁表，朝贡使臣和宝物随征西大军一道归来。
　　泥涅师此举，是要将萨珊当做本朝的藩属国了，这就是向本朝求兵所付出的代价么？
　　崇文馆藏书阁里没有生火，杜浮筠悬笔许久，感觉手被冻僵了，他略作判断，知晓今天肯定没心思再看书了，便放下笔，正要唤人来收拾，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未见来人，声音先传了过来：“我看崇仁殿热闹着呢，杜学士怎么独自在这里？”
　　“东宫议事，我向来是不参与的。”杜浮筠盘腿坐下，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问道，“倒是顾常侍怎么得空来这里？”
　　顾素生从楼梯口冒了头，与杜浮筠相视一笑，他摇摇晃晃地走完最后几步，抱怨道：“你这地方也忒高了，还冷得很！怎么不去前面大殿烤火？”
　　“这里安静，想点事情。”
　　顾素生了然，他弹了弹袖子，在书架之中逛了两步，状似无意地说道：“大理寺束少卿奉命去江南查运河案，明日便走，看来是无法留在长安过年了——我来帮他问问你，此去江南，杜学士认为哪条路好走？”
　　杜浮筠一惊，连忙问道：“何时定下的日子？”
　　“前天。”
　　两天前，很可能束凌云那时候已经知道萨珊的战况。如今捷报传回长安，李璟注定要大出风头，在这当口，束凌云不留在长安为他打点，反倒果断远远躲开，这是为了什么？
　　“避嫌？”杜浮筠说罢，先自己摇头否定，心中有了答案——是避风头。长安将会发生一件足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而去的大事，而这件事……早已在李璟的计划之中！
　　当日顾素生接到杜浮筠急信，让他关注大理寺接手李观镜案件之人，因而他便与束凌云套近乎，但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并未觉得束凌云有哪里不对劲，因此看杜浮筠此时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奇道：“我糊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杜浮筠看着顾素生，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解释。在李观镜成功将元也从大理寺监牢里换出时，杜浮筠便确认束凌云就是李璟的暗桩，可是束凌云隐藏得太好，除了偷梁换柱一事，杜浮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去揭穿他。现在束凌云与运河案紧密相连，让人发觉他的问题，等同于将祸水引向李观镜，即便经历了前天的谈话，杜浮筠仍旧无法完全将李观镜当做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不过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思及至此，杜浮筠站起身，道：“我去崇仁殿走一趟。”
　　顾素生不满道：“诶，我给你通风报信，你就这样打发我？”
　　杜浮筠抱拳笑道：“改日一定请你听戏。”
　　“你回来那天，束少卿也曾请我去云韶府听戏，回程便道身体不适，听说后来去皇城外请了医工。”顾素生揣着手，打了个哈气，蓦然转了话题，“方才来时遇见你大哥，他说你从江南回来后，便时常魂不守舍的，问我知不知晓你这是怎么了。”
　　杜浮筠顿住脚步。
　　顾素生淡淡道：“你两位兄长何以在朝中立足，不必我说，你也明白。竹言呐，有些事可沾不得身，你一贯聪慧，想必能拎得清。”
　　内常侍离圣人近，因此对于朝中的动向会更加敏锐，杜浮筠听出顾素生的警示之意，一时动容，道：“顾大哥……”
　　顾素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年关将至，你也该歇歇了，今天下值，去告个假罢。”
　　前往崇仁殿的路上，杜浮筠想了很多：杜家以书礼立家，开朝至今，从没有哪一代卷入过夺嫡斗争中，他的两位哥哥如此，杜浮筠自认也不例外。可是杜浮筠心中又隐隐有一个关于对错的判定，在他看来，太子是圣人所立，名正言顺，有功无过，顺利继位是对，几位亲王因一己之私在朝中掀起动荡，此为错，可是——
　　如今的圣人正是“错”的那位，他执政二十余载，四海承平，物阜人熙。所以杜浮筠所思之对错，究竟是坚持原则，还是抱残守缺？
　　杜浮筠走上台阶，抬头时，正见一位穿着厚斗篷的青年迎面走来，那件斗篷看着十分眼熟，杜浮筠略作回忆，便想起这是太子穿过的衣服，他便多上了几分心，目光上移，落在那人脸上。
　　艳丽而又苍白，我见犹怜，眼尾一道叶状刺青。
　　杜浮筠清楚地记得，在颍州时，李观镜曾说太常寺有一位乐人有阎家的特征，他当时说起时，明明有未尽之言，显然此人有几分特殊。
　　莫非就是眼前这个人？
　　眼看着两人将要擦身而过，杜浮筠停下脚步，温声道：“阁下请留步。”
　　阎如意面色郁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蓦然听到有人叫他，先是一惊，转而见到来人，心里松了口气，欠了欠身，道：“杜学士有何贵干？”
　　杜浮筠笑道：“是在下冒昧，敢问阁下是否在太常寺供职？”
　　阎如意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道：“从前是，杜学士如何知晓鄙人？”
　　“我在祭祀礼上见过你。”杜浮筠编了一句应对，尔后瞥向崇仁殿的殿门，问道，“阁下如今在东宫当差？”
　　阎如意神色一时变得很是奇怪，过了片刻，含糊道：“算是罢。”
　　杜浮筠正待继续问，崇仁殿大门忽然被打开，太子疾步而出，直冲出几步，才发现了杜浮筠，他很明显有些意外，步伐为之一顿。
　　阎如意回头看了太子一眼，留了句“失礼”，便继续往台阶下走去。
　　太子注视着阎如意的背影，眉头蹙起，再看向杜浮筠时，面上多了一丝不耐：“杜卿怎么来了？”
　　杜浮筠行了一礼，道：“殿下，臣有要事回禀。”
　　太子背着手，勉强道：“这里也没人，杜卿就这么说罢。”
　　“近日朝中事务繁多，臣以为颍州……”
　　“怎么还是这个？”太子叹了一声，来到杜浮筠身边，语重心长道，“杜卿如何看不明白？徐氏义庄是个圈套，我从一开始就知晓，让你去，让那么多人去，目的不是为了给义庄伸冤，而是找到李璜害我的铁证。如今我的人死绝了，你也洗清了阎家的嫌疑，此事一起，不但能够让圣人对李璜不满，还能卖吴王一个人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杜浮筠惊愕不已，这个计谋他不是想不到，但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道：“可是除夕夜……”
　　“势在必行，杜卿不必再劝。”太子说罢，脚步一转，便向往台阶下去。
　　杜浮筠只得道：“臣今日来，还想告几日假……”
　　“告假？”太子停下脚步，斟酌片刻，温声道，“杜卿，你是在怪我未将实情告知于你么？”
　　杜浮筠忙道：“臣不敢，只是这段时日一直在奔波，没顾得上家里，如今殿下这里的差事暂时告一段落，刚好又快要过年了，臣想回家准备一二。”
　　“原来如此。”太子笑道，“这是小事，你自行把握便是。”
　　“多谢殿下。”杜浮筠放下手，目送太子离去，显然是追着方才的那位阎家人去了。
　　

第126章
　　过了午后，兰柯院里时不时便传来一声琴音，一个调歪歪斜斜响了几声后，便恢复到了正常。
　　琴声每响一次，入画就要抬一下头，侍墨忍了片刻，实在看不过去，劝道：“公子在给墨香琴调音，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入画放下手中针线，叹道：“这琴先前说要送，带去了又拿回来，如今又要送……来来去去的，我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侍墨垂头穿线，语气颇为随意：“总之公子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帮不上忙，就别去添乱了。”
　　“话是这么说……”入画喃喃半句，见侍墨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只得中断话头，重新拾起了绣绷子。
　　这样响响停停，琴音越来越高，一声清越的响声后，兰柯院陷入了沉寂中。过了一会儿，李观镜背着琴盒出屋，扬声道：“我出去一趟！”
　　入画匆忙走去门口，侍墨则支起窗户，两人速度差不多，等见到人时，只见到斗篷的一角消失在院门处。
　　李观镜也没叫陈珂，一鼓作气便冲去了赵王府。这些天里，他经过了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决定拉李未央一把，只是没想到临到赵王府，李未央却不在家中。
　　阍者与李观镜大眼对小眼，小声试探道：“阿郎在晚饭前肯定回来，或者……李世子留个帖子另约时日？”
　　再而衰，三而竭。
　　李观镜看向挂在马侧的琴盒，正在犹豫间，忽见长史小跑着出来，人还未到近前，客套话先至：“稀客稀客！王妃听说世子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李世子快请进！”
　　“林姑姑在家？”来之前，李观镜是特地打听到了林忱忆回了娘家，所以才过来与李未央对峙。
　　“午饭后才回来，世子难得来一回，这不就巧了嘛！”长史笑得满脸是褶。
　　李观镜骑虎难下，只得背着琴盒随长史进了府，只是走着走着，他不由停下脚步，问道：“这是往后院去？”
　　长史道：“后院女眷只有王妃，如今她不便出来，因此在下带世子去。”
　　“不便？她怎么了？”李观镜脚步登时快了起来，边走边问，“林姑姑病了么？可请过太医了？咳……我的意思是，赵王知道么？”
　　长史但笑不语，十分神秘。
　　李观镜有些狐疑地盯了长史几眼，没能让他开口，两人倒是很快便来到了林忱忆的住处。
　　还隔着一段距离，李观镜便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人，她的身后围了一圈侍女，看上去花团锦簇，李观镜的步子更加快，最后带了点小跑，来到林忱忆面前，只是他细细打量后，发现林忱忆脸色红润，面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人也比半年前丰盈了不少。
　　没有生病。
　　李观镜松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林忱忆的手上——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有些下意识保护的感觉在。李观镜心念电转，惊大于喜：“姑姑，你这是有……”
　　“嘘。”林忱忆温柔地笑着，挽起李观镜的手臂，带他往院内走去，一边道，“还没满三月，不好对外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事，就是未央他总是担心，也不让我随便出门，不然我早该去看你的。”
　　李观镜走得缓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到了人，林忱忆今年已然三十七岁，便是放到医学发达的未来，她这样的年龄生育也是一件危险的事，遑论现在。
　　两人进了屋，林忱忆缓缓坐在榻上，看着侍女伺候李观镜脱了斗篷，柳叶细眉渐渐拧起：“你瘦了这许多，未央怎么还说你没事？”
　　“确实没事。”李观镜甩甩袖子，轻快地坐到林忱忆对面，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那些令他烦恼的事纷纷远去，他关心的只有面前的人，“几个月了啊？会觉得恶心么？”
　　“两个月。我一贯身体好，其实感觉不明显，不过比寻常更贪睡了些。”
　　“这是好事，少受些折腾。”李观镜挖空脑筋，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出一点知识分享出来，“姑姑记得少食多餐，别让自己重太多，胎儿大了就不好生了。”
　　林忱忆笑道：大家都和我说要好好补，只有你和太医说法一致，姑姑听你的！”
　　侍女端来茶点，李观镜不爱吃甜，所以挑挑选选，一时没想好找哪个下手，那厢林忱忆却问道：“怎么今日背了琴盒来？”
　　李观镜手一顿，方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不过林忱忆有身孕这件事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答道：“我来见姑父，有事向他讨教，不好空手来嘛。”
　　林忱忆嗔怪道：“你这孩子，来我这里还见外？”
　　“哪敢见外，这是礼节。”李观镜话音刚落，便被外间传来的脚步声吸引去了注意力。
　　门猛地被冲开，李未央出现在门口，他的帽子歪歪斜斜，鼻子被冻得通红，膝盖上有可疑的湿块，李观镜合理怀疑他一路跑来，路上还摔了一跤。
　　如此急切么……
　　李观镜略略一想，脸色便冷了下去——李未央知道他到来后十分心慌，至于所为何事，答案不言而喻：二十年的韬光养晦，看似倒戈，其实李未央从来没有放弃对隐太子的忠诚。
　　林忱忆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秘密，起身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发生何事了？怎么跑得这样急？”
　　李未央目光收回，落到爱妻的面上，神情立刻柔和了下来，他轻轻握住林忱忆的手，安抚道：“无事，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虽是借口，却满是真心。
　　屋里其他人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多余，李观镜搓了搓发麻的脸皮，起身行了一礼：“见过赵王。”
　　“哦，镜天。”李未央醒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问道，“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了？”
　　李观镜现编了个理由：“除夕晚宴，我第一回参加，今年阿耶不去，所以我想拜托姑父带一带我。”
　　李未央顺势道：“原来如此，那确实需要准备一番，毕竟是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走，随我去书房详谈。”
　　“那你们先去办正事。”林忱忆将两人送到门口，又叮嘱道，“阿镜在这里吃晚饭，可不许推辞。”
　　“宵禁……”
　　“宵禁了就留宿，难道这里还没你的屋子不成？”
　　李观镜刚张嘴便被噎住，只得笑道：“那就劳烦姑姑费心了。”
　　到了书房，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消失，李未央站在屋中，过了片刻，才回过头来，展开右臂，道：“请坐。”
　　李观镜侧头。
　　李未央道：“不会有人来。”
　　李观镜便坐了下去，将琴盒横放身前。
　　李未央目光自然落在琴盒上，问道：“这是何意？”
　　李观镜手按在盒盖，并不着急打开，而是问道：“方才赵王在担心什么？”
　　“你在山阴遇到的事，我都知道了。”李未央疲惫地摇了摇头，道，“从他让你原来的部下去刺杀你，就做好了不是你死就是他亡的打算，这孩子总是想将自己推往绝路，都怪我，这边没有保护好他……”说到此处，李未央话锋一转，“不过你如今安然无恙，那么我希望你能够不计前嫌，原谅他这一次罢！”
　　李观镜眉头狠狠一跳，他勉强压抑着胸中怒火，道：“我与李照影的恩怨，轮不到任何人来指手画脚。”
　　李未央叹道：“镜天……”
　　“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我仍旧可以为你找到开脱的理由，但是你知道，那就说明这些年里，你从来就不清白！”李观镜猛地打开盒子，让墨香琴暴露在李未央的视线之中，琴弦震动的余音让他的质问多了几分铿锵，“李未央，二十年前商州劫匪一案中，你到底扮演了何种角色？！”
　　李未央震惊地看着墨香琴上的血迹，脸色一阵阵发白，嘴唇微微颤动，半晌不能出言。
　　“你求忠义，我不会说你什么，或许千秋万代后，还会有后人为你们翻案，可是走这条路，你就要做好随时没命的准备！你不该什么都想要！林姑姑经受了这么多年的磨难，你怎么忍心将她拖进这个漩涡？她如今有了身孕，你怎么还敢一条道走到黑？”李观镜咬牙道，“你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你会害死她！”
　　过了许久，李未央才哑声道：“所以我会赢。”
　　李观镜大失所望，忍不住嘲讽道：“靠什么赢？靠信念？还是江南那点银两积蓄？一群乌合之众，连一个像样的狗头军师都没有，还想造反？”
　　李未央被戳中痛点，猛地看过来，反驳道：“不是造反！这个天下本来便该是我兄长所有！”
　　“对不住，我说错了。”李观镜冷笑道，“后世不会为你的忠义而感动，也不会为你翻案，因为你们只会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里，或许野史里会有你，记录下你如何抛弃独孤静，又如何因为一己私欲害死林姑姑。”
　　李未央眯起眼睛，耐着性子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激怒我？”
　　李观镜瞪视片刻，冷静了少许，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蠢事，他是来求合作，而不是吵架。
　　李未央能率先意识到问题所在，一是因为他到底经历得多，另一个原因便是他知道林忱忆与郡王府的情谊，李观镜对于林忱忆而言，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义子，想来林忱忆对李观镜来说亦是如此，所谓关心则乱，李未央便能谅解李观镜的冲撞了。看到李观镜扶额，想来已经平静下来，李未央再次开口道：“这把琴从何处而来？”
　　“我不能说。”李观镜合上盖子，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查了。”
　　李未央没有应声。
　　李观镜抬眸，道：“我带它来，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还记着二十年前的事，你们蛰伏二十年，养出一支精兵，或许还囤了一堆宝藏，但——苦主同样沉寂二十年，你们一有风吹草动，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我这么说，赵王能明白么？”
　　“我面对的敌人远比我所想要多。”李未央点头。
　　“而且猝不及防。”李观镜语重心长，“赵王，柴太尉这些时日频繁出入两仪殿，宫里放出风声，北衙禁军改制已经开始，真相与否，其实我们都不用等到年后，后日的除夕宴便可通过位次验证传言——如此，你觉得左卫还能保留几分兵力？”
　　李未央沉默了片刻，道：“多谢你提醒，我会更加小心些。”
　　李观镜一愣，他方才以为自己劝动了李未央，为何现在却是这个结果？
　　“你还年轻，年轻人有很多条路走。”李未央站起身，不自觉地晃了晃，他无奈一笑，道，“我老了，没有回头路，所以如你所说，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李观镜急道：“那——”
　　“你放心，如果注定失败，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一定会将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李未央看着卧房的方向，仿若能够透过重重阻碍，看向心上人，“现在……我真的舍不得……我这一生，错过了太多的时光，所以，就请原谅我这一回的自私，让我再贪恋几日美好罢。”
　　李观镜到底没留在赵王府用晚饭，他无法说服李未央，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林忱忆。
　　如此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时，整个人仿佛丢了半条魂，但是等他看到侍墨送来的那幅画后，他的魂立刻便被召了回来。
　　“这是杜学士的随从命人送给公子的。”侍墨如是说。
　　李观镜震惊地看着画中人，余光瞥见侍墨的探头探脑后，他合上画，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侍墨不情不愿道：“他说，杜学士约公子明日去老地方喝酒，但是公子不能喝酒！”
　　“我不喝，就是谈点事。”李观镜心事重重地撇下侍墨，来到书房里，漫无目的地转了片刻后，站到了书架前。
　　这里有一道暗格。
　　李观镜打开格子，取出杜浮筠所赠的玉盒，拖延半年后，他终于将它打开，入目并不如何惊世骇俗，只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若是不知情的人，或许会将它当作不值钱的玉器，不过刚好，李观镜知晓这个传言。他将玉佩收入里衣，被冰得一哆嗦，片刻之后，玉佩不再冰冷，他将其取出，原本白净无暇的玉石上出现了两个翠绿小字——
　　宇文。
　　

第127章
　　宇文士及身为前朝高官，却备受本朝高祖重用，史官所记原因是宇文士及投诚及时，而野史则更爱提另一个原因：其妹宇文清姬是高祖后宫昭仪，非常受宠爱，宇文士及因裙带关系，所以一并被信赖。
　　传闻建朝不久，高祖得苍玉一枚，有遇热变色之奇观，于是令将作监雕为玉佩，赐予宇文昭仪。二十年前，宇文昭仪的两个孩子在宫变中被株连，昭仪经受不了打击，很快便病重离世，玉佩则被她赠送给了宇文家的后辈。彼时高祖虽已退居大安宫，但仍旧让如今的圣人立誓，将来无论何人持此玉佩，都可免去一切罪责。
　　“我母亲与宇文修多罗是闺中密友……”
　　杜浮筠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李观镜明白过来——想来这块玉佩与团凤一道被传给了宇文修多罗，最终在那场劫难中，宇文修多罗将玉佩留给了杜浮筠，而团凤则被清理现场的李未央拾去。杜浮筠当初推测出李观镜会被李未央牵连，所以毫不迟疑地赠出这块保命符。
　　想到此处，李观镜不禁按住胸口，感觉到心在突突狂跳，他脑中一片混乱，想到这块玉佩的故事，想到蟠龙团凤，到最后，他猛然想起，那次中秋月夜，他与杜浮筠刚刚熟悉而已。
　　在与杜浮筠相交之前，李观镜视他为学渣的噩梦，也是因为这个印象，其实杜浮筠在李观镜心中有不少光环，因此两人相交后，无需杜浮筠刻意表现，李观镜心中对他的好感便蹭蹭直升，只是他因为这份欣赏而不自觉地亲近杜浮筠，却忘记了杜浮筠对待自己应当没有这样的心理。
　　有些事就是如此奇妙，经历时不觉得有异，但当这份回忆被细细挖掘时，便能咀嚼出几分深意来——李观镜待人有礼，却并不热情，他自省片刻，觉得自己不是会让杜浮筠一见如故的人，杜浮筠当初那句“不要疑我”其实就有些突兀，而这般浅薄的交情，更加不值得让杜浮筠赠送自己如此珍贵的礼物。
　　那么，是什么促使杜浮筠这么做呢？
　　李观镜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方才阎如意画像带来的冲击顿时消失殆尽。
　　屋外忽然热闹起来，李观镜回神，听出是陈珂来了，他将玉佩收入怀中，刚走出门，便见陈珂冲过来，一脸惊慌：“公子！郗风……郗风他……”
　　那日见过李照影后，李观镜发暗号召回郗风，让他带人去江南追捕尹望泉，按照计划，郗风应该在三天前便出发了，此刻陈珂忽然过来，让李观镜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来。他抓住陈珂的肩膀，问道：“他怎么了？”
　　陈珂嘴唇颤动，结结巴巴地回道：“门……门口……”
　　李观镜僵住，心中不详更甚，只是潜意识想要否定那个猜测，于是没有动作，只问道：“他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他……”陈珂快要哭出来了。
　　终于还是被验证了。李观镜闭了闭眼，过了一瞬，冷静地吩咐道：“带我去见他。”
　　郗风的尸体是暮色降临后忽然出现在马厩的，他浑身多处刀伤，致命伤在心口，但是杀手最后却又在他的颈部补了一刀。
　　李观镜看着那道熟悉的伤口，脑中空白一瞬后，出现了方笙临死前惊愕的面容。他二话不说，一把拔了侍卫的刀，头也不回地冲向李照影的屋子。
　　后院一片兵荒马乱，或许有人拦他，或许没有。郗风惨白的面容与方笙交相出现在他的眼前，李观镜感觉不到外界，只知道那株红梅是自己的目的地。
　　“哥。”李照影笑着迎接。
　　李观镜一手抓住李照影的衣领，一手将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果断用力后，血珠溢出，看到那抹鲜红，李观镜瞳孔猛地缩紧，醒神之后，心里的底线生生止住了他继续往下的动作。
　　李照影并不挣扎，他微微仰着头，细致地观察着李观镜神情的变化，满意地扬起嘴角，语气却有些委屈：“哥，你要杀我么？”
　　李观镜将目光从血痕上挪开，却没有将刀放下，他盯着李照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杀！了！郗！风！”
　　“啊……”李照影恍然道，“原来哥的侍卫叫这个名字，和母亲一个姓呢。没想到郗太傅书香门第，竟也能找出这样训练有素的侍卫。”
　　李照影毫无心理负担地承认了，倒让李观镜不禁呆住，他顿了片刻，才喃喃道：“真的是你……我……我竟然相信你真的是身不由己……”
　　李照影笑着推开李观镜，感慨道：“哥，我们是敌人啊，你怎么能相信敌人的话呢？”
　　刀落在地上，李观镜失魂落魄地站在院中，感觉身上由内而外地发冷——又一个人因为他失去了性命！
　　李照影面上笑得欢快，声音却阴沉冰冷：“既然这么相信我，当初我警告你别带走韫书，怎么你却不信呢？”
　　“你这么恨我，为何不冲着我来？！”李观镜将刀踢到李照影脚下，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杀了我便是！”
　　“杀人不过头点地，莽夫之举，有什么意思？诛心可比杀人好玩多了，有什么能比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更难受呢？”
　　李观镜咬牙道：“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
　　“我的破绽这么多，你想治我还不容易？”李照影悠然道，“不过你做不到，就像圣人，也只能逼着我造反。唉，说到这点，我还是很佩服朗将军，若不是他怂恿太子去为赵王求赐婚，我如今还真的没什么法子能掣肘你们。”
　　李观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照影，原来李未央和林忱忆的婚事早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了么？
　　“哥，很费劲罢？”李照影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你该如何破局，怎么办？怎么撇清赵王的关系呢？做不到啊，他陷的可比我深得多——哦，对了，我在江南给赵王留了一份礼物，想必圣人看到后，会为李福高兴的——啧，希望那位束少卿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李观镜愕然道：“赵王？赵王是你的亲叔叔！他一直向着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为何向着我？他见过我么？可笑！谁会真的向着我？不过各怀鬼胎而已！”说罢，李照影话音一转，问道，“李观镜，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么？”
　　李观镜抿唇，他知道李照影想听自己为撮合谢韫书与柴昕而认错，但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若是早知会发生这些事，他会小心谨慎，但仍旧选择帮助她们。
　　“死不悔改。”李照影冷笑一声，道，“你带走了韫书，我便失去了唯一的软肋，如今我一无所有，自然无所顾忌，可是你却一身羁绊，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自然，你也可以狠下心来，大不了让林忱忆陪葬嘛！”
　　“闭嘴！”李观镜恼怒地掐住李照影的脖子，狠狠道，“我治不了你的罪，可是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人？”
　　“我相信你现在真的想杀了我。”李照影脸被憋红了，却嚣张地笑了起来，下一瞬，他一把扭开李观镜的手，反手掐了上去，形势突变，眼见着李观镜在他手中毫无还手的能力，李照影这才继续道，“我说错了，你最大的错处在于，总是这般自不量力！”
　　院门猛地被踹开，在李观镜彻底窒息之前，一群人上来将两人拉开，一人横到他们面前，一掌将李照影的脸打偏，紧接着一句呵斥：“我当初怎么救下你这只白眼狼！”
　　李照影偏着头，过了片刻，他缓缓擦了擦嘴角，扬唇笑道：“一个踩着至亲尸体上位的人也好来骂我？”
　　“住嘴！”李观镜气道，“阿耶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怎敢……”
　　“谁敢动太子！谁敢动太子！”院外忽然窜进一个满头白发的人，一边喊一边扑向郡王。
　　在接触到郡王之前，便有仆从拉住来人，李观镜看过去，登时愣住——来人竟是太妃！半年未见，她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她面目歪斜，眼神偏执，看上去神志不清。
　　李照影笑道：“惊讶什么？这就是你这位好阿耶的手笔啊，谋害……”
　　众人不敢再听，一拥而上，要去堵李照影的嘴。
　　挣扎之中，李照影喊道：“元也！元也！”
　　李观镜上前止住仆从，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郡王拉住李观镜：“镜儿，莫要再听他胡说！”
　　“当真是胡说么？”李照影挣脱手臂，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令牌，扔到了李观镜的怀中。
　　李观镜持起令牌，发现正是自己送给元也的那一枚，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有几天了！接二连三的噩耗扑来，一股气血涌上胸腔之中，李观镜勉强保持着镇定，沉声问道：“你将他怎么了？”
　　“我在家中能如何？只能道听途说罢了。”李照影满意地看着李观镜脸色一点点变白，决定再加一把火，“听说是一个叫‘紫云’的侍女告密，你认得她么？总之，朗将军用一把紫檀木弓射穿了元也的心口——朗将军的箭术你是知道的，那把弓据说可开二石力，我却不相信，你见过它，那么……这是虚言么？”
　　李观镜面若金纸，踉跄后退。
　　“看来是真的。”李照影啧啧感叹，“如此，你那两位江南来的朋友……可就死在朗府了哦。”
　　“镜儿！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的是谁？是元也么？”郡王急切地问道。
　　李观镜张嘴，却没能说话，一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李照影收起了笑意，神情戚戚然。
　　

第128章
　　夜色如墨一般浓稠，窗外呼啸着北风，昭示着下一场雪已经快到近前。
　　炭火发出幽幽的蓝光，忽然，火光大盛，舔舐着宣纸上那道明艳动人的脸，最后将它化作一抹飞灰，火也就小了下来，落入眼眸中的光渐渐消失。
　　侍墨披着衣服进来，取走火盆后再回来，发现李观镜仍旧像方才那般靠坐着，失神地看着烛火。侍墨不知李观镜具体在想什么，但是明白他一定是因为郗风的死而难过，因此即便先前被吩咐过莫要多说，她还是来到床边，坐到脚踏上，道：“公子，早些睡呢，侍墨守着你。”
　　李观镜眼皮微阖，目光投向侍墨，他看着烛火下的少女，一时心有所感，道：“我没事，你快去歇着罢，小娘子可不能晚睡。”
　　侍墨笑道：“公子睡了我就睡！”
　　李观镜没有反抗，依言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侍墨等了一会儿，猜测李观镜应当睡着了，这才起身，不想刚走了两步便听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她回头看去，只见李观镜侧躺着，突兀地说道：“你们一定要平安。”
　　侍墨愣了一瞬，转而端起烛台，认真道：“公子放心，我们一定都会长命百岁。”
　　李观镜微微一笑：“嗯，去罢。”
　　次日清晨，李观镜一封帖子递到左卫将军府，下值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往将军府去——无论元也出了什么事，他一定要亲自确认了才好。
　　李照影和太妃都被郡王控制住了，郎詹这里得不到消息，忽然接到李观镜的帖子，一时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因此他躲去后院，由朗思源等在前厅，将李观镜迎了进来。
　　朗思源脸色有些疲倦，见到李观镜时，勉强扯出一丝笑，有些敷衍地说道：“许久不见，我还以为得等到明日晚宴才能见到你呢。”
　　“是啊，好久不见。”李观镜没有入座，直接道，“听说思语妹妹病了，我来看望她。”
　　“这……”朗思源有些为难，“思语已经指了人家，贸然见外男，实在是……”
　　“撇开从小相识的情谊，她到底是我未来的弟媳。”李观镜语气平淡，话语中却隐隐有敲打之意，“将来大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帮衬的日子多着了。”
　　朗思源被噎住，心知李观镜此话在理，因此他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也没再坚持反对。
　　李观镜招了招手，示意随从送上补品，尔后直接站起，道：“崇机，劳烦领路。”
　　朗思源定定地看着李观镜，过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你能保证让我妹妹在郡王府过得好么？”
　　李观镜揣着手，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
　　朗思源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在前面，李观镜紧随其后，两人沉默地向后院走去。快到朗思语院门前时，朗思源放缓脚步，等李观镜到了近前，他忽然小声道：“他们逃走了。”
　　李观镜脚步一顿。
　　“我知道他们如今在哪，如果你能救我的妹妹，我就将他们的下落告诉你。”朗思源说罢，见后面的随从跟了上来，抿住唇，转身推开朗思语的院门。
　　朗思源是敌人，敌人的话不该轻信。李观镜垂眸，没有给回应，直接越过朗思语进了院子。
　　前些日子的落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朗府里其他地方都清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原来积雪都堆积到了这里。李观镜环顾四周，不禁裹紧斗篷，回身问道：“怎么回事？不是病愈才回来么？”
　　朗思源摇了摇头，示意李观镜进屋。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几分，不但窗户大开，还堆积着冰块。朗思语盖着薄被，脸上一阵潮红，闭目躺在床上。
　　朗思源上前道：“思语，快醒醒，看谁来了。”
　　李观镜没想到朗思语竟然真的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他呆呆地看着她，跟着来到床边。
　　朗思语眉头轻蹙，缓缓睁开双眸，目光在朗思源面上停了一瞬后，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李观镜，她恍惚片刻，问道：“你……没死？”
　　李观镜知道她是将自己认成元也了，便摇了摇头，道：“放心。”
　　“那就好……”朗思语闭上眼睛，稍加停顿之后，喃喃道，“我好像是烧糊涂了，方才以为你是阿镜哥哥……”
　　李观镜示意朗思源站到一边，自己坐到床边，他握起朗思语的手，感觉自己像是碰到一个小火炉一般。眼前的人显然很是难受，李观镜看着她，登时软了心肠，柔声道：“我装作李观镜的模样进来，所以你才会看错。”
　　“原来如此。”朗思语露出一丝笑意，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的面前果然只有“元也”一人，于是放下心来，道，“可别让哥哥他们知道。”
　　李观镜点了点头。
　　朗思源站在床帐后，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
　　“元也，我好累呀，好想回五台山，也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再回去……”
　　“活着便能回去。”李观镜虽不知朗思语为何想去五台山，还是顺着安抚道，“我答……李观镜答应我，等你嫁到郡王府后，他会想办法让你离开。”
　　朗思语眼睛一亮，瞬间有了神采，她问道：“当真？”
　　“对呀。”李观镜温声道，“没能完成承诺，是他对不起你，所以自然由他来补救。”
　　“真好，只是……只是……”朗思语又黯然下去，“我还能等到那天么？”
　　李观镜肯定道：“自然可以，你先前还好好的，如今忽然病了，说明此病至少有一半是由心而起，只要你放宽心，就一定能等到那天。”
　　“我听你的，我一定……一定努力好起来。”有了对生的渴望，朗思语的思维也活跃了起来，她央声道，“你能不能再装一次阿镜哥哥，然后带我去见他？”
　　李观镜有些茫然，问道：“他？”
　　朗思语轻轻点头，道：“我想，他应当还没离开长安，在他离开之前，我想见他一面，我……我有很多话想与他说。”
　　朗思源原本以为诱惑朗思语的人是元也，此时听到这句话，不由讶然。
　　李观镜虽不知朗思语到底想去见谁，还是答应道：“好，我会安排，你想哪天去？”
　　“初三，你就说带我去礼佛，或许哥哥会答应……”
　　“他会答应。”李观镜若有似无地往床头瞥了一眼，道，“崇机希望你能好起来，所以，他什么都会答应。”
　　朗思语在李观镜的安抚下，面带着微笑缓缓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李观镜感觉朗思语的手没有方才那么烫了，便轻轻为她盖好被子。
　　朗思源从床帐后走出，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心里难过不已，他原本以为自己和这个妹妹算得上亲近，可原来他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也是，谁家的哥哥会亲自诱杀妹妹的“心上人”呢？
　　李观镜看了朗思源一眼，站起身，与他擦身而过，先出了房间。过了片刻，朗思源缓步走出，李观镜没有回身，只道：“你会答应罢？”
　　朗思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初三巳时，我会来接她，其他的事都交给你了。”李观镜说罢，问道，“他们在哪里？”
　　“他们当日受了伤，被人救走了，若不是有接应，那么救他们的人肯定住在宣阳坊，宣阳坊中何人与他们相熟，想必你比我清楚。”
　　李观镜心中有了猜测，面上却不表露：“如此含糊，我如何知道他们的去处？你怕不是在哄骗我罢？”
　　朗思源争辩道：“他们确确实实逃走了，我也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可惜你说的话对我来说一点没价值，宣阳坊里除了朗家，他们还认识谁？”李观镜冷笑一声，道：“我今日帮忙，是看在思语的面子，希望你到初三那天别诓骗自己的妹妹。”
　　朗思源面露怒色。
　　李观镜有意激怒朗思源，就是希望他别在宣阳坊那位“熟人”身上多花心思，因此目的达到之后，便不再多留，转身果断离开。
　　今日来，李观镜是带着一大批随从的，这样才能让郎詹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下手。只是如此一来，李观镜不好再往约定的酒楼去，只在路过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熟悉的位置上窗户紧闭，不见里间是何模样，李观镜心道次日除夕宴肯定能见到杜浮筠，便收回目光，扬声道：“回府！”
　　离开宣阳坊后，李观镜只留下两个随从，到街边成衣店换了一身素服，往郗风家中去吊唁。
　　郗风成亲早，家中一共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已经十二岁了。李观镜上完香后，看向那四个孩子，在一众弟弟妹妹的哭闹中，郗家大郎显得十分沉默，他努力板起脸，企图用稚嫩的肩膀撑起这个家。
　　李观镜蹲到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
　　“郗漾。”
　　李观镜温柔地笑了笑，道：“郗漾，你有什么愿望么？”
　　郗漾看向灵堂，问道：“什么愿望都可以满足么？”
　　李观镜语塞，心知孩子最大的愿望肯定是自己的父亲活过来，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郗漾垂眸，思索少顷，道：“我想去学堂，他们说阿耶是战死，我不想这样，我要做大官，让别人为我死。”
　　李观镜愕然，忍不住道：“可是，有时候别人为你死，会比你自己死更加难受。”
　　“最起码还活着，不是么？”郗漾仰头看着李观镜，认真道，“世子你还活着，你身边的人就不会难过，你可以继续过后面的日子，还可以为死去的人报仇，但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小的不知何时停了哭声，眨巴着眼睛向李观镜看来。
　　李观镜则默默望着郗漾，一时无言以对。
　　“世子不喜欢的生活，我很喜欢，但是我很难做到。”
　　李观镜有些怅然，妥协道：“送你去学堂可以，但是功名得自己挣，不管未来如何，我只对你提一点要求——永远不要为了达到目的而主动去害别人。”
　　郗漾想了想，点头道：“只要别人不来招惹我，我可以答应世子。”
　　李观镜心情复杂地揉了揉郗漾的头，站起身，面向郗风的遗孀赵氏，道：“我会每月派人来送月钱，其他时候有任何事，你们都可以去郡王府寻我。”
　　赵氏福了福身，凄然道：“多谢世子。”
　　李观镜郑重还了一礼。
　　

第129章
　　纸条被打开，又被叠起，如此反复，折痕最深那处已然破了一个洞，手的主人犹自不肯放过纸，直到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它。
　　谢翊之劝道：“别担心了，等镜天来，我们一定能商量出一个法子。”
　　“我和他长得一样，脑子肯定也差不多，我解不出的难题，他能怎么办？”元也说罢，觉得自己醋意太过明显，连忙找补道：“你也听杜三郎说过了，朗思语现如今昏迷不醒，根本看不了信，李观镜来了又有什么办法？”
　　杜浮筠站在窗边，正透过窗缝看着下面的街道，蓦然听他们提到自己，心神便被牵引而回，道：“翊之说得对，郡王府和朗府明面上来往密切，镜天若是正大光明去看望朗小娘子，便是朗詹本人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朗小娘子意识尚存，她看不了信，不代表听不见话。”
　　“好罢，希望如此。”元也再次打开纸条，这是当日朗思语带他们离开朗府时塞入元也手中的，其中只有草草四个字，显然是匆忙间写下，旁人看了会不明白，但是元也却立刻懂了朗思语的意思。
　　纸条上书“昙花一现”，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朗思语想见云心。
　　元也没有将话说明，但杜浮筠仍旧感觉出了端倪，不过他对打听别人的风月没有兴致，因为并未问纸条的意思。几人正各自思索，忽然一声“回府”从楼下传了过来，声音甚是熟悉。
　　“李观镜！”元也猛地站起，一不小心扯到胸口的伤，只能一边嘶气一边要去开窗。
　　杜浮筠看着缝隙里的人，伸手拦住元也，道：“他不来了。”
　　谢翊之连忙问道：“都已经到了楼下，为何不进来？”
　　“带的随从太多了，他今日来宣阳坊不为赴约。”杜浮筠看向李观镜来的方向，心领神会，“他是从朗府而来。”
　　元也和谢翊之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他去朗府做什么？”
　　“这就不得而知了。”杜浮筠回头看向他俩，不知为何，心情忽然有些好，笑道：“我听说双生子之间有心灵感应，会不会是他感觉到了元少侠的心意？”
　　元也撇了撇嘴：“不会，他受伤我从来感觉不到，我想什么，他肯定也不会知晓。”
　　“这倒也是。”杜浮筠关好窗户，道，“无论如何，今日是等不到客至了，两位，我们先回去罢。”
　　元也沉浸在朗思语的愿望中，转身就要往房外走，谢翊之起身后，却关心了一句：“杜三哥，你的事怎么办？”
　　杜浮筠沉吟片刻，道：“明晚开始，长安城一连三日没有宵禁，等到天黑之后，我带你们去郡王府找他。”
　　元也脚步一顿，喜道：“这就好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杜浮筠心里一沉，其实并不乐观。那日在东宫遇见阎如意后，他察觉到太子对其另眼相看，思索再三，还是去查了查此人，没想到竟一路查去了平康坊云韶府，对方藏得很深，但杜浮筠还是从蛛丝马迹中查到了阎姬的身份。
　　如顾素生所言，束凌云在将李观镜换进大理寺前，曾经去过云韶府，再结合李观镜在颍州听说阎氏族人特征时的反应，杜浮筠很难不将阎如意出现在东宫的事与李璟联系到一起。找准这个方向后，杜浮筠反过去再去查阎如意便容易得多，轻而易举便查出他曾是齐王府入幕之宾的事实，而太子正是在皇子们去齐王府参观时遇见阎如意，不久，此人即消失在太常寺的乐人名录中。
　　太子知道阎如意是李璟的人，可还是将他留在身边，这让杜浮筠一切的提醒都显得毫无意义，但他还是想要知道真相，或者说，他不耻于这种将人当做礼物相赠的做法，想知道李观镜是否参与了这一场交易。
　　李观镜离开郗风家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他赶在宵禁前最后一刻进了永兴坊。昨日刚被气吐血，今日又奔波一整日，等回到家中时，李观镜已经是筋疲力尽，他在前院下马，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往大门走，不料无意间一瞥，发现阍者一脸欲言又止，他便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阍者连忙上前回道：“下午来了一位娘子寻公子，看着似乎有急事，奴说公子出门办事去了，她却不肯走，一直等到快天黑才离开。”
　　李观镜问道：“可留了名姓？”
　　“奴问过，但那位娘子说不必留。”
　　李观镜心觉不妙，追问道：“她还说了什么话？”
　　阍者看李观镜面色肃然，登时有些慌，努力回想了片刻，道：“她好像说什么‘来不及’，奴没有听真切。”
　　李观镜皱眉道：“样貌呢？”
　　“娘子戴着面纱，奴没看见脸，听声音应当二十来岁，大概有这么高。”阍者比了比，又补充道，“对了，她穿着一身黑衣，这却不常见。”
　　是阎姬！
　　宵禁的鼓声从承天门传来，李观镜看向西方，停顿不过一瞬，果断牵起缰绳，翻身上马后便要往外去。
　　阍者和几名侍卫见状，纷纷上前来拉马，劝道：“宵禁了！公子不能出去！”
　　“让开。”李观镜心中着急，虽然他与阎姬不算太熟，但通过这次归来后在云韶府暂居的经历来判断，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阎姬绝不会来找李观镜帮忙，因此即便知道出了坊门就要承受二十杖的处罚，李观镜还是执意要出去。
　　前院的喧哗早已被门房传到了主院，郡王妃急匆匆赶了过来，一出大门，便见李观镜的马即将出门，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喊了一声“站住”后，便倒在了地上。
　　“夫人！”
　　“王妃！”
　　侍女仆从闹成一片，成功让李观镜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去，只见郡王妃坐倒在地，捂着胸口，手指着自己，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功夫，侍从蜂拥而上，将李观镜从马上半拖半抱下来。
　　郡王妃见人留住了，胸口那口气总算缓了过来，众人将她扶起，顺气的顺气，垂肩的捶肩，琳琅得了空闲，便走下台阶，语重心长地劝道：“奴今日逾越，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因为昨天的事，夫人一夜未能入睡，今早公子去上值，夫人整日心神不宁，好不容易将你等回来了，公子却执意要顶着宵禁闯出去，这万一出了什么好歹，让夫人如何是好？”
　　李观镜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疾步来到郡王妃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仰头道：“阿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离了你，这天难道会塌下来？！”郡王妃厉声道，“琳琅！你去看看府里几百号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这才凡事都要咱们李世子亲力亲为才成！”
　　李观镜解释道：“阿娘，这……”
　　“你们父子俩总是这样！从来不为我考虑半分！”郡王妃说完这一句，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止也止不住，她指着李观镜，颤声道，“我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下你，你却从不知顾惜自己的身子！郭里旻好好一个人能被活活打死，何况是你？！”
　　李观镜也红了眼，哽咽着坚持道：“阿娘，我得去，我真的得出去……”
　　“子女有事，父母岂会坐视不理？”琳琅上前拉起李观镜，悄声道，“不管是何事，我们回院中谈，若是阿郎都帮不上的忙，公子此时出去也于事无补，对不对？”
　　李观镜茫然了一瞬，渐渐冷静下来——琳琅说得对，郡王有暗卫，他们可以悄悄潜出去。先前因为事涉李璟，所以李观镜总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当下，他确实已经不可能再单枪匹马。
　　郡王妃见李观镜态度软下来，立即拉起他，道：“跟我回去！”
　　李观镜醒神，上前扶着郡王妃，母子俩一同往前，琳琅则留下处理仆从的口径。
　　进了主院，郡王妃停下脚步，将胳膊从李观镜手中抽出，气鼓鼓地看着他。
　　李观镜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站着。
　　过了片刻，郡王妃狠狠点了点李观镜的额头：“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阿娘，你别生气，我心里有谱。”
　　“我看你心里离谱得很。”郡王妃发泄完，担心真的耽误了事，便道，“你父亲在书房，去寻他帮忙罢。”
　　“多谢阿娘！”李观镜抱了抱郡王妃，见她终于憋不住要笑，这才安心往书房去。
　　前院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郡王，他知道留下李观镜后，便安心坐在书房，等李观镜进门，先插上一刀：“昨日要拿刀杀人，今日要闯宵禁，李大公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出息啊！”
　　李观镜当做耳旁风，直接道：“阿耶，借我两个绝对忠心的暗卫。”
　　“做什么？”
　　“今日有个恩人来找我求助，她的身份容我以后再解释，总之她那边一定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我一定要立刻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晚了恐怕会追悔莫及。”
　　郡王怀疑地看着李观镜，顿了顿，问道：“此人如今在何处？”
　　“她是平康坊云韶府楼主，让我们的人去云韶府后门寻门房通报，说要见阎姬便好。”
　　郡王眉头一拧：“平康坊？云韶府？”
　　李观镜认真道：“以后我会解释。”
　　“不必以后，就今晚，我且看你如何狡辩。”郡王说罢，摇铃招人，将李观镜的请求吩咐了下去。
　　李观镜看着那两个暗卫飞快离开，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知道郡王肯定有不少这样的手下，意有所指道：“我要是有这些手下，做什么事都方便了。”
　　“这些人是我花费多年心血培养而成，你想坐享其成？”郡王嗤笑一声，“便是都交给你，你也驾驭不了。”
　　李观镜张了张嘴，转而又闭上，他知道郡王说的是事实，越是有本领的人，越是不容易服气，而自己缺失的恰恰是让人心悦诚服的本领。
　　这个话题触及到郡王多年的隐忧，此时既然提起，他难免怅然：“也不知我百年之后，还能有谁来护着你。”
　　李观镜道：“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郡王叹道，“这次放手让你去做，是希望你能有所长进，但如今看来，你本性如此，又被毒药耽误了许多时光，恐怕注定不能在官场上走远——罢了，此间事了，我们便辞了京官，去封地做个闲散郡王罢，等到他日你有了孩子，好好教授他本领便是。”
　　李观镜脑海中不自主想到杜浮筠，虽不知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但自己肯定是无法再去与小娘子成亲了，也就不会有郡王口中的“孩子”，至于元也……李观镜更加不抱希望。可是让一个古人接受自己没有血缘后辈的现实很难，李观镜冥思苦想，忽然想到了郗漾，他灵机一动，试探地问道：“一定要是我的孩子么？”
　　“何意？”
　　“如果我看中了一个特别上进的孩子，觉得他能让我们家变得更强盛。”李观镜小心看向郡王，道，“那么只要他在我们家的族谱中便好了，至于他是不是我的孩子，其实并不重要，对么？”
　　郡王定定地看着李观镜片刻，预想了几种反驳的意见，最终还是觉得此事交给郡王妃更加合适，便道：“你将这些话说给你母亲听。”
　　李观镜由衷道：“此事要从长计议。”
　　郡王想到郡王妃的反应，忍不住露出笑意，心情好了几分，便不再纠缠此事，而是催促道：“这位阎姬是怎么回事，还不快交代？”
　　李观镜将阎如意刺杀自己的事略过，只简单介绍了阎姬、阎如意和李璟的关系。
　　郡王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道：“平康坊说远不远，他们有消息会很快传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
　　两人相对坐了片刻，李观镜看郡王好整以暇地开始看公文，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妃怎么了？”
　　郡王眼皮抬都没抬，淡淡道：“你是想问，我将太妃怎么了罢？”
　　“照影说是阿耶的手笔，我却不信。”
　　郡王放下书，皱眉道：“我方才怎么说你？心慈手软如何做得成大事？”
　　“我没有说阿耶做得不对，也不是同情太妃，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合该有此结局。”李观镜看向郡王的眼中带了一丝心疼，“太妃能嚣张到今日，是因为阿耶不愿对长辈动手，可是事到如今，你却不得不违背意愿，如同你不得不圈禁起照影，可是他刚回来时，你明明是想给他挣一个好前程的。”
　　郡王愣了片刻，撇过头，低声道：“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天，我总是忍不住怀念以前的日子，也不是很久远之前，像上半年那样就很好，有三两好友插科打诨，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李观镜想到那些画面，却有恍如隔世之感，“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郡王沉默了片刻，道：“一切都会过去。”
　　李观镜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一定会。”郡王肯定道，“二十年前，婵儿死在我的面前，我一度以为我过不去这一关，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世间会冲淡一切，有你母亲，还有你在身边，那些不美好的事终归会被掩埋。也许有一天想起，我们仍会觉得难过，但也只是那一小阵而已。”
　　李观镜心头压抑多日的阴霾被驱散不少，他从郡王的话中看到了希望——坚持下去，或许云开月明的日子并不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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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旧唐书·本纪卷十四》记载：“中使郭里旻酒醉犯夜，杖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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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观镜：妈妈再打我一次
　　

