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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自由行
　　作者：白滚水
　　文案：
　　和丈夫的小叔出轨了
　　汤家飞回一只无脚鸟，愿意在章寻身上停留。
　　人话版：【**和丈夫的小叔出轨了**】
　　汤可林（攻）x章寻（受）
　　炮灰攻：汤思哲
　　浪子回笼x老实人出轨
　　1.狗血狗血狗血
　　2.年龄差四岁，小叔晚生
　　3.**极端控党勿入**，不控攻不控受，随剧情虐人
　　4.换攻/三观不正/婚内出轨/攻为爱当三
　　标签：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HE、狗血、三观不正、年上


第1章 01小叔
　　除夕夜的“怡园酒家”人头攒动，食客们游走于各围桌敬酒寒暄，饭桌上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靠门口的围桌边，一中年男人喝红了脸，腆着肚子推拒迎面递来的酒杯：“不喝了，不贪杯！不贪杯！”他忙往后退，不料踩到身后人的脚。
　　他转头，那名被踩的年轻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讷讷道：“不好意思啊。”一张嘴便喷出一股酒气。
　　章寻点点头，别过脸，屏住呼吸挤过人海来到空旷的楼梯间。
　　“没事吧？”汤思哲摸摸他的肩。
　　“没事，包间在几楼？”
　　这是章寻第一次吃汤家的年夜饭，也算得上是他头一回正式会面汤思哲的亲戚。去年年初他与汤思哲低调登记结婚，在此之前只见过对方父母以及汤家两位长者。
　　可惜今晚无法见到汤祖父，老人家在两月前已仙逝。
　　“喜乐堂是吧？”服务员引着他们来到三楼，指着走廊，“喏，走到尽头，右拐就是了。”
　　两人往走廊尽头走去，两旁的包厢飘出细碎的谈笑声，热闹喧嚣。
　　左前方“如意厅”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两名高挑清俊的男人，其中一位注意到两人，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汤经理，你也来吃饭啊。”
　　“嗯，年夜饭。”汤思哲淡淡道。
　　男子看向一旁的章寻，“这位是？”
　　汤思哲：“我爱人。”
　　“幸会，”男人朝章寻微微颔首，“不多打扰了。”随后与同伴慢慢步下楼梯。
　　章寻留意到汤思哲的表情冷淡，问“怎么了”。
　　“是和我竞争总经理岗的同事，我和他不大对付，平时总尖酸刻薄，也不知今天怎么就转性了。”
　　章寻握了下他的手，“不好相处，离远点就是了。”
　　“嗯。”
　　又转了个弯，“喜乐堂”的门牌近在咫尺，木质牌匾，繁体刻字，古香古色，左下角还雕了个“怡园酒家”的红印。
　　汤思哲敲开门，映入眼帘便是坐在饭桌最中间的祖母，老人慈眉善目道：“可算来了。”
　　除去先前见过的祖母和汤父汤母，满桌生人，章寻不免紧张，听汤思哲逐个介绍，点头问好。
　　汤父汤可成，汤家长子，与妻子严冰育有一儿一女。比汤思哲年长五岁的姐姐汤思韵已嫁为人妇，今年春节特地带上丈夫小孩赶回枫市吃年夜饭。
　　汤家次子汤可明并不在场，唯有妻儿在席。据说他跑去穷乡僻壤支教，不巧天寒地冻，大雪封住了通往省城机场的路，遂留在异乡过年。那里信号极差，众人想与他连线通话，说不到两句就卡断了。
　　汤家三女汤可兰坐在母亲身旁，黑发利落地盘成发髻，坐姿笔挺，相貌端庄，朝章寻微微点头后自顾自地吃菜，不多客套。
　　座上另有几名汤祖母王家的弟兄姊妹，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汤祖母古稀之年能够有儿孙亲朋左右相伴，也算是丈夫逝世后的一个安慰。
　　章寻不善交际，只不断点头，再多便加上称呼祝贺“新年好”，一板一眼地回答长辈抛来的问题，严肃得像给导师作汇报，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
　　好在汤祖母及时替他解围：“这我孙子对象，还在念生物博士，人家刚从学校忙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问东问西！”
　　“奶奶，新年好，”章寻送上一个果篮，补了一句，“祝您身体健康。”
　　一旁的汤可成脸色冷硬，想来是不满意章寻的表现，但在众人面前并不多言，摆摆手让两人坐下。
　　长辈来得散乱，围桌边只余下一个空位，叔婶们面面相觑，汤思哲与章寻往其他桌走，汤母严冰叫住他：“思哲，你姐说有事和你商量。”
　　汤思哲叫服务员加茶位，章寻拦住他轻声说：“算了吧，太挤了。”
　　他环顾四周，看小孩那桌还有余座，指了指，“我去那桌坐，反正我不喝酒，你也别喝太多。”
　　离开气氛肃穆的长辈桌，章寻悄然松出一口气。
　　一个包厢冰火两重天，大人那厢冷场，小孩这桌则聊得热火朝天，还没走近便听到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穿着灰衬衣黑西裤的男人被一群打扮得五彩缤纷的小孩包围，坐镇中央。他把这桌摆得像酒吧吧台，各色饮料码成一排，声线慵懒：“慢点慢点，招待不过来了。”
　　一个留着短碎发的小女孩挤到他身边脆生生喊：“叔叔，给我来瓶椰汁，要摇匀的！要喝到果肉！不合格得补一杯！”
　　男人轻笑一声：“还挺横。行啊，这么多要求，五根。”
　　“成交！”女孩拣了菜碟子里最短的五根菜心，哧溜一下嚼完，张大嘴，左右转了转，让众人检查。
　　男人把衬衫袖子挽起，两手分别抓着饮料瓶的一头一尾摇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使劲时手背上显出青筋。大约半分钟后，他拧开瓶盖，往玻璃杯倒入充盈着果肉的椰汁，末了将杯子轻轻推出去。
　　水面平缓，像一杯白色固体，一滴都未溅出杯壁。
　　男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杯子，“谢谢惠顾。”
　　小女孩虔诚地双手捧杯一口闷完，豪放道：“再来一杯橙汁！”
　　“你先让后面的客人点完。”
　　霎时间后面的小孩你推我搡，吵嚷着“该我了”“你刚刚才喝过”“这是我叔又不是你叔”。
　　章寻无视闹闹哄哄的人群，找到空位坐下。今天午饭吃得随意，又写了一下午论文，这会儿饥肠辘辘，头也不抬地夹菜吃。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都让让，来了个新客，先让人点单。”男人悠悠说道。
　　章寻动作一顿，抬头便对上几双黑白分明的大圆眼。他从左到右扫过，末端是一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狐狸眼说：“想喝什么？”
　　一眼扫去——黄的橙汁、黑的可乐、白的椰汁、冒汽的雪碧。饮品丰盛，任君挑选。
　　章寻说：“要一杯白开水。”
　　这时所有大圆眼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皆望向那双狐狸眼。
　　狐狸眼谈笑自若，眉眼弯弯，“大过年的喝这么寡啊？”
　　章寻认为自己使人为难了，便道：“除了饮料都可以。”
　　“那还不容易。”男人从桌下的礼盒袋掏出一个带有持剑狮王标识的茶盒，拆封，给服务员交代冲泡流程。
　　五分钟后，他举着茶壶慢条斯理地将茶水斟入玻璃杯，说：“特地去斯里兰卡买的锡兰红茶，百分百正宗。”他用纸巾将溅到杯子外壁的茶叶擦净，掌心托着杯底，另一只手握着杯子递到章寻面前，“不正宗也退不了了。”
　　章寻伸手接过，与男人手指相触，不知是季节使然抑或杯壁太烫，他感到手指有电流钻过，险些松了手。
　　男人替他摆好玻璃杯，贴心道：“小心烫。”
　　赤褐色的茶叶沉到杯底，灯光投射下，汤面环着金黄色的光晕，像绽开的烟花。
　　章寻吹了几下，用嘴唇试探水温，浅呷一口，舌头都被烫麻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
　　“怎样？”男人一心要得到顾客的反馈。
　　章寻如实回答：“太烫了，喝不出味。”
　　男人不但没有因他直白的评价而尴尬，反而爽朗地笑出声，笑得章寻耳热，舌头的麻痹渐渐褪去后，剩余一口清香。
　　“是我考虑不周，你慢喝。”
　　“挺甘甜的。”章寻补充道。
　　男人薄唇勾起，“喜欢就好。”
　　此时消停了一阵子的小孩又躁动起来，提高音量道：“甜的？我也要！”
　　“你懂茶吗？又让你一口闷完？”这样说着，男人仍给小孩倒了一杯红茶，叮嘱她慢点喝。
　　“饮料铺”重新开张，小孩们拿着杯子纷纷涌上前交易，不多时，一盆青菜见底。
　　一道严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别让他们喝这么多饮料。”
　　章寻抬眼，原来是汤父来到桌边与男人交谈。男人将底下的礼盒袋递给汤父，里面包括那盒拆封的茶叶，他嬉笑道：“大哥，新年快乐，礼轻人意重。”
　　汤父不接，面有不豫之色，粗眉拧成一团，“你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别整天嬉皮笑脸的，你也不小了。”
　　又是一番教训，男人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将礼盒袋硬塞到汤父手里，哭笑不得：“我笑还有错了，难不成大过年还得哭。”
　　待汤父离开后，男人小声嘀咕：“愁眉苦脸，跟哈巴狗似的。”
　　他回头见章寻盯着自己，便开玩笑道：“我在国外养了条哈巴狗，心情不好就看看它那苦大仇深的样子，想着世界上还有比我更苦的，心里就舒坦了。回国前送去给邻居养，小狗和我告别时眼泪哗哗地流，当然了，那天风很大，也许是吹进了灰。”
　　“那要注意给它滴眼药水，也要调整饮食，可能是上火了。”章寻建议道。
　　桌上再次响起爽朗的笑声，把汤思哲引来了，他走到章寻身边低声问：“吃得还好吗？”
　　章寻点头。
　　汤思哲凑近他耳语：“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我小叔汤可林，之前一直待在国外，大概是因为爷爷走了，这才回国。”
　　章寻心中了然，应了一声。
　　“他这个人说话不着调，从小就爱和我们这些晚辈闹一块儿去，如果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你不要放心上。”
　　章寻说“不会”，汤思哲轻轻握了下他的手，与小叔打了声招呼，随后离席。
　　汤可林这回起了兴趣，把点单的小孩赶去一旁吃肉，托腮看章寻，“你是汤思哲的男朋友？”
　　章寻摇摇头，“已经结婚了。”
　　汤可林轻轻挑了下剑眉，一双狐狸眼弯起，又笑了。


第2章 02怪人
　　家宴吃到后半段，叔公老舅们停下筷子开始胡吹乱唠，吞云吐雾，一室烟酒味。
　　吃饱喝足的小孩子跑到酒楼大堂里耍闹，内亲外戚走得七七八八，各回各家。汤可林中途被自家大哥叫了出去，饭桌上余下章寻一人，他和汤思哲说了一声，走出包间透气。
　　廊道上流淌着一曲千禧年老歌《欢乐今宵》。女歌星的声音柔美，曲调轻缓，令人痴醉，歌词却不大应景，什么“欢乐今宵，虚无缥缈，再无余地继续缠绕”。想必是店员不懂粤语，光看着歌名播歌，明明唱的是要不得的一夜情。
　　章寻来到廊檐下，给母亲拨了电话。
　　二十秒后，电话接通，里头传来春晚主持人激昂的播音腔，母亲方惠的声音与女歌手一样柔和：“年夜饭吃的怎样？”
　　“嗯。”走廊上有醉酒的人喧嚷，章寻往外走了一点，“妈，你在干嘛？”
　　“和你邢叔叔看春晚，准备上小品了。”
　　章寻应了一声。章寻父亲是高中数学老师，在他17岁时因肺癌去世，母子俩相依为命，转眼十年过去，章寻尘埃落定，母亲亦有了新恋情。
　　方惠话里带笑：“既然放假了就过来看看妈呗，整天泡实验室不闷吗？”
　　“嗯，年初二过去。”
　　方惠知道儿子是沉默寡言的个性，但毕竟是亲生的，多多少少能听出他话里闷着一股郁结，放缓声音说：“汤家的人都怎么样？给妈妈说说，我给老太太做护工时只见过她女儿和媳妇，人都不错，其他人还没见过。”
　　不远处的廊檐下想必是有人在抽烟，黑暗之中，橙红的烟头明明灭灭。烟雾被寒风吹到一旁光秃秃的矮树上，像游荡的鬼魅，在夜里敞开身体灵巧地穿行于树枝间，蓦地让章寻想起包间里那双灵动的狐狸眼，他不假思索道：“怪人。”
　　“嗯？”
　　章寻摇摇头，“没事，都挺好的。”
　　“哦......这样啊，到时候带上思哲过来吧，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章寻倚靠着墙壁静静观赏那抹缥缈的烟雾。
　　廊下抽烟的人似是注意到看客，刻意吐出几个小小的烟圈，刹那间都扩散至一股白雾，顺着风向朝章寻这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鬼手要扼住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那红色的火星子离章寻愈来愈近，竟令他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不自觉绷直了背。
　　走廊的音乐循环又循环，女歌手痴痴地唱着“谈情一世发现愿望极渺小，留下一点距离回味犹自心跳”，声音空灵得似是能透进胸腔。
　　一旁响起熟悉的声音——“你想回去了？”
　　那点橙红蓦然停下。
　　章寻侧过头，是汤思哲出来找他，大约喝了不少酒，脖子红了一截。他回答道：“有点。”
　　汤思哲握上他的手，打量了一会儿，“不高兴？”
　　章寻嘴角一扬，说“没有”。
　　汤思哲亲了他脸颊一口，苦恼道：“我喝得有点多。”
　　“那我来开车？我没喝酒。”
　　汤思哲摇头，“我几个舅公还不肯放我走，说今晚开个包厢搓麻将，我明早得搭他们回去，给你打车。”
　　他点开打车软件，上面的叫单页面转着一会儿圈，总算有司机接单了，但一分钟不到便取消了单子。
　　章寻：“大年夜，不好叫车吧。”
　　汤思哲紧抿着嘴，余光瞥见黑漆漆的廊檐下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原是自己小叔。他想了想，问：“小叔，你要回去了吗？”
　　汤可林指尖随意夹着一根香烟，“准备。”
　　“喝酒了吗？”
　　“没有。”
　　“能不能送送小寻，我们家离这不远。”
　　汤可林盯着章寻的脸，眼尾上扬，“小寻是谁？”
　　汤思哲搂住旁人的肩，给他正式介绍：“章寻。我们去年结婚。”
　　“没问题。”汤可林点头。
　　汤思哲神情一松，让他稍等片刻，说罢便快步走回包间。
　　章寻朝面前的人略一点头，“谢谢。”他将视线移向廊外，悄然屏住呼吸，观望那棵光秃秃的树，那里的烟雾已经散尽。
　　此时女歌星吐完最后一滴苦水，酒楼终于切歌，换上一首鼓点热烈的新年贺曲。
　　汤可林揿灭了烟蒂，一看汤思哲拎着两袋贺礼递到他面前，说：“不用。”
　　“拿着吧。”
　　汤可林瞥见袋子里装着那盒锡兰红茶，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上，轻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走廊传来清脆的笑声，汤家次子汤可明的妻子刘丽牵着先前在饭桌上最闹腾的短发小女孩出来，与廊下的几人道别。
　　汤可林：“嫂子，要不要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开了车来。”刘丽让女儿在廊下等一会儿。
　　女孩热心肠，向章寻介绍自己的长辈：“哥哥，这是我叔叔。”
　　汤可林嗤笑一声，逗她：“畅，我不见得比他大多少吧，叫他哥喊我叔，叫我叔喊他哥？”
　　女孩被他绕口令绕晕了，分别朝两人喊：“大哥，二哥。”
　　“大哥武大郎窝囊，二哥武松勇猛，喊人不能喊大哥。”
　　汤宜畅又朝两位大人分别喊：“大叔，二哥。”她的小叔嘴角一抽，恰逢母亲的车到了，她被汤可林赶上车，依依不舍地降下车窗吼“拜拜”。
　　汤可林领着章寻往自己的车走，将外套脱下扔去后排，点点导航，“地址。”
　　“御水湾。”
　　“哪个‘yu’？”
　　章寻伸手替他搜索，闻到汤可林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汤可林把空调调高了点，笑了笑：“抱歉，我对这一带不太熟。”
　　“您打算回来长住吗？”
　　“大概。”汤可林弯起眼睛，“您？你们这些年......比我年轻的人都这么客气？”
　　章寻不答，心说你们汤家的人真难伺候，好话说得恰如其分却嫌不够，恭恭敬敬的又嫌客套。一个家还能养出百样人，稀奇。
　　“说起来，我要入职的外企好像就在这附近，枫华，我又忘记怎么走了，这里的路弯弯绕绕的。”
　　“前面的十字路口右拐，直走两百米，地铁口附近。”章寻轻声说，“多走几次就熟了。”
　　等红绿灯期间，汤可林见他挺直腰杆目视前方，正襟危坐的，好笑道：“堵车，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车载播放起歌曲《Smoke Gets In Your Eyes》，男音浑厚，汤可林调低了音量。章寻扭头看车窗，窗外竟然飘起飞雪。沿路的广告灯牌色调诡谲，绿灯灭了，闪起红灯，下雪也遮掩不住，像某种危机讯号。
　　一个路人经过霓虹灯时打滑跌倒，在车内男高音的加持下慢慢爬起，随悠长的伴奏往前走，细雪落到他头上、肩上、脚上，无一处幸免。
　　马路的绿灯仍未亮起，广告灯牌依旧猩红，那位路人沿着人行走道越走越远，直到章寻看不清他的身影。
　　路况畅通后，汤可林不经意往身旁瞥去一眼，副驾驶上的人靠在椅背安静睡去，浓密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章寻醒来时往车窗外看，车子停在小区对面的绿化公园。音乐已关，汤可林不见人影，独留一束顶灯。
　　细雪纷飞。章寻下车，在飘雪中瞄到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石桥边，手里握着一支冰激凌。
　　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汤可林舔了一口冰激凌，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工湖里一动不动的鲤鱼，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是章寻，手里同样握着一支冰激凌。
　　冰天雪地里，两人不知道是吃冰还是在吃冰激凌，像两个神经病，但是各有各的理由。汤可林说听音乐听困了，怕开车犯困，需要刺激一下。章寻说一会儿还要看文献，需要清醒一下。
　　汤可林扬起嘴角，问他：“你和汤思哲怎么认识的？”
　　“本科时在同一个社团认识。”
　　“什么社团？”
　　“围棋。”
　　汤可林若有所思：“他是不是经常故意输给你？”
　　章寻惺忪的睡眼登时睁大了点儿，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又听他说：“你看起来胜负欲挺强。”
　　“是靠我自己。”
　　“可我以前和他下棋，他棋术分明不错。”汤可林漫不经心道，又看看沉默的章寻，“好吧，我开玩笑的。”
　　一根冰激凌被章寻三下五除二解决，他擦擦手说：“小叔，谢谢你送我回来。”
　　汤可林的脸色霎时比听到“您”时还要难看，他沉声说：“叫我汤可林就行，大过年的‘输’来‘输’去，真难听。”
　　章寻又说：“您是长辈。”
　　汤可林斜睨他一眼，“你差不多可以了。”
　　雪渐渐停了，冰激凌也融了，流到男人的大手上，顺着掌心预备没入袖口。章寻看不下去，给对方递过一张纸巾，看着他擦手的动作问：“为什么是‘林’字？”
　　汤可林动作一顿，望向结冰的湖面，似笑非笑：“成家立业、知书明理、兰心蕙质……”
　　章寻了然，顺着接话：“琼林玉树。”
　　汤可林弯起狐狸眼看人，笑意却未达眼底，开玩笑道：“明明是失林之鸟。”
　　章寻与他对视半晌，察觉到气氛僵硬，便错开目光，望向湖里的那条鲤鱼。
　　路边不断有车辆呼啸而过，传来“嗖嗖”声响。
　　鲤鱼不动。
　　章寻在冷风中开口，声音细若蚊蝇，“那应该取‘鸟’字。”
　　片刻后，桥上爆发一阵巨大的笑声，鲤鱼倏然游走了。
　　章寻等人笑够了，郑重道晚安。刚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叫住他，确认他的名字：“章寻？上面一个‘音’那个章？寻找的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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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乐今宵》除了原唱我还爱听彭羚的
　　欢乐今宵，虚无缥缈，那样动摇不如罢了～～～(*￣ǒ￣)


第3章 03烙饼
　　大年初二，章寻与汤思哲回娘家。
　　方惠的住处与两人家相距不远，同市跨区，道路畅通的情况下自驾不到半小时便能抵达。
　　小车驶入一个年深月久的小区，青砖青瓦，外墙上布满蔓藤和青斑。这里设施单一，设备老化，住户基本以老人和刚出来打拼的年轻人为主。
　　章寻来枫市读本科，从南飞到北，与母亲在此落脚，直博后他本要给母亲搬家，但方惠不愿折腾，一是住习惯了，二是她从前给附近的老人做护工，留在原小区方便通勤。
　　楼道声控灯不灵敏，需要使劲跺脚才亮光。两人摸黑上至五楼，防盗铁门已提前打开，客厅里播着老少皆知的新年歌。
　　方惠往餐桌布菜，邢平正在厨房里颠勺，旺火蹭蹭地往上冒，像窜天的火龙。
　　章寻站在厨房边观赏，闻着挥发的香气，感觉胃空空的。邢平翻勺的时候注意他在一旁，咧开嘴憨厚地笑了：“小章，来啦。”
　　“嗯。”章寻看他动动嘴唇想聊天，提醒道，“邢叔叔，看菜。”
　　“不会糊，放心吧，我有经验。”
　　方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哪有经验啊，他就是看你们来，趁机耍帅，昨晚看人家网上视频学，炒得油都没了，煮三道糊两道。”
　　邢平的手顿时颤了颤，锅里飞出几片洋葱，他怕落到炉灶里，连忙移着锅去接。油雾溅到火里，火烧得更旺，他担心菜糊了，晃着锅勺翻菜，但整个锅被火笼罩着，压根看不见菜的情况。邢平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章寻不慌不忙把锅盖盖上去，适当遏制住这一鸡飞狗跳的场面。
　　出勺时，一道葱爆肉糊了三分之一，章寻把糊的拣出来：“糊的不能要了，吃多了致癌。”他见邢平愁眉苦脸的，宽慰道，“只糊了一道。”
　　入座时，邢平把糊掉的菜摆在自己面前，很快恢复一副憨态，还没说话就先笑，像一尊笑面佛。邢平与方惠在同一个工作单位认识，离过婚，前妻嫌他不争不抢，太窝囊。方惠却正是看中他踏实憨厚，天天一副笑脸，看着舒心。
　　章寻生父与邢平是全然不同的性格，周身萦绕一股烟草味，总是正言厉色，只会在教学有成果时笑逐颜开。
　　“奶奶还好吗？”方惠问汤思哲。
　　几年前她开始当汤老太的护工，汤奶奶七十岁行动自如，只是患有糖尿病，方惠平时需要过去给她测血压血糖、打针、按腿，陪老人聊天解闷。
　　章寻彼时与汤思哲互有好感，两人因长辈间的缘分，接触愈加频繁，顺其自然交往。
　　汤思哲点头，回道：“她昨天还说想你，说我姑姑按摩的力度不如你舒服，嫌弃得很。”
　　“刀子嘴豆腐心嘛，她之前老说家里冷清，孩子一个个全飞出去了，吵着要买鸟回来养，说等于重新养小孩。后来我陪她去买了只玄凤，她却不肯剪羽，那鸟没呆两天就飞走了。”方惠笑眯眯说。
　　章寻一心吃饭，暗想，鸟总是不踏实。
　　四人吃过饭后来到客厅，方惠切着水果与章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另两人在一旁下象棋。
　　这时电视里重播春晚小品，讨论的是“面包与理想”。演得是挺搞笑，但个中道理，稍一深想就笑不出来。
　　汤思哲挪了个“炮”吃邢平的“马”，突然说：“小寻今年也要毕业了。”
　　章寻吃水果的动作一顿，望着他不说话。
　　“之前和你商量，又嫌我唠叨，不如趁这次来，给妈说说以后的打算。”汤思哲头也不抬地继续走棋。
　　章寻眉头微蹙，即使他天天忙于做实验看文献，也不至于记不得汤思哲曾与他讨论过这些事。他放下水果，有点不满汤思哲这种算准时机“狡猾”的逼迫，看着电视不吭声。
　　能凭借“理想”攒足“面包”的人寥寥，小品里的演员为了“面包”向“理想”妥协。方惠看了眼章寻，声音柔和：“你现在有奖学金，不用妈妈养，继续搞科研还是工作，自己决定就好。”
　　“光靠奖学金，恐怕提高不了生活质量。”汤思哲又吃了对面一个“卒”。
　　章寻轻声说：“我有专利……”
　　汤思哲停下动作，似是在思考下一步的棋路：“一个专利发明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申请需要多久，转让只拿了多少钱，你比我们更清楚。”
　　邢平看出气氛不对，堆出一脸笑：“依我看，都读到博士了，总不至于饿死自己，何况咱们章寻这么优秀。”
　　“科研不是一心钻研就能出成果的事，有多少人花足一生搞科研仍然穷困潦倒。”汤思哲看自己的“车”被邢平的“车”虎视眈眈，退了一步棋，“我现在有能力照顾小寻，只是担心老了以后万一出什么情况，他一个人过不好。”
　　方惠佯嗔：“思哲，大过年干嘛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们都能好好的。”
　　汤思哲抬头，章寻漆亮的眼睛仿佛附着一层迷雾，有一丝怅然，有一丝茫然，还有难以理解的失落。他低头继续看棋局，自己的“马”一不留神被对方的“象”与“车”前后夹击，无奈跳“马”回撤。
　　邢平赶走了对方的棋，跳“车”来到下路，两“车”一“卒”对汤思哲的“帅”形成三路夹击。他笑道：“我是文化水平不高，但仔细一想，这科研就和下棋一样，一开始不顺利就慢慢磨，下足耐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到那会儿家里一不小心出了个科学家，那真是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面子。”
　　汤思哲意识到自己的棋局陷入死路，走哪步都无解，遂投子认负。他没什么情绪地勾勾唇角：“您说的对。”
　　章寻准备回家时，方惠说要到楼下买箱礼饼让他们带回去。
　　章寻与汤思哲踏出门，并没有立即下楼，章寻站在黑暗的楼梯间，看不清神色，低声问他：“你是不是不希望我继续做科研。”
　　汤思哲无声推了推眼镜框，沉默片刻道：“我的意思是，这恐怕没法给你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
　　“可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小寻，”汤思哲撇撇嘴，隐晦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章寻望向楼道尽头忽明忽暗的灯泡，暗黄、微弱、苟延残喘，连光源都显得有重量，像是能压倒人似的。他闷声说：“我们的生活水平也不差啊。”
　　“维持现状的话是不错......但人不可能只有吃饱喝足这点需求。”汤思哲呼出一口气，“年后升职，我想换台车。”
　　章寻点头，和他商量：“我上次转了一个专利，加上攒的奖学金，先拿八万给你可以吗？”
　　汤思哲握着他的手，微微蹙眉：“以你的能力，到工业界不可能找不到待遇好的工作，何必要这么辛苦天天闷在实验室，重复同样的实验，就算是时间也是有成本的，你耗得起吗？”
　　“就算是重复的实验也能有新发现。”
　　汤思哲朝章寻迈近一步，挡住了楼道落到他身上的光，“就算你耗得起，你的家人耗得起吗？伯母这些年辛辛苦苦供你上学，她虽然不说，难道光靠你的奖学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她真的不介意吗，她要再婚，要退休，需要赡养，她的儿子却只能每月领不到三千块的补贴进行看不到成果的科研。”
　　章寻被说得喉咙紧涩，对方好像把他日复一日的努力说得一文不值，比不过三千块，仿佛科学实验中的每项数据都得按斤收费。
　　他讷讷道：“我的一个研究已经快收尾了，我不想半途而废。我知道科研不止有走学术这一条路，但是，再给我一点时——”
　　握着他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些，汤思哲打断他的话：“这个时间是多久，十年还是十个月？”
　　章寻皱眉，“我们都冷静一下。”说罢便迈下楼梯。
　　汤思哲似是要他确切的承诺，抓着人不放手，章寻的手腕被箍得发痛，像带着只冰冷的手铐，不近人情。
　　两人无声拉扯着，袋子里的水果“扑通扑通”滚下楼梯。突然之间，楼梯下传来“哎哟”一声，章寻脸色骤变，甩开汤思哲冲下去，看到方惠摔在台阶上，脚下的苹果慢慢滚到铁门停下。
　　章寻等方惠拍完CT出来，忙上前扶住：“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都怪楼梯那灯乌漆嘛黑的，回去上物业那投诉去。”
　　所幸方惠没有大碍，轻微崴到脚，需要多休养。两人从放射科出来，方惠拍拍他的手：“一会儿老邢送我回去。”
　　章寻不放手。
　　半晌，方惠柔声说：“寻，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选择，一定很高兴。”她看章寻抿着嘴不答，眼仁湿润，便轻叹道，“你的心要是能像你搞研究的那股劲儿一样硬就好了，不然老容易受欺负。”
　　邢平见母子俩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听完医嘱后带方惠离开。章寻不想立即去见汤思哲，走去医院的公共绿地吹风，被长椅边吹来的烟雾熏了一脸。
　　“老师？”章寻看着那“地中海”，正是他的导师朱正。
　　朱正心情苦闷，一看是章寻，朝他点点头，又兀自抽烟。
　　“您怎么在医院？”章寻坐到长椅另一头。
　　“家属病了，唉。”朱正呼出一口烟，摇摇头，“我孙子，肾衰竭。”
　　章寻盯着那抹烟，宽慰道：“可以治好。”
　　朱正长吁一声，“有时候你做某些疾病的研究，想的是如何攻克，什么原理方法，什么疗效。等到自己亲人患病时，脑里想的是怎么凑钱，怎么安慰他，怎么开解自己。”他无奈地苦笑。
　　“吉人自有天相。”章寻只能说。
　　“相信科学。”朱正教育他的学生。
　　“章寻，你要毕业了，你是搞科研的料子，”朱正摁灭了烟，起身准备回病房，“国外有两所不错的学校在招博后，那里的教授我认识，挺靠谱，你如果有想法，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章寻注视老人沧桑的眼睛，黯淡无光，令他想起那个昏暗的楼道，他低下头：“再说吧。”
　　“不要浪费你的能力。”朱正说完，迈步离开。
　　过了大约五分钟，长椅上的烟味都被吹散了，章寻慢慢走出医院。汤思哲正站在门外石柱旁吹冷风，见他出来，给他递上一个油皮纸袋，里面是张烙饼，“王婶家的。”
　　两人大学后街有夜市，王婶的烙饼摊馅多量大，金黄酥脆，不加香料不加油，好吃健康。章寻在众多摊铺中独爱这家，汤思哲常常在他做实验忘记吃饭时给他送烙饼。
　　章寻看了片刻，接过，咬上一口，不情不愿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也没吃过别家的，说不定全天下的烙饼都一个味道。”
　　汤思哲笑了笑：“吃了这么多年还记不住味儿吗？”他握住章寻的手，轻轻捏了捏，“今天我说话过激了，抱歉。”
　　食物的香味与医院的消毒水味融合在一起，怪异违和，使喉头的馅饼也难以下咽，不上不下的，待被唾液蘸湿后才显得不那么难噎，却已不是本身的滋味。
　　章寻慢慢吃着，没有说话。


第4章 04见鬼
　　章寻出了地铁站，朝花心街大道一路快跑，进入别墅区，来到一栋院子葱茏的三层别墅前，按响门铃。
　　不多时，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汤思哲的二婶刘丽，除夕夜见过。章寻和她打过招呼，换鞋进门。
　　汤奶奶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章寻匆匆忙忙地洗了手蹲在她身边摆弄针管，大冬天的，耳鬓滴着汗。她佯怒道：“你来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了，满头大汗，一会儿吹了冷风又要生病。”
　　章寻双手夹住药瓶来回滚动几下，给瓶塞和老人的腹部皮肤消毒后，手指轻轻提起她腹部表皮，将针管垂直扎入皮下，推注胰岛素，停留几秒后拔针，用棉球按压着针孔，一切完成后才回答：“怕耽误您吃早饭。”
　　“这才几点啊，鸟都还没叫呢。”
　　章寻勾起嘴角，“冬天都不爱叫。”
　　他拿出血压仪给她戴袖带，老人家忍不住叨叨：“你妈妈也是，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幸亏还年轻，像我们这种身子骨，摔一次指不定就要见......”
　　“奶奶！”章寻皱起眉打断她的话。
　　汤老太撇撇嘴，伸出右臂随他摆弄。
　　章寻一边留意数值一边用听诊器给她听心音，余光瞥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走到客厅。
　　男人眼睛还未睁开，穿着灰色的睡衣背心，露出匀称的手臂肌肉。他摇摇晃晃地来到长沙发旁，“啪”地躺下去，两条修长的腿大大咧咧搭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沙哑道：“老妈，吓死我了，刚被鬼压床，差点醒不来。”
　　汤老太嫌弃地瞪他：“还鬼压床，我看你最像鬼，邋遢鬼，衣冠不整的像什么话，还有那个鸡窝头，影响市容！”
　　男人鼻梁英挺，皱起眉来更显得眉目深邃，他小声嘀咕：“不是在家......”
　　汤老太刚要反驳，章寻看着仪表里飙升的数值，摘下听诊器，插了一嘴：“奶奶，不要激动了，数值不准，过一会儿再测。”
　　男人登时睁开眼，一扭头便看到章寻白净的侧脸，他见鬼了般手臂交叉挡在胸前，“嗖”地起身走回房间。
　　十分钟后，汤可林衣冠楚楚重回客厅，看见汤老太正坐在餐桌边戴着老花镜看报，和刘丽闲聊，章寻默不作声吃着早餐。
　　他若无其事地拉开章寻对面的靠椅坐下，看对方面前只有一碗杂粮粥和一个包子，问：“你就吃这么点？”
　　章寻飞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早上没什么胃口。”
　　汤可林轻笑一声，先喝了杯豆浆润肠，接着优雅地吃了两个鸡蛋、三个肉包、五片火腿以及一碗杂粮粥。
　　章寻吃完后规矩地坐在原位，无法忽视对面人那碟丰盛的餐盘，忍不住跟着多吃了一个肉包，心想：鸟一样的个性，牛一样的胃口。
　　汤老太喝完粥，对桌上胃口最大的那个人喊话：“你待会上班前把小寻送去研究所。”
　　章寻婉拒：“这里离我实验室不远，走路很快到。”
　　“不行，得送送，天很冷。”汤老太看向汤可林，交代道，“下班时也去把人接回来。”
　　由于方惠扭伤脚，行动不便，汤老太又不肯临时换护工，说难磨合，且自己不太需要时刻贴身照顾，一想到章寻懂基本的医理，且这里离他的实验室较近，便让他代替母亲给自己打针做检查，不占用太多时间。
　　章寻不愿给人添麻烦，然而看到汤可林弯起狐狸眼爽快说“得令”，没再推拒。
　　汤可林迅速把粥扒完，对早已放下碗筷的章寻象征性问“吃饱了吗”，随后利落地套上毛呢大衣，手指转着车钥匙领人出门。
　　他一路踩雪来到车库，回头看了眼安静的章寻，随口问：“你学的是什么？”
　　“生物医学。”
　　这时汤可林像个病急乱投医的人，也像个大过年事儿多的长辈，笑眯眯说：“我今早鬼压床了，差点儿醒不来，能给解释一下吗？”
　　章寻坐上副驾驶，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调着空调，又把挂在车上的平安符正了正，颇感无奈：“我不是研究这个......”他扭头看向车窗，有鸟立在围墙边啄雪，寒风一吹便躲回屋檐下，“但这种情况多半是睡瘫了。”
　　“瘫？”汤可林睁大了眼。
　　“失眠、熬夜、焦虑等等因素都有可能导致。”章寻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晚上不要喝太多茶。”
　　汤可林大笑几声：“有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他神神秘秘地说，“其实那盒红茶我不是刻意跑去原产地买的，我在国外的时候，晚上去酒吧兼职调酒，有天一个哥们来到吧台前，说要一杯水。满架子好酒，却只要白开水。”
　　他说到这，勾起嘴角看了章寻一眼：“那哥们黑得只能看到眼白和牙齿，说自己只懂一些‘英格老骚’，但会‘work　hard’，能不能留他下来工作。他说自己来自斯里兰卡，背井离乡出来打拼，只想挣两顿饭钱。”
　　小车从十字路口往右拐，汤可林打着方向盘继续说：“你应该不知道，那里的人都很会笑，能笑到你心坎里，那哥们就笑得很诚恳。虽然我不是老板，但一听他的遭遇，立马拍板让他明天上班，当然，我和老板比较熟。”
　　章寻扭头认真听他说话。
　　汤可林瞟一眼导航，车速放慢了些，“我教他怎样调酒、基本的洋酒单词、怎样听懂客人要求。他也非常用心，很快上手了，有天给我送来一罐锡兰红茶，说是家乡的特产，这是他从老家带来最值钱的东西，要答谢我这个恩人。”
　　章寻目不转睛地听着，汤可林说：“眨眼。你以为有多贵，市面上不到一百块。但我感动涕零的，你说他大老远的异国他乡打拼容易吗？结果一星期后，酒吧里一排贵洋酒没了，那哥们也从此不见人影，这是把更值钱的东西带回老家了。”
　　“然后呢？”章寻愣住。
　　“然后，我被老板开了。”汤可林说完，仰天大笑，把车停在研究所前，“到了。”
　　章寻睁圆眼，联系到他之前的话，持怀疑的态度：“真的还是编的？”
　　“不真，我从这条河跳下去。”汤可林指向车窗外，言之凿凿。
　　章寻看了眼，面无表情道：“结冰了。”
　　汤可林啼笑皆非：“快走吧，祖宗。”
　　对方语气很热切，章寻有一刻晃神，低下头去解安全带，车门却打不开，他听汤可林问：“几点来接你？”
　　章寻往常一般在实验室待到九点才乘地铁回家，此时想到要给汤奶奶打针，又要蹭人的车，太晚似乎不合礼貌，于是说：“六点半吧。”
　　“好，”汤可林把手机递过去，“电话，方便联系。”
　　章寻输入电话后把手机递回去，碰到汤可林的指尖，干燥温暖，激起一阵细微的静电，他倏地把手收回去，与人道别：“谢谢小叔。”
　　车门仍然锁着。
　　章寻只好说：“汤可林。”
　　这回车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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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文要闭站啦，一个月后见，想要大家的评论


第5章 05甜吗
　　章寻所在的实验室有两个同门的博士师弟师妹，分别叫王浩一和江仪，以及两个硕士研究生。
　　王浩一并非直博生，实际上年龄比章寻还大，今年二十九，已婚。江仪读博二，有个叫阿娇的女朋友，热恋中。
　　刚踏入实验室，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从里边飘了出来——“生了！”
　　“浩一的老婆生了？”章寻问。王浩一与他妻子读硕时期相恋，博二结婚，去年怀孕。
　　江仪的眼神一言难尽，嘟嚷道：“什么啊师兄，月份都不够。是我的小鼠生了。”
　　章寻面不改色应了一声，换了套装备，一番消毒后进入细胞间，第一件事便是察看培养的细胞生长状况。
　　他做关于炎症相关疾病的研究，所用到的一种小鼠单核巨噬细胞在培养瓶中贴壁生长，即将长满瓶底。以往该细胞在生长过程中容易因分化长出伪足，或长成梭形，导致消化困难，影响实验数据，较为棘手。
　　幸运的是在显微镜下，该细胞呈透亮的圆形，连片散布，轮廓清楚，形态良好。章寻无声勾起嘴角，等超净台消毒通风完后小心翼翼地给细胞们做吹打传代。
　　耗费几个小时完成实验中的一个小流程是常态。待他清理完操作台走出细胞间，天色已昏黄，索性把实验记录整理完。
　　江仪从章寻未被口罩遮挡的眉眼中察觉到他心情愉悦，笑问：“师兄，你的也生了？”
　　一向在实验室里严谨古板的章寻，此刻也难得开一次玩笑，学她说话：“嗯，生了。”
　　两人一同来到办公间，蓦地听到一道震耳欲聋的浪笑——“生了！生了！”彼此对视一眼，皆表情惊愕，江仪不确定道：“早产？”
　　王浩一从椅子上蹦起，瞧见两人出来，连忙左一个右一个拥住，喜鹊似的再次报喜：“生了！生了！”
　　他长得人高马大，一米九的个子，又黑又壮，憨厚淳朴，激动之中流露出亲切的乡音：“哭死俺了！”
　　江仪在他壮实的胳膊下挣着脖子：“嫂子生啦？”
　　“不是！哪有这么快！”王浩一咧开一口白牙，“是我的论文生了，赶在孩子出生之前，王浩一你他大爷的真有出息，折腾了两年，刚发给老板，哈哈哈！”
　　“哦。”江仪兴致缺缺，掰开他的手臂，一旁的章寻亦挣开他，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王浩一热情地再给两人熊抱，“正好发了劳务费，走！我请你们吃饭！”
　　江仪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图你那点奶粉钱了，我还要陪阿娇吃饭。”
　　王浩一看向章寻，听他说：“我也不去，有其他安排。”
　　他五官皱成一团，值此好日子无人庆贺，灰溜溜的，这时又听章寻补了一句“下次吧”，心情旋即转好。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背起大书包朝门口踢正步：“下次可不能拒绝，这次，就先买个烧鸡回家孝敬自己。”
　　一溜烟没了人影。
　　江仪忍不住笑道：“傻大个。”
　　六点二十分，章寻收到一条汤可林的信息：放学没？我在门口。
　　他匆匆走到大门，找到汤可林的车，系完安全带抬头，眼前横着一根冰糖葫芦，汤可林揶揄道：“和接小孩放学似的。”
　　章寻说不爱吃。不接。
　　汤可林说，卖糖葫芦的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奶奶，大冬天出来吆喝，手上全是冻疮，而且他专门挑最甜的买，就算不卖他面子，也不能不给老人面子。
　　章寻犹疑地接过，嚼了一颗，脸向着车窗。
　　“甜吗？”汤可林看不见他的神情。
　　“嗯。”章寻眨眨眼掩去酸出的泪光。
　　汤可林坦白：“其实是在你实验室下面的小吃店买的，怕你不接才这样说，我看没人买，以为不好吃，既然是甜的就好。”
　　章寻无声瞪了他一眼，默默放下糖葫芦。
　　回到汤老太家，甫一踏进门，一只竹蜻蜓“啪”地正中撞上章寻脑门，痛得他捂住额头憋泪。
　　“没事吧？”汤可林凑近，看他白净的皮肤上红了一块，轻轻揉了揉。
　　男人的指尖有薄茧，揉搓时力道如同蜻蜓点水，带起不轻不重的痒感，轻盈地渗进皮肤，像是通了电。
　　章寻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摇摇头，悄然退后两步，一只小手握住他的左手。
　　除夕夜见过的小女孩细声说：“哥哥对不起。”
　　“没事。”他注意到女孩眼巴巴盯着糖葫芦，便把这烫手芋头让给她。
　　汤可林端起长辈做派，正色道：“汤宜畅，闹腾！”
　　读小学的汤宜畅伶牙俐齿，听过的话举一反三，丢下一句：“大哥不说二哥。”兴高采烈地拿着糖葫芦飞回母亲身边。
　　汤老太坐在摇椅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一大一小，不住摇头，“闹腾，闹腾。”
　　章寻洗过手给她打针，老太太看他清俊的眉眼透着一丝疲态，提议道：“小寻，这段时间就住在这吧，省得天天来回跑，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这多麻烦，还得腾房间。”
　　“哪里麻烦，你可以住你妈妈以前的房间，或者二楼的空房间。房间多的去了，就怕没人住。”
　　老人见他不语，撇嘴道：“看你来回跑，我倒觉得我是个麻烦了。”
　　章寻垂眼考虑，他来回跑倒没什么，反正去实验室也顺路，就是怕哪天交通堵塞，或者不小心起晚了，耽误了打针的时间，住在这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他点点头：“我今晚和思哲说一声。”
　　汤老太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汤可林路过茶几时，看见汤宜畅坐在沙发上眉开眼笑，舔着糖葫芦的糖衣，小腿不住摇晃。他坐到一边观察她的傻样，待她咬上一颗后问：“甜吗？”
　　汤宜畅脸色突变，干呕了一声，忙不迭把糖葫芦吐了出来。
　　这日晚上，汤思哲坐在床边吹湿发，章寻拿着平板读文献，等他放下吹风机后说：“奶奶希望我这段时间住在她家，我想了想，这样确实更方便给她做检查。”
　　汤思哲上床躺到他身侧，看着屏幕里的英文文献片刻，说：“行吧，等我有空了也过去看看她。”他摘下眼镜，点了点手机，随口问，“奶奶家都有谁？”
　　“你二婶、二婶女儿，”章寻滑屏的手指不停，“还有你小叔。”
　　“小叔也在？他没为难你吧？”
　　章寻勾起唇角：“有什么可为难的？”
　　“我这个小叔，打小就被扔到国外受教育，光学了老外的坏毛病，说话不分轻重，吊儿郎当的，每次回来总爱和我爸互呛。”汤思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老大不小了，也没个着落。”
　　章寻回想起汤可林对年龄和称谓的介怀，不作评价。
　　汤思哲将手机屏幕摆到他眼前，挡住平板上的论文，“看看这车怎么样？”
　　屏幕上的车外观大气，颜色时尚，镀铬装饰还蛮有科技感，尽管在章寻看来这与汤思哲目前开的那辆车大差不差，但他仍说：“挺好。”
　　“三十万左右。”汤思哲滑着页面看配置。
　　章寻做笔记的手一顿，眉头微蹙，“是不是有点超出预算了？”
　　“慢慢供呗，这车值啊，配置蛮好，开十年都不成问题。”
　　章寻心说你买现在那辆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开了不到三年就要换。
　　他把平板放去一边，认真和他商量：“但是我们现在还在供房，一定要买这种价位的吗，或者一定要这么着急换吗？你才刚升职，过年走亲戚、还有之前给领导送礼，都花了不少钱，开销已经算大了。”
　　“不着急了，我都算好了。”汤思哲揽过他的身体，“等你毕业出来工作，月薪能有两万吧，我也加薪了，我们又不用养小孩，还怕供不起吗？”
　　章寻靠在汤思哲怀里，身体有些僵硬，谈不上是陌生或不适，他只是觉得，汤思哲的算盘打得有点强势，令他措手不及。
　　实际上，章寻接受两人开诚布公地讨论未来，但他的爱人却话里话外为他做下一锤定音的决定，不容置喙。这样看来，汤思哲的确有把他算进自己的人生，但不包括他的纠结、苦闷以及有待时间考量的某种追求。
　　他想起导师朱正那天的建议，霎时间失去了开口与汤思哲商量的欲望。
　　或许这就是婚姻。章寻心里明白，也这样劝说自己，需要作出让步和妥协，他并非不愿意，只是希望这是共同沟通过后的抉择。此时此刻，即使有暖黄的灯光与爱人怀抱相伴，也实在称不上温馨，章寻宁愿回到冷冰冰的实验室，在蛋白胨的气味中度过这个夜晚。
　　与此同时，他突然好奇起王浩一买烧鸡时会不会问怀孕的妻子想吃什么加餐，以及江仪有没有与她女友分享实验中的喜悦。
　　章寻低声喃喃：“我一直养不好的细胞，这一次长得很好。”
　　他并没有得到回应，汤思哲浏览完小车的配置，打算选定日子去看车，这会儿翻开日历挑选时日。
　　“不早了，晚安。”章寻陷入被窝里，最后说。


第6章 06鹦鹉
　　冬季的太阳总是醒得晚，天还暗着，章寻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一番洗漱过完，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给金鱼喂食，最后来到床边，摇摇汤思哲的手臂，“我走啦。”
　　对方眼皮还没撑起，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寒冬的早晨刮起簌簌冷风，街道显得萧条寂寥。冬风把章寻吹得清醒几分，他将手揣进兜里，一路低头踏雪。
　　昨夜下了场雪，这会儿地面尚且干净，未染上踩踏的污迹，章寻觉得这是早起的幸运，他专心致志地在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像在占据领地。
　　沿着通往地铁站的路直走，章寻余光瞥见有辆车一路尾随自己，他停下，目光不善望过去，发现车子分外熟悉。
　　汤可林降下车窗，戴着一副墨镜问：“玩够了没？”
　　章寻上车后看他胳膊肘懒洋洋地撑着车窗，好奇道：“怎么来了？”
　　“老妈子的命令谁敢不从。”汤可林勾勾唇，“你才是她亲生的吧？”
　　天色昏沉，街角路灯微弱。章寻抓紧安全带，看他戴着墨镜，忍不住问：“看得见路吗？”
　　“两眼都2.0。”
　　待车子安全驶入车库，汤可林摘墨镜下车，白茫茫一片中属他的眼圈最黑，两片乌青嵌在英俊的脸庞上，难掩憔悴。
　　章寻不好意思道：“小叔，其实你不用来接我，我去搭地铁就只有五站。”
　　“我不是你小叔，我是你司机。”汤可林开起玩笑，不经意间瞄到章寻惭愧的表情，接过他略重的行李往家门走，“换在平时我肯定不干，但今天是周末，好歹能补觉。”
　　章寻今日不去实验室，给汤老太做完护理后到房间整理东西。汤老太和汤可林住一楼，刘丽带着女儿住三楼，章寻搬入了母亲以往休息用的二楼房间。
　　房间本身足够整洁，无需费心力收拾，章寻把衣物挂上后坐到床边，慢慢躺下。
　　柔软的床榻令他身心安宁，挡风窗把一切杂扰隔绝在外，窗外摇叶婆娑，室内却安静得能够感受到平静的心跳。日光将树影投射到天花板上，斑驳、凌乱，不住地晃动，像钟摆，使强制中断的困意渐渐回潮。
　　汤可林半睁着眼走上二楼，发现章寻的房门大敞，床上的人上半身陷入床铺中，长腿随意屈曲。
　　他慢慢走近，沉睡的人脖子修长、线条流畅，躺在洁净的被窝里一动不动，恬静酣然，令他想到院子外的那棵白玉兰，枝桠纤细，风一吹便能刮下几朵素洁的白花。
　　汤可林不自觉放低声量说：“喂。”
　　没把人叫醒。
　　“章寻。”
　　他看见对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双沉静的眼，带着初醒时的迷茫。
　　“吃饭了。”
　　四目相对，章寻瞬间清醒过来，“唰”地坐起身，将脸埋进手心搓了搓。
　　汤可林神色如常，靠在衣柜边问他：“我妈说下午想去鸟店，你去吗？”
　　“好。”章寻压根没听清去哪，只管答应了，房间里静得他不自在。他捏了捏手指，往门口走去，听见汤可林提醒他，“头发。”
　　章寻理顺翘起的头发，又在汤可林的指引下捋平衣摆的褶皱。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汤宜畅养了个仓鼠宝宝，大厅里充斥着她对仓鼠的夸赞。她捧着饭碗坐到笼子前，说要给予宠物贴心陪伴。章寻蹲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睡觉的仓鼠，汤宜畅和他搭话：“哥哥，你养过吗？”
　　章寻摇摇头，“只养过差不多的。”
　　女孩眼睛一亮，“那它多大啦？”
　　章寻没有告诉她那些小鼠的下场都不太好，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又生了一窝。”
　　“我这个可不要生，我的喜欢有限，爱一个就够了。”汤宜畅摇头晃脑的，仿佛这是她的亲骨肉。
　　二婶看着她小女儿这碎嘴子，无可奈何地对章寻笑笑：“三分钟热度。”
　　一行人吃过午饭，趁午后阳光正好，由汤可林开车带去鸟店。
　　阳光透过车窗，晒得脸庞暖烘烘的。章寻坐在副驾驶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两点，汤思哲没来过信息。哪怕问一句他到奶奶家没呢？
　　章寻把嘴巴缩进棉衣领子里，倦倦地看着街景，积雪融了，不断有行人经过，在上面留下肮脏的泥印。
　　“你昨晚没睡好？”汤可林看了他一眼。
　　“嗯。”章寻低声一应，别过头，显然不愿多说。
　　汤可林没再说话。
　　阳光照耀下，章寻能够看见空气中有些许微尘，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晃动，嚣张蛮横，专门找他不痛快似的。
　　车内温度正好，章寻闭起眼睛，暗骂一声王八蛋，听着后座的谈笑声慢慢睡去。
　　花鸟店里百鸟齐鸣，红黄渐变的金丝雀、青团似的和尚、洁白的文鸟，还没等店员上来迎客，门口的虎皮鹦鹉便颇有眼力见儿地扯着嗓子迎宾：“欢迎！欢迎！”
　　店员笑脸迎人，领着几人一路介绍哪些鸟更温和听话，适宜老人饲养。
　　汤老太左耳进右耳出，偏按合眼缘的挑选。汤宜畅毫不错眼，张着嘴看羽翼漂亮的七彩文鸟，显然把家里的仓鼠忘得一干二净，揪着母亲的衣摆暗示什么，被刘丽果断拒绝。
　　老人在一个不锈钢鸟笼前停下，两只小巧玲珑的鹦鹉站在栖杆上，紧紧依偎着，啄着彼此的鸟喙，看起来在亲热。
　　店员夸张地“哎哟”一声：“老太太，这鸟可吵人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叫。”
　　汤老太看着那翠绿羽毛上桃红的小脸，笑得眼纹更深：“长得讨喜。”
　　店员向她介绍这是牡丹鹦鹉，又称“爱情鸟”。喜欢群居，也很忠诚，总爱与自己的伴侣时刻贴在一起，寓意不错，意味着有情人白头偕老。
　　“这是最没道理的寓意。”汤老太听完，不以为然，打量了笼里的鹦鹉一番，觉得实在可爱，便问，“好养吗？”
　　“养倒是可以养，并且最好成对饲养，这鸟慢热，不亲人，你得慢慢磨，每天去看看它，陪陪它。”店员给她交代饲养事宜，“不然，它还能犯抑郁。”
　　汤可林移开目光，发现身旁无人。他环顾四周，看到章寻坐在一张靠窗的长椅上，盯着面前的鸟笼走神，表情冷淡。
　　章寻注意到旁边坐了人，不动声色地拉开些距离，“你不去看？”
　　“笼子里的鸟，多了分俏皮，少了些灵性。”汤可林说。
　　章寻心想，你还不是回笼了，也不见得俏皮，一副狡猾的德性。
　　汤可林弯起狐狸眼问：“你猜我喜欢什么动物？”
　　狐狸。章寻暗道。
　　汤可林看旁人尤其沉默，便自问自答：“黄鼠狼，因为我最爱吃鸡肉。烤鸡、姜葱鸡、黄焖鸡，最喜欢的家常菜是酱油鸡，这道菜要做得好吃可不容易，光是腌就要几个小时，还要慢慢煮入味。”
　　这时章寻忍不住反驳：“黄鼠狼最爱吃的是老鼠。”
　　汤可林露出一口白牙，说：“随便吧。我吃过这么多酱油鸡，就我姨妈做的最好吃，只有她最肯花时间做这道菜。”
　　“姨妈？”
　　“我妈的第三个妹妹。”
　　章寻回忆除夕夜见过的长辈，摇头说：“我没见过。”
　　“因为她已经死了。”
　　章寻看向他，瞳孔微张，很快恢复神色，轻轻点头。
　　“如果你想试试，我可以露一手，虽然不正宗，但味道还可以，这是我特意向我姨请教的。”
　　章寻应了一声，听对方问：“你喜欢什么？”
　　说来也怪，两人分明是在鸟店，讨论的话题却风马牛不相及。一个或许是开玩笑说的“黄鼠狼”。另一个则格外认真，思索了许久，说的是“小白鼠”。
　　汤可林勾起嘴角：“我们喜欢的还挺像。”
　　章寻的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黄鼠狼是鼬科动物。”
　　鸟店里鸣声悦耳，那对笼里的“爱情鸟”，像是听懂了人话般，在爽朗的笑声中朝伴侣贴了贴，啁啾鸣啭。