第130章
　　暗卫的消息回来得很快，可是阎姬已经不在云韶府中。
　　次日百官休沐，李观镜在解除宵禁的第一声鼓点响起时，便拉着马出了永兴坊。此时夜色仍浓，平康坊里建构拥挤，李观镜的马匹差点被大风吹到街上的竹笼绊倒，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片刻便被吹熄，如此一路艰难行去，等到了云韶府后门，几个人看着都有些凌乱。
　　陈珂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在里面道：“没到送菜的时候！”
　　“我们找人！”陈珂道。
　　“找人去前门！”
　　李观镜示意陈珂继续。
　　门房不耐烦地打开小门，檐下灯笼早就熄了，他看不清人，但依稀能看到好几匹马，这才缓了语气，道：“官人，小的方才说过了，找人得去前门，小的这里只能让送菜的人进。”
　　李观镜走到门前，发现里面的门房换人了，不由问道：“先前那人呢？”
　　门房一惊，忙道：“官人如何知晓？老赵昨天出城去了，如今换我来守门。”
　　李观镜皱起眉头，知晓昨夜暗卫所言尽皆属实，恐怕阎姬真的已经离开了云韶府。
　　“官人？”门房见外间久久不语，试探地开口道。
　　“我姓李名镜天，劳你向楼主通报一声，我在这里等着。”
　　门房犹豫片刻，只得道：“那……官人稍候。”
　　李观镜揣着手等了片刻，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在门前停了下来，陈珂见状，抬手便要去拍门，正在这时，门后传来门房的声音：“慢点慢点……”
　　最近的脚步声时重时轻，速度算不上快，来人似有腿疾。下一刻，门猛地被打开，露出一个臃肿的身影，来人身后跟着好几个举着灯笼的侍从，逆光之下，李观镜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公子，真的是你！”来人道。
　　李观镜恍然片刻，迟疑地开口道：“云……落？”
　　云落后退一步，露出自己的脸，向着来人微微一笑。
　　李观镜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腿上，当初为了保住孩子，云落选择放弃这条腿，现在她再也无法正常走路了，怪道方才脚步声与常人不同。
　　云落本人却不大在意，或许是因为快要做母亲，她褪去了一身刺，变得温和起来，笑道：“公子快请进。”
　　李观镜直到进了楼，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如今是云韶府的主人？”
　　“暂代而已。”云落为李观镜倒了一杯热水暖手，尔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阎姬姐姐临走前曾经叮嘱过，若是公子来，让我将此信交给你。”
　　李观镜接过信，有些茫然：“她知道我会来？”
　　云落摇头：“其实阎姬姐姐说公子恐怕不会来，是我坚持相信你会来。”
　　李观镜怔然，他垂头打开信，上面只有一句话：璟凉薄无情。
　　云落见李观镜脸色微变，接着说道：“她让我转告公子，莫要相信凉薄之人。”
　　李观镜未置可否，将信收到怀中，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阎姬如今去了哪里？”
　　“我亦不知，她说我帮不了，公子如今也帮不了。”
　　李观镜蹙眉，不解道：“为何如此武断？或许说出来后，我有办法解决。”
　　云落只是个传话人，知晓得并不比李观镜更多，因此只道：“她这样说，一定有她的理由，这封信是她对公子有意相助的回报。”
　　阎姬所说的“回报”，难道就是这样一份警告？她信中的“璟”应当是李璟，李观镜与李璟十几年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因为阎姬而去怀疑自己的朋友？不过因为这一封信，李观镜倒是明白了阎姬的困境从何而来——李璟在长安的部署对阎姬不利，所以她想让李观镜帮忙说情，又在觉得无望时，控诉李璟无情。
　　李璟做了什么？阎姬是他的得力助手，在这当口，不应当被遭到针对才是，而且李璟如今远在万里之外，阎姬又为何觉得李观镜能制止他？李观镜心念电转，猛然想到另一个人——阎如意！阎姬所求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的弟弟！
　　那日与杜浮筠诀别后，李观镜一连几夜难以入眠，他说不上自己哪里不对，可是心里就是很难过，一丁点小事也能伤春悲秋半天，这份爱而不得让他寝食难安，但同样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阎如意为何派人刺杀李观镜，却在失败之后亲自出来暴露自己。阎如意从来不是为了要李观镜的命，他只是要找个事由，引来李璟的关注，获得李璟的感情，若得不到爱，恨亦可。
　　情之一字，最是难以捉摸，它会让人变得勇敢，也会将人引入极端。
　　可是李观镜不知道阎如意的去处，对他的遭遇就更加一无所知。
　　下一瞬，火燎的画像忽然映入脑海，仿若是一种诅咒。李观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云落扶着腰要起身。
　　“你坐着，我有些事先走了。”李观镜脚步匆匆，在门口还是停住，回身问道：“你在这里怎么样？还有多久……需要帮忙么？”
　　“还有两个月，我已经找好稳婆了。”云落垂首摸了摸肚子，忽然灵机一动，抬起的双眸亮闪闪，她充满希冀地问道：“等孩子出生后，公子能为他取一个名字么？”说到这里，云落有些赧然，“我只会舞刀弄枪，怕名字不好听，将来孩子怪我。”
　　“取名？”李观镜看着云落，在这一刻，他仿若透过云落看见了林忱忆，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下来，“自然可以。”
　　“多谢公子！”
　　离开云落房间后，李观镜脑海中不间断地思考着人名，从先秦诗到汉乐府，从百花谱到百草集，各色华丽的辞藻直叫他眼花缭乱，当他离开温暖的房间，被北风一吹，瞬间清醒过来——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他的父亲是朗思源。
　　既然决心帮助李璟，就不能心存侥幸心理。李观镜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停顿片刻后，转身离开。
　　离开云韶府时，李观镜的身后只剩下陈珂，两人行了几步，陈珂忍不住问道：“公子，云落怎么会在云韶府啊？她这是嫁人了么？怎么都不叫咱们去喝喜酒啊？好歹相识一场……”
　　李观镜缓缓勒住缰绳。
　　“……那几个暗卫怎么不见了？”陈珂问完最后一句，察觉到李观镜的不悦，默默闭上了嘴。
　　李观镜淡淡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
　　陈珂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李观镜没心情与他纠缠，任由他跟着，自己则驱马往南走，过了一条街，径直进了宣阳坊。
　　家仆来报时，杜浮筠一幅字刚写了一半，他掩盖住心中惊喜，命仆从直接将人带去客院，自己则继续写余下的字。只可惜心已乱，好好一幅隶书，到最后几笔却有些龙飞凤舞，杜浮筠琢磨了片刻，竟领会出《肚痛帖》的些许奥义来。
　　“三郎君，李世子已至客院。”外间仆从回道。
　　杜浮筠放下笔，用湿布擦去指尖墨迹，略整衣冠，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房门。
　　那厢李观镜见到元也和谢翊之，并不是很惊讶，只感叹道：“没想到这回却是没再受骗。”
　　这话没头没尾，谢翊之自然问了一句，得李观镜解释后，总结道：“朗思源与你交情不浅。”
　　“曾经。”李观镜有些赌气地强调了一句，待他看完元也和谢翊之的伤口，心中不忿更甚，定定地坐了片刻后，不由道，“对不起。”
　　元也拢好衣服，露出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夸张地说道：“不是罢阿瑟？这种功劳也要抢？”
　　谢翊之奇道：“阿瑟是谁？镜天的小名么？”
　　李观镜失笑，心中压力消弭许多，也因为这心照不宣的一句话，他与元也之间的默契瞬间高涨，便直接问道：“她想见的人到底是谁？”
　　元也与谢翊之对视一眼，念及后续还需要李观镜帮忙，没道理继续瞒着他，于是将云心的身份道出。
　　李观镜听罢，有些惊讶，但并不觉得惊世骇俗，沉吟片刻后，道：“你们既然相识，不如初三那天由你去？”
　　元也点头赞同：“你来安排。”
　　“就以我的身份去罢，我会让陈珂跟着。”
　　“好，反正不是第一回假扮你了。”元也说罢，见李观镜眼神飘忽，问道，“你今日来，是特地与我商量朗思语的事？”
　　“虽然猜到你们在这里，但真的见到，却属意外之喜。”照预李观镜原本的打算，他是想亲自带朗思语出发的，不过方才见元也的伤口结痂了，才临时改了主意，“不过我今日来是为了找……”李观镜手抬到胸前，想指向某处，无奈落不到具体的点，他在原地转了半圈，没想到透过半掩的房门，真的看见了那个人。
　　房门被推开，杜浮筠看着指向自己的手，目光一路上移，落在那双清亮的凤眸之上。
　　李观镜放下手，释然而笑：“为了找你。”
　　房内仿佛出现了一只无形的屏障，将相对而立的两个人笼在其中，在苍茫天地间为他们隔绝出一个单独的小空间来。
　　谢翊之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寻常，缓声道：“我们……”
　　杜浮筠醒神，道：“我有些事与镜天谈，先带他走了。”
　　元也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杜浮筠，又看向谢翊之。
　　谢翊之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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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吧阿sir？还没写完？
　　

第131章
　　月湖中央的小洲沉在冰面之下，现在看过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月湖里关于中秋月夜的传说还在继续，但是湖中央已经没有任何宝物了。
　　杜浮筠看向身侧的人，问道：“为何想来这里？”
　　“苍玉佩。”李观镜迎上目光，温声相问，“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礼物送给我？”
　　杜浮筠没有回答，只道：“冷么？”
　　李观镜裹紧斗篷，老实回答：“好冷。”
　　杜浮筠失笑，往右侧挪了挪，将李观镜揽进怀里。
　　李观镜身材欣长，比杜浮筠只矮一点，再加上身上那件厚厚的斗篷，其实杜浮筠的拥抱实际意义不大，可是不知为何，李观镜忽然感觉浑身热了几分，连着脸颊也如火烤一般。
　　杜浮筠感觉李观镜侧头看自己，他神情坦然地目视前方，道：“我见过小裴太医了。”
　　李观镜脸色一变，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杜浮筠收回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两人离得太近，足以让他看清李观镜脸上的病色，他眼中的痛色也在李观镜面前表露无疑。杜浮筠微微倾身，将额头抵在李观镜的耳边，轻声道：“阿镜，我们去药王谷罢。”
　　李观镜以为裴绍也拜服杜浮筠的魅力之下，将自己的病情兜底交代了，便也不再隐瞒，道：“既是天命，药王谷也没有法子，在哪里都一样。其实我觉得不打紧，活好接下来的每一日便足矣。”
　　杜浮筠呆住，他猜到李观镜情况不好，没想到却是寿数折损。
　　李观镜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偏偏罪魁祸首不自知，就这样靠着不动了。他暗自调整呼吸，轻轻动了动肩膀，道：“真的没事。”
　　杜浮筠直起身，沉默地看过来。
　　李观镜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想要解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道理心虚，清了清嗓子，道：“我今天来是有其他事。”
　　杜浮筠了然，松开手，道：“阎如意。”
　　“我看到那幅画了，不过昨日有些事，没能过来——你最近见过他？”
　　杜浮筠点头。
　　李观镜连忙问道：“他在哪里？”
　　“为何找他？齐王的交代？”
　　李观镜一愣，顿了半晌，再开口时，感觉喉咙微微发涩：“你……查到了多少？”
　　“阎如意，阎姬，云韶府，齐王。”杜浮筠负手往前走了两步，只留下清冷的声线。
　　李观镜看着这道背影，心渐渐从悸动变得清明：“你告诉太子了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观镜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如实将阎姬向自己求救的经过道出，最后道：“你既然查到阎姬身上，我便也不瞒你，当初回长安，是她帮了我，所以我要报恩。”
　　杜浮筠心情稍稍好转，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担心阎如意，他在东宫当差，只要太子在，没人伤得了他。”
　　“东宫？”李观镜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他拉着杜浮筠的胳膊，让对方的脸留在自己的视线内，确认道，“在东宫当差？”
　　“不错，我在东宫遇见他，想起你曾经提过太常寺的阎姓乐人，这才往下查了下去。”杜浮筠见李观镜茫然，补充道，“他平安无事，太子对他态度也不错，所以说你不用担心。”
　　李观镜不禁喃喃道：“怎么会？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太子难道会查不出他与齐王的关系？”
　　“是齐王将阎如意送……荐入东宫。”
　　李观镜反映一瞬，明白了其中含义，不由惊愕地瞪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想错方向了么？难道阎姬所求不是为阎如意？你确定太子真的会保护他么？”
　　“我想是的，太子……”杜浮筠正打算斟酌一番，将那日所见情形委婉道出，但就在这一瞬，一个想法如惊雷一般劈进了他的心中，他登时变了脸色：“不对！”
　　“什么不对？”
　　“你没猜错，是李璟要杀阎如意！”
　　李观镜方才并未说起阎姬留给自己的信，没想到杜浮筠还是联想到了李璟，问道：“怎……怎么说？”
　　杜浮筠立刻听出端倪，定定地看着李观镜：“齐王牵涉其中，你知道。”
　　“颍州那次刺杀是阎如意安排，我猜到阿璟可能会为我报仇，但他人没回来，我不确定。”
　　“是了，阎如意前往东宫自然带着目的，只是从前他或许可以全身而退，如今齐王因为你选择以杀死阎如意的方式达成目的，他是被献祭的棋子——我要进宫！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杜浮筠果断转身往外走。
　　“我们一起！”李观镜这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所想要严重，连忙跟了上去。
　　杜家几处府邸相连，两人穿过重重院落，回到了杜浮筠的宅子里。他们刚走到前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之声，一群禁军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将两人惊在当地。
　　北衙禁军一共来了二十余人，进院之后，分列两排，整齐地站好。三名内常侍紧随其后，从影壁转出，中间那人手持敕旨，环顾四周，肃声道：“左庶子杜浮筠接旨，闲杂人等退散。”内常侍看了一眼李观镜，认出是余杭郡王府世子，便加了一句，“访客出府！”
　　杜浮筠微微侧过脸，冷静开口：“李世子，劳烦将贵府的人一并带走。”
　　李观镜领会，转身前去客院。
　　元也和谢翊之正在炉火边说话，见李观镜神情肃然，正待相问，李观镜先道：“赶快收拾一下，随我回府。”
　　这个“收拾”自然是指易容了，两人不明所以，一边迅速改变容貌，一边问道：“怎么了？”
　　“禁军来了，看情形不是好事。”李观镜焦急地在屋中踱步，忍不住催道，“快些！”
　　“好了！”元也戴上帽子，伸手要去拿剑，李观镜及时止住他们，带着两人匆匆出门。
　　三人在两名禁军的看管下走向前门，临别前，李观镜不禁看向宅子主人，杜浮筠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李观镜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带着人离开。
　　回到郡王府后，李观镜将元也和谢翊之带到自己院中，他来不及安顿两人，到书房取出苍玉佩便要出门。
　　入画一边唤他，一边将他拦在了院中。
　　李观镜敷衍道：“我很快回来，不会耽误晚宴。”
　　“公子，除夕宴取消了！”入画拉住他，急道，“大约半个多时辰前来的消息，琳琅姐姐说若是公子回来，千万去主院一趟！”
　　“什么？”杜浮筠家里被围，除夕宴取消，这个时间太过巧合，李观镜紧握手中的玉佩，思考一瞬，便决定先去问清原因，临走前，他吩咐道：“将院中两间厢房腾出来，招待好我那两位朋友。”
　　入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李观镜已经快速出了门。
　　主院一片寂静，李观镜直奔书房，没想到夫妇二人竟然都在。郡王妃起身迎过来，埋怨道：“你去了哪里？急坏我了！”
　　李观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向郡王道：“我从宣阳坊来，杜学士家中来了敕旨，是不是和除夕宴取消有关系？”
　　郡王忧心忡忡地看过来，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
　　“东宫出事了。”回答的人是郡王妃。
　　郡王接着说道：“出事的时候，圣人正在与你外祖谈话，因此我们才能得到些许消息，如今如何事发不知，只知圣人大怒，连斩东宫三名宫人，连坐族亲。东宫臣属尽皆以渎职之罪被禁足府中，待圣人查清始末后一并问罪。”
　　李观镜颤声问道：“哪……哪三位宫人？”
　　“齐心，韦灵鹿。”郡王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此二人迷惑太子非朝夕之事，先前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想如今又来了一名乐人，竟让太子与他以夫妻之礼坐行，圣人如何能忍？”
　　郡王妃掩口道：“当真是恶心死人了，虽是太子，我却也看不起这般行径，这几个贱奴也该死，只是连累了其他人。”
　　终归是晚了。
　　李观镜愣愣地坐下，一时心中空落落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郡王夫妇二人对龙阳之好的指责，他抬起头，想要争辩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郡王见李观镜失魂落魄，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不过还是问了一句：“那名乐人姓阎，与昨日你去云韶府所寻之人同姓，此事与你是否有关联？”
　　“算是罢。”李观镜不想再解释了。
　　郡王怒道：“糊涂！圣人若是查到你头上，你有几颗脑袋？！”
　　“不会查到我这里。”李观镜知道李璟既然有本事将阎如意推出来，一定是找到了替罪羊。夺嫡之路难免会见血，李观镜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当这样血淋淋的斗争真的摆到了他的面前，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那个活生生的、痴恋李璟的人，被自己的爱人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预谋已久，所以束凌云才会离开长安，好避过这一阵风雨。
　　璟凉薄无情，对于阎姬来说，这是事实。
　　那厢郡王妃还在抱怨阎如意等人带坏太子，李观镜感觉自己无法再继续留下去，他踉跄着站起，道：“我先回房了。”
　　郡王妃一愣，拍了郡王一下，低声道：“谁叫你说他的？”
　　郡王嘴角微抽，清了清嗓子，道：“镜儿啊，我方才……”
　　“杜学士会有事么？”李观镜走到门口，忽然问道。
　　郡王沉吟片刻，道：“若是查证与他无关，自然无事。”
　　李观镜茫然地想了片刻，未想出个定论来，不过在万千思绪之中，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即便是说情，这会儿也不是进宫的时候。
　　郡王妃抚上李观镜的胳膊，温声细语地问道：“这位杜学士是不是杜家那个三郎啊？他如今是你的朋友？”
　　李观镜躲开目光，短促地“嗯”了一声。
　　“杜学士家学渊源，怎么会掺和进这种腌臜事里？如今太子只是禁足思过，圣人气头过去就没事了，别担心。”郡王妃想了想，又叮嘱道，“今年宫宴既然取消，我们一家就在府里过年，这几日风声紧，就别出门了，你回去休息会儿，晚间记得来守岁。”
　　李观镜点了点头。
　　郡王妃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要记得小裴太医的话，回去别再想这些事了。”
　　李观镜再次点头，这回却没有方才的底气了。
　　

第132章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伴随着除夕夜的大雪，很快飘满了整个长安官场。
　　正式传出的原因是太子对圣人言语冲撞，众人皆知圣人偏宠太子，因此都觉得这片愁云惨雾很快就会散去，只有一小部分见过现场的人知晓真相，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当阎如意被处死时，太子是如何癫狂。
　　长安官员不敢热闹过年，民间却不受影响，到处是迎新年的喜气洋洋。
　　大年初三，元也一大早换上李观镜的装扮，在谢翊之换装的间隙，两人在房内大眼瞪小眼，最终李观镜跨出一步，笑着拍了拍元也，道：“从前互换身份，你一直为我身陷囹圄，来长安后，我也一直没能好好招待你们，今晚没有宵禁，趁这个机会，你就好好出去玩一玩罢，有陈珂陪着，他会帮你们打点好一切。”
　　元也问道：“那你要不要一起？”
　　李观镜记得要保住小命，所以这几日一直在调整心态，只是心意向来不由人，他心中记挂着杜浮筠，每晚入睡时，便免不了辗转反侧，因而身体状态并不好，今天就算出去了，也待不了太晚，何况他也没有出去游玩的兴致，因此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道：“今日不用去走亲戚，刚好补眠，等到上元再与你们一起去。”
　　谢翊之从外间走进，听闻此言，道：“好啊，听说上元长安有灯会，到时候一道去猜谜。”
　　李观镜笑着点头。
　　离开兰柯院后，元也不禁小声问道：“你真的想解谜啊？怎么前面几年没见你上元出去逛灯会？”
　　“说这话是为了让你今日不要再邀请他一道出去了——杜三哥前途未卜，镜天心情不好，这几天还是让他歇歇罢。”谢翊之觉得近日诸多不顺，轻叹一声，道，“但愿今日能叫朗小娘子得偿所愿。”
　　元也跟着叹了一声，他和谢翊之都知道此事到底有多难。
　　离开郡王府后，谢翊之孤身前往城门口等候，元也则带着车马去朗家接人。在经过杜府时，元也往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前门紧闭，门口罗雀，不过门前并没有守卫。元也记得李观镜被禁足时，郡王府门前还有金吾卫查岗，他不知道金吾卫守门的标准，不过希望这里没人守着，是因为杜浮筠的情况不如当初李观镜那般严重。
　　过了杜府，再行过几家大户，便来到了朗府门前。
　　元也看到院门便恨得牙痒痒，上次自己差点丢了小命便也罢了，这郎詹在答应放人之后，竟然还在背后放冷箭，若不是谢翊之足够幸运，后果当真无法想象！元也没让谢翊之跟来，也是因为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这仇迟早得亲手报了才算完事，元也暗自想道。
　　朗思源确实履行了对李观镜的承诺，虽然交人交得不情不愿，不过好在最终朗思语还是顺利地登上了郡王府的马车，除了那个一直跟着的嬷嬷，再没有第二人陪在左右。
　　队伍到了城门边便停了下来，嬷嬷不明所以，掀开门帘看去，正见到谢翊之与元也行到一处，她难免一惊，这才知道眼前的“李世子”恐怕是五台山那位少侠冒充！
　　这两个人果然没死，甚至还将自家小娘子骗了出来！嬷嬷连忙放下帘子，一回头，撞进一双冷漠的眸子里。
　　朗思语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威胁起人更加有力：“知道紫云的下场么？”
　　嬷嬷不禁一个哆嗦，低头道：“娘子放心，奴绝不多言。”
　　朗思语淡淡道：“我自然相信嬷嬷，否则也不会带你出来了。”
　　嬷嬷垂着头，恭顺而谦卑，却并不是领情的模样，即便相伴十余载，亦是如此。
　　半个时辰后，车行至山下，元也跳下马，敲了敲马车门，问道：“里面的小娘子准备好了么！”
　　“好了！”朗思语喜笑颜开，戴好帷帽，从马车中钻出，道，“外面的小郎君！我们从哪里上山啊？”
　　“唔……”元也挠了挠头，看向谢翊之，问道，“你觉得呢？”
　　谢翊之笑道：“不如走香客的路。”
　　“好，听你们的！”
　　侍卫留在山下，元也领着朗思语走上石阶，谢翊之护在她右侧，朗思语时而与元也插科打诨，时而与谢翊之言笑晏晏，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妹一般相处，看得嬷嬷眼睛都直了，她无法明白为何朗思语与这二位郎君相识不久，却比对待朗思源还要亲。
　　片刻之后，四人进入弘福寺，穿过大雄宝殿，来到香院里。冰天雪地里，有白衣禅师在诵经，他悲悯地看待众生，目之所及，人人平等。
　　直到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神色忽然便有了变化。
　　朗思语的目光藏在帷布之后，只能朦胧感觉到云心偶尔瞥过来的目光，她急切地想要上前，元也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等到一卷经讲完，香客纷纷散去，元也才放下手。
　　云心垂首，缓缓整理着经卷。
　　朗思语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帷布轻荡，间或露出瘦削的下巴，她站到云心面前，雀跃道：“云心云心，我来看你了！”
　　云心面容平静地站起身，两人相对而立时，朗思语就从方才的俯视变成仰面，可是离得这般近，却仍旧看不真切，朗思语便拂开了帷布。云心本来带着浅淡笑意，正要说话，蓦然见到朗思语的脸庞，眉头登时蹙起：“你怎么……跟我来。”
　　朗思语回头冲元也做了个鬼脸，轻快地跟着云心走了。
　　嬷嬷抬脚要跟上，元也拉住他，道：“小娘子病情反复，让禅师安静为她诊治一二罢。”
　　“奴……”
　　“我们去吃斋饭。”谢翊之道。
　　嬷嬷看朗思语离开，眼见是郎才女貌，耳中却回荡着紫云的惨呼，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而是道：“奴想去上香。”
　　元也主要不愿意让嬷嬷去打扰朗思语，至于嬷嬷去做什么，他并不在意，于是点了点头，道：“那我俩去了。”
　　嬷嬷独自朝着前殿大佛跪下，心中祈求神佛保佑——紫云听从郎詹而背叛朗思语，然后她被朗思语杀了，郎詹根本就来不及救，那嬷嬷自己呢？她如今的行为其实就是在背叛郎詹，若是事情败露，朗思语便是想救，她也没那个能力。
　　“何况小娘子本来便是恶鬼，她又如何会救我？”嬷嬷喃喃道。
　　“好久没有下棋了，云心，你陪我下一盘好不好？”朗思语说罢，没听见回应，她回头看向翻箱倒柜的云心，问道，“你在找棋盘么？”
　　云心转过身来，手上多了一本书：“在找医书。”
　　“哼，我方才说话，你都没听么？”
　　云心投来责备的目光，不答反问：“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也没什么，家里让我嫁人，我不愿意，就犯病了。”
　　“说谎，你没有服完最后七天的药。”云心叹了一声，行到桌边，示意朗思语过来诊脉。
　　朗思语气道：“我家里让我嫁人，你都不问嫁给谁么？”
　　云心温声道：“想来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你这么想？”朗思语坐到云心面前，伸出洁白无瑕的右手，在云心抬手之际，她扬唇一笑，道，“前些天，我杀了一个人，就是用这只手。”
　　云心手一顿，抬眼看着朗思语。
　　“我本是天地遗弃之人，天生的坏胚子，你还要不要救我？”
　　云心手指落下，搭在朗思语的右腕上，过了片刻，感觉到朗思语脉象渐渐平和了些，他才问道：“为何杀人？”
　　“我亲眼看着我哥杀了元郎，而我爹则杀了谢郎。”
　　云心提醒道：“他们还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但是当时不知道。北峰顶上终年积雪，可是我却总觉得热，觉得生气——山上太单调了，每日所见都一样，甚至每个人见到我所说的话都一样，我那时想，总有一天，我会被这样的单调逼疯，直到遇见了你们，那个灰白的世界才有了色彩。可是那天……”想到当日的情形，朗思语的眼神渐渐有些迷乱，“看到他们俩跌落墙头后，我再也睡不着，心头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让我焦躁无比，唯有那个叛徒的血才能稍稍浇熄它，所以我就动手了。”朗思语看向云心，怔怔地问道，“你会怪我么？”
　　云心未置可否，只问道：“那人是谁？让我为他诵经超度。”
　　“不要为她，为我诵经罢，云心。”朗思语喃喃道，“我也快死了。”
　　“我会救你。”
　　“可是我要嫁人了，你现在救我，嫁了人，我还是会死。”朗思语微微倾身，问道，“你能带我走么？”
　　云心沉默不语。
　　朗思语等了片刻，终归是失落地坐了回去，云心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只是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风吹幡动心不动，是……风动……云心，你合该成为高僧，而我……则是被佛厌弃的女妖精，将来要去地狱受刑，洗清这一身业障才好。”
　　“别这样说自己，我会留下来，直到将你的病治好为止。”云心抬眸，认真道，“至于你犯下的错，只要往后行善积德……”
　　朗思语擦去泪，倔强地打断他：“我没有错。”
　　云心叹息：“朗施主，你果真如此认为么？”
　　朗思语第一回发现云心对于自己是如此不同，若是眼前换做别人，她早已拍桌砸杯了，可是面对云心，哪怕他说的话不遂自己的心，朗思语仍旧是乖乖坐着。
　　云心起身取来笔墨，朗思语自觉接过墨锭，浇了点茶水，轻轻在砚台上研磨起来。云心落笔轻快，白纸上很快便写满了半篇药材，朗思语一手托腮，一手研墨，看着云心，渐渐有些出神。
　　云心垂着头，神色淡然，脸颊却渐渐红了起来。
　　朗思语抿嘴一笑，道：“云心，你不带我走，那就为我留在长安罢，只要能在想见你的时候看见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朗施主莫要说笑了。”云心温声道：“贫僧四海为家，等长安事了，便该重新出发。”
　　眼前的一瞬如斯美好，但终究只有一瞬而已，如论如何努力，不是自己的，注定留不下来。朗思语笑意消失，她放下墨锭，道：“你还记得昙花的故事讲到哪里了么？”
　　“花神被贬为一生只能开一次的昙花，男子被送去出家，并且忘记了前尘，忘记了花神。”
　　“不错，韦陀忘记了花神，可是，花神却从未遗忘。”朗思语怅然道，“花神改变不了一年只能绽放一次的命运，但她可以选择在何时开花。每年暮春时分，韦陀都会下山来为佛祖采集朝露，于是花神便选择在这时开放，将积攒一年的美尽情展示在韦陀面前。
　　“可是韦陀的目光却从不为她停留，韦陀他……他忘记了前尘，因而心无杂念，他本来便是聪慧之人，潜心修习之下，佛法渐渐有所成，可是学得越好，对于凡尘的眷念就越少，千百年过去，韦陀再也没有花神来——他在往前走，越走越远，花神只能无望地守在原地，守着他们曾经的美好，死也无法释怀。”
　　云心停下笔，道：“若是花神放下执念，再度回归天庭也不无可能。”
　　“若是能如此轻易放下，她又怎么会被贬为昙花呢？”
　　两人俱是意有所指，话题早已偏离了昙花，来到了朗思语身上，云心默然，他不能回应朗思语的心意，唯有尽力治愈她而已。云心垂头看去，墨迹已干，他将纸折好，放到朗思语面前，道：“以此法服用，三日之后，贫僧会上门为施主诊治，现在贫僧还有些事，失陪了。”
　　朗思语见云心起身，显然是要出去讲经了，她将药方攥如手中，唤道：“云心！”
　　云心脚步微顿。
　　“别去我家，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朗思语来到云心背后，犹豫许久，终究下定了决心，“你有自己的道，这很好，往后你也要坚持心中的理想，一直一直地走下去，总有一日，你会成为和玄奘法师一样的高僧！而我……你不用担心我的病，长安有最好的御医，他们会治好我。今日来弘福寺，一是许久未见，想来看看你，另外……我想来与你告别，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会不再想你，会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路，所以你可以安心忘记我，不要心有负担。”
　　“朗施主……”云心身形微动。
　　“别回头，别让我反悔！”
　　云心眉头微蹙，顿了片刻，轻声道：“走罢，我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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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风吹幡动心不动——取自《坛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昙花的故事是98章的后续，仍旧取自传说。
　　

第133章
　　元也回到兰柯院时，暮色刚刚降临，侍女们纷纷迎上来，他分不清谁是谁，便高冷地冲她们点了点头。
　　“公子，今晚有家宴，快些换身衣服去罢。”
　　“等等。”元也说罢，将目光投向自己所住的厢房，那里没有点起烛火。
　　入画顺着看过去，道：“这位元郎君一直没出门，不过送去的饭菜都吃过，这会儿应当还在屋里。”
　　元也“嗯”了一声，径自走过去，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没想到李观镜早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上，手搭在面前的小桌上，松松地捏着一张纸，目光却投向别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元也走近，发现那是一张信纸。
　　李观镜木然抬眸，见到元也，眼神软下来，他摘下面巾，问道：“怎么样？”
　　元也摇头叹气：“去的时候欢天喜地，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肯说，想必是云心拒绝了。”
　　“也算意料之中，希望朗家妹妹能看开罢。”李观镜折起纸，回头看向门口，奇道：“翊之呢？”
　　“留在弘福寺。”
　　临行前，云心问及紫云一事，元也他们觉得奇怪，细问之下，才知道紫云已经死了。谢翊之心知物伤其类，不管嬷嬷之前保守了多少秘密，现在肯定不再可信，因此为了保护云心，他与元也商定后，决定留下去。
　　李观镜知道人都没事就行了，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出去一趟，有事你叫侍墨。”
　　元也原本有些颓丧，这会儿见李观镜恍惚着要离开，不禁直起身子，问道：“你去哪？”
　　李观镜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道：“算了，也不必去。”
　　“你在说什么？”
　　李观镜垂头看向信纸。
　　元也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扯过信，草草扫过一遍，便明白了李观镜心情低落的原因。不过令元也意外的是，信中的官人名号对他来说竟有些熟悉，于是多问了一句：“姚歌行是谁？”
　　“都水监丞，这次一同往江南去的同僚。”
　　“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陪你一道去会稽的人？”
　　李观镜有些惊讶地看向元也：“你知道他？”
　　“知道啊，在刺史府受审的时候，他们说你去山阴的那天晚上，有人将账簿送到姚监丞的案头。”说到此处，元也不由一惊，他再次拿起信，细致看完后，不由讶然，“原来是他自说自话，根本没有送账簿的神秘人！”
　　“那时候去会稽，是他自告奋勇陪我去，我感念他倾力相助，只觉此人做事稳妥，行止舒朗。”李观镜自嘲一笑，“原以为我和他会成为朋友，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会查到他头上去。”
　　其实早在江南运河开挖之前，王家就已经被韩王李珣盯上，李珣的人取得王家和与太妃往来的账簿后，便设计做下沈家村一案，并且特地安排一人帮助沈辉逃出。元也和谢翊之的加入实属意外之喜，这伙人激着沈辉将证据交给元也，由元也等人送到长安，反倒使事情进展更加顺利，而且无人会怀疑到李珣身上，便是元也和谢翊之都不曾发觉自己竟被人所利用。
　　而在另一头，姚歌行以天使的身份去江南，引导工部众人查出王家账簿的问题，以合情合理的方式将账簿和信件陈列在公堂之上。
　　姚歌行做得很成功，太妃的罪责被翻出，李观镜入狱，而他本人则几乎在这件案子中完全隐形，若不是杜浮筠的提醒，李观镜压根不会从李珣身上入手，也就不会查到姚歌行。
　　“还有一件事！”元也回忆道，“进刺史府那晚，姚歌行曾经带着医工要来给我看病，后来杜三郎和杨刺史来了，杨刺史不让别人见我，他才没能进来。我们当时以为他是好意，都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李观镜一惊，后怕不已：“竟有此事！”
　　“确实有点惊险，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反倒不怕。”元也见李观镜脸色不好，挠了挠头，努力安慰道：“哎呀你别为这种人难过了，朋友贵精不贵多，早点发现是好事，省得以后被他耍。”
　　“你说的在理。”李观镜愤然道，“他既无义，我便也不必再留情面，等证据被带回来，我便送去大理寺，无论如何，他们该为那十七口人命付出代价！”
　　元也握紧拳头，慨然道：“没错！付出代价！”
　　兄弟俩看到对方的模样，仿若通过镜子看到自己，顿时觉得滑稽，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这一笑扫去了不少阴翳，可等到李观镜想到了善后的事，笑意还是渐渐淡了下去。
　　元也奇道：“你又怎么了？”
　　李珣是李福独子，圣人几乎将对早逝弟弟的爱和愧疚全部倾倒在李珣身上，要去告李珣，圣人嘴上不说，心中定然不悦，而且李珣本人与太子亲厚，如今太子刚被禁足，哪怕李观镜全无私心，在他人眼中难免会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更甚者或许还会牵扯到李璟身上去。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不能立刻为那些人伸冤，须得从长计议。”李观镜歉然答道。
　　元也讷讷放下手，“哦”了一声。
　　“对不起，但是我保证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元也耸了耸肩，道：“我不是受害人，你不是加害人，你跟我道什么歉？嗐，我明白的，你们牵扯太深，一发作不知会误伤到谁，反正一步步慢慢来呗，心急容易坏事。”
　　李观镜松了口气，点头赞同，他有意结束这个话题，想到方才侍墨说的话，问道：“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不吃了。”元也讪笑一声，心虚道，“赶着出城呢。”
　　李观镜愣了愣，心中一动，问道：“你也要去弘福寺？”
　　“是啊，翊之那三脚猫功夫能保护谁？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其实有玄奘法师坐镇，没有人敢去弘福寺闹事，若是还不放心，我可以派人去盯着，也好过将你们困在寺里。”
　　元也笑道：“那也好，不过我还是要去，总得将翊之接回城里——先前你不是给了我许多金子么？我们俩租了一个小院，自己的地盘来去方便，所以今天还是要走的。”
　　李观镜张了张嘴，劝说的话终归没能出口。
　　元也易容好后，李观镜将他一路送到前门，在仆从牵马的间隙，李观镜还是忍不住道：“要常来。”
　　“知道了。”元也鼓了鼓嘴，含糊道，“哥有事的话可以去找我，我就住在徐孺子家旁边，门上一对破灯笼的那家。”
　　“好。”李观镜后退一步，让元也上马，下一刻，他猛然意识到方才元也的称呼，不由又惊又喜，“你方才叫我什么？”
　　元也一眨左眼，吹了声口哨，笑得风流倜傥：“走了！”
　　李观镜险些被马蹄扬起的雪扑了一脸，连忙抬手挡住，等他再放下手时，元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那头。李观镜无奈地笑了笑，正待回院，却见长街另外一头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见到李观镜，直接挥手示意，李观镜有些奇怪，便等在了门口。
　　这些人很快停到了郡王府门前，李观镜看清首领眉眼，脸色登时不大好看，后悔方才怎么没有直接回家，只是人已经跳下马到了跟前，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一礼，道：“见过赵王。”
　　“我今日是路过，就不进府叨扰你父母了。”李未央说罢，不等人拒绝，便揽着李观镜走到一边，低声道，“墨香琴的事还有谁知道？”
　　李观镜一惊，也不在意李未央的举动了，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琴不见了。”
　　“何时的事？”
　　“应当就是初一、初二这两天，你姑姑在除夕夜还弹过。”
　　李观镜有些心慌，喃喃道：“谁会去偷这把琴？若是帮你还好，若是……若是……”
　　“我也是怕这个，我自己倒不打紧，就是担心忱忆，此人在暗处实在太过可怕。”
　　李观镜不死心地劝道：“我那天说过，只要……”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李未央拍拍李观镜，叮嘱道，“你也多想想，帮忙将人找出来。”
　　李观镜抱臂，责备地看着他，无奈对方打定了主意，果断上马后，便带着人匆匆出坊去了。
　　路边有人侧身让过马蹄踏过的泥水，李观镜见状，暗自腹诽了一句，转身回府，不料他刚走上正门的台阶，阍者在身后喊道：“公子，又有客！”
　　李观镜回头看去，只见前门站着两个人，正是方才躲避泥水的男子。方才不曾仔细看，如今再打量，才发现这两位身上衣物有风尘的痕迹，似乎是赶路而来。李观镜负手而立，阍者会意，转头与那两个说了几句话，稍稍靠前的男子便掀开兜帽，露出脸庞来。
　　李观镜登时愕然，快步走下阶梯，待到了近前，才发现另外一人背着药箱，李观镜不禁道：“你是方……方……”
　　“方欢。”
　　方笙的哥哥，方欢。
　　李观镜呆了一瞬，转而侧过身，道：“请进。”
　　方欢的到来太突然，等两人到了前厅，李观镜还是没能想出该如何开口，他借着吩咐茶水的功夫思考对方来意，不想方欢已然开口：“李世子，这次来长安，我想问清楚关于小妹方笙的事，谢郎君说……说她为救你而死，你亦会为她复仇，是这样么？”
　　行刑前的忐忑终归随着刀落下而消失，李观镜看向方欢，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
　　“这孩子……”方欢垂眸，轻声道：“也就是说，小妹是被误杀，对么？”
　　李观镜再次点头。
　　方欢怔了片刻，喃喃道：“当初若我不同意她孤身去江南，便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李观镜没想到方欢不责备他，反倒怪起自己来，其实仔细想想，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恶人做了坏事，心善之人作为受害人，却总是忍不住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像每一次疏忽都是十恶不赦一般，可真正该死的人却逍遥法外，继续向着他们挥下同一把屠刀。
　　同一把……屠刀？李观镜猛然猜到盗琴的人可能是谁——那把想杀自己的刀，和暗处刺向李未央的剑，本出自一人！
　　心念电转之间，李观镜登时有了主意，他看向方欢，正色道：“七天之内，我一定会了结这一切。”
　　“七天？”方欢一惊，问道，“你找到凶手了？”
　　李观镜摇了摇头，紧接着解释道：“但我知道怎样将他引出来，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寻求一个人的帮助。”
　　方欢见李观镜运筹帷幄，不禁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等到如今才肯去做？”
　　因为不愿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所以手脚被束缚得太过厉害，可惜事与愿违，李观镜反倒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也许只要应对得当，不择手段也未尝不可。”李观镜沉声道，“不能再出现下一个郗风了。”
　　

第134章
　　正月初七清晨，一声巨响从境善坊中传出，硝烟从坊中心腾空而起，迅速往周遭漫延，随之而来的，是民众一声比一声高的欢呼。
　　方欢在一片嘈杂中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来源。
　　“莫慌，这是李官人在大兴善寺放爆竹。”谢皓在一边解释道。
　　“李官人？”方欢恍然，“李畋？”
　　“正是正是！看来方神医也听说过他，说起来，他也真会想，怎么就知道往竹筒里面填硝石呢？如此，只要点燃他所制的爆竹，既可吓走山魈鬼怪，又能散瘴驱瘟，一举两得！也难怪圣人看中，下旨召他来为长安祈福。”谢皓说罢，见方欢不为所动，又道，“说起来，去年他来时的阵仗才叫大呢，百枚爆竹齐燃，轰隆隆直似惊雷一般！”
　　“去年十月，我在长安。”
　　“喔……”谢皓顿了一瞬，问道，“那方神医觉得热不热闹？”
　　方欢默默地看了谢皓一眼，温声提醒：“我们快走罢。”
　　谢皓见方欢加快脚步，连忙跟了上去，一路上仍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欢心里记挂着事，回应得越来越敷衍，好在两人很快便来到谢府门外，谢皓还算记得在仆从面前要沉稳，方欢这才得了清静。
　　只是在迈上台阶前，方欢不由抬头看向门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有一瞬间的犹豫。
　　谢皓率先进了门，一回头才发现方欢还落在身后，忙道：“方神医快请进，我那未来堂妹夫出征快回来了，堂妹这会儿可不能病倒！”
　　方欢收回目光，暗自握了握拳，抬步走进谢家大门。
　　爆竹声一阵一阵地持续响着，如更鼓一般，敲开了长安城许多户人家的窗户。
　　李观镜站在院中，听完侍墨的解释后，极目看向南边的天空，不过到了郡王府这边，爆竹声已经小了很多，硝烟更是了无踪迹，但他还是忍不住感慨：“流传千年的烟火原来从这里开始，早知道该去看看是何种情景才好。”
　　“我看那位李官人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长安，公子实在喜欢的话，请他来府中便是。”侍墨一边说着，一边和入画一起将被褥摊开，今日难得阳光好，虽然雪未化尽，兰柯院还是一大早便架起了各式晒架。
　　陈珂进门时，一眼看过去竟是慢慢一院子被褥，寻人只能循着声音，他穿行过去，总算在角落找到了李观镜。
　　这一方小天地里摆放了藤椅和矮桌，椅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桌上水壶正在咕噜咕噜冒气，李观镜正靠坐着，手中拿着一本书卷，看上去十分惬意。
　　陈珂见状，由衷赞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既挡得住风，又能晒太阳！”
　　“胡说，再大的太阳也挡不住这寒天。”侍墨抱着斗篷转进，向李观镜道，“公子莫要久留，还是烧炭火暖和。”
　　“知道了，再过一刻便回屋。”李观镜笑着将斗篷盖在身上，看向陈珂时，眼中却隐隐有其他含义，“今日不是让你休息么？大清早来这里做什么？”
　　陈珂被看得一激灵，连忙打起精神，回道：“公子，谢家小娘子的情况不大好，几个大夫看过，病情反倒越来越重，今早谢四郎都亲自去请方神医了！”
　　“好端端怎么病了？前面几个大夫可查出了病因？”
　　“都说是受了风寒，但喝了药却一点没好转，反倒越来越重。”陈珂挠了挠头，推测道，“可能是小娘子第一回来北方过冬，再加上本身身子骨便弱，因此病来如山倒。”
　　侍墨在一旁呆呆地听完，忽然俯身，将李观镜身上的斗篷裹得更严实了些。
　　李观镜失笑，阻止了侍墨，起身道：“我去同阿娘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韫书远来是客，如今虽不在府里了，但我们还是该照顾一些。”
　　来到主院后，李观镜将陈珂的话转述了一遍，郡王妃立即想到骊山脚下的汤泉宫，向郡王问道：“虽然不能去汤泉宫，但是我们在骊山的别院里也有温泉，我看不如让韫书过去住着，好歹比在长安受冻要强。”说到此处，郡王妃突发奇想，提议道，“干脆你去跟陛下告个长假，我俩一道过去！”
　　“？”李观镜忍不住提醒，“或许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你身上还有差事，老老实实留在长安。”郡王坐起身，略想了想，又躺了回去，“我们过去得做一番准备，韫书的病等不得，先送她去罢。”
　　李观镜目的达成，趁机道：“我亲自送她去，免得那里的仆从懒散惯了，怠慢了客人就不好了。”
　　“她是你表妹，去帮忙打点些也无妨。”郡王妃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总算学会照顾小娘子了。”
　　郡王目光沉沉地看过来，李观镜被他看得心虚，不过好在郡王妃在这里，郡王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李观镜多带些随从。
　　李观镜这厢得了允许，便立刻派人去谢家传信，谢家自是欣喜，征得谢韫书的同意后，谢皓亲自上门来商定去骊山的事。
　　虽说大家同在长安生活，但太妃走后，郡王府和谢家鲜少来往，李观镜对于谢皓更是不熟悉，这回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李观镜原以为谢皓是与谢皎差不多的端方君子，不曾想对方却是个话痨，见面不提谢韫书的病，倒先问起李观镜在江南的经历来——
　　“听说十分惊险，是这样么？”
　　李观镜不愿多提，只道：“尚可。”
　　谢皓此人偏生没有眼力见，又问：“你是怎么被圣人赦免了啊？”
　　李观镜决定引开他的注意力，反问道：“你认得谢清昼么？”
　　“当然认得！你见过他？”谢皓更加兴奋，连忙问道，“堂哥出家了！你见他的时候，他可剃度了？”
　　李观镜有些惊讶，但是回想当日情形，又觉得谢皎出家是在意料之中。
　　谢皓见对方不答话，忍不住继续道：“清昼堂哥住在武康，你们怎么会遇见？”
　　李观镜醒神，顺势将话题扯了回来：“他来见我，是为了韫书的婚事，柴校尉凯旋在即，我们还是快些送韫书去骊山避寒才好。”
　　“那倒也是。”谢皓眨了眨眼，道：“那……世子想哪天出发？”
　　李观镜露出犹豫的神色：“若是明日动身，委实有些匆忙，可后日要上值，再要等到休沐，不知耽误多少功夫……”
　　谢皓果断道：“明日，就明日！我们肯定能收拾好，一早就出发，保证宵禁之前回到长安！”
　　李观镜笑道：“好，我会安排好宅子周遭的侍卫随从，不过韫书表妹贴身伺候的人，只能劳烦你了。”
　　“这是应该的！我这就回去安排！”谢皓立刻起身，刚走了一步，又忍不住看向李观镜，道，“等他日得了空，我再来与世子详谈江南啊！”
　　李观镜嘴角抽了抽，不过还是保持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
　　送走谢皓后，李观镜在前厅坐了会儿，直到在心中将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了，才起身往后去，他刚转过一道门，便有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公子，有动静了。”
　　“嗯。”李观镜不动声色地吩咐道，“不必打草惊蛇，先看住了。”
　　暗卫领命退去。
　　李观镜缓步行到后院门前，略站了片刻，忽然感觉冷得很。早间阳光还亮得刺眼，这会儿不知被乌云逼退到了何处，寒风瑟瑟，卷起衰草枯杨中的积雪，铺天盖地地飞来，让人一瞬间觉得有些窒息。
　　是幻觉。李观镜闭眼垂首，暗自告诫自己。心定之后，那些雪果然没有砸过来，但是身后却有很轻的呼吸声靠近。
　　李观镜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色萧瑟而平和，回头看去，却是万物逢春的美景。
　　来人温和一笑，一个“镜”刚出口，李观镜猛然将人拉到一边，带着他进了方才暗卫藏身的小隔间。隔间里满满当当地摆着为前厅接待客人所预留的椅凳，两个成年男子进入其中，顿显逼仄，尤其是在李观镜关上门后，两人相对而立，相隔不过半尺。
　　昏暗的屋子里，视线不太清晰，其他感官顿时变得敏锐，杜浮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李观镜顿时觉得燥热，他垂头躲开目光，定睛一看，才发现杜浮筠竟然穿着一身胡服短袍，不由问道：“怎么如此装扮？”
　　“我还在禁足，不能正大光明来看你，本想入夜才来，又担心扰你休息。”杜浮筠看了看自己，问道，“看着很奇怪么？”
　　“不奇怪，只是没见过。”
　　这几日，李观镜一直在暗中打探东宫的消息，可是宫中半点口风不露，此时见杜浮筠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些，他快速瞥了杜浮筠一眼，由衷赞美：“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杜浮筠眉头微动，忽然道：“镜天今年二十有一。”
　　“不错，怎么了？”
　　“有人说你像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么？”杜浮筠见李观镜神情有些呆滞，扬唇一笑，“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李观镜茫然一瞬，转而想到前面两句，“嘶”地一声，抬手就要去教训眼前的登徒子，只是他忘记杜浮筠的功夫不在元也之下，两人肢体刚纠缠上，李观镜便被扭着转了个身，下一刻，他被压到了门板上。
　　杜浮筠欺身上前，李观镜头皮一炸，正要挣扎，却听杜浮筠在他耳后低声问道：“府中有奸细？”
　　李观镜瞬间冷静下来，“嗯”了一声。
　　杜浮筠放开他，左右看了看，李观镜见状，点了点头，他才问道：“怎么回事？”
　　“我将墨香琴送给了赵王，可是却被人偷了。知晓此琴来历的人不过寥寥，除去你，就只有一起守岁的人了。”
　　除夕夜那晚，李观镜去郡王夫妇房中守岁，闲谈之间，郡王妃问起他前些时日去赵王府的经过，李观镜便将自己赠送墨香琴的事说了，郡王夫妇虽不知墨香琴上的血迹，却知晓此琴与傅启叶的关系，而傅启叶与李福一道死于流匪之乱并非隐秘，当年很多人都知道，因此郡王妃免不了埋怨了两句，道李观镜不该送这般不祥的礼物，尔后郡王岔开话题，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李观镜也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初三那天李未央到来。
　　大户人家有别人安插的耳目并不奇怪，但这类人通常不会与主人家太过接近，所以李观镜一开始并没有往家里怀疑。
　　“那天，除了阿娘屋里的侍女，还有侍墨和入画。”李观镜叹息一声，“我不希望她们任何一个人有问题。”
　　杜浮筠温和地看着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捏了捏李观镜的耳垂，安抚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不要为站在你对面的人而难过，你还有我们。”
　　李观镜笑了笑，不由道：“你好像很豁达，那我倒有些好奇，你会为何而难过？”
　　“英雄迟暮。”杜浮筠淡淡道，“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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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李畋（tián）——中国花炮祖师，唐朝人。
　　②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前面两句是“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安陵君是安陵君是楚宣王的男宠，龙阳君是魏安釐王的男宠，咳，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龙阳之好”起源。
　　

第135章
　　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李观镜看着院中众人，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悲哀。
　　当初给院子取名“兰柯”，是谐音“南柯一梦”，寓意这方天地是他酣然入梦的乐土，院中人自然也是他可以畅所欲言的心腹，可如今李观镜却再也无法与她们赤诚相对。没想到到了最后，这院名却朝着另一个谐音而去——此番离开，再归来时，他便成了所见“无复时人”的烂柯人。
　　“公子？”侍墨见李观镜神色复杂，好奇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观镜醒神，温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照顾好自己。”
　　“啊？”侍墨没打听明白，只是没等她问出口，人已经果断离开了。
　　李观镜刚到前厅，便听一声怪叫，紧接着一个黑影扑了过来，他连忙躲过，顺势抬手挡住下一波攻势，道：“时辰有限，抓紧。”
　　秦子裕立即控诉：“明明是你约我去延寿坊，现在倒嫌我碍事了！哼！为了你，我一夜没睡好觉，更鼓响第一声就跑出来了——负心人！你就这么对我？”
　　李观镜满脸真诚：“今晚要赶回来，真的不能耽误了。”
　　“好罢。”秦子裕撇撇嘴，与李观镜一同往外走，两人上马后，秦子裕忍不住道，“你和徐孺子何时变得这么熟？我三个月前定马鞍，他到现在还没开始做，倒是你要的马鞍，一天就给我找出来了。”
　　“你是定做，我买现成的，自然快了。”
　　秦子裕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指：“才不是，他开始听我说送人，并不愿卖给我，但是等我说你要买，他立马答应了，要不是你早和我说了要亲自去拿，他还要送上门来呢！”
　　李观镜注意着陈珂安排侍卫，便没有那么多心思分给秦子裕，直到听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奇怪，问道：“送到我家来？”
　　“对啊。”秦子裕摊手，“这不是很明显么？他想见你。”
　　李观镜沉吟片刻，了然道：“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
　　李观镜没有多说，直接驱马向前：“出发。”
　　延寿坊虽与西市毗邻，但因距离皇城很近，且地租比起东城要便宜许多 ，所以这里住了不少官人，大大小小的宅子可谓将坊间挤得满满当当。
　　徐孺子的住处距离坊门尚有些距离，为避免引起骚动，李观镜令陈珂带着一半人先去谢府接人，剩下一半侍卫则等在坊门处，他单独与秦子裕进坊。
　　秦子裕听到这个安排，登时感觉到压力，一路行去，看谁都像刺客，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惊得秦子裕差点从马背上跳起，他回头看去，却是李观镜，不由抱怨道：“你要吓死我啊！人在旁边，有事直接说不成么？”
　　“我叫你了，是你没听见。”李观镜好奇地往四周看了看，问道，“你在找什么？”
　　秦子裕一阵心塞，十分哀怨地盯着李观镜：“我在找刺客。”
　　李观镜愕然，面对忽然捧上的真心，他忽然感觉有些愧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开春之后便要科考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是兄弟就别谈这个！我好不容易松散两天！”
　　李观镜笑道：“你们家要求也太高了，以门荫入仕又如何？”
　　“考科举是我大哥的执念，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不提了，前面就到了。”秦子裕眼睛开始发亮，他忍不住搓了搓手，期待道，“虽然我的马鞍还没进炉，但看图解解馋也是好的！”
　　马蹄哒哒向前，经过一户户人家，很快到了小巷的尽头。李观镜在徐孺子家门前下马，草草扫过一眼，看到破旧的灯笼已经换成崭新的两盏，便收回目光，与秦子裕一道站到门前。
　　“徐大家！我们来了！”秦子裕一边敲一边喊。
　　门很快被打开，不同以往，这次却是徐孺子亲自来开门。秦子裕有些惊讶，问道：“徐大家，你的徒弟呢？”
　　“在后面做工呢。”
　　徐孺子是个好脾性，从不自恃身份，活得豁达随意，想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心态性格对于相貌的影响就越大，李观镜看着眼前的人，完全无法将他与徐不明联系到一起。徐孺子相貌与十三年前变化不大，院里的摆设也没多大区别，或许那棵大树长高了些，可是李观镜看不出来，他站在院中，一时有些恍然，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
　　可能唯一的不同是现在并非槐树开花的季节。
　　徐孺子取出马鞍，放到树下的石桌上，道：“李世子来看看是否合心意。”
　　李观镜回神，上前略看了看，问道：“多少钱？”
　　“承蒙不弃，徐某想赠送此鞍给世子。”
　　秦子裕惊道：“为何赠予他？明明我更爱马鞍！”
　　徐孺子忽然正色，冲李观镜深深一揖，道：“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李观镜先前听秦子裕的话，便猜到徐孺子是谢自己在颍州救阎惜，因此并不惊讶，只伸手扶起他，温声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今日我来是诚心买鞍，不为挟恩图报，所以还请徐大家如实报价便好。”
　　“我谢世子并不止为此，还因为世子担起了不属于你的责任，履行了当初许下的承诺。”
　　秦子裕不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李观镜也是片刻茫然，何谓不属于他的责任？他又许下了什么承诺？徐孺子与李观镜之间的交集唯有阎惜而已，李观镜想到阎家，难免想到除夕夜的另一件事，不由惊住：“你如何知晓？”
　　“市井小民，道听途说。”
　　当得知圣人要连坐后，李观镜立刻派人送信去颍州，此事十分隐秘，没想到却被徐孺子知晓，李观镜看着马鞍，心知不能让徐孺子与自己两清，便道：“既如此，不如徐大家允我一诺。”
　　徐孺子知晓给一个承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本心不愿与权贵牵扯太深，迟疑片刻后，问道：“所为何事？”
　　“当这个世间没有李观镜此人存在。”
　　徐孺子一愣，转而明白李观镜的意思——为他保守所有的秘密。这并不是难事，徐孺子道：“理该如此。”
　　李观镜笑道：“这便够了，若徐大家还要报恩，不如帮我将马鞍换了罢，我没带随从进来，自己实在换不好。”
　　秦子裕附和道：“这个主意好，虽然不知道阿镜如何救了你的命，但你该收钱还是收钱！郡王府不差这点银两，倒是阿镜如今是朝廷官员，你这鞍太贵重了，贸然收下，恐怕会落人以口舌。”
　　“这……”徐孺子还想再争取一二。
　　“就这样！”秦子裕与徐孺子熟悉，一手夹起马鞍，一手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李观镜没有跟出去，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缓步来到了榕树下，抬头看去，树枝上那道引元也去朗家的红布条还挂着，不过这会儿浸了雪水，无法再迎风飘拂。
　　秦子裕回头要叫李观镜，却见他呆呆地看着槐树顶，猜测李观镜这是触景生情，想起橘络了，便冲徐孺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换马鞍的活最终还是落在秦子裕身上，不管怎么说，这匹马属于他最好的朋友，秦子裕要自己亲手勒好所有的绑带才能放心。徐孺子插不上手，只能在一边指点几句，两人搭配起来，很快便换好了。
　　秦子裕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扰李观镜，他正犹豫间，院门却从里面被打开，李观镜沉着脸走出，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好，接过缰绳，淡淡道：“多谢了。”
　　徐孺子问道：“两位要走？”
　　李观镜看向秦子裕，道：“他不走。”
　　秦子裕有些不放心，但李观镜已经轻快地翻身上马，冲两人略一点头，便调转马头往外行去。
　　徐孺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迟疑道：“李世子好像与方才有些不同……”
　　“一定是想到橘络，心情不好，等他办完差事回来，我再去他家劝劝罢。”
　　徐孺子心有所感，感叹道：“都这么多年了……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我也很重情义啊！”秦子裕强调。
　　徐孺子失笑：“不错不错。”
　　两人闲话间，那一人一马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李观镜出坊后，带着侍卫很快便与陈珂会合，此时谢韫书已经坐到了马车里，众人向东出发，经春明门出城，一路往骊山而去。
　　今日亦是晴空万里，过了午后，外间竟然能感觉到到一丝暖意。侍墨在晒架里转了一圈，猛然想起还有一件冬衣没拿出来，便又进了卧房，不期然看见入画正坐在桌边发呆，不由埋怨起来：“公子不在，你倒偷起懒来了！”
　　“啊？需要做什么？”入画慌乱地站了起来。
　　侍墨抱着冬衣，没好气道：“我且问你，为何一上午都在发呆？”
　　入画抿了抿唇，靠近侍墨小声道：“你说……公子离开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侍墨回忆片刻，理所当然道：“就是让我们照顾好自己啊，这有什么？”
　　“可是这次不是出远门，为何要这么说呢？”
　　“也难说，昨晚我听公子说过，最近有不少皇亲去骊山，指不定碰到哪个熟人，便被留下了。”
　　入画惊道：“你是说公子可能会在骊山别院过夜？”
　　侍墨点了点头，有些莫名：“别院常年有人打理，过去住一晚多正常？”
　　入画想了半天，总算想出理由，“可是公子明日要上值！”
　　“这事就不用你我担心啦，阿郎会安排好的。”侍墨抱得手酸，见入画说来说去也不来帮忙，气鼓鼓地往屋外走去。
　　入画呆了一瞬，尔后看向水漏，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她连忙冲了出去。
　　厨下正在安排各院的饭菜，此事一贯由年豆儿负责，今日也不例外，她看到入画匆匆跑了过来，笑道：“公子今日不在，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闲来无事，好心来给你帮忙。”入画说罢，看向那只墨色食盒，道，“我去送那个。”
　　“那个不行。”年豆儿摇了摇头，“夫人吩咐过，那要我亲自去送的。”
　　“我又不是外人，怎么你能送，我却不能去？”
　　年豆儿冷哼一声，道：“好啊，我们几个都是一起长大，你不过运气好些，分去公子的屋里成了头一等，今日就好来指使我了——夫人可吩咐过，二郎君病没好，不让人去打扰。”
　　“我就是想去折一支红梅而已，怎么会打搅二公子？”
　　年豆儿瞥了入画一眼，道：“你早说是为公子折梅花便好了，非得藏着掖着，传出去倒像是我在刁难人。”
　　厨娘纷纷来打圆场，有人将食盒菜摆好，推给入画，道：“这份齐了，你快去罢。”
　　入画拿到了食盒，心里松了口气，冲众人笑了笑，便出发往李照影的院子去。
　　守院的侍卫认得食盒，却不认识今日来送饭的人，拦下来盘问了几句，入画照旧用折梅搪塞过去，顺利地进了院子。
　　李照影被禁足，起居却不曾有丝毫亏待，因此对外说是休养，也没引起什么怀疑。院内侍女接过食盒，听入画说要折梅，便有人进去回话，过了片刻，临梅的窗户被支起，李照影往这边瞥了一眼，尔后点了点头，示意入画进屋。
　　这是入画第一回来这里，难免有些忐忑，这间院子都是李照影从江南带来的侍从，大家都说不上友善，入画顶着众人注视的压力进了屋，好不容易过了屏风，才感觉轻松了些。
　　李照影饶有兴趣地评价道：“你胆子不小。”
　　入画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打搅，是希望二公子传信取消今晚的计划。”
　　“嗯？此话怎讲？”
　　“二公子答应过，绝不会伤害到公子！”
　　“不错。”
　　“但是今晚公子很可能会留宿骊山别院，若有人劫谢小娘子，公子一定会阻止！”
　　“你都说是’可能‘，难道我要为你的推测而让大家白跑一趟么？”李照影看着入画，冷冷道，“你知道骊山是什么地方么？要去便去，想走就走？”
　　“可是……”
　　“好了。”李照影不耐烦地打断入画，“我会传信让他们别对李观镜下手——你今天冒这么大风险亲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入画抿了抿唇，坚定道：“公子的安危不是小事，我得当面得到你的保证。”
　　李照影嗤笑一声，不欲与她辩论，挥了挥手，道：“拿了梅花赶紧走。”
　　入画松懈下来，发觉手脚竟有些发软，她走了两步才想起道谢，便又回首行了一礼。
　　李照影沉沉看着她，不禁道：“这么为他，值得么？”
　　入画点了点头。
　　李照影挪开目光，不再多言。
　　入画来到院中，左挑右选，看中开得最好的那根枝头，亲自摘了下来，只是下树时一个不小心，让树枝在脸颊划了一道，虽说没流血，但是脸颊瞬间肿起了一道痕，看着便疼。
　　旁边帮忙的侍女要为她抹药，入画不敢多留，笑着婉拒后，便唤外间侍卫开门。此间事了，入画捧着梅花枝往回走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只是这阵轻松没有持续太久，她刚转过院墙，便见前方有一人负手而立，正抬头看着探出墙头的红梅。
　　“啪”地一声，入画愣愣垂头，才发现手中的梅花落在地上。红色的花瓣洒落一地，盛放的梅枝像是瞬间枯死一般，陷在青石板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入画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她抬起头，发现那人被声音吸引，也看了过来，于是入画开了口，声音却不像是自己发出，而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空洞而木然——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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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曹丕《与吴质书》
　　②无复时人——梁任昉《述异记》，原文樵夫砍柴路上见童子下棋唱歌，以为只是一瞬间，等再提起斧头，发现斧柄已经烂了，回到故乡发现曾经同一时代的人都不见了。
　　

第136章
　　室内一片寂静，除了屋顶雪融的滴答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李观镜思绪飘在远处，面无表情地发着呆，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前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轻微的“啪嗒”声打乱水滴的节奏，李观镜眼眸微凝，这才发现自己正看着那双纠缠在一起的手，下一瞬，又一滴水从高处落下，打在手背上。李观镜目光上移，从攒着泪滴的下巴掠过，落在脸颊那道伤痕上。
　　“齐骞，派人去拿些消肿的药膏来。”
　　门外应了一声。
　　这句话仿佛解除了不能说话的禁制，入画向前一步，跪倒在李观镜面前，恳求道：“公子……”
　　“住口。”李观镜淡淡道。
　　入画身子一颤，一时泪如雨下，却不敢再开口。
　　过了片刻，屋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见到屋中情景，脚步顿住一瞬，转而重重踏了进来，颇有些赴刑场的决绝。
　　入画感觉有人来到身边，她连忙擦泪，只是不等她抬头，来人忽然怒喝：“早就知道不该信你，叛徒！”
　　“猜到你很难么？”李观镜冷冷抬眸，“年豆儿。”
　　侍卫伸手一按，年豆儿抵挡不住，跪到了李观镜面前，她不肯低头，狠狠地瞪着李观镜，道：“若不是这个叛徒告密，你如何能查到我？”
　　因为年欢的缘故，在李观镜察觉到府内有奸细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年豆儿，毕竟如果是兰柯院的侍女，墨香琴就不会是除夕夜之后被盗。有了怀疑的对象，暗卫稍稍查验，便坐实了年豆儿的嫌疑，而在此期间，暗卫发现兰柯院有人与年豆儿暗中通消息，因此李观镜隐而不发，就是为了引出兰柯院的奸细，所以今日年豆儿和入画在厨下演那一出根本毫无用处。
　　不过李观镜不会解释这些，而是问道：“为何投向李照影？”
　　“你当真是毫无良心，害死我姐姐，还敢来问我为何投向别人？！呵，不知午夜梦回，你怕不怕冤魂来告！”
　　不等李观镜开口，入画连忙辩解道：“不是公子害死她！我早和你说过，是她勾引公子不成，自己想不开死了！”
　　“那是他一面之词！我姐姐她还有……还有……”年豆儿本想说年欢还有孕在身，又如何会自杀？只是顾忌到屋里还有别人，终归还是将话吞了回去，道，“是你逼死了她！”
　　李观镜平静地问道：“在你看来，我该如何处置一个企图给我喂五石散的人？”
　　“你吃了么？你死了么？我姐姐死了！我找不到伤口，可是这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阴私手段去折磨她！”
　　李观镜默默看着陷入癫狂的年豆儿，有些疲惫地靠到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年豆儿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李观镜才开口道：“这些话出自李照影？”
　　年豆儿扬起下巴，坚定道：“大家都知道当时他在现场，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年欢死时，李照影确实在，当时李观镜心神大乱，还是李照影帮忙处理后续事宜，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一切都能在决裂之后被利用上，李照影与尹望泉的合作，或许也是源于那次说情罢。
　　“若论因果，你恨我，便该向我复仇，而不是盲目听从他人摆布。”
　　话已至此，年豆儿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没读过书，斗不过你们这些满肚子诡计的公子哥，既如此，我为何不去求他人相助？二郎君说得对，迟早有你死的那天，不过在此之前，先让你痛不欲生才好！”
　　入画呆了一瞬，一把抓住年豆儿，急道：“你说什么？你们分明说要保护公子！”
　　年豆儿猛地抽出手，嗤笑道：“愚蠢。”
　　“同是被人利用，你以为自己很高明？”李观镜冷笑一声，道，“年豆儿，你与年欢姐妹向来不和，如今被人轻易蛊惑了几句，便觉得自己姊妹情深了么？”
　　“不和？”年豆儿想到往事，怔然片刻，点了点头，“是，我和姐姐的关系从来都不好，从我出生起，她一直觉得我抢走了她的东西，在家的时候，每每吃饭，她都要盯着我的碗，看我夹了多少菜。儿时打架，我总也打不过她，后来我渐渐长大，比她还要高了，她就开始服软不与我打，但是她还是时常会惹我生气，我有再多的心事，说给猫儿狗儿听，都不愿说给她……”说着说着，年豆儿眼中蓄满泪水，她抬眸看着李观镜，哽咽道，“她很是惹人厌，对不对？可是阿耶阿娘在府中做活的时候，是姐姐将我带大，我被人欺负，是她去为我出头，你看到我们不和，可是你能明白她是我唯一的姐姐么？”
　　李观镜愣住。
　　“你是高高在上的公子，自小身边有一堆人围着护着，阿郎夫人眼中也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当然不会明白！”年豆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有同样无父母陪伴左右的二郎君才懂得！你夺走了我的姐姐，也夺走了他的谢小娘子，像你这样的人，总有一天要遭到报应！”
　　李观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原来如此。”
　　原来李照影就是这样说服了年豆儿。一切都比李观镜想象得要简单，年豆儿没有超乎寻常的智慧和坚韧，她只是……深爱自己的姐姐而已，于是当一个善于攻心的人罗织了一个合乎她推测的故事后，年豆儿便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审问这样的人并不难。
　　“既然你觉得我用了什么阴私手段去折磨你姐姐——那么，你就去感受感受年欢曾经经历的审问罢。”李观镜漠然看着地板，声音清冷，“带下去，务必问出墨香琴的下落。”
　　年豆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怒道：“李观镜！你以权势欺人算什么好汉！你不得好……”
　　侍卫连忙捂住她的嘴，将人强行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年豆儿的挣扎声渐渐消失，可她的话却仿佛仍旧在屋内回响，那句未说出口的“死”直击心头，让入画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看向李观镜，脑中一片混乱，但隐隐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不由喃喃道：“公子……”
　　这间屋子平日没有人住，只能保持勉强的洁净，自是不会有地龙炭火，呆久了，寒意似乎要透过冬衣侵入骨髓，李观镜拢住斗篷，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道：“别跪着了，起来说罢。”
　　入画没有动，她垂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李观镜见半晌没有回应，放下手，睁眼看向入画，耐着性子道：“他们答应了你什么？”
　　入画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说……说是事成之后，公子做亲王，郡王是……是太上皇……”
　　李观镜一时难以置信：“这样的鬼话，你也信？”
　　“我开始不信！可那时公子在钱塘蒙冤的消息传了回来，二公子说是因为银钱被发现了，要不了多久，他们的私兵也会被发现，届时郡王府会被满门抄斩。”入画说着，又抹起了眼泪，“奴没了主意，又不敢和别人讲，只能答应做他们的内应，想着有朝一日等他们成功了，公子便再无危险……”
　　李观镜被气得头晕，勉强维持镇静，问道：“为何不报给夫人？”
　　“奴不敢……”
　　“我回来了，为何也不与我说明？”李观镜问完，看入画嘴唇轻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明白了几分，“他们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入画连连摇头：“没有！奴没有把柄！”
　　“那么，他们一定给你许了好处。”李观镜难掩失望，“方才你一直说是为我，但我想最终打动你的，是那个你不愿说出的承诺罢？”
　　“奴……奴……”入画挣扎片刻，终是无言以对，颓然垮下肩膀。
　　到了如此境地，入画仍旧不愿坦诚相对，李观镜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力道：“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林姑姑，你都与他说了什么？”
　　“二郎君说要保护好公子所在意的人，问奴都有哪些人，奴便说除了阿郎和夫人，还有林娘子……”
　　李观镜先前便觉得李照影对李未央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原来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恨他。
　　那厢入画继续道：“……他还问起柴校尉……”
　　李观镜一惊，忙道：“你怎么说？”
　　入画被吓了一跳，登时有些结巴：“奴……奴只知柴校尉是公子好友。”
　　李观镜松了口气，只是想到朗思源在七夕那天对柴昕的试探，终究还是难以心安，按理说，郎詹应当是已经知道了柴昕的秘密，他们为何没有告诉李照影？
　　“公子……”入画见李观镜神情变幻不定，小心地问道，“你从何时开始怀疑奴？”
　　李观镜收回思绪，看向入画，顿了片刻，如实道：“我没有怀疑过你。“他一直以为是侍墨嘴快走漏了消息，所以只将在骊山留宿的消息说给侍墨听，然而最终他却在李照影的院外等来了入画。
　　入画紧紧咬住嘴唇，心中万分后悔，但凡她及时止步，事情就不会到了今日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入画，我不能不罚你。”李观镜微微倾身，温声道：“如果我逐你出府，你会像年欢那样想不开么？”
　　入画知道这已经是李观镜念及旧情的结果，但正因如此，她更加难以释怀，不由膝行两步上前，小心拉住李观镜的衣摆，恳求道，“只要公子别赶我走，如何罚我都可以！哪怕……哪怕杀了我，也比赶我走好！”
　　“你都说是为了我，我又如何能杀你？只是无论何种缘由，你终归是背叛了我。”李观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是却透出不容质疑的坚决，“我不能留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在身边，也无法相信一个背叛过我的人会忠诚。”
　　入画怔怔地坐到地上，手中失了力气，只能任由衣摆从指尖滑走。
　　李观镜呼出一口白气，起身准备离开。
　　“公子既然给侍墨留下那句话，想来知晓了二郎君决意要劫走谢小娘子。”入画仰头看他：“今日为了引出奴，公子不惜半路折返，让谢小娘子孤身前往骊山，值得么？”
　　“骊山么……”李观镜淡淡一笑，缓步走到门口，他极目看向东方，顿了片刻，轻声道，“你又怎知，我不在那里呢？”
　　入画愣住，她忽然想起，李照影的人应当是一路看着李观镜出城的。
　　那么，出城的人是谁？
　　

第137章
　　正午时分，一辆马车在侍卫密不透风的保护下靠近骊山，马车的车门上挂着“谢”字牌，侍卫的冰刃上却刻着余杭郡王府的徽章，一行人在官道尽头遇见了骊山下的守兵，因是李世子亲自护送，他们查看了令牌之后，便不再盘问，。车马一路行去甚是通畅，很快便来到了山道前。
　　骊山下有温泉，除去汤泉宫外，周遭还有不少皇亲贵胄建了别院，因而这里在冬日最为热闹。此时山道早已将被清扫干净，积雪堆积在道旁，在午后艳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在道路尽头，陈珂扬声道：“停——”
　　车马缓缓停下，陈珂遣人去安排轿夫，自己则来到马车外，敲了敲车窗，道：“小娘子，前路不能行马，该换轿了。”
　　“有劳陈官人。”里间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尔后车门被打开，两名侍女先钻了出来，紧接着便是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的谢韫书。两名侍女下车后便守在轿凳边，她们正要伸手扶谢韫书，不想身后忽然出现一人将她俩拨开，他自己占据了轿凳旁的位置，朝谢韫书伸出了手。
　　周遭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
　　陈珂轻咳一声，道：“这个……公子是小娘子表哥，其实一直视小娘子为亲妹妹，让公子来罢。”
　　谢韫书的脸庞也被遮得严严实实，不过投过来的目光中难掩嗔怪。
　　始作俑者一脸严肃，索性将谢韫书打横抱起，原本苍白的脸色忽然有了血色，他将人抱到轿上，行走看上去并不轻松，不过总算没有摔倒。
　　陈珂挠了挠头，见剩下的人向自己投来目光，连忙正色指挥起来，除去留守驿站的侍卫，其余人护着轿子走上小道，蜿蜒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柳暗花明，现出如森般林立的楼宇宫殿，他们站在地势稍高的地方，看下方的房屋如同星罗棋布。
　　“谢小娘子是第一回来罢？你看中间最高最大的宫殿，那就是汤泉宫。”陈珂说罢，指着与汤泉宫隔着大约四五户人家的院落，道，“那里是我们府上的别院。”
　　谢韫书端坐在轿子上，点了点头。
　　陈珂看向轿旁的人，笑道：“奴僭越了，公子先走。”
　　元也找到了位置，登时底气十足，率先走在前面，带领着大家往别院去。
　　郡王府在骊山的别院并不大，最大的屋是中间那间石室，温泉汤池便被囊括其中，其余房间尽皆围石室而建，大大小小统共十来间，虽则有一部分侍卫留在驿站，但剩下的人住进去，还是占了一大半的房间。
　　外间正在搬行李，间或有陈珂与别院管事打招呼，听上去十分热闹，不过声音传进石室，却显得有些遥远。元也在石室内转了一圈，不由感叹当个闲散纨绔其实也不错，不过成立一个家族甚是困难，败家的前提是前面有数代人的努力，这样一想，元也也就不能心安理得去享受挥霍，何况代入李观镜的处境想一想，其实自己活得是要幸福那么一点。
　　“公子要泡么？”陈珂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探着脑袋问道。
　　元也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利落地跳下石台，道：“先让谢小娘子来罢，毕竟是陪她养病。”
　　陈珂诚恳道：“其实你们可以一起。”
　　元也险险一滑，正义凛然地斥责道：“胡、胡说！”
　　陈珂看元也脸色通红，转而落荒而逃，有些莫名地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能带着一脑门疑问来到谢韫书屋外。
　　一位高挑清瘦的侍女站在门口，听陈珂道出邀请后，没有去问谢韫书，直接婉拒道：“小娘子正在休息，等日落天寒，再去不迟。”
　　骊山距离长安不远，不过道路不算好走，他们行了一上午才到达这里，谢韫书要休息也不奇怪，陈珂便不再多问，直到日薄西山，才再次前来相问。
　　谢韫书还是没有立刻接受陈珂的提议，一直在房间待到晚饭后，才姗姗起身，进了石室。
　　侍女在里间服侍了片刻，便齐齐走了出来，见元也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解释道：“小娘子示意我们出来。”
　　元也扬唇一笑，挥了挥手，道：“都退远些。”
　　陈珂扒在墙边，以口型问道：“围上？”
　　元也点头，等人都散开了，他抬步直接进了石室。室内热气氲氤，烛光朦胧，石台边跪坐着的人看起来颇有种雾里看花的意味，尤其是对方还蒙着脸的情况下。而就在汤池另一边的暗影里，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他怔怔地看着石台边的女子，久久不能回神。
　　“你果然来了，不得不说，这机关也忒粗糙了些。”元也下午来看了一圈，便发现了布帘后面的暗道，如今人如意料之中来了，他顿觉索然无味，忍不住嘲讽了起来。
　　“敢孤身前来，你不是世子。”来人说罢，也不再掩饰，直接扯下了面巾，道，“不过我们见过。”
　　元也右手轻抖，一柄软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左手并指抚过剑身，到了剑尖时，刚好指向尹望泉，声音带了一丝冷意：“兰渚山上叫你跑了，这回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尹望泉定定看着元也，问出心中疑问：“你是谁？”
　　“你主子难道没告诉你——”元也顿了一瞬，蓦然飞身向前，“我是你爹！”
　　尹望泉一脸愠怒，不过他自知武功不如对面的人，当机立断跳下石台，借四周隔挡的布帘躲避。
　　元也一路跟过去，布帘在他的剑锋之下化作片片飞花，就在他即将追到尹望泉的时候，一群黑衣人忽然从暗道里涌出，元也“啧”地一声，连忙回身守到高台上。黑衣人在台下，守住了八方，尹望泉这才稍稍歇了口气，他瞥了同伴一眼，心中微微发凉，不过此时不是深究对方来迟的时候，他仰面向元也道：“我们今日只带她离开，并不愿伤你性命！”
　　谢韫书微微侧头，眉目在烛光中明灭不定，看不出是喜是怒。
　　元也见尹望泉又想看谢韫书，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嗤笑道：“想饶我性命，且下辈子试试罢！”
　　尹望泉皱起眉头，下一瞬，只见元也抬剑横扫，数支烛芯飞起，落在遍铺台下碎布上，火势腾然而起，显然布帘上已经提前做了手脚。
　　黑衣人纷纷退散，刚到墙角，尹望泉猛然想起一事，连忙跳到了一边，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火烧到了墙边，并没有发生意料之中的爆燃，
　　元也在众人仓皇之际，丢出数枚毒镖，其余人都中镖倒下，尹望泉却阴差阳错地躲了过去，元也心中恼火，朗声道：“躲什么？不过是借李畋的名义收来硝石，当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么？”
　　尹望泉敲开一块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那些硝石爆竹不知何时已经被清理了。
　　元也满意一笑，蓦然感觉到了猫捉老鼠的乐趣：“说到底还是爆竹而已。”
　　“是么？”尹望泉垂着头，忽然低喝道：“起！”
　　闷雷声从地底传来，整个汤池中的水被炸起，宛若瀑布倒流，硝烟随着水雾弥漫在整个石室，遮蔽了当局者视线。元也离得近，被气浪掀飞出去，他双臂交叉遮挡，利落后翻离开了石台。
　　高台上还有另一个人，如果有的选，尹望泉绝不愿引爆池底的硝石爆竹，在水冲起的那一刻，他扑上了高台，以自身挡在那人面前，只是在抓起此人手腕的那一刻，他蓦然惊住。
　　“谢韫书”抬眸，面纱之上是剑眉星目，他冷冷看着尹望泉，毫不迟疑地拍出一掌，尔后借力倒飞出去，安然落在了门口。
　　烛火尽皆熄灭，石室陷入一片黑暗。
　　尹望泉与泉水一起落在了汤池里，方才腹背受力，让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刚挣扎着站起，只觉项上一凉，是刀剑的寒意。
　　“做了走狗，就别想当痴情种了。”元也嘲笑道。
　　门口出现了光亮，一高一低两道人影提着灯笼走进，照清了已经褪去伪装的谢翊之，自然也照亮了来人的脸——是方欢和侍女装扮的谢韫书。
　　尹望泉看着他们，目光几近疯狂，元也在他动之前，一剑刺穿他的肩膀，尔后伸手将他从汤池里捞起，丢在了石台下，道：“这是你欠李观镜的。”
　　尹望泉痛得蜷缩，肩头不断涌起鲜血，他重伤在身，已然无法再起身，只是看着缓缓走近的谢韫书，他还是不甘地问道：“为何要帮他背叛我们？！”
　　谢韫书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弃：“就凭你，也配来问我话？”
　　方欢站在谢韫书旁边，他垂眸看着尹望泉，见他艰难地挣扎着，过了片刻，向元也伸出手，道：“剑。”
　　谢韫书抬手按住他，柔声道：“方神医，莫要用这双救人的手去杀人。”
　　谢翊之附和道：“将他带去长安罢，镜天说最好生擒，他要亲自动手。”
　　“李观镜是朝廷中人，不可随意杀人，而我是江湖儿女，理当快意恩仇。”元也短促地笑了一声，翻转手腕，挽出一道剑花，利落割断尹望泉的喉咙，在众人皆惊诧看向他的时候，元也却陷入沉默之中，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别忘了，方笙她……也是我的朋友。”
　　

第138章
　　陈珂在安排人善后，元也懒散地挂在谢翊之身上，贴着耳朵不知在说些什么，谢韫书看了一圈四周，最终目光落到方欢的脸上——他报了方笙被杀之仇，可是却没有一丝欣慰之色，反而看上去有些茫然。
　　“是因为没有亲自动手么？”
　　方欢看向谢韫书，见到她眼中的关切，微微一怔，转而摇了摇头，道：“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谢你拦住我。”说罢，顿了片刻，方欢不自主望向元也，轻声道，“只是……凶手死了，小妹却回不来。救一个人很难，取走一条命却只需一瞬，可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元少侠替我、替李世子承担了这份重压，我不知该如何谢他。”
　　谢韫书顺着看过去，想到往事，不由柔声道：“阿笙曾经与我提起过他，只是那时她并不知晓所遇并非一人。儿时相伴，少时同游，或许到了最后，阿笙也不知自己真正钟情之人是谁，而元也和大表哥也都无法与这份情谊撇清干系。杀人确实不容易，但或许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弥补元也对阿笙的歉疚罢。”
　　“那你呢？”方欢认真问道，“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为何这次选择帮我们？”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方欢以为自己提出了冒犯的问题，正要道歉时，谢韫书开口了：“我关心着的人，不止是表哥一人而已。”
　　那厢元也问出了与方欢一样的问题，谢翊之略做思考，便明白了过来，道：“及杨玄感反，帝诛之罪及九族。”
　　元也没完全听懂，但其中“反”和“罪及九族”他还是明白的，因此也就想通了谢韫书的动机——李照影若真的反了，谢家作为太妃母族，即便不至于族诛，但也一定会被牵连，谢韫书不能为了李照影而放弃整个家族，因此她才会选择帮助李观镜掐灭李照影的图谋。
　　这何尝不是从另一个角度救李照影呢？哪怕元也这样不敏感的人也知道，李照影继续往前，唯有死路一条而已。
　　“只是好好一座汤池染了血迹，你说李观镜知道后，会不会被气吐血？”元也喃喃道。
　　尹望泉身死的消息在第二日清早被传进了郡王府，而年豆儿的供词也在这时送到了李观镜手上。
　　侍墨观察着李观镜的神色，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正暗自纳罕，忽听李观镜问道：“想说什么？”
　　“啊！我在想入画回老家探亲的事。”侍墨如实答道，“怪突然的，先前也没听她提起。”
　　李观镜收起信，抬眼看过来，问道：“怎么？你也想探亲？”
　　“我家里人都在长安呀，平日里很多见，而且现在入画不在，我可不能回去。”
　　李观镜沉吟片刻，道：“从我回来后，你们没得半日清闲，正好上元前不必上值，人手倒也没那么紧缺，趁此机会，不如你回家住几日。”
　　侍墨欣然一笑：“多谢公子好意，那就容我再想想罢！”
　　“嗯，你自己决定。”李观镜叮嘱完，开始说起正事，“昨晚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侍墨有些迟疑，“不过……要拿到院子里么？正月里，总归有些不吉利。”
　　李观镜看了看水漏，道：“系到我的马上，半个时辰后我要出城。”
　　“啊？”侍墨不由道，“公子自己去么？”
　　“我会安排。”
　　侍墨不放心，待要细问，李观镜已经起身往外行去。
　　年豆儿被关押在曾经关过年欢的柴房，李观镜到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失神地抱着腿坐在草堆上，似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李观镜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要去问齐骞，不过紧接着便想起这间院子曾经发生的事，尹望泉的背叛刚刚落下帷幕，不可重蹈覆辙，如今既然将任务交给齐骞，便该相信他。想到此处，李观镜直接向年豆儿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年豆儿怔怔抬头，喃喃道：“一定不是这样……你们骗我……”
　　李观镜了然，想来是年豆儿终于明白了年欢的死因，淡淡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年轻人资历少，被哄骗也属正常，等你见得多了，自然就懂得分辨了。”
　　齐骞看向李观镜，神色有些奇异。
　　年豆儿嘴角抽了抽：“我比公子大两岁。”
　　李观镜没有接话，他并指夹起供词，道：“这里面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你。”
　　年豆儿自然知道不会无条件饶恕她，便问道：“公子想让奴做什么？”
　　“今日取回墨香琴，以日落为限。”李观镜知道除了这两个被蒙骗的侍女，李照影一定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与外界传消息，不过天黑之前，李观镜自信可以让人看住整个府邸。
　　年豆儿想不通其中关节，不由问道：“你不怕我去告密么？”
　　李照影迟早会得知骊山别院的骗局，所以李观镜并不在乎年豆儿是否忠诚，但话说出口，他却道：“你相信我不曾折磨年欢，我也相信你会将功折罪。”
　　年豆儿呆住。
　　“会骑马么？”李观镜温声问道。
　　年豆儿赧然垂首，摇了摇头。
　　“换身男装。”李观镜转向齐骞，“你找人骑马带她。”
　　郡王府的暗卫中女性很少，不过齐骞还是安排出来一个，半个时辰后，四人策马从启夏门而出，年豆儿往西南方向的高阳原去，李观镜则带着齐骞往东南方的少陵原去。
　　余杭郡王府出自太原，但自迁居长安，故去的族人便如其他世家一般，都安葬在少陵原。长安城距少陵原不过二十里路，李观镜策马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后，便来到了自家祭台前。他跳下马时向四周看了看，不期然竟见到两只马耳朵时不时从一个矮坡后露出，似乎是在吃草。
　　齐骞顺着看过去，问道：“公子，要去看看么？”
　　“不必，应当也是祭祀。”李观镜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几分好奇，毕竟今日并非寻常祭祖的日子，而且少陵原上埋葬的都是世家大族先人，独自一人来祭祀很是少见，像他这样需要避开众人的，至少还带了一个侍卫。
　　齐骞解下包袱，将祭品一一摆在台上，尔后燃起火盆，看向李观镜。
　　李观镜收回思绪，温声道：“你去亭子里歇着罢。”
　　齐骞明白李观镜是想单独祭祀，便带着两匹马离开，往半里外的亭子行去。
　　李观镜目送齐骞远去，收回目光时，火盆已经熄灭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名符，上书二字，用火折子点燃后，落入火盆中，尔后抓取纸钱引燃，待到火势越来越大，烤得脸都有些发烫，他才缓声开口道：“家中嬷嬷说，用府里的祭台为你设祭，与生人被邀作贵宾是一样的，所以方笙，你应该会来的罢？”
　　青烟直冲而上，一阵清风拂过，烟云便往东方飘去，宛若归去故人家乡。
　　“对不起，今日才有脸面来见你。”李观镜不信鬼神，但此时却无比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鬼魂，如果逝去的人还能够听到生者的声音，死亡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灰烬渐渐将火盆填满，纸钱燃尽，李观镜的絮絮叨叨也到了尾声，漫无目的说了好半天，他才发现一直都在说自己的经历。对于这个奋不顾身挡在身前的小娘子，李观镜其实了解得非常少，只觉她来去匆匆，一直在忙忙碌碌寻找着——在元也身上寻找他的影子，又在他的身上寻找元也存在的痕迹。
　　“左不过要等到我们三人再聚的时候，才能叫你分辨真切了。”李观镜怅然一叹，站起身来。他抬手正要吹口哨，目之所及，那匹吃草的马儿越过山坡进入视野，让李观镜不由一顿。
　　黑身白尾，是杜浮筠的马。
　　李观镜迟疑一瞬，便放下了手，快步往矮坡那边行去。马儿比齐骞所在的长亭还要远一些，李观镜行到跟前时，已然是气喘吁吁，马儿认得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垂头去寻找枯草。
　　李观镜站定，稍稍平复了气息，尔后重新抬步向前，矮坡后的景象便如卷轴画一般缓缓铺陈在他的眼前，先是一座祭台，然后是墓碑群，最后，李观镜看见了靠在其中一座墓碑上假寐的人。
　　杜浮筠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只湿手帕，脸颊尚有残留的泪珠。
　　他似是恸哭了一场，累到昏睡过去。
　　这在李观镜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他心中惊异，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来到了杜浮筠面前。李观镜虽然在走路，但是目光一直落在杜浮筠的脸上，直到清晰地看到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他蓦然心有所感，抬眸看去，墓碑上的字映入眼帘——
　　皇考杜府君，皇妣独孤孺人，是杜浮筠的父母。
　　李观镜心生敬意，只是手上没有祭拜的物品，只能跪到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等他直起身时，这才发现杜浮筠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中有很明显的疑惑。
　　李观镜便指了指马，道：“我来祭祀方笙，看见了它。”
　　杜浮筠嘴唇微动，过了片刻，哑声道：“真巧。”
　　李观镜到他面前伸出手，道：“起来罢，地上凉。”
　　杜浮筠借力站起，看手帕已经结了冻，便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后，道：“既然遇见，能陪我走走么？”
　　“当然。”
　　令人并肩往矮坡上走，四周无树，风显得格外大些，杜浮筠不动声色地靠后两步，为李观镜遮挡寒风。
　　李观镜拢着斗篷，不解风情地问道：“为何不干脆去背风处？”
　　杜浮筠推着李观镜到坡顶，道：“这里视野好。”
　　视野好意味着看得远，也意味着不会有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李观镜回头看着杜浮筠的眼睛，顿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处湿润，感觉到睫毛在指尖微微颤动，原本的关怀忽然掺杂了几分旖旎的念头，李观镜只觉指尖微微一麻，他连忙收回手，轻咳着别过脸去，强自镇静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杜浮筠没有回答。
　　李观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复，有些好奇地转头看身边的人，正对上杜浮筠怔忪的目光，一时有些心慌，又问了一句：“遇到麻烦事了么？”
　　杜浮筠眸光聚拢，他点了点头，道：“是，大麻烦。”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李观镜安抚地笑道，“什么麻烦？”
　　“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杜浮筠认真地看着李观镜，仿佛要看进他的内心，“你托束凌云帮你去江南找什么？”
　　李观镜笑意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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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皇考、皇妣中“皇”是指对先代的敬称，据说是在元朝之后墓碑上这个字才改成了“显”
　　②及杨玄感反，帝诛之罪及九族——《隋书。刑法志》
　　

第139章
　　风猛然大了起来，几乎让李观镜站不稳，不过他的内心却无比清明——杜浮筠定然已经知道此物与何事有关，他如今再问，不过是想听李观镜亲自说。
　　得知李照影要给李未央送“大礼”后，李观镜确实给束凌云去过信，只是束凌云官阶不比他低，他无法指挥束凌云做事，只能建议他将找到的东西交给李璟，届时自己再去找李璟帮忙，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自然，若此物一开始就在自己手中，则更加方便行事，因此李观镜也派了人往江南去。
　　不过当下有更加重要的点——李观镜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试探道：“你知道束凌云？”
　　“他助你换出元少侠。”杜浮筠轻描淡写地带过，继续道，“你不想回答，是么？”
　　“也不是，我确实有这个嘱托，那是一样足以毁灭赵王的物品，当然也有可能是人证这一类。”李观镜如实道，“但我不知具体是何物。”
　　“束凌云知道。”杜浮筠淡淡道。
　　李观镜一愣，不解道：“怎么会？我也是前段时日才含糊听说了几句。”
　　“有人给了提示。”
　　李观镜猛然想起李照影说过希望束凌云莫要让他失望这类的话，不过他转念一想，又发现了端倪：“你又是如何知道了这些？”
　　杜浮筠看向远方，李观镜顺着看过去，只见在天尽头，有几个黑色小点在缓慢移动，是官道上最常见的景色。李观镜撇了撇嘴，待要再问，杜浮筠指着东南面，开口道：“那边是商州。”
　　“商州怎么了？”话刚说完，李观镜便察觉到问题所在，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心下震撼不已，“临沂在长安东北方向，走商州绕路！”
　　“不错，当年我们离开洛州后，本该是从那里走。”杜浮筠微微侧身，指向东北方，“经雍州渭南县入京，而非从商州入蓝田县。”
　　雍州地处商州北方，在前朝是京兆郡，毗邻长安，经过雍州后，便可直接从长安东门入城。
　　李观镜思索片刻，便捋清了所有的线索：“有人让李福改变了路线，且此事留下了证据。”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样的交谈最为轻松。杜浮筠露出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道：“是一封信。”
　　“李未央的信。”
　　“对。”
　　“不是埋伏，是诱杀。”事已至此，李观镜无法为李未央辩解，尤其是面对杜浮筠。他回过身，忍不住问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李福知道信中的陷阱么？若是知道，他为何还要走那条路，若是不知，他又如何未卜先知地将信传了出去？”
　　杜浮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按上李观镜的胸前，略一摸索后，便触碰到了那个硬物。
　　李观镜低头看去，道：“这是团凤。”
　　杜浮筠“嗯”了一声，温声道：“你忘了，蟠龙团凤本是一对。”
　　作为不世出的宝物，哪怕落入李未央的手中，他也不会损坏它们。李未央既然能将团凤送到李观镜手里，那只传说封存了藏宝图的蟠龙玉坠在他手中又有何奇怪呢？想到此处，李观镜不禁惊道：“当时情况紧急，李福只能利用手边的物品，于是将蟠龙玉坠中的藏宝图换成了信——是李未央亲手将它带了出来！”
　　杜浮筠收回手，淡淡道：“他以为玉坠中仍是藏宝图，虽未寻找到开启之法，但还是将它送给了李照影，而李照影打开了玉坠，发现了这封信。”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不难想象，李未央交出蟠龙的时候一定有一番叮嘱，可李照影费尽心机打开后，却发现那是一个骗局，一份虚假的藏宝图足以摧毁李照影本来便不坚定的心。
　　李观镜怔然半晌，再开口时，话语中带了几分迟疑：“你……派人去江南了么？”
　　“早在束凌云出发之前。”杜浮筠垂眸，酝酿片刻后，从衣服里取出一枚玉坠，其色淡黄偏白，质地与团凤如出一辙，不过形状却是一条盘起身躯的龙，“三天前，我拿到了它。”
　　李观镜脑中轰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
　　杜浮筠将玉坠递到李观镜面前，轻声道：“你想拿走么？”
　　李观镜自然想，若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杜浮筠，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动手去抢，不过冲动只是一瞬，他明白这块玉坠对于杜浮筠的意义——从团凤证明李未央是凶手后，杜浮筠一直在找足以正大光明给李未央治罪的证据，这是他该为父母报的仇，也是那些无辜惨死之人应得的告慰。
　　两人在风中静默了许久，终是李观镜打破了僵持，他抬手轻握，令蟠龙安然留在杜浮筠的手心，尔后用双手包裹住杜浮筠冰凉的手，抬眸看向对方，恳切道：“给我几天，我要送林姑姑走。”
　　杜浮筠眼睛一红，忽然倾身上前，抱住了李观镜，他将脸埋在狐裘衣领里，闷声道：“李未央会死。”
　　虽努力遮掩了，但李观镜还是听出了耳边的哭腔，他心里一软，一手环住杜浮筠的腰，一手抬起，安抚地轻拍后背，温声道：“这是他应得的结果，没关系，即便没有他，我也会照顾好林姑姑。”
　　“他们的孩子呢？”
　　李观镜手一顿。
　　“交出蟠龙，我就是杀死那个孩子父亲的人，自此，那个孩子的漂泊流落、孤苦无依，通通皆由我一手促成。昔日，李未央以复仇的名义酿就惨案，如今杜竹言——亦是如此！”说到此处，杜浮筠不禁痛哭出声，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今日得知林娘子……镜天，我不能……我无法报仇了……我对不起阿耶阿娘……”
　　这便是杜浮筠在父母坟前恸哭的因由——用道德生生压制人性亲情，遏制二十年来的执念。
　　如果换做是李观镜，面对这样的困局，他根本无法做出同样的决定，也正是因此，李观镜更加心疼杜浮筠，只是他能做的很少，只能抱紧杜浮筠，最终干巴巴地劝道：“会有机会的。”
　　一直往前走，总会找到出路。
　　日头越来越高，照在身上，带来了不少暖意，杜浮筠从毛领里抬起头，被艳阳刺到了眼睛，他微微阖目，觉得身体有些疲惫，但发泄一场后，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李观镜取出帕子，轻轻为杜浮筠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眼前的面容太过美好，李观镜不自觉屏住呼吸，擦得十分慎重。下一刻，杜浮筠抬臂，李观镜的手被握住，被拉到了杜浮筠的心口前。
　　杜浮筠睁开眼，将李观镜的手摊开，尔后郑重地将蟠龙玉坠放到他的手心。
　　李观镜呼吸一窒，惊道：“做什么？”
　　“既已做下决定，此物于我已无用。”
　　李观镜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杜浮筠将最重要的证据交给他，是让他安心。李观镜笑问：“你不怕我回头便毁了它？”
　　杜浮筠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这是块烫手山芋，李观镜要为林忱忆守住它不外泄，但为了给杜浮筠留下后悔药，他也要保它完好无损。思虑片刻后，李观镜抽出戴着的团凤，将玉坠摘了下来，尔后将蟠龙玉坠挂上去，重新塞进衣物里，此举本是果决如风，不料玉坠触体冰凉，他忍不住“嘶”地一声：“好冰！”
　　杜浮筠失笑，他接过团凤，顺手收入怀中，道：“团凤便由我来保管罢。”
　　李观镜见逗笑了人，自己也跟着高兴几分，不过此处实在是冷，他正要建议离开，不经意间瞥到杜浮筠背后不远处，原先在天尽头的旅客已经到了近前，一行七八个人，其中一人站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后倾，拉开了一把巨大的弓。
　　箭的目标是坡顶！
　　李观镜来不及多想，拉住杜浮筠的衣领，抱着他便往身后倒去。
　　杜浮筠措手不及被拉倒，不过身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在李观镜倒地之前，杜浮筠一把捞起他，另一只脚蹬离地面，将两人位置掉了个，他们牢牢缠在一处，顺势往坡下滚了几圈。
　　“有刺客！”李观镜低声道。
　　杜浮筠止住去势，扯开纠缠在一起的衣物，扶着李观镜坐起，他利落地拔出袖中匕首，李观镜则吹响口哨召唤齐骞。两人听着坡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时做好奋起的准备，就在这时，坡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阿镜！”
　　李观镜一愣，与杜浮筠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异，下一瞬，李观镜回道：“齐王？”
　　“是我。”来人踏上坡顶，太阳恰好停留在他的背后。
　　李观镜抬头看去，被刺得睁不开眼，他用手挡在额前，上前几步，来到了李璟所笼罩的阴影中，这才看见了来人的模样——他穿着灰扑扑的的厚冬衣，头上戴着破旧的瓦楞帽，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与堂堂齐王扯不上任何干系。但李观镜看见了此人神情里的那份倨傲和眼神中的审视，立即肯定了他的身份，他小跑上坡，惊喜不已：“你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璟目光依旧审慎，在李观镜到跟前时，忽然看向坡下的杜浮筠，淡淡一笑：“对不住，方才还以为是贼人劫持了阿镜，差点误伤了你。”
　　杜浮筠微微欠身行礼，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闪耀夺目：“无妨。”
　　--------------------
　　作者有话要说：
　　50w！继续冲！！！
　　继续立flag：55w一定能完结！
　　

第140章
　　齐王独自上了坡，其他随从骑在马上，远远地停在官道边，并未跟过来，若李璟方才果真将杜浮筠当做歹人，如此行径实在是说不通。
　　对峙着的两人却都不说破。
　　李观镜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火药味，心道杜浮筠是东宫的人，本人虽无心参与党争，但在外人看来，他与李璟属对立阵营，因此见面眼红倒还算在情理之中。
　　“听说杜学士在禁足中，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璟又道。
　　“听闻齐王尚在安息州休整。”杜浮筠不卑不亢，“没想到即便日夜兼程而来，齐王仍旧对长安的消息了如指掌。”
　　李观镜眉头轻挑，察觉出不对劲来——按理说李璟不会主动树敌，杜浮筠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怎么看这架势，两人定要辩出个胜负？不过事分轻重缓急，现在不是呈口舌之快的时候，李观镜站到他俩中间，道：“阿璟，你怎么这副装扮？又是如何绕过大雪山回来了？”
　　李璟终于舍得收回目光，责备地看向李观镜：“如今外面不太平，你怎么一个人出城来了？”
　　马蹄声接近，李观镜回头看去，见是齐骞往这边赶来了，便笑道：“你看那，这不是带着人么？”
　　李璟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显得有些严厉：“陈珂那厮呢？又逃出去玩了？”
　　“我派他去办事了。”李观镜见问了好几个问题，李璟一直避而不答，疑心他是偷跑回来，便问道，“你要进城么？”
　　“何意？”
　　“若要进城，我们或可顺路一道，若是不进城，我和竹言会忘记见过你的事。”
　　这句话也不知哪里戳到了李璟的肺管子，他的脸又阴沉了几分，沉默地看了李观镜片刻，才咬牙道：“我这样装扮是为了躲避刺客，回长安乃正大光明之举，何须你为我遮掩？”
　　李观镜有些莫名：“我是为你着想，又不是存心害你，久别重逢，不欢喜便罢，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李璟一愣，心中登时有些懊悔，他暗自调整心态，再开口时，已然一片平和：“一路颠簸，心情有些不好，你别怪我。”
　　李观镜松了口气，笑道：“当然不会，我们别在这里聊了，你快回去，等晚些时候我去看望你。”
　　李璟皱眉：“你不跟我走？”
　　杜浮筠走上坡来，道：“齐王若是与镜天一道回城，落在有心人眼中，恐怕徒增猜忌。”
　　李璟听出杜浮筠话中隐含的意思：自己与李观镜关系太过密切，若他朝将争位之意抬到明面上，别人轻易动不了皇子，李观镜便是现成的活靶子。自己这次回去虽有足够的理由，但与好友一起进城，往后无论何事与提前回长安扯上关系，这段经历必然会被重新提起，届时便洗不清“早有预谋”的嫌疑了。
　　杜浮筠所言在理，但李璟很清楚他并不是为自己考虑，因而心中并无半分感激，反而对杜浮筠的忌讳更深了几分，不过他面上并未表露，而是微微一笑，道：“还是杜学士思虑周全。”
　　“齐王谬赞。”
　　李观镜一阵无言，拉着李璟往坡下走：“我送送你。”在转身的刹那，他用右手在背后冲杜浮筠摆了摆，虽不知对方有没有领会到，可李璟在旁边，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李璟才低声道：“你怎么回事？江南一行不过数月，你们为何变得如此亲近？”
　　李观镜不好说出自己的心思，掩饰地咳了咳，道：“他是君子，值得深交。”
　　李璟脚步一顿，皱眉看过来。
　　“别说他了，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我有一肚子话与你说，你看回去后何时方便？我去找你。”
　　李璟冷笑一声，抬步便走，只甩下一句：“等你头脑清醒了再来！”
　　李观镜跟了两步没跟上，自己也来了脾气，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与路边等候的侍从对上了视线，那人虽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尘土却掩埋不了她的艳丽。
　　竟是阎姬！
　　李观镜一惊，连忙小跑上前，喊道：“等等！”
　　李璟闻言，脚步更加快，他利落地上了马，等李观镜追到近前时，李璟已然带着众人策马而去，只留下飞扬而起的尘土。
　　李观镜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嘴的土，他一边呸一边往后退，再抬头时，一行人已经跑远了。
　　齐骞灰头土脸地牵着马来到了他的面前，问道：“公子，要追么？”
　　李观镜犹疑一瞬，他回头看向矮坡的方向，杜浮筠正俯身去拾垂落在地的缰绳，一时似有所感，起身时向这边看了过来。自从回到长安，他们俩相见不过一手之数，而每次见面时，又总是来去匆匆，心尚未被填满，便又变得空落落，这次亦是如此。
　　想到此处，李观镜心头一阵烦躁，可是阎姬对李璟有怨，如今她在李璟身边，李观镜必须要去提醒一二，越快越好，他不想再因为一步之差而让目睹悲剧无法挽回。
　　两人隔得远，互相看不见神情，但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即使只是片刻的对视，杜浮筠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犹豫，他便远远挥了挥手，先做出告别。
　　马儿打了一声响鼻，原地踏了两步，仿佛在催促主人下决定。李观镜抿住唇，不再迟疑，他挥手作别，尔后翻身上马，与齐骞一起疾驰上官道。
　　寒风从面巾缝隙透进，让李观镜思绪渐渐清明，他在心中反复斟酌说辞，差不多定下的时候，他们也到达了南城门前。李观镜勒住马，向齐骞道：“进了城，我就能自己走了，你去高阳原接应他们，无论成功与否，今天一定要回府。”
　　齐骞应声。
　　李观镜又嘱咐道：“琴能拿回来最好，拿不回来便原地销毁，至于最坏的情况……性命比任务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齐骞有些动容，他正要开口，李观镜已经调转马头，跟上进城的队伍了。
　　到了长安城里，马行起来要慢上许多，李观镜好不容易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来到齐王府前，不想却有人捷足先登。
　　阍者解释道：“是中贵人奉命召请齐王面圣，只待齐王换洗好便出发。”
　　李观镜了然，好在他对齐王府还算熟悉，既然长史等人都在前厅陪着中贵人，他便直接从外圈往后院绕去。去李璟主院必然要经过那片湖，自然无法忽视湖心亭的情景——此时竹帘都被卷了起来，阎姬盛装而坐，见李观镜看过来，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李观镜的目光却落在阎姬另一只手上，她手指轻拈，一只青瓷药瓶在她手中转动。
　　这个场景很熟悉，李观镜只去过一次湖心亭，所以他立刻想起上次在这里见李璟时，也是远远看着李璟在摩挲着一只药瓶。
　　李观镜承阎姬恩情，即便要护短，也不想置阎姬于死地，此时她寻了个四面无遮挡的地方谈话，足以显示诚意，如果两人能预先商量好，也好过李观镜直接去李璟面前编理由，因此迟疑一瞬后，他便转了方向，撇开领路的侍女，独自走上九曲桥。
　　“你来得好快。”阎姬看着李观镜走来，等人到了近前，仰面道，“看来我的信并没有起作用。”
　　“他是我的朋友。”李璟看着阎姬盘了妇人发式，不由道，“你这是……”
　　阎姬摸了摸鬓发，淡淡道：“这个啊……以后再谈罢，他如果听说你来，很快就会来的，所以，李世子有话问我的话，不如趁早开口。”
　　“你为何还在齐王身边？你想做什么？”李观镜挺直腰板，沉声道，“若是你要对他不利，请恕我不能答应。”
　　阎姬垂眸，沉默片刻，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还是该让我来问——世子请坐。”阎姬将药瓶递到李观镜面前，道，“你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药么？”
　　李观镜微微蹙起眉头，道：“阎娘子不妨直说。”
　　“直说就是我也不知道，所以请世子收下它，找一个心腹医工去验。”
　　李观镜见阎姬停了话头，只得依言将药瓶收进怀里，尔后问道：“这与我的问题有何关系？”
　　“如意犯下大忌，竟然想要刺杀世子，我为他道歉，还望世子看在逝者的情面上原谅他。”阎姬说着自己的弟弟，眼中一时有些空洞，但是却无一丝泪意，她平静得仿若在提及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过如意为何要杀你，你知道么？”
　　李观镜如实道：“我确实不懂。”
　　“如意杀你，与齐王今日下令向杜学士放箭是一个道理。”
　　李观镜更加茫然：“那不是误会么？”
　　阎姬反问：“世子当真觉得是误会么？”
　　李观镜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能说服自己，他便找了另一个理由：“或是因为竹言是东宫的人。”
　　“东宫属臣那么多，齐王能全部得罪么？何况杜学士那两位兄长都深得圣人青睐，他本人声望亦不低，对于这样的人，齐王拉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得罪？”阎姬短促一笑，道，“其实李世子自己也明白罢，不过多年老友的情谊在，你不愿面对罢了——原因就是，如意心悦于齐王，而齐王对李公子你的感情，绝谈不上清白。”
　　