第7章 07梦游
　　汤老太买了一对牡丹鹦鹉，绿桃面。天冷，她摆在室内阳台养着，吃饭前后看一眼，看电视时每隔十分钟看一眼，睡觉前看一眼，比养孩子上心。
　　刚到家时，汤可林拎着鸟笼绕着大别墅转了一圈，周到地给两鸟介绍新家，包括犄角旮旯。奈何小鸟并不赏脸，站在栖杆上吵嘴，不肯吃不肯喝，饿了两小时后总算消停下来。
　　汤可林看着安静乖巧的鸟，心痒痒，伸手去撩拨，猝不及防被啄了几口，手背上即刻红肿起来。
　　章寻来到鸟笼前喂食，注意到汤可林举着个拖鞋立在一旁，横眉怒目。他一言不发把这位不着调的小叔推开，掌心放了把饲料递到笼子边，任由鹦鹉去啄，待它们习惯之后再轻轻地抚摸鸟嘴，顺势摸颈部、头部，小鸟舒适地闭起眼。
　　汤可林偏不信邪，手伸到章寻隔壁说：“给我摸摸。”
　　鹦鹉扑棱着翅膀回到栖杆上。
　　章寻关好鸟笼，劝慰道：“不能逼得太紧。”
　　黑夜来得早，夜晚寒凉，刚过十点，客厅便空荡荡。
　　鹦鹉在黑暗的环境中开始打盹，章寻回房前把它们搬到客厅暖气旁。绿色的小鸟紧紧贴着彼此取暖，毛绒绒的，脖子缩起，像两只滚圆的猕猴桃。
　　章寻熄了客厅灯回房。
　　与汤思哲的聊天页面上，今日的对话仅有寥寥几句，甚至不用滑动便能看到昨天的消息。最后一句是五分钟前对方发来的“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似乎对章寻前一条发去的“今天陪奶奶去了鸟店”不太感兴趣。
　　章寻放下手机，看着暖黄的壁灯，光源像灌入了混沌，不再通透明亮，令人捉摸不透。纵然他感情迟钝，此刻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种沟通内容只有“吃饭”与“晚安”的婚姻关系是否正常。
　　他回想恋爱初期，汤思哲才是多话的那个人，常常抱怨章寻忙于做实验不回信息，因此章寻总是在见面时首先挑起话题，然后耐心地听伴侣分享日常。
　　他是不善言辞，但善于倾听，至少不会走神作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
　　章寻承认自己是一名寡言少语的伴侣，不承认这种沉默比宣之于口的示爱少了几多真心。这没法用天平计量，不过他掂量得清，如果他并非真心，他不会选择步入婚姻，一如他选择这个专业，从中历经过多少失败和瓶颈，他毫无怨言地坚持了将近十年。
　　思来想去，他把这归结为汤思哲刚升职压力大，分身乏术，疲于应付木讷的自己，或倦怠了他不够讨喜的反应。
　　章寻想了想，给汤思哲发：[电话聊一会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页面，将要熄屏时快速点亮，就这么重复了三次，对面总算来了条消息，但不尽人意：[怎么突然想打电话？]
　　章寻怔怔地盯着那条信息，待手机熄屏后再次打开，发了一句“晚安”过去，随后打开笔电阅读还未看完的那篇文献。
　　他浏览了五分钟后开始走神，呆滞地望着上面的英文字符，思绪乱飘，不可抑制地咂摸那条回复，想不通汤思哲为什么把“打电话”说得像“出远门”一样慎重。
　　难懂。
　　十二点刚过，天黑得透不入亮光。章寻关上电脑，捏了捏鼻梁，下到一楼喝水。
　　阳台外冷风狂啸，吹得树枝往下折了又折，从里往外看，天气恶劣得欲将房子吹倒。
　　得益于阳台门结实的构造，将风雪隔绝在外，此时客厅鸦雀无声， 即使是对环境敏感的鹦鹉都依傍着暖气睡得很好。
　　待章寻准备回房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房间慢慢出来。
　　章寻一愣，立在走廊边问：“你还没睡？”
　　男人并不应答，章寻留意到对方步伐缓慢，两只手臂微微抬起，像是在摸索试探去路，走得很犹豫。
　　章寻心下一紧，轻声道：“汤可林？”
　　等男人走到客厅，章寻借着餐桌边淡弱的光线看到他半闭的双眼。
　　他当下有些无奈，看来这位汤家的小叔睡眠状况堪忧，不仅犯上“鬼压床”，还会梦游。
　　章寻悄无声息跟在他身旁，发现汤可林其实对这房子并不熟悉，时常撞上一些墙角或柜面。章寻伸手替他纠正方向，汤可林朝沙发走去，一不小心踢到茶几，这都没把他痛醒。章寻额角一跳，脚趾感同身受地犯疼，稍不留神撞上汤可林横摆过来的手臂，他矮下身躲了躲，看这人环绕沙发一圈，径直往阳台走去。
　　鸟笼里的鹦鹉尚未被吵醒，鸟喙埋进胸前，小声地嘟嚷着。
　　章寻放轻动作跟上去，眼见汤可林要拉开阳台门出去，风沿着缝隙灌进来，章寻捕捉到小鸟的羽毛抖了抖。在门被完全拉开前，他挡在汤可林身前阻止他更进一步，章寻关上门后回头，却见那张脸越放越大——
　　风声戛然而止，梦游的人消停下来，抖动的鸟羽恢复平静。万籁俱寂，唯有一颗心在狂跳，聒噪得要跳出嗓子眼。
　　汤可林的嘴唇轻轻贴着章寻的鼻尖，一动不动。
　　一人鼻息温热，一人屏住呼吸。
　　章寻把自己伪装成这栋别墅里的一面墙或一个柜子，或其他没有呼吸的死物，僵硬地绷直身体。
　　阳台门冷硬，寒凉透过衣料贴着他的身体，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章寻不敢向前探身，仿佛那温热的柔软是熔岩，令人惊惧。
　　半分钟过去，他睁眼看向面前放大的脸，那双半闭的眼睛空洞无物，对所作所为一概不知。
　　汤可林静静地垂着头，鼻息吹得章寻睫毛颤动。
　　这时鸟笼里又发出小声的嘟哝，章寻竟有些心虚，缩起身瞄了一眼，原来是小鸟睡熟了在打呼。
　　他缓了缓神，扶着汤可林的手腕引导他往回走。路过餐桌时，微亮的光线投射到两人相贴的手指上，一半隐没在晦暗里，如同将要暴露的秘密。
　　章寻光明磊落，只是秉持专业道德协助梦游的人回房，此刻不知怎得，竟莫名偏过身挡住那道亮光，又鬼使神差地看向不远处汤老太的房间，那儿房门紧闭，没有一丝要打开的迹象。
　　途径橱柜时，章寻无意瞥了一眼养着仓鼠的笼子。
　　这一昼伏夜出的夜行动物，在夜晚变得活跃起来，此时正踩在跑轮上不动，乌溜溜的眼睛与章寻对上，犹如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眼神似是好奇，似在审判，蓦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章寻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错开目光，脚步加快了些。
　　汤可林的房门虚掩着，章寻环顾四周，墙壁是令人安神的淡蓝色，躺在这屋的人却睡不踏实。
　　明明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房间竟简洁得如旅宿，一张床、一个毫无摆件的床头柜、一个立着的行李箱，一览无余，看样子不会长住。
　　章寻不多逗留，看了一眼老实躺卧的人，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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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有点短，晚上再更一章，么么哒不用送咸鱼了（不知道这个有啥用），喜欢的话就发点评论吧！(-ε- )


第8章 08苹果
　　大清早的客厅充斥着叽叽喳喳的鸣叫，比闹钟准点，比风声聒噪。
　　章寻来到客厅，下意识看向仓鼠笼子，那只棕褐色的三线鼠没心没肺地躺在窝里睡大觉，全然不似昨夜贼眉鼠眼。
　　汤宜畅满脸担忧，问他：“哥哥，鼠鼠怎么还在睡觉，是不是生病了？”
　　章寻怔住，心想汤可林昨晚就吹了些风，人高马大的，不至于这么柔弱吧？他吞咽了一下，“你叔叔病了？”
　　“谁病了？”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汤可林吊着眼皮从房间走出来，头发依然凌乱，但好歹齐齐整整穿着家居服，蹲到章寻旁看仓鼠。
　　两人的手臂若即若离地挨着，那一片接触的衣服布料温暖干燥，比昨夜少了些湿度，章寻不自觉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古怪，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挪。
　　汤宜畅：“不是叔叔！是仓鼠。”
　　“哦，仓鼠是夜间动物，一般白天都在睡觉。”章寻解释完“唰”地起身，回到餐桌快速吃早餐。
　　汤可林见他穿戴齐全，问道：“要去哪？”
　　“实验室。”
　　“周日？”
　　章寻喝了一口豆浆，“回去看看养的细胞。”
　　汤可林趴在沙发靠背上，“我送你？”
　　“不用。”餐桌上的人一心一意地解决早餐，没有抬头。
　　汤可林一错不错地盯人，目光毫不避忌。章寻如坐针毡，吃进去的面包还没嚼两口便咽下，差点哽到。汤可林靠近餐桌说：“我还是送你吧，我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听起来像是正经事，章寻没来由的慌张，在他坐到对面时“噌”一下站起，胡乱擦了两下嘴，“急事？不急的话晚点再说。”
　　汤可林看他行色匆匆，托腮道：“也不是很......”
　　二楼突然传来一道惊呼——“叔叔，快帮忙抓鸟！”
　　原来是老太太给鸟喂食时，其中一只绿桃溜出来放风，绕着客厅扑腾一圈，飞到二楼门楣上，不肯下来，汤宜畅急得干瞪眼。
　　“那等你回来再说。”汤可林从花瓶里抽出根鸡毛掸子往二楼走去。
　　章寻看着二楼鸡飞狗跳的两人，阵仗极大，摇摇头戴上毛线帽出门。
　　冷风凛冽，一打开的门便灌了满怀。章寻紧了紧衣领，走到院子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
　　他抬头看，汤可林正站在二楼阳台探出身叫他。
　　章寻头小，黑色的毛线帽随他抬头的动作往后掉。他扶着帽顶，在寒风中露出白皙的脸和脖子，风吹得狠厉，那双乌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皱着鼻子。明明风还没刮到身边，但他一听到树叶哗哗作响，便警觉地低下头，待凉风袭过后重新仰头等人发话。
　　汤可林看着他，突然想起在国外兼职的酒吧里那只流浪猫。也许是长期流浪养成的习性，那猫不亲人，警惕心重，但不会惹事，总是自己玩自己的，饿了就翻后门的垃圾桶吃垃圾，直到某天汤可林发现了它。起初他给猫喂食被抓了几道痕，然而第二天他往碗盆倒猫粮时，那猫慢慢匍匐过来，吃两口一抬头，把猫粮全解决了，吃完了还懂知恩图报，给他送来只死耗子。
　　长此以往，它竟成了酒吧里与汤可林最交心的客人。
　　章寻见他在发呆，跺跺脚驱寒，不耐烦道：“干什么？”
　　汤可林回神，喊：“回来时帮我带点东西！”他让章寻稍等，转身回房。
　　不多时，一个鸡毛掸子探出阳台，尾端绑着一根绳子，倏地甩下阳台。绳子末端绑着一颗红苹果，果柄处打了个结，系着一卷小纸条，汤可林说这是他的购物清单。
　　绳子不够长，章寻踮脚去够，准备碰上时，苹果却往回缩了缩。
　　他冷冷地看着阳台处的人，对方却一脸坦荡，装好心似的，伸长手臂将鸡毛掸子往下递了递，但当章寻跳着去抓时，绳子又缩了回去。
　　就这么逗了两三回，汤可林突然看见楼下的人跑到房檐下，不见踪影。他探头去看，猝不及防吃了一记雪球。
　　章寻扔得很准，正中汤可林的脸。
　　雪块随风飘散在空中，少部分仍顽固地粘在汤可林脸上。
　　被砸的人呆若木鸡。
　　章寻趁人发懵时把苹果和纸条摘下，摊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牛一样的大字：冰激凌（苹果巧克力牛奶薄荷菠萝桃子口味都拣一点）
　　他表情一言难尽，发现阳台那人还定着，以为被砸傻了，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自作自受，不但趁着梦游占便宜，还把他当猴耍，要不是雪化了不少，还能砸更大团的。
　　章寻腹诽着，抬脚往大门走去，楼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笑声震耳欲聋，连笼子里的鸟都附和起来。
　　他看着那笑弯腰的人，暗道，神经病。
　　“多大了，没个正形！”
　　一旁传来一声断喝，章寻顿住，循声望去，他的岳父汤可成和岳母严冰从大门进来。汤可成沉着脸不苟言笑，严冰一脸淡漠。
　　“爸，妈。”章寻语气呆板，还没做到自然地如此称呼二人。
　　汤可成面色不虞，想来那句教训的话不单单指向汤可林。
　　章寻把纸条塞进兜里，沉默不语。
　　气氛霎时有些应景，楼上的人没了声，严冰清清嗓子问：“要出门？”
　　“嗯。”章寻应道。
　　汤可成问：“去哪？”
　　“实验室。”
　　这时气氛比气温还要低上十度，汤可成眼神中含着一丝不认可，斟酌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你要毕业了，别老像个学生一样总跑学校，该出来时就出来，不小了。”
　　章寻看着汤父，焦点实际上落到他身后那盆月季上，大寒冬，无人打理，被吹得乱七八糟，挺可怜。
　　他垂下眼，应了一声，余光瞥见一个绳结绑着根香蕉落到汤可成眼前。
　　这香蕉还挺嚣张，不停地蹦着，逗猴似的，挑衅味十足。
　　汤可成脸色铁青，两条胡子竖起，往楼上一看，怒道：“汤可林！”
　　香蕉丝毫未被威慑住，一上一下地舞着，分外灵动。章寻抬头一看，恰好对上那双弯起的狐狸眼。
　　那一刻他似是被眼神烫到，立即低下头趁机离开，还没走出两步，听到楼上那人装作遗憾道：“什么？清道夫，不好看，收线！”
　　章寻不经意往后瞄去一眼，那香蕉果真慢慢收了回去。他憋着笑快速走出汤家，心说真是个神经病。
　　周末的实验室仍有人是见惯不怪的事，章寻一门心思做实验，两耳不闻窗外事。
　　中途王浩一也进入了细胞间，这高大壮自从把论文交上去后便满面春风，口罩上露出一双笑眼和章寻搭话：“最近帮老板做横题，有够忙活。”
　　章寻在给细胞换液，免不得提醒他：“你要抽空开始大论文，不要拖太久。”
　　“知道知道。”
　　两人各忙各的，章寻完成手头的步骤，走到王浩一身边看他的操作，看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你和你太太......会不会冷战？”
　　王浩一狡黠一笑，悟出了什么，喋喋不休：“经常的事，尤其是她现在怀孕，情绪波动可大。上次我买了烧鸡回去，她上一秒还笑着给我庆祝，下一秒就嫌我买这么油腻的东西害她犯恶心。”
　　章寻：“然后呢？”
　　“她说想吃豆腐脑解腻，我跑了五条街找到卖豆腐脑的流动摊，买回去了，她又说我买甜了，对她的喜好不上心，明明上回还不愿意吃咸的，唉。”
　　章寻笑了一声，很快又盯着操作台归于静默。
　　王浩一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角色调转过来开解他师兄：“但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大不了当会儿鳖孙，这事儿就翻篇了，都结婚了还想怎么吵？”
　　章寻勾勾唇角，没有应答。
　　实验结束已是大中午，他回去办公间，刚走到门口便隐约听到里面有几个硕士生师弟师妹在聊天，音量不大，断断续续地传出几个字。
　　“老板……补贴……”
　　另一人附和：“我也......让我......小老师......”
　　章寻在茶水间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温水喝，去了不少寒气。他放下杯子时有意做出一番动静，等里面的人安静下来才推开百叶门进去。
　　“咖啡机好像坏了。”章寻没有停留，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
　　一位师弟首先反应过来：“噢，我早上也冲不出咖啡，是该找人修修。师兄准备去哪吃午饭，一起吗？”
　　章寻摇摇头，“回家吃。”
　　他与众人道别，出实验室后沿着长街慢悠悠地走。寒冬的周末，街上冷清，令他有种游魂出巡的错觉。
　　街灯坏了，闪得刺眼。章寻掏出电话给汤思哲发信息，问他在干嘛，以及告诉他今天他父母来了奶奶家。
　　他在路灯旁站定等信息，雪地上印着一个暗蓝色的影子，随着光线变换形状，离奇古怪，是不受控制的多面体，令他生出一丝羡慕。他低头，肉身有切切实实的形状，在冷风中岿然不动。
　　章寻摘下了毛线帽，任头发随风翻飞。
　　五分钟后，手机传来一声震动，有信息来了，但不是汤思哲，是汤可林，问他放学没有。简直能从短短四个字脑补出他戏谑的口吻。
　　章寻呵出一口气暖手，走进一家小超市，冷柜里有一半空间被速冻饺子挤占，剩下的冰激凌口味单一，牛奶和巧克力尚且多见，薄荷味翻到柜底才找到一根，其余口味缺货。
　　他自觉地给汤可林补上几根老冰棍，准备结账时想起什么，返回货架逛上一圈，拿多一罐蜂蜜。


第9章 09分寸
　　汤家意外的安静，章寻进门时只有鸟声相迎，客厅空无一人。
　　飘香四溢，章寻顺着气味摸到厨房，没料到竟是那乖张的小叔在准备午饭。
　　汤可林拿着锅铲翻来覆去片刻，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出勺。他把菜放进保温罩里，再掀开汤盖子试味，撒了把盐，熄火慢焖，动作有条不紊，完事后转身发现章寻立在门边，嘴角一扬：“回来了？”
　　刹那间章寻心中生出一丝异样感，他错开眼神，看向对方穿着的粉色围裙，上面印着几个字：无忧家政。是章寻母亲所在单位的名字。
　　汤可林一脸淡然把围裙脱下，听他问：“其他人呢？”
　　“开会。”
　　“开会？”章寻把装着冰激凌的袋子递给他。
　　“喏，”汤可林边往外走便掏袋子，指了指汤老太紧闭的房门，“家庭会议。”
　　章寻跟在他身后，“那你怎么不进去？”几根雪糕像一捧花束怼到他眼前任他挑选，他抽走一根牛奶味。
　　汤可林说：“因为我是保姆。”
　　还没正经两秒又开始嬉皮笑脸。章寻心里嘀咕。
　　“从没让我参会过。”汤可林说得像重大会议，但他毫不在意被排除在外，轻快道，“那就是嫌我年纪小，说的话没份量，我还嫌他们遇事不决，啰啰嗦嗦。再说了，嫌我年纪小我高兴还来不及。”
　　章寻没往下问，看见对方拆开薄荷味冰激凌的包装，问：“不凉吗？”
　　汤可林轻笑：“都吃冰激凌了还怕这个。”
　　他想起什么趣事，坐到暖气旁逗鸟，笑道：“我们家不管我生活费，我在国外上学时在外面租房，租的那种十平米的单间，便宜。那房间小得只能摆下一张床、一个衣柜，洗澡得去外面的公卫。而且，那里的水压不稳定，有次我洗着洗着，热水突然断了，只流冷水，那会儿还是冬天。隔壁厕所间突然传来一声咒骂，然后一条黑不溜秋的手臂从隔板上伸过来，把我吓的，以为他......”
　　汤可林瞅见章寻认真听着，两颗黑眼珠看起来不谙世事，他顿了顿：“你大概没有概念，那个公寓因为租金便宜，什么人都有，乱得很。”
　　他给章寻递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继续往下说：“那哥们说没有恶意，只是想借个沐浴露，他是非洲来的，不抗冻。”
　　章寻问：“跟沐浴露有什么关系？”
　　“他老家的人都不爱洗澡，但是人得入乡随俗，他的老板嫌他气味大。当时我们楼下的超市搞促销，生活用品很便宜，那哥们就去挑沐浴露，上面的英文他很多看不懂，他逛了一圈，买了瓶印着一片叶子图案的。”
　　“他说他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家乡的茶园。”汤可林憋不住笑，肩膀耸动，“结果是薄荷味的，冻死他了。”
　　章寻认为这个笑话同样令人发冷，但不妨碍他心情变得愉悦，也许是为那片薄荷被赋予的意义而高兴，也许是对那张跑火车的嘴感到稀奇。
　　“好笑吧？”汤可林发现章寻眼里噙着笑，不动声色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接着说，“其实我也是在那买的沐浴露，没管什么味儿，专挑便宜的买，正要把沐浴露递过去时，发现上面同样印着片叶子。”
　　鸟声应和着笑声萦绕客厅，那对鸟儿以为是在冲它们讲话，精神大振，叽叽喳喳的，要喧宾夺主。
　　两人对视着，一个笑得恣意，一个笑得内敛，后来都慢慢地收了声，望向阳台，一言不发。
　　章寻舔着雪糕平复心情，支支吾吾道：“你……早上要问我的是什么事？”
　　“你看，”汤可林把脚露出来，脚背上有一块淤青，“昨天睡觉前还没有，醒来却发现淤了一块。”
　　章寻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我不会真撞鬼了吧？”汤可林语气带着一丝惊怕。
　　章寻心说你不是撞鬼，你就是鬼。他按下吐槽的欲望，秉持专业素养认为梦游不是儿戏，认真问：“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住进这房子以来头一次。”汤可林放低声量，神经兮兮的，“你说这房子……”
　　“不可能。”章寻适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也许是你睡觉时不小心撞上床脚，你把床周围边角尖锐的物品放远一点。”
　　他回想起昨夜无意参观过的房间，懊恼自己等同于说废话，所幸汤可林“哦”了一声，像真把意见听进去似的。
　　长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逾矩，没有触碰，一如沙发里的弹簧，起劲时缩一缩，冷静时恢复原有的状态。唯一逾矩的，是暖气片里吹出的暖气，从这人吹向那人，擅自将两人的气息、肉体以及这一刻所有的念头都裹到一起。
　　章寻感到了热。
　　他把雪糕含化，奶油甜腻腻的，令他整理不出更多关乎梦游的科学依据，他只是不假思索道：“汤可林，你回来开心吗？”
　　尽管这位汤家小叔总是在笑。
　　汤可林伸长了手臂去逗鸟，那鸟还没与他建立起融洽的关系，蛮横地啄他手指。他看着被啄红的指头，语气稍显认真：“一半一半吧。”
　　半小时过去，汤老太的房间门终于“啪嗒”一下打开，先后走出汤可成夫妇、汤可兰以及刘丽。
　　汤可兰一身大气素雅的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不见一丝散乱。她来到餐桌，轻启红唇：“吃饭吧。”说完便带着母亲率先落座，仪态端庄，一双杏眼娇而不媚，目光巡视众人一眼，带着不可违抗的气场。
　　章寻与这位姑姑接触不多，只听汤思哲说过她是某时尚杂志主编，事业心强。
　　众人陆续入座，汤可林懒懒散散叼着根冰棍棒子，投壶似的把木棍掷入垃圾桶。
　　那棍子仿佛是汤可成的眼中钉，他免不得说上两句：“大冬天吃这些东西，坏毛病怎么这么多？”
　　凡是碰面，恶语相向，汤可林寻思他大哥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但他宽以待人，不和那黑面神计较，心说，猫都知道吃人嘴软，你吃着我做的菜还叽里呱啦，猫狗不如。
　　“由着吧，他这么大的人还不懂照顾自己吗？”汤可兰声音清亮，趁她大哥磨嘴皮子前开口。
　　汤可成撇撇嘴，夹了条青菜吃，不料夹了根老的，吃出些菜渣子，塞着牙缝。他不痛快地说：“汤可林，你该考虑成家了，别老是在外边转悠。”
　　汤可林塞着满嘴的肉，不知怎的就惹火上身，他将食物强咽下去，不咸不淡道：“你那股爱管人的劲儿还是放在你乖儿子身上吧。”
　　严冰闻言，不舒服地瞟了那张狂的小叔子一眼，但不好驳斥，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
　　汤可成这回逮着机会，放下筷子厉声说：“你侄儿可让我省心，倒是你，比他年长却没个长辈的样儿，老和些小的玩一块儿去，你该摆正你的身份，给后辈做榜样，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是你大哥才好心劝你两句，外面的人可不管你什么样，只管看你笑话！”
　　这番话连带着把章寻这后辈也拐弯抹角地训了，看来早上的气还没消。章寻嚼饭的嘴停下，纳闷好端端吃着饭也能被刺一句，倒霉。嘴中的食物顿时淡而无味，他机械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没再夹菜。
　　汤可林内心冷笑，心想他这大哥当长辈真是轻松，没给小的一点儿切实帮助，但挺会倚老卖老，驴一样拉着张脸重复十年如一日的说教工作，折腾自己折磨别人，现如今说得那张嘴越来越凸，倒真有点生动形象。
　　不过他腹诽半天，最后只说：“大哥，我才三十。”
　　汤可成嗤笑道：“你也知道你三十了。”
　　“大哥，”刘丽瞧见桌上气氛不对，充当和事佬，“婚得结，但急不得，硬拉两个不合适的人凑一块儿，对谁都遭罪。”
　　“哪能不急？年纪越大越难找对象，趁他年纪合适，得赶紧把这事解决了，按他这性格要真找到完全合拍的，那再等个三五十年吧！到那时我看谁还肯照顾他！”汤可成粗着嗓门说。
　　饭桌上响起“咚”的一声，汤可兰放下碗，直视她大哥那双犀利的眼睛，“大哥，我马上四十五，昨天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男生问我谈不谈，重要的是年龄？何况他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需要等谁来照顾？”
　　气氛刹时降至冰点，连品相鲜美的饭菜都失了颜色，众人停下筷子，桌上剑拔弩张。
　　这种时候，汤可林却没心没肺地轻笑一声，兀自夹起只鸡腿啃。他不满意章寻一味地扒米饭，显得他做的菜有多难吃似的，给对方递去几个眼神。
　　章寻恨不得原地啄出洞把自己填埋进去，他犹豫了几秒，夹起块鱼肉吃。
　　沉默许久的汤老太终于发话：“吵够没，想好好吃顿饭还要听你们说一堆废话，吃完了赶紧走！”
　　汤可成夫妇走后，剩下的汤家姐弟走到阳台抽烟。
　　汤可林笑眯眯道：“姐，你真给我面子，还替我说话，不愧是女中豪杰。”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红唇吐出，随风而逝，汤可兰把吹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少来，我没为你说话，我单纯是听不惯他那些发言。”
　　“你说的那个二十岁男生是真的还是假的？”
　　“忘记了，”汤可兰抖了抖烟灰，“什么年龄的都有，全都一副模样，追了两下就找下一个去了。”
　　她打开手机，纤长的玉指划了划，没什么情绪地笑笑，操作一通后讲回正事：“我这次过来是因为大哥想把爸的骨灰带回老家，妈不大愿意，说回去一趟舟车劳顿，她不想折腾，放这里还能常去看看。我是无所谓，就是大哥比较固执，他的想法其实也能理解，想让爸落叶归根。”
　　她沉默半晌，轻声问：“你呢？”
　　汤可林“哦”了一声，“我哪敢有意见。”
　　二人皆无话，寒风刺骨，吹得烟头的火星子忽明忽灭。阳台门突然“唰”地被拉开，两人同时望去——正欲往外走的章寻脚步一顿，没料到阳台角落站着人，朝他们点了点头，折返客厅。
　　汤可兰注视那道清俊的身影，青年沉默寡言，气质干净。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巧言令色的人，难免社交疲劳。回家这一趟与章寻接触下来，相处着舒服，不必她费心思琢磨，一看眼神，她就知道这人还是只羔羊，圈养那种。
　　她收回目光，发现汤可林亦望着客厅的方向，不知是在看鸟，还是在看喂鸟的人。汤可兰冒出一丝古怪的念头，冷不防被吓到。但转念一想，自己百分百是受圈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气影响到，疑神疑鬼。
　　待她打消这一念头，汤可林已经把眼神投向阳台外，不知在看哪里，显得深不可测。
　　“汤可林，大哥话糙理不糙，你从前在外面爱怎么玩，我不管，但你现在回来了。”汤可兰望着院子外那棵光秃秃的白玉兰，树枝上立着半开的花苞。
　　她呼出了一口烟，忍不住点一句：“要懂分寸。”


第10章 10原谅
　　自撞上汤可林梦游后，章寻多出一个习惯，每晚学习完都要下到一楼停留一阵，有时是喝水，有时是看鹦鹉的情况，有时是与仓鼠大眼瞪小眼。
　　他不是为汤可林停留，是为汤可林梦游的症状。他担心这位小叔梦游时的行径与他本人一样奔放，譬如翻出阳台、裸奔出街、第二天被路人发现结冰的湖面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幸运的是，在他观察的三天里，汤可林只梦游过一次，没整出什么幺蛾子，依旧绕了沙发一圈，这一次章寻留心他的脚，在他踢上桌脚时替他转了个方向。
　　他发现汤可林钟情于阳台门，每回都想拉开门翻出去，在章寻的阻止下贴着门安静下来，由他带回房间。
　　章寻愈发觉得汤可林像一只困在牢笼的鸟，想趁夜深人静时出逃。
　　这夜，他照样下楼巡视。章寻给自己温了一杯牛奶，可笑的是他最近也睡得不好，却要在意另一个人的睡眠状况。实验碰到瓶颈，加之汤思哲忽冷忽热的态度，章寻身心疲累，真觉自己就像那小品演员一样滑稽，两边都处理不好。
　　牛奶表面泛着几团分散的泡沫，像显微镜下抱团的细胞。轻轻一吹，气泡便消失，所以章寻不愿吹，他宁愿这几团泡沫一直为他停留，如同一种心理暗示，他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章寻回头，表情一怔，看见汤可林慢慢走到客厅，忽然转身朝餐桌这边走来，拉开桌椅坐下，没有下一步动作。
　　今晚不知怎的安分了，竟然能够静坐。章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像一具雕塑。
　　章寻坐到他对面若有所思：算起来一星期里汤可林梦游了三次，这个频率不太正常。若非心理压力导致，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这个严重性非同小可。还是找个时间和汤可林聊一次比较好，让他尽早去检查。
　　这样想着，章寻喝了口牛奶斟酌措辞，既不能过于直白，免得他压力大，也不能含糊不清，否则这人不会重视。
　　他打量眼前的人，明明相貌堂堂，安静下来还挺顺眼，那双狐狸眼不笑时少了些邪气，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章寻突然发现，汤可林的瞳孔缀着亮光，那是一种近乎清醒状态下的清亮——
　　“你怎么还没睡？”雕塑托着腮，说起了话。
　　“咳咳咳！”
　　章寻猝不及防被呛到，止不住地弯腰咳嗽，他担心声音过大，捂起嘴把声音闷在掌心里，眼角激出泪花。
　　一只手轻轻拍打他后背，直到他的气顺过来。
　　章寻缓了缓，站起身瞪眼前的人，真不知道他还有装神弄鬼的癖好。他把牛奶一饮而尽，预备回房睡觉。那坐着的人还欠欠地说：“你慢点喝，别待会儿又呛到。”
　　汤可林寻思眼前这人生气的方式蛮好笑，竟然闷头灌牛奶，这种脾气岂不是任人欺负。
　　章寻的耳朵有些红，他眼神一凛，讥讽道：“你今晚不梦游了？！”
　　放下杯子时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骤然敲醒了章寻，他懊恼地咬一下舌头。
　　汤可林表情微妙，“我梦游？”
　　章寻闭嘴不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汤可林拍拍桌面让他坐下，索性坐了回去。
　　“真的？”汤可林问。他从章寻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判断出真实性，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再联想之前莫名出现的淤青，撑着头消化这一令他惊愕的事实。
　　半晌，他悄声道：“我梦游时没干什么吧？”
　　揩油、撞墙、翻阳台。章寻内心罗列他所有的不良举止，最后摇摇头说：“就在客厅走了一圈。”
　　汤可林紧绷的肩渐渐松弛下来，但仍然扶额，脸色阴郁，灯光在他眉宇间投下一片晦暗。
　　章寻问：“你父母会梦游吗？”
　　那双眼睛从阴影中露了出来，带着章寻从未见过的冷淡与警觉。他微微一怔，眨眼过后，汤可林又变回那副轻佻模样，饶有兴趣地接受问诊，“我很少和他们住在一起。”
　　章寻点点头：“头会经常痛吗？”
　　“头大还差不多。”
　　章寻看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情，放宽了心：“你不要紧张，也许是你刚换了睡眠环境不适应，或者......”他语气一顿，“最近有什么让你感到压抑的事？”
　　汤可林托着下巴看天花板，像在努力回想近况，慢吞吞说：“我爸死了。”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章寻心下一紧，真心实意地安慰：“你妈还在。”
　　汤可林听这安慰怪怪的，语气还颇为严肃，一看章寻的表情，更是认真得不像话，生怕他想不通要去跳河似的。他绷着下巴点点头，涨红了脸，实在憋不住时偏过头，“噗”地笑了出来，努力压抑动作幅度。
　　“我爸也死了。”
　　汤可林耸动的肩慢慢停下，他正过头，细微的光笼罩着章寻，对方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面前的水杯。
　　光与影嵌在杯壁上，汤可林默不作声地端量，判断出上面没有难以释怀的伤心。
　　汤可林敲了敲杯壁，“人老了都会死。”
　　“是肺癌。”章寻语气平平，“他是数学老师，烟瘾很大。”
　　“但是，抽烟不一定会得肺癌，只是提高了患病的概率。”他严谨地补充。
　　汤可林弯了弯眼，“还以为你要教育我。”
　　半明半暗下，汤可林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唯有眼睛明亮，一瞬间让章寻想起除夕夜那个橙红的烟头。当时那一点止步于十米外的光亮，现在与他一臂之隔，那夜未触达身体的“雾手”，此刻化作浓稠的黑影，将他完完全全包围。
　　那抹光亮仍有靠近的势头。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像在回应，也像在自我暗示：“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汤可林将手臂搭在桌面，盯着水杯，“你说我睡觉前喝点酒能不能睡死过去？”
　　章寻摇头，“少量酒精对中枢神经系统有兴奋作用，而且酒后犯困进入的是浅睡眠，并非人体正常需要的深度睡眠。浅睡眠大半时间是在昏迷，真正睡着的时间很短，并且精神恢复差，对大脑有害无利。”
　　“大脑神经处于兴奋状态更容易导致梦游，而且......”章寻吞吞吐吐。
　　“而且什么？”
　　“以前做过一个实验，把小鼠灌醉扔到跑步机上。”章寻纠结要不要说下去，汤可林却捂着嘴笑了起来，前俯后仰的。
　　他不解道：“笑什么？”
　　汤可林指了指身后的仓鼠笼，三线鼠在疯狂踩滚轮，踩累后四仰八叉躺着喘气，一副傻样，“不好笑？”
　　“不是这种滚轮，是通电的跑台。并且灌醉后的小鼠没有行动能力，会被跑步机卷进去一边电一边绞，”章寻直视汤可林的眼睛，“死相极差。”
　　捧腹大笑的人渐渐收了声。
　　大抵是汤可林平日过于嚣张，章寻总是处于下风，此时他看着对方僵硬的脸色，心生出一丝胜利的喜悦，接着说：“皮开肉绽、眼球充血——”
　　“你这么晚睡是为我的人身安全着想？”汤可林打断他的话，剑眉微蹙，眼尾微微往下垂，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人，那多情的狐狸眼，就差转着泪，似乎这份好意过于沉重，他受之有愧。
　　章寻咽了咽口水，矢口否认：“我每晚都学到这个点。”他避开那道刺眼的目光。
　　汤可林低声说：“你学习这么累还每晚照看我，难怪你都有黑眼圈了。看来我大哥说的没错，我不是个合格的长辈、成年人、男人，我自己闹腾就算了，还给后辈添麻烦。”
　　他垂眼，将脸埋入掌心，用力搓了搓，维持这一姿势陷入沉默。
　　“汤可林？”
　　男人无动于衷，叫了几次都不应。
　　章寻坐立不安，干脆杵在餐桌旁。他不断揉搓指腹，声如细丝：“今晚还是睡不着？”
　　安静的人终于点了点头，闷声说：“有点。”
　　章寻转身去热牛奶，等待期间，他两手撑在台面上，同样一言不发。
　　他想，这位小叔虽然性格洒脱，但终究是个人，亲人逝世本身足够伤心，又要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不仅如此，回家后还频遭亲人白眼。换位思考，他不见得能比汤可林更抗压，而自己却坏心眼地吓人。
　　汤可林从指缝窥见章寻低垂着头，面露惭色。他憋得喘不上气，扭头朝客厅方向吸入一口新鲜空气，抽了抽鼻子。
　　章寻敏锐地捕捉到这道气音，偏头望去——汤可林脸色通红，眼里含着点点水光。
　　他手足无措起来，倏然移开视线，木讷地拉开橱柜找到那罐蜂蜜，舀了两勺加进牛奶里，调匀，放到汤可林面前，说可以助眠。
　　接着，他慢慢退到冰箱旁，犹如在罚站，起先两人只隔了一臂，现在是隔着一米。章寻抬了抬眼，旋即垂下目光，焦点落到汤可林修长的手指上，这手握起杯子移到嘴边，轻吹两下，啜饮一口。
　　章寻的视线没再往上，那里有他暂时想回避的东西。身后的冰箱在发热，像把等待原谅的自己放炉火上烤，翻来覆去，煎熬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蜂蜜牛奶快喝到底，那张薄唇才一勾，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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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进度


第11章 11辛苦
　　汤可林这夜睡得天昏地暗，也许是那杯蜂蜜牛奶发挥了作用，也许是逗弄章寻使他心情愉悦。他无梦到天明，早晨出客厅时甚至恍惚了好一会儿，想起是回到了汤家。
　　他靠在沙发上醒神，眼前忽然有道黑影替他挡住阳光。汤可林睁开眼，对上了章寻漆黑沉静的眼睛。
　　章寻的嘴张了又闭，似是有口难言。
　　汤可林心说这人好老实，莫不是还惦记着昨晚的事。他回想对方面壁思过的那副模样，不自觉笑出了声，看来章寻不过是只自小家养的猫，娇生惯养，徒有凶相，看到老鼠还能被吓跑。
　　汤可林反应过来把自己比作老鼠，看来睡糊涂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便用力捏了大腿一把。
　　这时章寻朝他伸出了手，表情诚恳且真挚。
　　汤可林愣了愣，实在没料到对方把玩笑当真，霎时有点过意不去。心想，汤可林，你和那黑面神耍嘴皮子就算了，捉弄这种雏儿干嘛，保不准在人家心中留下矫揉造作的形象，回来汤家好不容易碰上个可以逗逗的，别把人吓跑了。
　　想到这，他把手慢慢覆上去，想说“昨天逗你的”，不料话还没说出口，脑袋突然一轻，耳边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那翠绿的鹦鹉，叽叽喳喳地飞到章寻手上。
　　章寻轻柔地抚摸绿桃的羽毛，小鸟闭起眼，红彤彤的脸颊俏皮可爱。
　　他扬起嘴角，带它回笼，回头看沙发那人呆头呆脑的，提醒道：“去洗洗头。”
　　这天傍晚，章寻从实验室回到汤家，没想到众人融洽地坐在沙发上聊天，有说有笑的。更未料到的是，汤思哲来了。
　　章寻看见他时怔愣了片刻，汤思哲坐在汤老太隔壁，朝他笑了笑。章寻恍惚了一下，回过神后暗嘲自己见到丈夫居然感到陌生。
　　“我来看看奶奶。”汤思哲拍了拍一旁的位置让他坐。
　　汤老太眼尾皱纹更深，“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小寻，忙学习还要费心照顾我。”
　　章寻摇头，“一点都不辛苦。”
　　汤宜畅在对面沙发上与汤可林玩斗兽棋，头也不抬地说：“辛苦，辛苦，哥哥不仅要照顾奶奶，还得照顾小鸟、帮仓鼠看病、帮叔叔跑腿。”
　　还得看好你梦游的叔。章寻暗忖。
　　汤可林跳了个“狼”吃掉汤宜畅的“鼠”，神情漠然，“那你的老鼠真够麻烦。我那叫顺路，不叫跑腿。”早上被鸟往头上拉了坨屎，心情还没好起来。
　　汤老太没管那贫嘴的一大一小，柔声问自己孙子：“工作顺利吧？”
　　“挺好，刚升了职。”汤思哲答。
　　老人欣慰道：“好，你们年轻的过得好，我就高兴，要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要逞强，亲人们能帮的都会帮。”
　　“奶奶，我们年轻的有困难还不能自己解决么。您宽心吧，我们最近还打算换车。”
　　汤老太闻言，抬头纹折了几折，“贵吗？”
　　“三十万左右，在接受范围内。”汤思哲道。
　　章寻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感到不适，他认为没必要在老人面前说价钱，稍显刻意。他盯着桌上的茶壶，抿嘴不语。
　　“你们不是还要供房吗，负担太大了。”果不其然，老人不赞同地拧起眉，忍不住唠叨几句，“供这个买那个，把身体搞垮了，得不偿失，我看这些代步工具买个差不多的就行了。”
　　汤思哲哭笑不得：“奶奶，好车能用很久，卖了也能有好价钱，是赚的，再说我们能供得起。”
　　汤老太不置可否：“奶奶不懂这些，就是担心你们压力大，哦，你小叔是管账的，你问问他的意见。”
　　一旁分外安静的汤可林把汤宜畅的棋吃剩一只“虎”，丝毫不放水，女孩气得一个劲儿闷哼，他语气冷淡：“我不是管账，是财务分析。”
　　汤可林思索了几秒，缓缓说道：“当然可以买，只不过一台三十万的车，得往三十五万的花销去考虑，并且越贵的车保养费越多，这个你懂。如果你们还在供房，每个月除开基本日常支出，得保证至少一万是宽裕的。至于说赚不赚，大概不能，车一旦到手就在贬值，赚到的只有出行节省的时间成本和面子。”
　　“再就是，卖车能不能回本得看保值率，开三年保值率70％，开五年去一半，这都还是不可控的。想要节约成本，趁第六年年检前卖掉吧，问题是，有的车主心态同理，不会买卡六年的二手车，你能保证一定会转出去吗？再往后开，说不准有什么故障暗病，一辆车的保值期最多8年，过了就很难转了，那你要是开个十年，的确值了这个价。”
　　他直视汤思哲，“但你真的会开这么久吗，你上一辆车什么时候买的？”
　　一番话后，空气凝固，最先打破这一僵局的是汤老太，她拍拍汤思哲的手背，“对，你要好好想想。”
　　章寻在此期间并未抬一次眼，只是安静地听汤可林讲话，注意到他说话时握着颗棋子在转。
　　话停了，棋也停了。章寻看见他把棋子放下，手慢慢抬起，停在眼角附近，颇有节奏地点着太阳穴，那里有双弯起的狐狸眼，闪着促狭的笑，望向别的方向。
　　汤思哲朝汤老太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刘丽开始讲起丈夫在乡村支教的近况，气氛归于和谐。
　　被谈及的人不在现场，话题便无伤大雅。
　　在场的人里，唯有汤宜畅藏不住情绪，她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凑近汤可林，磕磕巴巴：“叔叔，买......买车真的这么严重吗？我家也买了，我是不是得不......不吃不喝才还得起？”
　　汤可林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唇，“诈你的，爱买不买。”
　　天色已晚，章寻送汤思哲出门，两人沿街慢步，沉默无话。
　　借着昏黄的路灯，章寻判断出汤思哲此刻心情不佳，自出了汤家后便缄默不语，衣领拉得很高。
　　半晌，汤思哲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抱怨，“你刚才也不说两句。”
　　能说什么？章寻暗道。他不是“胖子”，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试着劝说汤思哲，反正他早已表态，既然当时被直接忽略，说明这人一旦决定后便听不进其他话，没必要多费口舌。
　　何况从汤思哲的语气来看，显然仍坚持己见，只是在为失光落彩而恼怒。
　　“再说了，听小叔那个语气，他怎么肯定我开不长久，扯这么多，难道他买车时会计划好开多少年就卖掉？”汤思哲冷哼一声。
　　章寻合掌放到嘴边，呵出口白雾暖手：“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言下之意是不愿继续不愉快的话题，他搓搓掌心，“你有没有喂金鱼？”
　　汤思哲久久未答，回忆了一阵子，说：“两天前。”
　　章寻脚步一顿，讷讷道：“我昨天还给你发信息提醒。”
　　不止关乎喂金鱼，他给汤思哲发去连自己都觉得无趣的琐事。那夜过后，他觉得自己主动一点，或许两人能缓和关系，不料对方看都没看。
　　他的手被人握起，汤思哲说：“我最近真的忙。”
　　章寻想，我也是。
　　“一会儿回去就喂。”汤思哲看他没反应，摇了摇他的手。
　　这夜的风刮得优柔，将断又未断，连续扑面而来，吹得人心绪烦乱。
　　章寻说：“没事。”
　　两人途径一家保健器材店，章寻说想进去看看，走到按摩垫专区挑选起来。
　　“为什么要看这个？”汤思哲问。
　　“奶奶说最近坐着腰痛。”
　　几款按摩垫因个别功能与材质上的区别，价差几百块。章寻偏向更贵的那款，功能齐全，抗压和弹性好，不易打滑，更能保护老人骨骼。他手指压了压垫面说：“就要这种吧。”
　　“等等，”汤思哲若有所思，指了指那款被章寻淘汰的，“拿这个。”
　　“材质不好，会滑。”
　　汤思哲又指着另一款功能不全的，“那种也可以。”
　　“不带艾灸会冷。”章寻不明白他的选择，“为什么不要这种？”
　　“不应该买太贵。”汤思哲说。
　　章寻睁大了眼，只觉得用“不应该的价格”来衡量一份情意太过荒唐，更何况又不是负担不起。他从对方淡薄的眼神中读出一丝别有用心，不可置信地盯着汤思哲。
　　“你什么意思？”章寻质问道，声音含着气恼。
　　汤思哲看着章寻那双一向平和的眼，此刻淬着两簇火苗，是难能见到的波动。他别过脸，“你还在上学，奶奶清楚我们的情况，买贵了只会觉得我们绰绰有余。”
　　“何况，我们还带了心意。”他补充道。
　　刹那之间，章寻心中堆积出一团郁结，化不开，揉不散。他别过头深呼吸两下，拿过垫子冷声道：“我自己付。”
　　两人不欢而散，章寻冒着冽冽寒风回汤家，进门前站在门口晾了一会儿，想吹走内心的躁郁。
　　餐桌旁坐着一叔一侄，正津津有味地吃宵夜，咂嘴弄舌，如两头饿狼。
　　汤可林压根没有长辈的自觉，只挑自己爱吃的。他见章寻进门后往沙发放了一个纸箱，招呼道：“来吃宵夜。”
　　章寻丢了魂似的往楼梯走去，不予理睬。于是汤可林加上特指：“章寻。”
　　“不吃。”被点名的人径直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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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再发一章，赶进度