第141章
　　“如意高估了自己在齐王心中的分量，他想赌一把，看看他对你动手的话，齐王究竟会不会原谅他——这个傻孩子并不知道，其实在去东宫的那一刻，他的路便已经走到了尽头，试探的结果，不过是死得更加不体面罢了。
　　“我们姐弟俩当初来长安，险些冻死在街头，是齐王救了我们，为了齐王的大业，牺牲一些也没什么，所以当初我虽然不愿意他去，但我也没尽全力去阻止，因为我一直以为如意是甘愿为之，直到我看到了他临终前给我留的信，还有这瓶在齐王书房找到的药。”阎姬呆呆地看着湖水，木然道，“李世子，如意其实不愿意的，他是因此药误入太子……等你知道药是何物，或许你会换个眼光来看待这位挚友。”
　　李观镜脑中轰然，纷纷扰扰全是过往，那些关怀和嗔怪，伴随着阎姬的娓娓叙述，最终化作少陵原上风掣雷行的一箭，让他猛然清醒过来。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保证他平安而已。”李观镜抬眼看向湖边，李璟带着随从出现在视野内，他正负手听侍女禀报，尔后看向湖心亭，快步走了过来。
　　阎姬不紧不慢地起身，垂头行了一礼，低声道：“你放心，最起码在齐王得势之前，我绝不会对他下手，他之所求，亦是我所求，既已做到这个地步，我便不会功亏一篑。”
　　李观镜一愣，待要问她求什么，李璟已经带着人上了九曲桥。
　　阎姬迎了出去，李璟接过她的手，两人相携在一处，乍一看颇有些深情款款的意味，但是当他们并肩看过来时，还是不难看出二人的貌合神离，不过李观镜现在倒是知道阎姬梳髻的原因了。
　　“这么快跟来，你当真想明白了？”李璟声音冷酷，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我来是为……”李观镜不自觉看向阎姬，后者将手按在衣领下，李观镜在自己同样的位置藏着药瓶，所以他领会了阎姬的意思，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暂且相信阎姬，便道，“是为提醒你，这些时日发生了很多事，你要万事小心，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要多留几分心眼才好。”
　　李璟垂眸微笑，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说话的姿态却不肯降半分：“我知道了。”
　　李观镜看他神情的变化，心中不由凉了半截，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了——阎姬所言属实，李璟对自己……恐怕真的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李璟说罢，没听见回应，他抬头看过来，发现李观镜有些愣神，不由奇道：“你还有话说？”
　　李观镜醒神，他躲开李璟的眼睛，正巧看到院门方向有侍从在等待，便道：“别让中贵人等急了，快去罢。”
　　李璟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向阎姬道：“阿镜不常来这里，你带他转转。”
　　“妾身明白。”
　　等人都走后，李观镜和阎姬相对沉默片刻，阎姬忽然向他行了一个大礼，李观镜一惊，下了台阶去扶她，阎姬却让开，道：“妾身乃一介浮萍，命格低贱，生死皆不由己，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能得世子信任。”
　　李观镜轻叹一声，无奈道：“你对我有恩，当日未能帮你救下如意已是遗憾，今日你既然坦然相对，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伤你。”
　　“如意进了死局，谁也救不了，只是我那时不死心。”说到此处，阎姬话锋一转，道，“其实若不是云落传信于我，说你去过云韶府，今日我断然无法相信你，也就不会在你面前露面。”
　　“只要我知道你在阿璟身边，就一定会来提醒他，你无法阻止我见他。”
　　“啊，是我忘记说了。”阎姬轻挽鬓发，“妾身姓杨，乃齐王姬侍。”
　　李观镜很快反应过来：若阎姬仍以本来身份出现在长安，有心人一定会联想到阎如意，而她改名换姓，成了李璟的妾室，既方便贴身行事，李观镜也基本没有见到她的可能，也就很难有拆穿她的机会了。不过聊了这么多，李观镜却有一点不明：“如意死了，齐王为何还敢留你在身边？”
　　阎姬惨淡一笑，轻声道：“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罢。”
　　李观镜一时呆住，不由得想到了年豆儿，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认为呢？他一直自诩心中并无森严的等级观念，可是他真的将年豆儿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么？他不曾设身处地去感受年豆儿的爱恨，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应当因为年欢怨恨自己，而这样的傲慢最终差点酿成大错。李璟对待阎氏姐弟的态度与李观镜如出一辙，在他看来，可能阎如意只是夺嫡之路上小小的一环，达到了目的，一切便结束了，阎姬是作为另一个辅佐他的人而存在，可以云韶府的主人，是齐王府后院姬侍，但阎如意姐姐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
　　可是于阎姬而言，她只有这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对不起……”李观镜不由喃喃道。
　　阎姬一怔，见李观镜面色怅惘，笑道：“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今日多谢世子，他朝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世子但请开口便是，我一定尽全力助你。”
　　李观镜回神，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帮什么，只要你守诺便好。”
　　“我会的。”
　　李观镜记挂着墨香琴，不欲多留，便下了台阶，道，“家中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阎姬应声，在李观镜越过她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道：“李世子，杜学士在颍州城外遇见过刺客么？”
　　徐氏义庄起火那晚，李观镜在河边树林里寻找杜浮筠，当时他喊出“阎姬”二字让刺客分了心神，才得以助杜浮筠将其反杀，李观镜由此确认了刺客的身份，也因此，在回来之后，他刻意忽略了此事，从未在人前提及。此时阎姬蓦然提起，李观镜一惊，连忙回身问道：“是你派人去刺杀竹言？”
　　“如意在信中说，他其实安排了不少人去劫杀世子，但是后来追到世子面前的人，应当不超过一手之数罢？”阎姬顿了顿，也不卖关子了，继续道，“你们离开长安不久，大军便要出发去萨珊，齐王在出发前忽然让我传信约束颍州的暗卫，并且用我的名义给他们发出两道命令，一道是撤回如意安排去伏击世子的杀手，第二道则是——
　　“杀死杜学士。”
　　那些杀手的血流了满溪，李观镜恍然还能闻见血腥味。
　　“我那时不知如意的举措，心中还觉得奇怪，怎么齐王的暗卫会去伏击你？”阎姬见李观镜脸色苍白，一时心有不忍，道，“总之齐王想杀杜学士之心并非今朝新起，好在杜学士平安归来，从前我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与世子的关系，如今既然清楚其中原委，当与世子说个明白。”
　　李观镜不可置信，追问道：“你是说，那些杀手本来的目的就是杀竹言？”
　　阎姬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观镜负手行到桥边，看着湖中模糊的倒影，思绪漫漫回到当日，那时他与杜浮筠曾经讨论过盘踞在徐氏义庄的势力，猜测过螳螂和黄雀的身份，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刺客竟由此而来。想到此处，李观镜觉得实在是太过荒谬，他不相信李璟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于是回身看向阎姬，道：“证据。”
　　“没有证据，一心效忠的时候，又怎会留下证据？”
　　“空口无凭，此事便没有追究的必要了。”李观镜淡淡一笑，道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九曲桥。他走得飞快，但在出了院门时，还是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守院的侍从吓了一跳，几个人连忙上前来扶住李观镜，李观镜听着他们关切的话，无心去应对，只摆了摆手，一路出府去了。
　　李璟没有后援，他独自在后宫艰难地争取到了今日的地位，四周自然不缺诋毁他的人，自己绝不能因为旁人的离间而怀疑他。
　　李观镜渐渐说服了自己，而这时，他也快要到家了。
　　郡王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并一群侍卫，原来是谢韫书他们回来了，陈珂正在与方欢说着什么，听见马蹄声接近，抬头一看，登时喜道：“公子来了就太好了！”
　　“何事？”李观镜行到近前，跳下马来。
　　陈珂正要开口，车窗帘子被掀起，谢韫书露出半张脸，道：“大表哥。”
　　李观镜了然，将缰绳扔给陈珂，行到车边，问道：“进去说么？”
　　“不了。”谢韫书从车中递出一封信来，道：“可以帮我传给他么？”
　　李观镜迟疑一瞬，不过很快便接了过来，道：“好。”
　　“多谢大表哥。”谢韫书温柔一笑，道，“思语病得很重，我想，如果能退了这门亲，她或许会好起来。”
　　李观镜一愣，这才明白信是为了劝说李照影，他登时为自己方才的犹豫而羞愧，忙将信妥善收好，保证道：“放心，我亲自送给他。”
　　谢韫书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方欢，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翻身上马，护送在马车旁边，一行人告辞离去，缓缓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第142章
　　“女子……可真是无情啊！”
　　李观镜看着红梅树上的折痕，闻言眨了眨眼，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怎样算是有情？”
　　李照影手持酒壶，高高扬起，将酒水倒在杯盏中，漫不经心地回道：“刘兰芝’举身赴清池‘ ，祝英台与山伯并葬，如此种种，不离不弃，永矢弗谖 ，可谓有情。”
　　“这是’痴‘，痴情可不好，伤人伤己。”李观镜回过身，坐到李照影对面，道，“不过如你所说这般，有情有义四字，韫书当之无愧。”
　　李照影一愣，他抬眸看向李观镜，没能从对方的神情之中看出端倪，只得含糊道：“自然，韫书对哥确实是有情有义。”
　　李观镜将酒盏放入煮沸的热水中，但笑不语。
　　李照影一时捉摸不定李观镜的心思，不愿再往下说，想了想，拿起桌边刚看完的信，道：“时隔三日才将信送来，其中内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说罢，他将信丢入炭火中，叹道，“圣人赐婚，我又有什么法子？韫书与其给我写信，不如让你那位好友去求圣人。”
　　李观镜不置可否，道：“看你如今这般颓然，想必朗詹很是后悔结下这门亲。”
　　“良禽择木而栖，长安城不缺高枝。”李照影回答得通情达理。
　　“你倒是看得开。”
　　李照影摊手：“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 ，不看开又能如何？”
　　李观镜垂头，过了半晌，蓦然轻笑一声，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哦？”李照影饶有兴趣，“哥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为你解答一二。”
　　“我想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李观镜定定看向李照影，“真挚友善？灰心丧意？狂妄自大？还是……深藏不露？”
　　“哥太看得起我了。”李照影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一颗棋子而已，是黑是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怕就怕所见并非棋子，而是翻弄风云的棋手。”李观镜抱臂靠坐，目光落在已经将信烧成灰烬的炭火上，沉声道，“王允计害董卓，司马懿假病昏以诛曹爽。可见纵有史书为鉴，扮猪吃虎之计仍旧屡试不爽。”
　　“我听不明白，哥是在怀疑信的内容么？”李照影顿足惋惜道，“可惜已经烧了，唉，你既然怀疑，为何不先看看呢？我还以为你看过了！”
　　“你以为我是在诈你，对么？诚然，我一次又一次踏进你设下的坑，也无怪乎你今日如此自负，不过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你难道就不怕到了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李观镜见李照影嘴角笑意渐淡，心中更加确信，便继续道，“不看信的前提是我不疑韫书，可是对不住，这封信我确确实实看过，也花了些功夫去研究其中暗语，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所以我想明白了，信的内容不重要，送信给你这件事才比较重要。”
　　李照影咬了咬后槽牙，不再说话。
　　李观镜乘胜追击：“回到你方才的话，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韫书当真无情么？多年无怨无悔的陪伴，只因来长安时见过一路山水，便将所有情谊撇去，要弃你而去？”
　　李照影愤然道：“是你与柴昕勾结，将韫书骗了去！”
　　李观镜嗤笑：“一个青梅竹马，一个素昧平生，纵使都称作’表哥‘，其间尚且有血脉远近之分，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么？我值得她如此信任么？”
　　李照影惊疑不定，忍不住道：“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相信过韫书？”
　　“不是。”李观镜坦诚回答，“当韫书道出了柴昕的秘密时，我很轻易便被蒙蔽了，甚至一度以为是我自身魅力所致，才让她弃你而来投我，却根本没有细想其中逻辑——一个自小长在深闺的小娘子，怎会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李照影听到此处，心知李观镜确实发现了真相，他便也不再伪装，闲散地靠到椅子上，问道：“你从何时发现不对？”
　　“韫书要嫁柴昕这件事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我愿意相信女子间相互怜惜的心意，所以竭力去成全，直到去骊山那天。”
　　李照影这两日已经知道年豆儿和入画被捉住的事，因此接道：“出发当日，她才知道同行的人不是你，所以设法传信给了年豆儿？”
　　“不错。”李观镜是在年豆儿的供词里知道了此事，当时若不是入画恰好拖住了她，消息恐怕早已传进了李照影的耳里。
　　李照影呆了呆，不禁道：“她不该传信。”
　　“是啊，我要查府中奸细，就一定会牢牢看住你的院子，尹望泉之死本就在你的计划中，我去或不去，对你的计划没有影响，但是若那会儿给你传了消息，便会暴露好不容易埋下的暗桩——可是她担心你，她不知道我回来后会做什么，所以我说她对你有情有义。”李观镜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时我还是没有怀疑她，若不是后来我知道了是韫书以言语激元也代我杀人，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竟然是她。自从有了她这一环，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了，所以我会想，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呢？如果韫书提出要嫁给柴昕，正是出自你的授意呢？”
　　“我为何要这么做？”
　　“两个原因，不，本质原因只有一个——柴宣是你的盟友，郎詹只是你的棋子而已。”李观镜的话到此为止，李照影是聪明人，定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会儿运筹帷幄，其实李观镜一开始是想不明白的，甚至于一度钻了牛角尖，直到他查出姚歌行在运河案中的作用，才发现恐怕很多事情与自己所见并不相同，于是抽身而出，努力从更高的角度去看待整个局面，因而发现自己进了一个误区——他一直认为朗家没有将柴昕的秘密告诉李照影，但若是李照影知道这个秘密呢？太尉柴宣比左卫将军更有利用价值，那么作为合作的基础，李照影要保证这个秘密被藏得更深，第一个计划便是谢韫书嫁给柴昕，此举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让谢韫书脱离太妃的掌控；而第二个计划，便是杀知情人灭口。
　　李观镜首当其冲。
　　柴宣如今已经是北衙禁军的掌权人，他的身份注定与朗詹处于对立位置，李照影明面上受朗詹摆布，实则与柴宣一起，用朗思语的亲事牢牢牵制住了朗家。
　　一旦想明白这些关节，李观镜再动手去查便容易许多。长安官场里没有秘密，掘地三尺，总归能得到柴宣和李照影暗自来往的一星半点证据，一切就此变得明朗——当初，李照影发现尹望泉对谢韫书怀有异样心思，本意要杀尹望泉，但很快他就想了一个更好的方法，那就是用谢韫书嫁人的事去刺激尹望泉，进而借尹望泉之手去杀李观镜。刺杀成功，李照影为柴宣除去心头之患，再借郡王府的力量除去尹望泉，一举两得；若是刺杀失败，他便借李观镜的手除去尹望泉，旁人看来，也只会觉得是复仇之举。
　　总之无论怎么选，李照影都可以完美地隐藏在所有事情之外，与姚歌行如出一辙的策略。
　　“好一招借刀杀人，你确实聪明。”李观镜由衷道，“你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但还是被你发现了。”
　　“那是因为运气。”
　　李照影怔忪半晌，喃喃开口：“运气……你如此认为么？”
　　“不然呢？”
　　“我不知道。”李照影淡淡一笑，道，“那么，你有何打算？”
　　李观镜果断道：“退婚。”
　　李照影有些好奇：“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让我退婚？”
　　李观镜抱臂，扬唇一笑：“这是第一条。”
　　“我若不应呢？”
　　“我就公布柴昕的秘密。”
　　“我不在乎。”李照影再次摊手，“柴宣倒下，朗詹崛起，一样为我所用。”
　　“若是朗詹知道你与柴宣的关联呢？”
　　“那又如何？”李照影嗤笑：“亲事已成定局，除了我，你觉得朗詹还有的选么？”
　　李观镜一时语塞。
　　李照影悠然道：“况且你不会害柴昕，你二人的情谊做不得假——哥，我说过，我无所顾忌，不管怎么做，你都斗不过我。”
　　李观镜皱眉：“朗詹根本不在乎这个女儿，你为何一定要迎娶朗思语？”
　　“行将朽木之人，谁会在乎他？我要的是朗思源，对于这个妹妹，他可是在乎得很。”说到此处，李照影蓦然冒出一身冷汗，他猛然坐直身子，转而又不愿露怯，强自镇定道，“若我是你，我会邀朗思源站在门外，听到这番话，他或许会倒向你。”
　　李观镜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会转告他！”
　　李照影暗自松了口气，将温热的酒从沸水里夹出，递到李观镜面前，笑道：“空口无凭的话，哥能说，我也能说。”
　　李观镜气恼地站了起来，转身便要离开，他刚触及门栓，李照影在他身后冷然道：“你以为找到了墨香琴，一切便结束了么？别忘了，我还有一份大礼在江南等着呢！”
　　这块巨石早已将落地，李观镜想到杜浮筠，心中欢喜，话语也变得轻快：“是么？那就让我拭目以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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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举身赴清池——《孔雀东南飞》
　　②永矢弗谖——《诗经·卫风·考盘》释义：决心永远牢记着。
　　③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晋书·羊祜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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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当工作太忙的时候，下班也没有开脑洞的精力，可能脑细胞都死完了5555
　　不管怎么样，一周最少三更的flag还是尽量别倒，明天努力肝一章出来！
　　

第143章
　　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李观镜眼中的笑意无法避免地消失了，他缓步走出，听侍卫关上了身后的门，脚步顿了顿，看向侧后方靠在院墙边的人。
　　两人相对无言。
　　李观镜收回目光，自顾往前走，一直行到池塘边，才停下了脚步，他静心听着身后的动静，感觉人近了，开口道：“你怎么想？”
　　“我……”朗思源闭了闭眼，犹豫了很久，轻声道，“我不能背叛父亲。”
　　“我今日与他开诚布公地谈，只为你而已，你该知道，如此一来会打草惊蛇，往后我要再想查李照影，就没这么容易了。”
　　朗思源上前两步，面向李观镜，认真问道：“为何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怪我么？”
　　李观镜笑了笑，温声道：“七夕那天你没有针对我，子裕说，在我倒地后，是你带我穿越拥堵的平康坊街头，送我到家，那时你只记得我们是朋友，因此，我可以原谅你对我的隐瞒。”
　　朗思源动容，问道：“你要什么？”
　　“江南私兵。”
　　朗思源眉头一蹙，方才一刹那的冲动都消失了，不过这次好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低声道：“让我再想想。”
　　“自然，这不是小事，是该深思熟虑。”
　　朗思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李观镜又道：“但时候有限，若沉溺于纠结之中，恐怕很多事会变得再无转圜余地。”
　　朗思源呆了呆，回头看向李观镜。
　　后者负手而立，提醒道：“思语。”
　　朗思源深吸一口气，这次离开的步伐变得果决，很快便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下一刻，一颗石子被踢进池塘中，惊起一阵小水花，元也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我不原谅他，也不原谅朗詹。”
　　李观镜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放心，我同你一样。”
　　元也一愣，不由问道：“你方才说得那般真切，是在骗他？”
　　“他确实在七夕救过我，但那又如何？永夜之毒本来不就是拜朗家所赐么？我可以原谅他，但我不能代死去的人做下决定。况且——”
　　元也转到李观镜面前，追问道：“况且？”
　　李观镜笑着点了点元也的面具，道：“伤害你们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还差不多。”元也满意道，转而想到朗思源曾经确实是李观镜的好友，关切道：“你还好么？”
　　“这都是必须要走的路，没事的。”李观镜不愿多说这些，便问道，“倒是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的？”
　　“刚来不久，翊之从你这里回去，说你听完汤池里的经过，脸色不大好，这不……”元也从怀里掏出荷包，赧然道，“一不小心炸了你家的温泉，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赔，虽然这些金子还是你给我的。”
　　李观镜愣了愣，听明白元也的意思后，不由失笑，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介意的是韫书的话，不是汤池。”
　　元也回想片刻，问道：“她阻止方欢报仇？”
　　李观镜点头。
　　元也有些不解：“这有什么问题么？”
　　李观镜不答反问：“若方欢持剑去杀尹望泉，却没能杀死他，你会继续下手么？”
　　面具后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滞，过了片刻，元也摇了摇头，道：“大概不会。”
　　“杀人需要一刹那的勇气，过了那个瞬间，苦主自己也动了手，你就不会再有杀心了。”李观镜顿了顿，继续道，“你……听到韫书的话后，是不是也想过我？”
　　元也语塞，确实，当谢韫书说方欢是医者不能杀人，他所想是李观镜身为朝廷命官，同样不能擅自杀人。
　　李观镜拍了拍元也的肩膀，道：“总之，你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我欠你。”
　　“哦那没事了。”元也收起荷包，笑嘻嘻道，“有个忙要你帮。”
　　李观镜忙问道：“怎么？”
　　“借你身份一用。”
　　“好。”李观镜果断答应，问道，“何时？”
　　“唔……”元也挠了挠头，道，“得上元之后了。”
　　“上元后？”李观镜明白过来，“上元后左卫出城巡营——你是要进朗家？”
　　元也“啧”地一声，只得点头承认。
　　李观镜见他不愿多说，心知元也一定是与朗思语达成了什么约定，便不再追问，只叮嘱道：“具体日期定下后，记得知会我一声，得送拜帖。”
　　“好嘞！那我先撤了！”元也生怕李观镜又提见家人的话，得了承诺后，便火速跳墙离开。
　　“你……”话刚开口，元也依旧没了踪影，李观镜忍不住摇头轻叹，低声道，“倒不必如此害怕。”
　　下一刻，一声响亮的“娘额冬菜”从院外传了进来，李观镜一惊，快速跑出后院，只见外间围了一圈侍卫，各个持刀佩剑，在外墙上，还蹲守着持弩的侍卫，而他们围堵的对象，正是刚刚翻出内院的元也。
　　“住手！快住手！”李观镜着急万分，一边喊，一边疾步向元也奔去，不过他很快便停下了脚步——
　　前厅方向的侍卫分出两列，让出一条路，郡王夫妇相携走了出来。
　　元也本来已经要拔剑了，见到这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慌乱地看向李观镜。
　　李观镜也有一瞬间的呆滞，他看了看元也，感觉到对方的求助，终是向郡王夫妇开口道：“阿耶阿娘，这位是我的朋友，还请将人撤了罢。”
　　元也疯狂点头，整个人扒在墙边，大有对方一动，自己立马要跳进内院逃窜的意思。
　　郡王默然看着元也，片刻之后，垂头低声向郡王妃说了一句话。郡王妃自打出现，一直呆呆地盯着元也不挪眼，此时神思恍惚，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李观镜再次提醒道：“阿耶，刀剑无眼。”
　　郡王妃看向李观镜，转而再次看向元也，眼睛登时红了，丢下郡王便往元也走去，她脸上带着惊喜，泪水却不自觉流下，一时又哭又笑，未到跟前，手已伸向前方，哽咽道：“是……是小也么？小也回来了么？”
　　若是郡王或者他身后的那些侍卫上前，元也会毫不迟疑地离开，但眼前的女子让他无法有戒心，尤其是对方这样喜极而泣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离开会对她产生多大的打击，元也脑海中混乱地回想着元溪，犹豫之间，郡王妃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她轻轻抓住元也的手，元也只觉触手温软，还有种奇怪的感觉直击心房。
　　难道这就是母子间的亲缘感应么？
　　看见这番情景，李观镜不由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元也竟然如此配合，下意识便看向自己的父亲——不难推测，方才一定是郡王劝说郡王妃上前，而这一招显然对元也十分管用，郡王达到留人的目的，一挥手，所有的侍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一时之间，这一片地方，只有一家四口留下。
　　郡王妃殷切地看着元也，见对方没有抗拒，她便抬手伸向面具。
　　元也垂头看着面前的人，感觉到手指间的试探，轻叹一声，也不再扭捏，自行摘下了面具。
　　郡王妃怔住，面前的容貌是如此熟悉，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李观镜，这一看，立刻看出差别来——即便体型相似，但元也明显要比李观镜健壮不少，且元也面色红润，唇红齿白，与李观镜惯有的苍白脸色大不相同，如此一来，郡王妃登时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诶？你你你……”元也结巴半天，最终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观镜。
　　李观镜也有些无措，他上前去，柔声道：“阿娘，好不容易见到他，不如去房里说说话，别站风口里哭了。”
　　元也附和道：“对对对！哭坏了身子可不划算！”
　　“我……”郡王妃以帕拭泪，抽泣道，“我只是又惊喜……又难过……”
　　元也用口型问李观镜：“难过什么？”
　　李观镜心里明白，却没有多说，只揽过郡王妃，道：“走罢。”
　　郡王妃依旧拉着元也不放，几人回到主院的一路上，侍从尽皆回避，主院内也是如此，除了琳琅，再无一人出现。
　　李观镜将郡王妃送进屋中后，听她开始询问元也一些过往生活的事，没见郡王进来，冲元也使了个眼色后，便退了出去。
　　郡王揣着手站在檐下，听见动静，回头看来，问道：“怎么出来了？”
　　李观镜站到他身旁，嬉笑道：“关爱孤寡老人。”
　　郡王哼了一声，低斥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李观镜跟着哼道：“说好不监视我，这是做什么？”
　　“你给暗卫下令不要阻一人入府，我怎么会还不明白是谁？”
　　李观镜语塞，想了想，又道：“那你也不该拿剑弩指着他，万一伤到了呢？”
　　郡王神色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后，轻叹道：“归趣将他教得太好了，不这么做，我恐怕很难见他一面。”
　　李观镜见他怅然，安慰道：“有些事情越是在心里反复设想，越是没勇气面对，如今日这般猝不及防地相遇了，反倒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
　　郡王有些诧异，笑道：“这么看，倒有些几分成人的模样。”
　　李观镜想到自己让元也做的事，有些心虚地挪开眼，嘀咕道：“我都加冠多久了……”
　　郡王正要开口，忽听郡王妃在里间喊道：“镜儿进来。”
　　父子俩对视一眼，李观镜提议道：“一起去？”
　　“咳，也好。”郡王矜贵地拂了拂袖子，率先走进了屋里。
　　

第144章
　　“外边当真这么好？”
　　父子二人刚踏进门，便被郡王妃劈头盖脸甩了一个相当难以回答的问题，一时都有些错愕。
　　郡王妃也不是真心想听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小也非要出去，说有一个朋友要照顾，问他是谁，他却不说——镜儿，你知道是何人么？”
　　元也忙道：“他不知道。”
　　“胡说，双生兄弟心意相通，他怎会不知道？”郡王妃看着李观镜，大有他不说真话不罢休的架势。
　　李观镜左右为难，倒是郡王先开口了：“今日来得匆忙，我们没准备好院子，他也没安顿好同伴，不如让小也先离开，过几日再来便是。”
　　元也连连点头：“没错！从前不知道你们的脾性，如今知道你们这么好，我自然不怕见你们，以后没事肯定就会过来了。”
　　郡王妃其实明白这一点，这会儿她虽拖住了元也，但如果就此强行将人留住，等元也找到机会离开，恐怕再也不愿意过来，郡王这番以退为进恰到好处，夫妻俩一个动之以情，一个晓之以理，无论从哪方面讲，元也都没有拒绝的的理由。
　　这一套红白脸唱完，一旁的李观镜不由暗自为郡王夫妇喝彩，面上亦顺水推舟：“不如这样，这会儿快到饭点了，弟弟吃完后，我送他离开。”
　　郡王妃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你来去无影，若是失了你的踪迹，我心里难免不踏实。”
　　元也笑道：“我一贯如此，活了二十年的习惯，恐怕想改也改不了了。”
　　郡王妃被软搓搓地驳了回来，心中有些不悦，便没再开口。好在郡王进来也是为了和元也聊几句，郡王妃话少了，其他几人倒没察觉出来，待元也说起儿时的经历，郡王妃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自然也不计较前面的事了，如此一家子其乐融融，待午饭后送人出门，时辰已近未时末。
　　李观镜将自己的马牵给元也，歉然道：“实在是没想到会这样，让你一点没准备。”
　　元也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也不可怕嘛，不要紧。”
　　李观镜便更进一步，道：“阿耶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你的院子，往后如果愿意，就带着翊之住进来罢。”
　　“你的父……他们俩确实不错，但我不能在长安久留。”元也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夜路行多了，总归要见鬼的，何况你们府里人这么多——我也不要你的马，随便牵一匹给我就成，要喂饱的啊。”
　　李观镜正黯然，听到最后一句，不由问道：“你要去哪？”
　　“出城啊，翊之去弘福寺了，所以照顾朋友不是说辞，我确实要离开的。”
　　“那你带上这个。”李观镜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递给元也。
　　元也见令牌熟悉，认出是先前用过的那块，不由“咦”了一声，问道：“我以为在哪里丢了，怎么在你这里？”
　　李观镜淡淡一笑，道：“机缘巧合而已。不过这次可别弄丢了，带上它，弘福寺的侍卫尽受你调派。”
　　“好嘞。”元也上马后，自觉不该绝情离去，因此向李观镜道，“你也别瞎担心了，我说话算话，过几天一定会再来的。”
　　元也就像是一阵风，来去俱不受人掣肘，李观镜确实担心他一去不回，此时得了保证，心里松了口气，便笑着点了点头：“随时等你。”
　　元也撇了撇嘴，驱马离开。等人走后，李观镜想起一事，便将阍者招呼过来，问道：“陈珂回来了么？”
　　阍者回道：“午饭后便回了。”
　　李观镜了然，知道陈珂可能见自己有事，去兰柯院等他了，他懒得来回奔走，于是让一名侍女去唤人。没过一会儿，陈珂急匆匆赶来，见面先道：“公子，没能见到杜学士，不过他们家的门房给我传了句话。”
　　“嗯？”
　　“杜学士说，’归去来兮‘。”
　　李观镜一怔，问道：“就这一句？”
　　陈珂点头：“确认了几遍，就这一句。”
　　顺利夺回墨香琴后，李观镜想着物归原主，便派遣陈珂去问杜浮筠的意见，没想到对方却给了这个回应。归去来兮，字面意思是归隐乡里，归去——
　　幽兰阁！难道这家店还有什么玄机？
　　李观镜抬头看天，见天色还早，便让陈珂带着琴盒，随自己出门，往东市行去。
　　比起半年前，幽兰阁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因为春闱近在眼前，这里观摩琴谱的学子更加多了，李观镜混迹其中，随手摸到几支书签，发现上面不再是劝学的诗句，而是诸如“蟾宫折桂”、“金榜题名”这一类成语，心道这幽兰阁倒是十分贴心，毕竟十年寒窗，到了如今，祝福要比劝学更加重要。
　　李观镜挑选出一支书签收入怀中，尔后将陈珂留在一楼，他独自带着琴盒直奔三楼，来到当初摆放墨香琴的地方，令他惊讶的是，此处竟然没有重新换上其他古琴，而是摆放着一盆文竹。
　　“公子是上回来买墨香琴的贵人。”琴博士上前来，笑着招呼完，才注意到李观镜背后的琴盒，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记性不错。”李观镜忽略他的疑问，道，“既如此，卖墨香琴给你们的人，你可还记得是谁？”
　　琴博士道：“这却不知，三楼的古琴都是由阁主亲自收来。”
　　“不知能否劳你引荐阁主？”
　　“这……”博士正为难间，忽听楼上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他仰头听了片刻，仿佛得了什么命令一般，向李观镜道，“公子随我来。”
　　李观镜只此一问，没想到幽兰阁那位神秘的主人竟然真的在，对方虽未谋面，但既然肯帮杜浮筠，应当不是什么恶人，因此李观镜十分坦然地跟着上了楼，来到一间竹帘隔绝的房间外。
　　琴博士上前回了话，里间有男子道：“请李公子进来。”
　　琴博士打起帘子，李观镜略垂头让过，来到房间里。
　　这是一间向阳的暖室，屋中左半边是整排整排的书架，其中间或有摞成垛的书册，右边则是一张巨大的木台，其上摆着各种木料和木工刀具，木料大小与古琴相仿，可见这是一座制琴的工具台。
　　一人坐在窗边，左手搭在书垛上，右手持一本泛黄的书卷，观其容貌，似有不足之症，此人年纪在三十上下，李观镜虽不曾与此人说过话，但皇城之中来去，总归见过几面，因此认出他正是杜浮筠的二哥——弘文馆大学士，谏议大夫杜相时。
　　木台边则站着另一个人，他与杜浮筠差不多年纪，身着宽大道袍，头上是子午簪，面容白净，气度清润。此人面前摆着一张几乎算是成品的古琴，不难看出，在李观镜进屋之前，他一定在俯首斫琴。
　　“内弟贺兰霂，号灵知。”杜相时站起身，笑道，“在下是……”
　　“杜学士，久仰大名。”李观镜拱手行礼，又向贺兰霂道，“百闻不如一见，阁下仙风道骨，不愧为幽兰阁之主。”
　　贺兰霂拍去衣上木屑，笑着走过来，他细细打量片刻，才道：“李公子大名亦是如雷贯耳啊！”
　　李观镜不由奇道：“此话怎讲？”
　　贺兰霂刚要开口，杜相时清了清嗓子，道：“三年前，内子受毒物困扰，有一位少侠仗义相救，后来分别时，他曾托我们对你照看一二。”
　　“不是我们，是托付三郎。”贺兰霂纠正道。
　　杜相时手一抖，书册掉在了地上，封皮上书“琴记”二字。
　　经贺兰霂一打岔，李观镜一时倒不好去问当时的情景了，于是便说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在下今日冒昧造访，有一事想向贺兰阁主请教。”
　　贺兰霂扬了扬下巴，问道：“背上是墨香琴？”
　　李观镜点头，放下了琴盒。
　　“你来得倒快，姐夫刚将三郎的口信传给我。”贺兰霂接过盒子，在木台上打开，他的手抚过琴身，神色蓦然肃穆了几分，待他检查完，抬头道，“墨香琴的来历，想必不用我告诉你了罢。”
　　“我知道。”李观镜也来到木台边，直言道，“所以我想知道该如何改制墨香琴。”
　　“改头换面而不伤其琴韵？”
　　李观镜再次点头。
　　贺兰霂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过了片刻，他轻声道：“若想保守住秘密，其实最好的方法是毁了它。”
　　李观镜温和地笑了笑，道：“传世古琴不易得，何况它经历了许多，若是轻易销毁，实在是暴殄天物，将来到了黄泉之下，我也不敢见傅大家。”
　　贺兰霂眉头轻轻扬起，过了片刻，忽然抚掌道：“甚好甚好，今日即便没有三郎提前的招呼，冲李公子这番话，我也得接下这份活，否则我贺兰霂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李观镜谦道：“前两日重新夺回墨香琴，若不是竹言派人提醒，我也想不到来幽兰阁求助，此事终归是我叨扰。”
　　“李公子便放心将琴留下罢，三日之后上元夜，会有人将琴送到贵府门前。”
　　“焕然一新？”
　　“自然。”
　　对方应承得果断而真诚，李观镜一时竟被其豪迈镇住，呆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贺兰阁主，我该如何谢你？”
　　“你不提用报酬来辱我，便是最大的感谢。”贺兰霂说罢，将琴取了出来，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杜二哥等了一天了，若李公子得空，不妨与他聊几句？”
　　

第145章
　　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在李观镜的脸色度上一层金黄，也将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映得更加清晰，杜相时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去，正见几名未曾加冠的书生正在幽兰阁前徘徊，杜相时心有所感，问道：“李公子没进过书院？”
　　李观镜摇了摇头。
　　“我与你一样。”杜相时没有如寻常人一般为此事而惋惜，坦然笑道，“少时会羡慕别人有同窗伴读，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其实去与否，都是一种经历。”
　　李观镜有些惊讶地看向杜相时，问道：“没进过学院也能做好学问么？”
　　“兴之所然，钻研进去了，在哪里都是一样。”
　　李观镜一阵汗颜，道：“先前还能用未去学堂书院做借口，如今见了杜学士，方知何谓家学渊源，也才明白自己虚度了多少光阴。”
　　“我所学的东西，于李公子而言不见得有用，倒不必妄自菲薄。”说罢，杜相时从案下摸出一只脉枕，道，“久病成良医，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为李公子诊脉？”
　　李观镜猝不及防，不过还是伸出手，道：“有劳。”
　　杜相时静心听脉，临了，忽然露出笑意，李观镜莫名地看着他，问道：“怎么？”
　　“李公子的脉象让我想到儿时的日子。”杜相时收回手，笑呵呵地看过来，解释道，“我自出生起，便一直体弱多病，双亲带着我寻遍名医，皆一无所获，当时就连最好的太医都断言我活不过弱冠。医者都说自己只能治病，无法救命，命数所致，非人力可更也。”
　　李观镜眨了眨眼，迟疑道：“杜学士今年……”
　　“在下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虽瞧着病病歪歪，但内视自身，相信还能活一些年头。”
　　若是有的选，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性命，李观镜亦是如此，他本来已经劝自己看淡了，如今杜相时的话却给了他希望，他便顺势问道：“你如何做到的？”
　　杜相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不好奇我今日为何在这里么？”
　　“你……”李观镜后知后觉，“我以为是巧合，难道你是在等我？”
　　杜相时轻轻颔首。
　　李观镜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问道：“为何？”
　　杜相时再次绕过了回答，问道：“你从何时认识竹言？”
　　李观镜垂眸，含糊道：“杜三郎之美名，长安有几人不知呢？”
　　“是去年中秋前后罢？”杜相时拆穿道。
　　李观镜一噎，只得承认：“差不多。”
　　“那么，你知道竹言从何时开始注意你么？”
　　李观镜以前不明白，不过方才刚听过，不至于立刻忘记，于是答道：“三年前，受那位少侠所托。”
　　“不。”说到此处，杜相时不禁有些感慨，“其实你二人的相识是在更早的时候。”
　　李观镜愣了愣，下意识便要反驳，因为无论他如何回想，都无法在记忆中找到与杜浮筠有交集的时刻，可杜浮筠绝不是泛泛之辈，只需一面，李观镜便会牢牢记住他，一如当初在崇文馆的初见。既然心中肯定，李观镜便道：“杜学士能否明示是在何时？”
　　“既然你早已忘记，那倒也不必再提。”杜相时话题一转，道，“我先来回答李公子方才的问题罢。”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由衷道：“杜学士行事作风，和家父有几许相似。”
　　尤其是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习惯，当真是让人急得抓耳挠腮。
　　杜相时不知那后半句，听到此话有些惊奇，问道：“怎么说？”
　　李观镜眯起眼睛，笑得狡黠：“日后若有机会相谈，杜学士自然明白。”
　　杜相时语塞，隐隐觉得李观镜的回答与自己方才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略一琢磨，便领会了他的意思，登时笑道：“李公子当真是性情中人。”
　　暗戳戳挖苦成功，李观镜见好就收，道：“方才杜学士谈起寿命之说，后来是遇见了不世出的神医么？”
　　“算是，但不是偶然间遇见，是诚心求来。”杜相时手按在脉枕上，沉吟片刻，感慨道，“说起来，当时我与李公子情况类似，处境却大不相同，李公子如众星捧月，而我因为早早被下了定论，所以亲缘情缘之感俱淡，到了年纪也没有存娶妻的心思，女子待我亦是如此，直到……直到我遇见了小雪。”
　　李观镜了然：“贺兰阁主的姐姐。”
　　杜相时点了点头，忆起往事，面容变得柔和起来：“那年我十八岁，在这个年纪，别人是朱颜绿发，我却已如耄耋老者，浑噩度日，等死罢了。小雪的到来，如同久旱的荒原上忽然降落的甘霖，我才发现活着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自此有了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渴望。”
　　“就好像是……枯木逢春？”
　　“正是如此。”杜相时笑道，“从那时起，我又开始遍寻名医，只是依旧求而不得，后来小雪想起贺兰氏祖地传说，便只身一人，带着我前往鲜卑山求巫医相救。”
　　“鲜卑山？”李观镜惊道，“从长安去鲜卑山？！这得有……得有……”
　　杜相时接道：“六千余里，我们从暮春走到了寒冬。”
　　李观镜忍不住赞道：“只身一人行这么远的路，夫人当真是奇女子！”
　　“是啊……想必上苍也被小雪打动，我们顺利找到了巫医，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我时，我安然度过了二十岁，只是小雪此举惹恼了一些人，她险些被人下毒害死，幸好有那位少侠仗义相助。”说到此处，杜相时有些哽咽，他缓了片刻，才看向李观镜，道，“这些天，我看着竹言秉烛夜读，看着他到处翻阅医书典籍，不由就想到当年小雪为我夙夜难寐的情景，所以我想，是时候来见一见你了。”
　　李观镜不禁正襟危坐起来，他心中复杂万分，一面为杜浮筠无言的付出而震动，一面又为这份感情暴露在亲人面前而忐忑，酝酿半晌后，开口道：“这一切都是我……”
　　杜相时抬手止住他，温声道：“郡王夫妇想必很是希望你能早日娶妻生子罢？”
　　李观镜默然点头。
　　“双亲不在，其实为人兄长便如同为人父母，我和大哥这些年对三弟也是如此要求。”杜相时见李观镜眉头微蹙，却并不言语，轻声叹道，“我知道李公子在前往江南的途中曾舍命救竹言，但我同样清楚，在回到长安之后，当李公子身边有了更多牵挂的人，便不大会顾得上竹言了。既知你无法全心回应竹言的情意，在听说你二人来往时，我和大哥便都不甚赞同，希望竹言能早日抽身而出——可惜我们都低估了这份心意的重量，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了内心，竹言倾心至此，我们也不好再多加阻拦，但我这个三弟自小多受磨难，作为哥哥难免有私心，希望你能对他多家照拂。”
　　这一番话听完，李观镜感觉自己像是从天到地，又从地到天地狠狠折腾了一回，整颗心七上八下，直到最后一句，才堪堪有了着落，他思忖片刻，认真道：“我确实有很多挂念的人，竹言亦是如此，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将他抛诸脑后，无论何时，他都是我心之所向，我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去保护他。”
　　“有李公子这句承诺，我们的心便可放下一半了。”说罢，杜相时话锋一转，又道，“但我更希望，你能因为他燃起对生的渴望。”
　　李观镜有一瞬的茫然，问道：“你是说，我该去鲜卑山？”
　　“与竹言一起。”杜相时从袖中取出一根竹青短玉笛，道，“即刻动身去师州罢，那里有朝廷所设都督府，行军总管是**妻族纥豆陵氏，纥豆陵氏是贺兰氏旧主，以此玉笛前去求助于纥豆陵氏，便会有人将你们引荐给那位巫医。”
　　“可是竹言还在禁足之中。”
　　杜相时笃定道：“上元节，圣人会给太子解禁。”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玉笛，挣扎了许久，终是没有接下，他抬头看向杜相时，歉然道：“我现在不能走。”
　　杜相时蹙眉，话语中难掩责怪：“你的性命和竹言一道，都比不上长安对你的羁绊么？”
　　“这一去山高路远，归期难定，我得将一切都安排好，才能安心离去，而且——”李观镜有些疑惑道，“太子解禁是好事，怎么到了这时，你反倒想要竹言离开？”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杜相时忧心忡忡地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这个三弟有几分才气，心思也算得上缜密，但东宫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依他的性格，恐怕难以善终。”
　　“那么，你问过他的意见么？”
　　“他不愿走，所以我才希望李公子能带他离开，为了你的病，他一定会放下这里的一切。”
　　“竹言不是畏难不前的人。”李观镜温声道，“也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如果他想离开，我会去为他送行，既然他不愿，我们也该尊重他的决定，不是么？”
　　杜相时审慎地看着李观镜，过了片刻，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叹道：“年轻人啊……总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你们以为是一往无前，难道不知即将大祸临头么？”
　　李观镜暗自撇嘴，觉得杜相时虽然续了命，却让巫医治坏了脑子，神神叨叨不知所云，所幸杜相时后面不再继续相劝，略谈了两句，便放他离开了。李观镜在最后一点晚霞消失前回到家里，暮鼓紧随其后响起，这一天似乎就这般安然度过。
　　但天不遂人愿，夜半时分，李观镜忽然被齐骞唤醒，他刚睁开眼，便听齐骞道：“公子，齐王遇刺了！”
　　