第12章 12朋友
　　风和日暄，阳光铺洒到玻璃窗上，衬得客厅窗明几净。
　　汤老太在餐桌边看报，在暖阳的映照下，心情畅快起来，笑眯眯道：“天气这么好，今天不如去赏花，正好区里开了花展。”
　　章寻给她打完针，应了一声，收拾完工具后说：“奶奶，我先回房，您出发前喊我。”
　　“不吃早饭？”汤老太指了指餐桌。
　　“我想再睡一会儿。”
　　他回到房间，直直倒回床上，无力地往身上卷了一圈被子，在晨光沐浴下沉沉睡去。
　　汤可林上至二楼敲门，等了一分钟无人应答，又敲了敲，趴在门上听，里边悄然无声。
　　他推门而进，床上团着一卷被子，章寻趴在里面睡得很熟，露出侧脸，脸色憔悴，浓黑的眼睫毛下方是乌青的黑眼圈。
　　汤可林打量半晌，手掌覆上章寻的额头探温，温度正常，收回手的那刻对上了章寻惺忪的睡眼。
　　阳光飞入章寻眼瞳里，像蓝黑的湖面泛起波光。湖水深不见底，眼前的人却能一眼看穿，想必是昨晚出去时与人吵了一架，看这状态，铁定没吵赢。
　　汤可林突然恨铁不成钢起来，仿佛章寻是他收养的流浪猫，出去抢食不但一块肉没抢到，还被胖揍一顿，伤痕累累回来。
　　他移开目光，“他们说去赏花。”
　　“好。”章寻翻身坐起，声音沙哑。他缓了缓神，走到衣柜旁翻出两件衣服，正准备换上时意识到房里还有人，回头看了眼。
　　汤可林的目光随他头顶飞起的乱毛移动，直到那戳头发停在衣柜旁不动。他慢慢往下看，对上章寻迷蒙的眼神，然后面不改色离开房间。
　　园区里游人如织，人们披着暖阳出行，脸上无不洋溢着喜悦，如此好天气，花也开得明媚。
　　汤宜畅像个向导走在最前头，看见不同品种的花便喊众人看，吵吵嚷嚷。
　　章寻落在最后，漫无目的地随人流而动，走马观花扫了几下，严冬里开得再娇艳的花都入不了他的眼。仍郁闷着，看谁都像只大马蜂，闹心。
　　这时身边来了只大马蜂，嗡嗡的叫：“你怎么无精打采的，昨晚又看我梦游？”
　　这马蜂还挺自恋。章寻内心冷笑，看向另一边的花，没回话。
　　“这花怎么蔫了还摆出来？你看看。”
　　章寻转头，明明开得正盛。又把头别了回去。
　　“哎我的妈呀！我这是不是被马蜂蛰了，怎么红了一块？”
　　一只手横在章寻眼前，手背红了一小片，没见疙瘩，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挠的。他看了两眼，敷衍道：“蚊子。”
　　“汤可林，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汤老太回头瞪人。
　　章寻的耳朵总算清净下来，一路走走停停，暖阳打在脸上，内心没因暖和的温度而熨帖，反而生出一股倦怠，昏昏欲睡。
　　突然之间，一个透明的泡泡碰上他鼻尖，“啪”地破裂。湿滑的触感令他清醒过来，紧接着一场串泡泡鱼贯而出，飞入他的眼，少部分横冲直撞碰上他的脸颊和鼻子，风干后留下一片粘腻。
　　章寻沿着泡泡的轨迹望去，发现是汤可林抢了汤宜畅的泡泡棒在玩，女孩不满地让他悠着点儿别用光了。
　　汤可林置若罔闻，又吹出了一连串大小不一的泡泡，一下子转移了汤宜畅的注意力，她忙追着去戳。
　　章寻隔着彩色泡泡对上那双狐狸眼，目如点漆，在阳光下清澈透亮，全然不似眼睛的主人难以捉摸。
　　这是只披了羊皮的狼，章寻明知危险，身体却无法动弹。
　　汤可林嘴边吹出的泡泡，顺着风再次撞上他的脸，霎时令他想起阳台门边那个温热的触碰，再现时仍然是湿漉漉的，一如章寻此刻的心情。
　　他怔怔地望着七彩气泡，听见汤可林问他要不要玩。
　　几秒之间，章寻的脑袋像宕机般转不过来，天旋地转，太多的情感像泡沫朝他涌来，窒得他喘不上气，他感到慌张且无措。眼前那明艳的花，竟爬满了黑虫，啃噬着，叫嚣着，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章寻倒了下去。
　　耳畔的嗡鸣声退去，随之替代的是嘈杂的人声。大脑渐渐清明，章寻却不愿睁眼，只觉得自己悬停在半空中，依附着的浮板宽阔结实，令他安心。他将脸埋到浮板上，试图隔绝四周的杂扰。
　　汤可林察觉到背上的人已转醒，加快脚步朝人流量稀少的地方走去。
　　走出一段路，周遭变静了，他听到背后的人闷声说：“我能走了。”
　　汤可林没搭理他，坏心地托着人的腿弯上下一颠，身后的人顿时箍紧了他的脖子。他哼笑一声，把人带到小树林的长椅放下，见章寻垂着眼帘不说话。
　　章寻长年泡在实验室，皮肤很白，此刻却白得病态，唇色发青，额间发着虚汗，像张单薄的纸片。脸上唯一鲜艳的，是昏倒时划出的小伤口，冒出的血珠已结痂，凝成红褐色，像摊蚊子血，有些碍眼。
　　汤可林掏了掏口袋，掌心躺着几颗水果糖递到对方眼前。章寻看了须臾，拿走颗柑橘味的，汤可林被他气笑了，把糖撒到他掌心里，“意思是都给你。”
　　他往另一个口袋摸去，又掏出了一把水果糖，说：“不够还有。”
　　“你揣这么多糖干嘛？”
　　汤可林撕了糖纸把糖往上一抛，张嘴接住，洋洋得意道：“戒烟。”
　　章寻正闭目养神，闻言看去一眼。四目相对，那双狐狸眼笑得纯粹，他错开视线，柑橘味化开时有股清爽的甜，慢慢冲走脑里的混沌。
　　微风和煦，不适感退散后，章寻犯起困，眯着眼打盹，听见汤可林说一会儿回来，他点点头。汤可林又说，你不会再晕吧，章寻撑开眼看了他一眼，四下才回归宁静。
　　章寻靠着椅背，意识飘忽起来，什么汤思哲，什么汤家，全都放离心机里转，逐一沉到最底下与自己分隔开。却不知怎的，与自己一同浮在上边的，还有个像鸟一样的汤可林，正张狂大笑，非得托着他悬停在空中，从南飞到北，稍不留神“啪”地撞到墙上。
　　章寻吃痛地睁开眼，直直地望入汤可林的眼睛。
　　他怔了怔，忙往后仰，摁在脸上的力度蓦地加重，章寻神情不悦，汤可林毫不手软：“痛？不吃早餐的代价。”
　　说完又嚣张跋扈地继续给人“涂药”。
　　章寻的脸像块面团被棉球不断地碾，清个伤口要褪层皮。他忍着痛不满地瞪着一旁光秃秃的树，树叉中央忽然多了一袋面包。
　　汤可林说：“吃了。”
　　“太干。”章寻不接。
　　汤可林看他挑三拣四的模样，反而笑了，从衣兜里掏出瓶鲜奶给他，“趁热喝。”对方这才一言不发地果腹，汤可林真觉他像在安抚自己那受伤的流浪猫，非要给点好的分散注意力，才肯任由你替它处理伤口。
　　碘伏消毒完后，他给章寻贴上创可贴，那道伤口被掩盖后顺眼多了。
　　汤可林抚平那块创可贴时，章寻滋生出一阵通导全身的痒意，轻柔的，却带着难以抵抗的冲击，像隔着一层皮在挠五脏六腑，叫他想打开胸腔疏解，或者叫这只手再进一寸，捣一捣他的心脏。
　　不确定是温牛奶暖胃，抑或汤可林指尖温暖，章寻在这一刻被熏得眼眶发热。
　　他微微偏过头忍住这将要涌出的热流，只觉得这些好意来得讽刺，如此周全妥帖，竟源自这位认识不到两周的汤家小叔。连日来感到舒心的瞬间，居然都是与汤可林相处的时刻。
　　更可笑的是，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好意，甚至享受。
　　章寻自觉地拉上一条警戒线，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感全都封锁在这一头，再跨到界线外，不再越界，不再回想，时间会淡化这些情绪的威力。
　　“小叔。”章寻按下喉头的哽塞，重新启用这一称呼。
　　“我妈痊愈了，明天回来照顾奶奶，今晚我就回家。如果你晚上睡不着，可以睡前温一杯蜂蜜牛奶，厨房第二个橱柜有两罐蜂蜜，蜂蜜要等牛奶热完才能加，否则损耗营养，那个牌子还不错，以后可以继续买。另外，睡前最好把房门反锁。”
　　汤可林盯着章寻别向一边的脸，片刻后说：“我都不打算继续住那了。”
　　章寻转过头，汤可林发现他眼睛湿润，笑了笑，“我继续住那，我妈不得被我气死。”
　　“还好吧。”章寻客观评价。
　　“你有房子推荐吗？”汤可林侧过身子，手肘撑在椅背上看章寻，“你那个小区怎么样，从外边看着还不错。”
　　章寻避开他的目光，“一般般。”
　　“离我公司近，你不是说让我多走几次熟悉那边的路吗？”
　　“我说说而已。”
　　汤可林笑得长椅都在震颤，末了戏谑道：“那你这次给个实用点的建议吧。”
　　章寻想到自己的小区是商品楼，不是汤家那种独栋别墅。他的楼栋靠近小区外缘，晚上能听到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还能看到街灯。尽管他自私地想与汤可林拉开距离，但仍诚心给了建议：“如果真要考虑那个小区，不要选靠外的楼栋，虽然出入方便，但晚上会很吵，楼层也不要选太高。”
　　“还有，阳台要加防护栏。”章寻低声道。
　　汤可林这时却没有继续房子的话题，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章寻，就把我当朋友吧，我在这边都没几个朋友，你别喊我小叔，我和你没血缘关系。”
　　又起风了，才沉寂不到十分钟，秃枝在冷风中摇曳，张牙舞爪。
　　风力强势，沾了碘伏的创可贴粘不牢，脱落一角，汤可林摩挲了两下使它重新粘上。
　　章寻低头不语，只是安静地喝着热牛奶。


第13章 13金鱼
　　当晚，汤思哲下班后来汤家接章寻，众人心思各异地吃了一顿晚饭，你一言我一语，话都说得刚刚好，就是品不出真心还是客套。
　　汤宜畅看这架势以为章寻要远行，“啪嗒”掉出几颗泪，依依不舍。说章寻走后再也没人陪她玩，小叔只会和自己斗嘴，章寻走后没人给仓鼠看病，仓鼠恹了，她也恹了。汤宜畅把自己百来块的儿童手表解下来放章寻手心，说当作留念。
　　“人家是回家又不是回娘胎，你夸张什么？”汤可林嫌弃地看着那涕泗纵横的脸，给她扬去几张纸巾。
　　章寻给她重新戴上手表，“嗯，如果仓鼠病了我会过来。”
　　“哦。”汤宜畅自知出糗，坐到一旁默不作声擦泪。
　　临走前，汤老太让章寻随自己进房间，老太太从衣柜里翻出一张卡，递给他，“这里面有六万块，你拿着。”
　　章寻没接，“我不能要。”
　　“哈哈哈，除非这卡里的钱是偷来的你才不能要，否则没有不收的道理。”汤老太把卡直接塞到他衣兜里。
　　“奶奶，”章寻眉心微蹙，带着一丝犟，“我们自己能行。”
　　汤老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以为我是给你们买车啊，错了，是压岁钱，正好你和思哲平分，你的那份可别让他拿了。”
　　章寻不答，知道她在找好听的理由。
　　“收着吧，看你才在这住这么一小会儿，脸上就挂了彩，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了。”老人拍拍他的手背，先行走出房间。
　　众人一路送两人到别墅大门，除了汤可林。从花展回来以后，章寻没和他单独相处过，汤可林也意外地安分，没来招他。
　　朋友也好，小叔也罢，或种种越过边界冒出头的感情，都在风声暂歇时隐入那片密林，然后他们在下次风起时离开了。
　　章寻降下车窗与几人道别，瞥见二楼阳台那倚着一道颀长的黑影，背光而立，章寻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对方只是静静地倚着，没有别的动作，黑夜衬得他孤苦伶仃。
　　小车发动前，章寻挥了挥手，朝门口的人，也朝阳台的人。
　　回到熟悉的小区，搭乘电梯时汤思哲问：“奶奶都和你说了什么？”
　　章寻沉默片刻，把那张卡给他：“她给你的。”
　　汤思哲愣了愣，接过看了眼，塞进兜里没说话。
　　一进家门，章寻首先来到鱼缸边看鱼，五条鱼有两条消失踪影，一条蓝凤尾，一条黑龙睛。
　　他扭头刚要盘问，汤思哲便凑过来亲他的额头和脸颊，章寻躲开，语气不满道：“我的鱼呢？”
　　汤思哲不答，把他抱到沙发上，顺着下巴亲他的脖颈，章寻止住他的动作，自问自答：“我的鱼死了。”
　　“给你重新买，行吗？”汤思哲掀开他的衣角摸了进去。
　　明明每天出门前喂一次饲料就能活下来，却要等到死后再补救，再买两条，再因疏于照料而死，还有多少真情可以消耗。
　　两人倒在沙发上，章寻为死掉的金鱼而伤心，推拒闪躲。汤思哲为活着的金鱼而喜悦，步步逼近，犹如雄鱼追逐着雌鱼要交配。
　　那一刻，章寻眼前闪过的是汤家那双爱情鸟。
　　他把脸别向一边，扯下衣摆，涩声说：“如果我想出国做两年博后，你同意吗？”
　　汤思哲动作一顿，喘着粗气坐起。
　　“你想出国？”
　　“还要继续做科研？”
　　“那你妈怎么办？”
　　章寻从三句话中听出了答案，他缄默不语，汤思哲离开沙发回房。
　　客厅里一片静谧，只余鱼缸里的水咕噜作响。
　　自那过后，汤思哲知道章寻心中有团火仍烧着，只要这火一天未熄灭，一天就是他心里的疙瘩。
　　汤思哲准点下班时，章寻仍未从实验室回来，他偶尔加班时，两人才一前一后进门，这时汤思哲的脸色更冷，所幸章寻没再提出国的事，日子便能够和平地推进。
　　偶尔双方得了空，一起靠在沙发看电视。汤思哲会说，小寻，你留在这里我才心安。章寻望着电视笑了笑，神思却飘忽起来。
　　汤思哲又说，有空真想回学校走走。语气很唏嘘，似是回忆起两人大学时的美好时光。
　　章寻也跟着回忆，只不过他极少感慨，他还未离开学校，他是进行时，校园生活浮现的那一刹，全是仪器与溶剂。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原本是面对面亲昵地躺着，你搭着我的腰，我搂着你的背，等对方闭上眼后，再慢慢分开。或许是睡熟后的无心之举，或许是清醒时的有意为之，总之心照不宣。早上醒来，皆是背对背的姿势，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距离章寻离开汤家已一月有余，汤可林像是大漠里的海市蜃楼，只存在过短短一霎。他回到自己家，便回到了现实，虚实完完全全割离开了。
　　其实在与导师朱正谈话之前，章寻就有留意一位耶大的教授，虽听说他严以待人，但过去经手的研究都是实打实做出成绩，章寻仔细研读他的文章，研究方向是自己感兴趣且希望深耕的，他早已准备好简历与自荐信，只不过这些东西全都屯放在草稿箱里，没有打开。
　　他忙于整理数据、写毕业论文，同时寻找差强人意的企业岗位。他想他会留在这里，进工业界也是科研，虽说不完全匹配得上心中希冀的科研，但好歹待遇好，工资高，他不想再为钱而争吵。
　　理想与面包，他没有放弃理想，只是在渐渐淡化它的吸引力，就像淡化那片密林产生的威力。
　　只要有时间，都不是问题。
　　一晃眼，初春三月，树木抽条了。
　　小区对外的绿植店新进了许多初春盆景，绿意盎然，甚是养眼。章寻傍晚途经店面时停了两秒，静止的植物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沉静而顽强，他不由自主靠近去看。
　　家里的鱼缸没有再添新鱼，人家在金鱼店活得好好的，没必要转到一个陌生冰冷的环境遭罪。
　　章寻想买两盆绿植摆在鱼缸边当作弥补，他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几盆多肉旁。他和汤思哲都不常在家，买这种易养活的植物是最优选择，这次应该能活得长久。
　　一盆滇石莲当黑龙睛，一盆蓝石莲作蓝凤尾。
　　章寻快速挑选好了，没着急走，继续看其他的盆栽，目光落到一盆错落有致的仙人掌上，别名为“万重山”，长满小刺，但是刺软，扎不痛人，且适应力强，给点阳光就能生长。
　　章寻端量着上面的毛刺，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熠然，蓬勃旺盛。
　　他盯着盯着，这仙人掌却像成精似的说起话，在那调侃：“要买仙人掌？还挺像你。”


第14章 14不错
　　章寻侧过头，一双许久不见的狐狸眼近在咫尺，在绿叶丛中笑，像密林里隐匿的生灵，起风时钻了出来，令他晃了晃神。
　　良久，章寻错开目光，“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说了要搬家？”
　　章寻应了一声，搬起两盆多肉去付账，身后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吵，叽里呱啦说一通，看他要走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不客气道：“章寻，给我挑盆乔迁贺礼。”
　　这语气够理所当然，欠他五百万似的。章寻腹诽着，转身返回多肉区扫了几眼，指了指那盆粉蓝鸟。
　　汤可林蹲下去打量了一会儿，五官皱在一起，“啥玩意儿，干瘪瘪的，我不要多肉，养着没挑战性。”
　　口气还不小。章寻持怀疑态度，“不要多肉，你养得活吗？”
　　男人笑得肆意，挑了挑眉说：“你送给我，我就能养活。”
　　那眼睛弯起时令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话，散着魅气，像两颗摄魂石。
　　章寻没去分辨对方是不是在跑火车，已自行响起鸣笛预警。
　　他站起身，在店内漫不经心地转悠，指着盆富贵竹，汤可林说老气；章寻又一指蝴蝶兰，汤可林说艳；章寻再指发财树，汤可林说俗。
　　最后章寻站在一盆白掌旁，不走了，静静望着他。
　　汤可林笑了笑，“这个不错。”
　　出了绿植店，两人往小区门口走去，章寻半信半疑道：“真搬来了？”
　　“恰好有房出租，看着条件还不错，先租了三个月。”汤可林从兜里掏出两颗糖给他，“章寻，你这个小区真的太绕了，你让我找靠里的房子，我下楼后兜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正门口在哪儿。”
　　章寻心想原来这鸟的方向感不太好。
　　汤可林换了一种糖，之前的水果糖太甜腻，这次的薄荷糖刚刚好。章寻含着清凉的糖果，开始猜测下次的种类，“哪栋？”
　　“十座。”
　　说来也巧，竟就与章寻家相隔两栋楼，虽然不比在汤家的时候住着上下楼距离近，但他隐隐不安，这次的危机感似乎更严重，他无法换个环境躲避这颗定时炸弹，它埋到了自己脚下。
　　章寻一路不语，把汤可林领到十座楼下，“到了。”他不作停留，转身就走。
　　汤可林叫住他：“章寻。”待对方迟疑地转过身后，他才笑道，“我家在四楼。”
　　所以呢？
　　章寻不明白他的意思，汤可林的语气仿佛仅是随口提一句，眼神却像在邀请他上去坐一坐，这句话后引申的各种意味，值得细究，但他不能。
　　章寻感到惶然，姑且把这句话敲定为汤可林对他的建议有作参考，他点点头，“那不算高。”
　　汤思哲回到家时发现章寻已在家，正开着电视看纪录片，眼睛一眨不眨。只要见章寻不是在看长篇累牍的英文文献，他的心情就明朗。
　　他走往沙发，瞥见鱼缸旁多了两盆多肉，摸了摸叶子问：“你买的？”
　　章寻才反应过来他到家，“嗯”了一声，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从他手里削出来的果皮又薄又长，一丝未断。汤思哲目不转睛地看着章寻的动作，突然听他说：“我今天去买盆栽时碰上你小叔。”
　　“小叔？他怎么来这了？”
　　“他在这租了房，”章寻刀下的动作流畅顺滑，“他说离他公司近。”
　　一颗削得光滑完美的苹果递到汤思哲面前，他咬了一口，爽脆清甜。汤思哲语气平平道：“哦，其实也能料到，他迟早会搬出来。”
　　“为什么？”章寻开始给自己削苹果。
　　“待在奶奶家，只会闹得奶奶心烦，我爸也不高兴，让他搬出去住。况且小叔那种性子不喜欢被人管，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奶奶家被一群长辈看着。”
　　“你小叔和家人关系不好？”
　　汤思哲点头，“反正我没见他们和谐过。”
　　“但你小叔看起来不难相处。”
　　汤思哲嗤笑一声，说章寻是见过的人太少，容易被外表蒙骗，“别看他老笑，实际上皮笑肉不笑，阴着呢，你没看他上次说话那样子，眼睛是笑的，语气却咄咄逼人。”
　　“这种人，不厚道，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在背后捅你一刀。”汤思哲想起上次在汤家受的气，撇撇嘴说，“所以你不要老待在实验室，得出来多见点人，否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章寻不知这话题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他默默削着苹果不答，又听汤思哲问：“他住哪栋？”
　　“说是‘十座’。”
　　“十座啊，那离我们家挺近。”汤思哲随意往阳台一瞟，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几楼啊？”
　　这时章寻的手颤了颤，果皮削断了，他略感遗憾，继续削，“没问。”
　　三月中旬，章寻的预答辩过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轻松得多，只需修改论文送去外审，等待正式答辩的到来，如无意外，两个月后便能提早结束学业。
　　朱正在预答辩后把他留了下来，夹着支烟问道：“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
　　他看章寻若有所思状，想来还在犹豫不决，朱正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犹豫，论章寻的性格与能力，是他那堆学生里最适合继续钻研学术的人选。
　　朱正逼了他一把，“再犹豫，人家的实验室就招够人了。那个教授的实力和经费摆在那儿，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他实验室。”
　　章寻盯着烟雾思量片刻，低声说：“我应该会进公司。”
　　朱正吐烟的动作滞住，那烟含在嘴边像凝固了般，不一会儿才随风散开：“什么，进公司？”他皱着眉头把烟捻熄，沉声道，“怎么想的？”
　　“进公司也能做科研。”
　　“异想天开！”朱正不认可地摇摇头，“去公司做科研，和在研究所里的科研能一样吗？公司追求经济效益，你想做的东西再有研究价值，不能在短期转换成钱，压根不让你做！”
　　章寻不接话，面容冷峻。
　　朱正看着他，猜到他内心或许并不否认这一观点，章寻一向是实验室里最一心一意的人，无需多言便能看出他对科研的热爱，做出这样的决定，许是被什么外在因素牵制住了。朱正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呢？家家有本难念经，他自己就正为现实犯难着。
　　冷静过后，朱正多少能与他学生感同身受，只是替他的能力可惜。
　　他在凛风中抹了把脸，声调缓和许多，“无论如何，你再好好想想，公司什么时候都能去，好机会是不等人的。”
　　*
　　出了地铁站，章寻沿着商业街往家走，脑海里轮番播报着朱正的话。
　　章寻挖了个土坑，把心里那点反复溢出的念想埋到坑里，但不舍得埋得太彻底，只浅浅地在上面铺上一层泥沙，此时被飓风一吹，坑里的东西又原原本本露出形来。
　　朱正那句“异想天开”就是飓风，把他为了说服自己而构造的假象毫不留情地打破。
　　章寻途径一家连锁家居店时，看见橱窗里立着一个钓鱼竿模样的落地灯，和他书房里的很像。
　　每个夜里，他在那盏灯的陪伴中阅读一个一个字符，这灯就是个鱼竿，吊着他，把他的心力作鱼饵，现在他还没钓上点战利品，却陡然想起这灯在前晚已经寿终正寝了。
　　他停下脚步，观望一番后，走进店重新买了一盏灯。
　　他没急着离开，因为想起每次夜深回到卧室，汤思哲已经把他的枕头占了，他自己的那个好好枕着头，拿章寻那个垫腰背，鼾声如雷，实在“体己”。
　　章寻绕到床上用品区挑新枕头。
　　捏到一个质感挺舒服的，太高。
　　看中一个高度合适的，太软。
　　千挑万选，总算找到上乘之选，就是太——
　　“这个舒服吗？给我试试。”
　　阴魂不散，章寻想。


第15章 15过来
　　章寻面无表情地把枕头递过去，看见那人体验一番后赞不绝口道：“我也买一个。”
　　“被子呢，哪种软？”
　　这是把章寻当成值得信赖的导购了，眼见那人一瞬不瞬等待答复，章寻敷衍地朝卖羽绒被的区域抬了抬下巴，“你慢慢挑。”
　　他说完便想先行离开，奈何对方的要求无休无止，缠上来说：“你先别走，替我出点意见，我家还没软装完。”
　　“我眼光不好。”章寻推脱。
　　汤可林不假思索：“你也知道。”
　　章寻不咸不淡看他一眼。
　　“我是说，”汤可林本想找补，但一看对方瞪圆的眼睛，起了逗弄的心思，绷着脸说，“嗯。”
　　这人就是纯属闲着没事干来找骂，章寻在心里骂人，冷着脸往外走。汤可林穷追不舍，絮絮叨叨道：“你上次说的蜂蜜，我还回购了，果然效果不错，你看，我黑眼圈都没了。”
　　章寻不看。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汤可林拿了个熊猫U型枕卡在他脖子上，“和你一模一样。”
　　章寻一梗，看汤可林拿多了几个欲往他头上套，推开他的手说：“你要买什么？”
　　“立柜、沙发、餐桌，剩下的边逛边想。”
　　两人并肩走着，章寻始终离了汤可林半臂距离，看起来兴致缺缺，安静地听他对一个摆件从内而外考究其性价比，被问到意见时，麻木地说“挺好的”。
　　汤可林坐到一个双人沙发上试了试质感，看他死气沉沉的，问：“你论文写完没，接下来应该没那么忙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章寻闷闷地应了声，目光落到别处。
　　“打算去研究所？还是做博后？出国吗？”
　　汤可林支着手肘，问了一长串，章寻沉默半晌后嘴唇上下一碰，“我去公司。”
　　“进公司？”这个决定出乎汤可林意料，他疑惑道，“那你之前跑实验室这么勤？还以为你是继续做学术。”
　　章寻不语，只觉一道视线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自己，久久未移开，他不自在地偏过头。
　　汤可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
　　这命令下得跟训狗似的，章寻杵在原地不动。他没动身，旁边也没了动静，一分钟过去，空气里静得只余店内轻音乐的声音，章寻忍不住眼珠一转朝那边看，倏地对上汤可林的眼神。
　　狐狸眼不再带着玩味的笑，一片沉静，底下却似有涌动的漩涡，能把人卷进去剖析拆解，将骨与肉明明白白地陈列出来，再也藏不住秘密。章寻感到了威迫。
　　良久，这双眼睛再次发话：“章寻，过来。”
　　章寻眨眼间已不知不觉贴着扶手坐下，僵直着身体，听对方问：“究竟想去哪？”
　　“耶大。”迟疑不到一秒钟的回答。
　　这回汤可林总算笑了，气氛归于自然。章寻突然意识到，他与汤可林相处时总是处在被动的位置，气氛与情绪的走势皆由对方把控。他的不悦，是汤可林故意为之；他的愉悦，是汤可林有意调动；他的平静，汤可林要随机打破。
　　这个狡猾的男人，根本不屑于占据一具笨重的肉身，他只享受把人的念想翻来覆去地把玩，只因它们是轻盈的、自由的、复杂多变的，征服它们更有成就感。
　　“我熟。”汤可林说。
　　“你是？”
　　汤可林摇头，“我在隔壁UConn读商科，偶尔过去看一看。等你到了那，周末一定要去UConn尝尝那里的冰激凌，我们学校有农场，冰激凌都是用自产的蛋奶做的，新鲜浓稠，量多还便宜。路上碰到那里的哈士奇，上去摸一摸，据说能带来好运，但对我不灵，我总是倒霉。”
　　他喋喋不休地继续讲那里日常举办的体育赛事、吃穿住行，如同要给章寻做好满满当当的出国攻略。
　　章寻一言不发地听着，脑补汤可林口中满是鸭子的天鹅湖、绿茵地上乱窜的松鼠、水塔旁偶遇的鹿、九月天里红色的密林。那与他相距几万公里外的一草一木，此时此刻，在柔和的背景音乐中，生动地掠过眼前。
　　五分钟，抑或十五分钟后，音乐停止，所有的画面如过眼云烟，章寻说：“我去不了。”
　　汤可林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章寻嘴上说着“去不了”，人却像已在异地神游，呆滞地盯着前方不眨眼。
　　他笑了笑，沉思片刻，道：“我毕业时用攒下的钱到欧洲自驾游。”
　　章寻慢慢从幻想中抽离出来，听他继续说：“十月初，我到巴黎待了五天，后来去德国，在那租了一辆车开始自驾游，一路往南开，途径捷克、奥地利、意大利，在每个国家待四天左右。我把旅游的终点定在瑞士，因为那里很安静，适合停下来休整自己。”
　　“等我来到瑞士，十一月了，四处白茫茫一片，少了许多看头，其实7、8月去最合适。我开到一个叫Lauterbrunnen的小镇，倒霉的事发生了，我的车抛锚，更倒霉的是我的提包丢了，里面有现金、信用卡以及各种证件，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加油站买高速票时弄丢的，总之，祸不单行。”
　　章寻瞪眼咋舌，而汤可林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趣事，倒霉的并非自己，弯眼笑道：“我身上没现金，手机没电，拖车的还没到，我就站在一家cafe bar的门檐下，边抽烟边吹着冷风等。那会儿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那条路上，街灯都是清一色的暖黄色，像雪地里流着一条金色的河，我就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漂。烟都要抽完了救援车还没来，店也要打烊了。我想，烟还是省着点抽吧，太冷时还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点火取暖。”
　　汤可林说到这，自顾自笑起来。章寻颇感无奈，真佩服这马大哈在那种关头还能插科打诨。
　　“这时一个拿着滑雪板的女孩往店里走，我想想，大约就六、七岁的年纪。她看见我，眼睛睁得溜圆，问‘what's wrong with your caaaa’，还问我要不要热牛奶，语调又快又夸张。我问她是不是来自波士顿，她说是，我哭了。”
　　汤可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不懂人在陌生的地方走投无路时听到熟悉的语言有多动容，我当即就哗啦啦掉了两颗泪，那女孩还笑话我。”
　　“她叫Sophie，她母亲罗斯太太在旁边开了家旅店。那对母女接济了我，说我可以免费住在那，我不好意思，在店里帮忙打杂。我的房间天窗能看见少女峰，群山环绕，岩壁上还挂着瀑布，顶上有游客坐缆车去滑雪、玩滑翔伞，这是个很漂亮的小镇，但我哪都没去。我只跑了一次警局和领事馆，除此之外都待在房间。我也没和家人联系，他们连我毕业都不过问，更不会管我旅行，何况我和他们说这些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章寻看向他，汤可林神色如常，语气平缓。
　　“某天Sophie来敲我房门，问我，为什么来旅游却宅在房间，这个镇上有很多美景。我说，我去不了，我的车坏了，我的东西丢了，我哪都去不了。Sophie说，Colin，we still have skis。”
　　一旁有位店员看这两人霸占着沙发侃了半小时大山，有意无意的在他们眼前转悠。章寻察觉后红着耳朵站起，汤可林面不改色跟在他身旁。
　　“然后我们就拿着滑雪板没日没夜地滑，滑到高地上俯瞰整个小镇，天空和雪山是同样的颜色，太阳升在峡谷之间，近得触手可及，反倒是雪山下的房、车、人都离我很远，小得像一个点儿，一股屁就能吹走似的。”
　　汤可林笑着唏嘘道：“我忽然觉得许多身外之物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至少在那一刻，我以为我能靠脚下的滑雪板游遍世界。”
　　“后来呢？”章寻问。
　　汤可林神秘兮兮地说：“事实证明我错了，原来真有东西能禁锢住一个人。”
　　“什么？”
　　“我和Sophie在外面疯玩了几天，双双得了重感冒，卧病在床，罗斯太太不允许我们再出去。”汤可林捧腹大笑，“两天后，警察局联系我，说有人在餐厅捡到我的提包，你看，瑞士人蛮厚道。之后我就离开了，Sophie给我送行时脸上还淌着两条鼻涕。”
　　两人出了家居店，沿着商业街一直走，满目七彩的霓虹灯，诡异如幻境。
　　汤可林说：“那段经历算是我目前为止最不顺利的旅程，但现在一想，我在旅行中看过很多花花草草，都不比瑞士那座雪山留下的印象深刻。”
　　章寻默默听完，轻声道：“真好。”
　　汤可林脚步一顿，“等我一下。”他转身没入人流。
　　章寻站在一家服饰店前等人，等着等着，店面居然消失了。目之所及是白雪皑皑的群山，不断有游客途经，可惜入夜了，来滑雪的人满脸遗憾离开。章寻不愿走，他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瞭望冰原，手可摘星辰，群山之间唯剩他一人，虽然冷，但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风一吹，雪纷飞，冰原荡然无存，章寻眼前出现了一个汤可林，是他造的梦。


第16章 16围巾
　　“眨眼。”汤可林把手伸到章寻眼前晃了晃。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小区，在十座的单元门前停下，章寻说：“到了。”
　　“其实不用你带路，我已经会走了。”
　　汤可林怀里抱了一个收纳箱，空不出手，他抬了抬胳膊肘，章寻把属于他的那条枕头塞进他臂膀，汤可林夹住。
　　章寻犹豫片刻，咬了下后槽牙，最终拿出一个小袋子递到汤可林面前。
　　只是作为谢礼，他想。
　　答谢汤可林今晚的故事，无论对方是分享欲过剩还是出于真心，章寻听得很愉快，心情舒畅了不少。
　　“什么？”汤可林探头瞄了眼袋子。
　　“保暖的东西。”
　　汤可林一脸坦然，“内裤？”
　　章寻把袋子收了回去，转身离开，身后那鸟又叫：“别，我开玩笑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一条简简单单的羊绒围巾被展开，他双手捧上，低声说：“下次旅游可以穿厚一点。”
　　章寻垂着眼帘，没去看汤可林的神情，空气凝固了般，沉默得令他难为情。有那么一瞬间，章寻想把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用松弛的语气说是在开玩笑，反正汤可林没少耍他，他们扯平了。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章寻才听见对方轻笑一声：“行吧。”
　　汤可林朝他迈了一步，两人的影子交叠到一起。飞蛾扑向庭院灯，掩盖明亮的灯泡。
　　章寻抬眼望去，汤可林倾低了头说：“没手了，套我脖子上。”
　　章寻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抖，他吞咽了几下定神，表情正直得像在献哈达，围巾两端长长地垂下，他替汤可林围了几圈。那个桀骜不驯的脑袋近在咫尺，此时在昏黄的灯光下低眉顺眼，任人摆布，却不知是否跟随了黄鼠狼的本性，先卖乖得逞，后显露原形。
　　所有繁杂的心绪，在章寻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时消失殆尽，那是沐浴露的残迹，淡得不加修饰，令他险些轻信汤可林为人纯粹。
　　他不自觉放慢动作，许是气味与光晕的加持，章寻脑袋里有团混沌弥散开，人卡壳了，手拽着围巾尾端不放，直至耳畔传来一声低笑：“章寻，你要勒死我。”
　　章寻清醒过来，退后半步，“抱歉。”
　　汤可林眼里多的是促狭，他直起身，抬了抬手中的箱子，“你的礼物在这里面。”
　　“我的？”
　　汤可林将箱子递到他眼前，“你猜是什么？”
　　“蜘蛛。”章寻随口一答，在他夸张的笑声中打开盖子，怔了怔。
　　一张印着世界地图的挂布折了几折放在最上方，七大洲五大洋，色彩纷呈，展开时能占据半面墙，宽大得仿佛能把人吸纳进去。
　　“准备时间不充裕，提前当个不太正式的毕业礼物吧，我会补的。”汤可林说。
　　章寻喉咙紧涩，轻声说：“谢谢。”他把地图珍重地搭在臂上，摩挲上面的图纹，“我很喜欢。”
　　他盯着汤可林的下半张脸，没再往上看，所以不知道对方的视线落到何处，那张薄唇没再说其余字句，亦未勾起往常轻佻的弧度，章寻觉得眼前弥漫了一片雾，他看不清。
　　过了许久，晚风把围巾的一尾吹落，坠到男人胸前，章寻耳畔传来一道不真切的低语：“章寻，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他抬眼，四目相对，汤可林眼里流淌着瑞士金色的河。
　　章寻脑袋空空：“喝什么？”问出话后才发觉问题的愚蠢，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
　　所幸汤可林并不嘲笑他，居然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不泡红茶了，怕你晚上睡不着。饮料，你不爱喝。牛奶，你见过谁请客人喝牛奶的吗？酒呢，你喝吗？”
　　太过循序渐进，误导了章寻自身的逻辑，他只怔愣地看着那双噙笑的眼睛。
　　夜灯旁环绕的飞蛾已不知不觉飞散，灯光再次明晃起来，直射他的脸，章寻恍惚间以为正在被审讯。
　　叫你上去喝一杯，你答应了？我忘了。
　　喝的什么？酒。
　　大晚上？对。
　　你的酒量如何？不清楚。
　　喝完以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你失去意识了？也许。
　　你不清醒了，章寻，醒过来。
　　脑海里“砰”的一声，警铃大作，章寻躲开夜灯的审视，抬头却看到了远处的明月，皎洁、通透，像一面明镜，照着自己，满脸心虚。
　　他慌乱地退后半步，强装镇定回道：“我今晚还要看论文。”
　　汤可林善解人意，不作强求，“那下次吧。”
　　章寻没有应声，没有点头，退后两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奔跑之中，那条围巾仿佛隔着百米距离，正中套在他脖上。
　　汤可林回到家，先把收纳箱购置里的餐具放去厨房，再把新买的灯泡全换上，家里原先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换成暖色调舒适多了。
　　忙完一切，他大汗淋漓，才发现那条羊绒围巾仍环在脖子上，颈项全是粘腻的汗。汤可林想起章寻给他套围巾的样子，动作僵硬，憋着气儿，表情分外凝重，给他上绞刑似的。
　　汤可林笑了笑，越逗越发觉这人好玩，明明看上去冷淡不近人情，像个硬邦邦的冷馒头，没想到居然是个流心的包子，轻轻一戳，全都交代出来。
　　再想起章寻仓皇离开的背影，完完全全贴合看见老鼠落荒而逃的家猫，不足月的，藏不住情绪。
　　汤可林反应过来又把自己比作老鼠，脑袋不清醒了，去冰箱开了罐啤酒。
　　买的家具还得明后两天才送到，地板全是灰，汤可林干脆坐在垃圾桶盖上喝啤酒，忽然庆幸章寻没答应上来，没有多余的垃圾桶给他坐。
　　阳台之外，华灯初上，家家户户更显温馨。汤可林并不羡慕，他乐意为自己留一个单独的空间，他人可以踏足，但最好不要逗留，社交是用来解闷的形式，他游刃有余。但若要说到生活，总归是一个人来的自在，这个地儿住得不顺心便迁到别的地儿，来去匆匆，无牵无挂。
　　他余光瞥见阳台边上的那盆白掌，忽地感到为难，要真走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盆东西，果然还是养多肉方便，章寻替他着想，他却给自己挖坑。
　　汤可林无奈地拿起喷雾给白掌洒洒水，洗漱去了。


第17章 17鹌鹑
　　章寻洗完澡后来到书房，鬼使神差地掀开窗帘往外边看，目光游移，偶尔飘过对面四楼，不清楚哪间才是目标所处，遂移开视线，望了望夜空——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自然没有看头。
　　他眼神巡视一圈，兜回到对面四楼，留意到其中一户的客厅尤其空旷。
　　连沙发都没有，怎么好意思请人去做客？
　　这时一个高挑的男人走到客厅，拿着毛巾在擦头发，章寻为他齐整的穿着而松出一口气，回过神才意识到这一念头有多荒谬。
　　他倏地把窗帘放下，快步返回卧室，步伐莽撞得如自己的心跳。
　　平板屏幕上全是英文字母，章寻久久未划页，不受控制地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单词，竟巧合地发现与之名字相似的鸟类——分布于北美的山齿鹑。
　　看来是留洋的鸟，实在过于凑巧。
　　——这一鸟类在春夏时节尤其爱叫，尤其雄鸟，吱吱不停。
　　连个性也如出一辙。
　　章寻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肩膀不停耸动，脸涨得通红。
　　汤思哲回房时看他眉飞色舞的，表情生动鲜活，好奇地凑过去瞄了眼——满屏棕褐色的鸟。他失去兴趣，随口道：“这什么？”
　　章寻恢复平静，叉掉页面，说：“鹌鹑。”
　　提及鸟类，汤思哲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陪奶奶买的是什么鸟？好吵。”
　　章寻划着文献资料，指尖一顿，“什么鹦鹉，忘记了。”心想今晚撒了好多谎，会不会遭报应。
　　汤思哲把眼镜一摘，枕着手臂说：“我这几天有应酬的饭局，晚饭不用等我。”
　　章寻眉头微蹙，“你不要把胃喝伤了。”
　　“我酒量很好，连我舅公那几个爱喝白的酒鬼都灌不倒我，饭局那些度数低的不值一提。”汤思哲顿了顿说，“你也得练练你的酒量，出来工作不像在学校，应酬是常有的事。”
　　“喝多了都会醉。”
　　汤思哲听他回答得模棱两可，便问：“你开始找工作了吗？”
　　“在看。”
　　汤思哲偏头望去，章寻看着屏幕，神情专注，所指的不像是工作。他继续问：“看得怎么样了？”
　　“面了两家，但谈到最后发现他们公司将来做的方向不是我想做的。”章寻把平板放去一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薪资待遇呢？”
　　“不错。”
　　“那得把握住机会，能找到完全称心合意的工作太难了，别到时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而且，不要眼高手低啊……”汤思哲补充道。
　　哪边是芝麻，哪边是西瓜。章寻想，这在他和汤思哲心中大概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芝麻不一定代表吃亏，西瓜不一定就是划算，权衡两者的价值完完全全分对象。何况芝麻长在半空中，西瓜只能耷拉在地上，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
　　但他没把心里所想讲出来，就在他思考“芝麻与西瓜”的这么一小会儿，汤思哲已经躺下闭起眼。由于章寻买了新枕头，旧枕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汤思哲的抱枕，今晚开始跳过貌合神离的互搂环节。
　　眼高手低？
　　章寻平躺着，朝上方伸直手臂，手掌张开，再攥紧，想抓住些什么。
　　看来他的本事也不算大，只抓了一手的空气。
　　片刻后，他撑起身拉灯，填了一室黑暗。
　　章寻开始“躲”汤可林。
　　从前他只是“退”，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见识过那双狐狸眼的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人的神魂从肉身引出来。章寻本来心无旁骛地排脚下的雷，不料因此失神，脚一松，手一抖，反炸了自己一身。
　　为防止悲剧再度发生，最好的方法便是一步也不要靠近危险，任那颗雷静静埋着，总会有失效的时候。
　　奈何章寻失算了，他把这颗雷想得过于安分，忘记了它会游走。他每天都像在开启一局新的扫雷游戏，胆战心惊地移动，不确定新的一天里那颗地雷的位置，也不确定是否只埋了一颗地雷。
　　清晨，汤可林像早起的鸟儿在小区门口觅食，然是漫不经心的，貌似他本意只是与保安大爷唠嗑。
　　彼时章寻走到门口，保安亭那儿传来一阵谈笑声。他停下脚步，犹疑地往那觑，瞥见汤可林棱角分明的侧脸。
　　章寻脚尖一转，往后门方向走去，听见那人朗声说：“大爷，我碰上熟人了，晚点再聊。”
　　汤可林大步流星跟上来，“你往回走干嘛？”
　　“我忘拿东西了。”
　　“你一会儿去哪，我送你？”
　　“不用。”章寻站在自己楼栋下，拐弯抹角让他先走，“我忘记东西具体放哪了，要花点时间找。”
　　“哦。”
　　章寻朝他点点头，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到家中静坐。
　　每天这样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太刻意，何况汤可林不过是热情了点，又没犯什么大错，干嘛冷落人家？明明心怀鬼胎的是自己，与汤可林相比，章寻觉得自己才是鹌鹑。
　　他左思右想，拿出一张白纸涂涂写写。
　　二十分钟过去，章寻挎起包下楼，没料到那人仍在长椅上候着，大清早的，拿着冰激凌在吃。他顿了顿，“你怎么还在？”
　　“我今天不用去办公室。”
　　章寻羞愧难当，汤可林明明是一番好心，自己却晾着人，耽误别人的时间。他从包里拿出那张纸递过去。
　　“什么？”汤可林扬开白纸，发现上面写着许多陌生的地点，后面列出基本的行车路线，且贴心地考虑到他的路痴属性，着重加粗了标识建筑。
　　“你可以沿着这条路线逛，这是本市值得一去的景点。”
　　汤可林神情一凝，不到三秒，眼中重新浮现笑意，他侧过头问：“你当我的导游？”
　　章寻摇头，实际上他不全为了汤可林的乐趣着想，他有私心，以这种方式支开对方令他没那么良心不安。他说：“我最近实验室还有事做。”
　　汤可林看起来并未多想，把白纸一折揣进兜里，“哦”了一声，谈笑自若。
　　接下来的日子，汤可林仿佛被一阵风重新带回密林，没再露面，然而林中仍存在他闯荡过后的余震，不多，每天只震动一到两次，留下恰到好处的存在感。
　　譬如早上章寻出门，收到他的短信：[我今天要去泽河教堂。]
　　睡觉前，章寻收到他的反馈：[教堂很漂亮，尤其是立面上的玫瑰花窗，每扇窗都画着一则圣经故事，但我没来得及全部看完。钟楼顶上有一口铜钟，有鸟摸不清方向撞上去了，害我以为要闭馆。临走前碰上唱诗班在训练，据说俯瞰那所教堂的话特别像人体结构，唱诗班就处在心脏的位置，难怪我听他们唱歌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其实我最满意的是教堂前那片广场上的鸽子，非常亲人，我去撒饲料的时候全围过来，还给摸，不像我妈那对绿毛鸟，压根不给我好脸色。]
　　本来就是物以类聚，章寻心想。
　　但不可否认的是，章寻阅读汤可林发来的游记时，他的心是充盈的，对方的游记很长，很生动，以至于章寻觉得自己的提议有被真心对待。
　　他虽不善交际，但也知道践踏人的真心是天打雷劈的行为。因而有来有往，汤可林给他发了一页游记，章寻也真心实意地回复了一页过去，告诉他比网上攻略更详尽、更值得探索的角落。如果景区偌大，章寻便在网上找到景观图，结合地图，给他罗列不同路线上的景点、能记路的标志物以及出口位置。实在担心这无头苍蝇转悠到闭园还没找到出口。
　　这时汤可林会发：[你直接给我带路不省事儿多了？]
　　章寻发去万年不变的答复：[我的论文还没改好。]
　　一朝一夕，转瞬即逝，章寻惊讶地发现，他虽每日与汤可林保持联系，却已有两周未见面。原来只要有心疏离，即使相隔两栋楼的距离也能产生天南地北的效果。
　　一切正慢慢回归正轨。
　　章寻偶尔掀开书房窗户的帘子往外看，月朗星稀，对面四楼灯光暖黄，总算有了沙发，客厅不见人影。
　　在人出现之前，章寻把帘子拉上了。
　　唯一苦恼的是，他与这个姓汤的逐渐疏远，与那个姓汤的也陷入同样的步调。两人明明共处一室，交流却不过寥寥几句，早晨出门说一声，晚上回来道一句，沟通更为简短。汤思哲忙于应酬，频繁晚归，章寻除非面试即在修改论文，反倒常常在家。
　　两人相处不像爱人，更像室友，以至于晚饭都是各吃各的。既然一人食，那就省了开灶的必要，加之章寻在吃食上一向随意，有时从实验室回来已经过了饭点，就到小区楼下的便利店应付一餐。
　　这天的晚饭一如既往是便利店的关东煮，鱼蛋有半边还是硬的。章寻放下竹签，百无聊赖地看街景。
　　春天到了，蚊蝇横行霸道，一只苍蝇绕着他的碗想抢食，章寻挥挥手让它走开。苍蝇附在玻璃窗缓缓向上移动，街旁栽着香樟树，这苍蝇看上去竟像在爬树一般，一点一点往上挪。章寻围观它的登顶之路，待它快爬到树梢时，一只手忽然敲了敲玻璃窗，把它吓飞了。
　　章寻投去目光，是多日不见的汤可林，刘海变长了些。
　　汤可林走进店，扬起嘴角坐到他身边，问：“你晚饭就吃这个？”
　　章寻不答，汤可林又说：“我游完枫市了。”
　　“怎么样？”
　　“我不是都给你发游记了吗，还要我重新念一次？”
　　章寻一梗，“我都看了。”
　　汤可林轻笑一声，“我还没吃晚饭。”
　　“我家下水道堵了。”他又说。
　　“今晚有球赛。”他再说。
　　章寻盯着他，沉思片刻：“你游完枫市以后思维变跳脱了。”
　　汤可林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不管不顾，引旁人侧目。章寻面热，低头避开他人目光，汤可林猝然被自己呛到，不住地咳。章寻拿了一瓶水，见他咳嗽不止，轻轻给他拍背，“你就不能笑慢点吗？”
　　“怎么......咳咳......笑慢......咳！”汤可林抬眼。
　　那双狐狸眼噙着泪光，章寻晃了晃神，垂下眼帘继续给他拍背。
　　汤可林缓过来后，喘着气说：“你会通厨房下水道吗？你能不能帮我通。”
　　章寻心说你还真不客气。
　　“我给你做顿饭。”汤可林追加报酬。
　　“我吃过了。”
　　汤可林“哈”了一声，揶揄道：“十颗鱼蛋？”
　　两人出了便利店，汤可林有意挡住返回小区的去路，引着人来到对面的超市买菜。
　　他来到食材区，一边挑菜一边叨叨：“前天买的牛肉忘记吃，今天才想起来，结果水管堵了，再不吃就变质了，糟蹋钱。还有放在水盆里的龙虾，再不吃就死了，死了就不能吃了，我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为什么我没及时吃呢，因为我忙着旅游观光，一天下来累得半死不活，顿顿在外面解决。那你说我为什么四处游呢，因为......”
　　汤可林往身边一看，章寻已经走远了，站在调味品区拿着瓶瓶罐罐在看。
　　他快步走过去，看见章寻对着一瓶醋若有所思。
　　没想到这人还趁机采购，汤可林不悦地把那瓶醋扔进自己篮子里，问：“行不行？”
　　“行。”章寻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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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再发一章，后天休息