第146章
　　李观镜脑中空白了一瞬，下一刻，他猛地坐起身，追问道：“你说谁？齐王？”
　　“秦王。”齐骞纠正道。
　　原来是听错了。李观镜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只觉心突突直跳，他暗自调整呼吸，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应当是上半夜的事，方才有中贵人来，说圣人下令让郡王进宫。”
　　李观镜看向水漏，屋内烛火昏暗，他一时没能看清，那厢守夜的侍墨道：“公子，五更一点了。”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该解除宵禁，但圣人却等不及，让中书省连夜批好通行令来召人进宫，如此说来，秦王遇袭恐怕就不仅仅是刺杀那么简单了。思及至此，李观镜果断下了床，来不及穿衣，裹了一件厚斗篷便往主院去。
　　此时主院灯火通明，侍女都在正屋外，自打年豆儿的事揭露后，郡王妃虽听从李观镜的意思饶了她的性命，但从那天起便一直严令禁止侍女听取主家的谈话，就连琳琅这会儿也只守在廊下。
　　李观镜进了屋，见郡王妃正在帮郡王穿衣，问道：“圣人为何要唤阿耶去？秦王现在情况如何？”
　　郡王戴好帽子，转过身来一边系玉带，一边道：“圣人已经将秦王接进宫里去了，既能挪移，应当没有大碍。至于为何让我去……”郡王皱起眉头，放低了声音，“恐怕与刺客有关。”
　　李观镜紧张地问道：“已经查到是谁了？”
　　郡王看过来，没有多说，只道：“别问东问西，叫你来是有事叮嘱。”
　　李观镜撇嘴，盘腿坐到榻上，道：“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要看好家里，照顾好阿娘。”
　　郡王露出些笑意：“明白就好。”
　　郡王妃急道：“你要去很久？”
　　郡王默然一瞬，沉声道：“不好说。”
　　“这么严重？那小也怎么办？”郡王妃说着，开始埋怨起来，“我早说不要他走，偏偏你俩要做好人，这下好了，外面若是不太……”
　　“好了好了，这都还没发生什么呢，别自己吓自己了。”郡王正了正帽子，不再拖延，又叮嘱了李观镜一遍，便匆匆离开了。
　　“可是小也一个人，他还是个孩子，怎……”郡王妃喃喃说罢，蓦然对上李观镜的目光，不由顿住。
　　“阿娘，元也不小了，他行走江湖，有自保的本领，而且宵禁解除之后，我会立刻派人去找他，所以别担心了，再睡会儿罢。”李观镜温和地笑了笑，微微侧头，向外间扬声道，“琳琅！”
　　琳琅应声而入，李观镜下了榻，吩咐道：“服侍夫人睡觉罢。”
　　郡王妃不禁问他：“镜儿，你要去哪里？”
　　“我守着阿娘。”李观镜与琳琅一起将郡王妃扶进里间，郡王妃躺下后，李观镜便坐在床边，“阿娘睡着了我再走。”
　　郡王妃心情复杂，她抓住李观镜的手，歉然道：“你会觉得阿娘偏心小也么？”
　　李观镜摇头，笑道：“我独享了二十年，他又是我的亲弟弟，难道这点肚量也没有么？”
　　“那就好……”郡王妃轻轻舒了口气，失神地看着帐顶，道，“从前我想着，二十年未见，他于我与陌生人大概无甚差别，所以找不找得到他，我其实没有那么在乎，知道他平安就行了。但是这次相见，我才发现并非如此，小也他……他与你是这般相像，从昨日见到他起，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足够坚持，你们兄弟俩就可以从小长在一处，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二十年前，阿娘看不到未来会是何般模样。”李观镜垂头，对上郡王妃迷茫的目光，柔声道，“如同我们现在也看不见将来一样，既如此，就不要沉溺于过去，也别担心将来，着眼于当下，毕竟未来的果都因当下而起，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对不对？”
　　郡王妃不由动容，轻声道：“我的镜儿当真长大了，是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琳琅在一边附和道：“正是，昨日阿郎也如此称赞公子。”
　　郡王妃终于安心了些，在李观镜和琳琅的重重安抚下沉沉睡去。
　　手上的力度松了，李观镜多等了一会儿，轻轻抽出了手，为郡王妃掖好被子，尔后站起身，示意琳琅留下，他来到外间，让侍女们都各自回去歇下。
　　李观镜脑袋空空地在廊下站了片刻，猛然想起院外还有人等着，便走出院门，见到齐骞时，他才发现天色已经没方才那么暗了，东方天空有晨曦微露，李观镜瞥了一眼，定了定心，道：“你去安排一下，将府里巡逻的侍卫增派一倍，再让人去叫陈珂来我院里。”
　　齐骞领命而去。
　　李观镜只穿了里衣，狐皮斗篷挡不住多少冷意，来时心中焦急，这会儿才发觉寒风侵体，李观镜缩了缩脖子，不再逗留，快步回到兰柯院中。
　　侍墨提着灯笼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了，见到李观镜的身影，远远迎了过来，她抬起灯笼，发现李观镜嘴唇冻得发紫，登时急道：“快回去，被子里塞了汤婆子，还暖和着呢！”
　　“不睡了。”李观镜跨进门，示意侍墨去拿衣服。
　　侍墨懊恼跺了跺脚，心知无法改变李观镜的主意，只得先去将汤婆子拿出来，塞到了他的手中，尔后一边找衣服，一边抱怨：“真是不懂，秦王遇刺与咱们府里有什么关系？”
　　李观镜抱着汤婆子坐到炉火边，听到这话，喃喃道：“是啊。”
　　侍墨回头看向李观镜，发现他正愣神地看着火光，手还在微微发抖，侍墨便将衣服放到炉火边，道：“公子坐在这里，我先给你束发。”
　　这厢侍墨还没选好簪子，外间传来陈珂的声音，李观镜直起身，将人唤了进来，吩咐道：“你找几个稳妥的人去齐王府看看状况，若是齐王在府里，速速回来报我。”
　　陈珂应声，转身要走，李观镜想起郡王妃对元也的担忧，又道：“盯好朗府，朗詹只要出门，立刻来告诉我。”
　　“好。”陈珂这次没急着走，而是问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李观镜张了张嘴，最终摇头道：“没了，去罢。”
　　陈珂离开后，侍墨也选好了簪子，李观镜无意间瞥见，立刻道：“不要这个。”
　　“啊？”侍墨有些奇怪，“公子不是要去齐王府么？戴上齐王送的簪子岂不是好一些？”
　　“我不喜欢白色。”李观镜摆了摆手，道，“这根收起来，以后都别用了——快要解除宵禁了，动作快点。”
　　“哦……”侍墨赶紧去换了别的簪子，手脚麻利地给李观镜束好发。这时候，李观镜身上也暖和起来，于是起身穿衣，等收拾妥当，晨鼓刚好响起。李观镜用过早饭，在府中转了一圈，确认防卫没有差漏，带着齐骞便要出门，不想刚行到前院，便有阍者来报，说是外间有人求见。
　　一般人家拜访都会提前下帖，如这般临时求见的事很少，对于不报名号的人，阍者通常都不会多理会，但自从上次错过阎姬，李观镜便令阍者事事来报，此时听阍者说完，李观镜示意齐骞去牵马，他来到门前，只见外面等着一个仆从装扮的人，看容貌竟有几分熟悉，李观镜问道：“你是哪家的人？”
　　“奴是云……云的门房，见过世子的！”
　　李观镜恍然，眼前的人正是云韶府后门的门房，他连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门房急切道：“我家主人求见世子，请世子千万走一趟！”
　　“公子？”齐骞牵着马走近，试探地问道，“我们去哪里？”
　　李观镜犹豫片刻，心中有些无奈，但云落要见自己，一定是出了急事，他只得将原来的计划搁置在一边，向阍者道：“陈珂回来的话，让他去云韶府寻我。”
　　门房闻言大喜，连忙骑上自己的老马，尽力跟在李观镜的身后，好在永兴坊与平康坊相距不远，他这才没有将人跟丢。
　　天色渐明，云韶府前渐渐有行人来去，李观镜放慢速度，在云韶府大门前跳下马。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纷纷扬扬撒在门前台阶上，李观镜垂头看去，因这般萧瑟的景色而凭生不祥之感，他将缰绳扔给应声的仆从，道声“跟上”，便抬步走了进去。
　　曾经服侍过李观镜的侍女等在正厅，见到李观镜，焦急之色稍减，她匆匆敛衽行礼，道：“世子随我来。”
　　李观镜刚要抬步，齐骞蓦然靠近他，低声道：“公子，有血气。”
　　侍女抬眼，眼眶有些发红，冲李观镜点了点头，便往前面带路去了。
　　李观镜没有迟疑，快速跟了上去。三人上了楼，随着越来越接近云落的房间，那份血气越来越重，连李观镜也能清晰地闻见，到了此时，他宁愿前方等待着的是针对他的陷阱，但是下一刻，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闯入耳中，打破了他的希冀——
　　云落早产了。
　　李观镜顿住脚步，脸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
　　侍女推开门，回身看来，脸上已满是泪痕，她哭道：“奴已经清理过了，绝不敢冲撞到世子。”
　　李观镜愣愣地向前走，跨过门槛，进到屋里。外间很空，那些曾经用来招待客人的桌椅都已经被搬走了，可是角落里尚且残留的木屑和墙柱上的刀剑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异常激烈的打斗。李观镜站在屋中间，看向左面，里间的屏风上是一道长长的划痕，山水墨迹被斜斜斩断，浸染上了干涸的血迹。
　　齐骞先一步越过屏风，他看了一眼房中情景，脸上也是万分错愕。
　　“是……是公子么……”云落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李观镜醒神，绕过屏风到了里间，一个侍女抱着襁褓站在床边，云落躺在崭新的被褥中，但胸口的位置却有一大片血漫开，她脸色惨白，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只靠着最后一点意识紧盯着婴儿，强迫自己不要睡过去。李观镜疾步来到床边，声音却放到最轻柔：“是我，云落。”
　　云落艰难地看过来，辨认了片刻，一口气松懈下去，脸上竟然有了几丝血色，她开口问道：“公子，孩儿的名字……是什么？”
　　上次见过云落后，李观镜短暂地想过如何取名，但是思来想去都没找到合适的，此时见云落如此模样，他不愿让她失望，问道：“是儿是女？”
　　侍女回道：“是小娘子。”
　　眼前的情景让李观镜心念如电，名字脱口而出：“不如取名为’萱‘，云萱如何？”
　　“萱？”云落有一瞬的茫然。
　　“诗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李观镜温声道，“你是一个好母亲。”
　　“慈母……我……”云落露出笑意，将手从被子中挪了出来，放到了李观镜的手心，“公子说是，那便是了，’萱‘字极好，便作云萱罢。”
　　李观镜见云落目光渐渐涣散，脸上的血色如同昙花般一现而谢，急道：“云落！”
　　“公子，云萱……就拜托你了……”云落累极了，交付完最重要的一句，她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越来越低，“是思源，他……他不肯放过我，可惜……”
　　云落的手摊开来，一枚被汗微微浸湿的纸团滚落到李观镜的手里，他垂头拾起纸团，再抬头时，却见日头初升，云霞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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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太上感应篇》
　　②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孟郊《游子》
　　

第147章
　　房里好像在一瞬间涌入了许多人，但又好像是持续地人来人往，有人吩咐丧葬事宜，有人叮嘱如何照顾早产的云萱，来来去去，熙熙攘攘，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归于沉寂。
　　齐骞推门进来，见李观镜还坐在床边，上前道：“公子，照你的吩咐，他们会安排好这位娘子的后事。”
　　李观镜垂头看去，果然见床褥都已撤了干净，他抬头问齐骞：“我方才说话了？”
　　齐骞愣了愣，迟疑道：“公子刚刚有条不紊地发了号令，还说要……”
　　“要去找阎姬，为他们重选当家人。”李观镜点头，“我想起来了。”
　　齐骞松了口气，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忙。”李观镜展开纸团，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逐渐凝重，他将纸折起收好，抬头看向屏风，心里泛起冷意，立刻道，“你速速回府，遣人将照影给我牢牢看住！”
　　“二公子？”齐骞怔了一瞬，见李观镜眼神凌厉，立刻领命而去。
　　李观镜走到门口，门边等候的侍女上前来，李观镜认出她是方才带路的人，问道：“有事么？”
　　侍女凄然相问：“公子，那个孩子该怎么办？”
　　李观镜沉吟片刻，问道：“你叫什么？”
　　“沉霜。”
　　“沉霜……”李观镜缓了语气，温声道，“你去寻个乳母，帮我看顾两天，我会尽快派人来接她。”
　　沉霜郑重行礼：“多谢公子！”
　　李观镜看着她，一时心有所感，不禁问道：“你与云落感情很好？”
　　沉霜点了点头：“能说上几句话。”
　　“那你甘心将云萱交给我么？”
　　“奴愿意。”沉霜果断道，“萱儿跟着公子，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好过有个身在贱籍的养母。”
　　李观镜语塞，想要说些宽慰的话，但又明白自己无力改变现状，沉默了许久，才干巴巴地说道：“云萱就先托付给你了。”
　　沉霜感激涕零地答应。
　　李观镜下楼后沿着小径往外走，前院的丝竹声越来越近，到了跟前，他不禁回头看向凄风苦雨的后院，再转回身时，眼前是迷人眼的繁华营生，李观镜踏步其中，不由心生深深的割裂感——他心中悲戚，可擦肩而过的人尽皆喜气洋洋，此情此景，正如后世一位伟大的作家所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世界便是如此。
　　“阿——镜——”
　　一声呼唤穿破乐声而来，李观镜抬起头，见秦子裕趴在三楼的栏杆上，正兴冲冲地向自己挥手，登时皱起了眉头。
　　秦子裕挥了半天不见回应，顿了一瞬，忽然将头缩了回去，片刻之后，“咚咚咚”脚步声传来，秦子裕一路小跑下了楼，来到李观镜面前，笑道：“巧了巧了，你怎么也一大早就来了？是不是过两天上值，这会儿抓紧时机出来玩呀？”
　　李观镜看秦子裕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一时愕然，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秦子裕揽过他的肩膀，道：“昨天收到你的书签啦，难为你想到我，其实我一直想去幽兰阁观摩琴谱，但大哥非说我不务正业，还说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点书，轮到你送来，他却要夸你有心。哼！我恐怕是捡来的罢——不过我很喜欢这支书签，’探骊得珠‘，希望能借你吉言，到时候真能写出题旨精髓来才好！”
　　“你……”李观镜听完秦子裕连珠炮似的倾诉，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没有理会秦子裕的话，而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秦子裕逞强道：“书看多了，适时松快松快，这有什么？”
　　“我是说，你为何没有进宫？不进宫便也罢了，你还敢来这种地方？不怕被人参么？”
　　“何、何意？”秦子裕这才发觉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忙道，“大哥确实去了宫里，我才好偷跑出来——怎么了？宫里发生什么了？”
　　“秦王遇刺了，你是他表弟，这时候不去祈福，竟然还寻欢作乐？”李观镜低声说罢，一把拉着秦子裕往外走，等两人到了门口，李观镜发现秦子裕脸色吓得发白，他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怕了？赶紧回去罢！”
　　“诶！这就走！”秦子裕迈出一步，在原地打了个转，抓住李观镜，问道，“阿镜，我看齐王前几天回来了，那小昕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李观镜一怔，含糊道：“应当是与大军一起回来，快了。”
　　“也是，像齐王这样走，一般人肯定受不了。”秦子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还想说什么，只是一抬头看见李观镜身后的来人，便将话咽了回去。
　　李观镜回头看去，发现是陈珂来了，他便叮嘱秦子裕：“你大哥不与你说，可能是怕扰你看书，现在你知道了，可莫要让别人发现是我说的。”
　　“那必然不能说，不然我大哥还要问我怎么遇见你了。”秦子裕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
　　陈珂与秦子裕擦身而过，到李观镜面前，奇道：“公子，你来这里见秦二郎君啊？”
　　李观镜未置可否，只问道：“怎么样？”
　　陈珂便收了好奇，回道：“齐王受圣人令，昨日与朗将军一道出府巡营去了，得到上元才能回来。”
　　按以往惯例，左卫巡营都安排在上元，怎么这次提前了？而李璟又为何要加入其中？李观镜百思不得其解，但陈珂显然也不是那个能为他解答的人，因此李观镜没有多少，只示意仆从将马牵来，在等待的间隙，问陈珂：“我记得你妹妹前几年嫁人了，她嫁在何处？近况如何？”
　　“嫁在渭南，妹夫在村里的私塾教书，近况么……应当还不错？去年三月份刚添了一个男娃娃，那会儿我还跟公子告假，去看望过一次，不过如今却不知道是何模样了，毕竟许久没见她了。”陈珂回答完，忍不住挠了挠头，问道，“公子，你干嘛问我妹妹呀？”
　　“我有个孩子要托付给她。”李观镜见仆从过来了，先上了马，尔后向陈珂道，“一应开销都从我的账上出，但我信不过外面找的乳母，需要寻一个人帮我看着些。”
　　陈珂在原地呆了一瞬，蓦然明白过来，他骑马跟上去问：“公子不是来见秦二郎君，是云……”
　　李观镜示意他噤声，只道：“我相信你的家人，等回府后，你派人去渭南走一趟，过几天我送人过去。”
　　陈珂见李观镜神色不佳，心知云落恐怕是不好了，当即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办妥当！”
　　两人到了平康坊门口，陈珂正要调转马头向北，不成想李观镜策马往南，行到下一座坊门前，径直往里去。
　　宣阳坊，若是半年前，李观镜一定是去朗府，但现在陈珂十分清楚，李观镜的目的地早已经换了。
　　到了杜府门前，阍者往里报了消息后，杜府管家迎了出来，解释道：“昨日府里解禁，今早三郎君便被传去了东宫，归期未定。”
　　自从阎如意死后，李观镜就知道李璟一定还有后手，经过这段时间的打听，他果然听到风声说阎如意一事是秦王向圣人告发。有徐氏义庄一案在前，太子和秦王其实已经撕破了脸皮，经此一事，太子必然更加痛恨秦王，因此这桩刺杀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太子，所以李观镜选择来杜浮筠这里知会一二，却没想到太子竟然先一步将人带走了。
　　“不过三郎君猜到世子会来。”管家一展右手，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观镜随他行至开阔无人处，难掩忧心：“早间东宫的人态度如何？”
　　“名义是请，却并无拒绝的余地，因此三郎君连信都来不及写，只能让在下传话。”说到此处，管家声音更低，掩口道，“今早与三郎君同去东宫的还有崔驸马、陈国公和韩王。”
　　崔赫是太子胞妹城阳公主的夫君，本身亦是世家出身，其父在高祖时期任右仆射之位，故去后还被追赠司空、莱国公，崔赫本人不如其父，但也是位列公爵，授尚乘奉御之职，虽在政务上没有大权，但他负责圣人车马出行，对于圣人的行踪掌握得十分清楚。
　　韩王李珣是已故赵王李福之子，圣人念他幼失怙恃，所以允他自由出入宫城，他从小与太子亲厚，这次东宫被封，只有他仍旧能够出入无阻。
　　陈国公则是本朝开国功臣之一，身上有赫赫战功，曾任兵部尚书，后迁任吏部尚书，手上握有重权。
　　圣人将秦王接进了宫，这位铁了心要杀秦王的太子集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来？李观镜单是想一想，便惊出一身冷汗。
　　管家见李观镜面色凝重，不由为杜浮筠担心，此时他别无他法，唯有尽忠职守，将话道尽：“三郎君说，若世子不知该如何走，他能为你指三条路，世子自行斟酌。”
　　李观镜忙道：“请讲。”
　　“下策，烝民；中策，马上谈兵；上策，借东风。”
　　李观镜茫然地看着管家，等了半晌没等到后文，不由问道：“什么？”
　　管家赧然道：“我努力记下了，但其中含义，三郎君没来得及说。”
　　李观镜登时心塞，环顾四周，竟无一人能商量，他只得离开了杜府。奔波了一早上，李观镜已然腹中空空，他便没有选择回家，而是来到先前去过的酒楼，点了几个菜后，坐到窗边开始沉思。
　　其实解出这三条计策表面的意思并不难，《烝民》是《诗经》中的一首诗，“马上谈兵”和“借东风”都是秦腔曲目，李观镜虽不是大学士，《诗经》还是背过的，而那两个曲目都改编自《三国志》，李观镜在云韶府散心时没少听。
　　问题是杜浮筠要借它们传递什么话？
　　李观镜反复默诵《烝民》，陈珂在旁边看着他念念有词，直站得腿也酸了，才见他缓缓停了下来，顿了片刻后，李观镜眼睛一亮：“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啊？”陈珂不解。
　　“我明白了，下策是明哲保身！”李观镜笃定说完，才注意到陈珂一直侍立在一旁，便让他坐下一道吃饭，自己则继续往下思考。
　　回府自保则性命无忧，但在这样的变局之中，保守便意味着李观镜会一无所获，所以杜浮筠认为此举为下策。
　　理解了第一条，后面便容易得多——“马上谈兵”又作“刘备借兵”，这一出唱的是曹操围攻徐州，徐州牧陶谦求救于刘备，刘备麾下兵将不足，便向公孙瓒借得大将赵云和两千人马，此后，刘备和赵云交谈甚欢，彼此之间流露出仰慕之意，最后赵云出战，徐州之危解除。
　　李观镜就是那“兵微将寡”的刘备，所求对象是知交好友，也就是出城巡营的李璟。寻常时候，李璟在长安没有兵，但这几日不同，现在他正与郎詹一同领着左卫，一旦宫里生了变故，李璟或许能够从左卫调走一些兵，不过事涉皇子夺权，李璟不便出手，所以只能由李观镜带着借来的兵进宫救驾，成功了，则李观镜居功甚伟，但失败的可能也很大，甚至李璟有可能根本带不走左卫的人，所以只能位列中策。
　　上策“借东风”，便是学习诸葛亮借东风助周瑜火烧赤壁，让一个同样可以从中获利的人出头，虽然好处会被分走一些，但李观镜却可稳操胜券。
　　那么，这个“东风”又是何人呢？
　　李观镜思忖片刻后，目光再次落在故事人物身上：周瑜和诸葛亮既是盟友，亦是仇敌，在大破曹军之前，周瑜是想借机杀诸葛亮的，所以李观镜将要求助的人很可能是他的仇人，思及至此，李观镜不由看向长街的那一头，或许“东风”还有指方向的意思，而在杜府的东边，除了朗府，还有另一家——
　　柴宣，北衙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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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诗经·烝民》
　　②“刘备借兵”的描述来自戏曲百科同名词条。
　　

第148章
　　李观镜放下笔，又细细地将奏疏通读了一遍，确定自己将江南运河案和银两去向都写清楚了，便把关于李珣所为的信件证据都整理好，封为一沓，又将云落留下的纸团则与另外一封信放在一起，作为李照影和朗詹以贪墨的银两养私兵的证据封作另一沓。等将所有的文书装到木盒中时，李观镜听到侍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他扫了一眼水漏，不由顿住，问道：“侍墨，这水漏是怎么回事？”
　　“啊？”侍墨放下墨条，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水漏，没看出端倪。
　　李观镜提示道：“暮鼓还没响。”
　　“咦？怎么亥时了？”侍墨连忙到外间，唤人去前院问时辰。
　　李观镜将木盒锁入抽屉中，到院里时，发现月上中天，时辰显然不早了，不由得皱起眉头——或许水漏没错，是更鼓出了问题。
　　侍墨跟在李观镜身旁，只当他是在为明日去大理寺述职而发愁，便道：“公子先去准备歇息罢，明早时辰一定不会错。”
　　李观镜摩挲着手，用手心微弱的热裹住冰凉的指尖，等了片刻后，听见梆子声遥遥传来，节奏紧凑而均匀，只肖几声，心中便有了判断。悬而未决时，心中的弦便会时刻绷紧，等真的等来了不想要的结果，李观镜反倒没有多大感受了，他轻轻舒了口气，抬步向卧房走去。
　　梆子声很弱，但侍墨也听见了，她连忙跟上李观镜，问道：“公子，这是二更了么？”
　　“嗯。”李观镜在屋里扫了一圈，终是放弃自己寻找，道，“将我那件玄色胡服找出来。”
　　侍墨一惊，连忙问道：“陈珂和齐骞都出城了，公子身边没人，难道现在还要出去么？”
　　郡王今日未归，前去皇城边打听的人也没有消息传回，李观镜本就担心得很，见完柴宣后，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其实上午与柴宣的谈话本身十分顺利，但是对方回答得太过玄乎，李观镜觉得一面认为柴宣给了自己足够多的暗示，一面又觉得心中更加没底，因此回府慎重斟酌之后，李观镜便开始写奏疏——明天一早无论情况如何，他都要带着这本奏疏进宫。
　　李观镜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却没想到今晚提前出现了异常，本该在一更三点响的宵禁鼓声迟迟未起，金吾卫异常，代表宫里一定是出事了。
　　但这些都不能对别人说，因此李观镜只道：“阿耶手下有很多人，我不会独自出去，但是我得抓紧时间了。”
　　侍墨见状，不敢大意，连忙将衣服找出来为李观镜穿上，在套外袍之前，李观镜在左手臂上绑上袖箭，直看得侍墨心惊肉跳，在换装完毕，侍墨眼见着李观镜又在靴中插入一把匕首，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公……公子别出去了，让侍卫出去，你在府中坐镇，这样不好么？”
　　李观镜转了转袖子，调整好袖箭的角度，闻言抬头，见侍墨被吓得脸色煞白，柔声笑道：“别怕，这些是用来防身，不见得真用得上。”
　　侍墨扁了扁嘴，终归忍住眼泪，将李观镜送出了兰柯院。
　　李观镜没有从前门走，他来到后院小门处唤出四名暗卫，让他们在暗中跟着，几人经过重重院门，最终从后门离开了郡王府。
　　宵禁并不禁止坊内行走，这会儿不算太晚，寻常也会有人来去，今日则更多一些，李观镜裹着斗篷混迹其中，并不显眼。片刻之后，他们到了坊门前，不想前方竟然被几辆马车堵住了路，李观镜从路边绕过去，发现是坊正拦在坊门前，今天虽然没有暮鼓，但也没有解除宵禁的指令，因此他们不敢在宵禁时辰之后放人出坊。
　　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拥堵在此，说明有大户人家并不买坊正的账，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今夜没有金吾卫。
　　这时要想制造一场混乱闯出去并不难，但李观镜看到坊吐着白气，正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回家，终归于心不忍。只是永兴坊与宣阳坊之间隔着两座坊区，若靠着徒步翻墙过去，太过费时间。李观镜思虑再三，决定离开大路，将四名暗卫招到跟前，问道：“你们几人轻功如何？”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问道：“公子想徒步去太尉府？”
　　李观镜点头：“最好是谁能带我飞檐走壁。”
　　一个小个子暗卫站出来道：“属下轻功还算可以，不过飞檐走壁考验走位，带人容易翻倒。属下建议公子平地时奔跑，有房屋围墙挡路时，由我带你翻过去。”
　　其余三人点头，道：“我们可以带着公子跑。”
　　“唔……”李观镜陷入沉思。
　　一刻钟后，太尉府前门被敲响，阍者打开门，只见李观镜负手站在门外，神情甚是沉静，帽子下面却隐隐有凌乱发丝散出。白日才见过一次，还是柴宣亲自将李观镜送出了门，因此阍者行了一礼，直接道：“世子上午离开后，太尉便出发去了衙门，晚间来了信，说今夜不回了。”
　　“不在家？”李观镜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今早猜到杜浮筠的提示后，李观镜直接来到太尉府，初见柴宣，李观镜还是稍稍被他的黑脸唬住了，因此直到前厅只剩下他们俩，李观镜也没有开口说明来意。
　　柴宣十分忙碌，等了片刻，便先递出话头：“昨夜秦王遇刺，到现在还没抓到刺客，你不在府里呆着，到处乱窜做什么？”
　　李观镜接道：“冒昧来访，是因为听到了一些谣言。”
　　柴宣眉头一挑，变得更加严厉。
　　李观镜说出了第一句，后面就顺畅许多：“关于我那个双生弟弟，他在府里胡说八道，我想来想去也不敢相信，所以来见柴太尉求个心安。”
　　“若你信了，老夫今日恐怕少不得得说教一二。”柴宣抚了抚胡须，顿了片刻，道，“家门不幸，教老夫遗把柄于人，有些事已成定局，老夫认栽，但不会自怨自艾，毕竟今朝虽在困局，却仍有枝叶招揽而来，叫我不至于立即溺死——对了，托你的福，如今树枝不止一根，要借哪一根树枝的力气上岸，老夫尚且还有的选。”
　　李观镜琢磨片刻，知道其中一根肯定来自李照影，那其他的呢？“托你的福”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用柴昕的身世作威胁，向柴宣表露了招揽之意，而柴昕的身世，李观镜只告诉过李璟。
　　想到自己早先年无意之举如今可能帮到了李璟，李观镜觉得是好事，但是柴昕视他为至交好友，如今却因为他，而让李璟抓住把柄威胁柴宣，这又让李观镜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到了这个境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柴宣倒入李璟阵营的话，事成之后，李璟一定不会卸磨杀驴发作柴昕。
　　当时李观镜便问到：“柴太尉想好该如何选了么？”
　　柴宣道：“秦王遇刺不会善了，这件事很快就会迎来结局，老夫虽没眼力见，倒也不会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才选择——总之，这两日你还是少出门，一切事宜，’他‘自有安排。”
　　这个“他”指代何人，不言而喻。
　　“世子要进来坐坐么？”阍者的问话打断了李观镜的思路，他来这里是为催促柴宣，既然对方已经有了行动，他此时确实回府为好，因此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太尉府。
　　宣阳坊被召进皇城的人不多，所以想要出坊打听消息的人家很少，李观镜信步往回走，凸月渐盈，将他的身影斜斜拉长，投射在巷道之间。忽然，影子的头部触到一人足下，李观镜回神，抬头看去，发现十步之外竟站着一个熟人。
　　此熟人缓缓抬起已然出鞘的剑，沉声道：“将我妹妹还来！”
　　李观镜一愣，奇道：“思语怎么了？”
　　“少装蒜！”朗思源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就在李观镜松了口气，准备开口再问的时候，朗思源右腿一个微躬，下一瞬箭步跃起，身形变换如电，在院墙借力，一剑刺向李观镜面门。
　　李观镜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不过他的速度远低于朗思源，好在暗卫反应快，已经齐齐围了上去，几人缠斗片刻，朗思源便被暗卫围在了中间，李观镜抬手瞄准，袖箭应声而出，朗思源始料未及，立刻被打中了左肩。
　　然而令李观镜意外的是，这一发袖箭之后，朗思源没有反抗，反倒有些愣神，趁此当口，暗卫一起扑上去，将朗思源压倒在地。
　　“你……你怎么用袖箭？”朗思源费力地抬头看李观镜，声音中有一丝迷茫，“难道你不是元也？”
　　李观镜听出端倪，示意暗卫将朗思源扶起，上前问道：“元也在城外，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他？还有，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妹妹不见了！”朗思源说着，便又挣扎起来，牵动伤口流出鲜血，他却浑然不顾，急道，“阿耶说是元也掳走了她，正下令让人追杀！”
　　李观镜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何况在场并非他一人，朗思源还算疼爱这个妹妹，没道理毁她的清誉，便问道：“何时发生的事？”
　　“一炷香功夫前。”
　　“你所知晓的消息都来自你父亲，其实自己并未见到元也？”
　　朗思源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谁第一个发现的？”
　　“阿耶。”朗思语想了想，补充道，“我去看时，思语的被褥还是热的，可见刚走不久。”
　　李观镜肯定道：“不是元也。”
　　朗思源显然并不相信，但是他现在受制于人，只得耐着性子问道：“除了他，还会有谁？”
　　“多的是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元也。他是思语的朋友，若想要带思语走，早就付诸行动了，怎么会等到现在？思语如今正在病中，经不起折腾，元也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他的话……”朗思源喃喃，神色忽然变得极差。
　　李观镜警惕地退后两步，道：“情况紧急，我可以帮你找妹妹，也可以放了你，只希望下次相遇，你别这样对我兵戎相见。”
　　“若知道是你，我肯定不会这样。”朗思源黯然道。
　　李观镜冲暗卫点了点头，他们放了朗思源后，立刻将李观镜护在身后。
　　朗思源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苦笑一声，道：“我想……罢了，镜天，劳你沿着北区寻找，我会将所有人带往南区，一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见，我们在坊门见。”
　　李观镜点头答应，两人就地分开，等朗思源走远了，李观镜向暗卫草草描述了朗思语的相貌，尔后吩咐他们四散去找，自己则带着那个小个子暗卫等在原地。李观镜默然思考，不知是不是因为朗思源的影响，他的脑海中总是冒出元也的脸，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天空，北极星在月华映照之下发出微弱的光，但足够遍明方向了，李观镜转向西北方，抬步往那边走去。
　　“公子，那边一眼就能看到头，好像是一条死路。”暗卫道。
　　“我知道。”李观镜淡淡道，“但那里……是向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哪里的大槐树？”
　　李观镜没有解释，加快了脚步，看似在走一条毫无遮挡的路，但就在快到尽头的时候，忽然一阵微弱的动静出现在右侧，李观镜顿住，转身看向侧后方，只见地上躺着一块淡青碎玉。
　　侍卫捡起碎玉递了上来，李观镜认出这是玉镯被砸碎后的残渣，当即上前移开木门，见到木门下蜷缩的女子，心中一窒，不由惊道：“思语！”
　　朗思语手中握着剩余的碎片，看着眼前的胡服青年，她眼前渐渐模糊，意识难再坚持，但嘴角却扬起微笑：“元也……你终于来了……”
　　

第149章
　　方欢将布条浸入水中，在里面加了数种草药粉末，以金针搅拌均匀，片刻之后，碗中的水渐渐变成了墨黑一片。
　　李观镜看着其中变化，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邪恶，忍不住问道：“难道不是自小便患的热毒么？”
　　方欢有些复杂地看着李观镜，沉默一瞬，低声道：“是永夜。”
　　李观镜愕然，但方欢神色笃定，显然是已经确认了，不禁喃喃道：“怎么会？思语她……可是她已经毒发了，却还是活着的！”
　　“永夜销魂蚀骨，一击毙命是最轻松的死法。”方欢叹道，“她这样只会更难受。”
　　“可是我当年也没有死！徐孺子用护心丹保下了我，才赶得及去药王谷，现在你就在这里，我们不必赶路，节约了不少功夫，所以你一定能给她续命，对不对？”
　　方欢摇头：“永夜之毒，伤在脏腑，当年如果你是直接喝下，便是护心丹也救不了你。如今毒液已入她腹中，没有辉灵丹，谁也救不了她，我学艺不精，只能吊她两三日的命而已。”
　　“活着才有希望！”李观镜猛地站起，坚定道，“她一定不想死，所以才会逃出来，所以我们也别轻易放弃。”
　　方欢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李观镜抬手止住他，走到内室，停在了朗思语的床前。
　　朗思语嘴唇发紫，安静地躺在床上，可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也不得安宁，眉头一直紧紧锁着。
　　小药童见李观镜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湿布，端着盆出去换水。李观镜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发现朗思语的额头竟然不像从前生病时那般滚烫了，他掀开被子，握住朗思语的手，也是冰凉一片。
　　方欢站在门前，见李观镜疑惑，解释道：“永夜之毒占了上风，热毒已消退了。”
　　李观镜登时充满希冀：“以毒攻毒？”
　　“辉灵丹亦有剧毒，但所有的毒性都与永夜丸制衡，两相消溶，是谓以毒攻毒，可是永夜之于热毒，是攻城拔寨。”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却被彻底浇熄。
　　“元也……”
　　李观镜连忙回头，发现朗思语不知何时竟然醒了，也不知她听去了多少，一时无言。
　　朗思语反来安慰：“女妖精贪恋凡尘，肯定是要死的嘛……所以别难过，该……该为我高兴，他给了我性命，如今又要了回去，我便……再也不欠他了……这样，我就是自由的我，与朗家再不相干……”
　　李观镜点了点头，柔声道：“你本就是自由的，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朗思语看着李观镜，沉静地笑了笑，道：“阿镜哥哥，原来是你呀。”
　　李观镜怕她失望，解释道：“元也出城去保护他，我已经派人给他们送信了，相信很快就会过来。”
　　“好……”朗思语目光迷蒙，眼中泛起水意，“多谢阿镜哥哥。”
　　李观镜将被子往上拉了点，温声道：“他们要进城，怎么也得天亮了，你再睡会儿。”
　　朗思语“嗯”了一声，乖巧地合上眼。
　　过了一会儿，小药童端着热水回来，李观镜便站起身，与方欢一道来到外间。水漏滴答响着，看时辰已经到了过了子时三刻，十分晚了，李观镜道：“今夜多有叨扰，后半夜我来守着，方神医去歇着罢。”
　　“不打紧，我来照看她。”方欢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方才听朗小娘子的意思，下毒之人竟是她家人么？”
　　李观镜实话实说：“当年向我下毒就是朗詹一手策划，如今蓝家覆灭，恐怕这世间也就只有他手上还有此药了。”
　　“朗将军？”方欢惊道，“可他为何要向自己的女儿下毒？”
　　“我不知道。”亦或者说，李观镜能猜到一点，但全部的真相就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想到此处，他问道，“韫书这几日怎么样？”
　　“很安静。”方欢顿了顿，补充道，“颇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
　　“如此运筹帷幄么？”李观镜短促一笑，道，“我去会会她。”
　　方家在长安的药铺不比钱塘小，药童的房间连在一处，共有十来间，这会儿都没了灯火。李观镜走到最后一间房，取下房门上的锁，独自进到屋里，点燃了火折子。房间实在是小，火折子便足以照亮一切，李观镜寻到灯台，将蜡烛点亮，在此间隙，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他回过头去，发现谢韫书已经坐了起来。
　　风将烛火吹得颤动不已，李观镜便去关上门，尔后坐到房间另一头，与谢韫书遥遥对视。
　　谢韫书笑道：“大表哥当真是谦谦君子，对待阶下之囚还讲礼数。”
　　李观镜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笑意僵住，才开口道：“思语快死了。”
　　“那是她看不开。”
　　李观镜反问：“你能看得开么？”
　　谢韫书躲开李观镜的目光，过了片刻，道：“你说得对，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李观镜淡淡道：“然而她不是因为热毒，是朗詹要杀她。”
　　谢韫书嗤笑：“不可能，朗将军还想靠思语攀附表哥。”
　　“李照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她，他对你许过承诺的，而你自己心中不也是如此希望？”李观镜抱臂道。
　　谢韫书愠怒：“但我没有想让思语死！”
　　“你也没想让方笙死。”李观镜快速接道，“可是最终，伯仁却因你而死。”
　　谢韫书一窒，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她一直有意去忘记自己与方笙身死的关系，甚至觉得自己设计杀死了尹望泉是为方笙复仇，但李观镜的话却残忍地揭开了真相——当初提出此计是如何志得意满，听闻误杀方笙之后，谢韫书就有多么地追悔莫及。
　　现在，朗思语也要面对这样的境遇么？谢韫书看向自己的手，心中漫漫想道，难道在不经意间，她再次成为了伤害好友的刽子手？
　　李观镜看谢韫书神思恍惚，添上最后一把火：“朗詹用了永夜。”
　　谢韫书愕然，然后令李观镜意外的是，片刻之后，她反倒冷静了下来，淡淡道：“如此，我只能到泉下再向她们请罪了。”
　　“人死灯灭，这世间没有黄泉地狱。”
　　“那更好，总归都要化作一抔黄土，迟与早并无区别。”
　　“李照影也会成为黄土，依你的意思，我现在去送他到归处去，岂不是更好？”
　　“随大表哥的意。”
　　李观镜气结，拂袖而起，临到开门时，他到底不甘心，沉声道：“谢韫书，当初你来找我说要嫁给柴昕，我并不相信你，可是你说，身为女子不应被拘在后院内宅，你因书文而心胸开阔，因路途美景而心生向往，你想要跳出这般桎梏，做一个不寻常的女子，那时我视你为清风明月，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甘心自困，浸淫算计，这就是你从书本中学来的道理么？”
　　“我看书是为了表哥，虽看尽万千美好，但永远不会忘记初衷。”谢韫书坚定道，“也绝不能忘记！”
　　“是初心不负，还是执迷不悟，你心里自有分辨，但既然你坚持——那便好好看着罢，看看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李观镜说罢，不再停留，离开了房间。
　　谢韫书知晓的信息并不多，李观镜方才问下来，只能从谢韫书的细微反应推测此事恐怕与李照影有点关系，但至于李照影到底做了什么，却不得而知，甚至谢韫书自己恐怕也不知晓。李观镜走到台阶下，略作思考后，打了个响指，将守在此处的暗卫唤出，道：“将她带回府，好好看住了。”
　　暗卫自领命不题。
　　李观镜回到药堂时，只见方欢正在灯下苦思，他上前去，在药方上看到几味熟悉的药材，问道：“你在想破解之法么？”
　　方欢点了点头：“人在这里，我不能坐视不管。”
　　李观镜想了想，道：“我派人将韫书带走了，这几天多谢你相助。”
　　“无妨，只是我有些不解，为何她帮我们杀了尹望泉，你却要将她困住。”
　　“因为……”李观镜顿住，复仇之后，方欢状态好了许多，或许他不该再节外生枝，余下的事就让他做完，别再将无辜之人卷进来才好。
　　方欢半晌未见回应，抬眼看过来，问道：“不便说么？”
　　“对，事情有些复杂，我……”
　　“那就不必多说了。”方欢垂头继续研究药方，轻声道，“过了中元，我也该离开了。”
　　“咚——咚、咚、咚”声传来，两人同时看向梆子声传来的方向，李观镜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企图看向外界，然而即使推开窗，他也看不到波谲云诡的皇城。
　　方欢走到他身边，喃喃道：“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然而今夜宵禁的鼓声一直没有响起。
　　敲门声蓦然响起，两人心中都是一跳，方欢忙问道：“何事？”
　　门房在外回道：“少主，诊堂有位自称朗姓的郎君来访。”
　　“朗姓？”方欢瞥了一眼内室，问道，“朗思源？”
　　“应当是，他的消息倒是灵通。”李观镜果断道，“我去瞧瞧。”
　　为了防止坊内有人深夜患急病，长安城每一坊都会有一到两家药铺是不分昼夜地开，永乐坊中便是方家药铺承担了这一责任，因此诊堂里通宵达旦地燃着烛火。
　　这会儿没有病人，朗思源在诊堂中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时，猛然转身看过来，待见到李观镜，他大大松了口气，急匆匆迎了出来，道：“妹妹是不是在这里？她还好么？”
　　李观镜摇头。
　　朗思源一怔，问道：“这是何意？”
　　“你去看看便明白了。”
　　朗思源心悬起，跟着李观镜到了药堂，看到守夜的人竟然是方欢，心中不祥之感更甚，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顺着李观镜的指引，来到内室。
　　李观镜在门口停了下来，他见朗思源进门之后仿若变成了木雕，就知道他认出了朗思语所中的毒，应当也明白毒为何人所下。
　　“你说谎了。”李观镜轻声道，“你说是你父亲发现思语不在屋中，可朗将军明明在前几天就已经出城了。”
　　朗思源呆呆地回过头来，仿佛听不见李观镜在说什么，过了片刻，他看向方欢，眼中蓦然焕发出光彩，他飞速窜出，一把抓住方欢的胳膊，道：“你有法子！你是药王谷的神医，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方欢费力地抽出手，皱眉道：“我有解药的方子，但是药材不够。”
　　“要什么？”朗思源刚问完，自己便回答道，“金色曼陀罗！我有！我有一大片花圃！”
　　“这是冬日，没有曼陀罗花能在长安活下来。”方欢有些不忍，但还是道，“而且，你又去哪里去寻第二块东归呢？”
　　朗思源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摇头道：“不……不会，不该是……”
　　“思语醒过，她说是你父亲要她性命。”李观镜上前一步，迫使朗思源抬起头来，“她想见云心，我已经派人去了，但我的人不一定能潜出城，你要帮我。”
　　“云心？”朗思源脸色一白，猛然后退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李观镜问完，脑中轰然一声，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撒谎说朗将军在府里，是因为他要趁巡营的间隙去弘福寺？！”
　　朗思源痛苦地闭上了眼，默认了这个推测。
　　“你便是不与我为盟，也不该如此对自己的妹妹！”李观镜一把抓住朗思源的衣领，喝道，“他们若是有什么不测，我要你全家陪葬！”
　　朗思源睁开眼，蓦然冷笑：“你怎么不怪自己看不住李照影，你以为是谁设计让法师请来了云心？”
　　李观镜愕然，手中力道也松了下来——原来是等在此处么？原来李照影他……在向郎思语求亲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如何从这门亲事里全身而退了？
　　在一瞬的安静之后，内室蓦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第150章
　　这一阵咳嗽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李观镜在拔毒时有过类似的感觉，但那时再难受，他心中知道最终结局一定是好的，可朗思语不同，这是毒发，意味着她离毁灭又更近了一步。
　　朗思语捂着胸口，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口中溢出，将她呛得无法呼吸，方欢快速施针，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她止住了咳嗽。
　　朗思源手足无措地守在一边，见朗思语稍稍缓了一口气，他试探地开口道：“小妹？”
　　豆大的汗珠从额间落下，朗思语睁着眼，无意识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凑近去听，原来是在喊痛，朗思源红了眼眶，死死抠着被褥，声音却极尽轻柔：“小妹不痛啊，小妹不痛……”
　　朗思语眼眸缓缓聚焦，她看清了床边的人，在与朗思源对视一眼后，便冷漠地撇开眼，吃力地向李观镜伸出手去。
　　李观镜上前一步，接过朗思语的手，只觉她比方才还要冰凉，而病情忽然恶化，恐怕跟自己方才与朗思源在外间的争执有关，他隐去心中忐忑，温声道：“弘福寺是玄奘法师讲经之地，你父亲不敢公然上山，若要隐秘行事，人肯定不多，元也和翊之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他们俩都在寺里，而且还有我们府里几十个侍卫在，云心断然不会出事。”
　　朗思语轻轻舒了一口气，看似放心了，但是当李观镜劝她继续休息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不肯闭眼。
　　朗思源见施针的施针，劝慰的劝慰，就连小药童都有擦汗的活，而他站在一旁倒似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明明他才应该是那个与朗思语最亲近的人。
　　李观镜眼角余光看见朗思源忽然转身向外走，忙问道：“你去哪里？”
　　朗思源脚步一顿，回头看来，最终目光落在朗思语的脸上，他郑重做下承诺：“天亮之前，我一定将云心平安带到这里来！”
　　朗思语手上用了些力，将李观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看到她眼中的担忧，李观镜道：“他不会对你食言。”
　　朗思源闭了闭眼，大步向外走去。
　　室内陷入静寂之中，除了方欢偶尔走动取针，再没其他动静。到了后半夜，困意如巨浪袭来，要想抵抗，得付出成倍的毅力，李观镜强自睁着眼，其实脑中已经近乎空白，只有在偶尔点头的间隙才稍稍清醒了些，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朗思语忽然哑声开口：“阿镜哥哥，我现在相信报应了。”
　　李观镜猛地惊醒过来，发现朗思语的脸色好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彩，心中不由一喜，连忙看向方欢。
　　方欢已经取下了大多数针，只留下百会穴那根，察觉到李观镜的目光，他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李观镜愕然，猛然想到一词——回光返照。
　　朗思语偏头看他，继续道：“我在佛寺住了十几年，却始终不信，如今亲身经历，方知善恶有报。”
　　李观镜抿了抿唇，强自压下心中悲戚，轻声问道：“怎么这样说呢？”
　　“我对紫烟不好，所以她背叛我，我便杀了她，嬷嬷又因此兔死狐悲，将云心的事告给阿耶，阿耶容不下我败坏门风，让嬷嬷亲自端药来杀我。”朗思语怅然道，“我偶发善心，带元也去取金色曼陀罗，今日才有阿镜哥哥救我——或是人之将死，我方才一直在想，若我从一开始便是个善良的人，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了。”
　　李观镜想起自己的经历，一时心有所感，道：“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我们常常面临选择，选了一部分，就会舍弃另一部分，舍弃得多了，总会有怨怼。”
　　“你是说我没有错么？”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在我看来，你没有错。”李观镜如实道，“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最起码对于紫烟和嬷嬷来说，你不是好人。”
　　朗思语笑开：“你这么说，即便在说我不好，我也觉得高兴。”
　　李观镜扬起嘴角，笑意却难达眼底。
　　朗思语揉了揉眼睛，问道：“几时了？”
　　小药童打着哈欠出去看，片刻之后，回道：“丑时末了。”
　　“还有好久啊……”朗思语想了想，道，“阿镜哥哥，你知道三藏法师西行遇见的女妖精么？”
　　李观镜先前就听到朗思语以“女妖精”自称，这会儿听到来处，不禁奇道：“是元也说与你听的？”
　　“对，你也知道呀？”
　　李观镜点头：“知道一些。”
　　“那你说给我听听，我想听那种稍稍善良一点的女妖精是何结局。”
　　李观镜前世看三藏取经的故事，满腔注意都在那只猴子身上，他只记得猴子打女妖精，哪里能记得善良的女妖精是何结局？只是面对朗思语满脸希冀，李观镜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冥思苦想片刻后，脑中灵光一闪，道：“你可知道女儿国？”
　　朗思语奇道：“何谓……女儿国？”
　　“女儿国其实叫做’西梁国‘，之所以有前面那个称呼，是因为这个国家只有女子，没有男人。”李观镜娓娓将唐僧师徒四人如何误喝子母河水、又如何被女儿国国王招亲的经过道来，因为实在记不清，期间少不得要添油加醋一番，说到最后，他自己倒得了趣味，仿若回到儿时，那时他也是这般对着一众孩子高谈阔论，说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时空里发生的故事。
　　朗思语目光悠远，时而沉浸在西梁国的传奇中，时而想到从前的日子，等听到了结局，她恍然片刻，喃喃道：“所以，国王最终还是放三藏法师离开了。”
　　“对啊，三藏有自己的使命，当然不可能留在女儿国。”
　　朗思语轻声叹息，顿了片刻，又问道：“三藏离开女儿国之后，会再想起国王么？”
　　“唔……书中似乎没提。”
　　朗思语又问道：“那国王呢？她会对三藏念念不忘么？”
　　李观镜隐隐察觉出她想要什么答案，便道：“她会记得与三藏共处时的美好，但人走后，她也会渐渐放下，毕竟情爱只是人生很小的一部分。”
　　“相忘于江湖……”朗思语了然，“你说得对，我想……云心一定会忘记我，从前想到这一点，我会觉得难过，但如今想来，这样最好了。”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朗思语，暗自想道，他与朗思语相交不深，尚且为她所震动，恐怕她在云心的生命中画下了更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心不会忘记她。
　　这样的推测在云心到来时便得到了证实。
　　白衣僧人踏月而来，身上有血，面上有尘，他见到朗思语时，眼眸宛若黑渊，不再如古井般沉静无波。
　　元也先他一步进了内室，喊道：“娘额冬菜！今晚被你爹追得满山跑，差点又被那把破弓给射中了，这笔账我要跟你算，你可要给我撑住了！”
　　朗思语嗔怪道：“臭元也，打不过他，就跑来欺负我。”
　　玩笑归玩笑，元也懂医理，他一见朗思语的脸色，便大致明白了，面上虽笑嘻嘻的，其实嘴角却忍不住下撇，为了防止被人看出，他抱臂站到一旁，道：“云心禅师，劳你给这位女施主讲讲经，好叫她明白父债子偿的道理。”
　　朗思语看向门口，正与云心目光对上，蜡烛烧到了根部，火苗大了起来，朗思语便看清了云心的脸，禅师神情悲悯，宛若拈花尊者俯瞰人间疾苦，他缓步来到床边，朗思语看见白衣上的红，轻声道：“你被弄脏了。”
　　云心垂头看了看自己，轻声道：“是。”
　　朗思语笑：“我以为你会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云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谢翊之冲元也招了招手，李观镜和方欢也随之出来，朗思源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还是退了出去，留两人在屋中谈话。
　　到外间后，方欢犹豫片刻，还是向李观镜道：“谢小娘子是朗家小娘子的好友，既然天明便要离开，此时是否让她来见一面？”
　　方欢是成全两人的友情，李观镜听见后，想到的却是攻心，当即应声：“自然，该让她来的。”
　　方欢便主动去后堂传信。
　　屋中留下了四个人，朗思源环顾四周，第二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多余，他躲开李观镜审视的目光，道：“我出去走走。”
　　“外面冷，别留太久。”李观镜目送朗思源出了门，才到元也身边问道，“朗詹当真去了弘福寺？”
　　元也点头：“白日就到了，不过我们俩可是行家，他们那点易容术完全不够看。”
　　谢翊之道：“主要是他们的眼神与寻常香客差别很大。”
　　李观镜忙问道：“没人受伤罢？”
　　“放心，我们的人都平安无事，云心身上的血是对方溅过来的。”元也说罢，放轻了声音，道，“不过朗思源能来相助，我属实没想到，若不是你的人也到了，我压根不会相信他的话。”
　　“父子俩见面了么？”
　　元也和谢翊之面面相觑，齐齐摇头，谢翊之道：“太黑了，没看清，不过他来了后，朗家的人都退了，应当是见过的罢。”
　　李观镜皱起眉头，深觉朗詹既能对朗思语下得了狠手，就不会轻易被朗思源劝退，暗影之下，他们一定是有了其他计划。
　　外间各怀鬼胎，内室风恬浪静，只是等了大半夜终于等来了心上人，心头那口气便泄了去，朗思语脸上的光彩迅速衰败，她难得温顺地任由云心为自己把脉，口中却不饶人：“你不是不认同昙花的选择么？今日为何还要来见我？”
　　云心指尖轻颤，他收回手，默默地看着朗思语，直到灯花爆了一声，他才眨了眨眼，仿若才回过神，道：“你的故事没讲完。”
　　“什么？”
　　“昙花的故事。”云心淡淡道，“韦陀的遗忘不是结局。”
　　朗思语怔然，过了片刻，她拉住云心的衣袖，弱声相问：“最终的结局是好么？”
　　云心抿住唇，点了点头。
　　朗思语浅笑嫣然：“那你说给我听。”
　　“花神变成昙花后，过了上千年，有一天，一名少年从昙花身边路过，他看出了花朵的真身，便问花神为何如此哀伤，花神只道’你帮不了我‘，便继续等待韦陀。三十年后，少年变成了中年，他来到昙花身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花神心觉惊奇，但仍旧犹豫，因此还是拒绝了男子。又三十年过去，中年变成了耄耋老者，他又来问昙花，昙花虽然认为对方身为一介凡人帮不了自己，但因他执著相问，人又到了暮年，便如实回答道：’吾乃花神，因受天罚，化作昙花。‘”
　　朗思语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坚持睁着眼，问道：“老人是谁？”
　　“他是聿明氏，虽为凡人，却有注定的仙缘，但听完昙花的故事后，他深受触动，便帮着昙花来到佛前，韦陀见到花神真神，忆起了前尘，佛陀方知这段未了的缘分，便许他们去凡间再续前缘。”
　　“啊……真的是太好了，那……那我就原谅佛祖了。”朗思语说罢，感觉手上落了一滴水，她定定地看着云心，发现原来是他的泪，茫然道，“云心，你哭了啊……”
　　云心沉默片刻，轻声道：“韦陀不该忘记昙花。”
　　“没关系，这一回……就让花神忘记一切，让韦陀带着他们的回忆，好好活下去罢……”朗思语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她闭上了眼，含笑道，“云心，为我拔针罢。”
　　蜡烛在此时燃到尽头，在一瞬间发出灿然的亮光，下一刻，内室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第151章
　　“灯怎么灭了？”元也起身看向内室，他不好直接进去，便看向谢翊之，“我们进去送蜡烛罢？”
　　话音刚落，外界忽然传来鼓声，一阵又一阵，从北方遥遥传来，渐渐绵延成片，响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宵禁解除，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观镜扶着门框，看着外间夜色渐散，又回头看向暗黑沉寂的内室，一时陷入犹豫之中。
　　谢翊之与元也对视一眼，元也冲他点了点头，谢翊之便问道：“镜天，你要回去了么？”
　　李观镜担心家中情况，也担心杜浮筠和李璟，轻叹一声，如实道：“这一夜不寻常，我想回去看看。”
　　“那你去罢。”元也果断道，“我们守在这里足够了。”
　　李观镜依旧踌躇，元也抬起手臂，让李观镜看清手中的令牌，尔后一眨眼，劝道：“别担心他们，也别担心我。”说着，他上前来推李观镜出门，两人经过朗思源来到诊堂，元也停下脚步，道，“侍卫要等天亮才能回城，不过我将你的暗卫都带回来了，你带着他们回去罢。”
　　“给你留两个人。”李观镜坚持道，“哪怕传个急信也好。”
　　元也无奈一笑，只得点头：“依你。”
　　李观镜走下台阶，想起一事，又回头道：“云心——”
　　“此间事了，我会送他离开长安，远走高飞。”
　　李观镜松了口气，下意识要问元也归期，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举甚是啰嗦，且此时坊间陆续有人开门出来，他不好在街头多谈，便翻身上马，道：“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
　　“要是走了，记得给我来个口信。”
　　元也“啧”了一声，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便一拍马背，迫使马儿向前行去，他目送李观镜离开，等人消失在昏暗的晨光中，才转身回院子里，不期然竟未看见朗思源，心里一跳，连忙加快脚步进到屋内。
　　内室已经重新燃起烛火，元也紧随着朗思源进门，见到其中景象，不由愣住——朗思语双目紧闭，嘴角尚带着一丝笑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元也知道不是，她的床边坐着云心，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她又怎么会轻易睡去？
　　烛火因来人而明灭跃动，云心手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元也认出那是一根细针，供医者用来针灸治病，不久之前还在朗思语的头顶强行为她续命。
　　“她……怎么了？”朗思源拖着步子上前，离床还有五步之距时，不自觉停了下来。
　　云心双手合十，垂眸不语。
　　方才相见，朗思语还有力气与自己争辩，不过须臾功夫，世间便再无此人，元也一时不由怔然，他看得清真相，却有一种身在幻觉之感。
　　“这是我的妹妹！”朗思源喝道，“为何不叫我进来？为何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元也醒神，连忙和谢翊之一道上前挡在云心身前，当面向门口时，元也才注意到方欢陪着谢韫书站在门外。谢韫书依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帕子按在胸口，早已是泪流满面，然而她嘴唇颤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朗思源回头瞥了一眼，垂下头，眼神变得阴狠，过了片刻，他开口道：“让开，我带她回去。”
　　“你还不明白么？”元也抱臂道，“她不要见你，也不要回去，活着的时候身不由己便也罢了，难道死了还要受你家管束？”
　　朗思源怒道：“都是你们！是你们教坏了妹妹，才让她与我们离心！如今你们还想让她变成孤魂野鬼，我告诉你们，休想！”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任是谁人见了都会心情不佳，谢翊之的声音亦带了一丝冷意：“你尽管安慰自己，但我们俩在这里，绝不会叫你带走她。”
　　朗思源气极反笑，诘问道：“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道义？是谁带你们来了这里？是谁让你们见到她？！”
　　“我带她去五台山。”云心忽然站起身，越过元也和谢翊之，来到朗思源的面前，淡声道，“她想回去，贫僧便带她回去，到北台顶之上，安眠在灵应寺后那棵菩提树下。”
　　朗思源接触到云心澄澈的目光，一种空灵之感从心底升起，他蓦然冷静了下来——眼前的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妖僧，他是一心向佛的禅师。意识到这一点后，朗思源心生悲凉，摇头道：“小妹在乎你，超过了我们所有人，可你却不爱她。”
　　云心合掌，嘴角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话出口时，却仁慈而残忍：“佛爱众生。”
　　“好一个’佛爱众生‘！”朗思源抽刀架到了云心颈边，厉声道，“佛祖以身饲虎，我现在要杀了你给我小妹陪葬，你没意见罢？”
　　元也急道：“喂！你怎么答应李观镜的？！”
　　朗思源不理会旁人，只将刀往前递了一分。
　　云心抬眸，任由刀刃划入颈项，神情一脉平静：“虽九死其犹未悔。”
　　朗思源死死盯着云心，过了许久，他终是放下了刀，就在众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忽然道：“小妹这一生充满不幸，生而患疾，少小离家，遇见你亦是不幸！因此，我要你余生为她诵经，助她往生，下辈子托生到一户父母慈爱、婚事顺遂的寻常人家。”
　　云心微微欠身，答应了下来。
　　“今日就出城罢，我送你们十里，十里之后，我们便是敌人。”朗思源说罢，扔掉了佩刀，扒开元也，来到床边。他俯身看着朗思语，当强撑着的意志软了下来，泪水便如同断线珍珠一般垂落，他泣不成声，却因为朗思语临终不愿见她而不敢伸手，悲戚迅速弥散在内室，在一阵阵的哭泣声中，太阳跃起，以扫平万千阴霾地架势出现在东方的天空。
　　李观镜被阳光晃了眼，他眯着眼看向东方，沉吟了片刻，问道：“几时的事？”
　　“子时末，二公子还曾要求属下去送水，等丑时二刻送水进院，他已经不见了。”
　　“一炷香的功夫，他竟然能在重重看管下消失。”李观镜收回目光，走进院内。看着满院跪着的侍从，李观镜临时改了主意，不打算让人搜查院子里的暗道，而是回头向侍卫道，“如此也好，我正愁无处安顿韫书，既然此院没了主人，便让她住进来罢。”说罢，李观镜不理会众人惊异的目光，指着侍从，道，“都别跪着了，你们都是从江南跟过来的老仆，如今仍叫你们来服侍谢小娘子，可有问题？”
　　侍从本以为李照影走脱了，自己一定小命不保，没想到李观镜竟毫不追究，私下面面相觑，有一人谢恩领命，众人便都跟着拜倒应声。
　　一回到家中，便被告知李照影失踪了，李观镜只能先在这里收拾残局，此间事了，便又奔赴主院，直到确认家中其他地方一切都好，他才松了心神，满身疲惫地回到了兰柯院。不过他刚洗漱一番，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外间传来消息——
　　郡王终于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浪，9/5回归哦～
　　这章过分短小，希望放松好后，可以带着肥章回来（#^。^#）
　　