第18章 18客人
　　自踏出电梯那一秒，章寻的下肢开始不灵活了，右腿麻，左腿僵，等进到汤可林的家门，症状扩散至上肢，手指哆嗦，如进到龙潭虎穴。
　　他换鞋后跟着汤可林来到厨房，目不斜视，先打开水龙头洗手，这样一旦被发现手抖，就有理由归咎于水太冷。
　　他低头一看，水槽的水去得很慢，大约过了两分钟才完全流走，“怎么堵的？”
　　“不知道。”
　　汤可林拿出牛肉解冻，把蔬菜放水池里洗，待水位升到一半高时看向身旁的人。章寻拆了刚买的小苏打粉“唰唰”往水池倒，汤可林看他拿出那瓶醋往水槽浇，微不可察地哼笑一声。
　　池水肉眼可见快速降了下去。章寻蹲下去仔细检查管道好一番，没发现什么杂物，看来只是油污的原因。他打开水龙头，水流畅通无阻流入排水口，“通了。”
　　章寻抬眼，发现汤可林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章寻低头洗手。
　　他立在流理台旁看汤可林处理龙虾，那虾生猛得很，抵死顽抗，钳着人的手指。汤可林眉头微蹙，章寻说：“让我来。”
　　他摁住龙虾的钳子，一眨不眨地给它们掐头去尾，龙虾渐渐失去挣扎。接着往虾尾中部一拧一拉，抽取虾线。最后，章寻左手按住虾钳，右手拔腮，把其余脚爪都褪干净，逐一给它们剪背。
　　汤可林看他全程脸上波澜不惊，动作干净利落，调侃道：“你是狠人。”
　　章寻一怔，不就是处理个龙虾，怎么就是狠人了？实验室里还弄过家兔，比这个残忍百倍。他没吱声，洗过手后把龙虾交由汤可林烹饪，他只擅长做这些准备工作，这一过程就像做实验，只需有条不紊地把材料准备好，至于后面的烹煮调味，他不班门弄斧。
　　汤可林说：“你去歇着，冰箱里有喝的，客厅有玩的。”
　　招呼小孩似的。
　　章寻有些郁闷，一开冰箱，三排架子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矿泉水就是啤酒。他扭过头，正巧对上汤可林的眼睛，对方眼神疑惑，问“怎么了”，沉默两秒后懊恼道：“啊？我刚才忘记买果汁了，我一会儿下去买？”
　　章寻摇头，半信半疑拿出瓶矿泉水解渴。走至客厅时生出一股微妙的感受，他从书房那扇小窗中窥觑过几回，早已清楚这个客厅的构造，但他此刻仍要装出头一次参观的新奇，饶有兴趣地、漫不经心地打量各种装潢。
　　那一“L”型款样的沙发，他透过窗户只知是接近深黑的墨绿色，如今一坐，才知它的材质。纯棉布艺，柔软、舒适，人容易放松警惕陷进去，如果躺下，大约能够安眠。
　　章寻坐直了，正襟危坐，他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客人，是来做客，不是来休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这盘丝洞里的边边角角，试图搜罗出更多无法从窗户窥得的信息——有关汤可林，以及他的精神世界。
　　沙发背后的墙壁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与赠予章寻的不同，眼前这张只有黑白色，唯一的艳色是红色图钉，标记的想必是游览过的地点，分布在北美洲与欧洲的图钉居多，其余大洲仅有零星几粒。
　　他伫立在地图前，端详图钉占据的地名，渐渐的，各地胜迹竟神奇地透过单薄白布浮现在眼前。
　　“眨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他眼前，中断他的幻想。
　　汤可林看着章寻走神的脸，谑笑道：“你怎么老是呆呆的？”
　　章寻此时正躺在独木舟上，漫无目的地在亚马逊河里漂，食人鱼游弋而过，树蟒盘踞在古树上朝他吐蛇信子，美洲豹穿行于丛林停留在岸边，对他虎视眈眈。就当他与蛰伏在木舟下的巨鳄对视时，稍不留神被眼前这只鸟叼回了枫市。他不满道：“干嘛？”
　　“准备吃饭，你在看什么，想去哪？”
　　章寻讷讷道：“没有。”
　　“你猜我回国前去的哪里？”
　　“机场。”章寻自动忽略他浮夸的笑声，扫了地图一圈，指着泰国问，“这里？”
　　“不，那是前年去的，是这里。”汤可林点了点加拿大，“去年年底，走的是93号公路，加拿大Alberta省的冰原大道。”
　　章寻怔住，“冬天？”
　　“对，这就是我有毛病的地方，刮大风时满天飞雪，不是断断续续的细雪，是排山倒海的雪海，就差没把我连人带车埋了。”
　　章寻眉眼弯了弯，那双狐狸眼也弯了弯，“那条公路环绕落基山脉，走在路上，眼前只能看到雪峰，连成片，一望无际，像在开车登山。而且路上很静，很舒心，冬天的游客少，更静了，整条路上碰不到几辆车。不过要小心车速，虽然没人，但有野生动物。我当时正开着车，一头黑熊忽然从林里冲出来，好歹我刹车及时。等它走后我继续开，又来了一群大角羊横穿公路，慢慢吞吞的，停在路中央舔雪，压根不管你，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它们让路，因为那是它们的地盘。”
　　“看。”汤可林指着墙上的一个小相框，三五成群的大角羊低着头，杵在路中央，两旁是层层积雪的白桦林，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章寻注意到旁边的相框，是幅夜景，图里仅有一片湖泊，一座雪山，以及满天星斗。他问：“这张也是在那拍的？”
　　“嗯，这是弓湖，弓箭的弓，据说是因河岸旁生长的冷杉适合制作弓而得名。”
　　两人走向厨房端菜，汤可林心血来潮，拿起水果刀和捆菜的橡皮筋作弓弦，西红柿作箭簇，说：“我还学了一套动作……”
　　“把刀放下，你不用演示给……”
　　未待章寻警告完，汤可林抬臂绷背“放矢”，西红柿“嗖”地飞出去一米远。他甩了甩手，洋洋得意，不料手肘撞上后面的冰箱，疼得倒抽一口气。手一抖，刀握不住要掉落，他不经思考去接，手臂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
　　鲜血汩汩流出，滴在瓷白的地板上，分外刺眼。汤可林闷哼一声，抬眼看见章寻表情冷峻，那双平和的眼睛含着愠怒。
　　他咽了咽，听章寻冷声道：“药箱在哪？”
　　汤可林老老实实坐着，伸出手臂任由对方处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脸——眼帘微垂，嘴唇抿成一条线，绷着脸一言不发。
　　待章寻准备给他上双氧水时，汤可林摆出嘴型，棉签还没碰上伤口，牙关先钻出一道气音：“si——”
　　“忍。”章寻不为所动。
　　汤可林住了嘴，别过脸，时不时发出“唔”的一声，这时涂抹伤口的力道则轻了些。
　　力度轻了，皮肤就痒，痒了便想挠，貌似不全是伤口痒，挠了周围的皮肤后还是痒，如同隔靴搔痒，寻不到症结所在。
　　汤可林撇撇嘴，按下那股怪异感。半晌，他听到沉默许久的章寻问：“然后呢？”
　　他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舔湿干燥的嘴唇说：“……我沿着湖泊一路开，越晚风太大，雨刮来不及扫雪，看不清路况。我就停在湖泊附近找落脚的地方，那天是圣诞，林里有间木屋挂满装饰，门口有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在挂彩灯，他们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天气太差，开不了车，他们就留我过夜。那两人都露着大花臂，表情凌厉，我本来挺犹豫的，结果我一进门看那大叔脱鞋后露出一双《香肠博士》动画片的周边袜，没忍住笑出来。后来他俩教我玩了一晚上加拿大棋，类似桌上冰壶......”
　　章寻头也不抬地给伤口包纱布，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汤可林晃了晃手臂，“你在听吗？”
　　“嗯，”章寻包扎完，松开他的手收拾药箱，“我也喜欢那个动画。”
　　汤可林看着那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朗声大笑，身体某个地方又开始发痒，他不断摩挲伤口附近的皮肤。
　　章寻照顾他的伤手，很自觉地布菜。汤可林沉思片刻，拿过对方的碗盘，道：“我在那对夫妇家吃晚饭，那位大叔说，客随主便，他们家请人吃饭时都要隆重介绍菜式，客人点想吃的菜，他们给客人装盘，是不是挺热情好客。”
　　章寻盯着他不语。
　　汤可林大手一挥，面不改色地给他分别介绍番茄汤、烩牛肉、煎鸡扒、以及杂锦炒饭的菜名：“酸酸甜甜吃了还想吃Q弹小番茄浓汤、起死回生藤条焖牛肉、鸡飞蛋打双煎扒、王婆瓜果店坑人限量版反季菠萝炒火腿饭。”
　　他胡诌完抬头，瞧见章寻瞪着他，耳朵有些红，便坏心眼催促道：“你想先试哪样？”
　　“番茄汤。”
　　汤可林纹丝不动。
　　章寻脖子红了一截，说：“我不记得了。”眼见对方动嘴皮子要给他回忆一遍，他羞恼地喝道，“汤可林！”
　　汤可林挑了挑眉，“你要我？”
　　章寻白皙的脸霎时红得像那盆番茄汤，他喉结一滚，闭上眼屈辱道：“酸酸甜甜吃了还想吃Q弹小番茄浓汤。”
　　汤可林看他一副即将晕厥的状态，没料到这人脸皮这么薄，只好给他缓和的时间。
　　等对方闷头把汤喝完，汤可林问：“味道怎样？”见章寻不搭理他，又问，“接着想吃哪样？”
　　气都气饱了，还用吃？章寻小口喝汤不答，余光瞥见汤可林举着碗碟的伤手似乎不大舒服，换另只手举着，摸了摸那只受伤的手臂。
　　浓汤入喉，酸甜可口，他吮了吮舌尖，“王婆的炒饭……”
　　“骂谁？”汤可林勾唇，“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
　　“你急着否认干嘛，我又不是不让你骂，我就是好奇你都骂些什么？”
　　汤可林给他盛饭，将桌上的菜碟往章寻的方向推了推，上贡似的，态度十分开明。
　　章寻扒了两口饭，说：“神经。”
　　茶余饭后，两人坐到客厅毛毯上看足球赛，章寻看热闹，汤可林看门道，拿出做好的龙虾出来下酒。
　　汤可林刚要开啃，章寻拦住他，“你别吃了，伤口会发炎。”
　　“酒也别喝了，明早去打破伤风。”
　　汤可林迷茫地看着他。
　　看我干嘛，你自己作的。章寻心里嘀咕着，看他愣头愣脑的，屏幕蓝光投落到他眼中，像噙着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别开目光，一声不吭地削起水果。那厢，汤可林也开始埋头剥虾，破罐破摔的架势。章寻蹙眉：“发炎化脓影响愈合速度，严重的会引起并发症。”
　　“我没想吃，我给你吃。”汤可林神色坦然。
　　章寻动作一顿，握着的刀具犹如刚刚锻造完，灼手，使他险些犯了汤可林那样的失误。他定了定神，说：“我不爱吃辣的。”
　　“那就是还能吃点吧？否则我白做了，我也没弄得太辣。”
　　章寻快速削好苹果放到他面前，止住他剥虾的动作，“我自己来。”
　　“没手套了，”汤可林五指屈了屈，“你是客人。”
　　一人剥得一刻不停，一人吃得马不停蹄，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一件紧急任务，雷厉风行。
　　吃到后面，章寻的舌头已经麻痹，辛辣令他头脑发晕，他推拒道：“我吃不下了。”
　　汤可林边剥虾边看比赛，闻言瞥去一眼，霎时笑得东倒西歪。他没想到章寻这么实诚，一个不落地解决了，脸犹如泼了一层红漆。他开了罐冰啤酒递给章寻，往里头插上支吸管，“你就当作喝牛奶。”
　　章寻闷声喝着，舌头逐渐恢复知觉。辛辣退去，留余苦香，他急需抓住这凌乱之中的一丝清醒，不声不响喝完一罐，又开了一罐。
　　汤可林专注看比赛，没留意他的动向。
　　章寻呆滞地盯着电视片刻，视线投向一旁的相框。他眨眨眼聚焦，照片中有三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最中央，抱着大约一岁大的小孩，应是汤老太和汤可林，另一个女人坐在他们左侧，坐姿端庄。章寻长久凝视着，眼神又失焦了，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比赛中场休息，汤可林回头，发现章寻整个人凝固了般，一动不动。他调侃道：“你又溜号了？”
　　“没有，”章寻回答得很迅速，“你妈妈旁边的人是谁？”
　　汤可林身形一顿，顺着他目光看去，貌似找了半天才确定章寻看的是什么，说：“那是我姨妈。”
　　“你上次说的那位？”
　　汤可林托腮打量相框片刻，扭头对他弯了下眼，“嗯。”
　　下半场开始，汤可林在桌面上堆出多层叠叠高，问：“无聊吗？要不要来玩这个。”
　　章寻的视野被一栋积木挡着，先手抽出一条，接着啜了一口啤酒，神思恍惚，但止不住酒精带来的松弛感，飘飘然，人像被风筝线牵着飘在空中。
　　酒水流入喉咙，不多时，再度变得口干舌燥，为保风筝线不断，只好抽一条积木，喝一口，犹如饮鸩止渴，但甘之如饴。
　　眼前的积木摇摇欲坠，章寻又喝了一口酒，仿佛这样做就能挽救将要倒塌的叠叠高，这样做，风筝线就能把它们牵到天上。
　　再次轮到他的回合，可章寻眼前一片缭乱，积木扭曲，变成木色的漩涡。电视屏幕里，那颗球在不停轮转，飞去东边，再踢回西边，永远停不下来。
　　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眼前的积木，提着建议：“要不要试试这块？”
　　章寻不假思索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条积木抽出，岂料是一场骗局，不到两秒，高墙轰然倒塌。
　　墙对岸，一双狐狸眼与他视线交错。
　　刹那间，酒精经血液循环蔓至大脑，章寻感觉头身分离，风筝线断了，带着他的意识飘向远方，他木然地望着眼前人，眼鼻嘴都像磁铁引他靠近。
　　章寻慢慢向前探身。
　　电视里那颗乱飞的球突然入网，停了下来。
　　球员激动，观众雀跃。秒针指到数字十二，进入晚上九点四十分，这一分这一秒，章寻猛然惊醒。
　　他“唰”地站起身往门口走，踉踉跄跄，“我要回去了。”
　　他手忙脚乱穿鞋，稍不留神打了个趔趄，汤可林扶住他，那双狐狸眼笑着，短短半分钟，说出三句话——
　　“还走得动吗？”
　　章寻忙点头。
　　“要不要留下来？”
　　章寻错愕地看着他。
　　“不明白？”
　　足球再次乱飞，章寻迅速套上鞋跟说，晚餐很好吃。
　　汤可林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到家发个信息。”
　　章寻横冲直撞进入电梯，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他才确保已抵达安全的空间，呼出一口气。
　　他重重地搓了把脸，呼吸急促，然而心跳仍未平复过来，电梯门再次开了，门外站着阴魂不散的汤可林。
　　男人把一台手机递进来，“你拿错了。”
　　章寻仓皇地掏衣兜，发现两人是同款手机。汤可林接过自己的手机，笑了笑说：“壁纸不错。”说罢转身离开，走出两步提醒道，“你忘记按楼层。”
　　门再次合上，章寻“啪”地按下楼层键，电梯下行期间，他低头看向屏幕，壁纸分明只是出厂默认那款。


第19章 19难过
　　章寻出了电梯，一路疾跑，没有立即回家，家离汤可林太近，他需要跑远点，尽可能离十座远一点，那只鬼手才追赶不上。
　　他最终在娱乐设施区停下，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章寻坐到秋千上醒神。
　　要不要留下来？
　　不明白？
　　一静下来，脑海里便回荡这两句话，如同魔咒，杜比环绕音效。
　　章寻揉搓头发，从“喝一杯”到“留下来”，汤可林显然已飞速进阶了，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开玩笑地试探？
　　他喝醉了，看不清汤可林的神情，只觉得他说得云淡风轻，男人的性格如此，连同讲出的话都附着一层迷雾。
　　他想不明了。
　　你是汤思哲的小叔，叫我留下是身为长辈的体贴，留下休息，还是别的？当中隐语，本应有发挥想象的空间，却硬要加上一句“不明白”，把意味揭露得明明白白，究竟让我怎么明白。
　　你难道不明白我结婚了吗？
　　你不明白我和你侄子结婚了吗？
　　再者，手不是受伤了？
　　章寻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离轨道，脸羞成猪肝色，所幸夜色已深。他默不作声绕着秋千架踱步，愿晚风能猛烈一点，把脸上的热度和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带走。
　　走至第二十圈，手机来信息，是汤可林问他到家没有，后面跟着一句揶揄：[没摔吧？]
　　总是时不时出来蹦跶，你以为你是田里的蚂蚱？
　　章寻不自觉往上翻聊天记录，篇幅多且长，内容冗杂，仿佛两人是难得一遇的知音，合拍极了。
　　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是你说不要做小叔，要当朋友，现在却擅自让关系变味。
　　汤可林，你是认真的吗？
　　章寻静静地看向屏幕，聊天页面逐渐浮现一双狐狸眼，少了常有的嬉笑，多了几分严肃，像在家居店里见过的那双，底下有漩涡涌动。章寻觉得自己像田野里的稻草人，本是用来阻却鸟雀，可惜这鸟太过精明，太过胆大，非要来招他吵他。
　　田野里缺少乐趣，所以章寻不想赶它走。
　　半晌，章寻将汤可林备注为“唐老师”，指尖浑然不觉在发颤。他在秋千上坐了十分钟，直到心跳平缓才回家。
　　月色皎洁，他没有抬头。
　　客厅亮了一盏微弱的壁灯，看来家中已有人。
　　章寻脚步一顿，清了清嗓子，“吃晚饭了吗？”
　　无人应答。
　　他往里一走，看见汤思哲懒懒地倚在沙发上，缄默不语。灯光晦暗，照得他眼镜片反出难以揣测的光，令章寻发怵。
　　章寻定着心神，慢慢靠近，发现汤思哲脸上显出一丝醉态，表情冷淡。
　　今晚竟与他一样喝醉了。
　　汤思哲视线被挡住，眨了下眼，开口时声音沙哑，“去哪了这么晚？”
　　“实验室。”章寻回答得很干脆。
　　他假装坦荡地望过去，汤思哲只是默然，摘下眼镜闭目养神，没有蹙眉，也难得没有表示不满。
　　章寻帮他脱西装外套，汤思哲下意识往后一避，有些怔愣，几秒后捏捏鼻梁，抬起手由他动作。章寻闻到了浓重的烟草味，但没有借题发挥，只道：“今晚喝了很多？”
　　汤思哲低低应了一声。
　　章寻把他领带解了，问：“带你去洗澡？”
　　“不用了，”汤思哲抚掉搭在肩上的手，“我没醉。”
　　章寻暗想，没醉，那怎么连他身上的酒气都闻不出来。
　　他去厨房煮解酒汤，待他拿着杯子回来，汤思哲躺在沙发上欲将睡去，他摇摇对方的肩，说：“喝了吧。”
　　汤思哲啜了两口，放下水杯，沉默一瞬后开口，听上去五味杂陈：“章寻，你要是......就好了。”
　　章寻凝视着他，猜测那未说出的字句。汤思哲也直直地望他，眼里有繁杂的思绪。
　　两人相视不语，片晌，汤思哲轻叹一声，摇摇头说，没什么。
　　章寻悄然蹲下打量他的眉眼，这是他的初恋。今年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结婚不到一年，难道连七年之痒都熬不到？
　　和初恋步入婚姻本该是幸事，章寻近期却越发觉得在临刑。什么时候彼此说句话都欲言又止，全部心声吞吐在嘴边、堆积在心里，你瞒我瞒，开口也会闹得不愉快，为了和平相处，只好逃避对话。
　　难道生活真的有这么多不愉快？
　　最令章寻伤心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在作祟，他面对别人知道坦诚相待，对丈夫却频频撒谎。章寻自惭形秽，郁闷，但控制不住。家里的气氛压得他喘不上气，没有在外万分之一的松弛。每个夜晚他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声，辗转反侧，竟怀念起另一位汤姓男人话里话外的轻盈。
　　短短一分钟的想念，仅仅是短短一分钟，情绪居然轻快了许多。那一刻他是愉悦的，愉悦过后，便开始流泪，为那见不得光的遐想，为那不受控的脱轨。他将被子拉至头顶挡住街角路灯发出的光亮，只觉自己很可悲，无地自容。
　　他抬眼看汤思哲，脸颊有酒醉的潮红，一股疲态。再回想那句含糊不清的话，是让他别再挑三拣四，早点工作分担压力？还是看出他心怀鬼胎，让他自觉坦白？
　　两人一同在学校的时候，章寻总是很晚下实验室，常常能看见汤思哲在楼下等他。他们沿着操场散步，走不到头，也不期待走到头，心照不宣地逛了一圈又一圈，走累了就到看台上坐着，总有话可聊。即使不说话，傻愣愣地望着夜空也满足，尽管只有零散几颗星。
　　然而此时此刻，明明眼前的才是现实，章寻却不可抑制地望向阳台，期盼能看到满天星斗。
　　他向往的那片天不在这里。
　　他低头，轻轻搂住汤思哲，哽咽道：“对不起。”
　　怀里的身躯微微一僵，又叹了一声。
　　四月清明，细雨纷飞，天公不作美，汤家一行人偕老扶幼顶着阴云去扫墓。
　　来扫墓的人不少，但墓园内一片寂静，庄严肃穆，像极了这天气。一向闹腾的汤宜畅敛色屏气，拉着母亲的手，目不斜视。
　　章寻与汤思哲这群后辈跟在长辈后头，却不知怎的，汤可林这做长辈的也不疾不徐落在队伍最后，观光似的。
　　自那日做客过后，章寻未再与他联系，今日见到面心里挺不自在，但汤可林只是对他笑了笑，若无其事的模样。
　　在这种场合，章寻抛开千头万绪，只安静地望着汤祖父的墓碑。
　　他虽跟着来了，但汤可成没有主动喊他上前与汤思哲一同祭拜，章寻便识相地站在人群外围，看他们擦洗墓碑、烧香献花，脑海不自觉回溯起这位长者的印象。
　　他与汤爷爷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当时汤思哲的父母坚决反对他们登记结婚，年轻不懂事谈着玩玩就算了，真要登记结婚实在不合规矩，然而汤家两位长老却意外的通情达理。汤老太因方惠的关系，对章寻早有不错的印象。但令章寻没想到的是，那位不苟言笑的汤祖父，汤家的最终话事人，听闻他们结婚的打算，竟也只是略一颔首，这即是他所有的表态。
　　也因如此，汤可成夫妇不好再唱白脸，章寻顺理成章与汤思哲结婚。尽管心态今时不同往日，章寻依然感谢这位老人的开明。
　　那厢，汤可林对着他爹的墓碑侃侃而谈，说“你要是闲着就来我家喝酒，白的红的少不了”。吹牛到一半，被汤可成赶去一边，又被教训“不正经”。汤可林心说和自己爹掏心窝子讲话能多讲究，他爹生前也不见得多正经。
　　他撇撇嘴站去一边，看向其余墓碑，没说话。
　　众人祭拜完离去，章寻走到最后，往老人的坟上放了一朵白菊。
　　来去匆匆一场过云雨，云过了，雨也停了，天空放晴。汤老太说想去隔壁的寺庙拜一拜，众人便在殡仪馆门口等待汤可成办理完手续，随后一同前往。
　　门口有卖花的小摊，章寻一声不响看了须臾，一旁来了人：“章寻，帮我挑一束花吧，我还要去拜一个人。”
　　章寻瞥去一眼，收回目光，“那个人喜欢什么花？”
　　汤可林思索片刻，“好像不喜欢，那个人说花会掩掉自身光彩，自己好看就够了，何况花还容易枯萎。”
　　章寻听罢，指着一束满天星，“要不要买这种用来搭配的干花，或者那边陪衬的叶子？保存时间长，还能装饰坟墓。”
　　汤可林认为“装饰坟墓”这种说法很有趣，乐不可支，他拿起那束干花，“那就要这种。”
　　“也帮我挑一束吧，我要送一个人。”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章寻回头，汤可兰正站在两人背后，一双美目弯了弯。她施施然来到两人中间，看着章寻，“我不懂花，你给我出点意见。”
　　汤可林打量他姐那张脸，心说真不愧是会保养的，笑得这么好还不见皱纹。
　　他轻笑一声，走去结账。
　　汤可兰盯着他弟的背影，心念微动，听见一旁的章寻问：“活人？”
　　她怔了几秒，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那双杏眼周围显出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对。”
　　章寻摇摇头，“还是到外面再买吧。”
　　“大差不差，回敬他的。”汤可兰不咸不淡道，“那男人说自己单身，结过婚但老婆死了，约我去喝下午茶，正聊着天，他老婆冲进店兜头给我招呼一杯咖啡。”
　　章寻愣了愣，汤可兰讥诮道：“然后我给那男人招呼了两杯咖啡，就当作恭喜他老婆回魂的随礼。”
　　她要了一捧黄菊，与章寻边走边聊，在自己小车旁站定，慨叹道：“人如果连自己也管不好，不要试图和别人捆绑在一起，既然选择结婚就好好负责。”
　　她直视对方清俊的脸，莞尔道：“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结。”
　　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被风刺到，眨了眨眼。汤可兰端详他的眼瞳许久，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
　　章寻注视远去的车，直至它拐出十字路口消失无踪。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理顺吹乱的头发回看那片墓园。
　　远远望去，汤可林的身影像拇指一样小，正在朝上排的墓碑慢速移动，周遭皆是高矮不一的坟，死气沉沉，因而更显出男人的鲜活。
　　那里埋着人，埋着情，是人与人分别的地方，现在汤可林只身走上去，章寻有点难过。


第20章 20求神
　　特殊日子，来金明寺烧香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何况寺庙挨近一旁的陵园，扫墓完的人，来拜一拜为亲人祈福，或扫墓前先来上支清香，以求佛祖庇佑。
　　沉静的檀香令人心神安宁，章寻闻着香，心如止水，悠悠走着，纷扰仿佛随着烟雾游离到百里之外。汤老太带一众后辈请香，跪拜佛祖，来到殿前的石雕香炉，众人举香齐眉，各自静心请愿。
　　章寻闭着眼，这一刻却没有想求神的地方，但若要把不如意的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一倾诉，恐怕天庭三千六百位神仙也开解不过来。
　　一分钟后，他闻着淡淡的檀香，只在心中默念了两个字：顺心。
　　他睁开眼，冷不防对上汤可林的眼睛。
　　对面的汤可林似乎也是刚祈愿完，撞上他眼神时有一瞬愕然，旋即恢复惯有的表情，微微勾唇，毫不避忌地回看他。
　　香烟缭绕，警示章寻这是佛堂。他错开目光，将三支清香按顺序插入香炉。
　　一支敬佛，一支敬法，一支敬僧。他插一支，汤可林也跟着插一支，不像敬天地，像在敬彼此。
　　章寻心想，汤可林，这是得罪佛祖。
　　汤可林合掌拜了拜，眼中带着与佛庙相违的邪性，像成精的狐狸，对着佛像吐出两个字：“随心。”
　　章寻的心骤然一紧，这时汤思哲走过来问他：“好了吗？”
　　他点点头，两人并肩离开。
　　汤可林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淡然。就是庙里的檀香熏得他不舒服，犯起烟瘾，身上不知哪块皮肤又在发痒。他往衣兜掏了掏，结果只掏到一把牛奶糖。
　　庙前有一算命摊，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捋着长须坐在里面，摊口右侧擎着一支白底蓝边的幡旗，上面写着四个字——“有求必应”。这算命先生自封为“枫市第一神算子”，赤松大仙过门弟子。一百块算一次，光明正大讹人的程度，但他声称有阴阳眼，天生干这行，既然在佛庙前摆，就是有不坑蒙拐骗的底气，否则自有天收。这神算子精通周易八卦阴阳五行，算事业、流年、财运、姻缘等等，无所不能算，有求必应。
　　汤可林优哉游哉走到门口，看见众人聚在那算卦摊前谈笑。
　　汤老太说，要真有这么神，大家也不用进去求神拜佛了，在你这算一卦就知道天意，你倒成上帝了。
　　那神算子捋了捋长须，眼神鄙夷，额角的黑痣一蹦三尺高，他说，老太太，你活到这个岁数还没参透命数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让心归零吧。
　　刘丽说，都说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真正能庇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
　　汤宜畅听不懂他们打太极，接过汤可林撒来的牛奶糖，说，好人。
　　汤可林眼尾上扬，往章寻手里撒了把糖，接着给汤思哲也撒了把糖，笑道：“一视同仁。”
　　汤思哲嘴角抽了抽，看向掌心那粉嫩包装的牛奶糖，一股脑儿全塞到章寻的左口袋里，章寻把自己的那把糖塞进右口袋。
　　汤可林笑意更盛，往那算命摊一坐，乐意赶着当第一条水鱼，“我平时总倒霉，就爱信这些，大师，你帮我好好算算。”
　　那神算子欣赏地看着他，说：“这位施主，你印堂发红，是有好事将近。”
　　明明是刚才皮肤痒胡乱搓红的。汤可林不戳穿他，好奇道：“那太好了，你这都怎么算？”
　　“大道至简。你看，这筒里有六十根签，事业、流年、感情。求一事求一签，你摇签，我解签。摇签时心诚则灵，默念自己的姓名、生辰、年龄、居住地址。默念一句，摇一次，摇至第五下，筒子倾斜朝下，吐出来的签子就是你的命数。”
　　神神叨叨的。汤可林爽快应下，心无旁骛地开始摇签，也许真是好事将近，事业气运两开花，抽的上吉签。轮到感情卦时，汤可林说：“我家人总是催婚，看看有没良缘，没有的话正好打消他们的念头。”
　　他诚心诚意地摇筒，摇至第五下，重重地把筒口往下倾，“啪嗒”一声，筒里掉出一条签——第四十六签，下下，左慈戏曹操。
　　神算子捡起看了须臾，“哎呀”半天，摇头晃脑道：“施主，这签可含糊啊，情变，意指感情里有变幻莫测的风波，好则乘龙配凤，坏则虐心虐身，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
　　“真的假的？”汤可林喃喃道。转身发现汤家老小全凑过来看他热闹，他轻哼一声，环顾四周，指了指汤思哲，“你来算算。”
　　汤思哲脸色微沉，“小叔，我不信这个。”
　　汤可林悄声说：“没管你信不信，我就是担心他那筒里有诈，专门吓人。你就当帮帮小叔，你爸上次还催我结婚，你说算出这个结果你爸看了安心吗？那大师这么一说，我更不想结婚了，好，由你爸着急去吧，他在我这不如意，铁定就要找你不痛快。”
　　汤思哲只觉得耳边十分聒噪，稍一晃神，汤可林就从自己的姻缘卦象扯到他身上，牵强附会。眼见他小叔仍要继续胡诌，汤思哲黑着脸坐到摊前开始摇签。
　　前两支摇出来签子中规中矩，就到重头戏时，汤家老少齐齐探头，汤思哲闭眼将竹筒一抖——四十六签。
　　众人面面相觑，那神算子不知是解签还是在挽尊，唏嘘道：“人各不同，神签不过六十种。这签好坏参半，好与坏，是两种可能，各自经历不同，又是成千上万种可能，这只是种迹象，而非结果。施主，自省。”
　　汤思哲面色不虞，离开位置不满道：“我就说不要去尝试这些东西，纯属给自己添堵。”
　　汤老太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放在心上。”
　　汤可林再环顾左右，盯着章寻，“一个人是意外，两个人是巧合，三个人就说明......”
　　他还没说完，章寻便自觉坐下，懒得听他废话。章寻没怀疑签筒，只怀疑汤可林和这神算子私下相识，联合讹诈自己人。
　　他随意摇了几下，前两条签子尚可，到了感情卦，凝神屏气一掷——又是四十六签。
　　众人齐刷刷看向神算子，满眼狐疑。
　　神算子摇摇头，意味深长道：“顺其自然，听从本心。”
　　他赚得盆满钵满，满面春风，不理会众人脸上乌云密布，“唰”地打开扇子扇风。
　　他扫了一眼汤宜畅，悠然自得道：“你们既然怀疑我，不如让这位小施主来试试，我算便宜点，只收半价。”
　　没想到算命都有儿童票。汤宜畅被众人推上去验真假。她虔诚闭上眼念“天灵灵地灵灵，麦兜家族出续集”，“咔”地一倒筒，结果同上。
　　这下连一贯充当和事佬的刘丽也怒了，冷声说：“连小孩的钱也骗，看来把摊子摆在寺庙面前不是底气十足，是想借佛光积德。”
　　汤思哲蹙眉咕哝：“一看就是江湖骗子，还白给人送钱......”
　　一行人骂骂咧咧走了，汤可林沉默许久，绕到正在念二年级的汤宜畅身边问：“你是不是早恋？”
　　汤宜畅嚼着糖，鼻子哼出一声，“我们老师说，爱诬陷别人的人，心里有鬼。”
　　算命摊里，那神算子疑惑不已，自己摇了摇竹筒，“啪嗒”掉出一根姻缘签，他捡起一看——朱洪武登基，上吉。
　　逛完寺庙，众人回到汤老太家吃饭。
　　章寻许久没来，那对绿桃都与他生分了。他站在笼边含情脉脉与之对视了十分钟，小鸟才肯傍着他掌心休憩。
　　客厅里，汤可林与汤宜畅在下飞行棋，汤思哲一家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章寻逗了片刻鹦鹉，走去厨房问刘丽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都快做好了，你去喊奶奶吃饭吧。”刘丽利索地装最后一碟菜。
　　章寻敲了两下房门，无人应答，遂推门进去。汤老太坐在躺椅上睡着了，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她身上，章寻注意到她膝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相册，那上面的照片似曾相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表情庄重严肃。
　　也许是在汤可林家见过的那张，但当时章寻喝醉了，看不清画中人的脸。眼前这张又有些许不同，他清楚记得汤可林那张是横框三人照，而这张竖框照，不知是裁剪了一半，抑或是截然不同的两张，画面里只有母子二人，单独嵌在相册最后一页。
　　汤老太感觉眼前暗了许多，睁眼一看，是章寻在掩帘遮光。她咳了一声，听见他说：“吃饭了奶奶。”
　　“好。”她低头发现相册停在最后一页，正欲合上，留意到章寻直勾勾地盯着相册，便问，“想看？”
　　章寻不答，坐到她身边。
　　汤老太把相册递给他，章寻逐页翻过去，几乎都是汤家前三个儿女年轻时的照片，或汤老太夫妻二人的合照。翻至最后，婴儿时期的汤可林才登场，也仅有那一张。章寻指着那发黄的照片问：“这是您和小叔？”
　　老人应了一声。
　　再翻过去，已是空白页。他说：“没了。”
　　汤老太笑了笑，“没有拍照的习惯。”
　　章寻心思活络，没有多问，扶着汤老太出去，不经意往阳台瞥去一眼——
　　那高挑英俊的男人立在笼子旁逗鸟，本应是岁月静好的画面，却一个吵，一个啄，活像冤家碰头。


第21章 21前奏
　　入夜，章寻躺在床上，常在回想那日算卦抽到的灵签迹象，情变。
　　人在做，天在看。那一卦象的含义，章寻心知肚明，相信汤可林也明，他们在佛庙底下心怀鬼胎，合演一出好戏。唯一无辜的是汤思哲，三人共乘独木舟，他是被瞒着抛下河的人。出于愧疚，章寻原谅了汤思哲鼾声如雷。
　　他想，随心吧，随心，就像汤可林在佛脚前说的一样。他去拜佛，没有因此开悟，反倒被汤可林简简单单两个字点醒，通身郁结随风而逝。
　　人生不过短短一支香，无论是好香抑或劣香，燃尽后都是一堆灰烬，混在一起分不出好坏贵贱，何必活得像苦瓜。
　　于是章寻不再避，他站直在原地，汤可林进，他不退；汤可林退，他不拦；汤可林如果再衔来橄榄枝，他就接。
　　再次见到汤可林已是三天后，彼时章寻面试完一家药企回来，聊得不太愉快，他知道自己过分挑剔，但这个世上并非没有他满意的工作，它待在草稿箱里。
　　拧巴。他一路暗骂自己，拧巴着回小区，忽而听见保安亭传来熟悉的笑声。
　　循声望去，两个男人在和保安大爷唠嗑，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汤可林。另一个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烟，长相阴柔。
　　他慢慢走到门口，汤可林率先发现了他，带着男人走到他身前，手掌来回摆了摆，“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钱晟。我朋友，章寻。”
　　钱晟眼睛弯了弯，“幸会。”
　　也许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章寻觉得他与汤可林的气质尤其相像，特别是弯眼的时候，似笑非笑，妥妥的狐狸相。
　　“老钱在花心街新开了一家清吧，我们正打算过去，你去吗？”汤可林问章寻。
　　钱晟直直地盯着章寻，不知在替谁回答：“去吧。”烟雾弥漫在他脸上，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好。”章寻说。
　　三人往汤可林的车走去，钱晟径直坐去后排。章寻脚步一顿，也坐到了后排，汤可林彻底沦为司机。
　　钱晟轻笑，问旁边的人：“名字是哪两个字？”
　　“文章的章，寻找的寻。”
　　“文化人的名儿。”钱晟邪气地勾勾唇角，“不像我，日成晟，我爸盼我们家富起来，特意取的这字，我在家的小名是钱多多，像不像暴发户？”他说完，仰头大笑几声。
　　连个性都惊人的相似，章寻笑了笑，听到汤可林说：“他就是暴发户，他们家拆迁补偿了两套房子，一下飞升了。以前我去他家吃饭，他还去别人田里偷菜。”
　　“去你的吧，说的我们家穷得睡桥洞一样，我明明是和你打赌赌输了才去挖的菜，含血喷人。”钱晟佯怒。
　　章寻看着他，“没被打吧？”
　　钱晟眼睛一弯，“打倒是没打，就是那人的大黄狗追了我三条街，我只好爬到树上躲着，它硬是在树下候着，从傍晚蹲到天黑，后来汤可林拿了一袋鸡骨头引它走，我才得救。”
　　两人相视一笑，钱晟问章寻：“别光说我，你呢，你都在做什么？”
　　“我在准备博士毕业。”
　　钱晟诧异两秒，随即笑出声，“果然贴合名字，读博辛不辛苦？”
　　“还好，”章寻顿了顿，补充道，“喜欢的话就没那么辛苦。”
　　汤可林瞄了后视镜一眼，那张白净的脸上神色淡然。
　　钱晟自嘲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勉强上了大学还险些被退学，好不容易捱到毕业，我爸要我继续念书，我是打死不肯去了，跪榴莲壳跪了半天，家里人终于妥协。人各有志，我不念书也过得挺好。”
　　“因为你是暴发户。”汤可林怼了他一句。
　　“洋鳖。”钱晟回骂他。
　　三人有说有笑来到花心街的“十巷”清吧，汤可林去找车位泊车，剩下的二人站在清吧门口闲聊。
　　钱晟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边，“你和汤可林怎么认识的？”
　　章寻避而不谈与汤家的种种因缘，简化到最后，含糊不清道：“吃饭时认识。”
　　“哈哈，这么巧，我刚刚也是吃饭时碰见他。”钱晟夹着烟说，“那二百五说刚回国，要把枫市的餐馆测评个遍，也不知他怎么心血来潮想学做菜。”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钱晟点了烟，吸上一口，慢慢说道：“小学同桌，他家以前就在我家附近，但他小学毕业就出国了，后来等他偶尔回来一次才见得上。”
　　他语气一顿，“挺久没见，本来还有些尴尬。但你也知道他那张嘴，一上来就装熟，就算是十年没见也能给你扯出十天没见的错觉。”
　　章寻不置可否，将问题润色了一下，“他从小就这么能说？”
　　钱晟喷出烟雾，前俯后仰的，“他小时候脾气臭得很，天天拉着脸，说话硬邦邦，谁都欠他的一样，后来回国再见到面，倒是会开玩笑了。”
　　远处，身量颀长的男人携夜色而来，慢慢走至霓虹灯下，灯光照亮了他俊朗的脸，那张唇还没说话，先笑了出来：“看我干嘛，在说我坏话？”
　　“嗯。”钱晟转身带两人进店。
　　酒吧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墙边挂着壁画，暗淡的空间里流光溢彩。聚光灯下有歌手驻唱，声音飘渺空灵。客人来的不少，台下桌子都坐满了，但不喧闹，只静静地品酒、听歌，或在低声细语。
　　钱晟将两人领到吧台坐着，问：“环境怎样？”
　　“不错。”汤可林说。
　　吧台里有个女调酒师，看上去年纪不大，眼妆画的很别致，右脸额角勾画着一只凤凰，凤身扑着金粉，眼尾恰巧连接金色的凤尾。她见了三人，笑盈盈问：“晟哥，你的朋友？”
　　“嗯，汤可林、章寻。”钱晟向二人介绍调酒师，“曼丽。这儿最好的调酒师，先前完全没有经验，不到半个月就熟手了，机灵。”
　　曼丽眼角的凤尾扬了扬，欲将展翅一般，她问两位顾客：“想喝什么？”
　　汤可林这时突然问章寻：“你会开车吗？”
　　“嗯。”
　　“好，那你点果汁，一会儿你开车载我，我要......”汤可林擅自替章寻做决定，他扫了一眼酒单，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疑惑道，“黑心汉？给我来一杯。”
　　曼丽笑得张扬，说：“可林哥，你品味真独到，这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酒，不过压根没人试过。男人不点，女人不爱，你是第一个。”
　　一旁的钱晟让他们自便，转身去厨房看情况。
　　不多时，曼丽将一杯“黑心汉”放到汤可林面前，颜色看上去像青柠汁，在诡谲的灯光下莹莹发亮，如一杯毒液。
　　闻着呛鼻，汤可林啖了一口，只觉得舌尖辛辣，呛喉，味蕾扩散后，余下淡淡的苦。他再喝多两口便放下，笑道：“看来不是一般的黑心。”
　　曼丽捧腹大笑，摇摇头说：“别听这酒这么苦情，背后的故事很诙谐。我上一个工作在一家足浴店做前台，那家店不太正规......有些不能明说的服务。”
　　她给两人递了个眼神让他们意会，“店里有个老客，每次来按完脚就要做全套，每次都去同一个包间，而且那客人一点也不害臊，总露着膀子到处走。很快，全部店员都知道他腰间有块胎记，黑色的，像颗爱心，多讽刺。”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只照到男人的腰部，层层赘肉上有一个显眼的青黑色印记，拇指大小，爱心形状。
　　“那男人还当这是功勋章一样，凡见到女店员就掀起衣摆让人看，光明正大耍流氓。”
　　两人一同探头打量照片半刻，收回了目光。
　　汤可林眉头紧皱，慢慢舒展开，表情有些微妙：“还真是黑心汉，稀奇。”
　　“色素细胞堆积。”章寻喝了一口西瓜汁，欲言又止，“......你拍他这种照片，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我都不在那儿干了，找不到我，我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三个月。况且，”曼丽狡黠一笑，“曼丽不是我真名，我瞎起的，money、money的，多好听，赚得越来越多。”
　　场上换了一首鼓点激烈的热场曲，台下气氛躁动起来。吧台这边的三个人却仿佛被套上一个巨大的氧气罩，与外界完全隔离开，异常安静。
　　看似宁静祥和的吧台，实则沉重压抑，氧气罩内挤入了一头名为曼丽的大象，窒得人呼吸困难。曼丽在一个午夜从破落小镇出发，漂来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是一次流浪，或一次重生。总之，她在这里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十九岁。
　　“我妈再婚，嫁了个垃圾。”她的开场白。
　　曼丽十八岁生日，生父欠债不还，独自跑路，母亲嫁给了放贷的债主，家里从此多出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总是趁她母亲不在时擅自闯入她的房间，威迫她做不好的事。母亲清楚，但熟视无睹，兴许是骨子里的怯懦让她不敢声张，面对精神逐渐崩溃的女儿，只痛苦地说，我没办法。
　　那年元宵节，阖家团圆，一家三口表面上和和气气去赏灯，天桥上来往的人都在笑。
　　“我低着头在那哭。”曼丽轻笑一声，“众目睽睽下投河，就能把这些肮脏事一并揭发再带走，破罐破摔算了。我正想着从哪个位置跳可以砸到河里那盏莲花灯，突然听到一个小摊在吆喝‘叉烧汤圆’。”
　　她想，她这辈子还没吃过叉烧汤圆，连叉烧都鲜少吃过，以前家里困难，一顿好的吃不上，现在的继父好吃懒做，抠抠搜搜，连青菜都不肯多买一捆。
　　“我和他们说，我困了，先回家睡觉。然后我一回去就翻那男的衣柜，找出他藏的私房钱，一千块。我就拿着这一千块走了，临走前去买了一碗叉烧汤圆，不好吃，好像变质的死猪肉一样发着臭味，他大爷的还要十五块钱一碗，六颗，塞牙缝都不够。不过我不计较了，我赶上末班城巴离开，不再回去。回去干嘛，我的家人不爱我。”
　　曼丽说完，周遭也静了，台上又唱起伤春悲秋的情歌，听着牙酸。
　　汤可林一言不发，推开那杯“黑心汉”，续了一杯威士忌。
　　章寻也沉默无言，西瓜汁饮到底，吃到一粒西瓜籽，嚼碎了，一股涩味。
　　半晌，他说：“你拿少了，私房钱藏在衣柜太容易被发现，基本不会藏太多。一般都藏到花盆、床垫、皮带扣、台灯罩或者相框夹层，你往那些地方搜一搜，能找到更多钱。”
　　曼丽眼角的凤尾又一扬，凤凰像活过来了似的。她说，好，我记住了。
　　章寻搭着汤可林的肩，一手抓着他手臂把人抬到车上，没想到这人后半场一声不吭地灌酒，喝得酩酊大醉。
　　他正给汤可林系安全带，那双狐狸眼忽然睁开，眨也不眨，带着真假参半的清醒，凝视着章寻。
　　“汤思哲也是这样藏私房钱的？”
　　“是我，”章寻别过脸，坐回驾驶座打火，慢慢驶出停车场，“我总得藏一点，不然他全拿去买杂七杂八的东西。”
　　汤可林突然笑了，声线低哑，像酿着酒，“你下次藏，我帮你出主意，我是管账的。”
　　信你才有鬼。章寻目不斜视地看路。
　　窄小的空间里，汤可林喷出的鼻息都氤氲着酒气，章寻仿佛被泡在酒桶里，只得不断在心里掌掴自己才能维持清醒。
　　十分钟后，这段煎熬的路程终于结束，章寻停好车才偏过头看他，对方似乎已然昏睡过去，睡相酣然。
　　“醒着吗？”
　　无人应答。
　　章寻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提高音量：“汤可林。”
　　睡得死过去了。
　　章寻只好让汤可林圈牢自己的脖子，然后把他背起来。章寻虽高，但身形清瘦，不比汤可林有力量感，他背着人走了一段路已感到吃力，停下来稍作休息。
　　汤可林在章寻摆弄他四肢时就醒了，但他不出声，任人背着，实则脚快拖在地上。他察觉到章寻停下便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跟在一旁。章寻走一步，那小孩滑一步。汤可林默默与他对视，见他一路尾随，摆出一副凶样瞪了他一眼。
　　小男孩停下来，问章寻：“哥哥，要不要把我的车借你。”
　　章寻气喘吁吁道：“不用了，他太重，运不动。”
　　汤可林鼓腮憋笑，恰巧与小孩的目光对上，他鬼使神差地把头塞进章寻的外套帽兜里阻绝视线，突然发现对方沐浴露的味道不错。
　　章寻倏地顿住，汤可林的头发刺着他后颈，瘙痒感从脊梁窜上脑门，他打了个激灵，倾着脖子拉开距离。
　　又是一路煎熬，终于抵达鸟窝。章寻手臂已酸，他抬起汤可林的手放到密码锁上，别过脸不看，说：“输密码。”
　　“678910。”
　　章寻一愣，暗想这人心真大，平时嘴巴就大，一醉更管不住嘴，醉多几次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两人进到玄关，汤可林突然说：“好难受。”
　　章寻看过去，那人已从帽兜钻出来，桀骜不驯的脸上眉心紧缩，神情疲惫。他不自觉放低声量：“哪里难受？”
　　男人不答，只是将脸靠在帽子旁，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气穿透力十足，拂过章寻的心脏，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寸香被吹得缩短一寸。章寻慢慢抬起手，抚上汤可林的手臂，摩挲了两下，“那你哭吧。”
　　汤可林起先尤其沉默，一分钟后，肩膀开始不住地抖动。章寻屏住呼吸，看到他将脸完全埋在自己的后肩上，藏得严严实实，间接抽着鼻子。
　　章寻双脚像在地底生了根，动弹不得，身体变成一棵树，任这大鸟栖息倚靠。他压抑着呼吸幅度，凝滞地看向时钟，一秒一分地数。
　　五分钟后，他轻抚那颗脑袋，“别难过了。”
　　汤可林随着安抚逐渐静下来，脊背线条莫名绷直了。章寻搭着肩把他架到沙发，他却不坐：“不想躺沙发。”
　　章寻一怔，沉默地送他回房，房间墙壁被刷成灰绿色，装潢简洁，既然进到私密空间，还是不要像个客人四处张望比较好。章寻把他扶到床上，垂着眼帘退出房间，片刻后拿了一杯蜂蜜水进来。
　　他笔直地站在离床半臂的位置，盯着深色床单，没看主人家的表情。
　　汤可林喝了一口润喉，放下杯子，开始脱衣服。
　　章寻的手指不受控制颤了一下，他将双手背到身后，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夜曲前奏，耐人寻味，酝酿氛围，就连章寻的心都配合着敲起鼓点，实在是有点喘不上气。
　　突然，前奏结束，汤可林停下动作，起身，逼近章寻，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
　　酒气晕开，章寻醉得宕机了，变得口干舌燥，他用余光刺探旁边的人——
　　幸好还穿着件打底。
　　下一秒，汤可林俯身，取下章寻身后衣架子的家居卫衣套上。
　　无缘无故的，章寻也同手同脚迈进一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
　　“章寻。”
　　他抬头，对上汤可林迷惑的眼神。
　　“你拿我杯子干嘛，我还没喝完。”
　　“哦。”
　　章寻放下水杯，退到门口，擅自熄灯，再擅自把房门关上，机械地返回客厅。
　　他强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朝门口走去，走至玄关又兜回到电视旁端量那幅相框，直至留意到房门要被打开才匆匆离开。
　　电梯下行期间，章寻不由自主往后肩瞄去，浅灰色的外套上有两点水迹，令人无法忽视。
　　他久久凝视着那两道痕迹，手指覆上去一摸。
　　还是湿的。


第22章 22谢谢
　　究极混乱的一晚。
　　章寻离开十座后来到秋千架边长久伫立，地面全是斑驳的树影，不住摇曳。他凝视了许久，上面有钱晟吐出的烟雾、曼丽的凤凰、黑心汉、叉烧汤圆，最后的最后，是汤可林的泪痕。
　　两滴泪，吹不干。
　　他静静地站在那，不为把自己吹清醒，只为把泪迹风干。
　　——回去干嘛，我的家人不爱我。
　　然后闷头喝酒，喝得很醉。醉了之后，哭他衣服两道痕。
　　那两道痕就像这树影，风一吹，不但没有消弭，反而变得越来越多。章寻站在灯光下，树影投落到他身上，犹如从汤可林那里转移到他脸上，变成了章寻的苦闷，令他心脏微微发胀。
　　章寻觉得自己像泡在水里的海绵，试图拧干，结果是徒劳无功。挤水的同时源源不断涌进水，积少成多，溃不成军。
　　别哭了，章寻想。他低头，给“唐老师”发去一条信息：[早点睡。]
　　他往肩膀一瞥，那两道泪迹已经彻底消失，于是迎着凉风回家。
　　章寻站在家门口闻了闻外套，沾着淡淡的烟酒味，他脱下来扬了一下，随意搭在臂上。
　　汤思哲听见动静，在沙发上一露头，盯着门口的人说：“回来了？”
　　语调听上去轻快悠然，章寻判断出对方的心情不错，走近一看确实如此。汤思哲喜形于色，把桌上的那袋烙饼和几盒水果点心往他推了推，“饿吗？吃宵夜，赶上王婶收摊前做的最后一份。”
　　章寻吃了几口，看他没了平常那副整整截截的样子，眉宇间是难得的松弛，便问：“升职了？”
　　汤思哲一怔，摇头道：“才刚升，哪有这么快？就是工作上有点眉目......”他含了几颗葡萄咀嚼，看着章寻不紧不慢地吞咽，吃相赏心悦目。汤思哲忽然覆上章寻的左手手背，“小寻，以前是我逼得太紧，没顾及你的喜好，每个人都是独立体，你做什么选择我不应该过分干涉。”
　　手头的饼块一颤，章寻的心尖也跟着一颤，为汤思哲态度转变之诡异而发憷。他细声说：“怎么突然讲这些......”
　　“你以前也没有插手过我的决定，回头想想我的确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当然有插手，只不过你忽略了而已。章寻暗暗吐槽。
　　汤思哲把章寻搂在怀里，郑重道：“谢谢。”
　　章寻咽了咽，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但不是为突然的致谢而胆颤，也不是为这久违的拥抱，是害怕身上的烟酒味会露出马脚。
　　他瞄了一眼汤思哲，对方只是一脸感慨地抚着他的背。
　　隔天一早，章寻仍在睡梦中，感觉手臂被轻轻晃了晃。他睁开眼，今天周日，汤思哲竟然醒得比他早，此时整衣敛容站在床边，说：“我妈让我回家一趟。”
　　章寻见他一脸严肃，顿时清醒过来，“怎么了？”
　　“应该是商量我姐调单位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今晚在那过夜。”汤思哲安抚道。
　　章寻点头表示了解。汤思哲细细端详他好一会儿，亲了他额头一口，叮嘱他好好吃饭。
　　等人出门后，章寻迟钝地抚摸那个留下的吻，有点无所适从。
　　明明是他丈夫。
　　他自嘲地笑笑，来到窗边看风景。天气预报显示晚点有雨，此时却晴日当空，压根没有下雨的迹象。
　　如果是要下雨，想趁此之前去印证些什么。
　　章寻摸了摸后肩。
　　今天来墓园的人不多，章寻登记后来到花店选花，逛上一圈，最终选定一束宽大油绿的龟背叶，适合当陪衬。
　　他不清楚墓碑的具体位置，只能逐行逐列地找，快走到尽头，仍无发现，章寻怀疑自己想多了。
　　天空开始漫布阴霾，浓墨般的乌云逐渐朝这边飘来，顺带刮起一阵风，试图把所有埋到地底的秘密翻搅上来。
　　终于，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章寻停下，那大概是他想知道的东西。
　　墓碑上用魏碑简单刻着“先妣 王玉芳之墓”。没有其余赘述，连立碑人是谁都没刻。自在得像一阵风，唯一的前缀是那个“先妣”。
　　母亲，谁的母亲？
　　章寻凝视上面的一方遗照，容貌与汤可林那张照片里的女人逐渐重合，不仅如此，那双眼睛也与汤可林如出一辙。
　　——你妈妈旁边的人是谁？
　　——那是我姨妈。
　　不是指坐在旁边的人，是指抱着他的人。章寻如梦方醒，反应过来理解错了汤可林无意吐露的真心话。那汤可林呢，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在装疯卖傻维系汤家的和睦？
　　遗照里的女人笑意嫣然，那双上扬的狐狸眼，像有某种不死的魔力，正隔着土，隔着碑，隔着阴阳两界，呼之欲出。
　　汤可林回来公司处理完一点儿事，正准备回家，收到钱晟的信息，问中午去不去怡园酒家吃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汤可林便爽快应下了。他慢慢悠悠沿街闲逛，路过一家西餐厅，被那里面的活动吸引。
　　西餐厅在与《香肠博士》动画跨界合作，推出了主题餐厅还有系列活动套餐。两个男人站在装扮滑稽的服务员面前玩科普问答赢礼物，被逗得眉开眼笑。
　　他注视半晌，也笑了，给章寻发信息，问他吃饭了没，发现一家有趣的西餐厅，店员在扮演香肠博士，消费还赠周边，要不要过来。
　　章寻也应下了。
　　乌云滚滚，汤可林坐在餐厅三楼往玻璃窗外看，百无聊赖地数路人。他看见对面的花店走出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佝偻着背相互扶持，手里捧着一束金辉玫瑰。
　　大约十五分钟后，汤可林对面的椅子被拉开。章寻行色匆匆，额头冒出细汗，把一枝盛开的茉莉插进餐桌上的玻璃花瓶。
　　“对面的花店在打折。”章寻耳朵有些红。
　　汤可林一愣，朝他笑了笑，神色坦然，“去哪了这么急？”
　　“一个地方。”章寻像说废话一样支吾其词，但汤可林貌似真能读懂这种脑回路的乐趣，大笑了几声。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那夜波动的情绪，任它潜入黑夜消失，反正章寻已经窥探到背后的秘密。汤可林不说，他不问，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已随坟墓埋到黄土底下，不必揭开。
　　餐桌上，只要有汤可林在，不会冷场，两人相谈甚欢。
　　“我最近去了几家中餐厅，又学会几道菜。”那双眼噙着笑，没有道出下一步动机。
　　男人很会留白，但章寻听明了他的意思，他笑笑不答。
　　一顿饭接近尾声，章寻放下刀叉，擦净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攥紧。他注意到外面天色阴沉，浓云翻滚，看来暴雨将至。
　　片刻后，章寻松开纸团，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某一刻下定了某种决心，“汤可林......”
　　男人打断他的话，示意他看前台，“周边快兑换完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章寻语气一顿，说：“好。”
　　两人起身离席，章寻刚侧过身，突然僵在原地——两位高个子男人从身后的走廊出来，缓缓途经垂花柱，没了柱子遮挡，章寻看见他们十指相扣，亲昵说笑。在他脑子一片空白的几秒之间，两人已搭乘电梯离开。
　　一个是要回父母家商讨家事的汤思哲，一个是除夕夜见过的，汤思哲口中与他“不对付”的男人。
　　那一刻章寻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讽刺，为汤思哲自欺欺人的借口而讽刺，为婚姻里的两人不约而同越轨而讽刺。
　　最最讽刺的是他自己，看到丈夫出轨，第一感受竟不是愤怒，是轻松，是释然，汤思哲亲手解掉他身上的苦修带，洗脱了他的罪。
　　我们是维持这场婚姻和平假象的共犯，你错一步，我也错一步，那么所有错误都抵消，都扯平，都值得原谅。倒刺不再疼痛，惭愧消失殆尽，余下的，是自由。
　　就在前晚，汤思哲谢谢他的容忍，就在这一刻，章寻谢谢他的成全，他们在道谢的那一瞬间赤诚相见，不再披着谎言的外衣，是难得的交心。
　　凝滞的血液仿佛冲破闸门，通至全身，冲得章寻神志昏乱。
　　他稀里糊涂进到电梯间站在角落，不断有人挤进来，全都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阴暗面，不知道他在侥幸，显得他的越轨无足轻重，不足为道。
　　谢谢，谢谢。
　　章寻在心里疯了似的感谢这些陌路人的包容，他想哭，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欲绝。
　　他掩脸控制情绪，眼前突然横来一只手，掌心放着一颗柑橘味的水果糖，一瞬间把他带回了那片密林。他抬眼望去，那随风隐匿的狐狸，再次来到他身边。
　　汤可林盯着他苍白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章寻伸手，慢慢碰上那颗糖。
　　如果两人在婚姻里只能感受到煎熬，那么出轨就不是背叛，是双赢。
　　他没有取走那颗糖，而是摊开掌心，扣住了汤可林的手。


第23章 23细胞
　　两人尾随汤思哲来到西餐厅对面的星级酒店，快走到大门时，耳畔传来一道含恨的声音——“招蜂引蝶！”
　　章寻身躯一震，瞟去一眼，门口摆着几盆绣球花，一只彩蝶在花间流连，有人站在盆景旁看花。
　　原来只是在赏花，干嘛非得说这种意味深长的话。但转念一想，若非自己心中有鬼，怎会想歪。
　　章寻甩甩头，听见另一个赏花的男人淡淡道：“明明只招了一个。”
　　对，他只招了一个汤可林，因为他只有一颗真心，从汤思哲那里收回，再给了汤家另一个人。
　　汤可林到前台办完手续，领着人去等电梯。两人缄默不语，章寻盯着电梯变动的数字，汤可林观赏电梯门旁的盆景。
　　隔壁那台电梯“叮”地打开，走出几人，章寻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可惜天气不好，不然还能去晖园逛逛，听说那里的桃花开了。”
　　另一个男人善解人意道：“待在房里看电影也不错。”
　　章寻想起每回自己看电影时汤思哲昏昏欲睡的样子，内心不禁冷笑。
　　两股人流交错而过，汤可林侧身替他挡了挡，本该避一下的章寻纹丝不动，神色自若。
　　章寻此时生出破罐破摔的心态：发现就发现吧，左遮右掩，他累，汤思哲也累，为了和情人约会还久违地与他亲热，是看他可怜才施舍的吻？还是把他想象成情人？
　　这一刻与汤思哲不对付的男人彻头彻尾变成章寻，他厌恶极了撒谎的感觉，先前隐瞒是内心在挣扎，既然现在已经挣脱，不如趁此机会一刀两断。
　　这时电梯适时“叮”了一声，猝然把章寻敲醒了，他随着人群往电梯间走，这回被涌到靠近门口的地方，背后全是人。章寻意识到与自己出轨的是汤可林——汤思哲的小叔。就算章寻不在意，背后还有十几双姓汤的眼睛在审视他们，他无愧于汤思哲，但无法在面对汤老太时问心无愧。
　　何况，还得考虑汤可林的处境。一旦暴露，汤可林会招致更多白眼，会被汤家所有人恨死，他在这个家本来就像局外人，这下要被扫地出门，然后呢？哭他一后背的眼泪？
　　一切都乱了，本来只是爱与不爱的问题，却因汤可林姓汤，事态变得如此荒谬。
　　章寻下意识闭上眼睛不去理会身后的芒刺，恍恍惚惚地被汤可林带进房间，心跳才平稳下来，殊不知一睁眼对上那双噙笑的狐狸眼，心又乱了。
　　“很紧张？”
　　“没有。”
　　汤可林从衣橱拿出一件浴袍，问：“你先还是我先？”
　　章寻不语，拿了浴袍进卫生间。
　　水温恰到好处，章寻站在淋浴头下，一动不动地任温水流经身体每一处。他垂下头，静静观察皮肤上透明平滑的水线，没有物体能将它们切割开，手指贴上去，液体就流过指尖续上去路，总是纠缠不清。
　　浴室门传来“咔嚓”一声，不知是眼睛进水或别的原因，章寻闭上了眼。
　　汤可林关门回头，一眼看见浴间里那道肉色的身影，赤裸清瘦，像一段白玉。
　　他怔了怔，慢慢走近，章寻背对他站得如修竹般挺拔，水痕肆意遍布在白净的肌肤上，假如水流带血色，会显得章寻在受刑。汤可林咽了咽，将浴袍解掉，走到章寻身边一起淋浴。他偏头去看章寻的表情——凝重地闭着眼，仿佛把自己当作待宰的羔羊。
　　汤可林暗笑一声，拨开黏在他额上的头发。
　　章寻心如鼓擂，听见一道模糊不清的低语，因两人离的很近，那声音穿透水流声直直飘进耳朵里——
　　“章寻，你想我先怎么做？”
　　章寻睁开眼，不明就里地看着那双狐狸眼。心想，你问我干嘛，你不会？他被迫看到同样赤裸的汤可林，目光无法遏制地扫过对方宽阔的脊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及块垒分明的腹肌。流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但章寻控制眼神向下的欲望，大约是水珠再次滑进眼，他微眯起一只眼看向那双漆黑的狐狸眼。
　　湿润的眼睛，连眼神也是湿漉漉的，带着一知半解的茫然，此刻正隔着几道水流与汤可林对望。随后，那张俊秀的脸笑了一下，带着安抚性质，或是应允，同意把身体交付给他。
　　汤可林喉结一滚，把水关上，慢慢贴上章寻的后背，感受到对方身体一瞬间绷紧了。他手指轻轻滑过章寻的皮肤，像在抚摸一匹上好的绸缎，最后，停留在那干净秀气的性器上，大手圈住开始动作。
　　章寻垂下头，微微弓起身，那带茧的拇指覆上他的龟头按了按，激起抓心挠肝的痒。章寻不可抑制地喘出声，身体倏地往后仰，倒到身后人的怀里，浅色的乳尖挺立，完全暴露在刽子手眼里。
　　汤可林目光微沉，加重手里的力道，偏头叼住那颗乳头细细地舔，又嘬又吸。章寻敏感地瑟缩起身体，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与汤思哲在床事上玩不出花样，常常是一个埋头苦干，一个仰头低喘，最后一搂，一亲，一射，平平无奇地完成一次疏解。
　　乳尖这时又被利齿抵住轻轻地咬，舌头滑腻，像一条蠕动的蛇，在乳晕上盘桓。一股电流从脊梁蹿上天灵盖，章寻的性器完全硬了，溢出些许精水，流到汤可林的手指上。
　　汤可林物尽其用，揩走上面的滑液开始探寻那隐秘的后穴，上边舔着粉尖，下边一刻不停地撸动章寻的阴茎，后边再插入一指浅浅地扩张。
　　章寻觉得自己要在浴室里溺亡了，只好抬手圈着汤可林脖子当作倚靠的浮木。
　　好痒……好舒服……
　　章寻眼神涣散，哆嗦不止。汤可林只觉身前人的胸脯起伏得厉害，他觑去一眼，章寻很乖地把脸凑到他肩窝不断轻蹭，那一刻他的某处皮肤又开始发痒，一定是被这人胡乱蹭出来的。
　　汤可林报复性的往他后穴再加一根手指，不断挑拨肉壁，一错不错盯着章寻的脸，满意地见他嘴唇微微发颤。汤可林往他乳尖留下深红色的齿印，指腹在湿润的马眼上碾了又碾。章寻轻哼一声，往他手心射了一手浓精。
　　浓稠、粘腻，还真是毫无保留。汤可林笑出声，故意把手怼到章寻眼前，指头上下一搭，粘稠的精液被拉扯成一道白线，斩不断，像身上的水痕。
　　“好多。”汤可林让他睁眼看看自己的东西。
　　章寻斜睨他一眼，脸颊浮着红晕，没有杀伤力，像蚌壳露出软绵绵的白肉，让人忍不住摸一摸，揉一揉。
　　汤可林呼吸微乱，把人用力压到墙上，他撸动早已硬挺肿胀的性器抵到章寻尾椎，但没有猴急，只是插到股缝里动了动，舔着章寻的耳廓，哑声道：“夹紧。”
　　章寻耳朵痒痒的，神思昏昏，听话地收紧括约肌。汤可林抬着他的腿弯，阴茎不住地在他股间耸动，他见章寻肌肤上的水珠都被颠碎了，逐一没入股沟，好像在与他分一杯羹。
　　汤可林喉咙发紧，生出一股道不明的醋意，他一手抓住那白嫩的臀肉加快动作，另一手不客气地放三指进去，犹如想用手指劈开眼前这个人，哪知只浅浅塞进指头就被绞紧，完全卡住难以深入。他退出来撸了一把章寻重新勃起的性器，把那儿流出的精液当作润滑液使用。
　　章寻不间断溢出呻吟，情热一股一股涌上头，连后穴都流出湿滑的肠液，他迫不及待被进入，蹭着汤可林的脖子求饶。汤可林只埋首在他锁骨处舔着上面的水珠，腰一发力，把人严丝合缝抵在墙上。
　　那炽热的硬物鞭笞在章寻腿间，一进一退，掀起一股热浪，水声啧啧，夹着两人的低喘，听得章寻面红心跳。明明还没真正进入，却像被奔涌的浪潮送到天堂。
　　汤可林见章寻的膝盖被墙壁磨红了，结实的手臂揽住他腿弯，把人一抬。章寻双腿大张悬停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只好抬手抱紧身后人的脖子，以这一姿势转移阵地。
　　章寻“扑通”跪倒在柔软的床上，闭眼平复呼吸，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一会儿，汤可林抬高他的臀，把那粗硬的东西抵至他股间。预备进入时，章寻一翻身，面朝身上的人，直视他的眼。
　　汤可林顿了顿，挪开目光，折起他的腿不由分说地探入，小穴扩张过后依然紧致，夹着他动弹不得，他停下继续去抚摸章寻的性器。自己动一下，他就给章寻撸一下，慢慢的，身体像离弦之矢，长驱直入，停不下来。慢慢的，甬道完全接纳了他。
　　柔软，温热，和章寻本人一样老实。他喟叹一声，忍不住想再推进一寸，具体进到哪里，汤可林也生出一丝迷茫，感觉自己逐渐脱离了控制，欲念和意识收不回来。
　　他低头，正好对上章寻情迷意乱的眼睛，像有游丝在拉着他靠近，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那瓷白的脸上，全是沉沦的欲色，不再冷然。
　　你和汤思哲做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汤可林急喘着，胸口有些闷，他心头涌上不可名状的恼怒，压低身将章寻完完全全笼罩住，甚至不愿意让灯光落在他身上。
　　汤可林熄了灯，手臂揽着章寻的大腿高高折起，把穴口完全展露出来，鲁莽地撞进去，反扣住章寻的肩膀不让他往上躲。汤可林不知自己冲撞的动作过分蛮横，只是想埋头陷入那湿软的温柔乡，怀疑章寻是块吸盘把自己吸附住了。
　　他怪章寻，他恨章寻，他赖章寻露出这种表情，汤可林狠厉地在他肩膀咬了一口，听见章寻嘶哑的呻吟里带上痛叫。他充耳不闻，压在章寻身上，动作越来越快，撞击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窗外那场淅淅沥沥的雨。
　　“啊......嗯......慢点......慢点......汤可林！”章寻觉得自己要被凿穿了，腿根在颤，手臂在颤，心也在发抖。灭顶的快感像滂沱大雨将他淹没，他陷到被窝里，不断喊着汤可林的名字，要这王八蛋回魂，动作再轻一点。可是身上的人置若罔闻，反而越操越快，驴一样犟，一声不吭地压着他逞凶。
　　章寻眨眼重新聚焦，搂紧他精壮的背轻轻顺了顺，再亲吻他的喉结，沿路往上亲抚。
　　汤可林猛然惊醒，退开一点距离，目光如炬地凝视他，喘着粗气。半分钟后，他埋头去舔章寻的乳尖，含住吮吸，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一点，九浅一深地磨着，又体贴地照顾章寻的阴茎，不轻不重套弄。
　　光线昏暗，章寻觉得眼前的人附着一层迷雾，那双狐狸眼正虎视眈眈地俯视他，这次他读不懂里面的意味，倒是知道体内那根昂然挺立的玩意儿真切地想把他劈开，搅着他的肠壁，热得要把他灼伤。
　　章寻半眯着眼看天花板，意识逐渐混沌，随着身前的抚慰陷入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下雨天蚂蚁搬家，都来啃噬他的身体，又痒又麻。细胞在电场作用下融合到一起。小鼠被注射药液后抽搐不止，要逃离实验台。两颗石头硬碰硬，想撞出火花，不料是两颗生鸡蛋，流了满手的蛋液，闻着发腥，舔着好腻，但不想清洗，宁愿一直黏在一起。蛋液顺势往下流，要钻出身体。
　　章寻忽然夹紧下身。
　　汤可林被他突如其来一夹，差点卸货，闭眼忍了忍。就在他缓神的这几秒，章寻蓦地撑起身凑近他，汤可林冷不防往后仰，章寻翻身而上，坐在他胯上自己动作。
　　汤可林卡壳了，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眉头紧锁，带着目中无人的倔，薄唇紧抿，不肯溢声，从羔羊变成刺猬。
　　他任由章寻骑了一会儿，不停地上下颠簸，那棵玉兰树好像真要扑簌簌落下几朵白花。汤可林心里酥酥麻麻的，觉得有点可惜，他忍住抬腰顶记的欲望，顺了顺对方的脊背。
　　章寻睁开眼，目光清明，一瞬不瞬地看着汤可林，突然加快了动作，不断坐下去，不断落到地上，他不想飘飘欲仙地浮在空中，他清醒得很，想带着眼前的人沉到地里，做两条在地下交媾的响尾蛇，不见天日，烂在土里。你愿意吗，汤可林，你凭什么勾引我，你靠近我时有想过后果吗？
　　章寻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眼鼻嘴，那张薄唇说过很多让他动心的话，现在却缄口不言，半字不出，只是在低喘。
　　连吐息都像带着酒气。章寻醉了，端量那红润的唇片刻，慢慢凑近，缩减一寸，缩减一毫，两人将要碰上鼻尖的时候，汤可林抚摸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扣到肩上，然后抬腰发力，把章寻顶回半空中。
　　雨声渐止，两人赤条条地相拥。汤可林射了，章寻也射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
　　章寻埋在男人肩上，忍了忍泪。
　　汤可林去洗澡期间，章寻躺在床上休息，他怔怔望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臂挡着眼，昏昏欲睡，迷糊之中听到手机震动了两下。章寻伸长手臂去够，看到锁屏才意识到是汤可林的手机，和他型号一模一样。
　　本打算放回去，但他无意瞥见上面有钱晟发来的信息。
　　——不是说中午去怡园吃饭？人呢？
　　章寻心念微动，稍一愣神，见他又发来了一条。
　　——既然回来了，今晚做不做？
　　汤可林洗完澡朝门外喊了一声：“章寻，帮我拿一件浴袍。”
　　等了一分钟，无人应答。
　　汤可林围着浴巾出去，发现房间没人，又去厅里转了转，也没人。回到床边想打个电话，突然瞥见床上叠着件浴袍。
　　是章寻穿过的那件，叠得四四方方，一如未使用过的模样。


第24章 24落霞
　　碧空如洗，雨停了，吹起绵绵细风，章寻浑浑噩噩站在公交车站，旁边有棵大槐树，风一吹，他被树枝上的残露洒了一身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哪辆车，只是有车来，他就上去，坐在最后一排，恹恹地打量所有人。
　　一对父女上车，脸上洋溢着喜悦，女孩的鞋上沾满泥渍，父亲亦然，应该是下雨天图好玩去踩雨，鞋湿不妨碍得趣，女孩手里捧着束小雏菊，想来是用来哄被这情形气得梗塞的母亲。公交车开到医院站，上来一个佝偻着腰的男人，垂头丧气，许是自己或亲人患病，坐到后排掩脸而泣。车窗外，一对情侣闹不和，女孩冷着脸甩头就走，男孩追上去，两人抱头痛哭。
　　车子重新发动，许多景物陆续映入眼帘，章寻都能读懂，唯一读不懂的是汤可林。既然和发小余情未了，干嘛来招惹他？章寻只觉自己可悲，本以为能投入一段新的热恋，不料自己才是局外人。
　　无论是汤思哲，还是汤可林，在他们各自的关系网里，章寻才是被单出的那个。这一刻他不是咖啡店里出轨的男人，他是被泼咖啡的汤可兰，但他没有她反击的魄力，他做贼心虚，他输得一败涂地。
　　回想刚才那场性事，汤可林愿意与他亲近，又不愿完全亲近。只有性，没有爱，你要只想解决生理需求，何必费心思引我入局，你以为我的心是铁做的？还是说你只是一时兴起贪好玩？很有趣吗，你被汤家人排挤，就把报复心理放在我身上？搅乱汤家，报复汤家？
　　章寻觉得自己刚逃脱一个骗局，又踏入了一个圈套，生活处处是连环谎，人人都把他当小丑嘲弄。
　　他泛起一阵恶寒，公交车停在下一个站时，章寻匆匆下车，跑进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厕。不知是被熏的还是心理原因，章寻吐得很厉害，他扶着水箱一直吐，扣着嗓子眼把全部东西吐出来，直至感觉吐剩胆汁，只余干呕，嘴里全是苦涩。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不住喘气，被激出的泪花模糊双眼。
　　“哥们，喝这么多啊？”隔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问候。
　　章寻不答，出去洗脸。
　　不一会儿，隔间里的年轻男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来，一边往洗手池走一边系皮带，男人横过一眼，瞧见那醉酒的小哥生得清俊疏朗，白净的皮肤上浮着红晕。
　　心有点痒，男人自认为是恻隐之心在发作，堆出一脸笑：“兄弟，喝大了？有啥伤心事跟咱聊聊，我家就在这上边，要不要上去坐坐？”
　　章寻绕开他往外走，男人胡搅蛮缠，挡在他身前，“朋友，你这个状态不对劲吧？要不去我家休息一下，买包花生米聊天，把心里的苦水吐出来就痛快了，怎样，去不去？”
　　一口兄弟一口朋友，全都在不怀好意地装熟，那个骗我去修水管，这个骗我去聊天，你们一个两个出门遭雷劈。
　　章寻头昏脑胀，听那男人无休无止地问“去不去”，脸上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破口大骂：“去你大爷！”
　　他推开错愕的男人，拦住一辆计程车离开，司机问他地点，章寻乏力地靠在车窗边，报了学校的名字。
　　今天实验室只有江仪一人，正在做基因型鉴定。她看见来人，愣了好一会儿，“师兄，怎么回来了？”转身把ep管送去水浴。
　　“嗯。”章寻没有多说，走到自己的实验台，把手套扬了扬戴上，然后闷头做实验。
　　实验室里无人言语，安静，静到令人心安，章寻渐渐松弛下来。
　　此时于他而言，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数据与实验现象不会骗人，只要认真仔细对待，就能出不错的结果，再绞尽脑汁的演算都比人心易懂，更何况那颗心沥着的不是血，是毒。
　　章寻埋头看显微镜下的细胞，抱团的、分散的，即使黏在一起，每颗细胞也有明显的边界，若即若离、壁垒分明。
　　与他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截然不同，但这不过是正常情况下的形态。
　　最普通正常的状态。
　　……
　　江仪拿着一张实验步骤到章寻身边，“师兄，这一步……”
　　问话戛然而止，她看见章寻微微倾着头，泪水不断地从他眼眶涌出，没入口罩边缘，把布料洇得濡湿一片，而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显微镜一声不吭。
　　良久，章寻似是注意到旁边站了人，抬眼望去，问：“怎么了？”
　　江仪的嘴唇嗫嚅片刻，最终指了指脸。
　　章寻意识到自己淌了一脸泪，抽纸巾擦了几下。他扔掉湿透的口罩，看向江仪，“你有没有烟？”
　　“唉，师兄，烟不是这样抽的，你这样既熏疼了眼，又浪费了烟，两头都落不着好。”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江仪看章寻嘴里叼着一根烟，不过肺，只是含着，任烟头一寸寸缩短，丝丝缕缕的烟雾飘进他眼里。章寻也许被烟熏到，又流出两行泪，沉默地望着廊外的树。
　　江仪轻叹一声，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也沉默地抽着，心里罗列出能把她这冷脸师兄弄哭的事情，支吾道：“细胞养坏了？”
　　章寻轻轻摇头。
　　“数据没了？”
　　再摇头。
　　江仪犹疑道：“……感情问题？”
　　章寻这回没摇头，但也没点头，闭上眼缓和眼皮的疼痛感。
　　江仪晃了晃脑袋，瞬间与她师兄拉近了心的距离。她宽慰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来我们成为同门是有道理的，连伤心事都如出一辙。你以为我干嘛周日回来实验室啊？把感情上的挫折化为悲愤的力量，说不定那边碰壁，这边如意呢？不要难过了师兄，像我俩用这种方式泄愤的人，伤心几回指不定就能投出篇论文，感情的苦，谁爱碰谁碰去。”
　　章寻不但没被她安慰好，反而涌出更多泪，抽了抽鼻子。
　　江仪看他哭，鼻子也变得酸胀起来，眼睛陡然湿了，她紧着喉咙说：“唉，师兄，男人难懂，女人就不难懂吗？阿娇无缘无故和我闹分手，问具体原因也不说，就是一味地说不合适，哪儿不合适你和我说清楚啊。我们从来没有大吵过，平时约会相处都是甜甜蜜蜜的，哪哪都合拍。吃饺子都不爱蘸醋，我只吃蛋白她只吃蛋黄，睡觉都要留一盏小灯，连喜欢的五指袜都是同一个色。突然和我说不合适，突然和我分手，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98天，连一百天纪念日都不让我好好过？”
　　她脸上涕泗横流，手指哆嗦着拭泪，“我承认我有时做实验回消息慢了，我们学这个不就是得天天泡实验室吗，但我尽力抽时间去认真谈了啊。我没忽略她，我除了做实验就是粘着她，吃饭睡觉逛街，我都和她一起做，究竟哪不合适，嫌我烦？”
　　两人低着头不断垂泪，这时走廊出现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踉踉跄跄走过来，颓唐地倚在墙上。
　　王浩一愁容满面，伸手问江仪要烟：“给我一根。”
　　这高大壮抽着抽着烟，呜咽一声，也洒出热泪，捂脸痛哭。
　　江仪泪眼朦胧地瞟他一眼，“你哭什么啊？”
　　“他大爷的，师兄都哭了，我不能哭？你们哭什么？”
　　江仪没好气地答：“为情所困。”
　　王浩一放下手掌，露出黝黑的脸，上面布满泪痕，像湿润的田埂。他哽咽道：“看来我们成为同门是有道理的。谈恋爱辛苦，结婚就不辛苦吗？我昨天晚上做实验回去，洗完澡已经很晚了，我坐在洗衣机旁等着晾衣服，眼皮打架，衣服一好，我就利索地晾完去睡觉。”
　　两人睁着泪眼齐刷刷盯着他。
　　“今天早上丈母娘质问我怎么往阳台晾咸菜干，我出去一看，昨晚晾衣服时困得睁不开眼，忘记扬开，全皱成一团了。好，那我就道歉，丈母娘不依不饶，说把她吃席的裙子都弄皱了，不断在那念叨，还算起我三天前买菜漏买一个茄子的账，说我交代的事不上心。这时我老婆被吵醒了，你也知道她怀孕心情波动大，她被吵醒就心烦，不好说自己老妈，就嫌我昨晚鼾声大，吵得她睡不好，让我今晚回宿舍睡。”
　　王浩一抖着肩擤鼻涕，“那我忍呗，还能怎样，回来以后她又给我发信息，说我骂几句还真走了，不照顾她情绪，要真腻了就一拍两散。哪看出我腻了？我最近还忙着改论文，回来这看老板黑脸，回家看两张黑脸。我这张黑脸白长了，谁都朝我出气，谁照顾我心情？！”
　　其余二人溢着苦水，自己的处境一团糟，更没心思和资格开解别人，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人心真的好难懂啊。”王浩一最终总结。
　　这一瞬间，三人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同门的“同”指的是同病相怜。同一师门的人，竟然在同一时间栽进同一个土坑，缘分不浅。
　　王浩一将脸埋在章寻左肩，哭诉婚变。江仪把脸埋到章寻右肩，哭诉失恋。两人拥住他们章师兄饮泣，往章寻的衣服印下两大片泪痕。
　　中间的章寻，既婚变又失恋，默默望着天边的落霞，任烟雾熏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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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休息


第25章 25恶鬼
　　一场交心痛哭过后，三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眼睛也肿得像同门，自此建立起更为深厚的革命友谊。在这古板严肃的实验室里，多了一分湿漉漉的人情味，它不会随泪迹风干而消逝，只会在下次晚霞出现时萦绕心间。
　　三人肿着眼睛各自告别，王浩一跑五条街买豆腐脑回家，江仪回去没有阿娇的同居小窝。
　　章寻哪都不想去，坐在办公间里跑代码，间歇性放空大脑。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注意到晚霞已经消失，夜幕降临。
　　天色昏沉，外面亮着华丽炫目的彩灯，不比工位上那盏台灯来得亲切。城市夜灯再夺目，映入的也是每个人的眼，只有桌上那盏小灯独属于他一人。无论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还是在鸦雀无声的办公间，这个夜里唯有这盏灯与他作伴。
　　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是汤可林的电话。在此之前还打来两通，一次是他刚离开酒店的时候，一次大约是三人抱头痛哭的节点。章寻盯着那上面的备注三十秒，那边挂断了电话，章寻把手机关机。
　　身体接近透支的状态，下面甚至还隐隐发痛，然而精神却像绷着一根弦，脑袋发胀，时而晕眩时而清醒。
　　桌上的电子钟坏了，定格在早上七点二十九分，产生一丝昼夜颠倒、时光扭曲的错乱感，令章寻理不清究竟活在昨日，还是未来，他只是麻木不仁地坐在椅子上摆弄屏幕中的数据。
　　泄愤，以和平内敛的方式。
　　一排排代码与灯光交织，慢慢构成一条地平线——天亮了。
　　华灯暗下，晨光升起。章寻转动干涩的眼球，起身时稍稍站不稳，他闭眼缓了缓，保存构建出的胆管癌预后模型，关上电脑来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神色颓唐，萎靡不振，一副苦情相。
　　章寻洗完脸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那一刻办公室的时钟进入早上七点二十九分，天边泛起鱼肚白，昨夜的失序回归正轨。
　　周一早上，地铁站人头攒动，章寻的学校在六号线终站，一个大型商圈附近，大清早出站的人多，入站的人少。
　　章寻站在步梯缓缓下行，隔壁上行的扶梯站满了人，显得独占一条道的他像异类被围观，章寻知道自己看上去很糟糕，他偏过头看广告板避开旁人的打量，心烦意乱。
　　回程的车厢空旷冷清，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对面长椅上坐着一位面目黧黑的老伯，头发凌乱，鞋面上、裤腿上全是泥印。
　　两人对视一眼，章寻迅速移开目光，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说：“老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忙再拼也要珍惜自己啊。”
　　章寻睁开眼，瞧见对面那大伯笑得不见眼，露出两根粗牙，这节车厢只有他们两人，显然是在和他说话，他点点头，没吭声。
　　大伯扬了扬自己满是尘土的衣袖，道：“你看大哥我，破衣破鞋，每天打三份工，早上去洗盘子，下午当搬运工，晚上送外卖。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一餐都不亏待自己。没好的身体素质，哪有精力折腾，有命赚钱没命花，你说是吧？”
　　章寻勉强一笑，“我明白。”
　　大伯往兜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皮质钱包，边边角角已经磨坏了，夹层塞着一位青年的证件照，长得眉清目秀。
　　他坐到章寻隔壁说：“这是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已经出来工作了，拼死拼活，上个月刚确诊肝癌中期，治不好了，能活多久就多久呗。”
　　大伯摇摇头感慨：“那会儿他还刚升职，命运就是这样无法预料，上一秒还欢天喜地，下一秒就晴天霹雳。”
　　章寻直视他，喉咙紧涩，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我是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才想劝一劝，你别嫌大哥唠叨。”大伯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愁得过来，你还年轻，要好好活啊。”
　　章寻掩脸忍泪，哽咽道：“谢谢您。”
　　大伯伸手拍拍他的肩。
　　两人说了五站掏心窝子话，一同下了站，互道珍重。章寻目送大伯离开，直至那道身影没入人流无影无踪，他才慢慢朝出闸口走，脚步异常沉重，人像挑着千斤担负重前行。
　　章寻垂头掩饰眼中的湿润，走着走着，脚步一顿，见到地上躺着那张一寸证件照，行人没注意往上一踩，留下肮脏的印迹。
　　章寻环顾四周，看不见大伯的身影，怕是不小心落下的。他把照片捡起擦了擦，放到一旁栏杆显眼的位置好让大伯回来找。
　　他凝视上面的青年，虽未见过真人，但已视作自己的朋友，章寻默默祝福他剩余的日子快乐无忧，欲掏手机留念，突然神色一滞——
　　钱包没了，进车厢之前还在。
　　“......”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不包括愤怒。章寻疲累得没有气力再愤怒，心力交瘁，人从千斤重变成软绵绵的棉花，打哪都不出气。
　　章寻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为什么不直接偷，还要说一番体己话打铺垫呢？
　　这是骗，不是偷，他平生最恨骗子，人人都披着羊皮靠近他，动之以情地套取他的信任。那个骗色，这个骗财，都把他当作好欺负的下手，戏弄一个人的真心就让你们这么有成就感？
　　章寻呼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搓了把脸。好在钱包里只有几百块，他一向不把重要证件放到钱包，这一点他比那个姓汤的有脑子。
　　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
　　章寻浑浑噩噩走出地铁站，稀里糊涂回到家，看了眼手机，未接电话依旧是那三通。章寻简单洗漱过后回到卧室，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啪”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天旋地转，迷糊之中他睁开眼，不知不觉已回到熟悉的实验室，那操作台上还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他交代给师弟师妹的事情。章寻想走过去，不料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铁笼里，头顶的笼盖，高得他遥不可及。
　　这时实验室门口走进一个人，脚步轻快，那人来到笼子前蹲下，是一张他憎恨透顶的脸，那狐狸眼笑着问：“想出来吗？”
　　离奇的是，汤可林在他眼中显得像巨人，那只大手伸进笼里一捞，把章寻整个人圈在手里。
　　他拼命挣扎，汤可林终于暴露出心狠手辣的面目，把他扔到固定板上，绑住四肢，托住他的肩胛骨，使他胸腔拱起，连麻醉都不打就直接开刀直取他心脏。
　　章寻痛得不住发抖，热泪滚滚。汤可林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剪开他锁骨中线，剪取心肌，把他的心脏移除，再毫不留情地剪碎。
　　培养皿上，堆放着章寻的心脏碎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而汤可林只是笑，他冷漠地欣赏章寻如何反抗、颤栗，最终痛苦地死去。
　　章寻猛然惊醒过来，胸口发闷，他急切地吸氧，出了一身冷汗。
　　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他眨眼望向窗户，依稀能看出天色已晚。突然之间，后颈被舔了一口，章寻应激一躲——是汤思哲。
　　男人烂醉如泥，看他躲开，又凑上来，追着他的脖子去啄，拿出西餐厅得来的周边说：“看，你喜欢的那个动画周边。”
　　章寻不悦地把他推开，往床沿移动。
　　汤思哲钳制住他的手臂，使章寻回想起方才被捆绑的噩梦，他频频闪躲。汤思哲死缠不放，手箍住他的腰，下体抵在章寻臀部磨蹭，声音沙哑道：“好久没做了。”
　　章寻挣脱开，冷声说：“我不想做。”
　　汤思哲听不进他的违拒，穷追不舍，胡乱去亲章寻的脸，吐息间满嘴酒气。他扣住章寻肩膀，膝盖霸道地插入腿间，顶了顶胯，“让我操一回。”
　　章寻脸色铁青，但一天没进食，手脚无力，屈膝抵开距离，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不清醒的疯狗推搡到一边，提高声量道：“我说我不想做。”
　　他起身要走，被用力一拽倒回床上，脑袋有点发晕。汤思哲附身，挡住他头顶的光，令章寻感到恐惧。男人坐到他腰上把睡衣掀开，蛮不讲理道：“就做一次怎么了，多久没做了？”
　　说罢便毫无章法地亲上来，下身隔着睡裤不住地往章寻腿间冲撞。章寻被酒气熏得犯恶心，那半软不硬的东西在他身上逞能作怪，显得他只是一个泄欲工具，至于他意愿如何，不重要了。
　　你们姓汤的，一个玩弄我感情，一个拿我身体泄欲，我就这么不像一个人？
　　他连解剖小鼠都要顾及三分小动物的心情，这两人糟蹋起一个人来却丝毫不会良心不安，你们汤家，全是吃人血肉的恶鬼。
　　“我不想做……”章寻恍惚地喃喃自语，身下那驴鞭却着了趣，欲把他裤子扒下更进一步。
　　这一刻情绪化的不止汤思哲，章寻冷冷拍开他的手，奋力往他腰上一踹，汤思哲始料不及，摔到床下，总算清醒了几分。章寻气得满脸通红，喊道：“我说了不想做！”
　　汤思哲先是愕然，紧接着心中滋生起被违抗的愤怒，这一脚踢得他体内的酒精横冲直撞，一股怒火窜上天灵盖，积蓄已久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汤思哲擎起身，扬手往那张气恼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和情绪一样不受控，“你真他妈清高！”
　　巴掌声清脆入耳，章寻耳畔却嗡嗡作响，他被扇得别过脸，有那么一瞬差点晕厥过去。半分钟过去，章寻忍了忍嘴边火辣辣的痛感，与他怒目相对，嘶哑道：“你不做会死？！”
　　他冲出房间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往镜子前一站——五指分明的巴掌印附在脸上，嘴角因磕碰流出血。
　　章寻不断漱口冲去嘴里的铁锈味。清水进，血水出，直至血终于止住。他关上水龙头，僵坐在马桶盖上，疲惫不堪，下意识搓脸，不料碰上伤口，吃痛地闷哼，只好托着右脸放空。
　　心绪一团乱麻，这暴雨下得真不客气，两天时间把他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但假若时间能倒流，章寻大概会在下雨前再一次踏出门，去墓园献花，再去和汤可林吃饭，撞见汤思哲出轨，然后到此为止，与汤家一刀两断，不再有后续。
　　外面那人冷静下来，敲了敲门来道歉，听上去十分忏悔：“我刚才酒气上头没控制住，不会有下次了，原谅我好吗？”
　　连句“对不起”都不说，没控制住所以打人，也就是说平时就想打，只不过憋着。章寻冷笑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痛得五官皱成一团，他翻找顶柜里的药箱简单上药。
　　“小寻。”门外的人央求道。
　　“让我静一静。”
　　巴掌印消去，留下显眼的淤青，碘伏擦上伤口带起火辣辣的刺痛，激得他眼眶涌上热泪。章寻盯着镜子中的人，脸色惨白，创可贴虽盖住脸上的淤青，但盖不住左脸的肿胀，一张左右不对称的脸看上去滑稽可笑。
　　章寻看了一会儿镜中人，眼眶又热起来，搞不懂自己怎会如此狼狈。
　　他低头洗去将要掉出的泪水，门外的汤思哲再次折返，附带一道手机铃响，“小寻，你有电话。”
　　章寻不应。
　　“是唐老师。”
　　章寻擦眼的动作一顿，拉开一道门缝夺过手机，在汤思哲想推开门说话时把门硬生生顶回去锁上。他坐回马桶盖，怔怔望着来电人姓名。你还打来干嘛？你的行为已经把想法解释得清清楚楚，打电话笑我玩不起？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是性格、职业、为人处世的态度，没有一点是相似的，光靠一个汤家产生联系。但现在章寻累了，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没心力与汤家周旋。
　　因此，在电话铃响停止，四周恢复安谧时，章寻把“唐老师”改回“汤可林”，决定修正所有错位。


第26章 26补救
　　冷静过后，章寻到衣柜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手提包，朝门口走去。
　　“去哪？”汤思哲拦住他。
　　“回我妈家。”
　　汤思哲端详他带伤的脸，搂紧章寻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章寻挣开怀抱不语。
　　“我送你过去。”
　　“我不想你送。”章寻握住门把紧盯着汤思哲，身子往后仰，眼里有抵触和抗拒。
　　汤思哲目光一沉，他眉头紧锁，抓着章寻的手腕不放。
　　两人不声不响地在玄关里对峙，寸步不让，相视不语。
　　半晌，章寻喉间溢出一声苦笑，他把提包扔下，甩开汤思哲的手，撇下一句话，“你放心吧，我就说我摔倒了。”
　　他一路疾走来到小区门口等车，偶然有人经过，用余光打量他的脸。章寻把卫衣帽戴上，耷拉着脑袋避开视线。
　　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章寻抬眼看车牌，不料坐在驾驶座的是他避如蛇蝎的那个人，他重新垂头将左脸缩进帽兜里。
　　汤可林降下车窗，看了他一会儿，拧起眉，“去哪？”
　　又来了一辆车，章寻忽略汤可林犀利的眼神，上车离开。
　　车辆稳步前进，街景不断往后倒，人影憧憧，灯影绰绰，时间如水，不为任何人停留，因此章寻把汤家的人都丢到脑后。
　　方惠开门时看见章寻低着眉眼站在楼梯间，光线昏暗，显得他的神情更晦暗，明明个子挺拔，人却蔫了吧唧的。不过几周不见，看上去不仅骨瘦形销，脸还破相了。
　　她把章寻拉进门，不悦道：“你的脸怎么了？”
　　章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摔倒了。”
　　“怎么摔得这么严重，没块好肉。”
　　两人往客厅走，章寻接过温水润嗓，把路上编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我骑共享单车下坡，有一只鸟不知怎么直直朝我扑过来，我摇晃着单车躲开。等我抬头继续看路，突然有人从坡下穿过，那个坡很陡，刹车又不太灵，车子冲得很快，那人僵在原地不动。我只好把车头一横，连人带车摔在坡上。”
　　听上去真够惊心动魄。方惠缓了好一会儿才收起下巴，她上手抻了抻章寻的手臂，“其他地方没伤到吧？”
　　章寻摇头，“穿得很厚。”
　　母子俩面面相觑，方惠端量他挂彩的脸，没精打采的，像被苛待了一样，那股锐气没了，好像硬壳被偷走，只剩软肉，委屈巴巴。
　　几乎是一瞬间，方惠想起章寻非常小的时候，虽然长得文弱，但性格还不像现在这么内敛，在外受了欺负就回家向他们告状。他爸从不懂安慰人，只会板着脸让章寻自我反省，和豆丁小的儿子说些大而空的道理。所以章寻后来只找她告状，方惠护子心切，每回都带他去找那些熊孩子的家长理论。
　　直到有次碰上一个蛮不讲理的家长，暴躁起来砸了个酒瓶，玻璃碎片飞到方惠脸上，划出一道血口。从此章寻就不告状了，不知是没人再欺负他，还是他听从父亲的教诲选择自我反省，章寻只会偶尔抓住她手臂不放，这时方惠便知道儿子在需要她。
　　比方说现在，章寻揪着她袖子，攥得很紧。
　　方惠心有所感，轻抚他柔软的头发。
　　章寻一头扎到她肩上，一声不吭。
　　良久，方惠柔声道：“要不要在这留几天，你太瘦了，妈看不下去。”
　　章寻没开口，只是抓着母亲的手臂。
　　在外时精神绷着还浑然不觉已空腹一天，回到家心神安定下来，才开始饥肠辘辘。章寻吃着热腾腾的水饺垫肚子，身心熨帖。方惠在厨房给他做菜，章寻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霎时间回想起高中的那段日子。
　　章寻升高三的时候，父亲走了。章寻面上不显，举止如常，考试一个不落，只是变得更沉默寡言。谁都知道这是关键节点，班主任与他父亲是同事，对他多留了个眼。所幸一切风平浪静，唯一吊诡的是，每次模考结束，章寻父亲曾经的办公位上总多出一张章寻的成绩单。
　　班主任与方惠聊过此事，拐弯抹角说这对于章寻而言也许是一种缅怀，但可能会给其他老师带来困扰，难免心里发毛。方惠干脆辞职一年在家全心全意关注儿子心理状况，两人每个夜晚一如此刻——一人吃着宵夜学习，一人在厨房忙活。母子二人相互陪伴捱过那段灰色的日子。章寻争气地考出高分，是他不苟言笑的父亲听到后会喜上眉梢的成绩，所以他的高中生涯几乎没留下遗憾，唯一可惜的是，喜讯来得太迟。
　　报考学校时，章寻毫不犹豫选择了现在这所以生物为王牌专业的名校，学校坐落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北方城市，从南飞到北，他义无反顾来了，说自己要朝生物医学的方向深造。方惠心领神会，只是笑着问他那为什么不去学医，章寻当时答：“我不想亲眼看见人死。”
　　走神好一阵子，饺子都凉了，章寻却像被热气熏到眼，熏出两滴泪，“啪嗒”掉进汤里，形成记忆的一部分，浑浊不清。
　　绷紧的弦断了，章寻彻底沉寂下来，痛定思痛，他开始在颅内抽丝剥茧地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感情迅猛得像洪水猛兽，以至于回过头看，从平稳到紊乱，不过历时两个月。
　　两个月，汤家的人合演一出“罗生门”，无需排练对戏，台词说得游刃有余、天衣无缝，只有章寻毫无准备，被推上台丢人现眼。
　　演完了，元气大伤。章寻待在家自我疗伤，哪都没去。他有时坐在书桌前呆滞地望窗外成片成片的新绿，有时蜷在沙发上木然地看布艺上的格纹，脑子一放空就是一天，只有在听到方惠要出去与邢平跳舞时才给出反应。
　　他不假思索问：“妈，你会不会被骗？”
　　方惠感到莫名其妙，瞥了眼沙发上全神贯注看纪录片的儿子，那创可贴仍顽固地贴在脸上。她走过去好笑道：“我被骗什么？老邢比我实诚多了，我骗他还差不多。你问这个干嘛，你被骗了？”
　　“嗯，”章寻没有否认，“我坐地铁被骗钱包。”
　　方惠一惊，心想她儿子最近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得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她问：“追回来没有？”
　　“不想追了，里面只有现金。”
　　“那就当花钱买教训。”方惠看他抿着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替他理了理遮挡眉梢的那绺头发，“不要想了，反正都过去了。”
　　章寻点头。
　　对，不要想了，反正都已过去。方惠走后，章寻来到卫生间撕下创可贴。
　　几天过去，血肿已消，余下淡黄色的淤青，看来在家疗养的效果不错。轻触伤口，已经不痛了，新陈代谢，痛感是可以随时间消亡的。最后一步，把心里的苦水一倒，疮疤便痊愈了。
　　他来到卧室，看着床头柜上那幅相框——五岁大的章寻骑在父亲脖子上，两人都在笑，显得他父亲是个多和蔼的人。
　　章寻明白这是他父亲为数不多情绪外露的时刻，越长大，自己的性格就越向他爸靠拢，沉默少言，父子俩谈到学习才有话可聊。章寻时常在心底埋怨为什么在学校面对老师，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位更严厉的老师。这位板正的教师甚至在逝世前一天、呼吸异常困难的情况下，还在叮嘱章寻要学无止境。
　　两人甚少交流，更遑论交心。但是此时，章寻坐到床沿边面对那张照片，低下了头，向死去的父亲坦白：“爸，我被骗了，是感情，不是钱包。”
　　毫无疑问得不到回应，章寻捂着脸，叹了一声，声音闷在掌心里显得困顿：“别再叫我反思了，我已经被骗了。”
　　相框里的男人不应声，只是在笑。章寻开始思考他爸会怎么安慰人，一个把学问挂在嘴边的教师，一个临死前嘱托他要学无止境的父亲，大概会说，只有知识不会骗人。
　　它们有逻辑，能增值，你汲取了它们的养分，它们就托你飞得更高。很可惜，他的父亲穷尽一生在书海翱翔，最终还是归入尘土。但无论如何，凭他父亲面对书卷偶尔的展颜一笑，章寻相信他曾尽兴地飞过。
　　十分钟后，章寻打开草稿箱看着那封邮件，不断地想，他被骗，付出了代价，现在醒悟过来还不算迟。那他被搁置的理想呢，尽管重新捡起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但人生这么长，难道给他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鼠标一点，将邮件发了出去。
　　实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静。虽然以往也不吵，但好歹会交流几句，眼下的状况是静到犹如无人在场，只有使用仪器的声音。
　　章寻本就沉闷无话，旁人难以察觉到他的异常，倒是一向爱闹腾的江仪和王浩一如今闷头苦干，愀然作色，转性了似的。
　　个中原因，三人心知肚明，没有见怪。就是章寻在指导一位师弟实验操作时听见他问：“师兄，他俩怎么了？”
　　“实验时不专心，数据没了。”章寻盯着他的操作台说。
　　师弟面露惊恐，埋头不再言语。
　　傍晚时分，三人一同去吃饭。刚走出大门，章寻脚步一顿，看见汤思哲站在石柱旁，手里拎着一个油皮袋。
　　“王婶家的。”汤思哲握住章寻的手，把袋子塞到他手里，执拗地看着他。
　　章寻不语。
　　王浩一意识到气氛不对，挠挠头装傻，拖着江仪离开。走出一段路后才低声嘀咕：“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下该和好了吧。”
　　江仪鄙夷地冷哼一声，忍不住敲打他：“买个饼就想得到原谅，没诚意，只有师兄那种心软的才吃这套。我要是这样去哄阿娇，我俩彻底玩完了。”


第27章 27钝刀
　　章寻把手抽了回来，“我没胃口。”
　　那袋烙饼险些掉到地上，汤思哲眼疾手快抓住，饼块一下就变形了，肉馅流出来沾了满手。
　　汤思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烙饼扔掉。他扯着章寻的衣袖说：“我不会再那样了，我真的错了，原谅我好吗？今天是奶奶生日，一起过去吃饭吧。”
　　章寻本来要走，闻言，脚步一顿。汤思哲知道他动摇了，抓住他胳膊肘不放，道：“小寻，回家吧。”
　　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用余光瞄着这边不对劲的二人，章寻挣了挣手臂，低头走出两步。汤思哲神色一松，就着挽臂的姿势与他并行，他笑了笑道：“我今天去王婶摊，还看到她小孙子在那......”
　　“我只是因为奶奶生日回去。”章寻淡淡道，“我最近还有实验没做完，如果做得太晚就不回家了，来回麻烦，反正宿舍里的东西都还放着。”
　　汤思哲眼神一暗，“我可以来接你......”
　　“你会吗？”章寻直视他，眼里毫无波澜，“那你的应酬怎么办？”
　　汤思哲嘴唇嗫嚅片刻，最终别开目光。
　　汤家不会因为章寻一个人的忧绪而消沉。别墅里，叔公老舅们许久不见，杯觥交错，谈笑风生，约好一会儿开两台麻将桌好好叙旧，满屋欢乐。
　　汤可林从家宴开始就不在，明面上算是汤老太的小儿子，居然谁也没问他的去向，章寻庆幸见不到人的同时又感到讽刺。
　　茶余饭后，亲戚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章寻兀自坐在最边缘看鹦鹉，那对绿桃在人多时反而静了，似乎怕生，不吵不闹地站在栖杆上互啄。
　　旁边的座位一陷，章寻偏头看去，汤宜畅失魂落魄坐下，眼睛无神，婶婶招呼她也没反应。
　　“你怎么了？”章寻问。
　　汤宜畅嘴巴一扁，鼻子一皱，眼睛一眨，掉下两颗泪。
　　那双眼睛像泄洪似的涌出泪，章寻把汤宜畅拉到无人的阳台给她擦泪，“究竟怎么了？”
　　汤宜畅泣涕涟涟，埋在他肩上啜泣：“我的仓鼠死了......”
　　章寻讶异了半刻，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时候？”
　　“几天前。”
　　又是几天前，那场阵雨带来了什么，也带走了什么。看来那算命先生的确有两把刷子，他们殊途同归，统一走了虐心虐身的路子。章寻听着耳边的抽抽搭搭，心里也下着毛毛雨，全是苦涩。
　　十分钟后，他的腿都蹲麻了，女孩才停了声抽噎，章寻安慰她：“它生前那么喜欢吃大麦，你去种些大麦种子，每三天浇一次水，它就活了。”
　　汤宜畅郑重地点点头，红着眼回到客厅。章寻往右肩一看，又是一摊泪迹，这几天谁都扑他肩上哭，像在演苦情戏，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上面却没有一滴自己的眼泪。当然，也没人乐意让他沾眼泪。
　　入夜了，章寻站在阳台风干泪迹，客厅内闹闹哄哄，外面却是寂寥的幽静。晚春的夜里刮起柔风，把室内的热闹刮出一丝分给阳台。
　　章寻回头，见汤老太拉开阳台门走出来，提醒道：“奶奶，外面风大。”
　　“里面人吵，”汤老太慢悠悠坐到摇椅，舒畅地叹出一口气，“吵得我心慌。”
　　半晌，汤老太听见章寻说：“过几天我带您去检查。”她睁开眼，发现对方一本正经地蹙着眉，顿时乐不可支道，“傻小子，开玩笑都不懂。”
　　章寻一愣，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你的脸又怎么了？”老人问。
　　“摔倒了。”
　　实际上，章寻的左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贴了张创可贴遮住未褪去的淤青。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快好了，人的自愈力真是强大。章寻侧身遮掩左脸，余光瞥见汤老太拍了拍她身边的座椅，“过来这边坐，陪奶奶聊会儿天。”
　　两人背对着客厅望向夜空，汤老太突然唏嘘道：“以前在老家，虽然日子困难，但老家的夜晚漂亮啊，一抬头就是满天星，现在搬到大城市哪还有。”
　　“不是没有，只是被灰尘和夜灯遮住了，所以看不见。”章寻说。
　　汤老太看着他侧脸，感觉比头一次见面时少了许多神采。几年前初见章寻，年轻人坐立如松，目光炯炯，愣木头的木刺也扎手，现在整个人却缩了起来，掩不住的颓态。一把利刃变成钝刀，难道这就是一个人不可避免的“长大”？她沉默许久，笑道：“那你是被什么遮住了？”
　　章寻怔了怔，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低声喃喃：“没有啊......”
　　“骗人，不会撒谎还要撒谎，而且还在一个老人面前撒谎，自作聪明。”
　　章寻耳朵一红，绷着脸不应。
　　“学业上不顺利？”
　　“嗯。”章寻答得极快。
　　汤老太一看过去，知道他又在隐瞒，她毕竟见过章寻为学习苦恼的样子，只会犟着脾气去缠斗，而不是这副泄气郁闷的模样。她若有所思，开口时带着岁月的沧桑：“奶奶没读过什么书，识字不多，但毕竟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终悟出一个道理，做人最重要是开心。”
　　她闭着眼，任风把摇椅轻轻吹动，“现在看上去越不过的槛，往后五年十年看，不过是颗硌脚的石子，自己瞎拧巴。奶奶碰上的槛不一定比你少，现在照样活得好好的。”
　　章寻低头不语，眼仁湿亮。
　　“感觉你来汤家以后，不如以前开心。”汤老太覆上他的手背，看向他负伤的左脸。
　　老人的手像枯槁的树皮，上面刻着历经风霜岁月后的包容，“你起这个名字，不是让你自寻烦恼，是让你寻开心，我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偏向任何人，我只偏向好人。”
　　章寻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呼出一口气，他眨了眨眼往回憋泪水，只觉得心里的负担更重了，这一番话使他更无地自容。他才不是什么好人，他和汤思哲假面夫妻，和汤可林不明不白，一个是她孙子，一个是她儿子，他把汤家人的关系搅得剪不断理还乱。一旦暴露，老人恨不得收回这番话将他撵出去。
　　章寻如坐针毡，不敢去看她慈蔼的双眼。
　　阳台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汤可林姗姗来迟，一见阳台边上的两个人迷惑地望着他，眼睛弯了弯，“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但里面没我的座位了，聊什么，要不加我一个？”
　　汤老太皱眉道：“没见到我俩聊得好好的？你凑什么热闹，你进去吧，我和小寻还没聊完。”
　　汤可林“哈”了一声，“我就这么讨人嫌？刚来就赶我走？”
　　“我们在这就为静心，你一来吵吵嚷嚷破坏气氛。”
　　汤可林反驳：“我怎么就不能静了，大不了我往那一坐……”
　　“没位置了，奶奶，我先进去吧。”
　　章寻轻声打断他的话，站起身，不闪不避地对上那双狐狸眼，“您和小叔慢聊。”