第152章
　　对于长安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上元节前极为寻常的一晚，人们欢欣鼓舞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花灯夜，却不知一场尚未发起的宫变在这一晚悄无声息地泯灭了。
　　李观镜脑中嗡嗡作响，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因为通宵未眠，还是因为郡王带回来的消息太过惊骇，缓了片刻后，他开口时仍旧带着不确定：“那太子如今……”
　　郡王扶额，低声道：“他已不是太子。”
　　“圣人怎么想？”
　　郡王刚要开口，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反问道：“你认为圣人会如何处理？”
　　猝不及防被考了一考，李观镜不由一愣，略做思考后，道：“圣人在他身上倾覆了半生心血，父子俩感情甚深，如今圣人虽保不住他的位置，但一定会保住他的性命。”
　　郡王眼下乌青，虽疲惫至极，但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几位皇子。”
　　“秦王与他敌对，他若即位，秦王必然没有好下场，同理，如今他既倒了，若秦王为尊，他恐怕不得善终，所以圣人会选择第三位皇子。”说到此处，李观镜蓦然振奋，“莫非——”
　　郡王打断他：“圣人属意楚王。”
　　李观镜惊道：“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能是他？”郡王淡淡道，“楚王生母郑华妃出自荥阳郑氏，母族乃我朝五姓大家之一，出身不比那两位差，而圣人常赞郑华妃有林下风致，楚王年纪虽小，仁孝之风却早已传遍朝野，于情于理，他都是最佳人选。”
　　“那齐王呢？他自小被皇后养在膝下，去年加冠后便往萨珊远征，这么快便凯旋归朝，论身份、年纪、智慧，他都比楚王更加合适！”
　　“二十载不显山露水，一朝为将便名震朝野，虽则聪明，但到底没能沉住气——哼，那娈童的来处，你真当圣人查不出么？”说到此处，郡王见李观镜脸色不好，便缓了语气，道，“昨夜之事，圣人早有消息，他隐而不发，是为让那个人悬崖勒马，可惜他没有珍惜，而圣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让齐王出城，亦是给齐王机会，好在齐王抓住了，没有趁乱行事。”
　　李观镜呆呆地看着郡王，心道不是如此，李璟罗织的势力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昨夜他人不在城内，但其实在城中留了后手——柴宣。
　　是啊，谁会想到柴宣最终竟然会倒向李璟呢？就连李观镜也是经杜浮筠提点，才误打误撞知晓了真相。
　　郡王虽疲惫，神情却放松，他以为尘埃落定了，余下不过收拾残局，但李观镜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不过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事，李观镜便问道：“东宫出事，那被召进东宫的人呢？圣人要保自己的孩子，其他人会如何？”
　　“你知道哪些人？”
　　“崔驸马、陈国公、韩王，还有……”李观镜深吸一口气，道，“杜三郎。”
　　“皆已下狱，谋反以极刑论处，哪怕对于皇子亦是如此，这也是圣人召我等入宫的原因，他要保皇子也要费些功夫。”
　　“杜竹言不是反贼！”李观镜猛地站起，肃声道，“我有证据证明杜竹言与韩王他们不是一路人！”
　　郡王立即接道：“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
　　李观镜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郡王起身来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江南河贪墨工银一事全数推给会稽王氏，包括村里的命案。”
　　“为何？”李观镜不解，“命案是韩王所为，工银是王氏和太妃合谋，包括姚歌行也……”
　　“够了！”郡王皱眉，“当日查到时，你为何不上报大理寺？那时怕有落井下石之嫌，到了如今就不怕了？大理寺已经连夜发文召回束凌云，此案到此为止！”
　　李观镜不肯退却：“我承认之前确实在找时机，可不代表我要掩埋真相！江南河修葺事关千秋万代，沈家村十几口人命也亟待沉冤昭雪，无论如何，这件案子都不该不了了之！至于杜三郎，他是被迫入东宫，并没有参与其中，为何要承受这样的罪责？”
　　“说来说去，你是要说如今就是你要找的时机么？”郡王抱臂质问，“李大公子，我真是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加糟的时候，哪怕将来翻案，也比现在去揭露真相要好，你如此心急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观镜张了张嘴，终是哑然。
　　郡王感觉到一丝异样，不由道：“难道只是为了将杜三郎摘出来？”
　　“不仅仅是为他。”李观镜顿了顿，叹道，“阿耶，此案若定了，何时才能翻案？圣人不会愿意推翻自己的决断，楚王若是仁善，将来亦不会重提此事……”
　　“那又如何？”郡王不明白李观镜到底在纠结什么，忍不住道，“罪魁祸首已死，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村民所求不过是一些补偿，朝廷私下给他们便是，大事化小对于我们府里也是有利无害，你一向通透，怎么连这点也想不明白。”
　　“可是村民也有家人朋友，他们不该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
　　“从有史书记载至今已逾千载，无数人这样死了，村民又有什么特殊之处？”郡王坐了回去，淡漠地说道，“你要知道，只要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他们的家人甚至会感谢那些人死去。”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郡王，忽然想起李璟说过的话——
　　“你不曾见过这个世界的血泪。”
　　原来，连郡王这样正直的人都如此轻视平民性命么？李观镜红了眼眶，不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辉已在狱中自杀，若你执意追究，我不会拦你，不过你身死是小事，全族人都会被你连累，如你所说，他们也是无辜的。”郡王在身后提醒道。
　　李观镜停在门槛前，垂头片刻，哑声道：“儿……知道了。”
　　郡王坐直身子，眼看着李观镜离开，到底放不下心，摇铃唤来几名暗卫跟了上去。
　　李观镜脑中混沌，无意识地往前走，待到来到马厩前，他才醒过神。
　　马僮看他满眼血丝，身后也没个随从，问道：“公子才回不久，这会儿要出去么？”
　　李观镜点了点头，正要让他去牵马，忽见阍者一路小跑过来，在大门口有一人正探头探脑，似乎有些着急，李观镜便抬手示意马僮暂且退下。
　　阍者到了近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雅致的竹筒，道：“公子，门外那人自称幽兰阁博士，来给公子送古琴报价。”
　　“幽兰阁？”李观镜从竹筒里抽出纸卷，待看完上面的文字，立刻合拢双手，将纸护在手心里，仿佛这样就能够护住那一丝希望一般。他大跨步来到大门前，向那位博士道，“劳你转告阁主，半个时辰后我一定准时前去付钱’买琴‘！”
　　博士松了口气，郑重地向李观镜行了一礼，尔后便牵马离开。
　　李观镜吩咐马僮备好马，自己则一路小跑着回到院中——方才他本要去寻杜浮筠的两位哥哥问对策，没想到杜相时抢先一步想到了方法——李观镜从书房暗格里找出苍玉佩，这块本要用来为他保命的信物，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原点。
　　是否能救得出杜浮筠，就看它了！
　　李观镜将苍玉佩收入怀中，将装着奏疏和证据的盒子抱在手里，尔后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房中守着水漏，心中一遍又一遍练习着说辞，等到那些话都刻在脑中时，他垂头去看水漏，发现才过了一刻钟。
　　时间过得太慢，李观镜等得焦灼不已，他满屋子打转，感觉快要吐出来了，然而水漏滴答滴答，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迫使他冷静了下来。李观镜坐回到桌边，默然发着呆，直到快要昏睡过去时，他忽然一个激灵醒来，发现已经过了三刻，可以出发了。
　　李观镜近似跳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快到前厅时，却见齐王府内官在侍从的带领下迎面行了过来。
　　内官见到李观镜，笑着行礼道：“齐王巡营回来了，道前次相见匆匆，多有怠慢，今日特地来邀请李世子入府一叙。”
　　李观镜见没有急事，没停脚步，只点了点头，道：“眼下不得空，改日罢。”
　　内官一怔，没想到李观镜会拒绝，他跟着李观镜来到前院，看着李观镜上了马，忙问道：“世子去哪里？”
　　“有急事办。”李观镜握紧缰绳，温声道，“你进去吃杯茶再走，帮我跟齐王告声罪。”
　　“诶？”内官见人策马走了，跟了两步没跟上，只得停了下来。
　　那厢李观镜一路疾行而去，偶然间回头，发现身后似有人跟着，为防有变，他抄近道从延喜门直接进了皇城，按照约定往长乐门去。
　　宫城与寻常有些不同，守门的人变成了北衙禁军，而且卫兵人数多了两三倍，他们见有人来，皆是一副警惕的模样。
　　李观镜停在长乐门前，出示自己的令牌，向门内内侍道：“劳中贵人通报一声，臣中散大夫李观镜前来述职。”
　　内侍认得那是圣人赐给钦差的通行令牌，通常只有领了特殊任务的人才有，一时不敢怠慢，但也不愿意去通报，便道：“若非急事，李大夫等朝会时再谈。”
　　李观镜道：“事涉韩王，还请中贵人务必走一趟。”
　　内侍瞪大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模样，转头踏着小碎步往宫里行去。
　　又是等待。李观镜再次在脑中将所有的话都想了几遍，再睁眼时，只见两名内侍匆匆行来，他们向禁军队长出示了令牌，便示意李观镜跟上。三人一路沉默地往前走着，待进了两仪门，两名内侍转了方向，看着似乎是要绕过两仪殿，李观镜不禁问道：“敢问中贵人，陛下不是在两仪殿召见臣么？”
　　一名内侍回过头来，小声道：“陛下在寝殿呢。”
　　李观镜领会，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又行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来到了甘露门前，两名内侍停在门边，齐齐低着头，将李观镜引给了里面的内侍。
　　“李大夫且随我来。”甘露殿的内侍语气温和，将李观镜带进了甘露殿外，检查了盒子中的物品，顺道帮李观镜理了理衣服，一切准备妥当后，内侍冲他点了点头，道，“圣人在里面等着了。”
　　李观镜将盒子端正地捧在胸前，深吸了一口，踏步进殿。
　　

第153章
　　甘露殿十分温暖，因是寝殿，圣人只是简单披了件外袍，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李观镜一眼未看出端倪，便重新低下头，来到殿中站定，俯身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珠帘后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圣人的声音：“你父亲回去后，将这两日宫里的事都说与你听了？”
　　李观镜回道：“父亲简单说了，防止臣不明缘由冲撞了陛下。”
　　“嗯？”圣人挥了挥手，近侍拂起珠帘，他看着李观镜手中的木盒，道，“你说，韩王与江南河一案有关？”
　　“是，一应陈词证据皆在盒中。”
　　圣人看着李观镜，面上不辨悲喜，过了许久，他才道：“你可知这份奏疏意味着什么？”
　　“是给百姓的公道。”李观镜抬起头来，认真道，“陛下是万民之父，还请明察。”
　　“好，好一个万民之父。”圣人冷了脸，冲近侍点了点头。
　　那近侍过来取了盒子，正要回里间，李观镜道：“且慢。”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苍玉佩放到盒上，道，“此物也请一并转给陛下。”
　　圣人坐直了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苍玉佩接近自己，待它终于落到案上，不仅问道：“这是……”
　　“陛下慧眼，此物确实是先帝昭仪的苍玉佩。当年玉佩被传给宇文氏，最后一任主人便是先赵王妃，而先赵王妃蒙难时，自知无力逃脱，不愿宝物蒙尘，因此将此物赠予同行中唯一一个可能活下来的孩子。”李观镜说罢，抬头看向圣人。
　　念及往事，圣人面色怔忡，他轻轻抚上玉佩，柔和了语气，道：“是杜卿。”
　　“正是崇文馆大学士。”争取到了这点温情时刻，李观镜抓紧时间说出余下的话，“在江南时，我们其实隐隐察觉到此事恐怕与韩王有关，杜学士不愿徇私舞弊，亦不愿先赵王遗孤因此案让圣人左右为难，所以将苍玉佩赠予微臣，并叮嘱道：’他日你果真寻到证据，当以此玉保韩王性命无虞。‘”
　　圣人手持玉佩，摩挲半晌，目光从盒上移开，落在李观镜身上，道：“我听说你与杜卿交好，为何不拿这块玉换他性命？”
　　“杜学士是君子，绝不会犯上作乱，微臣信他，因而无需以宝物来置换，但杜学士对陛下昭昭忠心不该被掩盖，因此臣斗胆来陛下面前陈情。”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寂之中，李观镜屏息垂眸，身姿挺拔稳健，但鼻尖渗出的汗珠昭显出他的心慌，他辨不出上位者的心思，正飞速思索应对失败之策，外间忽然有内侍回话：“陛下，杜学士求见。”
　　李观镜一惊，下意识就要回头，好在最后时刻反应过来——来人是与他约好的杜相时，而不是杜浮筠。
　　对于杜相时的到来，圣人未置可否，不过好在他终于开口：“我看着你从那点大的孩子长成人，这番话也就是你说，我才能信上几分。”
　　李观镜轻轻舒了一口气，欠身道：“微臣字字属实，还请陛下明鉴。”
　　“你上前来。”
　　李观镜一愣，连忙小步入了里间，来到桌案前。站在这个位置，他一垂头便能看清案上摆设，除去香炉奏章笔架砚台一应常见之物，桌上还放着一道赦令。
　　圣人将赦令推到李观镜面前，道：“打开看看。”
　　“臣斗胆。”李观镜心中有了猜测，但真的看到赦令中的名字，还是难免惊讶，不禁道，“这——”
　　“你说得不错，杜卿入东宫，是我那逆子存心消遣，但他确实有知情不报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圣人抬眼，与李观镜对上目光，意有所指道，“你出去告诉他哥哥，我不会要了这孩子的命，至于他们该做什么，不必我说，你父亲想必都与你说明白了罢？”
　　李观镜大喜过望，来不及多想，连忙退后一步，伏地跪倒：“多谢陛下，微臣一定转告！”
　　圣人勉强露出点笑意，点头道：“去罢。”
　　李观镜领命起身，从来路返回，在长乐门前遇见杜相时，面上难掩喜色，杜相时便明白过来，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两人在门口等了片刻，有两位内常侍出来，领着他们一路往皇城西南方行去，两刻钟之后便来到了大理寺前。
　　“两位官人稍待片刻。”内常侍欠了欠身，尔后带着赦令和旨意进了大理寺。
　　两人负手而立，面上都是淡定无比，事实上双双手心冒汗，紧张不已。过了一会儿，里间仍旧没有什么动静，李观镜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便挪了两步，靠近杜相时，向他传达了圣人保李珏的决心，他以为杜相时会一口答应，没想到说完之后，对方却陷入了沉默。
　　李观镜不解地侧头看他：“你们也没仇，不会想他死罢？”
　　杜相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方才说，圣人早已准备好了竹言的赦令？”
　　“唔……”李观镜挠了挠额角，道，“苍玉佩也是双重保障嘛，你不会怪我将它用了罢？”
　　“竹言已经将玉给了你，你都不心疼，我又怎会介意？”说到此处，杜相时轻叹一声，道，“圣人没有饶恕驸马，亦未宽恕韩王，却偏偏将赦令给了竹言，那就说明出事时，竹言不是作为谋士在东宫。”
　　“不是谋士？”李观镜难免疑惑，“那李珏为何要招他去？”
　　“一定是他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杜相时蹙起眉头，摇了摇头，“可是我却不知，竹言不会将这种事告诉我们——这么久不出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李观镜心中突突直跳，一面希望是杜相时想多了，一面却难免想到那日在月湖边的谈话——李珏对秦王的恨意达到巅峰是因为如意之死，阎如意在东宫其实是秘密，知道的人想必非常少，可就在事发之前，杜浮筠曾经无意间撞见了他。
　　如果李珏猜测是杜浮筠出卖了他呢？甚至会不会有人将传消息给秦王的事推到了杜浮筠身上？想到此处，李观镜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他连忙甩了甩头，自语道：“不会！”
　　一定不会是李璟，他与杜浮筠无冤无仇，没道理这么做！
　　杜相时不知李观镜心中所想，闻言只当他是回答自己，便附和道：“不错！一定不会如此！”
　　此时，内常侍终于从大理寺中走出，而他们身后跟着的，正是与李观镜阔别几日的杜浮筠。
　　杜相时几步迎过去，内常侍与他见礼之后，略说了几句话，便回宫覆旨了。
　　李观镜这才上前，他停在兄弟俩三步开外，忍不住打量起杜浮筠。
　　杜浮筠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地看过来，张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道：“我没事。”
　　手好脚好，看着也不像有内伤，就是目光落在杜浮筠面上时，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李观镜眸色一深，问道：“怎么这么久？”
　　“要换上来时的衣服，还要梳洗一番，总归需要一点功夫。”
　　李观镜私心里希望可以与杜浮筠相处更长的时间，但是看他脸色不好，恐怕这两日受了苦，便回身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道：“你骑我的马回家，我明日去看你。”
　　杜相时忙道：“不可，我去衙门里借一匹马便是。”
　　“没事，我刚好打算去尚书省转一趟，总归不会走着回去。”李观镜说罢，将缰绳递到杜浮筠面前，笑道，“也是一个出门的理由，对不对？”
　　杜浮筠没有接缰绳，他来到马侧，左手按上马鞍，一个漂亮的翻身，人便安然坐了上去，他这才伸出手，道：“劳你伺候我一回了。”
　　李观镜察觉到杜相时促狭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将缰绳扔了过去，道：“还有力气使唤人，看来精神当真不错。”
　　杜浮筠柔和笑开，在李观镜别过头去与杜相时告别的时候，他的笑意渐淡，最后，他深深看了李观镜一眼，策马与杜相时一同从旁边的顺义门出了皇城。
　　李观镜目送他们顺利离开，总算是松了口气。此时日头高悬，已是正午时分，李观镜从昨夜开始基本未进食，苦熬一夜后，又是一上午高度戒备，这会儿松懈下来，脑中不禁一阵眩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就要往地上倒去。
　　就在这一瞬，有人将他扶住了。
　　李观镜按住眉心，忍过了那一阵后，眼前的黑幕渐渐消退，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转头看去，却不由冷了脸色：“怎么是你。”
　　“遇见李世子，我也很意外。”姚歌行见李观镜站稳了，缓缓放开手，他退后一步，略做审视，便眯起了眼，道，“李世子都知道了。”
　　是陈述句。李观镜也不否认：“我若是你，就沿着这道门进去自首，说不定能争取宽大处理。”
　　“看来你不再视我为友了。”
　　证据既然已经交到了圣人面前，这件案子接下来的走向就不会随李观镜的心意而改变，所以李观镜不必与姚歌行多说，何况他不欲理会欺骗自己的人，便转身踉跄着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你不想知道杜学士遭遇了何事么？”姚歌行在身后道。
　　李观镜顿住脚步，他回过身，忍不住蹙起眉头，问道：“何意？”
　　姚歌行走到李观镜面前，认真道：“为韩王求情，只要能救下他，我就告诉你。”
　　李观镜冷笑：“竹言已经出来了，我为何不直接去问他？”
　　“因为他不会说。”姚歌行又逼近了两步，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的人，禁军来之前，我曾经去过东宫，也见过杜学士。”
　　四目相对，仿若其间有刀剑交锋，两人眼中都隐隐有疯狂之意，但是都坚持不肯低头。片刻之后，有马匹从顺义门行来，两人同时收回目光，装作一副闲谈的模样，但话语却充满冷意——
　　“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取信于我。”李观镜说罢，果断转身离去。
　　这一次攒足了劲头离开，出皇城的路变得顺遂无比。李观镜在尚书省借了马，到景风门前时想起早间李璟邀他的事，调转马头打算往北，不料马还未跑起来，道旁忽然有两人闪了过来，一人一边夹住了马。
　　“何人？！”李观镜挥鞭便要去打。
　　一人抬头道：“公子，该回府了！”
　　原来是府中的暗卫。李观镜前后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侍卫纷纷往这边来，他知道自己违背了郡王的意愿跑进宫去，这会儿既然出来被捉住，今日恐怕是逃脱不开了。想到此处，李观镜放弃了挣扎，他打了个哈欠，道：“多大事？我正要回去。”
　　两名暗卫松了口气，但仍旧没有放开马。
　　李观镜配合地等在路边，等侍卫都围了过来，暗卫这才放开了马，正要隐入人群中时，李观镜想起一事，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等人凑到近前，他俯身道：“我回府，你们去帮我查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问道：“何事？”
　　“查清楚昨夜究竟有哪些人进过东宫。”
　　

第154章
　　到家门前时，李观镜想到今日拒了李璟的约，心里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以他俩的交情，本不会因此生出龃龉，但阎姬的话确确实实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叫他不得不在意。李观镜来到前厅，徘徊了片刻后，忽而惊觉家中过分安静了，按理说他违背郡王的意愿进了宫，如今既然被捉了回来，郡王夫妇该让人在前厅等他才是。
　　思及至此，李观镜叫来值守的侍从正要问话，那厢郡王妃郡王妃一身素衣从后面走了进来，她身后的侍女则更加素，连发饰也都换了，李观镜上前要请安，郡王妃先一步说道：“你回来得正好，快去换一身，随我去左卫将军府吊唁。”
　　“吊唁？”李观镜脑中空了一瞬，下一刻便被心痛惊醒——是朗思语的死讯传来了。
　　“还愣着做什么？”郡王妃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换好衣服来坐马车，我有话问你。”
　　李观镜心中憋闷，浑浑噩噩地回到兰柯院中，脑海中全是昨夜的事，直到侍墨开口，他才醒过神来：“你方才说什么？”
　　“郡王被圣人召进宫了！”侍墨说罢，见李观镜面色茫然，不由道，“公子没遇见？”
　　“何时？”
　　“应当……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李观镜心知郡王妃定然要在马车里审问自己都与圣人说了什么，不禁暗叹一声，一边往嘴里塞点心果腹，一边让侍墨加快手脚，片刻之后出门时，手中还捏着一块桂花糕。
　　院门口等着两个暗卫，李观镜脑中迷蒙，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这是自己昨夜留在方家药铺的人，忙问道：“怎么样？”
　　“回公子，元少侠和同伴已在天明时出城，其他人护着他们走了。”
　　“他们如何出的城？”
　　“元少主和谢少主骑马，法师乘马车，朗家少主亲自护送，出十里后，朗家少主回城，我等又送了五里，得元少主之令返回。”
　　“云心乘马车？”李观镜觉得有些特殊，转念一想，或许僧人不愿骑马也是有的，不过好在他们都已平安离开，思及至此，李观镜面色柔和下来，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侍卫踌躇一瞬，还是说道：“但……我等回药铺时，发现方神医和其余侍卫被打伤在地，虽无大碍，可谢小娘子已然失去踪迹。”
　　李观镜眉头微蹙，连忙追问：“可见到何人所为？”
　　侍卫摇头，俯身便要认罪。
　　李观镜心道李照影当真是想得周到，自己这厢还想着用谢韫书当诱饵，他倒先走一步，将人劫走了。眼下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李观镜即便有心去追，也无力再动，便挥了挥手，道：“罢了，该见面时总归会见——你们差几个人去照看方神医，余下的就早些回去歇着罢。”
　　片刻之后，马车驶出郡王府大门，稳稳行在出坊的路上，侍卫围在车周围，但并不靠近，只隐隐听到其中有人声，很快便陷入寂静之中。
　　车内，李观镜困极，方才胡塞的几个点心不但没能填饱肚子，还让他在摇晃的马车中险些吐出来，他闭目靠在车壁，昏昏沉沉正要睡过去，郡王妃忽然又开口道：“圣人当真不曾提起你父亲？”
　　这问题方才已问了几遍，李观镜无力再答，便摇了摇头。
　　郡王妃还想追问，但看自家孩子这副模样，到底于心不忍，只是心中忐忑，喃喃道：“他今早方被放了回来，不过半日功夫又被召进宫，到底是为何呢？”
　　李观镜细细回想自己面圣时的情景，脑中渐渐清明，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轻声道：“想来是陛下已经做下决定。”
　　郡王妃一惊，登时明白过来：“是那……”
　　李观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手掀起帘子去观察周围，不期然入目竟是杜家紧闭的大门，原来车马已经进了宣阳坊。
　　郡王妃见他发怔，问道：“杜三郎平安回去了？”
　　李观镜被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放下了帘子，低声道：“是。”
　　“我瞧着你对他倒是上心，有新友是好事，但若是冷落了旧人，恐怕会惹来怨怼。”郡王妃说罢，见李观镜愣神，又道，“自然，这是女子的角度，对于男子而言，或许并不会太在意亲厚分别。”
　　若是秦子裕等人，他们定然不会在乎李观镜的身边多一个杜浮筠，但李璟的话……李观镜此时心中没底，因此只是轻叹了一声，没能给出回应。
　　过了杜府，马车继续向东，很快就来到了左卫将军府前。
　　因逝者是未出阁的少女，首日前来吊唁的人多是与朗府平日走动较多的人家，而郡王府二公子与朗思语有婚约，所以从外面看，两家关系更近一层，也就不稀奇了。朗家在大门前有专人服侍引路，一众人刚到前厅，便有朗思源亲自带着管家迎了过来。
　　朗思源奔波一夜，又遭到这般打击，脸色看着比李观镜还糟些，整个人失了魂一般，直到目光与李观镜对上，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冲郡王妃行礼。
　　两厢草草寒暄之后，管家在一边留神朗思源的眼色，得了暗示后，向李观镜问道：“敢问李二公子今日是否来了？”
　　李观镜早有准备，答道：“二弟自年前便一直身体不适，常居别院静养，今日忽闻丧音，心中悲痛不已，一时……”说到此处，李观镜拱了拱手，道，“还望海涵。”
　　“世子多礼了。”朗思源一扯嘴角，不再追问，带着几人往里去。
　　众人过了前厅，来到灵堂前，朗思源之妻冯氏带着人来迎接，侍女将祭盒送上，冯氏安排人接了过去，尔后引着郡王妃上台阶，朗思源往旁边站了站，没有就此回去前院。此时暮色将临，灵堂内白烛明灭，来人带起一阵风，将纸钱烧后的灰絮吹起，盘旋在半空中，后又落入半合的棺木中。
　　李观镜上完香，仰面看着纷纷扬扬的灰絮，一时难免凄然。
　　朗思源定定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变得坚定，他走上台阶，来到李观镜身边，道：“今日本该由二公子来给小妹换覆面，如今二公子未至，你能替他么？”
　　李观镜一愣，不及答复，郡王妃道：“恐怕不妥。”
　　冯氏亦是一脸不解。
　　“晚辈也知此举不妥，恐绊了世子姻缘，只是又想着小妹与世子相交一场……”朗思源话语中放低了姿态，看过来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让步。
　　郡王妃眉头皱起，自是不愿让李观镜来代替李照影做这事，正要继续拒绝，李观镜回身冲她笑了笑，道：“不打紧的，他说得对，我与思语自小相识，便是作为兄长，也可以为她换覆面。”
　　说罢，李观镜与朗思源并肩往灵堂里走，来到半开的棺木前。棺内躺着的人身着纷杂寿衣，面上覆着一层草纸，李观镜郑重俯身，将草纸揭起，见到此人面容，登时惊住——
　　棺中人并不是朗思语，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朗思源从旁边递来新的一沓草纸，道：“换上罢。”
　　李观镜惊疑地看向朗思源，顿了一瞬，蓦然明白过来——云心坐马车，因为他带着朗思语走了！李观镜一时心中五味陈杂，只是灵堂外郡王妃等人都看着他，因此也不便多表露，只接过草纸，为棺中人换好。
　　事已至此，郡王妃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你父亲呢？”
　　“家父今早巡营方回，惊闻噩耗，承受不住，在屋中静养。”朗思源说罢，又补充道，“怠慢郡王妃了。”
　　“连我初闻也如听惊雷，何况是朗将军？倒不必他强撑着出来，保重身体要紧。”郡王妃叹了一声，由李观镜扶着下了台阶，直走到前厅，才道，“今日你一人忙碌，我也不多给你添事，就送到这里罢，待到出殡那日我等再来拜会，这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差人来府中告知便是。”
　　“多谢。”朗思源勉强笑了笑，冲郡王妃行了一礼。
　　李观镜扶着郡王妃离开，到影壁时，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出乎他的意料，朗思源竟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檐下目送着他们，这一眼不由让李观镜心中生出别扭之感，总觉得这般哀伤的神情不该出现在朗思源脸上，尤其是方才不曾出现，如今送别时才显现，就好像是……
　　好像朗思源不是在为朗思语的逝去感伤，而是因为李观镜的离开。
　　这个念头一闪出，李观镜连忙甩了甩头，深觉荒谬，他再看去时，朗思源已经背过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前厅，李观镜因此愈发觉得自己一定是累到昏头，才会产生方才的错觉。
　　回到马车上后，李观镜再撑不住，直接靠着车壁睡了过去，梦中光怪陆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勉强睁开眼，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郡王妃见他满眼血丝，登时一阵心痛，敲了敲车壁，外间人回道：“是朗将军府上管家来寻世子。”
　　李观镜揉了揉眉心，掀开帘子，见朗府管家果然站在车边，手中捧着一把短剑，便问道：“有何事么？”
　　“回世子，是我家少主嘱咐要将这柄剑赠与世子。”
　　李观镜伸手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略一出鞘，便知是一把青铜剑，看着不甚锋利，显然收藏的意义远大于使用。朗思源喜武，与朗詹一样，有收藏武器的习惯，不过朗詹爱弓，朗思源好剑，本来好友间赠物不是罕事，可如今李观镜与朗思源形同决裂，朗思源何以赠送这把古剑给自己？李观镜想不通，便直接问道：“为何要送我剑？”
　　管家道：“此剑名为勾践短剑，流传至今已逾千年，千年不腐不坏，因此也被称作’天下第一剑‘，少主说宝物不可蒙尘，所以交由世子代为保管，希望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他自己保管，不也能代代相传么？”
　　管家讪笑：“这……少主如此说，具体用意，在下亦无从知晓。”
　　李观镜见管家这里问不出结果，打算过两日去问本尊，毕竟云落的事一直挂在他心头，总归要去讨个说法才是。思及至此，李观镜便收了剑，向管家点了点头，道：“那我收下了，回去代我向你家少主道谢。”
　　“这是自然。”管家说着，牵着马退到道旁。
　　马车继续前行，李观镜放下帘子，原本想捋一捋今日之事，无奈脑中木然，坚持不过片刻，便又沉沉睡去，等再醒来时，一行人已经到了家中，而郡王也已经出宫回到了府中。李观镜着急要问父亲进宫之事，下车稍稍急了些，忘记了自己这一整日几乎未进米水，且又有前面一夜劳顿，外加身子本来便亏损严重，一脚刚踏出车门，眼前便是一黑，直接往地上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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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到这里还在坚持的小伙伴～
　　抱歉，这一鸽实在是鸽了好久，九月份筹备婚礼，婚礼后紧接着怀孕，前三个月整天只想睡觉，真是见识到了激素的威力，完全不是毅力可以战胜的。后面好不容易好了点，又阳了，现在终于阳康，可以开始写了，开心！！！
　　这一章断断续续写了好久，一直在找之前连着写的感觉，毕竟已经接近结局，不想变得虎头蛇尾，希望后面可以一切顺利！
　　

第155章
　　人在死后还会有意识么？上一世，当自己死去时，都经历了什么？
　　在李观镜的记忆中，前世的死亡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他感到意识一点一点被抽离，脑中越来越混沌，渐渐的，他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或是经年累月，亦或是一瞬之后，他蓦然清醒，彼时已成了异世一个小小的婴孩。
　　死亡并不是什么好经历，所以李观镜很少去回想，今日却不知为何，反复梦见前世的情景，有纷杂的声音响起，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细细听取，却俱不与他相干，直到最后，万籁俱寂，他才仿佛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这时，有一人叹息：“人生如烛，油尽而灯灭，如飞烟随风，再无踪迹。”
　　李观镜皱起眉头，想要以自身亲历去反驳，无奈口不能言。
　　那人又道：“李世子弃劝诫如蔽履，将来必使至亲尝锥心之痛，眼下既有机会，不如索性撒开手，弃了这迷眼繁华，寻一处秀水明山去静养才是。”
　　“此话何意？”李观镜挣扎半晌，终于说出这句话来，身体的束缚随之消失，他睁开眼。
　　“公子方才说什么？”侍墨持灯来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李观镜的额头，登时松了口气，道，“可算是退烧了，小裴太医说公子今日能醒来，果真如此——公子喝点水罢？”
　　李观镜看侍墨头发散着，身上只披了一件夹袄，心知她是守夜被自己吵醒了，便道：“你给我倒杯水，然后去歇着罢。”
　　“公子还来操心我做什么？屋里有炭火，总不会着了凉。”侍墨放下灯，嗔怪了一句，转而想到一事，连忙抿住嘴，将温热的水杯捧了过来。
　　李观镜就势坐起，喝了几口润了润嗓，想起方才侍墨的话，问道：“裴绍来过？”
　　侍墨点头：“公子一回来便晕倒了，夫人便将小裴太医请了过来，他说公子是操劳过度，须得安心静养几日。”
　　李观镜点了点头，心道先前梦中的话应当就是出自裴绍了，他奇怪裴绍怎么神神叨叨，但问了几句又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知晓了自己昏睡一天一夜，所以才浑身无力。两人正说着，外间有侍女回话，称已经去灶上盛了热粥来，侍墨便住了口，去外间取吃食。李观镜靠回枕间，无意间一扫，发现房里多了几只大木箱，侍墨端粥进来时，便指着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今早琳琅姐姐带人将箱子送了过来，让我们这几日将公子素日要用的衣物等等都收进去，因公子还病着，所以我们也没腾出功夫来，便搁着了。”
　　“素日要用的？”
　　侍墨点头。
　　“是要搬家？”
　　“我也这么问，琳琅姐姐说不必打听，过几日自然明白。”
　　李观镜满腹疑惑地喝完了粥，不待细想，困意又侵袭而来，他草草漱了漱口，滑进了被褥里。
　　侍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絮道：“上午齐王府派人来请公子过府，得知公子病了，下午齐王亲自过来探视，看着很是担心，明日一早是否需要派人去知会一声？”
　　李观镜含糊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许是之前睡得太多，次日清晨天际晨光将露，李观镜便醒了过来，他稍稍等了会儿，听见外间有了动静，方动身起床，等侍墨进来查看时，他已经穿好了外衣。
　　若是换作以往，侍墨定然要埋怨李观镜不唤人，但现在见他神情恹恹，加上近日府里也不知哪里冒出了谣传，道入画实际是被赶了出去，而不是如李观镜先前所言是回乡探亲，此话虽不知真假，但侍墨到底存了几分小心，因此忍住没有多言，只从架上取下蹀躞带为李观镜系上。
　　李观镜没有注意到侍墨的变化，低头理了理衣服，随口问道：“阿耶上值去了？”
　　“是，还给公子告了三日假。”
　　李观镜点了点头，余光瞥到那几个箱子，心中改了主意，道：“我去阿娘院里吃。”
　　因郡王一早要上值，主院的侍女起得还更早些，李观镜到的时候，院中正在洒扫，琳琅在檐下喂雀，看见人来，她连忙放下鸟食，上前问道：“公子刚好些，怎么不在院中歇着？”
　　“我没事了，先前就是太困了些，白白吓唬了你们一场。”此时天已经亮了，房中还有烛火，李观镜奇道，“阿娘这么早就在看账簿？可是因为收拾物件的事？”
　　琳琅摇了摇头：“收拾物件的帐有嬷嬷看着呢，夫人是在……罢了，你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
　　既然琳琅打哑谜，那就说明郡王妃是在做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事了。李观镜心下有了准备，但等到进去里间时，看到跪坐在窗台边抄经的郡王妃，他还是心里一热。
　　郡王妃抄得虔诚，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李观镜顿了片刻，加重了步伐，去架子上取下披风，郡王妃果然停笔回头，他便笑道：“从前不大见你去寺庙，怎么今日想起抄佛经了。”
　　郡王妃忙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菩萨莫要见怪！”
　　李观镜一愣，收住玩笑的神色，为郡王妃披上了披风。郡王妃又抬笔抄了会儿，眼见着天光大亮，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李观镜见状，轻声道：“阿娘，去吃早饭罢？”
　　郡王妃点了点头，唤了琳琅一声，片刻之后，米粥糕点的响起便从外间传了过来。母子俩起身去用了早饭，等碗筷全部撤下后，李观镜才说起正题：“阿娘，我们要搬家么？”
　　“还没有定论。”郡王妃挥手让侍女都退了出去，才道，“不过圣人已经口头与你父亲约好，他今日下值便可带旨意回来了。”
　　“去哪里？”
　　“封地。”
　　“钱塘……”李观镜咂舌，顿了好半晌，才道，“是那日进宫商量出来的结果？”
　　郡王妃点头，低声解释：“陛下要惩治太子，却又不能让秦王得势，如此才可保全两个孩子，所以要将秦王派去江南封地，无召不得回京，你父亲正是领命去陪同秦王。”
　　说是陪同，更多的应该是看住秦王罢，没想到太子和秦王交锋多年，最终却是这样两败俱伤的下场。
　　郡王妃继续道：“原本圣人的意思是让我夫妇二人同去，你父亲还是想带你一道，圣人不曾拒绝，若无意外，应当是默许了——虽则江南不如长安繁华，但如今我们家这情形，离了这是非地也不见得是坏事。”
　　李观镜想到裴绍的叮嘱，心中不解怎么旨意未下，裴绍却知晓了自己要离开的事。
　　郡王妃说罢，见李观镜神色犹豫，并无回应，猜测他是舍不下这一众好友，便好声劝道，“你们如今年岁都大了，入朝的入朝，点将的点将，往后各自成了家，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在长安还是在钱塘，又有多大区别？若实在想念，还可书信来往，再说了，你如今年纪尚轻，将来形势有了变化，或许会再来长安也未可知。”
　　“唔……”李观镜含糊地应了一声。
　　郡王妃叹道：“你如今养好身子，早日成家才是正经。”
　　李观镜打断郡王妃的劝解，问道：“小裴太医今日还来么？”
　　“这话问得奇怪，按以往惯例，他总归要等你醒了再过来问几句才是。”郡王妃说着站起身，浅浅打了个哈欠，道，“我去靠一会儿，你回去歇着罢，叮嘱院里的人早些收拾好。”说话间，郡王妃已转入里间，声音模糊地传来，“总觉得夜长梦多，最好得了旨意立刻便出发才好……”
　　即刻出发么……
　　李观镜心底认为自己不应如此离开，但若是真去找什么非留下不可的理由，他却难以说服自己。离开主院后，他没有立刻回到兰柯院，而是来到大门前，将阍者唤来问道：“这两日可有人来寻我？”
　　阍者一脸茫然，思索片刻，问道：“齐王？”
　　李观镜只得直说：“杜府来人了么？”
　　阍者摇头。
　　李观镜心里空空地回了院子，侍墨此时已经在房里收拾起行礼了，见到他，连忙问道：“公子，这根玉笛可配有盒子？”
　　是杜相时赠与的信物。
　　李观镜接了过来，摇了摇头，道：“我自己收着就行。”
　　话音刚落，外间有侍女回道：“裴太医来了。”
　　李观镜眼前一亮，起身迎了出去，正见裴绍带着药童进院，李观镜笑道：“劳你多跑一趟，我正有事寻你呢！”
　　裴绍眉头一跳，领会过来，让药童先去正屋坐着，他则跟着李观镜进了书房，甫一进门，不等李观镜开口，裴绍先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李观镜奇道：“何物？”
　　裴绍意味深长地看过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道：“某人让我传话，他已无碍，只是如今不便与人交往，无法亲自前来相见，叫你不必担心。”
　　玉佩并不贵重，从穗子看去，明显是旧物，偏偏李观镜在一人腰上看过太多次，对它十分熟悉，因而视如珍宝，一把接了过来，道：“多谢你！我尽可心安了。”
　　裴绍撇撇嘴，道：“方才的问题还想问么？”
　　“当然，还望裴太医解惑。”
　　“前两日杜学士托我为他三弟诊治，闲话间谈起杜三郎的去处，杜学士便提到李世子眼下有个离开长安的机会，他希望你能与杜三郎同往鲜卑山求医。”
　　李观镜惊道：“这是何意？杜竹言受了伤？怎么那日没看出来？”
　　“额……”裴绍掩口清了清嗓子，讪笑道，“皮外伤，不累及性命，只是治起来稍稍麻烦了些，虽说天长日久的，我也有法子让他痊愈，可他担心李世子的身子，刚好如今无官一身轻，因此希望与你同去寻医。”
　　李观镜琢磨片刻，蓦然眉头一皱，声音不由冷了几分：“你答应过为我保密。”
　　“是，不过你之命数，我只告诉了杜三郎一人。”裴绍丝毫不觉得愧疚，继续道，“为了弥补你，我也将他的伤势告诉你了——如你那日所见，他表现得安然无恙，所以其实是不想让你看见的。”
　　李观镜一阵无言，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竟然找不出理由来驳斥裴绍。
　　裴绍低着嗓子，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很多人若将一人放在心尖之上，则自己遭受怎样的痛苦，都不愿对方知晓，生怕他为自己悬心，可这么做真的对么？其实至亲至爱之间最不该彼此隐瞒罢，须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到真相大白那日，覆水已然难收，你让被蒙在鼓里的人情何以堪？他又将会是何等的追悔莫及？”
　　