第28章 28栽了
　　晚上八点，院子里架起烧烤架，亲戚们一边吃宵夜一边闲聊，汤思哲被困在麻将桌前走不开。章寻无心烧烤，麻木地在一旁把食材穿成串。汤宜畅蹲在一个花盆旁诡异地自言自语，其余小孩离她远远的。
　　章寻一刻也没抬头，只因烧烤架旁坐着汤可林，男人在与其他小孩侃大山，像带了扩音器，叽叽喳喳，吵得章寻心烦，他动作加快了点，想早点离开。
　　汤宜畅种完大麦，游魂似的来到汤可林旁，拿起她小叔烤好的鸡腿正准备开啃，汤可林提醒她：“你看你哥哥在那闷头当苦力，一口没吃上，你不给人送点过去？”
　　于是汤宜畅恍恍惚惚拿着几串烤翅递到章寻面前。
　　章寻没接，“你吃吧，我不爱吃。”
　　汤宜畅没客气，大吃一口鸡腿肉，不小心瞄见那花盆，憋不住情绪。她坐回汤可林身旁，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大呼：“太好吃了！”
　　汤可林睨了一眼她感激涕零的表情，幽幽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串完食材，章寻离座去洗手，突然收到一条汤可林的信息：[碎花池边聊。]
　　碎花池是别墅区东南角的人工湖，旁边栽种了成片的玉兰树，花瓣凋谢时总是铺落满湖，因而得名。
　　章寻本不想理，但一抬眼便看见汤可林烤完最后一根烤串，甩甩手走出门口，那悠然自在的背影，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可恨，真想往上面踢一脚。
　　池边的玉兰树正值花期，树梢缀满洁白清丽的玉兰花，像顶着碎雪，准备砸落到路人头上。空气里充斥着清幽的香气，令人迷醉，假如有情人沿湖边漫步，想必能度过一个动人的夜晚。
　　但现在是针尖对麦芒。
　　汤可林站在湖岸，头顶是如云的树冠，整个人陷在黑暗中。章寻远远伫立在路灯下，亮光在他脸上投落一片阴影。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三个月过去，他们一同回到除夕的夜晚。
　　两人相视不语，过了许久，汤可林笑了一声，“站那么远干嘛，怕我推你下去？”
　　章寻不语，明明站在暖光里，眼神却冷得不近人情。
　　渐渐的，汤可林收起笑，沉声问：“你的脸怎么了，被他打的？”
　　“摔了。”
　　汤可林扑哧一声，摇摇头道：“章寻，你跟我说实话。”
　　灯光下站得笔直的人终于动了，一步又一步，慢慢走至树底，被沉沉的黑夜拥住。章寻走到距离汤可林一米远的位置，冷声道：“汤可林，你跟我说实话。”
　　风声渐起，汤可林喉结微动，最终轻轻吐出口气，“我的确是看到汤思哲在那餐厅才叫你来，但我本意不坏吧？你早早发现他外面有人不好吗，你难道想一直被他瞒......”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件事？”章寻再次打断他，迈进一步。
　　汤可林顿住，感觉眼前的人彻底成了刺猬，句句话扎手，目光也刺人。他看向章寻身后的玉兰花，斟酌片刻道：“我和老钱大学时发现彼此性取向相同，加上关系熟，那就......各取所需。我是个正常人，有生理需求不可耻啊。”
　　他没看章寻眼神，章寻也没发话。汤可林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愿意，我在和你的这段时间内都不会找别人。”
　　沉静的夜里传来“嘎吱”一声，章寻终于有了动静，汤可林看他收回一只脚，踩响了脚底的树叶。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件事。”陈述的口吻。
　　汤可林突然脑袋很空，转不过来，他似乎隐约猜到章寻在意的是什么，但不敢往深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惧怕触碰那个答案，索性不吱声。
　　章寻努力使声线平稳，“汤可林，你想和我维持你同你发小那种关系。”甚至在朋友层面，他们都不够深交。
　　“我们很合拍。”汤可林答。
　　章寻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咬紧牙关忍了忍，说：“我没有那种兴趣，你不用再找我。”
　　良久，汤可林低笑一声，“你瞧不起我这种人，劝我改邪归正？”
　　章寻在黑暗中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没瞧不起，是我没兴趣。随便你找谁怎么玩，只要别再找我，我不关心，不想试，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任何人，不关我的事。”
　　语气真够决绝，汤可林心想。这大概是他认识章寻以来，从那张寡言的嘴中听过带有最多“不”字的话，汤可林心中也生出许多不知所以，和一丝被赶出某个关系圈的不悦。他再一次不被接受了，从小到大，自始至终，从来只有自己容得下自己。
　　汤可林一脸漠然道：“章寻，我就是这样的人。”
　　章寻愤恨地想，对，你就是这样的人，狡猾无耻、油嘴滑舌、鬼话连篇，践踏人真心。勾引我又不爱我，把我碾在地上随便踩、随便笑，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再也不会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章寻内心声嘶力竭地吼叫，实际上却如鲠在喉，半句话说不出口，只是忍着深入骨髓的痛在维持体面。他真的摔了，栽得很彻底，塌方一样严重，土坑很深，他灰头土脸爬起来已经没了半条命，他留了半条命去讨伐挖坑的人，那人还要怪他不长眼。
　　风起了，玉兰花的花瓣被吹得四处纷飞，凋落在章寻头上，没有半点儿长在枝头的神气。
　　章寻恍然大悟，汤可林其实从未与自己交心，他只是游刃有余地说着一些好听的话，轻而易举就把自己迷得五迷三道。看来汤思哲说的不错，无论在生活还是感情里，他都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造成这个结果，不怪任何无心插柳的人。
　　他把头发上的玉兰花挥走，那花瓣纷纷扬扬跌落到枯草堆中，也栽了，等待它的是被虫蚁啃噬，被分解的命运。
　　他站在昏暗里，幡然醒悟，除夕夜的那首歌早已给他警告，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要不得，无论是出轨或是受骗，可一不可再。
　　最后的最后，章寻只哑声说：“这次是我错了。”
　　他转身，回到灯光下。


第29章 29大哥
　　四月下旬，一场又一场的春雨过去，天气总算回暖。天暖了，便容易春乏，精神劲儿不足，人总是无精打采的，连保安大爷那台时刻说戏的收音机，剧情听着也不如以前刺激。
　　大爷百无聊赖地抽烟，自个儿下象棋，听见窗口飘来一声“大爷早”，他抬头，见那平常吵吵嚷嚷的小伙神情也恹恹的，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下棋。
　　汤可林看那大爷不搭话，他也无话可说，于是转身离开，忽然瞥见一抹清俊的身影朝大门走来。汤可林鬼使神差停下，靠在保安亭旁研究大爷的棋盘。
　　“您这‘车’飞错了吧，这不明摆着送命？”
　　大爷不答，继续走棋。
　　汤可林拧着眉不赞同：“弃‘马’保‘卒’，得不偿失。”
　　那道身影总算走到门口，目不斜视，不躲不避，当然也不停留，很快拐弯消失在路口里。章寻总算不像见鬼一般看见他就跑，汤可林却霎时觉得没了意思，他撇撇嘴盯着棋盘，不满道：“这‘象’都杀到门口了，还不跑？”
　　大爷终于抬头，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说：“去去去！你看反了吧，我走的红方，我不吃他还等着对面吃我？”
　　暮去朝来，生活如常进行，虽说该上班上班，该社交社交，每天照样和保安大爷唠嗑，但汤可林却觉得日子沉闷起来，语言中枢里好像存在一片话，无法和大爷细说，也无法和同事闲诌，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失语了。
　　这时脑海中渐渐浮现一个身影，他一晃脑，那影就化作一股烟积郁在心里，张张嘴，却吐不出来，弄得整个人越来越郁闷烦躁。心里那些没法说出口的话，逐字逐句积攒着，无处发泄，彻底成了闷葫芦。
　　汤可林认为是城市太聒噪，吵得他以为不说话就活不下去。于是他每逢周末就去山里，枫市的景区看完了，枫市的山还没爬完。
　　山的无言潜移默化感染了他，攀岩的时候，耳边只有冽冽风声，岩壁上、半空中，仅他一人，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连同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静到把不快都抛诸脑后，心神安宁，汤可林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向往的也许不是急于融入这一吵闹的世界，而是独享这浸润心灵的静，这或许就是他对瑞士那座雪山念念不忘的原因。
　　攀爬到两百多米高时，他靠到岩块上休息。眺望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石砾，色调单一，硬邦邦，也不灵动，不是什么值得欣赏的风景。
　　但沉默的东西有沉默的魅力，譬如有待挖掘的神秘感，也许凿开石头，里面嵌着百亿年前死去的虫子，也许敲一敲，其实是一颗流心包子。
　　“......”
　　汤可林怀疑自己是被崖边的风吹糊涂了，他紧了紧冲锋衣，整理绳索继续攀爬。
　　往上再爬了十几米，一位皮肤黝黑的大爷从另一块岩石边露出脸，“哟”了一声，“老弟，兴致不错啊，我瞧着天气明明挺好，但一路爬上来都没碰上几个人。”
　　汤可林在凛风中朝他喊：“老哥，你也不错。”
　　“可不嘛，趁着周末来锻炼锻炼，体力都不如前了，爬十米就得歇一会儿，大哥我以前徒手攀岩70米不带喘。”
　　汤可林心想，还徒手，还七十米，你就吹吧。但他面上露出敬佩之情：“厉害啊！难怪老哥你看着显年轻，我大哥才五十来岁，那肚子挺得，那脸皮耷得，说他七十岁都不为过。”
　　那大爷吭哧吭哧打岩钉，道：“老弟，你言重了，我才四十六。”
　　汤可林猝不及防吸了口西北风，咳嗽不止，拽不住绳，那大哥扶了他一把。他顺过气后说：“难怪我说您这手臂结实的，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他速速转移话题，“大哥，你经常来爬山？”
　　“这山是第一次爬，这座小儿科了，才七百来米，我以前爬的一千米打底，得爬一天，早上开始爬，爬到顶上正好看到日落。”
　　汤可林睁大眼，瞬间改变了对大哥的看法，“大哥，你真浪漫。”
　　“你看，快日落了。”大哥指了指天，橙红渐变的晚霞铺满天际，为泥黄的岩壁泼上油墨，显得这片光景不再单调。
　　两人合力把吊帐搭在岩壁上，将腰间的保护绳系紧，一同坐在吊帐空中露营，底下是百米黄土，头顶是万米高空，看着提心吊胆，当事人却颇有闲情雅致地开了两罐啤酒赏落日。汤可林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三明治，与黑大哥在悬崖腰上共进晚餐。
　　“你为什么想来爬山？”大哥饮了一口啤酒，咂咂嘴。
　　汤可林想了想，说：“散心。”
　　“郁闷？”
　　郁闷吗？听上去真像心里在乎着什么。汤可林换了个说法：“无聊，没人和我讲话。”
　　大哥摇摇头，说起绕口令：“人从来不缺能讲话的人，讲废话也是讲话，不是没人和你讲话，是和你讲话的不是你希望的人、你讲出来的话不是你心里的话。”
　　汤可林一怔，不吭声了。
　　“说起来，我以前有个驴友，和我特别合拍，大家虽各有各的生活要奔波，但只要空闲下来，就要约好去爬山、去潜水。”大哥吃着三明治，唏嘘道，“上天入地都做完了，坐在河边像这样喝啤酒讲话，我说上句他接下句，知己啊，本来这次攀岩也是想和他一起来。”
　　“为什么他没来？”
　　“上次我们爬完祈峰山，我把他送去火车站，他说他得病了，没办法再继续旅游。”
　　汤可林讶异地看他。
　　“肝癌中期，治不好了，能活多久听天命，他是我的好友，我却没办法和他分担痛苦。”
　　一阵沉默过后，汤可林和他碰了一下啤酒罐，仰颈大灌几口。
　　“老弟，命运是没发预测的，说不定上一秒欢天喜地，下一秒晴天霹雳。”大哥拍拍他的肩。
　　汤可林嘴唇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上回我在地铁站看到一个老弟，大早上的脸色惨白，没点血色，那趟回程车厢清早还没人，我还以为我死了。经我一问，原来是他朋友得重病死了，正伤心欲绝。你说，人生就这么长，谁能料到呢是吧，珍视的人死了，真的是很难释怀的事儿。”
　　那一瞬间汤可林脑里浮现了许多人的面容，都匆匆闪过，最后剩那抹烟，缱绻悠长，好像舍不得离开，拂着汤可林的心脏。不知是不是在高空待久了，他有点胸闷气短，一头扎进大哥肩膀，重重叹出口气。
　　大哥体贴地给他拍背，“你还年轻，不要等到我这样的年纪才追悔莫及啊。”
　　汤可林肩膀抖动，闷声说：“老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大哥不是我哥，我只认你这个哥。”他抓住大哥手臂，情真意切道，“下次您还来这爬山就叫上我，我随时都有空。”
　　大哥起身整理绳索和装备，道：“一山更比一山高，爬过的山就不必爬第二次了，没有挑战性，老弟，有缘见吧。”
　　汤可林目送那道身影慢慢往上挪，直至被岩石挡住。
　　他静坐了一会儿，等到晚霞消失，天微微暗，才收拾东西往上爬。
　　半小时后，终于登顶，汤可林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休息。他抬头望天，只闪着几颗星，照不亮苍穹下的石粒，显得它们暗淡无光。
　　汤可林低头，摸了摸坐着的那颗石头，好像在安慰一颗石头。
　　“……”
　　他“噌”地站起身，绕着砂岩打转，绕着灌木丛兜圈。突然之间，他眼尖地发现另一块岩石中间的凹槽里，放着一张卡片。
　　汤可林捡起来看，诡异地发现是自己的身份证。怎么单独摆在这，不对啊，他压根没拿出来过，分明好好夹在包里……
　　他突然身形一僵，去翻自己的登山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找了十分钟都没看见钱包半个踪影。
　　“......”
　　汤可林捂住脸坐回去，又摸了摸那石头，这回是想让石头安慰一下自己。
　　算了，就当花钱听了场戏，编的还算不错，这大哥也没那么黑心，好歹把他证件留下了。汤可林这回真的吃到教训，再也不敢把卡放钱包里。
　　他躺在岩块上，轻呼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编辑。从遇上大哥、空中露营、交心谈话再到上当受骗的经历完完整整记录下来，写了一千字游记，包括心得感言。
　　汤可林写完后指尖一滞，他写来干嘛，给谁看？他从来懒得写这些东西，旅游只需用心感受，用眼记住就行了，文字写不出风景的动人之处，更何况自己那毫无文采可言的流水账。
　　但写都写了，好歹花了心思，不发出去岂不是浪费时间，他的时间难道不是钱吗？
　　汤可林心中闪过一丝别扭，打开列表找联系人，看见某个名字时无意识迅速往上滑。翻找片刻，他最终给钱晟发去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千字游记。
　　两分钟后，对方回了信息。
　　钱多：[？]
　　钱多：[别烦。]
　　汤可林轻轻地把他拉黑了，心想，不懂欣赏，文盲一个。他继续翻联系人，目光定格在一个简单的头像上——两颗分开的圆圈分布于对角。
　　像细胞，也像泡沫。
　　汤可林心说章寻真够梦幻，他点开朋友圈一看，空空如也，章寻平时不发朋友圈，自然什么都没有。
　　汤可林看着对话框，心中有道声音不断在重复：写都写了，不发出去白浪费我时间，再说我这么倒霉，诉苦一下怎么了，总不至于朋友都做不成吧？
　　指尖一点把洋洋洒洒的千字游记发了出去。
　　两秒钟后，系统回了一个红色感叹号，附带一句话：[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汤可林“唰”地坐直了。


第30章 30老鼠
　　十巷清吧里，各人有各人的愁绪，今晚的驻唱歌手像肚子里的蛔虫，唱的每句词都往人心窝上戳，一会儿唱什么“情爱泡影”，一会儿唱什么“痴男怨女”。
　　终于，在唱到“你骗，你瞒，狼心狗肺没好下场”时，汤可林冷不防打了个激灵，拿起那杯“黑心汉”往远离唱台的卡座走去，顺道对曼丽说：“让他们换首歌唱吧，唱这些能留住客？”
　　曼丽笑而不语，这次的眼妆是猫女，眼线狭长得像猫尾，一笑，那猫尾就动了动，准备抓老鼠似的。汤可林看得内心发毛，匆匆离座。
　　钱晟从后厨出来，让曼丽调一杯金汤力。他环顾四周，见汤可林坐在窗边一副吊唁的神情，于是拿着酒和爆米花过去问候。
　　“你们家谁死了？”
　　“你大爷。”汤可林答。
　　“我大爷早死了，就我初中那会儿，你不记得了？”钱晟啖了一口酒，嘲笑道，“丢个钱包跟丢魂了一样，真没出息，丢了多少钱？我补给你。”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件事？”汤可林脱口而出，突然觉得这话儿怪熟悉的，嘴角一抽，沉默了。
　　“那不然呢？”钱晟往嘴里丢一颗爆米花，嚼得嘎嘣响，他叩了叩桌子问，“汤可林，今晚我很闲不用看场，做不做？约你吃饭还爽约，发信息也不吱声，你回国以后面子越来越大了。”
　　汤可林横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没完没了的吵，一个人真的有必要说这么多没用的话？那嘴现在还不停地嚼爆米花，“嘎吱”一声把思绪嚼乱了，“叩叩”一声把静下来的心敲躁了。
　　他闭眼忍了忍，说：“你那张嘴快歇歇，没看见我都这样了还在想那档子事儿，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事要干了吗？”
　　钱晟愣住，半分钟后，啐了一口，骂道：“你扭扭捏捏装纯给谁看，把自己撇得跟雏儿一样。”他哼笑一声，“不做算了，显得我多稀罕你似的。我最近去会所挖到一个宝，那人的玩意儿还入珠，八颗龙珠，绕着那头一圈，把人弄得要死不活。”
　　他眼尾一扬，盯着汤可林，讥讽道：“比很多人的都要好，服务还周到，我说有些人，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汤可林额角一跳，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随便你怎么玩，我管不着。”突然觉得这话儿听着也挺熟，又沉默了，滑着手机屏幕不语。
　　钱晟光明正大探头去瞄，瞟见页面顶上的联系人有个“章”字，那页面还全是一长串汤可林发去的废话，全带着红色感叹号，瞬间理出这人蹊跷古怪的原因。他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白了之后变青，青了之后带黑。钱晟最终点上支烟，靠在椅背抽了片刻，语气正经起来：“汤可林。”
　　“你真和他搞上了？”
　　汤可林抬眼，对上钱晟凌厉的目光，顿了顿，别开视线。
　　钱晟一下坐直了，烟头用力揿灭在烟灰缸里，难以理解道：“你在搞什么？”
　　“我没搞什么。”
　　“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汤可林有点烦躁，“我又是哪路人？”
　　“你是哪路人，用我提醒你？乘风破浪去下海。”钱晟嘴毒地说。
　　汤可林怒瞪这文盲，“你说话能好听点？我没得罪你，再说你没文化能不能别学到个词就含血喷人，你懂这意思？”
　　“反正，我就这个意思，不用我懂，你懂就行。”钱晟按着那根烟，在烟灰缸上摩擦出更多烟灰，“你还说我呢，我比你更像好人，我好歹只找爱玩的，我不像你去糟践人家。”
　　汤可林心头窜上一股无名火，“我们怎么了，我怎么了？至于说糟践吗，我就不配走点心？”
　　钱晟面无表情，“你走心了，他还能拉黑你？”
　　“哐啷”一盆冷水兜头淋下，火被浇灭了。汤可林嘴唇张了又合，一言不发。
　　钱晟把酒喝完，站起身说：“我今晚要去‘蓝渡’，随你怎么走心吧，你点的这酒名字和你挺搭。”
　　谁走心了？谁黑心了？汤可林只觉自己的心又被那股烟环绕住了。他甩甩头，一股脑热站起身，“我也去。”
　　柳巷的尽头是人人皆知的声色犬马之地，酒吧、夜总会、迪厅应有尽有，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这里的作息昼夜颠倒，入夜后才开始喧嚷，凌晨达到气氛最高峰，直到天光光，晨光熹微，这一隅之地才陷入沉眠。
　　“蓝渡”处在街巷最尽头，招牌是最简单的白体字，装潢与周边门店相比实在过于正经，没有炫彩夺目的光影，没放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家寻常的星级酒店。
　　毛经理套着西装马甲，内衬是连体式的荷叶边裙裤。他翘起二郎腿，尖头皮鞋的鞋尖一翘一翘地指着长沙发上的钱晟和汤可林——今晚来会所的第一对客人。
　　钱晟玩着茶几上的逗猫棒，道：“毛哥，你养猫啦？”
　　“哪有，”毛经理站起身顺了顺裙裤的褶皱，朝他们走去，“塞后面的。”
　　钱晟动作一顿，把棒子放下。
　　毛经理走得摇曳生姿，胯上的荷花边随之舞动，将要走到沙发时，鞋跟突然一歪，颤颤巍巍跌落在两人中间。他顺势扶住汤可林的肩膀定身，嗔笑道：“哎呀，这鞋新买的，鞋跟太高了，还没适应。”
　　一吐息，香气扑鼻。
　　汤可林不动如山，只是弯着狐狸眼帮他正了正身。
　　钱晟撩开搭在膝上的裙摆，冲着心心念念的金刚钻问去：“冈仔今晚在不在，我去我平常用的房间等他。”
　　“在啊，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先过去吧。”毛经理没看钱晟，而是手肘撑着椅背，直勾勾地凝视汤可林，红唇一挑，“你呢？”
　　钱晟咳了咳：“毛哥，这是我发小，姓汤。”
　　毛经理一抚汤可林的领带，指尖在领结处打着圈，随后勾住，往下一扯，痴痴地笑了，“来这儿还打领结，假正经，明摆着是想让人脱，挺有情趣。”
　　汤可林似笑非笑回望他，“物尽其用，还能绑其他地方。”
　　毛经理盯着汤可林俊朗的侧脸，那双多情的眼一眨，睫毛扑簌，弄得他也痒痒的。他说：“我喜欢蝴蝶结，给我那儿绑一个？”他半边身体倚在男人肩上，鞋尖轻轻勾起对方的裤筒，“没关系，我就爱忍着。”
　　他凑近汤可林的耳朵神神秘秘道：“这里所有小弟的腰都没我好，都没我放得开。”
　　汤可林不但没躲开，还歪着头听他讲悄悄话，听完后侧了侧身，把肩膀解放出来，也撑着椅背笑道：“你误会了，我不喜欢太闹腾的，手脚被绑得动不了才好。”
　　那往小腿游移的尖皮鞋突然钻了出来，毛经理起身捋了捋裤裙，挖苦道：“恋尸癖啊？这里没有哦，我这儿是正经会所。”
　　钱晟再咳一声：“他喜欢白的、瘦的、清秀的、乖的，拜托你找一个啦。”
　　“那还不容易，找两个都绰绰有余，别闹出人命就好。”毛经理对那双噙笑的狐狸眼说。
　　汤可林洗完澡后立在窗边看夜景，外面五光十色、沸沸扬扬，喧闹声远远飘进来，为房间添了一丝热闹，汤可林却不大喜欢破坏房里的清静。他拢紧窗帘，听见门被推开了。
　　一个纤瘦白皙的男生仅穿着浴袍走进来，约摸二十岁出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抱歉道：“不好意思老板，我准备得太久了。”
　　汤可林摇了摇头，立在窗边打量他的动作。
　　男生背对着汤可林脱下浴袍，里面仅穿着一条内裤，他走去卫生间刷牙，说：“我是32号刺青，如果您有不希望我做的举动请告诉我。”
　　“你没刺青啊。”
　　男孩一怔，道：“洗掉了，有客人不喜欢。”
　　汤可林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他一丝不挂站在花洒下清洗的身影。
　　瘦，但有点太瘦了，像皮包骨。白，但好像不够白。高，但又差那么一点点。头发染黄了，明明黑发更贴合白皮肤。直立在淋浴头下，但不够挺拔。
　　汤可林挑三拣四地在脑海中跳出一系列评价，仿佛有着固定的标准，心里那团烟渐渐弥散开，化为一个立在花洒下的白色人影。
　　他心跳忽然乱了几拍，一晃脑，白影消失，那男孩清洗完走到他跟前，屈膝跪在他腿间，捧起他的脸预备亲下去。
　　汤可林用手挡了挡，“不用碰脸。”
　　刺青点点头，解开汤可林的浴袍，从他的肩膀一路向下亲。汤可林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我认识一个人，比你大四岁。”
　　刺青顿了顿，心说比我大四岁的人多的去了。继续往下亲。
　　“你年纪这么小，平时爱看动画吗？”
　　刺青又一停，以为他把小电影的说法润色了一番，便答：“经常看，我们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得看片子学点新姿势。”
　　“......”
　　见人不说话，刺青埋头继续亲他的腰腹，谁知这位客人莫名其妙飙出一句诡异的密语：“酸酸甜甜Q弹小番茄浓汤。”
　　刺青的牙齿一哆嗦，磕碰到嘴唇。他皱起眉想，这老板虽然是他接待过的客人里皮相最好的，但脑子也是最不好使的，看来上帝造人还算公平。刺青心里一上一下的，进来之前小毛哥提醒他这位客人可能有怪癖，让他当心点，现在看来是脑子有点怪。
　　腹诽半天，总归不能和钱过不去，于是刺青问：“老板，您喜欢番茄？”
　　“一般。”汤可林低头认真说，“其实喝醉的老鼠很可怜。”
　　还能有喝醉的老鼠？刺青不知道他怎么从番茄谈到老鼠的，只说：“老板，大家都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怜的东西都有可恨的地方。”他埋头继续敬业地做前戏。
　　汤可林沉默片刻，又蹦出一句：“你会修水管吗？”
　　刺青再停下，他不会修水管，但察觉到自己下面那根硬管已经变软管了，他撸了几下续航，然后隔着内裤布料舔汤可林的性器。
　　汤可林又想，乖，但太乖了，压根不会反抗，也许来这的人就是在追求这种绝对的服从感，可是他咂摸不出滋味。太乖顺、太唾手可得，以至于失去挑逗的心思。做爱前讲这么多怪话，如果换作章寻，说不定早就抽他了，或者把他死死摁在床上自己动，像那天一样......
　　“......”
　　汤可林低头一看，刺青准备把他内裤褪下，他止住对方的动作说：“算了，不用了。”他起身去拿钱包掏小费，“你出去吧。”
　　刺青瑟瑟发抖：“老板，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不是，是我硬不起来。”汤可林给他递过十张大钞，见他眼中含着一丝怜悯，清了清嗓门，“我想到不好的事。”
　　刺青心里有些动容，不干活还有钱收，过意不去。他温和地笑笑：“老板，你有心事，不如和我聊聊，我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的情伤不比你少。”
　　“不用了。”
　　刺青见这位客人的眼神沉了沉，带着冷淡与疏离。
　　“出去吧。”
　　休息室内，毛经理和几个待出台的小弟坐在沙发闲聊，见刺青推门而入，皆一脸惊讶。
　　毛经理皱了皱鼻头，问：“他这么快？”
　　“不是，”刺青轻蔑一笑，全无方才温顺乖巧的模样，“碰上条大水鱼，来这里走心。”


第31章 31抽风
　　钱晟正在兴头上，汤可林只好独自一人走出“蓝渡”，这家会所名字取着一个“渡”字，好像真把他的魂给渡走了。他晃晃悠悠走在街上，两旁人声鼎沸，灯牌闪烁，人们扎堆的、结伴的，皆站在店门口闲聊，显得伶仃一人的汤可林像异类。
　　吵，太吵了。
　　汤可林被这些嘈杂声弄得内心烦躁，加快脚步想回家，走着走着却慢下来，觉得家太静了，静得他不安，这么个偌大的城市，难道找不到一个相处起来刚刚好的人度过这个夜晚？不用太聒噪，偶尔接一句话就行。
　　这时眼前飘过一抹白烟，像心里那团烟雾冒出来了，存在感越来越强，步步逼近。
　　汤可林以为幻视了，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但没让他清醒过来，那烟还一刻不停地朝他袭来，好像无形的金箍即将把他套住，挣脱不开。汤可林心慌意乱，眼见那抹烟有了自我意识，排列成两个字。汤可林一眨眼，什么章，又一眨眼，什么寻。两个字整整齐齐并排着，犹如冤魂来索命。
　　汤可林怔忡不已，僵在原地，呼吸急促。突然之间，后背被猛然一拍，他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彻底栽进烟雾里。
　　“嘿你这娃儿是不是抽风了，回神了没？”一大爷热心地继续给他拍背。
　　汤可林缓了缓神，暗道，人都让您拍没了还回神。他抬眼望去，大爷的包子摊热气腾腾，飘着浓浓的白雾，是害他抽风的罪魁祸首。他咬咬牙说：“大爷，你真吓死我了。”
　　大爷是会做生意的，咧着一口牙道：“是吗？那你买个包子定定神。”
　　汤可林犯起忸怩，不去看包子，偏要去挑馒头，说：“给我这两个白馒头。”
　　“给。”
　　汤可林告别大爷，拎着两馒头沿街漫步，走走停停，好像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就到小区。他却不想回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区门口徘徊，发现便利店还在营业，瞬间想起那明净的玻璃窗上也曾有一只苍蝇在爬树。
　　汤可林当时站在窗外观望了一会儿，不知是苍蝇爬树太有趣，还是窗边那人傻愣愣的神情有趣，他忍不住走过去敲了敲窗，苍蝇飞，人也受惊一颤，更有趣了。
　　可是现在窗边空荡荡，好像晚风一吹，所有都是幻梦，把汤可林的心给吹空了。他生出一丝不情愿，宁可走进店填补窗边的空缺。
　　进店后慢悠悠往长椅走去，汤可林突然脚步一顿，余光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挑袋装面包。这回轮到他受惊一颤，变成躲猫的老鼠。
　　他无视老板怪异的眼神，矮着身挪去对面货架，不声不响地观察那猫的行径。对方取下一个面包，汤可林也拿走面前的一块，两边步调统一地移动着。
　　章寻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他往篮筐丢一个面包，对面的面包也不翼而飞。他犹豫了几秒，弯下身，再取下一袋面包，目不转睛地观察对面的动静。
　　果不其然，对面的面包紧跟着被取下，露出一双狐狸眼，四目相对，章寻心说真讨人嫌。
　　他把面包塞回货架挡住视线，转身去付款。
　　汤可林恬不知耻追上去，问：“你晚饭就吃这个？”他把那袋热馒头横到章寻眼前，“给你，热的。”
　　章寻不予理睬，和老板一起把一大篮面包装进购物袋。
　　汤可林见他不给一丝眼神，心有点堵，他快速扫了一眼老板身后的烟架，嚷道：“老板，给我拿包黄鹤楼！”
　　章寻无动于衷，提起袋子走了。
　　汤可林回到家，灯也没开，往沙发一倒，长腿随意搭着。他从烟盒摸出一根烟，叼着没点，呆滞望起天花板，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烟含在嘴里，汤可林久违地尝到尼古丁的味道，明明还没点着烟，却像被麻痹了大脑，神志不清。他眨了眨眼，烟头竟冒出一缕烟雾，渐渐升到天花板上，慢慢晕开，化作人形。
　　那团人形烟雾轻飘飘地降落，敞开胸怀拥住汤可林，实在是太过柔软，竟然毫无防备地接受了他。汤可林徜徉在烟雾的怀抱中，神思发昏，烟雾在他身躯上流连，像有一只手在不断拥抱他、爱抚他。再睁眼时，人形烟雾已嵌上一双平静乌黑的眼睛。
　　汤可林察觉到裤裆那玩意儿支起了。
　　他褪下内裤，阴茎昂然弹出，炽热地烫着烟雾，那股烟一上一下沉浮着，情形有点熟悉。汤可林忍不住抬腰顶了顶，下意识咬紧那根烟，烟头逼出了更多的雾，人形愈发清晰，坐到他胯上颠簸，白茫茫一片，好像一团白色的软肉。
　　汤可林呼吸一乱，加重了套弄的力道，他屈膝踩着沙发扶手借力，想实实在在地插入到那团烟雾中。
　　客厅里充斥着过分响亮的啧啧声和急促的低喘，汤可林耳边却犹如幻听，钻进了不属于他的呻吟，隐忍的、绵延的、尾调悠长的，好像在撒娇。
　　下体更为精神了，他咬紧牙关，想尝到更多烟草带来的甜头，那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好像一股脑地全从他的心里冒出来，最终，变成了一个白皙挺拔的人形。
　　那道人形慢慢低下头，想与他亲近，可是中间隔着支烟，那人就咬上未点燃的烟头，两人共吸一支烟。
　　你在那头，我在这头，一瞬间分不清哪边是头尾，仿佛吸的不是烟，是彼此的魂魄。
　　那人轻轻一呼气，就把汤可林从会所那渡走的魂，通过烟卷重新渡了回来。再轻轻一呼气，这根烟也缩短了，缩减一寸，缩减一毫......
　　汤可林没抬腰，他抬起腿一侧身，把那道人烟夹在沙发与他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距离太近，以至于汤可林看清了那人的面貌。他胯一顶，喉结一滚，低哑道：“章寻......”
　　嘴一松，烟一掉，眼前的白雾消失尽净，化为掌心的白浊。
　　清洗过后，汤可林蜷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他抽风了。要不就是那会所的风水不好，去一趟中邪了。要不就是戒烟戒得精神不正常，闻到点烟味就犯浑。
　　不就咬根烟，甚至还没点，怎么就开始色欲熏心了？人之常情，没关系，胡乱解决一下就得了，居然还意淫，这是最要命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下意识的行为大部分出自真心，谁走心了？谁真心了？全都赖章寻露出那种表情，平时都不那样，非得床上吐个舌头、眯个眼睛，叫就算了，叫的还像在撒娇，就该做之前买个头套给他罩上。
　　汤可林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黑心下作，明明是他意淫章寻，还把这一切怪罪到章寻头上。
　　不对，他干嘛变得这么老实，本来就是章寻露出那副表情勾引他。
　　汤可林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又一圈，瞥见那两馒头还放在桌上。他端详了片刻，有点庆幸买的不是包子。
　　对，不是包子就好。
　　他一口咬下去，霎时顿住了，那馒头居然还带馅，里面的咸蛋黄粘稠得直往外流。
　　汤可林顿了顿，开始怪罪那位大爷，干嘛非得把包子捏成馒头的形状，何况他还清清楚楚说要馒头，非给他塞包子，给包子就算了，非得选个流心的给他。全世界都和他对着干，就没打算让他称心一秒。
　　腹诽十分钟，把包子一口不剩吃完了。
　　汤可林举着那张垫包子的油纸对光，正方形的薄纸上印着斑驳的油迹，一圈一圈的，分散各处，长得跟章寻的头像一样。
　　“......”
　　汤可林重重地叹出一声，“啪”地往脸上拍一巴掌，那油纸即刻粘附在脸颊。他突然坐直了，想起章寻之前还贴着创可贴，那一晚站在小区门口等车，一边脸还是肿的。
　　摔的？谁信？摔能把脸摔肿，糊弄他大爷。好你个汤思哲，不敢揍你小叔就去揍你小叔的猫，都敢欺负到我头上了。上回欺负一次这回欺负一次，回回把脸弄破相，我连你大爷都不放在眼里，还怕你这鳖孙？！
　　汤可林貌似忘记了汤思哲与章寻还有一层夫妻关系，明明他自己连送“猫条”都不被搭理，就擅自把章寻归为他的东西。
　　他只咬牙切齿地想，章寻那瘦条条的身形、那薄皮，压根扛不住揍，一挨揍就伤痕毕露。他连和章寻上床都没敢往那副身体留下印子，凭什么汤思哲可以随便蹂躏？凭什么虐猫？！
　　汤可林越想越气，怒火像雪球越滚越大，脑海里滑过许多画面——
　　章寻给他处理伤口，力度很轻；章寻戴着卫衣帽孤零零地等车，抬头飞快看他一眼，挡了挡受伤的左脸；章寻出去抢食，又被胖揍一顿，伤痕累累回来；章寻和他吃饭，往花瓶插了一枝茉莉花；章寻看到汤思哲出轨，脸色煞白。
　　画面也像雪球不停地滚动着，最后的最后，是章寻立在玉兰树下，眼睛很亮，但不是喜悦的光亮。章寻说，这次是我错了。
　　雪球土崩瓦解，变成排山倒海的飞雪将汤可林覆盖，汤可林“唰”地从沙发站起，怒火攻心。
　　明明是汤思哲错了，章寻凭什么道歉？好，我也有错，我错三分，错在犯浑、说错话、觉悟太迟。汤思哲错七分，错在虐猫、虚伪、暴力、自私、出轨、撒谎、小气。
　　汤可林把汤思哲的七宗罪列全了，气得磨着后槽牙在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把那黑面神的儿子扒下一层皮。
　　他气冲冲奔到阳台往对面一看，突然一怔，意识到他连章寻住几楼都没问过。汤可林的怒火霎时变为郁结，气馁地缩回沙发一言不发，继续凝望天花板。
　　半晌，他穿上鞋子匆匆出门。
　　章寻在书房里阅读文献，如果他回家，多半时间呆在书房，晚上去另一个房间睡，两人互不干扰。汤思哲知道他什么意思，起初还哀求几句，久而久之也默许了。
　　你睡你的，吵不到我；我学我的，碍不着你的眼。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模式，在吵完一架后找到了。
　　书房那扇百叶窗也紧紧拉上，两耳不闻姓汤的，这是他与自己和解的方式，在与汤可林闹掰后也找到了。
　　静谧的书房里，手机却突然吵闹起来，接连不断闪着消息。
　　他点开一看，小区业主群里，汤思哲发了一张车头的照片，问：[哪位户主的车停错了？这是我的车位，我都用了快一年了，怎么车还能随便停的吗？]
　　下面跟着他那不着调的小叔的回复：[是我的。我刚搬进来不清楚啊，我现在不在家，明天我再开走，抱歉哈。]
　　汤思哲发了两个微笑的表情。
　　汤可林发了一个龇牙和抱拳表情。
　　章寻一路看下来，心想，抽风。他屏蔽了群消息继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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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几天（3）？没存稿了。。。。。。


第32章 32死皮
　　章寻一早出门，单元门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吃冰激凌的人。他自动忽略了，但那冰激凌一路尾随，他走一步，那冰激凌就移动一步，摇摇欲坠。
　　章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它。
　　冰激凌说：“去哪？我送你。”
　　“我为什么要你送？”
　　汤可林被问住了，没料到章寻这样设问。章寻四肢健全，的确不用自己送。再就是，眼看对方一副恨不得抽死他的神情，他再怎么回答都自讨没趣。但他厚着脸皮说：“你就不能反过来问问。”
　　章寻颇具耐心：“你为什么要送我？”
　　未曾料到，这个问题也让汤可林很难作答，他总不能说昨晚意淫你了，那章寻真能把他踹到西天去。可是不光昨晚，攀岩的时候也想了，在会所时也想了，吃个包子都能联想到章寻。只要一想，身上的某块皮肤又在发痒，现在亲眼看一看章寻还挺能止痒。
　　章寻直视着他，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一声不吭的，那耳朵还渐渐发红。
　　憋着话不讲，又在抽风。章寻转身离去。
　　汤可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说：“我就爱送。”
　　“那你给我送终。”
　　汤可林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捧腹大笑，他就爱章寻这个冷脸讲笑话的劲儿。笑了一会儿，他逐渐收声，表情严肃起来，汤可林大步流星赶上去抓住章寻的手臂，“你干嘛，你有病？”
　　章寻觑了他一眼。
　　汤可林咽了咽，“我是说，你身体怎么了？”
　　“你没别的事要干了吗？”
　　还学我说话。汤可林心中生出一丝愉悦，他死皮赖脸说：“对。”
　　章寻走，他追；章寻停，他定。汤可林见章寻转过身步步逼近，慢慢缩减距离，令他想起昨晚依偎在身躯上的白烟。他不自觉放轻呼吸，等待章寻走到他身前。
　　然后，他被踩了一脚。
　　“那你去洗鞋，别来烦我。”章寻撇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汤可林被踩，不但没有不爽，反而觉得这力道不轻不重的，被猫踩了一样，踩得心里痒痒的。他低头，鞋面上有个浅浅的印子，一抹就没了，汤可林心说这猫爪还挺干净。
　　章寻来到汤老太家，刘丽和他打过招呼便上班去了。今天方惠要去给一位脑梗偏瘫的老人洗澡，章寻去实验室的路上顺道给汤老太做日常检查。
　　那位偏瘫的老人属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先一步走了，没钱、没人照顾，只能由社区时不时派人过去看看。距离老人上一次洗澡已经是半年前，家里蚊蝇横行，排泄物无人清理，臭气熏天，社区只好委托家政公司派几个人过去清理。
　　“我比她幸运多了，不愁吃喝还有人照顾。”汤老太唏嘘道，“但是人一旦安逸下来，反倒容易想东想西。你二婶给我洗澡，热水器坏了，出来的温水能烫坏人，那花洒的水淋到我身上、溅到她手上，她惊慌失措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水太热，我说没太大感觉，她说烫出水泡了。”
　　汤老太拉起袖子，烫伤的地方有红斑，水泡戳破后留下一道疮疤，“但我真的没感觉，我当时想，我真的老了，知觉衰退，神经都麻木了。水泡破了，本应该很痛，我也察觉不到，或许这也是一种好处。”
　　章寻拿了药给她涂，老人手臂上有些许褐斑，是衰老的印记。随着老化，疮疤痊愈的过程逐渐变长，长到可以淡忘它的存在。
　　“这是变老带给我的第二个好处，记忆力衰退，可以忘记很多不好的事情。”汤老太看着自己的疤，自嘲地笑了，眯着眼睛晒太阳，“总爱讲老人有多心善仁慈，没有的事，不是有多包容，是记不住事儿了。”
　　章寻给她擦完药，盯着那道疮疤，好像可以洞悉出它形成的原因，“其他人也许是记不住事，我知道您是真的包容。”
　　汤老太凝视他半晌，眼尾的皱纹深了深。
　　章寻不看她的眼，只盯着她手臂说：“那道疤就陈在眼前，怎么可能记不住。”
　　“你是聪明的，瞒不过你。”汤老太重新闭起眼晒太阳，面容平和，“怎么知道的？”
　　章寻跳过了照片的缘由，只说：“每次吃饭小叔都和你们不对付，不像一家人。”
　　汤老太啼笑皆非，“不包括我，我才懒得和他们年轻的吵，都是他大哥在那念叨。”
　　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的树，经风一吹，那抹绿不停地跃动，有些晃眼。
　　一阵沉默过后，章寻问：“奶奶，你会恨吗？”
　　“过去非常恨，非常伤心。他出生的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住情绪。这么小的婴儿，不用两只手，一只手就能完全勒住他脖子，如果不是被人拦下，我能把他活活掐死在医院里。
　　“尤其是看他越长越大，那双眼睛和那女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我就止不住地恨。我还试过把他带到离家远的集市，然后自己回家，想着他随便被人贩子拐掉最好。
　　“我是不是很卑鄙？但我没法和他们讲道理，谁要试图理解他们？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妹妹，背着我私通，换作是你，你能理解吗？”
　　章寻不答她的问题，只握住那双枯槁的手说：“但你还是把他留下了。”
　　汤老太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身不由己，其实很多决定的确没有必要，只是在求一个体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家的丑闻，那么多张嘴在嚼舌根，现在老了不在乎，年轻时在乎，只好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干脆让他生母把他带走？”
　　“汤可林身上流着一半老头子的血，我不愿意管他，不代表老头子不愿意。何况他的亲生母亲，我的妹妹，其实是个过于洒脱的女人，洒脱到刚生完孩子一星期就和另一个男人远走高飞，她说她恨死老头了，害她怀孕，她也不愿管这个小孩。”
　　“后来呢？”
　　“谁造的孽谁自己收拾吧，总之我当时根本不想看他一眼，老头子只好把他送走，我说送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也别让我看见，现在还是回来了。”
　　章寻摩挲着老人手上的褶皱，轻轻道：“他主动回来的？”
　　汤老太摇摇头，“是我让他回来的，老头去世后，我总在重复做同一个的梦，梦回我把汤可林带去集市那天。我说我去买东西，让他原地候着，然后我转身就走。小孩儿可能真的敏感，能意识到什么，他当时拉住我，喊我‘妈妈’，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人来人往，汤可林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我的方向，但没有追上来。”
　　她的手轻轻颤着，章寻只好再握紧了一点，老人缓了缓，继续说：“然后我梦见他等不到我，自己找路回家，他不熟悉那里的路，那么小一个人四处乱跑，被一辆失灵的车撞死，倒在血泊里，手上还握着一串家钥匙。”
　　老人眨了眨眼，“我一下就惊醒了，等到老头过完头七，我就让汤可林回来，反正再恨下去也没有结果，该恨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其实明白他的出生不由他选择，只是我以前不肯释怀。”
　　章寻看着她泛黄的指甲，低声问：“小叔当时回家了吗？”
　　“回了，只不过很晚才回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汤老太讲完，长长地叹出一声，要把肚子里的积郁全都吐出来似的，“我不怕和你讲这些，你觉得奶奶心坏吗？”
　　“不会，你有你的立场。”
　　“但我觉得我坏，每每梦到那个场景都从半夜惊醒过来，那梦就像恶鬼一样不肯放过我，随便吧，反正我也老了。”老人眯了眯眼缓解阳光带来的刺痛感。
　　章寻抚摸她干燥的手臂，角质细胞增生变成白色的死皮，附着在上面，轻轻一抠，全落下来，他说：“没了。”
　　汤老太面容舒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肩膀耸动：“我从没和人讲过这个梦，和你讲完心里舒服多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梦到。”
　　章寻搂紧老人，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语不发。
　　汤老太躺在摇椅上静静地笑，今天太阳不暖和，晒了许久，手脚仍是冰冷的，但现在被青年搂着，身体逐渐升温，好像贴着猫肚子，又软又暖。她轻抚章寻的背，慨叹道：“你如果是我亲孙子该多好。”
　　“就算不是，我也会常来陪你。”
　　老人畅快地笑出几声，摸了摸章寻的后脑勺，“这样也不错。”


第33章 33晚到
　　章寻离开汤老太家回学校，在实验室待到九点，找了一个安静的休息间准备等会儿的视频面试。邮件发出去后的第四天收到回复，那位耶大的史密斯教授把面试时间定在今天。
　　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半小时，章寻进到会议室静候教授入会。他沉默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热水变温，温水变凉，好像在走一条冷飕飕的死胡同，至于胡同尽头的墙易不易翻，能否柳暗花明，他不清楚，他没有给自己留备选。既然下定决心做科研，他只想尽百分之百的力去做百分之百喜欢的课题，犹如在追求一种命定。
　　一杯白开水喝到底，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三十分钟过去，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对面的摄像头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奶牛猫，确切的量词应该用一“坨”，那猫圆如皮球，毛发光亮，懒懒散散坐在屏幕中央，挡了四分之三的视野。它看见章寻，尾巴一摇，脑袋凑近屏幕，粉嫩的鼻尖来回游移，试图嗅一嗅屏幕中的人。
　　章寻僵滞望着那猫的一举一动，不经意间伸出手指放在它鼻尖的位置，那猫乖巧地仰头，想隔着屏幕舔章寻的手指，被一只手及时抱了回去，它趴坐回屏幕一侧，露出身后的人。
　　男人须发斑白，脸型瘦削，脸被猫的身体挡住一半，章寻对上那双锐利有神的蓝眼睛，“嗖”地缩回手。
　　你不言，我不语，连猫都呵欠连天，章寻只好点开准备好的PPT，打算先做自我介绍：“Mr.Smith，do I need to make an introduction first？”（我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No，I’ve read your paper before，what are you gonna do？”（我已经看过你的论文，你等会要做什么？）老头总算开口，语气生硬。
　　章寻一怔，看他表情无比严肃，便如实回答待会有一个免疫荧光实验要做。
　　老头点头了然，说那就不要浪费时间，直接问章寻为什么想进他的组。
　　史密斯教授是研究肿瘤疾病的老专家，在该领域有长达三十年的科研经历，实验室文章产出稳定，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关乎胆管癌生物预测标志物的研究进展，与章寻将来想钻研的肿瘤表观遗传与免疫治疗方向十分契合。
　　章寻曾想，即使真要去工业界谋生，在此之前也要在这个研究领域留下一个足迹，但成果不是说有就有的，快毕业了才将将看出点苗头，时间不够，学校实验室的设备也不够，他不想半途而废。无论将来在人生大事的分叉口作何抉择，他都想借这个过渡阶段全心全意投入到这一课题。假如留驻学术界，这就是一次深厚的沉淀，假如投身工业界，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产出，无愧于自己一路以来的摸爬滚打。
　　两年。他给自己预留一个试错的时间，给理想设定一个尘埃落定的期限。
　　章寻从读博期间对胆管癌表观遗传学的研究讲起，结合史密斯文章提到的表观遗传新技术开发，系统地陈述将来想攻克的具体方向以及阶段性计划。多半时间是章寻在讲，老头偶尔打断他，让他解释博士论文中的部分细节，还原进行该实验时的逻辑思维。
　　两人对话的氛围肃穆，尤其是这位教授，维持同一种姿势不动，表情冷淡，那猫的性格与它主人恰恰相反，偶尔伸伸懒腰、摇摇尾巴，或凑近镜头嗅嗅屏幕里的人，憨态可掬。
　　章寻突然觉得这猫待在这还挺合适，像个活跃气氛的吉祥物，老头也没有阻拦它活动，它就一直在屏幕前乱窜，挡住史密斯的面容，彻底反客为主。章寻只闻教授的声音，不见其人，产生一种与猫对话的错觉。
　　半小时后，章寻把话讲完了，等待教授发话。
　　史密斯终于有所动作，他抬起手摸了摸奶牛猫的背，告诉章寻，他来申请的时间太晚，自己的实验室已经招够人了。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尽，什么都没留下。竹篮打水一场空，章寻明白是自己的问题，时间会走，时机也会走，他不是世界的主角，没有什么好事会为他停留。
　　他艰难地回答：“I know，but I really want to join you.”
　　史密斯问他，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早早来申请？
　　许许多多的理由，难以启齿的、一言难尽的、委屈的、懊恼的，从章寻脑海一闪而过，如泡沫般消失。他不再过多解释，只道，不是我不愿意。
　　那猫与老头相比通情达理多了，它似乎读懂了章寻的失落，又凑到屏幕前嗅他，两颗碧绿的眼睛炯炯发亮，毛绒绒的尾巴一摆一摆，把老头的脸分成两半，面试都要结束了，章寻仍没看清史密斯的全脸。
　　“Is this really it？Impossible？”章寻对着猫不甘心地问。
　　人不应，猫也不答，它貌似对屏幕里的人十分好奇，伸出肉垫拍拍镜头。
　　章寻的心皱成一团，盯着圆滚滚的猫，明白了他们的沉默，最终对教授说，你的猫很好。
　　半晌，史密斯说：“She likes you，and I like your ideas，so nothing is set in stone.”（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章寻抬头，在夹缝中与那双浅色的眸子对视，眨了眨微微湿润的眼睛。
　　老头轻抚猫的后颈，对章寻说，他不愿意花过多精力去逐一联系章寻的推荐人，让章寻直接把推荐信发给他。
　　章寻应下了。
　　老头又让章寻把其余材料抓紧时间发去他邮箱，他需要交由秘书尽快去申办DS2019，否则流程这么长，可能等到章寻毕业都没能把签证申下来，如此一来又耽搁了项目开始的时间，他再一次对章寻的“晚到”表示不满。
　　章寻也应下了。
　　老头提出最后一个要求，问他能否在来美之前将体重提一提，至少赶上他的猫“Candy”，他不希望纽黑文下一桩街头命案的受害者来自他的实验室。
　　章寻愣了愣，看着那圆润发腮的猫，也应下了，但是他向史密斯稍加建议让Candy减减重。
　　老头抓了抓奶牛猫的颈子，说：“She doesn't want to do that.”
　　之后还要与那边实验室的其他成员深入聊一聊，两人决定关于课题的细致计划另找时间详谈，反正章寻至少得两月后才到实验室，现在讲得再尽兴也没法上手。老头记得章寻一会儿还要做实验，简单交代完后便要结束会议。
　　章寻犹豫一番，支支吾吾道：“Professor......can you see my face？”
　　“Of course.”
　　章寻看着那始终被猫遮挡一半的脸，说：“But I can't see your face.”
　　老头抚猫的手一顿，向章寻解释自己有点怕生，这猫是他的“马赛克”。
　　中午与朱正聊完面试情况，又做了一下午实验，章寻从实验室出来时，晚霞连片晕染天际，像一湾橘红渐变的湖水。他站在窗边久久眺望，心旷神怡，连日来积聚在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终于迎来一个好消息，胃口也好了一点。
　　有人喜，有人悲。章寻见江仪颓废地从工位上站起，像一株脆弱的麦苗，左摇右摆，耷拉着脑袋走到他身前。
　　“师兄，你要出国了。”
　　章寻打量她这副颓态片刻，应了一声，“有这个打算。”
　　“等一下去喝一杯，我给你饯行。”
　　“我没那么快走。”
　　“那你陪我喝一杯，”江仪把她师兄的包挎在身上，晃晃悠悠往门外走，“我心堵。”
　　“......”
　　章寻看江仪背着他的包越走越远，无奈地挎起她的包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无言走着，章寻被她带到距离学校最近的清吧——钱晟开的“十巷”。
　　他心中闪过一丝别扭，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江仪已经二话不说推门而入，章寻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一抬眼，便对上汤可林的眼睛。
　　说巧不巧，汤可林今天坐在靠门的卡座，大约是刚下班过来，一身西装人模人样。汤可林看见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酒杯。
　　章寻看到他，也顿了顿，心里直呼倒霉，想掉头就走，但转念一想，凭什么他得躲着，他又没错，要躲也是这王八躲，他恨不得往那鳖壳踢上两脚。
　　章寻把背挺直了，无视汤可林的眼神走去吧台。


第34章 34自首
　　七彩流光在玻璃杯间辗转，与吟唱声相互映衬，轻盈地闯入心脏，剖开一道豁口。心事自然而然地一泻而下，一如此刻的光影。
　　吧台里值班的是一位陌生的男调酒师，章寻坐下，点了一杯“黑心汉”，江仪听这名字挺玄乎，也跟着要一杯，不料调酒师抱歉地对他们笑笑。
　　“这个我不会，酒单没更新，这是之前的同事胡乱调着玩的，她现在辞职了。”
　　“辞职了？”章寻一怔，“什么时候？”
　　“就这周。”
　　江仪问章寻：“你认识？”
　　“一面之缘。”
　　江仪没多问，那调酒师倚着吧台看她，嘴角一勾，谄笑道：“要不要点杯长岛冰茶，我最拿手的酒。”
　　章寻本要替她婉拒，江仪秀眉一挑，说：“玛格丽特就好，我女朋友等会儿来接我，喝太醉她不高兴。”
　　汤可林死死盯着吧台，调酒师一笑，他就嚼一嘴爆米花，嚼得嘎嘣响，不消片刻，爆米花没了半桶。钱晟坐在他对面不知和谁聊天，对着手机春风满面，就是背景音乐中穿插着一道恼人的噪音，破坏心情。
　　钱晟循声望去，见那二百五的腮帮子一刻不停地鼓动，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爆米花解决了。钱晟不悦地横他一眼，把装盘拉回自己面前。
　　“你们店员的态度挺好。”汤可林嗤笑着说。
　　顺着汤可林的目光看去，钱晟看见那新来的调酒小哥对着章寻和他朋友笑容灿烂，八颗牙齿闪瞎眼。他收回目光，揶揄道：“得了吧，人家喜欢女孩。”
　　汤可林鼻子哼出一声，“曼丽呢，怎么把人换了？”
　　“你以为我想啊？曼丽说她要去别的地方闯，绝对不在一个地儿留三个月，说走就要走，我能怎么办，那只能祝她多赚点money咯。”
　　“留不住人在那找借口……”汤可林撇撇嘴。
　　钱晟讥笑，“留不住人在那啃爆米花。”
　　汤可林斜睨他一眼，钱晟继续和人发信息，敲字敲得叩叩响，喜上眉梢。汤可林好奇地探头看，钱晟往后仰，遮遮掩掩。
　　“谁啊？”
　　“上次去酒会碰上的，你不认识，可会说话了，我问他今晚有没空，他说陪我就有。我问他定哪的酒店，他说带我去露天汽车影院。你知道的吧，待车里，还跟我搞这套。”钱晟站起身，捋了捋衣摆，“所以我现在要和他去看电影了。”
　　汤可林狐疑地看他，“你？看电影？小电影？”
　　“粗俗。”钱晟昂头如高傲的花孔雀，鄙夷地觑他一眼，“那电影叫《美丽的天使》，有够纯情，把我当小孩哄。”
　　他仰头大笑几声。
　　汤可林搜肠刮肚回想这个名字过于直白的电影，颇感无语地纠正这文盲，“是《天使爱美丽》吧？”
　　“哦。”
　　钱晟面不改色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清了清嗓子问：“我今天的形象怎样？”
　　汤可林正嚼着爆米花，差点咬伤舌头，他收了收下巴，看钱晟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忍打击，上下打量一番，说：“丑中带帅。”
　　“汤可林，你闲着没事别老呆我店里，”钱晟冷冷地飞去一记眼刀，昂首挺胸往门口走去，“我这里不是停尸房。”
　　不是停尸房，却有人哭丧。吧台一角，江仪盯着杯中晶亮的气泡酒，毫无预兆地啜泣，泪水接二连三砸进酒里，泛起阵阵涟漪。
　　章寻现在对旁人不打招呼的变脸已经见惯不怪了，他淡定地去找纸巾，耐心等待旁边的泪人平复情绪。
　　十分钟后，江仪把桌上堆积如山的湿纸团往垃圾桶一倒，闷声闷气道：“我爸要我去和男孩相亲，逼我去和男孩结婚。”
　　她喉咙一哽，肩膀抖了两下，又潸然泪下。章寻干脆问店员要来卷纸，说：“不讲道理。”
　　江仪把脸抹得通红，发狠地把纸团往垃圾桶一掷，开始倒苦水：“对，没道理可讲。我问你，男的和女的可以搞，男的和男的可以搞，凭什么女的和女的就不行？！他自己在外面包二奶三奶，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感情？居然说我年轻玩玩，难道他对我妈认真了？他对外面的女人认真了？认真个屁！同一款式的包包买三种颜色分开送，他把谁当傻子？阿娇是练体育的，脚上全是茧，我给她买袜子的颜色都没重复过，还每晚给她涂脚，我就问我爸有给我妈涂过一次手吗？！”
　　她劈里啪啦说一长串话不带喘，气得面红耳赤，深呼吸几下，继续说：“好，说到阿娇，我爸瞒着我给她家搞小动作。她家不太富裕，她妈妈经营一个小小的早餐店，三天两头被人找茬，一会儿挑食品安全的刺，一会儿又让停业搬走。不用说就是我爸手下那群搅屎棍搞的鬼。这点困难，大家一起克服不行吗？我能搞定我爸，我能推掉相亲，她就不能多给我点儿信任，这么轻易就和我提分手？！”
　　江仪讲得激动，用力一拍桌子，杯中的酒溅出几滴到桌面，也像泪滴的形状。章寻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我爸平时和我半句不交流，现在为了关系往来要我去见这见那，他有把我当他女儿吗？有把我当人看待吗？他连我上回做腰椎手术都不过问，都是阿娇推掉训练陪了我三天三夜，我麻药过了之后痛得要死，阿娇就一直守在病床边，按摩我的虎口。三天，我吃喝拉撒都是她照顾，我手术后尿失禁弄得床上又脏又臭，她皱都不皱一下眉，给我换床单换裤子，那时候我爸在哪？我妈在哪？”
　　江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抖似筛糠，“全世界都在管我爱谁，有问过我意见吗？他凭什么管我爱谁，先管好自己吧！她又凭什么和我提分手，我就这么不值得被喜欢？”
　　章寻被她说得眼睛也湿了，一瞬间想起前些日子遭遇的破事：相恋六年的爱人恶语相向；相识俩月的“情人”假情假意。
　　我就这么不值得被喜欢？难道我就没有一点优点值得被认真对待？
　　章寻的心绞出两滴血泪，眼睛流出两滴清泪。他低头掩饰失控的情绪，眼泪淌进酒液里，再饮进腹中，形成一次闭环。泪落不尽，只好续杯再续杯，掉出的眼泪全部吞咽回去，变成酒精挥发，麻痹痛感。
　　两人一声不吭地借酒浇愁，是酒吧里最认真品酒的客人。一位男子走到江仪身边，堆起一脸笑搭讪：“听说人在伤心时掉的泪……”
　　“我有女朋友。”江仪打断他的话。
　　男人脸色一白，觉得没劲，瞥见章寻身边有位置，便绕过江仪往那走，岂料屁股还没坐下，又听她说：“他结婚了。”
　　章寻没关心周围来了人，只是觉得这句话戳心窝子，再砸两颗泪。
　　男人的脸霎时变得铁青，避瘟神似的骂骂咧咧走开，走至门口，发现靠门的卡座那有个男的朝他挑眉谑笑，他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被误认为同性恋不止，还被同性恋看上，什么“黄道吉日”？匆匆离开。
　　吧台边的两人一声不响喝掉八瓶黑啤，江仪喝得醉醺醺，接到来自阿娇的电话，口齿不清道：“你不是和我分手了吗，还打我电话干嘛？”
　　电话里的人不知讲了什么，江仪身形一僵，起身朝外走去，章寻也跟着起身，无视坐在门口的瘟神。师兄妹二人摇摇晃晃、相互扶持走出“十巷”，瞧见门口站着个高挑的女子。
　　江仪颤巍巍扑到女子怀里，身高矮了一截，气势也矮了一截，变得小鸟依人。
　　章寻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见江仪的女友，没料到这位阿娇原是一位一米八的女孩，身材健美，肌肉匀称，皮肤是黑亮的小麦色。阿娇把一身朴素的运动服穿出威风凛凛的气势，立在灯牌下，幻变的灯光投到她深邃的五官上，好像给雕塑上了色，她微微蹙眉，不怒自威。
　　江仪趴在阿娇胸脯上，心碎地嚎啕：“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阿娇扶住她的肩，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她声音含着愠怒：“江仪，你一天天就气我吧！”
　　“我干了什么又把你气到了？你就不能念我点好的地方？”
　　“你看看你醉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你手术完不能喝酒，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再也不想管你了！”
　　江仪往阿娇深色的外套上留下一摊泪迹，她瓮声瓮气道：“你跟我分手，我难过，喝点都不行？你要是和我复合，我再也不喝了，我就爱被你管，你再管我一次行不行？我爸不管我妈不管，连你都不管，我就这么讨人嫌？”
　　阿娇垂着眼帘端量她，半晌，抬手轻抚江仪的背，“不是我不愿意管，是我没办法管。”
　　她咽了咽，轻声说：“你们家要送你出国，我们家没法支撑我出去，我只能留在这，你去那么远，难道我的手能伸那么远去管你？”
　　“你每次都替我瞎决定，我说我要去了吗？”
　　江仪小声抽泣，讷讷道：“再说你成绩这么好，你迟早要出去比赛的，你去哪比，我就飞去哪看，你还怕见不到我吗？我一晚上不给你涂脚就闲得慌，还是说你想换谁给你擦药？”
　　阿娇嘴巴紧抿，睫毛微颤，最终叹出一声，把下巴靠在江仪的发端，“你下次再一个人出来喝醉酒，我就真和你掰了。”
　　江仪圈住阿娇的脖子，往她颈上蹭了蹭泪，“不是我一个人，我和我师兄来的。”
　　阿娇往廊檐下一瞟，瞧见江仪的师兄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软趴趴的眯着眼靠在柱子上。
　　不太靠谱的样子。她问江仪：“你师兄喝醉了，他怎么回去？”
　　旁观这场哭戏已久的汤可林蹦出来说：“我送他回去。”
　　吊儿郎当的样子，阿娇又想。她没空管别人，把烂醉如泥的江仪背走，两人的身影逐渐隐入黑夜中，影影绰绰，消失成点。
　　章寻看江仪走了，直起身要下台阶，眼见一个人蹲在他跟前挡住去路，那双狐狸眼回头看他，说：“我背你。”章寻绕开他，踉踉跄跄步下阶，走一步，那人又挪到他面前，拍拍后背。
　　“我来背你。”
　　章寻拧紧眉看着这拦路虎，心想，给你机会解释的时候把自己吹得有多逍遥自在，现在不想见你了，又上赶着来倒贴。作风随心，阴晴不定，难道地球转东转西都得依你的心情？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为什么要迁就你？
　　你们汤家的男人，老的道貌岸然，大的倚老卖老，中的玩世不恭，小的虚情假意，没一个好东西，凭什么我一姓章的就得伏低做小顺着你们的意？
　　他涨红了脸，大为光火，往男人背上狠踢一脚，“你们姓汤的都给我滚！”撂完话后跌跌撞撞冲到马路旁打车。
　　汤可林没料到他突然发火，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脑袋发懵。他稳住身形揉了揉背，忙追上去，章寻已经拦下一辆计程车“啪”地甩上车门走了。
　　司机师傅听见这摔门声就肉痛，他看向后视镜横了一眼这位醉汉，“我说老弟，你悠着点，你生气别拿我的车泄愤啊，我大晚上出车赚的钱还没加油花去的钱多，我混口饭我得罪......”
　　“坏了我赔。”章寻望向车窗不再言语。
　　汤可林也拦住一辆计程车追上去，那司机师傅乐呵道：“嘿哟，抓贼啊？”一踩油门飞上去。
　　“你看我长得像正派的样子？”
　　“不像，那就是贼人自首。”
　　“......大哥你会说话吗？”
　　师傅打着方向盘，与他推心置腹：“你们这种情形我见得多了，前面那车坐着你媳妇儿，你俩闹掰了，玩你追我赶。老弟，听老哥一句话，闹脾气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一哄二跪三低头，再笑、再讨好，回回奏效。”
　　汤可林现在碰上半路杀出的人生导师就犯憷，摸了摸裤袋，钱包还在，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御水湾”小区门口，汤可林下车，想起司机师傅的言传身教，遂挤出微笑追上章寻，偏头一看，笑不出了——
　　章寻微垂着脸，颊边挂着斑驳的泪痕，也不眨眼，生怕眼眶掉出泪；也不说话，只轻轻地吸鼻子。泪水模糊了他的眼，使他看不清路，他只凭印象横冲直撞地往单元楼走。
　　汤可林在他快踢上路牙石时给他正了正方向，一路缄默不语，尾随他进电梯。
　　电梯间无其余人，章寻按了五楼，站得笔直，不看身边的人一眼。汤可林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章寻不接，汤可林便托着手帕移到章寻下巴那接泪，眼泪一滴一滴把手帕洇湿，有的流入汤可林指缝，他觉得有些烫手。
　　小小一个电梯间，令人窒住呼吸、乱了方寸。广告牌里的人都在笑，嘲笑他们的蹩脚。两个成年人，感情处理得一塌糊涂，不比婴儿的哭笑来得直率坦诚。自作聪明地卯足心机试探，亲手葬送真心。
　　电梯抵达五楼，章寻出去，汤可林也跟着出去。章寻擦了擦泪，像输银行卡密码一样开锁，左手捂住键盘，右手盲按数字。
　　锁开了，他再一次甩上门把汤可林拒之门外。
　　夜色浓重，汤思哲进到小区，瞟见他小叔绕着门口的花圃抽烟，他本想装看不见绕过，却听他小叔莫名其妙说：“我在消食。”
　　汤思哲一顿，“哦”了一声走开，想到上回被汤可林占车位的事就恼火，害他跑老远去停车。汤思哲冷笑一声，暗忖，你消食告诉我干嘛，你消失都不关我事。
　　汤可林停下脚步凝望汤思哲远去的身影，一路灯光相送，把人送进单元门。
　　真够光明正大。
　　汤可林愈发觉得自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居无定处、人人喊打，所有心思都只能掩藏在黑夜里。
　　他收回目光，把烟捻灭了。


第35章 35瓷砖
　　这夜的便利店尤其冷清，店里唯有一位客人坐在窗边，陪着那只附在窗上的苍蝇。
　　汤可林叉了颗鱼蛋扔嘴里，嚼两下，淡而无味，于是放下签子逗苍蝇，苍蝇飞了不搭理他。今晚他不知怎的想还原那夜的情景，想验证一下究竟是苍蝇爬树稀奇，还是鱼蛋好吃，现在东西齐全了，却发现并不有趣。
　　索性脑袋放空去看窗外的树。
　　手机振动了两下，钱晟发来一条信息：[完蛋了我。]
　　汤可林懒理他大惊小怪的信息，直接回一句“活该吧你”。两分钟后，他收到了一条钱晟的长消息。
　　——我昨天不是去看那什么天使的电影吗？里面有段戏是女主亲男主的嘴巴、脖子、眼睛。以防你不知道，我来解释一下，嘴是爱，颈是欲，眼睛是思念。这种酸掉牙的剧情，我看看就睡了，没放在心里。
　　——然后那个男人送我回家，分别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亲了一下我的眼睛。
　　汤可林皱了皱鼻子。
　　——亲的左眼，你知道的吧，就在心脏上面。我的心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跳，怀疑心脏出了问题，汤可林，你有没有好的外科医生介绍。
　　给你介绍精神科医生还差不多，臆想症犯了。汤可林腹诽着，给他发完“心不跳就会死”，轻轻地把钱晟屏蔽了。他垂头走出便利店，碰上两只狗在店门口亲热，追着彼此的尾巴兜圈。汤可林愤恨地瞪去一眼，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回家睡觉。
　　随便你们爱谁，只要别在我眼前招摇过市。
　　他匆匆离开，蓦地瞥见小区门口那灯柱旁站着一个人，不太舒服地弯着背，路灯明黄，却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汤可林一怔，快步走到他跟前，“你怎么了？”
　　章寻不答，扶灯柱的手因疼痛攥得更紧了，手背绷出分明的筋脉，他冷汗涔涔，唇色发青，手指哆嗦。
　　汤可林急得干瞪眼，俯下身要把他背上，章寻纹丝不动；心无杂念去抱人想扛起来，章寻幽幽看他一眼，汤可林只好退开半步。
　　一辆计程车停在灯柱前，章寻缓慢又艰难地挪动，汤可林给他打开车门，把章寻扶进去，再强行把自己塞进去。
　　司机师傅问：“仁和医院是吧？”
　　汤可林看向一旁的人，“仁和医院？”
　　章寻声如蚊蚋：“嗯……”
　　“没事儿吧老弟，堵车啊，至少得走十分钟。”
　　汤可林又看向一旁的人，章寻不言，咬着腮帮，呼吸有些不稳。汤可林握住他的手，一会儿按掌心，一会儿揉虎口，最后十指紧扣，抚摸他的指腹。
　　章寻无力理会汤可林趁人之危占便宜的行为，他靠在椅背闭目养神缓解痛感。今晚偏偏车流拥堵，每隔两分钟睁眼看窗，还是那番街景，章寻舔了舔干燥的嘴皮，轻轻吐出一口气。
　　汤可林摩挲章寻的手指骨节，“你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师傅从后视镜瞄到后排如胶似漆的两人，咳了咳，道：“今晚附近有音乐节，还请了大明星来唱，全来这看表演，车都不好打。没办法啊，忍一忍吧，过了这路口分流了就畅通了。”
　　汤可林没接话，章寻似乎真的很痛，紧闭的双眼一皱，额角滑下一滴汗，汤可林伸手揩去，替他擦了擦额头。
　　师傅又说：“我才送了一车人去音乐节现场，就你们上一单，那场面热闹啊，乌泱泱一片，差点把我耳膜震破了，我寻思今晚请了哪尊佛啊？在那蹲了一会儿，一问，原来是黄峰。黄峰我认识啊，之前我跑外地的单，那会儿黄峰还没火，连配车都没有，我接到他，看那小伙长这么俊，问他是不是明星。他说他还没出道，我说他日后肯定能大红大紫，你看我说对没，都开演唱会了。”
　　章寻混混沌沌的，感觉耳边嗡嗡作响，痛感越来越强烈，撞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难受地拢紧掌心抓住那只温热的手。
　　汤可林的手背被挠，一股电流窜上脑门，又酥又麻，他拇指轻蹭章寻的虎口以示安抚，低声道：“很难受？”
　　“黄峰当时还给我签了个名。”司机师傅瞥一眼后视镜，问，“你俩是不是......”
　　管你黄峰还是马蜂，安安静静就是好蜜蜂。汤可林看章寻咬紧牙关十分痛苦的模样，便皱着眉对师傅说：“大哥，你行行好让嘴巴歇一歇，我求你了！”
　　师傅对着后视镜翻了一眼，怒道：“你行行好把安全带系上吧！吃罚单我赖谁？”
　　“哦。”
　　十分钟后，车停在医院侧门，汤可林先一步下车把章寻抬出来。刚站定，那车就“嗖”地冲出去了，两人吃了一嘴车尾气。汤可林心里对着那车屁股骂骂咧咧，眼见章寻痛得近乎昏厥，汤可林不容分说把他背上。
　　轻得很。汤可林心里辱骂汤思哲苛待人，从侧门到急诊科有一段路要走，他走出两步，听见章寻闷声说：“好想吐。”
　　声音听上去虚弱、委屈、愤恨，还吸了吸鼻子，倒在他背上哭的感觉。汤可林没敢往后看，他想起昨晚流下一滴一滴泪把他手帕浸湿的章寻，满目泪水，但倔强地不肯溢出一声啜泣。
　　此时此刻，远处的救护车在鸣笛，震耳欲聋，却盖不过一声来自章寻的呜咽，轻飘飘的，钻进汤可林耳里，把他定住了。
　　汤可林抬头看夜空，那月亮分明被暮云笼罩，却好似能刺疼眼，云雾飘渺，从明月前移开了。他低头看脚尖，蚂蚁避他如蛇蝎，绕过他的鞋尖离开了。他喉结一滚，耳畔的那道呜咽潜入黑夜中，也消失了。
　　汤可林这一刻很想抓住点什么，从小到大，不属于他的离他远远的，属于他的也不要他，他索性两手空空上路。没习惯之前觉得孤苦伶仃，习惯之后觉得一身轻便，久而久之便不肯改变这一旧习，再也不愿捎东西上路。其实独来独往的滋味也不错，没人愿意收留他，他也不愿为谁停留，扯平了，照样好好活到三十岁，自在随心。
　　但是每天一睁眼看见床头柜上的那包烟，一周过去，烟盒居然还是满的，汤可林知道自己在发生看不见摸不着的变化，具体不在烟的数量，而是体现在他起床想点一支烟醒神，烟在，打火机在，瘾消失了。
　　他看着烟卷里的烟草，闻了闻，却提不起神，反而闻到苦杏仁的味道，中毒了；叼在嘴里，窗外是青天白日，幻化不出白雾。那一瞬间汤可林心里有一个小人在下楼梯，稍不留神踩空好几阶，他慌忙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直直落到地上，掉回阴沟里，变回人人喊打的老鼠，四处逃窜，失魂落魄。
　　他低头看见章寻的手紧紧揪着他袖子，指节泛白，把他当救命稻草似的，忽然让汤可林觉得自己这老鼠好像也不至于太讨人厌，不至于一无是处。
　　老鼠就老鼠吧，反正章寻是科学家，在他手下死去的老鼠都实现了自我价值，被好猫抓住的就是好老鼠，他应该庆幸自己是落到章寻手里，否则碰上其他坏心眼的猫，他还得在阴沟里多逃匿几年。
　　汤可林咽了咽，盯着远处昏黄的路灯说：“章寻，以前是我犯浑，没把你好好对待，我没想糟践你，是我太笨了之前没想明白，是我说错话。我现在脑子转过来了，当老鼠就老鼠吧，反正你以前说你最喜欢小白鼠，我当老鼠我还往脸上贴金了。虽然这俩品种不太相似，但你要是嫌脏，我就把自己刷干净，我乐意。你嫌我恶心，你就吐吧，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对不起。”
　　章寻头昏脑胀的，不明白他突然在真情实感什么，又老鼠又小白鼠，他听不懂，只知道自己是真快撑不住了。他攥紧汤可林的手臂虚弱道：“我说我肠胃炎犯了好想吐。”
　　“哦。”
　　章寻从厕所出来时双腿打着哆嗦，弱不禁风的模样。汤可林迎上去把人搂住，给他轻轻顺背。章寻整张脸看上去毫无血色，只有眼皮泛着红，此时蔫了吧唧地靠在汤可林身上，吐得有点神志不清，木然地睁着眼。
　　“去打针？”汤可林耳朵有点红。
　　章寻点点头，汤可林带他去打点滴，把人安置好了，再拿病历单去开药。等汤可林拎着药回到输液室，章寻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汤可林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忸怩道：“你喝那么多酒干嘛，你有什么不高兴冲我来。”
　　章寻不答，身子越来越歪，快要躺倒在椅子上。汤可林替他纠正方向，把他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章寻睡得很熟，呼吸匀称，顺从地挨着，没有躲开。
　　那个音乐节举办地点离医院不远，大约快结束了，喧哗声不绝于耳，为肃静的医院平添一丝热闹。汤可林望向窗外片刻，心没有因此躁动起来，仿佛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无比沉静。
　　两块瓷砖，把他们两人与外界隔绝开。他和章寻所在的位置占据了两块瓷砖，是医院里、世界里的以及宇宙里的两块瓷砖。
　　汤可林发觉他要的不多，仅仅两块瓷砖和一个章寻就够了。
　　点滴在流，时间在走，汤可林希望这个晚上再走得慢一点点，他一垂头便碰上章寻的头发，发丝柔软地蹭着他的脖颈，那股痒感又要冒出头来。汤可林忍了忍，强行按下了痒感，心却扑通扑通，好像犯了病。
　　他看了看时钟，晚上十点，适合睡觉。汤可林歪头轻轻靠着章寻的脑袋，与他一同陷入沉眠。
　　翌日清晨，汤可林买完早餐走回医院，撞见章寻从大门口走出来。他愣了愣，正要和他说话，余光刺探到后面跟着的汤思哲。汤可林嘴巴动动，不吭声了。
　　“小叔？”汤思哲有些惊讶。
　　汤可林语气平平，“我来体检。”
　　汤思哲略一颔首，见他小叔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便解释道：“小寻不舒服，带他来看病。”他说完，和章寻低低说一句后往停车场走去。
　　汤可林死盯着汤思哲的背影，忘记自己与他的亲戚关系，把汤思哲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还你带他看病，昨夜连你半个魂都看不到，绕去太平间躺着了。这都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揽，装的像模像样，你丫就是章寻昨晚吐出来的东西，再来晚一点直接冲进化粪池。
　　他愤懑地腹诽半天，听见一旁沉默许久的章寻说：“谢谢。”
　　汤可林被这短短两个字扎破表皮，倏地放了气，他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不去看章寻的眼睛。
　　不一会儿，汤思哲把车开到门口，章寻没再说多余的话，径直上车。
　　被截胡了。汤可林死盯着那车扬长而去的背影，怒火中烧，那悠然自在的车屁股，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可恨，真想往上面踢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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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实际上又把存稿发完了(-ε- )


第36章 36放风
　　华灯初上，汤可林来到阳台赏夜景，鬼鬼祟祟往斜对面五楼瞟去，客厅灯火通明，房间的百叶帘高高挂起，但窗边没有人影，汤可林只能窥见一面瓷白的墙。
　　他倒回沙发看手机，和章寻的聊天页面上显示着满屏未能成功发出的早中晚问候，看着可笑。人家电影里的问候语是“早安，公主”，汤可林的问候语是“早安，放我出来”。
　　如此格式，早中晚一条不漏被拒收，好像关在笼子里渴望放风又不被主人搭理的鸟，真够可怜。
　　到点了，汤可林动动手指发去一条“晚安，放我出来”，回应他的依旧是红色感叹号。他撇撇嘴，怔怔地望着阳台外的光。
　　不是还没熄灯吗，不是还没睡吗，这么长的夜晚都不愿分出十秒钟搭理我？
　　要撬动陨石，也得给个支点，口头道歉没听清，可以书面正正式式忏悔一次，他不介意再低头，面子在他这里可有可无，没有裤子能遮丑。但是章寻把路口都堵得死死的，见到面视而不见，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汤可林埋怨章寻不给他一个台阶，敲过去几条信息骚扰一个装聋作哑的人——
　　[睡了没？]
　　[今天身体怎样，还吐吗？]
　　[你在干嘛，学这么晚不用睡？]
　　[你房间没关灯怎么不理我？]
　　[章寻，放我出来。]
　　全是红色感叹号。
　　汤可林破罐破摔地发：[喂。]
　　网络信号不佳，这一次的红色感叹号来得尤其晚，半分钟过去，圈转完了，感叹号还没来。汤可林意识到不对劲，点进章寻朋友圈一看，原本空荡荡的朋友圈多出好几条学术讲座的分享。
　　汤可林咽了咽口水。
　　章寻盯着那突然飙出的“喂”，轻轻皱起眉。
　　本想着汤可林昨天照顾他一晚，还莫名其妙地忏悔，虽然听不明白，但语气挺诚恳。汤可林低头认错，章寻就把警戒线放开一个卡口，礼尚往来。
　　但现在看来，这人根本不能惯着，一给面子就蹬鼻子上脸，看这嚣张蛮横的态度，章寻都能脑补出他翘着二郎腿在那势在必得地笑。
　　你是陪我看病，不是救我命，拽得跟欠你八百万一样。
　　章寻没感情地提了提嘴角。
　　实际上汤可林没翘二郎腿，也没狂笑，他坐得规规矩矩在桌前敲字，写一句，思考半分钟，字斟句酌。半小时过后，他颤着嗓子眼把润色好的道歉信轻轻点发送，这次回应来得挺快——
　　一个红色感叹号。
　　“......”
　　汤可林怔愣了一分钟，冲到阳台往章寻的房间一看，那窗已被帘子掩实，看不见丝毫房内的光景。
　　次日晚上，章寻回到小区，被与保安大爷唠嗑的汤可林截住，一路尾随至单元楼下，男人把一袋宵夜给他。
　　“给你。”汤可林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几次的纸片递给他。
　　章寻不接，“我不想看。”
　　“你必须看。”汤可林蛮不讲理地塞他手里。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汤可林笑而不语，眼尾扬着，直勾勾地凝视他，好像把他想法摸得一清二楚。章寻生出一丝被窥探的不快，他冷冷地回敬一眼，转身离去，身后那人还在好心提醒他：“看完记得烧掉。”
　　凭什么要听你的，犯人出狱了都还留有案底，何况你这没蹲够日子的。章寻置若罔闻走了。
　　宵夜是粥和糕点，章寻没有碰，他径直回书房与史密斯开视频语音。
　　那边是早晨，老头到公园遛猫，举着手机与章寻对话，凛冽的风刮得发丝全扑到他脸上，章寻再一次看不清他的脸。史密斯浑然不觉发丝刺眼，他饶有兴致地和章寻聊了十余分钟课题，一眨眼，猫不见了，于是乎两人从课题中抽离出来寻猫。
　　老头气喘吁吁绕着公园找，章寻紧盯着他的手机画面找，鸡飞狗跳。最终在人家的野餐布上找到candy，那猫根本不怕生，懒洋洋的躺在零食堆里任人逗弄，敞开肚皮，一副谄媚的嘴脸。老头对章寻和野餐的众人说“Forget it”，挂断了视频。
　　体验了一番万里之外的阳光，章寻轻呼一口气，开始体验枫市的夜晚。他打开一篇未读完的文献继续看，忽然想起什么，一番内心挣扎过后，来到衣帽架旁往外套口袋一掏，坐回桌前审视那张“必须看”的纸。
　　一展信，写得密密麻麻，字如其人，桀骜不驯，但看得出在有意端正字体，至少不像鬼画符，能看懂。信的开头在那套近乎，字号刻意写得比正文大一点——“Dear 寻”。
　　又在装熟。
　　“首先澄清一点，昨晚那个[喂]绝对不带颐指气使的语气，我这个[喂]是第二声，是想恭敬礼貌地问候你，没有一丝一毫不尊敬你的意思，我哪敢？”
　　章寻好笑地轻哼一声，你连你哥都不放在眼里，这么说还真是抬举我了。
　　“你踢我的那一脚，把我的肠子都踢正了。所以我第二点要说的就是谢谢你及时踢我一脚，否则我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生气。”
　　还挺实诚。
　　“你看到这先别撕信，请耐心地读下去。我已为我的迟钝自掴巴掌，我那天回家看着衣服上的鞋印，深深地忏悔了两天两夜，我明白我的口出狂言很伤人。至于我是怎么醒悟并感同身受的，我在便利店吃鱼蛋的时候发现苍蝇爬树并不有趣，这是醒悟。人和人虽然容易对话，但不易共情，完全共感另一人的知觉感觉需要触达真心，你不搭理我的时候，我百分之百体会到伤心时看玉兰花凋谢是什么感受。”
　　虽然汤可林的思维依旧跳脱，一会儿苍蝇爬树，一会儿玉兰花谢，但章寻隐约能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是他自己不对，怎么听着还挺委屈？章寻抿了抿嘴，继续读下去。
　　“上回我攀岩时碰上一大哥，他对我说，命运是难以预料的，说不定上一秒欢天喜地，下一秒就晴天霹雳。他让我好好珍惜重视的人。”
　　章寻皱了皱鼻子，心情微妙起来。这话听着蛮熟悉，难道全国的骗子都统一一套话术？
　　“你知道人在听道理的时候没有切身经历，等于在听耳旁风，无关痛痒。你那夜打针睡着后，我坐在你旁边，不断反刍那句道理，附近的音乐节结束，四周开始静下来，留余我足够的安静去思索这件事。
　　“我在摆渡生死的医院，你趴在我背上，重量很轻，轻到能让我真切体会到一个生命的脆弱性，那一时分我心里冒出急需抓紧什么的念头，许多体面、怯懦、自我，一瞬间变得无足轻重，分崩离析了。
　　“我想既然命运无法预料，那我只要跟随本心就好，我明明在佛庙里这样祈愿，却醒悟得很迟。
　　“五月第一天，你送我的白掌开花了，我顺应本心把它养活，让它能如期盛开，这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医院那一晚，你睡着后呼吸很轻很静，与我的心跳节奏天差地别，器官的律动有违常态，我服从这一身体机能自作主张的安排；送你的这一封信里，我要是提及“爱”，不现实，太唐突，你也一定会暗骂我吊儿郎当，我暂且将这些感情归结为“珍惜”，这也许是一段感情的苗头或第x个阶段，走到哪步我都不反悔。
　　“信最后，回归到我找你的初衷。你的病情是否好转？有没有不适？需不需要我再陪你就医？
　　“你是专业的，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最清楚。我不是专业的，只能尽可能表达关心，所以你要是觉得宵夜合胃口，可以考虑放我出来再关心关心你。”
　　署名在装神秘，写的“Yours C”。
　　章寻不知不觉认真读完了，开始闷头绕着书桌兜圈，脸颊微微发烫。他心想，油嘴滑舌，八面玲珑，都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还不反悔？明明一天一个样，出尔反尔，想法和每天吃的冰激凌口味一样不带重的。
　　尽管如此，章寻仍止不住地在脑里回味那封信中的每一句话，此时拥有了过目不忘的本领。
　　什么“开花”“心跳”“珍惜”，原来那晚在偷看我睡觉。
　　章寻的脸像烧开的水一样烫手，门外不适时的“叩叩”敲门声把他敲醒了。
　　门被推开，汤思哲看见章寻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左手抵在鼻间挡住半张脸，脸被蓝光照着却隐隐发红。他走近两步，听章寻问：“什么事？”语气警觉。
　　汤思哲站定，眼里闪过不悦，他敛色道：“周六晚有空吧？姨奶奶的孙女结婚，虽然不熟但好歹亲戚一场，总得去贺贺。”
　　“有。”章寻言简意赅，只想快点打发他出去。
　　汤思哲点头，也不想多说，正要转身时发觉章寻凝视着他的脸。汤思哲若有所思，舔了舔嘴角，尝到糕点的碎屑，他满不在乎道：“宵夜在哪买的？味道不错，下次我也买那家。”
　　“不知道，实验室的同事点的，多的带回来。”
　　“哦。”汤思哲见章寻的眼神有些凌厉，盯得他不自在。
　　不就吃他点宵夜，至于生气吗？汤思哲背过身避开视线，顺手给章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章寻“唰”地起身又开始围绕书房兜圈，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最终停在窗边悄然拉起帘，斜对面四楼站在阳台吹风的汤可林心有所感，偏头望过来。
　　章寻一松手，帘子落下了。
　　没想到候在这儿等放风。章寻哑然失笑，他打开闹钟定时，给汤可林设定了一小时的放风时间，等这篇文献看完就把他关回去。
　　没过五分钟，那精明的鸟果真主动飞上门：[好吃吗？]
　　你问你侄子去吧。章寻发了一个“嗯”。
　　那边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嬉皮笑脸。章寻看了半晌，打开闹钟把一小时缩减为四十分钟。


第37章 37勾人
　　鸟的天性是飞翔，被关久总会疯，何况是不喜圈养的野鸟。
　　章寻发现了，汤可林和鹌鹑压根不搭边，这人如果是鸟，就是鸟中乌鸦，乌鸦之王——恼人、聪明、入侵性强。你把栅栏一拆，他就自觉来你院子栖息；你把他从院子赶走，他兜一圈飞到你房檐上继续吵，来你窗前吵，没完没了地刷存在感。
　　为了限制他得寸进尺，章寻把放风时间定在早午各四十分钟。但汤可林是乌鸦，昼伏夜出，他得趁此机会把晚上的时间也占了，每次放风即将到点，汤可林总要给章寻留下诸如“公司下午茶换了一家，晚上告诉你味道，好吃给你买”这种暗示，或“我还有话没讲完”这种明示。每当章寻要他现在说，汤可林则装疯卖傻道：“现在记不起来。”
　　实际上不需要章寻回话，汤可林自言自语也挺有劲，章寻稍一没看手机，对方就刷来二十几条信息。乍一看，颇有精神失常的征兆——上一条是碰上什么事，笑死他了；下一条是触什么霉头，气死他了。情绪转变迅猛如台风天。
　　渐渐的，章寻发现放风的自主权本应掌握在自己手里，如今却宛如让渡了出去，他再次被汤可林牵着鼻子走，不仅如此，还得承受对方喋喋不休的“念经”。章寻看他四十分钟把别人一天的话讲完了，低估了汤可林的倾诉欲，为体谅这位小叔的嘴，遂早午各减十分钟。
　　汤可林正说得起劲，提前被关，他即刻就想冲到章寻家门口堵人说理去，但害怕一着急又把猫吓跑，只好灰溜溜地盯着屏幕无语凝噎，活到这个岁数没这么窝囊过。
　　一个信口胡言，一个姑妄听之，霎时间回到翻脸前网聊的日子，一转眼，两人再次见面是在亲戚婚礼现场。
　　汤老太的二妹王玉梅育有一儿一女，孙女宁臻是长子宁海生的独生女。宁家的掌上明珠，吃穿用度都用最好的，婚礼当然不会马虎，宁海生包下一整晚知名五星级酒店做宴会厅，该酒店位于度假别墅区，附近的风光旖旎，水天一色。婚礼仪式敲定在靠近湖畔的绿茵草地举行。宁海生对每个流程亲力亲为，从场地布置到婚宴菜式，再到给女儿撑场面的十克拉钻石项链，让宁臻风光大嫁。
　　准备许久，宁海生对现场每一个边边角角都心满意足，就是对那上门女婿颇有微词。女儿大喜之日，宁海生春风满面与来宾客套，但只要一提及宁臻的未婚夫范秦，他便面色不虞，胡乱搪塞过去。
　　宁臻在一次乘船环岛游时与范秦邂逅，本来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刮起飓风，波涛汹涌，那浪一丈比一丈高，狂风怒号，宁臻稍一脱力掉进浪里，范秦作为船上的救生员二话不说跃进海里把她救起，那精壮的手臂牢牢圈在宁臻腰间，是那片颠簸的海里唯一让她心安的存在，宁臻自以为掉入的不是海，是爱河。
　　其实范秦形象佳，精神气也不错，虽然职业家境有点普通，但不碍事。宁海生家底厚，对钓金龟婿不感兴趣，只要待宝贝女儿好就足够，真正令他不满的，是范秦离过婚，还有个女儿。
　　宁海生因而竭力反对这门婚事，奈何宁臻打小就被宠出一身任性妄为的脾性，爱就爱，恨就恨，不能与相爱之人结婚就作势再投湖，不在乎外人眼光，可人家没心思对你的爱情故事感天动地，都揪着这宁家女婿的八卦解闷。有些牙尖嘴利的亲戚特地舞到宁海生夫妇面前，问范秦的小姑娘有没来当花童，气得宁海生本就黝黑的脸更加黧黑。
　　晚上七点，婚礼仍未开始，宾客们在会场里闲聊，章寻与汤家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借大病初愈的理由逃过敬酒，趁无人注意溜到酒店二楼的露台吹风。
　　月明星稀，他靠在栏杆边赏夜景，城市灯光璀璨，掩住夜空零散几颗星的光彩，章寻的目光慢慢下移，满目是连绵的花海，金色的帷幔修饰雕花拱门，仪式台背景用彩纸拼成新人的侧脸剪影，被鲜花簇拥，鎏金炫彩，连草坪都被水晶灯映衬得几分熠熠生辉，确实上心。
　　茶歇台旁一群人围着新郎官庆贺，范秦有点应付不过来，挠挠头，腼腆笑着，想必是在紧张，章寻留意到他不断摩挲高脚杯的杯壁。
　　章寻有那么一瞬间与这位素不相识的新郎官共情了，好在自己结婚那会儿只是两家人吃了一顿饭，省时省力，现在看来实在有点潦草，难怪经营得一塌糊涂。
　　章寻自嘲地暗笑，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观察四周，倏地对上一双狐狸眼。
　　他微微一怔，尽量放松不自觉绷直的身体。汤可林此时站在人群几米之外，不参与任何人的寒暄。男人丰神俊朗，身姿卓绝，可惜站没站相，松松垮垮倚着柱子抱臂而立。
　　章寻心想，长得好的二流子。
　　然而二流子没露出惯有的谑笑，此时一本正经得不像本人。汤可林虽面无波澜，但眼神露骨，眼底有暗潮涌动，人在原地，魂好像飘了出来勾人，如一把利刃直刺露台那人的心脏，目标明确，直白到路人一抬头便能发现他在看谁。
　　汤可林毫不避忌，章寻被盯得汗毛直立，但不甘落后，也直直地回盯过去。
　　两人无声对视，章寻耳边刮过许多声音，笑的、闹的、窃窃低语的、高昂激烈的，都没有那道沉默的目光能乱人心神，扰得耳后神经突突作响。
　　半晌，他喉结一滚，汤可林也喉结一滚，扬唇笑了，章寻似乎能隔着一层楼听见那低微的笑声。
　　汤可林突然站直身离开柱子，绕去酒桌拿酒喝。
　　“在看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露台的宁静。
　　章寻回头，汤可兰握着矮脚杯言笑晏晏来到他身边。他重新望向人群，随口瞎诌：“新郎官挺腼腆。”
　　汤可兰与他一同观察新郎片刻，笑道：“他不是害羞，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解了两颗衣扣，松弛。站姿没绷直，脚尖对着人，先笑再回答，他对社交游刃有余。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不露怯......”
　　她顿了顿，侧头瞥见章寻专注听讲的神情，淡笑道：“你别误会，我平时不这样分析人，这多累啊，只是你这么提一嘴我就这么说一嘴，职业病犯了。”
　　章寻摇头，问她：“我呢？”
　　汤可兰一愣，也没故作矜持，认真打量他一圈：“你挺腼腆。”她噙着笑，呷一口酒，“章寻，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母亲。”
　　“我没做什么。”
　　“你陪她说话，她肯和你聊。她有些话不愿和我们讲，前段时间总是闷闷不乐，现在精神看着好多了。”
　　汤可兰轻轻摇着酒杯，里面琥珀色的白兰地也跟着晃动，酒香四溢，放松人的神经，还未入肚便熏得要吐露真言。
　　章寻沉思片刻，道：“都是些寻常的话，没什么得分对象讲的，她说......”
　　“叮——”汤可兰敲了一下酒杯，做出一个叫停的手势，“她既然不打算和我们讲，我也没有拐着弯去打听的意思。”
　　“不，”章寻坚持把话说完，“奶奶说她房间的窗帘颜色太暗，白天阳光烈的时候拉窗帘遮阳，屋子全黑了，看不见东西。晚上又黑得过头，黑得她心慌，害她睡不好，她不喜欢。”
　　汤可兰听完，一脸愕然，问：“换了吗？”
　　“嗯，前几天换成粉色纱帘。”
　　汤可兰笑了笑：“之前我觉得那房间太亮，刺得眼睛不舒服，光按我自己的喜好去布置了。”
　　章寻点头道：“老人家眼睛不太好。”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和你母亲，我这段时间到处出差，忙得脚不沾地，对我妈疏忽了。我知道她对我们这些子女有意见，所以我看到她能有说得上话的人很高兴。”她无奈地勾勾唇，“以前我爸在的时候，我妈还能靠和他吵架来解闷，现在家里太安静，我弟又搬到外边住，没人和她吵，她要犯抑郁。”
　　“我和奶奶吵不起来。”
　　话音刚落，汤可兰仰颈笑出了声，酒杯里的液体晃荡不停，险些飞溅出去。章寻替她托住酒杯，听汤可兰说：“她喜欢你，有人听她说话她就高兴，她就是缺个能安静倾听的人，说起来我们几个里面就汤可林的性格和她最像，明明......”
　　晃动的酒液恢复平静，汤可兰弯着眼：“明明他俩常常犯冲。”她把白兰地一饮而尽，朝章寻微微点头表示失陪，“我去看看新娘子，这么久还不开始，不知道那大小姐有没有闹脾气。”
　　汤可兰走后，章寻再将视线投向一楼草坪，新郎官已去做准备，刚才聚集的宾客四散，垂花柱旁的男人也不见踪影，没什么看头。章寻转身离开，走至露台门口，刚要跨槛，发现门边撒了一把水果糖，包装很是眼熟，印有米老鼠图案。
　　这糖撒成蛇形，蜿蜒曲折，一路蔓延至三楼楼梯。章寻拧起眉，内心煎熬，他处在楼梯平台，上还是下，进还是退，头顶的灯光将他翻来覆去煎个遍。
　　最终，章寻听见楼下有人闲谈，声音愈来愈近，他拾级而上，又转身把地上的糖一一捡起，再迈大步跨阶往上。
　　每上五阶又出现一颗新的糖，章寻一路捡糖“毁尸灭迹”，不知不觉走上观景台，顶层的照明灯这时好似失灵，四下漆黑一片。门边放着最后一颗“老鼠药”，柑橘味。
　　章寻低头半晌，弯腰捡起，蓦地被一只手握住手腕，扯进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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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应该还有一章，也可以明天看