第156章
　　“再多困难苦楚，只要是一起面对，哪怕将来迎来不好的结局，至多因结局而伤怀，而不是为不曾陪你而悔恨。”
　　裴绍来问脉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但他临行前的话语仍时时盘桓在李观镜的脑海中，国人似乎总是偏好独吞苦果，李观镜亦是如此，如今忽然听到这样的说法，竟隐隐有醍醐灌顶之感。
　　“这只玉佩看着不是新得来的，怎么从前没见你戴过？”
　　李观镜回过神，发现李璟正看着他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无意识地摩挲起了玉佩，他便放开手，笑道：“这几日不是在收拾行装么？她们从角落里翻了出来，可能是阿耶以前用过的，也不知怎么就落在我这里了，我看样式还不错，就戴上了。”
　　这一番长篇大论的解释，反倒让李璟起了疑心，不过李观镜既不愿说实话，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因而李璟沉吟一瞬后，问道：“郡王定好哪天走了么？”
　　李观镜只道糊弄过去了，暗自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半月后便出发。”
　　“如此匆忙，这里的事能打点妥当么？”
　　“我会再留一段时间，总归将朝中族里的事都料理清楚了再走。”说到此处，李观镜笑弯了眼，分享道，“不过回江南之前，我要先去拜访一位名医，把身上这七七八八的杂毛病全给治一治，往后才是真的去过潇洒日子了！”
　　李璟登时大喜：“若果真有这等机缘就再好不过了，你身子好了，别说自己潇洒，连带着我的心也能放回腹中去了。”
　　“何止是你呢？这些年也不知劳多少人为我操心。”感慨罢了，李观镜又问道，“你最近怎么样？据我听来的消息，形势对你不利，反正我还要留一些时日，有没有能帮得到的地方？”
　　“不必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这句话在意料之中，说起来，李观镜和李璟自幼相识，关系算是最亲厚那一挂的，但涉及到朝堂外务，李璟却从来不愿让李观镜帮忙，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李观镜总觉得在李璟眼中，他好像就该被保护在笼子里一般。
　　多日不见，相谈却频频冷场，李璟也觉得没意思，何况正值多事之秋，他一脑门官司，无暇在此多耽搁，因此拂了拂衣摆起身来，道：“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李观镜察觉到李璟一丝不快，迟疑道：“你……”
　　“对了，有件事忘记问。”李璟打断道，“那日我派人请你，你却拒了我，听说是进宫给杜竹言求情去了？”
　　李观镜早知李璟一定会问，坦然答道：“那个名医便是杜家二郎荐给我的，投桃报李，杜三郎蒙难，我略尽些绵力也属应当。”
　　李璟淡淡一笑：“当场就将人提了出来，你这可不是绵力，我不曾请你出马，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李观镜只能讪笑，好在侍墨这时在外敲门，道有侍从复命，李璟才勉强放过了他，只是出门时，脸色犹自不好看。李观镜送走了这尊佛，回到院里，见陈珂和齐骞等在一处，喜道：“你们怎么一道回来了？”
　　陈珂笑道：“恰好在放行李的时候遇见，一问才知道公子将我俩都派了出去，便结伴过来了。”
　　“这样也好，一起来。”李观镜将两人带进屋，各自坐下后，先向陈珂道，“你妹妹安好？”
　　“好着呢，我将公子的主意说与她听，她也乐意，回来的时候，我就直接去了云韶府，让他们将孩子送去了。”
　　李观镜颔首赞道：“做得好，近日府里有了些变化，我打算让你留在这边，往后云萱就交给你了。”
　　陈珂回来时已经听说了郡王要去封地的事，因此并不惊讶，干脆地应了下来。
　　李观镜转向齐骞：“当日让你出城去保护云心等人，怎么他们都走了，你反倒迟了几日回来？”
　　齐骞斟酌片刻，道：“当日弘福寺被围，属下前去探查，见到朗家少主了。”
　　李观镜正好奇朗思源和郎詹说了什么，当即道：“听见他们说话了？”
　　齐骞点头：“朗家少主埋怨朗将军对亲女下狠手，但朗将军似乎并不知晓此事，初闻时，其惊骇不亚于属下，后来他便问了几句朗家小娘子的症状，也不知为何就有了结论，说此事定是……定是二郎所为，还痛骂二郎背弃盟约，乃中山狼之辈。”
　　李观镜怔住，一时难以相信：“你是说，让嬷嬷毒杀思语的人……是照影？”
　　齐骞如实道：“属下亦不知朗将军所言真伪，不过……”
　　李观镜催道：“你快说。”
　　“属下晚了几日回府，是因为在西市坊间听到了类似的传闻，有不少人口口相传，道朗家小娘子被李二郎毒死，为了报复，朗少主劫走了李二郎的心上人代替妹妹躺入棺木之中，引李二郎来救，进而为自家妹妹复仇，为了查清楚传言来源，所以耽误了几日，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正是朗府仆从口中传出。”
　　棺木里不是谢韫书，但也不是朗思语，既然要掩盖朗思语不在的消息，棺木边守着的一定是朗思源的心腹，那么，将这等消息散播出去的仆从，恐怕正是受朗思源授意。一个钟爱刀剑的人，怎么会轻易将勾践短剑送出呢？除非他知道自己要走入一条死路。怪道那日看朗思源的神情很是奇怪，如今再一琢磨，李观镜才蓦然领会到其中含义——朗思源此举应当并未经过郎詹首肯，他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韫书被人劫走，我一直以为是照影手笔，原来竟是他……”李观镜不禁喃喃：“思语明日出殡，若不想韫书被活埋，今天是救人的最后一天。”
　　齐骞继续道：“朗府守卫森严，属下没能潜入灵堂查验，不过因着这几日一直在盯梢，我发现朗少主已经将妻儿都送出城了。”
　　谢韫书并不无辜，但在李观镜看来，她也罪不至死，可即便朗思源目标在于李照影，当真动起手来，他未必会对谢韫书手软，而李观镜同样要将李照影控制在自己手里才算安心，因此思索不过一瞬，李观镜便起身道：“齐骞，你跟我去一趟朗府。”
　　话音刚落，侍墨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公子，有人回话。”
　　李观镜一愣，一时竟没想起自己还吩咐了什么事，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两名侍卫站到了屋中，前几日在皇城门前堵人的正是他们，李观镜由此想起派出去的差事了，连忙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说话。
　　一名侍卫道：“属下去大理寺打听了，杜三郎在狱中并未遭受刑罚。”
　　另一名侍卫道：“属下也打听到了，宫……世子要查的那天，除了下狱的几位，还有一名狱丞。”
　　“狱丞？”李观镜锁起眉头，“知道是谁么？”
　　“说起来，此人在长安颇有些恶名，因此很多人识得，便是罗刹鬼程风。”
　　李观镜脑中“嗡”得一声，登时脸色苍白，将屋中几人吓了一跳，陈珂忙上前问道：“公子怎么了？程风来惹过公子？”
　　“程风……以……以刑罚手段残忍方得此恶名……”李观镜按住眉心，脑中不住响起面圣那日所闻，圣人说太子存心消遣杜浮筠，所以才将他困入东宫，堂堂太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圣人笃定杜浮筠没有参与到谋逆一案中呢？
　　程风对杜浮筠动了手，而且是极容易验出来的重伤，才会让圣人打消怀疑。
　　“公子，我们要出发么？”齐骞试探地问道。
　　李观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不管怎么样，照影肯定不会在大白日里动手，去朗家的事没那么急——你带一些人先去朗府四周看着，注意别暴露行踪，我先去一趟杜府，稍晚些与你们会合。”
　　齐骞领命而去，陈珂本要跟着，李观镜略想了想，还是决定独自前去杜家。几人分头出发，李观镜心中忧虑，驱马行得比平日里更急些，很快就来到了杜府门前。
　　阍者认识李观镜，蓦然见他拜访，虽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上前牵住马，笑问道：“李世子是来寻三郎君么？”
　　“嗯。”进到前院，李观镜跳下马，缓了缓气息，见阍者派人要去通报，连忙拦住，道，“我识得路，自己过去就行。”
　　“这……”
　　李观镜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不合理，但是他更加担心派人先去了，会让杜浮筠有时间来糊弄自己，便坚持道：“这样罢，你帮我把管家找来，我和管家一道进去，总之不会叫三郎怪罪你们，放心便是。”
　　阍者知道李观镜与杜浮筠关系亲厚，既然对方让了一步，他便应了下来，一面派了人去通知管家，一面带着李观镜进了大门。未几，管家匆匆赶来，见到李观镜时难掩讶异，得知对方要去见杜浮筠后，他反倒平静下来，挥手让阍者退下后，向李观镜道：“我一直在想世子何时会来。”
　　李观镜不解：“这是何意？三郎不好么？”
　　管家勉强一笑，摇了摇头，道：“三郎一切安好，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担心——公子随我来。”
　　李观镜愈发不解，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门前，有什么疑惑，他尽可去问当事人，因此也没有多问，跟着一路行去，来到院门大开的住所前。
　　管家停住脚步，冲李观镜行了一礼，大有嘱托之感。
　　李观镜独自进了院子，来到正屋前。料峭春寒之下，屋舍大门都挂了厚厚的帘子，今日又是阴天，侍从都躲去了各自屋中，李观镜便自行走上台阶，掀开门帘入内。屋内热气不大，只不让人觉得脸冷，远不到脱下斗篷的地步，李观镜跺了跺脚，在里面转了一圈，没见到人，猜到杜浮筠恐怕在书房，就离了主屋，往旁边的书房行去。
　　书房里则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烧得很旺，李观镜只觉得脸上立刻热了起来，同时心也放下一半——这样看来，杜浮筠的日子过得并不艰难，毕竟不是谁家都能烧得这么豪气。
　　杜浮筠左手执笔，以笔杆抵着墙上一副画，画上是一座桥，桥上人来人往，一个少年依在栏杆上，正指着岸边的柳树，向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这是灞桥。”李观镜道。
　　“是。”杜浮筠早已听到来人的动静，看上去丝毫不惊讶，也不曾回头，而是将笔杆挪开。
　　李观镜这才发现那处有一滴墨，让整幅画顿时变成了残品，不禁惋惜道：“怎么沾上了？”
　　“画得时间太长了，渐渐的，手就不稳了。”
　　“若是手不稳，又怎会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人物？”李观镜走近几步，与杜浮筠并肩而立，这样看得更加清晰了，也叫他发现出一些端倪，不禁道，“这副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杜浮筠笑了一声，并不答话，而是看向李观镜，问道：“今日怎么想起来了？不是叫裴绍给你传过话，如今和我还是要保持距离。”
　　“无妨，我在长安也留不久了，很快就要离开。”李观镜说罢，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发现对方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比刚出大理寺那日已经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神采，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李观镜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推断来。
　　杜浮筠垂下眼眸，转身回到书桌边，将笔洗了洗，挂到了笔架上。
　　李观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不禁锁起了眉头，问道：“你的右手怎么了？那天骑马，你好像也不曾用右手。”
　　杜浮筠淡淡道：“没什么大事，受了点伤，现在使不上力。”
　　李观镜跟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起杜浮筠的右手，入手很是僵硬冰凉，他一惊，掀开了衣袖，发现手腕已经被包了起来，有青黑的药汁溢到表面，看不到伤口究竟是何模样，但李观镜知道裴绍的本事，连裴绍都束手无策，又怎么会是“一点伤”？李观镜想了想，又去握住杜浮筠的左手，果然入手是温热的，他顿时明白了过来：“手筋断了？”
　　“嗯。”杜浮筠抽回手，好整以暇地放下了袖子，看上去并不大在意。
　　“多久能好？”
　　“顺其自然罢。”
　　怎可顺其自然呢？那是学士拿笔的手，是剑客舞剑的手，就这样被一个酷吏废了，廿载努力成空，谁能坦然接受？李观镜恨声道：“我去杀了他！”
　　杜浮筠拉住他，温声道：“他已入了狱，必不得好下场，何必还将这种人放在心上？其实在见到程风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幸好保住了左手，书法剑法俱能重新练习。”
　　“什么意思？程风难道不是领命而为？”
　　“是领命而为，也是借机复仇罢，如今尹望泉已死，他满腔恨意无处宣泄，似乎将女儿的死怪到我们身上。”
　　李观镜怒道：“荒谬！与我们何干？即便他真的要算，那也是算在我头上，为何要去害你？”
　　杜浮筠笑道：“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你我早已是一伙的了。”
　　李观镜噎住，一时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生气，尤其是苦主自己笑吟吟的，李观镜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道：“你一个大学士也说’一伙‘。”
　　“我如今是布衣，下里巴人也很好。”杜浮筠见李观镜火气消了些，道，“你来得正好，刚好我想和你说说去鲜卑山的事。”
　　“那个啊。”李观镜被转移了注意力，正要说自己的计划，忽然一阵惊天巨响响起，震得桌面直晃。
　　“怎么回事？！”杜浮筠掀帘走了出去。
　　李观镜呆呆地站起，来到院中，只见东边不远处有黑烟冒起，正是朗家的方向。
　　其实在听到爆炸声时，李观镜就已经知道是谁了——尹望泉既能在骊山布下硝石爆竹，他背后的李照影又怎么会没有存货呢？
　　

第157章
　　宣阳坊主道上已然乱成一片，多数人家都遣了人出来查看情况，人来人往，难免有了推搡挤撞，好在万年县廨在此处，巡逻的衙役本来便不少，更有金吾卫听见动静赶来，情况很快便被稳定了下来，即便是风暴中心的左卫将军府周围也变得井然有序。
　　但是朗府是何情景，却无人知晓。金吾卫将府邸围住，再不上前，任凭硝烟弥漫在高墙之中，连门都不去敲，似是有备而来。
　　李观镜和杜浮筠出来得早，方才趁乱翻进府里，正落在西园练武场中。这会儿侍卫已经都调走了，练武场的武器也被拿得七七八八，两人便疾步往外走，路过主屋时，竟见屋门大开，李观镜心中一动，拉住杜浮筠，带他进了屋，不想主屋墙上空空，原本挂着紫檀木弓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只钉子。
　　杜浮筠见李观镜皱眉，问道：“在找什么？”
　　“一把弓。”李观镜又找了一圈，确认没有，与杜浮筠一道出了门，解释道，“上面刻着’毗沙门‘。”
　　杜浮筠有些惊讶：“是紫檀木？”
　　李观镜奇道：“你也见过？”
　　“我听说过。”提起此物，杜浮筠面上浮现不忍，“当年宫变，废太子伏诛，太子妃被内侍用弓弦绞杀，传闻便是用此弓，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李观镜愕然，手指微颤，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握过这把弓。
　　“外面安静了。”杜浮筠看向院墙的方向，推测道，“一定是金吾卫到了。”
　　李观镜连忙道：“万一碰上就糟了，快走。”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爆炸在朗府中响起，不过即便离得近，这声响比起先前的动静已然小了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声音来源赶去。李观镜来过朗家很多趟，差不多能分辨出那边是何处，因此他在前面，一路畅通无阻地越过灵堂进了后院。渐渐的，前路开始出现零星的侍卫尸体，到朗思源的住处时，只见里间焦黑一片，院里倒了一大批人，身上俱有灼烧的痕迹。
　　见此情形，杜浮筠道：“这是第一声响。”
　　李观镜沉重地点了点头。
　　穿过朗思源的院子，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另一间院子，余下的侍卫果然集中在此处，除去外间围着的，还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盔甲。
　　“看来得现身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别露面。”李观镜说罢，见杜浮筠要开口，接着说道，“李照影既然弄出这么大动静，本意一定是速战速决，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把人救出去，朗思源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在府外必然有所准备，哪怕朗府人死绝了，也绝不让李照影逃开——如今县衙的人和金吾卫肯定都过来了，既然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想必他们没有入府，如此看来，他们就是朗思源早已备好的’后手‘，你不能在他们面前搅进此事，否则对两位兄长都不好。”
　　杜浮筠本想反问李观镜自己入局又该如何，但立刻想起既然李观镜笃定里面的人是李照影，那么无论郡王府的人在不在这里，都逃不开干系，与其此时纠缠，倒不如给李观镜一点时间去做切割，因而点了点头，道：“我在暗处等你。”
　　李观镜放下心来，等杜浮筠退开后，他直接往院子走去，还未到门前，便被一名侍卫拦住，好在有另一名侍卫认出了他，止住了先前那人呼之欲出的厉色，道：“李世子，里间危险，有贼人扣住了少夫人！”
　　“少夫人？”李观镜恍然，原来被秘密送出城的冯氏被截了，她如今在这里，朗思源的孩子必然在外为质，冯氏是他换回谢韫书的法宝，而孩子们则是令朗思源投鼠忌器的关键。朗思源未雨绸缪将亲人送走，没想到是将把柄送到了对方手上。李观镜想通其中关节，忽然注意到这句话另一个问题，问道，“你不知贼人是谁？”
　　侍卫愣愣地摇了摇头。
　　怪道侍卫不曾对他展露敌意，李观镜便道：“我知道他是谁，让我进去，我可以帮思源。”说罢，李观镜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称呼朗思源了。
　　侍卫犹豫，李观镜拨开他们，直接进了院子，越过重重围堵，他看见了中央对峙的两方人，靠近院门一侧是带着家丁侍卫的朗思源，他手上扣着谢韫书，另有七八把尖刀架在谢韫书脖子上，恐怕她一不留神动一动，都是要见血的。而在屋檐下站着的，则是一众蒙面人，最中间那个人的眉眼很好相认，必是李照影，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妇人，正是李观镜前几天才见过的冯氏，她的遭遇丝毫不比谢韫书好，甚至腰上还被李照影抵了一把匕首。
　　形势竟已箭弩拔张至此，这时只要谁发出一点动静，对方必然会立即动手，因此李观镜不再上前，而是站到门槛上，让李照影看到了自己，尔后拍了拍面前的侍卫，让他去给朗思源传话。
　　从身后传来的动静没能惊扰到朗思源，他耐心听完了回话，果然回过身来，与李观镜对上视线。
　　李观镜从他眼里没看出什么情绪来，只能试探性地下了门槛，穿过侍卫的包围往前走。幸而朗思源没有说什么，李观镜顺利来到了谢韫书的身旁，也看到了她的状态。谢韫书的神情很是平静，这点不同寻常，可等李观镜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是谢韫书脸上应该有的表情。
　　“你来做什么？”朗思源冷冷问道。
　　“谢韫书是她的朋友，元也和王翊之也都是她的朋友，你们在她的院子里暗算过元也一回，还想再在这个院子里撒上无辜者的血么？”
　　朗思源不为所动：“等我到了地下去见她，再想这个问题也不迟。”
　　李观镜一噎，顿了顿，转向李照影，扬声道：“你祖母苦心经营数十载，攒下江南那许多财富供你们结盟，如今怎么反倒同室操戈？你的大业呢？”
　　“大哥何必说得如此隐晦呢？反正是必败之局，何必为我遮掩？”李照影说罢，一把扯下面巾，露出真容来。
　　李观镜身后的侍卫登时起了一阵骚动，显然有人已经认出了“贼人”是谁。
　　李照影继续道：“我早说过我不想做，是你们逼我，那老贱人疯了，就换成你爹来，哈哈！想做国丈？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朗思源脸彻底黑了，他抬起手，正要说什么，谢韫书忽然开口：“当真是你么？”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叫所有的癫狂和怒意都停了下来。
　　朗思源皱起眉，有些诧异地看向谢韫书。
　　“当初听大表哥说思语中了永夜之毒，我便在想，恐怕并非是虎毒食子。”说到此处，谢韫书顿了片刻，尔后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一切都不对，你我的本意并非如此，可一路走来，却须得以初心粉饰太平才行，好像闭目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就可以一直向前，走到自己希冀的终点。”
　　李照影脸色发白，咬牙道：“不是我，是郎詹要她死！”
　　“那你如今想要怎样呢？你带着身后那些人——他们为何追随你？是因为太妃和朗将军的筹谋罢，可如今你敢告诉他们，你就要抛弃他们么？”
　　此话若是由别人说起，李照影的追随者想必不会相信，但现在说话的是谢韫书，那群蒙面人俱面面相觑，再看李照影阴沉的脸色，一时心里都没了底。
　　“方笙死了，思语死了，今日又有那许多侍卫死在外边，韫书命轻福薄，承不起这么多条人命，今日即便没有朗将军设伏，我也不会跟你走，你不如放了少夫人，就此离开罢。”谢韫书平静地说道。
　　听到此处，朗思源蓦然惊醒，不禁挑起了眉头。
　　李观镜忙劝道：“思源，今日之事不可闹大，否则深查起李照影的身份，你们朗家也无法善终。”
　　“已经回不了头了。”朗思源扯了扯嘴角，“我府中虽非铜墙铁壁，却也不是这群乌合之众能轻易混入的，你道他为何能深入内宅找到这里？”
　　李观镜确实不明白，但更加不解这与朗思源回不回得了头有何干系。
　　朗思源转头看向他，忽然问道：“你猜圣人为何忽然要推北衙禁军改制一事？禁军势大，第一个冲击制约的是谁？”
　　十六卫之首，左卫。当日柴昕男扮女装的事差点被朗思源当众揭露出来时，李观镜就知道郎詹对北衙禁军很是忌讳，却原来禁军的崛起本身就是冲着左卫而去么？
　　李观镜问道：“可是圣人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早已知晓江南那些事，只是碍于左卫势大，迟迟不便发作——所以现在你知道是谁帮助李照影进来了么？”说到此处，朗思源有些感慨，叹道，“小昕不在长安，否则我们也不必如此一败涂地，不过作为朋友，我却又庆幸她如今不在，否则……”
　　否则柴昕的身份早已被拆穿，柴宣有欺君之罪，禁军改制的事必然要被搁置，圣人也一时失去了掣肘左卫的利器。
　　朗思源顿了片刻，忽然偏了偏头，似是在听什么声响，不等李观镜细看，他蓦然摆了摆手，架在谢韫书肩上的刀纷纷撤去。李观镜有些惊讶，就连李照影也有些茫然，犹豫一瞬后，也撤去了那些刀剑，只是自己手上的匕首没有放下，用以警告冯氏勿动。
　　“终局早定了啊……”朗思源看着天，喃喃道，“那么，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履行一个哥哥该有的责任罢！”
　　话音刚落，破空之声响起，紫檀木弓射出一道箭影，带着啸声从院墙之上飞出，径直没入李照影胸口之中。
　　李照影向后一个踉跄，虽被重伤，却仍有余力将匕首高高举起。
　　朗思源扬声道：“带谢韫书——和李世子离开！”
　　李观镜这才从惊愕中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眼看着谢韫书要冲出去，李观镜连忙拉住她，这时候，有侍卫上前来拉扯，两人不自主地拽向门口。
　　见此情景，李照影迟疑一瞬，手中匕首终归没再挥下去。
　　冯氏见机，连忙连滚带爬地脱离了他的控制。
　　李照影却顾不得他人了，他的身子直直向后倒，眼睛却一直盯着谢韫书，万般不甘、留恋，在李观镜带着谢韫书消失在人群中后，终于化作了释然，凝固在他的眼眸中。
　　喊杀声在身后响起，谢韫书不自主被带着向前跑，再也没机会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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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院墙头看了片刻，见此情形难免讶异，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他
　　

第158章
　　左卫将军府因引发民众骚乱被闭了府，郎詹和朗思源都被关在其中反思，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因为动乱那天，郡王府次子李照影死在了朗府里，金吾卫当场搜查凶器时却搜出了禁物。
　　二月初八这日，圣人下旨审理江南河工银贪墨案，李观镜那份被压了许久的奏疏终于有了用处，再加上大理寺少卿束凌云也提供了江南河工银贪墨案的账簿证据，此案正式移交给刑部主理，很快便确认郎詹和余杭郡王府太妃是幕后主使。因李观镜前期查案有功，且郡王李缘对太妃在江南所为并不知情，圣人只治其失察之过，革去李缘卫尉卿之职，保留郡王世袭爵位，李观镜上交工部鱼符，只保留中散大夫虚职，待他日去余杭郡后再定官职。而太妃因已疯癫，死罪可免，被关入京兆尹衙门里不得释放。
　　比起郡王府的遭遇，朗家的处境显然要差得多，家中男子尽皆下狱，女子和孩童被关在府里，由金吾卫看守，等到三司会审之后定罪。不过明眼人从这几日圣人的态度来看，差不多能推测出朗家的结局——主谋或许会重判，但圣人并不愿连坐。
　　杜浮筠如此评价：“陛下近日身体不好，开始变得心软，哪怕看到废太子的遗物，也没有先前那般执著了——对了，郡王这几日还好么？”
　　“阿耶本身就是要走的，这几日陆陆续续运了些行李，家里已经空了一半了，反正到了江南也不可能再继续做卫尉卿的事，所以倒不是很在乎这个位置，何况这已经比我们原先预想得好太多了，确实像你说的，陛下现在心软了不少，只是……”李观镜惆怅地拔下笔尖脱落的毛，叹道，“照影的尸体要不回来，他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觉得对不起姑母。”
　　杜浮筠问道：“万年县令不肯通融？”
　　“倒也不是，让我们再等等，但即便将来要回来了，也无法正大光明入祖坟。”
　　杜浮筠沉默许久，道：“其实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只是劝慰生者而已。”
　　李观镜想到杜浮筠父母的遭遇，不由停了笔，抬眼去看他。
　　杜浮筠有所感，从远处收回目光，向李观镜笑了笑，扯开话题问道：“元也他们怎么样了？”
　　李观镜摊手：“快马给五台山送了信，但是没有回复，估计他们还在路上。”
　　“行马车的话，确实需要些时日，不过以后都在江南，相见就容易多了。”
　　“是啊，但眼下想那些还早。”李观镜垂下头，一边顺着杜相时的描述在地图上描画寻找巫医的路线，一边感慨，“跟你们一家子相比，我快要成大字不识的人了，明明好些字写得那么好看，偏偏我认不得是什么。”
　　杜浮筠失笑，安慰道：“你不惯看我二哥的字，所以有时候写得潦草了些会不好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间或由杜浮筠来为李观镜辨别文字，地图画得倒也快，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李观镜揉了揉脖子，正在犹豫是先吃午饭还是继续画，侍墨来敲门，道：“公子，前院来回，说方神医来了，这会儿在前厅等着。”
　　“方欢？”李观镜沉吟一瞬，道，“侍墨，将人请到这里来。”
　　侍墨领命而去。
　　李观镜转头对上杜浮筠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他要走了，可能是来告别，我刚好有些事要拜托他，劳你帮我接待片刻。”
　　杜浮筠了然，点了点头，道：“你去罢。”
　　李观镜捏了捏他的手，尔后才披了斗篷出门，一路出了院子，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谢韫书曾经居住过的院落。
　　院门紧闭，李观镜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侍女见是他，微微低头将人让了进去，道：“小娘子在里间坐着。”
　　“嗯，你先出去转转罢。”
　　“是。”
　　李观镜吩咐完，径直走进屋中，果然见谢韫书靠坐在窗边，比起前些天，她看上去已经好些了，最起码有个活人样了。
　　谢韫书听见动静，并没有转头，仍旧呆呆地看着窗外。
　　李观镜来到她的身后，顺着缝隙看出去，发现窗棂夹层里竟然冒出了嫩绿新芽，一时不禁感慨：“看来寒冬已经过去了。”
　　谢韫书眨了眨眼，终于有了反应：“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不错。”
　　谢韫书头仍旧靠在窗边，颓然地转了个身，变成仰面看李观镜，她淡淡一笑，道：“我害死了那么多人，你要怎么做？偿命够么？”
　　“你确实身怀罪孽，但我也不至于将思语和那些侍卫的命算到你头上——或许他是因你而杀人，但这不是你的意愿，你背负的，唯有一人。”
　　谢韫书闭了闭眼，过了半晌，才喃喃开口：“方笙。”
　　李观镜道：“这是你欠方家的。”
　　谢韫书认命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我会去向方神医……”
　　李观镜打断道：“但是我没有将此事告诉给方欢。”
　　谢韫书抬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转而又抿住唇，恢复了沉默。
　　李观镜话音一转，道：“我说思语和侍卫的命不能由你担着，但是说到底，你也逃不开干系，所以我要你跟着方欢学医，去救治众生，将你的命都交给方欢。”
　　谢韫书呆了好半晌，才道：“这不是惩罚。”
　　“或许罢，但让你去救人，总比让你去死好些。”李观镜耸了耸肩，“你死了又如何？能补偿任何人么？”
　　“可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死……”谢韫书摇头，“我对表哥都不曾做到如斯地步。”
　　“你不欠李照影，你欠方欢。”李观镜说罢，后退一步，道，“他现在就在我的院子里，我要回去了，如果你做下决定，半柱香之内来兰柯院。”
　　谢韫书见李观镜快要出门，起身道：“即便我答应了，你不怕我反悔么？”
　　李观镜停住脚步，叹道：“韫书，初次知晓你的名字时，你知道我想到了谁么？”
　　“谁？”
　　“谢道韫。”
　　谢韫书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有何颜面与她相提并论？”
　　“你确实经历了很多，但是韫书，你年纪尚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终究会成为怎样一个人，谁也不能下定论。”李观镜说罢，等了一会儿，未见身后再有动静，便不再停留，往兰柯院赶去。
　　进书房时，方欢正在看杜浮筠的伤口，见李观镜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话头，杜浮筠将手臂收回袖中，方欢则收起了脉枕。
　　李观镜忙道：“你们先问诊！”
　　“不必，已经看过了。”方欢说罢，也不提治伤的事，直接道，“李世子，明日我就要带着药童离开长安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等以后有机会去钱塘，方某再登门拜访。”
　　李观镜一阵汗颜：“该是我多番劳烦方神医才是，承蒙你不与我计较，还肯来与我道别——对了，你这次是回崂山还是去钱塘？若是钱塘，不如再等两日，与我父亲他们一道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方欢婉拒道：“钱塘药铺有族弟去了，我要去其他地方转上一转，何日去钱塘还未定下。”
　　“那就只能静候了。”说到此处，李观镜挠了挠鬓角，斟酌道，“方神医如今可还收弟子？”
　　这话问得突兀，方欢有些怔然，问道：“李世子想荐何人？”
　　“是家中一个亲戚，从小有些游历山川的想法，又有济世救人的志向，只是不知有没有天分，实在不行，跟着你做个药童也无妨。”
　　“方家也收外姓弟子，不过入门要求更严一些。”方欢思考片刻，道，“李世子既说他愿意外出游历，不如这次就让我带着走，以一年为期。一年后，若他果真有天赋，我便收他入门，若确实不适此道，我将他送到钱塘的郡王府，届时仍旧交还给李世子，如何？”
　　得到如此情真意切的回答，李观镜心中蓦然涌出一阵罪恶感，于是直接说道：“但是这个人犯过很多错，也伤害过别人。”
　　方欢察觉李观镜语气有异，迟疑道：“李世子的这位亲戚是……”
　　“谢韫书。”
　　出乎意料的是，方欢并不是很抗拒，而是道：“小娘子跟着我，恐怕路上多有不便，我不能时时照看得到。”
　　“我知道，她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我让她再想一想，若是决意要来，则要做好一切准备。”
　　“从前与谢小娘子交谈时，我并未听她提起有如此志向。”
　　李观镜问道：“若我说她是为了赎罪呢？”
　　方欢沉默片刻，道：“那么，我可以带她三年，三年之后，她须得另立牌坊去行医救人，而不是永远跟在我身后打下手。”
　　李观镜语塞。
　　杜浮筠忽然开口：“我赞同方神医的决定。”
　　李观镜奇道：“为何？”
　　“若要赎罪，那就是谢小娘子自己的事，她该以自己的名义，而非依附于方家药铺，这条路很难走，若她果真走得通，那也称得上是侠义，若是走不通，也不该由方神医为她兜底。”
　　“尤其是……”方欢冷笑一声，垂头一边收药盒，一边道，“即便她配合杀死了尹忘泉，但阿笙之死，她并不无辜，。”
　　李观镜被这一句震得回不过神，只得求助地看向杜浮筠，不料后者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起身道：“方神医明日几时出发？我们去送送你。”
　　方欢缓了脸色，背起药盒，道：“不必相送，有缘自会再见，至于你的手……”
　　杜浮筠温声道：“无妨。”
　　“你看得开是好事，但也要好生养着，否则以后逢阴雨天气，恐怕要多遭些罪。”
　　杜浮筠答应下来。
　　方欢抱了抱拳，道：“今日就先告辞了。”
　　李观镜忙道：“我送方神医！”
　　方欢这次没有推辞，由着李观镜陪自己出门，三人到院门口时，前方的小道上出现了一道单薄的身影，方欢见状，上前几步，并不多言，只道：“走罢。”
　　谢韫书抿了抿唇，抬步跟了上去。
　　送走他们后，在回书房的路上，李观镜忍不住问道：“方神医早就知道了么？”
　　“方才你来之前，我刚好与他谈到谢小娘子，据他所说，早在骊山的时候，谢小娘子就已经与他坦白了。”
　　李观镜想起方才谢韫书听到自己提到方欢时露出的神情，这才明白是何含义。
　　杜浮筠继续道：“其实谢小娘子能坦白才好，方家虽在江湖，却也有自己的门路，等方神医自己查到了，可就难以收场了。”
　　“确实是我心存侥幸，怪道你方才说支持方欢的决定。”说罢，李观镜顿住脚步，一时有些后悔就这样将谢韫书交了出去。
　　“放心罢。”杜浮筠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小娘子既有悔过之心，以方欢那心慈手软的性子，不会拿她如何的，倒是她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三年之后该何去何从，彼时她已经离家许久，若是再选错路，就不会有你们这些好人再帮她了。”
　　

第159章
　　二月中旬，河冰尽化，秦王率先启程，余杭郡王紧随其后，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往江南封地行去。李观镜一路将家人送到广通渠，看着众人都上了船，才在郡王妃泪眼之中退回码头，船出发后，他犹自观望许久，等到人影越变越小，者才动身回城。
　　偌大一个郡王府，除了部分留下守宅子的侍从，就只剩下李观镜了。家中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连侍墨等人也一并被送上了船，李观镜耳边没了念叨的人，忽然变得很不习惯，恍然觉得长安和江南的府邸互换了，彼时去江南郡王府时，他不认其为家，如今这里虽是从小生长之地，离了家人才觉得不过也只是一处宅院而已。
　　这样的多愁善感没有持续太久，休息了两日后，李观镜很快打起精神，先是去工部将公务都交接清了，又去刑部录了几次供词，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上的羁绊越来越少，于是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
　　对于工部曾经的同僚，李观镜没再登门拜访，而是让侍从简单送了些礼物，以感谢他们的照拂。下决定离开时才发现，真正要上门道别的好友竟然十分少，而这其中除去已分道扬镳的朗思源和暂未归家的柴昕，更加屈指可数。
　　李观镜先去了秦子裕家，春闱将近，秦子裕已然快被兄长逼疯了，得了幽兰阁的琴谱稍稍才觉得有些安慰，转而又担心被没收，连忙收入书册夹层中。李观镜见他复习得如火如荼，也不好多打搅，聊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处自然是齐王府。
　　这回是提前约好了时间，因此李观镜上门时，李璟正在屋中等着，见李观镜抱着一只玉匣子进来，李璟眉头一挑，道：“这是什么？”
　　“今年的生辰礼，只是等不到四月初六，所以提前带来。”李观镜知道李璟这里不缺什么，思来想去之后，决定手抄一本《金刚经》，后又送去荐福寺请高僧开了光，希望能给李璟带来一点庇护。
　　李璟看到匣子里的经文，有些诧异：“你不是不信神佛么？”
　　李观镜笑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有时候我倒宁愿相信是有的。”
　　李璟不置可否，合上了匣子，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你不会介意罢？”
　　李观镜摆了摆手，道：“你真要送，我还得想一想如何保管呢。”
　　“话虽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虽未备实物，但也可承诺你一件事当做礼物。”
　　“我不能帮你便也罢了，怎么还能给你添负担？”李观镜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有件事倒是真的只能找你了。”
　　“说来听听。”
　　“如今柴宣既然支持你，他日在柴昕的事情上，还要烦劳你多多照看，你也明白她的处境有多艰难。”
　　“原来是为他人着想。”李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如你所说，他们父女俩都在我手下，我自然会照拂一二。”
　　“是啊，当时要不是你临时将小昕带走，还不知如今是何情境呢。”
　　李璟眉头轻轻一挑，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接这个话，而是问道：“你还有其他想跟我说的么？”
　　李观镜一愣，摇头道：“暂时没有了。”
　　李璟再次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笑，道：“那我有几个疑问，望你给我解惑。”
　　李观镜心觉不妙，有种想要逃的冲动，但理智又告诉他不该对李璟如此，只得硬着头皮道：“你说说看。”
　　“那日你戴的玉佩，我始终觉得眼熟，当真是郡王旧物么？”
　　李观镜本以为今日自己不戴杜浮筠的玉佩便罢了，没想到李璟还记得这件事，他不好否认，又知道如实回答恐怕更糟，只得含糊道：“我也没去找阿耶验证，或许是，或许不是。”
　　“这样啊。”李璟面上不见喜怒，继续道，“你哪天出发去求医？”
　　“后日就走了。”
　　“往何处去？”
　　“鲜卑山。”
　　“独自一人？”
　　李观镜道：“自然不是，有同伴的。”
　　李璟顿了片刻，没再追问，道：“我听说陈珂被你留在长安了，如今知道你有同伴就好，否则我也不放心让你独自远游。”
　　李观镜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别说你了，让我一个人去江南，我也得在心里做不少准备。”
　　李璟“嗯”了一声，从旁边抽出一本奏疏，一边低头翻阅，一边道：“我这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预祝你一路顺风罢。”
　　逐客令来得猝不及防，李观镜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嘴上应着，心里又觉得李璟这样不大正常，犹犹豫豫走到了屋门口，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么？”
　　“都好。”
　　“那件事……”李观镜顿了顿，劝道，“尽力而为罢，实在不行，该放手就放手。”
　　“你不必为我担心。”李璟漫不经心地说道，“凡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决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也好，或许你这样坚定，才能最终求仁得仁。”
　　等人走远了，李璟才从奏疏上抬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又重新垂下头，开始从头看这道奏疏。
　　次日一早，李观镜带着管家在府里转了一圈，将大多数院子都落了锁，又指派好定期来打理的人，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亲自前往幽兰阁将修好的琴带了回来，下午出门时，直接将琴盒背上，来到了赵王府前。
　　李观镜许久未来见林忱忆，上回还看不出端倪，这次已经能看出她的腹部微微隆起了，一时觉得惊奇，一时又觉得早该有的，不由问道：“不是说三个月就显怀么？怎么现在才能看出一点？”
　　“三个月是我自己能稍稍看见些，要是穿这么多被人看出来，少说得四五个月。”林忱忆拉着李观镜进了门，笑问道，“快给我瞧瞧修成了什么模样。”
　　李观镜放下琴盒，将琴抱了出来。
　　林忱忆面色一时十分复杂，顿了片刻，才坐到桌前，轻声道：“阁主好本事，果真看不出墨香琴的模样了。”说罢，她抬手试了几个音，登时喜道，“音色倒是一点都没变，阁主果真不凡，想来他自己制作的古琴也一定是珍品！”
　　李观镜笑道：“姑姑喜欢的话，回头我介绍你去认识认识。”
　　“别了，我去过幽兰阁那么多趟也没能见到人，可见入不了他的眼，何苦强人所难？”林忱忆专心拨弄琴弦，漫漫弹了半曲后停了下来，感慨道，“当初你气势汹汹地带着它来，还说有仇人要上门找未央的麻烦，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怎么你后来也不提了呢？”
　　“那个啊……”李观镜脑中不禁浮现出少陵原上恸哭的青年，叹了一声，坐到桌边，道，“那个人，他不愿你的孩子承受他经历过的痛苦，因而放弃了复仇。”
　　林忱忆皱起眉头：“既有如此胸襟，那必然是未央做错了——镜儿，你可还能找到那个人？我该如何补偿他？”
　　李观镜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要离开长安了。”
　　林忱忆呆呆地看着琴身，片刻之后，道：“前些时日，我想将傅大家遗物取来，你却说此琴会招来麻烦，宁愿改其头面，让这传世名琴消失，也不可让它以本来面目出现，可按你方才所说，既然那仇人已然放下了恨意，墨香琴本身还会惹来什么祸事？”
　　李观镜当日没说出真相，如今更加不可能说了，因此含糊道：“我知道的时候，琴已经送去修了。”
　　“也罢。”林忱忆相信了这个解释，转而问道，“你父母到何处了？”
　　“还未传信来呢，他们不急着赶路，估计还有些时日才能到江南。”
　　“我其实很想去送你母亲，但如今这身子确实不便坐车——我年纪太大了，许多人到我这样的年纪，做祖母也是有的，因而太医嘱咐了不少次，未央本就紧张，如此更加不愿叫我出门，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母亲。”林忱忆看着李观镜，满目慈爱，“你也是，这一走，也不知哪天才见得到了。”
　　李观镜不愿惹她伤怀，便笑道：“姑姑当日去游历，也是十分潇洒，如今不过换我去逍遥罢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会回来，就是不知道这肚中的小娃娃到时候认不认得我这个哥哥。”
　　“自然要认得，我肯定要时时在他耳边念叨。”林忱忆说罢，拍拍李观镜的手，道，“你坐着吃些点心，我去拿个东西来。”
　　“拿什么？我帮姑姑去拿！”李观镜说着就要起身。
　　林忱忆按住他，笑着摇了摇头，到门外吩咐侍女进来伺候，自己则款款走开了。
　　李观镜这厢吃了几口茶，等得有些心焦，正要去问，外间传来动静，原来是林忱忆回来了，一并带回的，还有侍女手上捧着的皮甲。李观镜奇道：“这是？”
　　林忱忆解释道：“这是我前些年行走江湖得来的宝物，只是大小不适合你，前段时间听说你要走，我便让府里的绣娘按照你的尺寸改了改，虽然不能像之前那样护住整个上身，但保住要害部位总不成问题。”
　　“这一改可真是暴殄天物了。”李观镜无奈道，顺从地披上身，略微有些紧，但若是穿到里面，则刚刚好。
　　“我不见得有机会再出去，留在家里落尘才是埋没了它。”林忱忆围着李观镜比了一圈，欣慰道，“还好穿得上，不然你明日要走，熬瞎了绣娘的眼睛也没法再赶出来了。”
　　“我是去求医，又不是像姑姑那样去行侠仗义，本身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我看这皮甲保我终老都不成问题。”
　　林忱忆听着很是高兴，转而想到李观镜明天要走，不免又有些伤感，便道：“你家里也没什么人，晚饭不如就在我这里吃了罢。”林忱忆说完，见李观镜要开口，忙道，“我知道你不喜未央，他今日不在家，碰不着的。”
　　李观镜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嘴中，尴尬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他去哪了？怎么让你一人在家？”
　　“他说得不清不楚，好像是哪个远房的晚辈去世了，他出城去送殡。”
　　李观镜笑意一僵，问道：“他是不是昨日就出城了？”
　　林忱忆点了点头，奇道：“你也知道？”
　　“啊，听说过。”李观镜心情顿时变得沉重，心中暗自埋怨起李未央——昨日李照影棺椁刚被运出城，他迫不及待地就跟着去了，此举诚然顾全了他和废太子的兄弟情谊，可又置林忱忆于何地？万一此事被圣人发觉，遭殃的可不只是他！
　　“镜儿？”林忱忆眉头轻蹙，“怎么了？”
　　李观镜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就是气他没有时时看顾着你。”
　　“你呀，也太向着我了，我又不是孩子，何至于要他时时陪着？他总看着我，我反倒没了自己的时间。”林忱忆靠坐到榻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柔和的微笑，“太医算了日子，说端午后便可准备起来了，我现在想想，既觉得期待，又害怕得很，人人都说产子如在鬼门关走一遭，但愿到时候我们母子俩能够顺顺利利才好。”
　　“当然会顺利，有那么多名医在太医院呢。”李观镜劝慰道，“不过我想，你生下这一胎便也够了，往后还是以自己身体为重。”
　　林忱忆笑着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这般闲话，到吃完晚饭时，太阳已经西落，天边的云仿若被火烧了一般，红彤彤地蔓延开来，此景应是美不胜收，李观镜却无心观赏，满心都是李未央出城的事，如此回到家中时，方才发现美景已然消逝，徒留天边一抹余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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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离开长安这日，正是清明时节，李观镜往南边出城，在少陵原祭祖之后，与同来祭祖的杜浮筠会合，两人与杜家两位兄长告别，一同从城郊绕行，到傍晚时分，来到了城东的云门乡。郡王府在此处有田产，若要在庄子里找宅院住下也不是难事，但李观镜此番有意隐匿行踪，因此与杜浮筠商量起另外找地方歇脚。
　　杜浮筠明白李观镜的顾忌，他也正作此想，便提议两人扮作客人，直接往村中农户家里投宿。
　　天将黑时，两人终于在云门乡边界的村落里寻到了一处人家，这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看着已然是年过花甲，问起来方知才过不惑之年，因终日劳于耕作，所以看上去更加显老一些。夫妇二人膝下有一子，前些年因病没了，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四岁的小孙女，女娃娃前几日踏青落了水，如今尚在病中。
　　听完这些，李观镜心中五味陈杂，他总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已经很糟了，但真正走出那富贵之地，方知天地间最不缺苦命人，自己的遭遇实在是不值一提。
　　杜浮筠温言，放下水碗，道：“老丈，我二人略通医理，若是放心，劳烦带我们去给女娃娃看看。”
　　“哟，那可真是多谢了！”老丈连忙起身，端起油灯，领着杜浮筠往里屋去。
　　里屋只在土墙上开了一扇极小的窗户，冬日可以御寒，到这时节难免有些憋闷，李观镜顺手将布帘挂到门边，顺着灯光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躺在炕上，嘴唇发白干涸，脸颊微微泛红，伸手一探，感觉温度不低，便问道：“烧了几日了？”
　　“有两三日了，我们将冬衣都拿出来给她盖着，却只不见好。”
　　“烧得这么重，就不要捂汗了。”杜浮筠直接将几层冬衣拿开，只留下一层被子保暖，而后示意老丈取来湿布，敷在小女孩的额头上，叮嘱道，“这么晚了，也不好进城去抓药，今夜你们要多费些心，隔半个时辰拿热布给她擦身，等热退了些便不用继续了——对了，备些热水，她若是中途醒了，喂些水给她喝。”
　　李观镜与杜浮筠虽穿着简单，但布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上的，因此老丈颇为信服，安排好他们俩的床铺后，便与妻子一同守在孙女的身边。
　　奔波一日，入夜后却了无睡意，李观镜翻了个身，轻声问道：“你困么？”
　　“还好。”杜浮筠的声音立刻从木板那边传来。
　　“我其实有些困，但是睡不着。”李观镜枕着胳膊，定定地看着漆黑的前方，道，“我在想，未来我总得做一些事，不然白享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浑浑噩噩活一遭算什么呢？”
　　杜浮筠话语中带了笑意：“你想做什么？”
　　李观镜叹道：“就是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忽然发觉自己原来是无用之人，也不知前二十年都学了什么。”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道：“你不打算入仕了？”
　　“被你听出来了。”李观镜又是一叹，“我想，我终归牵挂的东西太多，没有办法一心扑到差事上，其实在工部这段时间我又做了多少实事呢？换任何一个人来，都能应付得来罢。既如此，倒不如将机会让给那些真正想要上进的人。”
　　“换别人，不见得会比你做得更好，你的心里总归是想着做点实绩，只是江南河一事牵涉甚广，想要单纯地做事情反倒难了些。”杜浮筠说罢，顿了顿，忽然问道，“做教书先生如何？”
　　李观镜一愣：“我么？”
　　“有何不可呢？”
　　李观镜无奈道：“大学士，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么？”
　　“我们不去做私塾先生，亦不要进国子监书院，就寻那青山绿水处去建一座学堂，为村中孩童作启蒙，若他有意去科举，我便接替你教下去。”
　　李观镜眼前一亮，接道：“也不拘于孩童，便是成人想要识些字，也尽可来学，女子亦不例外！”
　　“嗯，还可以请一些女夫子来。”
　　李观镜拥好被子，比起方才轻松了许多，困意便更加汹涌地侵袭而来，他翻身面朝杜浮筠的方向，轻声道：“竹言，希望以后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
　　一直如何？李观镜却没有说清。
　　杜浮筠明白了他的意思，翻身的动静过后，声音变得更近了些：“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学识太埋没了……”
　　“若我果真能传道授业，去学堂教书和在崇文馆做学问没有多大区别。”杜浮筠说着，想到先前打趣的事，道，“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俱是人间。”
　　李观镜睡眼迷蒙，整个人放松了，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喃喃吐露心意：“竹言，我何德何能竟得你为伴……”
　　杜浮筠没有回答。
　　“我好高兴。”李观镜说完这一句，心满意足地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李观镜在鸟鸣和米香中缓缓清醒，他躺着回忆了一番，才想起自己昨晚说了些什么话，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去隔壁寻人，却见杜浮筠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老丈刚好端着一碗清粥走出，见到他，笑道：“杜官人去镇上买药了，还叮嘱我们别打扰到你睡觉呢！”
　　李观镜赧然，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孙女怎么样了？”
　　“烧果然退了，不过还在咳嗽，官人一早帮我们看了看，说应该不要紧了。”
　　“那就好。”李观镜接过碗，站在门边喝完了，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又问道：“老丈，你可知去镇上的路怎么走？”
　　“自然知晓。”老丈放下手中的柴禾，笑眯眯地上前来，正要为李观镜指明方向，不想手指指向的柴门外，竟不知何时来了两个男子。
　　李观镜也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认出其中一人是齐王府的侍从，当即放松之态尽去，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起来，他来到柴门边，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等奉齐王之命来寻世子。”侍从一道行了一礼，其中一人道，“长安出事了，齐王本不愿让世子回去，但世子此时不回，恐怕会抱憾终身。”
　　李观镜连忙追问：“到底是什么事？”
　　“禁军昨夜将赵王府围了，具体是为何事，齐王亦不知晓，一早吩咐我等来追世子后，他便进宫去打探消息了。”
　　李观镜呼吸一滞，抓住柴门便要离开，转而想到杜浮筠，他心里稍稍冷静了些，怀疑起这些人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自己，此时虽不是追究的时候，不过李观镜好歹长了一份心，便回身将老丈拉到一边，低声道：“等我那位同伴回来，劳你让他继续前行，去我二弟所在之处等我。”
　　老丈嘴里念念有词地过了一遍，点头道：“我记住了。”
　　李观镜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道，“我走后，若有任何人问起来，你都只说我一个人来投宿，莫要提及我的同伴，若是事情顺利，我还有重谢。”
　　老丈这一生鲜少见到金银，此时接到手中一掂量，少说也有一两银子，念及事后还有回报，老丈当即满口答应，就差赌咒发誓表忠心了。
　　李观镜吩咐完，也不带行李，牵上马便与那两位侍从一同往长安疾驰而去。
　　昨日奔波一整天，但其实李观镜他们这会儿离长安城东门并不远，一行人从通化门进城，还没走多久，便又遇见了几个齐王府侍从，为首那人拦住李观镜，上前道：“齐王吩咐我等接世子入府，等他回来后一同商议对策！”
　　李观镜心中不耐，急道：“商议什么？赵王府如今怎么样了？”
　　侍从面面相觑，最终沉默以对，但是看他们的行为，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走李观镜。
　　李观镜看侍从这架势，心知李璟是不想自己去涉险，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他虽有虚职在身，在长安却无任何实权，若赵王府果真出了什么事，他其实束手无策。思及至此，李观镜无力地按住眉心，道：“好，便依你们，带路罢。”
　　侍从在前领路，一路七弯八绕，果真如李观镜所料是有意避开行人，所以没有从大路走。等到快将李观镜绕晕了，他们才进了长乐坊。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的禁军，他们果然将赵王府围得密不透风，李观镜强按住心中担忧，在禁军审视的目光中过了赵王府，临到齐王府门前，他却又勒住了马，侍从纷纷跟着停了下来，首领不安地问道：“世子怎么了？这会儿若是不进府，恐会惹来怀疑。”
　　李观镜回头看向赵王府的方向，纠结半晌，终是放弃了现在去探查的打算，随众人一道进了府。
　　齐王还未归来，李观镜不愿在房中闷坐，来到园子里散步，他越走越焦躁，最终停在湖心亭外，他看着亭外日晷，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李璟在午时正刻时还不回来，他就自己想法子潜到赵王府探查情况。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日影却逐渐变淡，李观镜等得口干舌燥，抬头看去，才发现乌云不知从何而来，遮蔽了大半个天空，他不禁眉头紧锁，正焦灼间，互听岸边传来一声呼喊——
　　“是李世子么？”
　　李观镜看向岸边，登时喜道：“阎娘子！”
　　阎姬在侍女的拥簇下上了桥，两人在桥中心相遇，阎姬见李观镜脸色不好，忙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李观镜不及回答，只问道：“齐王回来了么？”
　　阎姬摇了摇头，道：“齐王这些时日进宫，多是乘暮鼓而归，世子若要寻他，恐怕要等等了。”
　　“这么晚？”李观镜大感失望。
　　“世子有急事么？我能不能帮上忙？”
　　李观镜心中一动，示意阎姬单独说话，两人撇下侍女，来到了湖心亭中，李观镜这才道：“你知道赵王府的事么？”
　　阎姬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我想去赵王府看看。”
　　“此事……”阎姬迟疑片刻，反问道，“世子知道赵王为何事惹圣人震怒么？”
　　李观镜连忙问道：“我正想打听呢，可是他们说齐王也不知道。”
　　阎姬淡淡一笑，道：“连我都听说了，世子认为齐王当真不知么？”
　　李观镜愣住，过了片刻，方喃喃道：“这是何意？”
　　“自然，齐王在外面不能说自己知道，只是他在宫中经营多年，有些耳目也是应当的。”说到这里，阎姬垂下头，声音更轻，“左卫将军府前些时日出了事，其实除了明面上的侵吞工银养私兵，好像还涉及到前赵王之死，圣人派人深查之后，朗詹供出了作案之人，只道自己是受命收拾残局。”
　　李观镜惊道：“圣人相信了？”
　　“事涉兄弟手足，圣人本不愿相信，可这两日忽然得了一件证物，忽然就下令让禁军围府了。”
　　李观镜心中登时冰凉一片。
　　阎姬看着李观镜的脸色，补充道：“所以世子现在可不好去赵王府，依我看……圣人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有了真凭实据——赵王恐怕难得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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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一件关键的证物。
　　听到这句话，第一个映入李观镜脑海中的便是蟠龙玉坠，亦或是说，是玉坠中那封替代藏宝图的诱杀信！可是自从杜浮筠将玉坠交给李观镜后，他从未让此物离过身，哪怕是洗澡睡觉也不曾摘下，圣人又如何会得到这份证物？若不是这封信，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李福之死由李未央亲手谋划而成？
　　是……杜浮筠将信拿走了么？李观镜刚想到这一层，便甩头否认了，按杜浮筠的性格，他若要杀李未央，就不会有少陵原上的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照影当年打开玉坠之后，临摹了副本备用。
　　可是这份副本又是如何到了圣人的手里？又为何选在这样的时机？李未央他到底与多少人结了仇？
　　侍女端着午饭进来，李观镜抬头看向门外，发现这会儿天已经全阴了，不见一点日光，和清晨简直不像是同一天，心里不禁更加沉重。侍女将筷子递到李观镜面前，劝道：“世子，齐王还未回来，饭点快过了，你先吃一点罢。”
　　李观镜确实饿了，胡乱塞了几口，感觉到了饱意，便放下了筷子，问道：“齐王来过消息么？”
　　侍女摇头：“奴不知，不过大家都知道世子在这里休息，如果有消息，应当会送过来的。”
　　“也是。”李观镜想了想，又问道，“外面怎么样？”
　　“外面？”
　　李观镜抬头，见侍女眼神迷茫，这才反应过来——深宅里的侍从，怎么会知道外间的事呢？她恐怕连赵王府出事都不知道罢。李观镜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当真是魔怔了——罢了，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世子！”
　　李观镜停在门口，疑惑地回过头。
　　侍女上前来，小声道：“方才过来时，侧妃让奴给世子传个消息：大军近日还朝，世子好友已然归来，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派人去传消息。”
　　柴昕回来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李观镜自是欣喜，但若说去让柴昕帮忙，他却不会做此打算，毕竟那边是泥菩萨过江，也是朝不保夕罢了。
　　“不必了，我只是随便走走，并不打算做什么，你回去帮我多谢阎娘子好意。”
　　离开齐王府时遭遇了几番阻挠，等李观镜终于甩开侍从出门时，天际一声春雷惊响，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长史跟在身后，苦口婆心地最后劝道：“世子，好歹穿上雨具再出门罢。”
　　李观镜嫌蓑衣斗笠繁重，便拿了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人道是春雨贵如油，只可惜落下来不分地域，田里不多一分，鞋上也不少一滴，这路刚走了一小半，饶是李观镜为了出门穿上了结实的皮靴，鞋垫上也渗上了水，湿湿嗒嗒的，走一步黏一下，叫人十分难受。
　　雨势越来越大，甚至连前路都快看不清了，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青石板的大道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影，他终于到了赵王府跟前。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破雨幕，从长街那头奔袭而来，在赵王府门口停下，十余个内侍跳下马，为首一人举着敕旨，旁边两个人提着木盒，禁军纷纷让道，让这群内侍鱼贯而入，消失在赵王府前门里。
　　李观镜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再思量不出其中利害，撇了伞便要往前冲，只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衣领，那人又捂住他的嘴，强行将人拉到一边的石墩后面躲了起来。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墩上，溅了人满脸，李观镜抹了抹脸上的水，认出眼前的人，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嘘！”柴昕偷偷伸头看向赵王府的方向，确认没惹起注意，又拉起李观镜，将他带到旁边府邸的屋檐下避雨，这才道，“我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上午见你去了齐王府，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
　　李观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便要推开柴昕，急道：“内侍带了旨意进去了，我得去！”
　　“怎么去？你没有旨意，也没有武艺，去给自己白白安个罪名么？”
　　“那我应该在这里等着？”李观镜浑身湿透，被冻得嘴唇发紫，颤抖着声音问道，“小昕，你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的，对不对？晚一刻……”
　　“无论早晚，赵王必死无疑！”柴昕仍旧不放手，“你听我的，我阿耶说了，圣人并不打算赐死林大家，等禁军撤了，我陪你一起进去找她！”
　　李观镜只留下一句“你不懂”，便再次挣扎起来。
　　“林大家为了孩子一定会坚持的！”柴昕见李观镜压根听不进去，索性放了手，道，“好！你要去可以，我陪你一起！”
　　李观镜红了眼眶，哑声道：“小昕，我视你为知己，你却要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么？无论姑姑还是你，谁出了事，我都会悔恨一辈子！”
　　柴昕怔然，呆呆地站着，这回是真的撒开手了。
　　李观镜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只是没走几步，肩头又被人按住，他急道：“你……”
　　“我这一天一夜不只是守着等你，禁军的围堵有漏洞，我带你去。”柴昕抢先说罢，也不等李观镜说话，抬步便往赵王府东侧而去。
　　李观镜见她说得笃定，便跟了过去。
　　赵王府东侧毗邻一座废府，两府间虽有不小的间隙，但并未修入青石板，而是以杉木为界。此地平日里少见太阳，土地本就湿软，虽然也能行人，但这会儿大雨倾盆，早成了一滩泥塘，禁军撤守在两侧入口，中间大约留了六尺之地无人看守。柴昕带着李观镜先入废府，再从中部杉木借力，跳入了赵王府中。
　　“你先走。”甫一落地，李观镜便开口赶人。
　　柴昕一阵无言，最终败下阵来，指了指上边，道：“我在那边院子接应你，你找到人就带过来，扔个石子过去便好。”
　　李观镜点了点头，目送柴昕跳了出去，这才打量起自己所在来。自从林忱忆嫁人之后，李观镜便很少来探望了，偶尔几次还是直接被人带入主院，这会儿初入偏僻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走。
　　正在这时，琴声蓦然响起，缓慢而悠长，在雨声中时断时续。李观镜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找去，中途不小心误入几间宅院，等到眼前豁然开朗时，乐曲声也清晰起来，李观镜这时才静心辨别出曲目。
　　胡笳十八拍，第十一段，别子之痛。
　　李观镜疯也似的往前跑着，琴声却无可避免地渐渐微弱，一声颤音响后，曲子停在了十一段结尾处，李观镜也来到了前厅之中。
　　厅中窗户尽开，布帘被雨打湿，又被狂风卷起，舞在厅中，犹如鬼魅。前厅正中央，男子仰面躺着，女子侧伏在他的胸前，古琴横在一边，上有血迹斑斑，一直从琴身蔓延到女子的胸口，最终停在那一把匕首上。
　　李观镜恍惚地走入厅中，被门槛绊了一跤，膝上传来的疼痛唤醒了他，下一瞬，他半跑半爬着来到了厅中，探手去看李未央的鼻息，顿了一瞬后，看向林忱忆：“姑姑……姑姑，你……”李观镜攥紧手，喃喃道，“你撑住……”尔后也不去查看伤势，抱着人就往外走。
　　有人想来拦李观镜，但是很快，拦他的人被同伴劝走，人们看着他，仿佛看一个无用的疯子，一个难过到极致，却连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没有的疯子。
　　很久之后，终于有一个人站在李观镜的面前，雨水就此放过了他，改为在油纸伞上肆掠。李观镜抬头看着伞，再看向眼前的人时，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李璟嘴巴开开合合，一直在说着什么，李观镜皱起眉头，细心分辨，总算在雨声中辨别出了字句来——李璟说：“我进宫后查了许久，才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阿镜你何其糊涂，怎么就相信了那样一个人？杜竹言设计带你走，私下却将赵王当年写给李福的信送到了御前，那封信原来一直被藏在宇文家的遗物里，他这些年隐而不发，谁能想到竟会在赵王最幸福的时候发作！”
　　李观镜恍惚间想起，李照影曾经说，希望束凌云不要辜负他的期望，自己也曾托付束凌云去江南找那封信，诚然，蟠龙玉坠被杜浮筠抢先一步得到，但是副本呢？
　　如果束凌云……当真找到了那个副本呢？
　　李观镜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垂头去看怀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心中又漫无边际地想道：一个人的血怎么有这么多呢？即便早已是无知无觉的尸体，可似乎还有流不尽的血。
　　李璟蹲在李观镜的面前，恨声道：“你不必失望，也不必动怒，我一定会帮你报这个仇！”
　　如果束凌云带回了副本，他会交给谁呢？
　　束凌云已经回来这么久了，那个人，又为何要选在这样的时机发作呢？
　　在这一瞬间，李观镜仿佛回到了颍州城外的树林里，那时候好像也下雨了，那些本意是搅乱颍州局势的杀手却不惜成本地追杀杜浮筠。少陵原上，即便李观镜与杜浮筠在谈话，箭矢依旧借着灭贼的名义冲杜浮筠而去，到如今——
　　当李观镜决定与杜浮筠远走他乡时，刽子手再次用复仇的名义，将罪名都安在了杜浮筠身上。
　　“为什么？”李观镜不解，“仅仅是因为我么？值得么？”
　　李璟觉得李观镜有些奇怪，却只当他是问自己为他复仇一事，便好声道：“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个么？”
　　“哈哈……”李观镜低低地笑开，渐渐的竟无法止住，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流了下来。
　　李璟心中开始发慌，试探道：“阿镜，你……”
　　话音未落，李观镜猛地拔出林忱忆胸前的匕首，插进李璟的肩头。
　　“主上！”
　　“齐王！”
　　周遭响起惊呼，李璟忍痛抬手止住众人，只盯着李观镜，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杀我？李观镜，你为了一个仇人，竟然来杀我？！”
　　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啊……李观镜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张嘴想要说话，鲜血却先一步喷出，浇了李璟满脸。而李观镜自己则一头栽倒，重重砸进血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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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临近傍晚，长安城西市云来客栈前却门可罗雀，掌柜的从柜台探出身子朝外看，确实没见到要来投宿的，不由道：“奇怪了，往年这会儿正是商贾来去最热闹的时候，怎么这几日生意反倒还不如上个月了？”
　　“前几天春闱结果出来，好些个举子都回乡去了，留下等殿试的也不会住在咱们这里。”博士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又道，“不过我今早出去买菜的时候碰见隔壁街上的客栈，也都说生意不好，听说是最近进出城查得严了，不少人都没能进来。”
　　“严查？说起来，今年殿试也推迟了……”掌柜说罢，拨算盘的手一顿，立刻警惕起来，叮嘱道：“既如此，那我们还是少议论为妙，你出去的时候也注意着些，多听、少说！”
　　博士口中答应着，转头却小声嘀咕道：“还不是你起的头。”
　　掌柜虽未听到博士在说什么，但也知道定然是抱怨之类的话，正要开口训斥，忽然见一名短袍青年走了进来，仔细一看，认出是这些天一直住在这里的客人，连忙笑道：“客官今日回来得早啊。”
　　来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径直上楼回房去了。
　　掌柜冲博士招了招手，低声道：“送些热水上去——这些时日生意不好，如这般长住的客人可要招待仔细了。”
　　博士应声，有些好奇道：“都住了大半个月了，也没见他们有要走的意思，看着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怎么不去找个院子短租下来？举子一走，好些院子都空下来了，比住客栈可便宜不少呢！”
　　掌柜不悦，只催道：“你管那么多？还不快去烧水！”
　　被博士当成冤大头的客人上楼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敲了敲隔壁的门。
　　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看了他一眼，将人让了进来，等拴好了门才开口问道：“阿也这边怎么样，有消息么？”
　　元也叹道：“没有——也不是完全没有，城里忽然戒严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我们。”
　　“按理说不会，我们从离开五台山开始就一直易容着，路上少说也换了七八副面容了，一路只是赶路，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再手眼通天，也不见得能察觉到罢。”
　　元也灌了一口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问道：“你们怎么也回来得这么早？查到什么了？”
　　谢翊之摇了摇头，道：“我正和杜三哥说戒严的事呢。”
　　窗边的人微微偏头，面容亦是普普通通，正是易容后的杜浮筠。他淡淡道：“城门被征西大军接管，皇城由禁军看守，都是他的人，不是针对我们，想来是宫里有了变故。”
　　“哦哟，他还真是胃口不小啊！”元也烦闷地挠了挠头，推测道，“不会给藏在宫里了罢？”
　　“不会，宫里不全是他的人，否则也不必戒严了。”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娘额冬菜！”元也咬牙，“这么大一个活人，到底给他藏哪里去了？”
　　杜浮筠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当日我就该跟着进城的，若不是耽误了那几日功夫，也不见得会完全丢了踪迹。”
　　谢翊之劝道：“镜天临走前叮嘱你继续走，肯定也是没想到回城会发生变故，你在路上一听到赵王府出事的消息就往回赶，已经很是警醒了。”
　　元也不愿面对凄风苦雨，一摆手，道：“嗐！说那些有什么用？这半个多月以来，咱们也差不多将长安城摸了个遍了，愣是找不到人！依我看，要么人不在城里，要么……我们该找帮手！”
　　谢翊之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很多地方我们只能看到表面，真正往深了查，还得是熟悉李璟的人才能做到。”
　　“熟悉他的，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说到这里，元也大感头痛：“现在也不知道谁可信了！可惜郡王府走的时候把亲信全都带走了，一个能用的人也没给我们留下。”
　　杜浮筠眉头一动，道：“还有一个人，昨日我已设法让人去渭南寻他，只是没有详细地址，不知能不能找到，而今城门戒严，他怎样潜进来也是个问题。”
　　元也摸了摸下巴，看向谢翊之，谢翊之会意，道：“杜三哥，那人是谁？你的人会歇在何处？进城的事不用担心，让阿也去接应罢。”
　　杜浮筠温声一笑，道：“如此也好，此人姓陈名珂，以前总跟在镜天后边的，你们或许见过，我的人会将他带到城门附近，再给我递消息。”
　　谢翊之道：“那我们就一边等，一边再去打探打探消息。”
　　元也抱臂坐在一边，心里不大舒坦，恰好隔壁有博士敲门送水，他便顺势带着谢翊之一道回了房。等关好门后，元也忍不住抱怨道：“杜三郎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计划不提前与我们说，不然我直接去渭南，也省得多费功夫。”
　　谢翊之道：“若不是城门戒严，须得我们易容相助，杜三哥方才可能压根就不会提陈珂。”
　　元也放下茶盏，奇道：“这是何道理？”
　　“其实我一开始也想不通，但若是代入到他的处境，就能明白一些了。”谢翊之娓娓道之，“自打我们去五台山后，镜天一共来了两封信，第一封是说郡王府一家迁至江南，希望以后大家能在江南再见，第二封则是他拟好了出关的路线，刚好可以顺路到五台山见我们，让我们等等再走。”
　　“嗯……所以呢？”
　　“先说第一封信——我们去五台山送殡，原本的打算是送云心上北台顶后便折返，在此期间，长安发生了不少变故，镜天不希望我们回来，所以一有离开的可能，他便立刻传信给我们，甚至都没想起他自己会先出关。”
　　元也茫然地点了点头。
　　谢翊之继续道：“再来说第二封信，这封信是他冷静下来之后，想到了自己要走的路线，才决定重新写给我们的。”
　　元也道：“我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
　　“信没有问题，但是在镜天决定回城时，他选择让杜三哥先来寻我们，我思来想去，认为他有两方面考量——一来他认为自己此去不会耽搁太久，二来，如果耽误了，那就是出事了，他担心我们等得久了耐不住回长安来找，也想让杜三哥离是非之地远一些，所以将我们一起支开。”
　　“归根到底，这两封信和对杜三郎的叮嘱都是为了不让我们涉险！”元也明白过来，“所以杜三郎也明白李观镜的心思，他在知道赵王府出事后给我们去急信是匆忙之举，事后就后悔将我们扯进来了？”
　　“关心则乱啊……杜三哥当时孤身一身，原本目标是来找我们，所以见了变故，第一个想到的也就是给我们来信求助，可后来细想之下才发现，在这长安城里，我们并不比他的手下更得力，反倒我们若是遇到了危险——尤其是你，他日救出镜天，他也不知该如何交待。”说到这里，谢翊之忍不住轻叹一声，“掰指头算一算，镜天在这段时间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好友，他再不能承受这些痛了。”
　　元也抬头看谢翊之，见后者面色怅惘，心知谢翊之是想到了在会稽的经历，元也设身处地想想，当时他要去救谢翊之时，如果是谢翊之身边的亲人好友想来帮忙，他既知道前面是龙潭虎穴，那么很有可能就只会让帮忙的人接应，而不是带他们深入虎穴之中，毕竟别人的命他负担不起。思及至此，元也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嗯。”谢翊之温和地笑道，“不过他这么想是他的立场，我们要帮忙却是我们的情意，而且这当口，谁还能找出比易容术更好的方法来掩人耳目么？”
　　元也赞同地“嗯”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忽然有些疑惑：“你说，血缘真的有这么神奇么？其实我与李观镜并没有多深的交情，怎么就愿意出生入死了呢？”
　　谢翊之想到青山中的墓碑，点了点头：“我初见父亲……甚至刚知晓他的名字，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这或许是血缘的奇妙之处，但如果是他们主动放弃了我们，当不至如此，所以我想……我们这样做，更多的应该是因为心中总是有那一份缺憾罢——你与李世子因不得已的分离而生疏，我因与父亲不得已的分离，连见面的缘分都没有。如果没有这些不得已，这会儿你会比杜三哥更加担心，也不会奇怪自己为何如此拼命了。”
　　“或许罢。”元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才道，“反正李观镜不是坏人，就当行侠仗义也没什么。”
　　谢翊之暗自笑他嘴硬心软，面上却不揭穿，只道：“你休息会儿，入夜后跟着我去一个地方。”
　　元也一愣：“哪里？”
　　“今日一番讨论，叫我想起一个人来。”谢翊之促狭一笑，“不过既然杜三哥不愿与我们坦诚相对，我便也不告诉他，等去过了才说，好叫他明白我们并不想成为局外人的道理。”
　　“翊之，你学坏了啊……”元也啧啧感叹，转而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在长安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经历？”
　　谢翊之笑道：“你忘了，当初从江南回来，可是我陪李世子进的城。”
　　

第163章
　　入夜之后，暮鼓准时敲起，道上行人尽归坊中，坊内尚有食摊还开着，于瓦舍之上奔走，时不时能闻见一阵面点香气扑来，行人本来不饿，愣是给熏出些食欲来。
　　元也和谢翊之在平康坊一家小酒楼后面跳下，将夜行衣脱下藏好后，混在酒客之中出了店，一路往云韶府行去。
　　与西市的萧条不同，平康坊这些时日非常热闹，春闱之后，文人墨客多聚集在此地吃酒寻乐，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诗篇传出来，这其中，云韶府自然是中心地段，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这般情景在消失了很久的翩翩娘子回来后达到了巅峰。
　　然而谢翊之并未顺着大流走，两人来到云韶府很是冷清的后门，敲开了小窗后，谢翊之学着李观镜曾经的口气道：“我找阎姬。”
　　里间的人沉默了一瞬，问道：“阁下何人？”
　　谢翊之得了鼓励，继续道：“我找阎姬。”
　　“阎娘子去年就已经走了，你不知道么？”
　　谢翊之一愣，他与李观镜从来不聊这些，自然不知道，哪里会想到这么大的店东家说换就换，他回头看了元也一眼，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显，脑中飞快转了转，道：“我等远道归来，并不知晓此事——那云落呢？”
　　里间的人“嘶”地一声，像是遇见了棘手的事，犹豫片刻后，道：“等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连着另一个脚步声开始靠近。谢翊之附耳听了听，发现来人腿脚完好，登时起了警惕，后退了两步。元也见状，连忙握住剑柄，只待里间发难，便立刻拔剑反击。
　　片刻之后，门直接被打开，一个年轻女子将灯笼抬起来看向外边，问道：“是谁找云娘子？”
　　门房垫着脚，也想看外面是什么人。
　　谢翊之强自镇定，道：“你不必多问，只告诉云落便是。”
　　“可是云娘子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女子再次抬高灯笼，问道，“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谢翊之满载希望而来，没想到这里竟是人去楼空，他看着女子，正在思索如何不受怀疑地离开，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心念电转之下，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云落身边的侍女？”
　　女子一怔，忙道：“正是，我是沉霜，郎君何时见过我？”
　　“有些时日了。”谢翊之含糊答了，察觉到沉霜比门房可靠，便又问起阎姬去了何处。
　　沉霜道：“阎娘子还在长安，具体去处我却不知，不过阎娘子留了一个地址给我们，若是郎君有话，我可以遣人去传信。”
　　这也算是有希望了，谢翊之当即道：“那我回去写信，明日这时候再来。”
　　沉霜笑着点了点头。
　　元也抱剑靠在一边，等门关上了，才凑近问道：“你真见过这个人？”
　　“见过，当日能来伺候镜天的没几个人，沉霜便是其中之一，所以应当是阎姬信得过的人。”
　　元也又问：“这个阎姬值得相信么？一个女子怎么能在平康坊盘下这么大的店？她背后一定有靠山，你怎知这个靠山不是李璟呢？”
　　“当时镜天信得过她……”谢翊之说着，也有些迟疑，“你说得也有道理，彼时镜天和李璟还是好友，现在阎姬是否还能帮上忙，确实要另当别论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突破口，阎姬很有可能不帮我们，那么她就会将此事告到李璟面前，既然死水不动，我们不妨搅上一搅，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元也轻叹：“怕就怕这狐狸已经成了精，他既有谋大事的能耐，又怎么会在这里乱了阵脚？”
　　“那倒未必。”谢翊之指出，“毕竟用赵王府的变故栽赃杜三哥，被拆穿后又恼羞成怒地将镜天关起来，这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希望他能在阴沟里翻船罢。”元也说罢，忽然感觉到背后有风袭来，显然是一个人扑了上来，他立刻紧绷起来，准备随时出手制服那人。
　　下一刻，身后的人喊道：“阿镜！阿镜！”
　　元也一怔，瞬间放下戒备，由着此人勾住自己的脖子，将半个身子都挂了上来。
　　“阿镜，你跑去哪里了？怎么他们都说你走了？我考完试一出来，怎么一个朋友也找不见……”来人醉眼朦胧，但凑得这么近，还是看出眼前的人与李观镜长得并不一样，只是他醉得厉害，并未发现自己认错人，而是疑惑道，“怎么出去几天……大变样了？啧，变得好丑……”
　　谢翊之没忍住笑出声。
　　元也一阵无言，心知在这酒鬼身上套不出什么话了，便道：“阁下是谁？”
　　“我？我是……”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嗓音响起：“子裕！你做什么？”
　　元也转头看去，见一个瘦削高挑的少年小跑着过来，便将肩上挂着的人推了过去，看对方接稳了，才道：“你朋友认错人了。”
　　“对不住！没伤到你罢？”
　　“没伤到。”元也和善地笑着，“不过他好像在找什么阿镜。”
　　少年脸色一变，道声“告辞”，便想拖着人走。
　　元也闪到他面前，道：“不巧了，我们也在找一位阿镜，你好像知情。”说罢，元也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他精于易容，看人重骨相，所以很容易便辨别出此人性别，便道，“你是女子。”
　　“我知道你是谁。”少女正是柴昕，她抬头看过来，双目晶亮，“子裕从你的背影认出来，我比子裕更加熟悉阿镜——他被齐王带走的消息就是我传给杜三郎的，那天我在旁边偷看到了经过，但是再多我确实不知道了，齐王知道我的底细，我父母性命尽在他的手中，所以请恕我无法帮你打探消息。”
　　对方如此坦白，倒让元也说不出话了。
　　谢翊之上前来，道：“既如此，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柴昕皱起眉，催道：“此地人多眼杂，郎君请快些讲。”
　　“阎姬此人，你了解几分？”
　　柴昕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阎‘姓并不多见，子裕曾经说过，年前圣人曾经在东宫打死了几名宫人，其中一人也姓阎。”
　　谢翊之一时理不清其中干系，待要再问，柴昕却抬手止住他，道：“杜三郎曾经是东宫崇文馆大学士，两位与其跟我纠缠，不如去问他，他一定比我了解得更多。”
　　秦子裕又往下坠了几分。
　　谢翊之忙道：“我帮你扶着罢。”
　　“不必，我应付得来。”柴昕架着秦子裕，越过两人，一路往云韶府的灯光中走去。
　　快要跨进云韶府门槛时，柴昕脚步慢了下来，她正思考着怎样将秦子裕提过去，后者却自己抬起脚跨过去了。柴昕一惊，正要抬头去问，秦子裕含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回厢房。”
　　柴昕反应过来，便不动声色地将人拖上了楼，等进了房间，肩上蓦然一松，她看向身旁的人，发现他面色发红，确系醉酒之态，但眼神清明，显然并非喝没了神智。
　　秦子裕站直了身子，在柴昕惊讶的目光中理了理发皱的衣服，漫不经心地问道：“不会后悔么？”
　　就这样放手不管，不会后悔么？
　　柴昕听出言外之意，她倚到栏边，看台上又唱起了柳尚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道：“子裕，七夕那日，此曲于我是催命符，而如今却不同，你知道为何么？”
　　秦子裕道：“如今人们越来越赞美柳尚兰，将来即便事发，朝野上下，都会有人替你说话。”
　　柴昕点了点头：“但如果我现在去帮忙，只要露出一点马脚，届时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无用。”
　　“若是只顾惜自己，你便不是那个让我们为你牵肠挂肚的小昕了。”秦子裕坐到柴昕身边，道，“和我还不说实话么？”
　　柴昕看着秦子裕，过了半晌，终于软了态度，道：“当日我要与他一同入赵王府，他说我和林大家任何一个人出事，他都会抱憾终身。”
　　秦子裕了然：“他是为林大家回来，你担心将来他会为了你再回来一次。”
　　“只要我的事有转圜余地，就不会逼他现身——最起码别让他觉得我是被他牵连才被问罪。”
　　秦子裕沉默半晌，忽而一笑，揉了揉柴昕的头，道：“多大事呢？杜三郎何许人也？有他在，又何需我们去添乱？至于你的事，那也不必担心，我如今好歹是个进士，入朝之后，自然为你拼尽全力，他李观镜又不是佛祖菩萨，难道事事非得他来掺合一脚才成么？”
　　柴昕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子裕凑近她，问道：“又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往后，恐怕我们很难再见到阿镜了。”
　　“你这又是杞人忧天，他不能来，我们难道还不能去江南找他么？有我表哥在，余杭又是郡王封地，便是那人当真……总之，去了江南，那人也不见得能奈何阿镜，最多不入仕罢了。”秦子裕说完，见柴昕并不答言，自己也知道此话说不过去，如今郡王能因为圣人一句话去封地，将来那人也能一句话将他们召回。想到此处，秦子裕甩了甩头，道，“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杜三郎真的能设法找到阿镜。”
　　“希望他能做到。”柴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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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秦子裕和柴昕最后一次出场啦
　　

第164章
　　杜浮筠并不知道自己被柴昕等人寄托了多大的期望，在听完谢翊之的话后，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找对了方向，阎姬确实可用。”
　　元也忙问道：“怎么说？和东宫那个阎什么当真有关系？”
　　“有。”杜浮筠不愿多谈论逝者，只道，“阎如意之死是李璟一手造就，而他正是阎姬的弟弟，按镜天先前和我透露的消息来讲，阎姬还在齐王身边。”
　　元也一脸的难以置信：“李璟害死人家的弟弟，还敢把人留着在身边用？”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杜浮筠不觉得奇怪，淡淡道，“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罢。”
　　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及近，马蹄声越来越少，到近前时，有勒马驻足的嘶声，同时剩余的人继续向前，听起来似是在挨家挨户寻人。
　　杜浮筠熄了灯，从窗户开了一个小缝向下看去，只见一名衙役装扮的人正在楼下与掌柜说着什么，他手上持着火把，清楚地照亮了腰间的孝布。
　　谢翊之从另一扇窗户看得清楚，心中一惊，悄声问道：“这是国孝么？”
　　元也问道：“怎么说？”
　　杜浮筠示意他们噤声回房，片刻之后，掌柜上楼，开始挨个敲门通知，告诫住客在国丧期间不可行乐，不可操办婚嫁等等事宜，另外传达了新帝名“璟”，让住客莫要冲撞。
　　元也听完，心里一个咯噔，等掌柜走后，他与谢翊之重新来到杜浮筠的房间，甫一进门便急道：“怎么在这当口叫他得了势？”
　　“圣人想必在几天前就已经过世了，如今一应事宜安排好，才会将消息传出来——明日便不会戒严了，届时我会通知陈珂先按惯例回郡王府去，你们自去准备给阎姬的信便好。”对于这个结果，其实杜浮筠并不惊讶，毕竟长安如今只有两名皇子，圣人偏爱楚王，可他毕竟年纪太小，圣人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迟迟不曾下诏立储。谁能想到这场病来得如此之急，距离太子和秦王失势不过三个月，宫城已然是大变天了。
　　兄弟手足，父子亲情，这些对于李璟来说，从来都无法阻拦他的脚步，他想要得到的，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
　　对李观镜亦是如此。
　　杜浮筠曾经感怀于李璟和李观镜十几载情谊，一直以为情义在李璟的心中有不低的分量，时至今日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不过李璟对于情义的轻视程度也大大超乎杜浮筠所料，如此他更加笃定，阎姬很可能是助他们破局的人。
　　次日清晨，杜浮筠派人往城外送信，到中午时，来人回信，道已经找到陈珂，他快马回长安，估计傍晚能回郡王府。杜浮筠便与元也他们分开行动，独自潜入郡王府兰柯院中。及至傍晚，陈珂果然顺利回府，他是李观镜的贴身侍从，在府里算是半个主子，回来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在府中巡视了一番，等天完全黑了后，才禀退众人，独自来到兰柯院。
　　陈珂一早就知道杜浮筠等在这里，因而等他进院，看到石桌边坐着两个人，不由得有些惊讶。
　　阎姬抬头，率先道：“杜三郎本要通过你来找我，恰好我派人盯着城门要寻你，这会儿聚集在此，倒省了不少麻烦。”
　　陈珂便问道：“属下还能做些什么呢？”
　　杜浮筠目的达成，便道：“劳你白跑一趟，没有其他事了。”
　　“那我先退下。”陈珂退后两步，想了想，又道，“杜郎君，我家公子还好么？他没跟你一道回来？”
　　杜浮筠温声道：“他先赶路去五台山了，过几日我会出发去追他。”
　　“啊……公子身边没有人照料的话……”陈珂不禁皱起了眉头。
　　阎姬笑道：“李世子心眼实，说不带人就不带人，但杜郎君能让他一人走么？”
　　陈珂这才放心下来，拱手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兰柯院。
　　院里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
　　过了片刻，阎姬开口道：“你倒是能不牵连就不牵连。”
　　杜浮筠淡淡道：“镜天留他在长安有其他安排，既然他不知情，用处也不大，就不必节外生枝了。”
　　阎姬眉头一挑，点了点头，道：“不错，要想将世子救出，人多反倒坏事，得讲究施’巧‘劲——今晚我们得商量好，过了明日，我就要跟着进宫里去，再要传消息可不容易了。”
　　杜浮筠问道：“镜天在哪里？”
　　“他被关在骊山行宫中，里外均是禁军暗卫把手，宫门前还设有奇门遁甲，要想宫门开启，得满足两个条件。”阎姬依次伸出两根指头，“一，李璟亲自露面；二，露面的’李璟‘要道出暗号。二者缺一不可，否则谁去都不得进入，只要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侍从就会立即将世子藏入密室，届时就是掘地三尺也不见得能找到人了。”
　　奇门遁甲倒是难不住杜浮筠，但这两个进行宫的条件让他不禁皱眉：“照你这么说，人多不可，人少也不见得能进去。”
　　“确实很难，不然我早就动手了。三日后新皇登基，李璟这几日肯定没工夫去骊山，等朝中安排好了，少说也得半个月的功夫了，所以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好好想一想对策。”
　　杜浮筠忧心忡忡：“也就是说，在李璟出发之前，我们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届时我会设法将消息传给你们，成功与否，就看你们的了。”阎姬顿了顿，又提醒道，“杜郎君，如果没有准备好，可千万别冒然动手，否则叫他起了警惕之心，再要……
　　杜浮筠示意噤声，皱眉看向外边。
　　片刻之后，两人落到院中，甫一落地，便听元也道：“这禁令下得真是时候，云韶府关门了！那沉霜……唔，杜三郎，这位娘子是？”
　　谢翊之面上惊疑不定，上前一步看去，终于认出人来，喜道：“是阎娘子！”
　　“阁下是？”阎姬好奇地看过来。
　　谢翊之“啊”了一声，除去脸上伪装，露出本来面容来。
　　“你是李世子的朋友！”阎姬大感惊奇，“好俊的功夫！从前只当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是话本里虚撰的，没想到竟真的能叫人完全辨别不出！”
　　“要说易容，还得是我师兄更加厉害。”谢翊之看向元也。
　　阎姬问道：“看来两人师出同门了？”
　　“算是罢。”谢翊之有心拉拢人，便多说了几句，“我阿娘身边曾经有个服侍的家仆，很是擅长易容术，师兄和师父一起来我家时，我仰慕他的功夫，师兄便为我牵线搭桥，让我也能拜师学武，尔后阿娘为了回报师兄，就令家仆教他易容，我跟在后面也学了些皮毛。”
　　“原来如此，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可谓是桃李佳话了。不过你们家一个家仆有如此能耐，也是十分不凡。”阎姬感慨完，忽而眼睛一亮，转向杜浮筠，道：“有这两位少侠在，我就有法子了！”
　　杜浮筠接道：“你想通过易容术冒充李璟？”
　　阎姬点头：“不错，不过要在李璟进行宫之后，也不能走正门，得潜入进去，冒充的作用就是不叫人惊动了，否则没有暗号，我们也进不去。”
　　元也奇道：“暗号？进门用的么？你不是他宠妃么？想法子套出来行不行？”
　　“什么宠妃，不过以妃为名，行幕僚之事罢了。”阎姬苦笑，“何况他知道世子对我有恩，绝不会告诉我的。”
　　月光清朗，照亮了阎姬半边脸，杜浮筠看她自怜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阵怪异之感——按以往李观镜所述，阎姬不应是这样的人。阎姬今日的表现，也不像是能独自掌管云韶府的模样，可是她所说的建议和顾忌却又在情理之中，叫杜浮筠因自己的怀疑而不得不自省起来。
　　“照你这么说，那就只能试一试了，我以往只改过相貌，倒没有仿冒过别人。”元也心中有些没谱，看向谢翊之，问道，“你觉得能成么？”
　　谢翊之也不确定：“我没见过那个李璟，杜三哥，我们身形轮廓较他如何？”
　　杜浮筠摇了摇头。
　　阎姬见三人一筹莫展，道：“这不用担心，以前齐王处境难熬的时候，李璟也用过替身，那些人都是我找来的，虽不见得个个可信，找出一个能办事的肯定没问题。替身们身形与李璟基本一致，外貌也能有几分相像，如此易容起来，想必也能更轻松些。”
　　杜浮筠道：“这样的话，就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了。”
　　“事成之后，我就给替身一大笔银钱，让他远走高飞。至于我么……”阎姬笑了笑，不以为意，“他固然会怀疑我，但很多事他也离不了我，放心罢，不会将我如何的。”
　　计划至此初定，他们商量好后面如何见面，又如何行事，等到一切安排了个大概，已经月上中天了。
　　最后，阎姬拿出一只药瓶递给杜浮筠，道：“这是软骨散，食用之后，半个时辰内难以行动，亦无法说话，时间一到，药效自解。你们随身带着，得手之后给李璟服用一点，好让他来不及聚集追兵。”
　　杜浮筠接过药瓶，将阎姬送到院门前，临别时，忍不住道：“其实此事与你无关，没想到竟得鼎力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
　　“杜三郎焉知我没有私心呢？”阎姬垂眸笑了笑，过了片刻，方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到李世子。冤有头债有主，李璟害死了我的至亲，我虽不能叫天下少了圣人，但也要叫他尝尝失去所爱之人的滋味才是。”
　　杜浮筠微微动容，朝阎姬深深一揖，阎姬扬起嘴角，亦还之以万福礼。
　　

第165章
　　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了，外间绿意渐浓，却未至酷暑，说明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只是总闻不见窗外事，成日枯坐，难免觉得度日如年。
　　门外铃声响了响，屋内盯梢的内侍连忙起身，将铁栅门打开，再推开外间的红木宫门，一缕阳光洒入，紧接着便是药味扑面而来，两名侍女鱼贯而入，一人端着药碗，一人托着蜜饯，依次跪到卧榻前，将托盘举至头顶。
　　内侍拔了腰间的匕首抵在侍女颈边，好声道：“世子，该服药了。”
　　榻上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来，正是已被软禁多日的李观镜，他身着纯白暗纹长衫，抖落着袖子坐了起来，身形瘦削得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坏了。
　　内侍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伸手去扶，只能低声道：“这药喝起来如何呢？怎么世子看着越发……”
　　“收了刀罢，天天这副把戏，也不嫌腻得慌。”纸人儿看着易碎，开口却句句不给人好话。
　　内侍陪笑，眼看着对方将药都喝了，才收起匕首。
　　李观镜将碗往盘里一扔，又靠回了榻里。其实不是没想过反抗，早在内侍第一回如此威胁时，李观镜并不当回事，直接将药碗摔到了内侍脸上，然而内侍动也不动，脸上十分恭顺，下手却毫不留情，直接将两名侍女刺死在他面前。那时李观镜才知道，这些人并不在乎他人的性命，只要李观镜不配合，他们就真的会让这里流满无辜者的鲜血。
　　李观镜不知这些侍女从哪里来，只知道她们一进来便被喂了哑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如自己一样，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身后，铁栅门“轰轰”地又关上了，李观镜轻轻呼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墙上日影，却不敢闭眼。这些时日，他一直不愿入睡，实在撑不住了浅睡片刻，就会很快惊醒，因为意识稍稍迷蒙一点，那天的瓢泼大雨就会不可抵挡地侵入梦境，真实得似乎能听见瑶琴颤抖的声音。
　　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法真的杀了李璟报仇，甚至连为林忱忆收敛尸身都做不到，那日倒地后，李观镜不知经过了多少天，再清醒时，便被关在了此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璟似乎很忙，除了刚醒来那次的正面交锋，他没再出现在这里。
　　树影婆娑，一寸一寸地在墙壁上往下移动着，渐渐光线变暗，李观镜的意识也随之逐渐模糊，他无意识地皱起眉头，想要对抗睡意。正在这时，铁栅门开启的声响再次传来，李观镜立刻警醒，但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面前的墙，只见一个拉长的人影渐渐靠近，来人头上戴着的应是翼善冠，李观镜见了，开口道：“你终是得偿所愿了。”
　　李璟停下脚步，顿了片刻，道：“近日还好么？”
　　李观镜翻身坐起，将李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冷笑道：“他怎么会同意传位给你？”
　　李璟扬起下巴，淡淡道：“他死了。”
　　“难怪如此，想必柴宣在这其中出了不少力罢。”
　　李璟抿唇不语。
　　李观镜继续道：“我道你怎么对柴昕的事如此上心，原来当初我去拜托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用柴昕来威胁太尉——啊，让我再想想，后来柴昕迟迟未归，没能成为郎詹翻身的筹码，是你为了帮我么？更多的还是为了拿捏柴宣罢？可恨我瞎了眼，才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
　　李璟不忿争辩：“我确实利用了他们，那又如何？难道最终帮他们的人不是我么？”
　　“李未央呢？他对你有什么威胁？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李观镜眼睛不禁发红，恨声道，“圣人那时已经心软，李未央甘心伏诛，圣人定然会放林姑姑一马，你为何要派人逼死她？”
　　“我说了不是我！是杜竹言！李未央杀了杜浮筠的父母，你难道不知道么？那封信……”
　　“撒谎！”李观镜直接将瓷枕砸了出去，堪堪擦着李璟的额头落下，碎了一地。
　　李璟目光从碎片上抬起，重新投向李观镜，手却不自觉地摸到了左肩，那里伤口已经结痂，但是仍旧隐隐作痛，只是他仍旧难以理解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过了半晌，才道：“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也不愿信我？”
　　李观镜嘲讽一笑：“我又识你几分呢？你我的人生都不止这一世，在此之前，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杜竹言生来便是君子，而你……上一世的你是什么？地痞无赖？不法之徒？谁知道呢？”
　　这几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了李璟的肺管子，他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掐住李观镜的脖子，怒喝道：“住口！我是天子，你敢如此毁谤我？！”
　　这只手并未用力，李观镜于是笑地更加肆无忌惮：“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是不是嫉妒竹言样样比你好，非得给他泼点脏水？”
　　“你知道不是！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李璟一把将李观镜按倒在榻上，欺身上前，将他压在身下，低吼道，“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只要有一次你肯说实话，我都会好好劝你！可你呢？你想方设法瞒着我，一门心思想要跟着杜竹言走，他就那么好么？我与你一起这么多年，你为何要为他抛下我？”
　　李观镜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过了片刻，淡淡道：“从始至终，我只当你是朋友。”
　　“你原先也当杜竹言是朋友，在江南走一遭后，一切就都变了，定然是他勾引你。”李璟越说越笃定，“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错，林忱忆的死也都怪他！”
　　李观镜气极反笑，不禁问道：“你没病罢？”
　　“你笑什么？”李璟冷了脸色，“我心仪于你，这件事很可笑么？”
　　“可笑至极。”李观镜恶狠狠地重复，“又恶心，又可笑。”
　　李璟大怒，一把撕开李观镜的长衫，探头要去吻其脖颈，却感觉身下的人没有丝毫反应。李璟抬起头，正撞见李观镜淡漠的眼神中，一时只觉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淋到脚，便是怒意驱使而起的心思，在此时也被灭了个干干净净。两人沉默地对峙须臾，李璟再开口时，话语中不由带了一丝苦涩：“阿镜，你我多年情谊……当真比不上一个杜竹言么？这么多年，你当我是什么人？”
　　李观镜冷笑反问：“你现在又当我是什么人？”
　　李璟垂下头，片刻之后，起身理了理衣服，道：“我不强迫你，但也不会放你走，你……”他看向李观镜裸露的肩头，立刻别过脸去，道，“你换个衣服，我带你进宫。”
　　李观镜躺着没说话。
　　李璟抬步走向外间，吩咐内侍都守在门口，两刻钟后带李观镜到行宫正殿。
　　内侍领命关门，屋中难得没有人在，李观镜不禁松了口气，又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支撑着起身，不想屋中竟然站着一个人，他被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元也好不容易混进来，这会儿屋里没人了才好现身，没想到李观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傻了一般，他连忙上前，悄声问道：“我这会儿又没易容，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李观镜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元也看着李观镜的衣服，眉头一皱，催道，“你衣服在哪？快找出来。”
　　说话间，元也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包，对着镜子就开始往脸上涂涂抹抹，等李观镜从柜中取了衣服回来，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在看一面镜子，他顿时明白过来，问道：“你要冒充我？”
　　“闲话少说。”元也一把扯过衣服，一边瞟着李观镜学习仪态，一边将衣服穿上了，不过他到底没有李观镜瘦，想了想，又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薄披风披上。
　　李观镜看着元也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到元也系带子时，他一把按住，道：“不可。”
　　“我做足了准备，你就别操心了。”元也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怕李观镜多动多说，索性点了他的穴，拎着人便上了屋顶，将李观镜藏在衡栿上，尔后落下，学着李观镜的模样坐到了榻上。
　　片刻之后，内侍在外边敲门问道：“世子，陛下在等着了，你好了么？”
　　元也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片刻，见里面依旧没有回应，打开了门，见人坐在榻上，已经穿戴整齐，心里松了口气，笑道：“是奴耳朵坏了，没听见世子应声。”
　　元也缓缓站起，挪着步子往外走，内侍便在前引路，屋子周围守着的禁卫上前来，将元也护在其中，一时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保护还是包围。元也见这架势，只得在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李璟不愿有人日夜看到李观镜，因此屋中始终只留着一个净了身的内侍伺候，不然即便有杜浮筠破阵，又有阎姬挑选的替身帮忙混入行宫，他也难近李观镜的身。
　　一行人走后，这间屋子没了作用，也就没人看守了。过了一会儿，有二人从树丛中跃入屋内，谢翊之跳上衡栿，很快便看到了梁上躺着的人，他跳过去将人抱了下来。杜浮筠立刻扶住李观镜，等谢翊之为他解穴之后，李观镜这才得了自由，他看着面前两个人，一时百感交集，但此时不宜多说，因此只道：“快去帮元也。”
　　“你放心，我会去的。”谢翊之说罢，冲杜浮筠点了点头。
　　“我先送你出去。”杜浮筠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你……需要好好休息。”
　　李观镜靠在杜浮筠身上，脸色浮出苍白的笑意，安慰道：“我没事的。”
　　谢翊之看了他俩一眼，心中欣慰不已，道：“快走罢，我得去接应阿也了。”
　　杜浮筠点了点头。
　　那厢元也一边走一边观察周遭防卫，发现禁卫暗卫都在撤离，整个行宫的人顿时变得开阔起来，他心中暗忖阎姬的劝说果然奏效，李璟最终还是认为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合适，给了元也他们救人提供了便利，但这样一来，营救的机会就只有一次，所以今日是只许成功。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行宫正殿，所有的内侍和侍卫都留在外边，只让元也一人进了殿。
　　李璟坐在主座之上，眼睛紧盯着地上越来越来靠近的影子，这会儿却没勇气抬头看人。
　　两人无言相对，好在外间很快传来动静，有内侍回道：“陛下，阎妃来了。”
　　李璟直起身子，眉头一皱，道：“让她回去。”
　　“陛下，阎妃说有要事相告。”
　　李璟靠回座上，顿了片刻，忽然向元也道：“你也认得她，不必回避了。”
　　元也眉头一挑，只拢着披风站到殿旁。
　　“叫她进来。”李璟这才朗声向外边吩咐。
　　未几，阎姬一身宫装出现在门口，见到元也，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向李璟道：“陛下，黔州方向来了消息。”
　　李璟闻言，立刻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直到确认无人听见时，才问道：“李珏？”
　　阎姬点头：“他死在黔州了。”
　　李璟顿时一阵烦躁：“怎么这时候传来消息？”
　　“妾亦认为是有心之人为之，若是传出去了，恐怕有损圣誉，因此不敢耽误，斗胆来禀报陛下。”
　　“你做得很好。”李璟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捏了捏眉心，陷入沉思之中。
　　阎姬微微转头，冲元也使了个眼色，元也便倒了杯水，上前递给李璟。
　　李璟初时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若是这会儿还在潜邸，我都以为你我之间未起龃龉了——阿镜，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们……”
　　说到此处，李璟忽然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松开杯子要去摸自己的嗓子，元也眼疾手快地将杯子捞了过来，这才不曾惊动外面。
　　看到这般身手，李璟顿时明白过来，他艰难地抬手指着元也，却说不出拆穿的话来。
　　元也见他惊惧，没好气地说道：“放心，只是软骨散，叫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等我们平安了，你自然就恢复了。”
　　李璟没得到安慰，眼睛撇向一边，更是惊怒。
　　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谢翊之领着替身从侧殿过来，离得近了，依旧叫人看不出替身和李璟的差距，心中不禁有些得意，指着替身向李璟道：“看到了罢，以后可别想着追杀我们，我们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千面郎君。”
　　阎姬掩口一笑，道：“好了，千面郎君们还是快些离开罢，莫要耽误了时辰。”
　　元也连忙整顿身形，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跟在替身后面出门去，谢翊之在殿门后静心听着，等到替身遣散了禁卫，只带着近侍和元也走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向着阎姬行了一礼，道：“我也要走了。”
　　阎姬点了点头，柔声道：“你们要多保重，此地……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不必她说，谢翊之应当也不会回来了，因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正殿。
　　水漏一滴一滴地走着，日头终于落了下去，人都走远了，李璟这才发出了声音——
　　“来……来人……”李璟挣扎着，渐渐身体能动了，可是肺腑却一阵阵绞痛，他心中恼恨，立誓要将元也他们千刀万剐，同时又担心元也说谎，因为软骨散不该会导致这样的疼痛。李璟奋起用力，终于大喊出声，“来人！”
　　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回响，却半晌无人回应。
　　“没有人，都走了。”阎姬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贱人！”李璟怒气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腹中绞痛更加严重。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软骨散，怎么药效散了，反倒痛起来了呢？”说到这里，阎姬不禁笑了起来，“杜竹言是个仔细人，给他的药，我可不敢轻易作假。不过要在你的午饭里做点文章，那就容易多了，这会儿毒发的感觉如何？”
　　李璟不明白：“你……你为何帮他们……”
　　阎姬停在李璟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李璟这份死到临头尚不知悔改而更加愤怒，她不做解释，而是咬牙切齿地笑道：“别担心，我会让你的替身好好坐着这个皇位，什么都听我的。方才你也看见了，他们的易容术不错罢？不瞒你说，我已经找来了他们的易容师父，往后我想让谁做圣人，谁就能去做——愤怒么？自己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争来的位子，转眼就落入我这样的贱民手中，感觉怎么样呀？”
　　李璟目眦尽裂，怒道：“你休想！阿镜若是知道，他一定……”
　　“哦，对不住，李世子永远不会知道你死去的消息，而且他会一直被追杀，所以将要带着对你的怨恨，与杜浮筠远走他乡，快乐地生活下去，你呢……便独自在黄土里看着罢，直到蛆虫啃噬了你的双眼，你再也看不见了，但是你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见你！”
　　李璟额间冷汗淋漓，一时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一切都会照着阎姬的安排走下去，他费尽心机夺得一切，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孤零零地在这里痛苦等死，可是他最爱的人却永远不知道，反而会以为他过得很好。
　　“毒妇……毒妇！”空荡荡的行宫中盘旋着濒死之人的呐喊，最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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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折柳
　　一个月后，忻州雁门关外。
　　此地距关隘已有二三十里路，从关内出发的人到了这会儿大多要寻个住处，宿在野外的也有不少，其中大多数搭伴儿，轮班歇在车旁看守货物，只有极少数游侠才会远离人群，寻找个清静地方歇息。
　　旷野一棵参天大树下升起了一个火堆，两人坐在火堆旁，一人盘腿而坐，在膝上放了一把古琴，调了一会儿音后，一首曲子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河边汲水的元也听得眉头直跳，忍了片刻，实在忍无可忍，问道：“这是什么曲子？怎么如此难听？”
　　谢翊之从石头上站起，回头看了一眼树下，迟疑道：“应当是……渭城曲？”
　　元也不信：“胡说，大名鼎鼎的阳关三叠我还是听过的，哪有这么难听？”
　　琴声断断续续又响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李观镜摇头轻叹：“我当真不是学琴的材料，林姑姑悉心教导那么久，我却鲜少能完整地弹奏一曲。”
　　杜浮筠的目光落在琴身的血迹上，道：“从现在开始练也不迟。”
　　“不练了，还练它做什么？”李观镜轻轻抚过琴弦，喃喃道，“不详之琴……难为你们还设法帮我找到了它。”
　　杜浮筠明白他的犹豫，温声道：“我想，你或许希望再看它一眼，至于以后如何安排，你自己决定便好。”
　　李观镜默默看着琴，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将琴一端搭在石块上，另一端落在地面，尔后朝着中间狠狠跺上一脚，本可传世的名琴应声断成两节，将汲水回来的元也和谢翊之双双吓了一跳。
　　杜浮筠淡然地拾起琴身，投到火堆之中。
　　李观镜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这一路走来好顺利，他竟然没有派人追来。”
　　杜浮筠道：“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罢。你怎么想？还打算回去看望他么？”
　　“不了，一切都结束了。”李观镜大刀阔斧地坐下，与杜浮筠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释然的笑意。
　　元也回到了火堆边，听到他们的对话，趁机道：“从前我和翊之去五台山的时候，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出雁门关瞧一瞧，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还真的出来了。”
　　谢翊之会意，接着道：“你们要一路往鲜卑山去，接下来我们恐怕没办法再一路走了。”
　　李观镜觉得很突然，细想之下却不意外，毕竟元也早先就明确表态过不会与他走得太近，此番元也能返回长安帮忙，又一路将他们护送到雁门关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因此怔愣只是一瞬，李观镜便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打算往哪里去？往后我若是想见你，该送信到何处呢？”
　　“我们打算往西，趁着夏天去草原上看一看。至于信件么……就送到钱塘的方家药铺罢。”元也咧嘴一笑，“不过我什么时候看到，可就说不准了。”
　　李观镜无奈道：“总比杳无音讯的好。”
　　谢翊之笑着安慰：“我们回江南的话，一定会去药铺看看有没有信。”
　　几人既已商定，思及明日要继续赶路，便围着火依次睡去。
　　次日清晨再醒来时，晨光已洒向人间，叫晶莹剔透的露珠一折，在叶上落下一道彩虹来。很快，露珠在微弱的暑气中消散，柳叶轻轻一颤，被人整枝折了下来，互相赠予了想要留住的行人。
　　便在这时，有胡笳声从不远处的商队中传来，正应了王翰那首凉州词——
　　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
　　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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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拜个晚年～～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后面应该还会不定时更新点番外，不过大概率不会放在这篇（专栏挖的坑太多了，有些陈年老坑只能用番外填一填T^T），所以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专栏哦。
　　这篇是我写得最长的文了，没有存稿也没有细纲，有段时间写得很痛苦，但是告诉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坑了，所以就算数据很差，也要咬牙写完再开下一本，好在不管过程如何，最后还是达成了自己希望的结果。
　　为了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为了下一本能够感受一下日更的快乐，接下来进入《上穷青落》存稿期，感兴趣的话可以预收一下，这样一更新就会提醒啦～
　　（最后立一个flag：后面的小说尽量都控制在每本30w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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