第38章 38礼花
　　汤可林离开垂花柱后去拿了一杯香槟，一旁站着几人在闲聊，其中两人是汤老太最小的两个弟弟，小叔见小舅，不是冤家不聚头。
　　王家小舅腆着肚子在吞云吐雾，一见到人，多稀奇似的“哟”一声：“汤可林也来了。”
　　汤可林啜一口酒，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二舅也灌一口酒，道：“这是你侄女的婚礼，大喜的日子。”
　　汤可林也稀奇地“哈”了一声：“婚礼我不能来？我非得治丧才能出现？”
　　二舅讥诮道：“你明知你二姨对那事儿最耿耿于怀，非得今天来找人不快。”
　　“老舅，您哪看出我找人不快了，”汤可林眼睛一弯，笑得明晃晃，如沐春风，“我没哭吧？”
　　他一笑，舅子们倒笑不出，铁青着脸看这笑面虎。二舅毕竟年长一些，收得住情绪，端出长辈架势，不与后生磨嘴皮子，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你妈在哪？我找她有事。”
　　“我妈没来，我替她来的，你有事找我。”
　　小舅喝得脖子粗红，不放过任何能奚落他的地方，挖苦道：“你替你哪个妈来，这个妈还是那个妈？”
　　二舅嗤笑一声，没劝话。
　　汤可林凝视他半晌，轻声笑道：“不都是你姐吗？我那个妈在地下，难不成你要找的是她？正好过两天是她忌日。”
　　此话一出，二舅腹诽他目无尊长，小舅谩骂他发癫。小舅酒气上头，气得蹬前两步作势动手，被他二哥拦住。
　　二舅直摇头，“说话没大没小，你妈没把你教育好，是该找你妈好好谈谈。”
　　“那您和我妈慢聊，我不掺和了。”汤可林放下酒杯，也学他摇头离开，撇下一句话，“我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岁。”
　　还找我妈告状，你愿意讲，她还不愿意管。汤可林故意轻哼一声，这气声不大不小，没传到二姨耳里，因此不知她痛不痛快，只知舅子们听着十分刺耳，皆鼻歪眼横。
　　小舅冲他背影啐了一口，把烟丢到地上碾灭，“跟他那个妈的嘴一样讨嫌。”
　　汤可林信步而行，想着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待在这能随时随地触霉头，不如早早回家歇息。念及此，他慢悠悠来到婚礼入场的大门，看见门外有位女人在与保安发生争执。
　　女人一身朴素的工作服，不住地哈腰，向保安苦苦哀求，神情急切。保安铁面无私，态度冷硬，挥手赶她离开。
　　“什么情况？”汤可林在铁门边伫立。
　　女人眼睛一亮，转而央求汤可林：“先生，我是婚庆负责幕后的员工，落了东西在公司，老板让我赶回去拿，现在进不来，你能不能带我进去？”
　　“那还不容易，你出示工作证给这位大哥看看不就好了。”汤可林一指那魁梧的保安。
　　保安插了一嘴：“问题是她没工作证。”
　　“我刚才走得急，工作证落里面了，打同事电话也不接，估计都在忙没听见。婚礼要开始了，我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道具，必不可缺的。”女人提了提她那沉甸甸的袋子，恳求道，“两位大哥，通融一下吧，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汤可林望向保安大哥。保安岿然不动：“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行了行了，不就放个人吗？我是这的客人，这我邀请函，我带她进去，出了什么事儿找我。”汤可林给保安递过一张卡片。
　　保安接过看了眼，给女人放行。女人真挚地给两人鞠躬道谢，汤可林瞄一眼她那袋子里的东西，里面有礼物饰品、拉花彩带、礼花炮等等，还挺丰富。汤可林陡然想起婚礼现场还有只猫，把猫留在这龙潭虎穴独自离开，显然不厚道，何况那猫瞧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他问那女人：“你这些东西还有多余的吗？”
　　章寻被迎面而来的卷哨吓了一跳，那喇叭“哔”的一声，像条蛇信子再次回缩，露出男人漆亮的眼睛。
　　汤可林见他吃惊的模样，笑意更盛，问：“无聊吗？”
　　“你无聊。”章寻挣开他的手。
　　汤可林不置可否，领他到角落的藤椅坐下，“今天的聊天时间还没用。”
　　章寻突然意识到他从未作出每日放风这种承诺，现在却不知不觉成为一项日常安排，这个姓汤的蛊惑人心的能力一流，章寻回过神已发现关关失守。他抿紧嘴掏出手机要设定时间。
　　“不用了，”汤可林止住他的动作，点燃一支生日蜡烛，“它熄灭的时候就到点。”
　　章寻抬眼见他笑得赤诚坦荡，遂凑前对着蜡烛一吹，火苗熄灭了。
　　汤可林的眼睛登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里闪过悲愤、痛心、委屈。他的嘴唇嗫嚅片刻，讷讷道：“你就这么恨我？”
　　“我在检验你的蜡烛是不是可以自动复燃。”章寻看他一副丧家之犬的颓态，坐直身道，“你重新点吧。”
　　汤可林别开目光。
　　“打火机给我。”
　　纹丝不动。
　　“汤可林。”
　　装聋作哑。
　　“我走了。”
　　章寻扶椅作势起身，一个打火机被用力扣在桌面。他重新坐下，伸手挡风把蜡烛点燃，那火星子看起来微弱不堪，忽明忽暗摇曳在两人中央。
　　两人面面相觑，无人讲话，死寂一般沉默，烛光幽会变成哀悼会。章寻问：“还活着吗？”
　　汤可林终于低笑两声，埋头往地上的大袋子翻找着什么。章寻探头去看，见那袋子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彩纸、气球、彩带，甚至还有礼花炮。
　　别人来参加婚礼，他来进货。章寻微微蹙眉：“你从哪拿的？”
　　汤可林只神秘一笑，把一个礼花筒抛给章寻：“你研究着玩。”他利索地将彩带和气球绑在位置周边，把这一片区域装饰得花里胡哨，接着掏出一叠彩纸，“今天这种庄重的场合不适宜说话，适合接受艺术的熏陶。”
　　“......”
　　章寻脑袋空空地看汤可林折出一个千纸鹤，摆到他面前，说：“大喜的日子，适合许愿，你许什么我折什么。”
　　汤可林抬眼，发觉章寻又在发呆，于是擅自给他送祝福。
　　折出一条金鱼“年年有余”、一个元宝“招财进宝”、一颗苹果“平平安安”、一把尺子“前途无量”，百般花样使完了，折出一朵花插在桌面的缝隙中，花蕊对着章寻，那双狐狸眼一弯，“你送过我。”
　　“汤可林......”章寻如梦初醒，面对眼前满桌工艺品和那支火烛，支吾道，“你不觉得这个场面很诡异？”
　　汤可林折纸的手一顿，顿时百感交集。他心想，早知不该在章寻这颗只有细胞没有浪漫的脑袋前打哑语。你送他花，他不问你的动机，他问你在哪儿买的挺好看，他也买一箱回家种去。
　　脑子一劈开，全是木屑。汤可林心中叹了叹，说：“你能不能将重点……”
　　“哐啷——”
　　一道声响吸引两人的注意，有人正欲推门进来，章寻身形一僵，汤可林反应快，把东西全倒入袋子里，拉着章寻起身躲藏，临走前还没忘记吹灭蜡烛。
　　两人张皇失措地往门后方的墙壁躲，将供人休息的沙发椅当作掩体，身体靠得很近，伏得很低。
　　“没开灯啊，黑灯瞎火的能看什么？”入侵者如是说，另一个人应和几句。两人走至栏杆边拉闲解闷。
　　汤可林撑起脑袋，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为什么心虚，他只做章寻一个人的老鼠，他在外人面前窝囊什么？
　　他低头，看见章寻乖巧地蜷成一团，表情严肃的很，在凝神听那两人的动静，那礼花筒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好傻，把那礼炮当钱罐似的，抱着钱罐子的猫，招财猫。
　　汤可林捂嘴憋笑，肩膀不停地颤，他察觉到章寻疑惑的眼神，笑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上气。
　　这时闲聊的那两人突然开始走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汤可林肉眼可见章寻在瑟缩，便挪到他身前挡着，章寻抬眼与他对视，这次的距离缩短不止一星半点。
　　月影婆娑，露台上那优柔的风刮到顶楼，环绕在两人身边，幻化出具体的形状，好似一朵花。
　　汤可林小心翼翼地放轻呼吸，不忍破坏风的印迹。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指尖搭在章寻的后领口，带着安抚性质摩挲那片布料。
　　章寻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那隔着衣领的抚摸犹如切实落在肌肤上。不止是话语，连若即若离的触碰都极具入侵性。章寻一晃神，看见汤可林作出口型：别紧张。
　　尽管如此，章寻仍握紧了手中的礼花炮，心跳随渐近的步伐而加速，节奏无法自控，颈后的手一抚，心跳便漏一拍，血液有倒流的趋势，供氧不足，即将休克。章寻在如雷的心跳声中听见两位宾客嬉笑的打趣，仅仅隔着一条沙发椅——
　　“砰——”
　　安谧的环境中突然爆发一声巨响，观景台上的两位宾客同时惊呼一声。
　　“怎么回事，婚礼开始了？”“吓我一跳，好像在放音乐了，下去吧。”
　　两人前后脚离开，四周再次恢复平静。
　　不一会儿，天台再次爆发出巨响，不同的是这次的声响略带浮夸，不绝于耳。
　　奏乐响起，迎接新人与来宾入场，汤可林在乐声中尽兴地大笑片刻，随后把跑进嘴里的彩带吐出来。他笑盈盈打量眼前的“彩带人”，替对方摘下满头礼花，心说这礼炮放的时机恰如其分，成了婚礼开场的前奏，就是放的角度太刁钻，没见过礼炮往自己身上放的，真不客气，要里面放真弹药还得了。
　　章寻没反应过来，僵滞着不动，瞪大眼任其摆布，遮挡眼帘的彩带被拨下，视野开阔起来。
　　四目相对，章寻发觉今夜是满月，月晕分外明亮，刺得他微微眯起一只眼睛。汤可林将要触上章寻鼻尖的手也停顿下来，婚礼配乐轻快悠然，像乱飞的树叶、乱舞的彩带、乱撞的心跳讯号以及混乱交错的鼻息。
　　汤可林盯着附在章寻鼻尖的那片礼花，没有伸手去摘，只低声问：“May I？”
　　章寻不答，没躲开，也没上前，静静地凝视汤可林，那双狐狸眼越靠越近，如同月圆之夜从林中窜出的生灵，带着温热的呼吸，很鲜活。
　　章寻想说鼻子好痒，但他忍住了。那瓣柔软将要贴上鼻尖时，章寻闭起了眼睛。
　　台下的奏乐适时暂停，播起新人相恋回忆的视频——
　　“别担心了，现在她很信任我，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再忍一忍吧。平平，你知道我只爱你的啊。”
　　章寻骤然一惊，头不自觉一低，撞上眼前人的鼻子。
　　汤可林始料未及，被撞得鼻子发酸，激出泪花，他捂住鼻梁憋屈地看着章寻。章寻露出愧疚的神情，抬手移到他鼻边。汤可林放下挡鼻的手，鼻头红了一块，章寻给他轻轻地揉，汤可林闭起眼坦然享受，头倾低了点。
　　楼下人声鼎沸，汤可林皱眉喃喃：“搞什么......”
　　章寻闻言，站起身道：“下去看。”
　　汤可林吸了吸鼻子，也跟着起身，想掌嘴。
　　草坪上聚满了人，沸反盈天。各人的表情极其丰富，瞠目结舌的、挤眉弄眼的、怒不可遏的、幸灾乐祸的，比刚来婚礼之初精神多了。众人无心品尝酒水点心，纷纷涌至司仪台前看好戏。
　　那莫名其妙的音频仍在播放，所有卑鄙龌龊的意图在喧嚷中昭然若揭，新郎官站在台上面如死灰。
　　钢琴师兢兢业业，甚至觉得气氛蛮热闹，于是随机应变，一首《婚礼进行曲》的音群变得快速轻盈。他忘情地触键，额头那绺未定型的头发一上一下地蹦着。
　　与宁家亲戚端着同等程度黑脸的还有汤可林，他不单单为这件事而怒，还为再一次被坏了好事而怒。他心里不断咒骂这个叫范秦的既饭桶又禽兽，真是人如其名。
　　汤可林喝了几口香槟泄愤，一道刺耳的辱骂声从仪式台一侧传来——
　　“范秦你这个负心汉，你骗我离婚抛下我和孩子，你女儿现在躺医院里要死不活，你在这开开心心当豪门女婿，你简直禽兽不如！你这个吃软饭的饭桶！”
　　汤可林眉梢一扬，谁这么体贴把他心里话骂出来了？
　　他往远处眺望——先前在门口撞见的女人被几个安保人员钳制住，两腿在乱蹬挣扎。汤可林喉咙一哽，不住地咳嗽，发觉章寻回头看他，便解释道：“噎到。”
　　此时人群中间劈开一条走道，宁臻戴着十克拉钻石项链登场，脚下踩着恨天高，每步卡上钢琴曲的节拍，她独自揪着裙摆风风火火冲到台上，先扬手扇了范秦的左脸，接着笑道：“你给我解释清楚，敢撒谎，你就从这湖跳下去。”
　　“我......不是这样，你别听那疯子瞎说......我回家给你解释，好吗，臻臻！”范秦攥紧她的手臂，宁海生见状，挥手让几个保安上去护人。
　　宁臻怒发冲冠，把手里的捧花往外一抛，又扇他右脸，“你给我滚！”
　　那捧花飞越人群，飞到站在人群外缘的汤可林怀里，他皱了皱鼻子，为难地端详那束鲜红的花，突然起了坏心，往一旁的汤思哲怀里一塞：“玫瑰这么艳？我不喜欢，给你。”
　　汤思哲脸色一沉，嫌晦气似的塞回给他，走远了一点。
　　汤可林眼里闪过促狭，他面不改色地把捧花塞去章寻手里：“替我拿着。”不待对方拒绝，他也转身离开。
　　章寻趁众人被台上吸引的空当，摊开手心一看，花束底下藏着颗“老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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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二更，不要看漏


第39章 39硬币
　　“你把他扔寄宿小学去，我哪有时间天天去接他。你的时间是时间，我的不是？再说凭什么让我带他？”女人拔高嗓子质问。
　　男人反驳：“他年纪还这么小，懂照顾自己吗？要寄宿也至少到三年级吧？”
　　另一道听着稍年轻的男声不以为然道：“你孙子今年三岁，吃饭如厕都能自己做，他都六岁了难道还得手把手伺候？”
　　汤可林一觉睡醒听到外面在争吵，声音时大时小，模糊不清。他半睁着眼走去客厅一看，不禁愣住，用力一眨眼，依旧是这副画面——父亲汤泽宗坐在摇椅上抽烟，母亲王玉清和他大哥汤可成坐在长沙发上，三人在据理力争。
　　汤可林心中涌上道不明的怪异，大人们看见他，脸色皆一变，停止刚才的话题。
　　王玉清别过脸看阳台，犟着一股劲儿说：“总之我就这个意思，我天天上班还不够忙吗？”
　　一室静谧，小孩本是长辈对话中活跃气氛的存在，此刻却无人把话题引到突然出现的男孩身上，六岁的汤可林对这种因他而空气凝固的情形司空见惯。他看见沙发边上放着一盒赛车模型，心念微动，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小声问：“我的？”
　　汤可成表情微妙，也别过头说：“给你侄子买的。”
　　汤泽宗咳了咳，喝一口清茶，“醒了就吃早饭。”
　　是他看广告时相中的玩具模型，可惜不是他的。汤可林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他转身走去餐桌，桌上摆着一笼包子，仍未冷却，张嘴一咬——荤的。汤可林的心情洋溢起来，他找出自己那缺一个车轮的玩具车放到餐桌上跑，听一旁的大人说话——
　　“爸，你找那个公立幼儿园的园长谈妥没，怎么没点儿风声？你不知道现在好幼儿园的名额多紧张，抢得头破血流，你孙子明年还有学上吗？”
　　“不是谈了吗，前两天给我回复说有待观望，有回复就是有看头，等我把他之前说被压着的批件处理了，他就观望好了。但这批文不是说批就批，有些条目还得细看。”
　　汤可成紧皱眉头，嘀咕道：“每次都说在谈，之前汤可林进那幼儿园怎么就一路绿灯呢……”
　　餐桌上的玩具车突然“嗖”地冲出台面，“啪嗒”掉到地上，冲击力太大，又掉出一个轮。众人闻声望去，汤可林把包子吃完，捡起玩具车修修补补。
　　汤泽宗朝他说：“你到阳台玩去。”
　　汤可林顺从地往阳台走去，王玉清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身影，扯了扯嘴角：“因为你爸护短呗，孙子和儿子，能一样吗？孙子又不是他生的。”
　　“我有说孙子的事儿就不管吗？只是现在情况确实不同，最近单位在考虑晋升名额，严抓作风，我的处分刚解除，等这段时间一过，汤思哲上小学的事儿我都给他安排好。”
　　王玉清语气平平，看向汤思哲：“那你得好好提醒你爸，毕竟他贵人多忘事，一会儿给你弟安排完上小学就把你儿子忘了。”
　　汤泽宗“啧”一声：“你非得句句话和我过不去，句句话绕不开这个话题，有意思吗？”
　　“我今天就和你说清这里边儿的意思……”
　　王玉清横眉怒目，把阳台门“唰”地拉上，将所有声音关在室内，汤可林只能从三人的神情中得知他们又在吵架。每次说到关乎自己的话题，这个家就不免发生争吵，汤可林也想问，吵来吵去就那么几句，有意思吗？
　　就算关了门，汤可林仍能熟稔地给他们配画外音，台词一字不差，总结下来无非三点：一是他爸偏心眼儿但他自己不觉得；二是他妈不满他爸偏心眼儿但她觉得自己占理；三是他哥看谁能帮自己解决事儿就给谁撑腰。
　　十月末尾，汤可林在阳台吹了好一会儿冷风，里头的人才渐渐平静下来，阳台门被打开了，汤泽宗穿上外套对妻儿说：“我就不信了，现在我去找那园长聊，别显得我多窝囊废似的。”
　　汤可成拎着玩具盒准备回家，汤可林看着那包装盒上的赛车图案，再次感到遗憾。
　　“我今晚在单位睡。”汤泽宗黑沉着脸。
　　王玉清闻言，嘴唇翕动。半晌，她讪笑一声：“随便你在哪儿睡，你睡大街我都不管。”
　　门被重重甩上，剩母子二人面面相觑，王玉清转身去厨房不再多言。汤可林自觉回房间，他隔着门听见母亲在筛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要把豆子抖成粉末的势头。
　　过了许久，筛豆声暂止，变作敲门声，汤可林打开门，门外站着神情冷淡的母亲：“你穿好衣服跟我去集市买东西，我需要帮手。”
　　汤可林点头，随便套上件外套，王玉清从衣柜扒出一件厚绒的递给他：“穿这个，外面冷。”
　　两人骑自行车前往集市，路旁的树飒飒作响，汤可林坐在后座被凛风吹得睁不开眼，车水马龙伴着风声疾驰而过，他缩了缩脖子，觉得这天实在是冷，明明冬天还未彻底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汤可林的耳廓都冻僵了，单车总算停下，王玉清气喘吁吁，嘴巴吐着白雾：“下来吧。”
　　汤可林抬起缩在领口的脸，发觉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并非平常去的集市，他感到新奇，打量四周，听见王玉清说：“今天这里有舞狮表演。”汤可林嘴巴微张，眼中流露出向往，回答道，“我想看。”
　　王玉清点头，领他去表演现场，人群熙攘，汤可林与她来到人群外的石凳处，那儿站了许多人观望表演，汤可林也站上去远眺。王玉清给他买了一个纸风车，六片叶片随风旋转，像一朵七彩的花，缤纷亮丽，汤可林对此爱不释手，甚至没心思看舞狮。王玉清拍拍他的肩说：“你乖乖在这看表演，我去买东西。”
　　汤可林从得到彩色风车的喜悦中短暂抽离，他不明白王玉清不是叫他来当帮手吗，怎么独自去采购了？
　　汤可林身处人山人海中，周遭是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面容，他看着王玉清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感到慌张失措，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喊：“妈妈！”
　　王玉清一怔，垂下眼帘，按了一把汤可林的手背，再次交代：“你乖乖待在这。”
　　两手松开，舞狮表演开始了，锣鼓齐鸣，汤可林站在原地凝望着王玉清的背影，许久不动。突然之间，他的肩膀被撞了一下，身形一斜，手一抖，那风车倏地掉落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注意脚底的东西，往上面留下肮脏的鞋印。纸风车被踩坏了，汤可林就这样失去了他生日这天得来的第一个礼物，他气得不停跺脚，连精彩绝伦的表演也看不下去，索性坐到冷石凳上黯然神伤。
　　一旁几个老头在摆地摊斗蛐蛐，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叫嚷，看戏的见那蛐蛐争斗激烈、铺牙撕咬，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讨论——
　　“嘿，搭上牙儿了！”
　　“这虫儿好斗。”
　　“你瞧，左边那个快不行了。”
　　八分钟过去，左边那蛐蛐断了腿，监局的老头拉长语调喊：“提——”
　　落败者提回自己的蛐蛐扔下几张钞票，悻悻然离开。有人跃跃欲试抱着罐子踢馆，在那儿报字，给蛐蛐热身。裁判大爷得了空，觑见旁边坐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小孩，垂头丧气的，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摇着挑逗蛐蛐的象牙小棍戏谑道：“小子，大爷教你一句话——笑一笑，十年少。你猜我多大年纪？”
　　汤可林说：“我才六岁。”
　　大爷挣着脖子大笑片刻，自问自答：“我八十五。”
　　汤可林抬眼看去，见这位长者童颜白发，身子板笔直，精神矍铄。他张大嘴巴。
　　大爷龇着粗牙嚷道：“人如蛐蛐，困兽犹斗，不进则退，不胜则败，越挫越勇，百战不殆！”说罢，他继续投身到战局中。
　　什么进不进、退不退的，他现在连家门口都进不了。汤可林撇嘴不应。
　　斗蛐蛐的来一拨人，又走一拨人，渐渐的，舞狮的也散场了。一来一去，天黑了，才将将到六点，天空便黑了半度。汤可林没等来王玉清，等来集市收摊。
　　裁判大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看那小孩坐这一天，好奇问：“你家人呢？怎么不回家？”大爷吓唬他，“最近这有好几个小孩被拐。”
　　将近年末，电视里常报道人贩子猖獗，汤可林听到发问，心头一紧，四处张望，霎时觉得人人都长了张可疑的面目——
　　理发店门口站着一黄毛男人，老往这边瞟；一位短发的中年妇女从他面前频频路过，看了他好几眼；再一瞧，甚至连那裁判大爷和蔼的笑容都有几分阴森。
　　陌生的集市如迷宫，汤可林不敢动弹，他咽了咽，抬头望天，黑沉的夜宛若开了一个豁口在他头上盘旋，即将把他吞噬。汤可林两腿直抖，突然瞥见不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犹如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把他拽起身，他忙不迭朝那跑去，头也不回地喊：“我看见我妈了！”
　　那女人和一位男人手挽手，动作亲密，两人朝一栋老旧的公寓楼走去，汤可林悄无声息跟着，一路跟上他们所住的楼层，铁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汤可林坐到拐角的楼梯阶上，楼道里的窗开了一道宽阔的缝，深秋的晚风凄厉地呼啸，犹如厉鬼惨叫，汤可林在昏暗的楼道里再一哆嗦，低头依偎衣领里的绒毛，缓解了一丝饥寒。
　　良久，铁门打开，那位深红色外套的男人与女人告别。不多时，一位青蓝色外套的男人敲开女人的门，又是一段长久的逗留。
　　汤可林数着被风吹进楼道的落叶，总共二十三片，居然没被清扫。他数完一次再数一次，终于听见门被打开，青蓝色外套的男人离开，但紧接着来了一位灰色外套的男人。
　　汤可林只好数树叶上的叶脉——有十片树叶是8对叶脉的，八片是10对叶脉的，剩下五片是6对叶脉的。由于汤可林还没学乘法，他只能依次相加得出190对叶脉这个结果，要他再算出具体多少根就做不到了，他不是算术天才，他其实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小孩，数叶脉时能幻视出鱿鱼丝，肚子咕咕直响。
　　幸运的是，那位男人没打算拉长战线为难他，在他把树叶扔掉后，男人出门了。汤可林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抵住要关闭的门——
　　“姨妈。”
　　王玉芳被突然出现的小人吓了一跳，她自上而下打量汤可林片刻，拉开门缝放他进来。
　　不大的屋子里杂乱无章，烟味和香水味混作一团，熏鼻难闻，汤可林刚进门便打了个喷嚏。王玉芳笑了笑，开窗通风，她身材姣好，此刻只穿着条丝绸睡裙，露出两条细长的藕臂。王玉芳套上开衫，问这位不速之客：“你怎么会来这？”
　　“迷路了。”汤可林答。
　　王玉芳给他拿了一盒威化饼，语调轻飘飘的：“迷路就该去找警察呀。”
　　汤可林噎着干巴巴的饼干，一言不发。
　　“吃饭没？”
　　汤可林摇头。
　　王玉芳一开冰箱，只有隔夜饭菜，这么晚菜市场也收市了，只好将就一餐。十分钟后，一碟热气腾腾的酱油鸡和蛋炒饭摆到汤可林面前，他已经快饿昏了，尽管那碟酱油鸡只剩鸡头、鸡脖子和鸡屁股这种不受欢迎的部位，但他大快朵颐、狼吞虎咽。此时此刻什么山珍海味也比不上鸡屁股和炒冷饭美味。
　　肚子填饱一半后，汤可林才有空抬头，他发觉王玉芳夹着烟看他，烟雾在她脸上缭绕，显得女人很神秘。汤可林咽下饭问：“姨妈，你喜欢这么多叔叔？”
　　王玉芳指尖的烟一抖，掉出许多烟灰，她大笑不止：“你说呢？人心只有一颗，这么多个人喜欢得过来吗？”
　　汤可林再扒一口饭，“那你喜欢哪个？”
　　王玉芳弯起那双媚眼看他，含糊道：“我自己。”
　　汤可林若有所思，好像懂了，也好像没懂，不再言语。
　　等男孩把碗盘吃得一粒米不剩，清盘了。王玉芳的烟也抽尽了，她将手臂搭上桌面，探身说：“汤汤，饿的时候可以来姨妈家吃顿饭，但姨妈家太小，没地方给你住。”
　　汤可林擦嘴的手一顿，攥紧纸团憋出一句话：“我不识路。”
　　女人起身套上大衣，“我教你去搭车。”
　　汤可林紧盯着沙发椅，不动身。王玉芳打开门，站在半明半暗的楼道看他：“走吧。”
　　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行走约八分钟，来到一个公交车站，王玉芳教他认清路线牌——
　　“一会儿你就搭这辆‘86路’，你看咱们这里是石湖市场，你要坐十八站，在东福路这个站点下车，下车后你该知道怎么走了。那个站点在你家小区附近的小卖铺旁边。不要开小差，错过这趟末班车就没法回家了，忘记在哪下车就问司机和叔叔阿姨，记住了吗？”
　　王玉芳再给他讲一遍路线，直至看到汤可林点头了，她才把一枚“一元”硬币放他手心，摸了摸他的头。
　　“拜啦！”女人挥手离开，没有回头。
　　汤可林看着女人慢慢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与早上的情景相差无几。经历这一趟夜游，汤可林总结出两点：一是乖乖待在原地会被人抛下；二是零花钱不要乱花，要攒起来，否则连回家这一块钱都拿不出手。
　　兴许他今天真不该出门，生日这天他被养母抛下，再被亲生母亲送走，连那纸风车都离他而去，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低头看向那枚硬币，正面是字，背面是花，汤可林明白一旦车到站，无论哪面都不属于他。
　　晚风再起，末班车到站，汤可林跟随两位一同等车的大人上车，司机拦住他，指着竖杆上的一米二免票刻度线：“站那看看。”
　　汤可林佝偻着背挨过去。
　　司机快速瞟一眼，挥挥手，“没到个儿，进去吧。”
　　晚上九点五十分，汤可林攥着那枚硬币乘上回家的班车，冷硬的钱币硌着手心，这是他今天唯一抓住的东西。
　　红日当空。
　　汤可林抬手挡了下日光，发觉手心空空，哪有硬币。一股时间错乱的恍惚感涌上心头，他撑起身看手机，睡到将近中午了，头昏脑涨，距离婚礼那场闹剧已过三天，今天是他亲生母亲的忌日。
　　难怪来托梦，看来是没钱花了。汤可林轻笑一声，翻身下床。
　　微风徐徐，墓园里冷清寂静，汤可林不紧不慢来到王玉芳坟前，默默地清洗坟墓，前不久才清理过，总体来说还算干净。
　　基本流程走完，汤可林蹲在墓碑前不知该对他亲妈说什么，他对两个妈都没有太偏激的感情，不爱，也谈不上恨。虽说两个都不待见他，让他伤过心，但一个收养他三十年，一个在他困顿时伸出援手，让他至今仍健康地苟活着，至于爱与不爱这种精神上的追求，他不勉强两个畸形关系里的受害者，逼着谁去体谅谁都是种残忍。
　　思来想去，汤可林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放在坟墓边上，“还你。”
　　不小心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汤可林“嗖”地缩回手，探头一看——只是一颗光泽透亮的玉石。
　　汤可林拿着翻来覆去地把玩，突然低声笑了。
　　又拜他爸又拜他妈，四舍五入等于拜父母，他只见过孩子带相好见父母，没见过相好自顾自上门的。来就算了，压块石头在他妈坟上，好像在下马威，拿块镇妖石镇住他们母子俩的邪性似的，我愿意，我妈还不愿意呢。
　　汤可林抬眼，他妈只是在照片里笑，笑得瘆人。
　　他两股战战起身，把玉石往上一抛，再接住，冷硬的玉块硌着手心，和硬币一样的触感。


第40章 40反骨
　　傍晚时分，晚霞猩红。
　　章寻做完实验去上厕所，看见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收拾完也准备离开。刚踏出门，他余光瞥见王浩一在走廊尽头抽烟，这高大的男人此时有些佝偻，怔怔地望着廊外的银杏树。章寻站在远处观察他许久，朝他走去。
　　“给我一根。”
　　王浩一往旁边瞄一眼，错开目光，朝盆栽弹了弹烟灰，继续抽自己的烟，“你又不会抽，别浪费我的烟。”章寻嘴角一扬，没占他便宜，将手插进衣兜里与他一同看那棵银杏树。
　　五月，银杏染上初夏的葱茏，像绿色的扇贝挂满树梢，风一吹，树叶如风铃发出悠扬的余音。
　　一声叹息混在烟雾中从王浩一嘴里飘出来，被章寻捕捉到了。他盯着那抹白雾沉思半刻，不再以师兄的身份站在这，只是作为朋友询问道：“嫂子什么时候生？”
　　那烟头的火星子黯淡几分，王浩一不言，喉间溢出一道轻笑，听着没有实感。章寻感觉不对劲，一瞬不瞬地端详他，王浩一视若无睹，抽完一根烟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盒空了，垃圾桶顶的烟灰缸全是零乱的烟头。章寻抬手搭在他肩上，喊他的名字。
　　“和我讲讲。”
　　王浩一抿唇，丝缕的烟雾从鼻子喷出来，他呵了一声，自嘲道：“你提醒我了，我还有孩子，我孩子七月就出生，孩子他爹连七月都不知捱不捱的到。”
　　章寻皱起眉，“你干嘛你？”
　　“我干嘛我？我论文又被卡了，那老头就是觉得我好欺负，为了留着我这苦力给他做横项，偏不给我投论文，发邮件不搭理我，一搭理就给我挑各种刺。他大爷的他要做的这些项目和我毕业论文有啥关系？！我已经延毕一年了，我今年好不容易把论文写完也不让我毕业，再延毕我就三十岁，我三十岁还只能拿一千块补贴过日子，我喝西北风就算了，我家人呢？难道我孩子一出生就让他活活饿死吗？”
　　王浩一狠吸一口烟，咳了咳：“我当初考上大学，我们村长还搁村门口拉横幅——‘热烈祝贺本村王浩一金榜题名’。我现在都没脸回去了，你说我读这么久的书，既读不出名头，也挣不来几个钢镚儿，我继续下去还有意思吗？我们村的王熊卖煎饼都挣了两套房，我连给我孩子买罐好点的奶粉都要犹豫，干脆他叫一、我叫熊算了，指不定我下次回村，那横幅就拉在我家门口，写‘王家狗熊无颜见江东父老’。”
　　章寻见他咳嗽得厉害，抢过他的烟，“别抽了。”
　　“我就抽，我剩这点乐趣都不让我做？”王浩一抢回来，“让我读书改变命运，我读了；让我三十岁前成家，我成了；让我立业，我连毕个业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尽这么多力，我的生活好起来了吗？写个毕业论文还让我致谢，谢这个谢那个都是虚的，我只该谢谢我没从这里跳下去！”
　　话音刚落，章寻一把夺过他的烟捻灭，眼里蹿着两丛怒火，“你读个书要死要活，值得吗？！”
　　“我就贱命一条！”
　　“你给我等着，我找他说去！”章寻转身就走。
　　“你回来！”王浩一拽住他，“我王浩一再孬种也不想拖累别人，你没毕业你出什么风头？”
　　章寻冷冷地逼视他：“你如果今天从这里跳下去，就是拖累我。”
　　两人你追我赶来到导师办公室外，章寻指着墙角命令他：“你站在这别动。”
　　王浩一不听，仗着身高优势又高又壮的挡在他面前，这时章寻恢复师兄的身份，目光如剑，端出平素在实验室里严苛威厉的样子，不与他多言：“站过去。”
　　气势比身高高八个度，王浩一的优势成了虚势，他最怕他师兄摆出这副脸，每每看到连做实验的手都要抖几抖。他鼻孔一翕一张，拧着粗眉走到墙角。
　　章寻敲了两下门走进去。
　　朱正坐在桌边给绿萝擦拭叶片，见到来人，转头继续洒水擦叶：“什么事？”
　　章寻站在门边不动。朱正看他没动静，便放下喷壶坐到沙发上，倒了一杯茶润喉，先发问：“你和那边聊得怎样了？”
　　“老师，”章寻伫立在沙发边，开门见山说，“有人反映您最近太忙，压着学生的论文忘记批。”
　　朱正一怔，放下茶杯问：“谁反映的？”
　　章寻含糊道：“您带的几个学生都要毕业了。”
　　“你坐下。”朱正扇柄一指长沙发，直至章寻坐好了，朱正与他平视须臾，沉声道，“是王浩一吧？那你转告他，我不批，有两个原因，一是文章毛病多；二是我认为他还达不到作为一名博士生毕业的要求。”
　　“老师，根据本专业博士毕业要求，读博期间需在国内核心刊物或国际重要刊物上至少发表两篇学术论文，这就是一位博士研究生毕业的硬性要求。您是博学的老教授，要求高很合理，但以你个人的要求去评判学生应否毕业，是否有失公正？文章有问题可以反复修改，据我了解王浩一对此很配合，只是您不常给他反馈意见。”
　　朱正展开折扇，缓缓地扇风，“你的意思是我要求太高，逼着他？哪个学生我不是这样要求的？”
　　“我身边许多攻读博士的人，都会管理一个实验室，都有发现和分析问题的科研思维、独立进行科学研究解决问题的能力，王浩一也不例外。”章寻语气一顿，补充道，“您不常待在实验室，也许注意不到，不代表他不是这样的人。”
　　朱正一错不错盯着他，突然笑了，合上折扇说：“论文我晚点会看，你出去。”
　　章寻一动不动，“请您给个准确时间。”
　　朱正不满他的得寸进尺，讥诮道：“我最近四处奔波忙里忙外揽项目，连自己睡觉都没时间。实验室这么多项目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这些项目，你们哪来的补贴？王浩一手头不也有课题吗，我有少给过他一分钱？”
　　“老师，谁的时间不是时间？王浩一现在家里有三人，还有老家的父母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一千块养得起这么多人？您孙子做一次透析都不止一千块吧。”
　　朱正不答，轻吹热茶。
　　章寻看他无动于衷，继续说：“何况这还是缩水的补贴。”
　　“你什么意思？”朱正喝茶的动作停住。
　　“实验室里都在传您给学生时不时发笔劳务费，接着又以各种的理由要求学生把钱转去小老师账户上，再转去哪，我无从得知。我想财务处也不知道这笔经费的最终去向。”
　　章寻补充道：“大家也只是私底下说说。”
　　桌面发出“咚”的闷响，茶杯里的叶子晃晃荡荡。
　　朱正厉声说：“章寻，你待在实验室这么久还不知道规矩？打印纸的钱不是我垫付的？平时各种出行的交通补贴都谁出的，这些费用财务处会报销吗？”
　　“不会，但不至于分开这么多笔钱转，也不至于非得给不同人转，更不至于大几千的转。实验室有专门负责财务的学生可以对账，或者去财务系统看这笔钱本应拨到哪里。”章寻毫不避忌地对上那双犀利的眼睛，“之前实验室缺耗材，大家只能省着点用，一直在等经费，现在钱拨下来了，器材却迟迟不到。”
　　两人针锋相对，朱正才知他学生“深藏不露”，平时一声不吭，还以为是一心向学、心无旁骛，原来暗暗把所有事都记着，这细胳膊细腿的不长肉，光长了一身反骨。
　　还替人出头。朱正哼出一声提醒他：“你别忘了你还没毕业。”
　　言尽于此，章寻站起身凝望他：“即便您给我延期毕业，王浩一的小孩也不会延期出生。”他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在软肉上留下月牙的形状，不知不觉，外面的天也黑了，“算起来，那小孩就比你孙子小几岁。”
　　朱正移开目光，打量起这不大的办公室，他坐在这好几年，送走了一批一批的学生，眼睁睁看着绿植更替，装潢翻新，办公室里堆的东西越来越多。朱正开始怀念刚搬进来时的简洁，怀念学生时代的纯粹，他心中一阵唏嘘。
　　他老了，明年就退休，临别之际还要与学生扯嘴皮子，无关学问的嘴皮子，难道他活到这个年纪只剩这些钱财功利可以讲了吗？那真是越活越没意思。
　　他啜了一口热茶，喝到几片茶叶，翘起舌吐出去。那青绿的茶叶浮在热汤表层，不肯沉下去。
　　朱正暗忖，愣头青。
　　章寻离开办公室，看王浩一听话地站在墙角垂头自省，对他说：“月底前把论文改好投掉。”
　　王浩一嘴唇嗫嚅片刻，瓮声瓮气道：“他有没有为难你？”章寻摇头。
　　两人离开实验楼往外走，王浩一心中的大石落下，脸上却不见喜色，缄默不语走至大门口，突然问：“师兄，我是不是没能力做科研？”
　　他紧盯着章寻，鼻子发酸，他不像章寻早早就达到毕业要求还心有余力做感兴趣的研究。明明学校是自己考的，专业是自己选的，王浩一却感到越坚持越穷途末路，他逐渐尝不到成功的甜头，从喜欢变得逃避，从擅长变得吃力，王浩一怀疑自己选错了。
　　看章寻久久未答，王浩一也不为难他，勾唇勉强一笑，却不知自己笑得很难看，五官皱成一团。
　　章寻轻叹一声：“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够格评价别人的能力吗？”
　　王浩一知道他在安慰人，又难看地笑了，正欲与他告别，忽然听见章寻说：“在我看来，更像是你的处境不适合做科研，你那么多家人要养，你孩子还要出生，换我也没法两头兼顾。我说的是实话，我家里出问题时我就做不好实验。”
　　“我和你同在一个实验室这么久，不觉得你的能力比大家差在哪里，既然大家都能做研究，你为什么不行。你只是有些习惯不好，比如做简单的实验不爱标记样本，说几次都不改，最后弄混了在那哭天喊地。”
　　章寻见他扁着嘴在吸鼻子，无奈道：“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这是一门很刁钻的学科，需要全心全意爱它的人，如果你暂时做不到，就休整过后再来。”章寻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王浩一黝黑的脸布满水痕，好像黑暗中的水母触须在莹莹发亮，他不接纸巾，不客气地扎进章寻右肩抹眼泪，搂着章寻嚎啕：“师兄，我好爱你！”
　　他边抹泪边掉泪，谁料一边脸还没抹干就被一股力量推到墙上，后背吃痛，王浩一龇牙咧嘴地瞪着那莫名出现的男人，那男人怒视着他：“你爱谁？！”
　　“你哪来的疯子？”
　　“我问你爱谁？你给我说清楚！”
　　保安大爷坐在保安亭边上看热闹，一旦走出这门，你在外面打得头破血流都不归他管，大爷抖着腿悠闲地叹茶。
　　王浩一蹬前两步：“我敬爱我师兄，关你啥事儿，你谁啊？”
　　汤可林气还没顺过来，胸膛一起一伏的：“我是他司机！”
　　王浩一感到荒谬，他怒极反笑：“还司机，你丫开地铁的？”
　　汤可林一梗，上前逼近这傻大个：“你姓什么名什么？今年多大？家在哪？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你今晚为什么和他在一块儿？”
　　“我，王浩一，第一的一，王村八钢路担子巷11号......”王浩一昂首挺胸说到一半止住话头，撸起袖子露出手臂青筋，威胁他，“查我户口？你有分寸感吗？”
　　什么王八蛋？汤可林反问他：“你有分寸感吗？突然抱着人表白，人家和你熟吗？你问过他意见吗？莫名其妙！”
　　王浩一磨着后槽牙，冲背后一吼：“师兄，你先撤！我给你治治这王八羔子。嘿你这跟踪狂还挺嚣张，你姓什么名什么——”
　　“人家早就撤了还搁这瞎吵。”保安大爷轻飘飘地插了一嘴。
　　两人身躯一震，同时往右侧望去，只见章寻已走远，留下冷漠的背影。
　　汤可林掰过王浩一的肩膀追上去，王浩一见状，紧随其后，汤可林回头用眼神恐吓他：“别跟过来。”
　　王浩一今晚被两人下命令，一股不爽油然而生，他师兄就算了，这人以什么身份命令他？再说去车站就这一条路，不让他走，这路给他买了？王浩一大摇大摆跟在两人身后。
　　汤可林快步赶上去碰了碰章寻的手腕，看见他扭过头说：“别跟过来。”汤可林心里霎时团出一股闷气，让那二货抱却不让他跟，有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吗？他不远不近像块狗皮膏药跟在章寻背后。
　　两人一路无言走进地铁站，进到同一节车厢，章寻随意找到位置坐下，汤可林站在他斜对面倚着门边的扶手。
　　章寻目不斜视看车窗，只觉有一道眼神光明正大落到他身上，两站过去，那道视线丝毫未移开，没有分寸感。
　　渐渐的，章寻发觉对面坐着的乘客也在用余光打量他，章寻倏地低下头，终于忍无可忍翻开联系人把汤可林放出来，发：[别盯着我。]
　　对面发来一个欠扁的“右哼哼”。章寻抬头瞪去一眼——
　　汤可林模仿表情，脸往右边一别。章寻恼羞成怒，脸也往右边一别，眼不见为净。
　　两人梗着脖子坐到站，乘客纷纷下站，人挤人，站在门边的汤可林却不动。章寻无视他往外走，出车门的那一瞬，手背被轻轻挠了一下。
　　披星戴月，行人赶路回家。
　　章寻沿街慢步，知道后面跟着人，并且与他相距不远，甩也甩不掉，铁了心要跟他回家似的。
　　许多门店已打烊，彩灯一盏盏熄灭，不留给两个夜归人，一条黑路彼此伴着走到底，章寻倏然闻到丝缕烟草味，他垂下眼帘没回头。将要走到小区时，手心被捏了一下。
　　章寻脚步一顿，瞥见汤可林往深巷走去，人逐渐被黑暗吞没，唯剩烟头的火星子亮眼，那抹橙红离他越来越远，与除夕夜背道而驰，慢慢缩成尘埃一样的大小，微不可察，最终在墙边停下。
　　烟雾很少，且极快消散。一旁的咖啡馆仍未闭店，灯牌闪烁，章寻借光凝望黑洞洞的巷子半晌，走了进去。


第41章 41诛心
　　高楼遮挡胧月，章寻抬头望着夜空，他往里走，月亮也跟随他前行，直到昏黄的弯弓完全暴露在视野里，章寻停下，转而看向面前橙红的火星子。
　　汤可林夹着烟不吸，任烟灰掉落到手上。越沉默，越能感受到烟灰烫手；越沉默，越能察觉到香烟渐短。这烟夹在两人之间，犹如在倒计时，计算一场对话的时间。
　　这是今天的放风时刻。
　　烟头忽明忽暗，汤可林突然把烟递到章寻面前，任他处理。章寻纹丝不动，看着那抹火光，好像在下最后通牒：“汤可林，如果你是无聊，觉得这样玩玩挺有趣，别再来找我。”
　　汤可林握烟的手一缩，背靠石墙闻着那股烟草味：“你觉得我是无聊才找你？”
　　“我早就想问了，你明知我已经和你侄子结婚还来接近我，究竟什么心态？”
　　汤可林反问他：“你结婚了还允许我接近，你是什么心态？”他见章寻蹙眉抿唇，替人回答：“我们都是随心而已。”
　　“你随心......”章寻轻声质问，“你随心骗人，随心谈情，你图刺激而已，你干什么都是随心，唯独不是真心。”
　　一句话包含这么多颗心，汤可林看这人就是冲着诛心去的。他眼神一凛，紧盯章寻的眼睛，“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真心，我承认我之前混蛋，我道歉你不肯接受，那我现在说清楚点。我接近你，不是无聊，不是图刺激，不是玩玩而已，你不信我，那你扒开我的心看看是真是假。”
　　汤可林上前两步杵在章寻面前，露出一副慷慨赴义的表情，“你扒吧。”
　　章寻是“狼来了”的受骗者，不敢再信任何浮夸的大话，即便对方表情多么诚恳。他知道面前的人擅长伪装，总是讲着听起来很真的花言巧语，能轻易把他绕进去。章寻放低声量道：“我分不清你哪句真、哪句假，我没你会玩，也玩不过你。你要是想追求之前说的合拍，那今晚过后我们别再联系了，我真的被骗怕了。”
　　“和你合拍的、服从的、玩得开的，比比皆是，你根本不差选择，还是说你就是喜欢结了婚的？”章寻死死盯着他，“成功插足一段婚姻，你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乐趣，对吗？”
　　汤可林与他对视许久，又一寸烟灰掉落烫到他指尖，还挺烧心。汤可林笑了一声，只是眼中并无笑意，他把燃剩一半的烟叼在嘴边：“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他朝巷口走去。
　　章寻凝视他的背影，汤可林低垂着头离开。今晚月笼轻纱，不肯施舍这条巷子一丝光亮，显得汤可林像陷在泥沼里的人，没法自救。不仅落魄，还病入膏肓，破罐破摔地吐着大片大片的白雾。章寻暗戳戳想，抽不死你。
　　汤可林仿佛会读心，飙出一句：“你管我？”
　　章寻心头一颤，蓦地生出一股怒意，觉得又被摆了一道。不喜欢听我的真心话，你有说过真话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掰过汤可林的肩膀道：“你和我说过真心话吗？”
　　汤可林觑他一眼：“你管我说不说，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又呼出一缕烟。
　　态度真恶劣。章寻咬紧牙关把他拖到墙边罚站：“你再给我说清楚！”
　　汤可林咬着烟屁股：“你管我——”
　　烟被倏地摘下，章寻将它踩灭，怒火中烧：“你只会说这句？”
　　“你管我，句号。”汤可林看章寻眼中的火苗瞬间熄灭了几簇，他拧起眉道，“章寻，我花大量时间去缠一个人就为了要他做我炮友，你听听这合理吗？我闲着没事干哭天抢地求你和我干那档子事儿？我的确闲，但我不贱。我身心状态良好，你却把我看作黑猩猩随时随地对着不同人发情，有这样侮辱人的吗？”
　　见章寻面红耳赤，汤可林逼近一步说：“你把我侮辱了你管不管？你就这样心安理得回家？”他摊开右手掌心。
　　长了张鸟嘴一会儿吵人，一会儿啄人，会卖乖求放风，也会装可怜求安抚，此时此刻还会倒打一耙，实在巧言令色。章寻咬牙切齿凝视这步步为营的鸟，那双眼里却没有势在必得，只是紧盯着右手掌心，似是要看出洞来。
　　章寻上前揪紧这鸟的前襟，愤恨道：“汤可林，你再敢骗我，我就把你的毛全都拔下来！”
　　汤可林怔住，不清楚为什么扯到“毛”，也不清楚章寻说的是什么毛。他越往深想，表情越古怪，没想到章寻老实的外表下有颗重口的心。汤可林咽了咽口水。
　　章寻看见他红着耳朵一声不吭。
　　又在抽风。他扯了扯对方的领口，“你听见没？”
　　“我不敢。”汤可林把章寻搂住，攥紧他的手。
　　两人在深巷里无言相拥，起初还安安分分地平定心绪，后来章寻感到耳廓被嘴唇轻蹭，磨得发痒。他偏头躲开：“你这个人就是轻浮。”
　　汤可林一听，怒了，开始算账：“我轻浮，今晚那傻大个为什么抱你，他问过你意见吗？还说什么爱不爱的，我告诉你，把爱挂在嘴边才是轻浮，因为压根不在乎，你离他远点儿。”
　　章寻不听他一派胡言，亲了一下他的耳垂，鸟嘴顿时安静下来，圈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章寻。”
　　“干嘛？”
　　汤可林偏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亲我一下。”章寻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顺从地轻啄他的嘴角。汤可林喉结一滚，反复摩挲他后颈，“你亲我一会儿。”
　　章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闭眼睡觉，汤可林被他气笑了，挠他后颈，没动静；蹭他耳朵，文风不动。汤可林翻身把他压在墙上，一只手捏住他两颊不停地按，然而章寻脸皮被掐红了也不肯松口，嘴巴闭得严严实实。汤可林抵着他鼻尖低声下气地央求：“Please.”
　　那双紧阖的眼睛终于睁开，目光在汤可林身上逡巡，带着审视的意味。汤可林站得笔直，后背发凉，好像被猫活抓后临刑的老鼠。所幸猫是好猫，章寻不多为难，张嘴放他进来。汤可林盯着他微张的嘴巴，黑黢黢的好像枪口，子弹被红润的舌头替换，危险性却更大。
　　汤可林咽了咽，撞了上去。
　　说让人亲一会儿，是真的把主动权交出去。汤可林张着嘴全权让章寻把控走向。章寻吻技虽生疏，但对付这桩木头绰绰有余，他卷上男人的舌尖吮吸舔咬，嘴里的水分好像能扩散四周，巷子的空气变得湿漉漉。章寻有些情动，圈着汤可林的脖子直捣舌根，想加深这个咸湿的梦，汤可林配合地贴紧。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不分你我。
　　章寻眼睛微睁想抓住对方的眼神，却余光瞥见巷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他晚归的丈夫。
　　汤思哲把一束花丢到巷口的垃圾桶，嗅了嗅西装外套，似乎味道很浓重，章寻见他脱下来不断地扬。此时汤可林恢复自主意识，膝盖抵入章寻腿间摩擦他腿根，章寻两腿并拢，喉间溢出一声呻吟，声音泄露在空气里。汤思哲循声望去，章寻微眯起眼，突然眼前一黑——汤可林头一侧，隔绝两人即将对上的视线。
　　与他对视的人成了丈夫的小叔，章寻无意识舔了舔小叔的上颌，见他被激得闭上眼，章寻产生一丝舔眼球的错觉。舔完以后，狐狸眼再度睁开看他，眼里沾着被舔舐的湿润。章寻脑里有根线断了，他呼吸一滞，翻身把汤可林压在墙上，巷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暧昧不明，巷口的人忙不迭离开了。
　　章寻放开顾忌，攫住汤可林的下巴迫使他撑开牙关，舌头激进地吞吐，相贴的下体激进地搏动，血脉也在激进地偾张。晚风一吹，树叶洒下叶露，嘴湿，后背湿，眼睛湿，手心湿，下体也湿，两人坠入晚春夜露的清甜里共做一场湿湿的梦。
　　一吻毕，章寻做事一向有始有终，他擦净彼此流下的津液，差强人意，要是对方的反应不像一个死人就更好了。章寻退开舌头提醒：“呼吸啊。”
　　汤可林呆若木鸡，闻言，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不住地吸气，脸涨得通红。章寻看他一脸被非礼似的惊诧，忍不住笑了。汤可林见状，撅着嘴再凑上去，章寻往后仰，嫌弃道：“一股烟味。”
　　汤可林一愣，撕开一颗糖送到章寻嘴边，待他含住时顺势亲了亲嘴角，想往章寻右肩埋去，乍然想起什么，嫌弃地扎进左肩，不出声了。
　　一旁的咖啡馆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音符飘过石墙钻进耳朵里，和扑到颈边的鼻息一样具有穿透力。章寻感觉环在腰侧的手有点抖，他低头一看，汤可林藏起脸尤其沉默。章寻听着恬然的音乐心有所感，轻抚男人的背。一曲毕，章寻提议：“走走？”
　　汤可林闷声道：“再抱三分钟。”
　　于是又抱了一首歌的时间，余音绕梁，汤可林终于露出脸轻啄他脖子：“你不仅占我便宜，还拿块镇妖石压我们家坟那儿下马威，好像我们家老的小的都欠你似的。”
　　什么占便宜，什么镇妖？纯属恶人先告状，分明是放块玉石旺一旺他们家的风水，果然一个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是歪的。章寻幽幽说道：“因为你们汤家的都爱偷人。”
　　汤可林眼睛一弯，“我不是偷人，我是明抢。”
　　一曲毕，一曲起，章寻瞄一眼肩膀，那里刻着两滴泪迹。两滴热泪下暴雨，两滴热泪染春风，四滴泪后云销雨霁。两人牵着手往巷子深处走，咖啡店的歌曲突然换上鼓点轻快的爵士乐，大晚上的不怕扰民。章寻抬头望月，那月亮尾随他穿行于树梢间，月色朦胧，不刺眼。
　　汤可林突然将手举到章寻头顶，静静看着他。章寻装作看不见，全神贯注欣赏破巷子里的风景。汤可林摇摇手臂，得不到回应，再晃了晃。章寻被迫举着手臂，只好顺他的意敷衍地转了一圈。汤可林低笑一声，抻手示意他继续。
　　章寻赧然：“我不会。”
　　“我也不会，不就转圈吗？”汤可林挠他掌心软磨硬泡，“再来。”
　　章寻半推半就继续转，汤可林扶住他的腰像转陀螺一样旋着人。章寻转了半首歌的时间停下，死活不肯继续，攀着他的手臂说：“我好晕。”
　　汤可林大笑几声，比音乐还扰民，他换了只手：“那换我来。”
　　乐曲奏到高潮，伴奏又快又轻，音符好像在跳。汤可林虽舞技拙劣，但胜在脸皮厚，卡着点乱转，在同样是外行人的章寻眼里俨然成了专业舞者。章寻深受感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就是手臂举得有些酸。这鸟看到伴侣笑，精神为之一振，脚步凌乱得要起飞。
　　汤可林正转得尽兴，一不留神踩到哪个缺德乱扔的酒瓶子，脚底打滑要摔倒。章寻一惊，眼疾手快抱紧他的腰，汤可林撑着他肩膀稳住身形。
　　又一曲毕，扬长的小号悠然落下，汤可林吻上章寻的嘴巴。


第42章 42宵夜
　　章寻站在暗巷里沉默地看着手机，表情严肃，屏幕光把肤色映照成可怖的冷白，巷子里的风阴凉透骨。
　　五分钟后，他收到汤可林简短的一个“来”字，章寻一路垂头来到鸟窝，输入密码，门“滴滴”一声打开了。
　　汤可林站在玄关笑得礼貌得体：“这位客人，你怎么还知道我家密码呢？”
　　章寻不知他在玩什么情景扮演，平时一律归为抽风，但今晚心情尚佳，因此换着鞋配合说：“主人家告诉的。”
　　主人家莞尔一笑，贴心地为他脱薄外套，手顺着章寻的肩膀和手臂慢慢往下滑，蜻蜓点水般扫过每一寸肌肤，一路下移碰到章寻手指，在衣袖遮掩下揉搓他的指腹，指尖搭着指尖，难分难舍，最后将袖子一扯——人在光亮处像家具一样立得规规矩矩。
　　汤可林一脸淡然走去挂外套，章寻神色自若在沙发坐下。
　　沙发柔软，章寻再次陷进去，汤可林站在一旁俨乎其然地问：“客人，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
　　既然主人家的意图是招他来做客，不为别的，章寻只好把双手搭在膝上坐直了，但他被主人家一时正经的表象迷惑过去，忘记来的是盘丝洞。不多时，汤可林握着一杯水坐在他身边，轻吹几下，照顾十分周到：“客人，我来喂你喝。”
　　杯口移至章寻嘴边，他开始怀疑水里下了毒，他斜睨汤可林一眼，对方只是在笑，笑容天然无害。章寻张嘴任涓涓细流汇入口中，温水熨帖身心，沙发催人入梦，警觉渐渐被后颈那道轻柔的抚摸拂去。章寻犹如打了麻醉停止吞咽，清水沿着嘴角没入领口，前襟濡湿一片，主人家抱歉道：“把你衣服弄湿了。”
　　章寻咽下温水：“不要紧。”
　　汤可林给他揩去水迹，嘴角擦到下颌，下颌摸到喉结，状似无意往上面一按，章寻“唔”了一声。主人家体贴入微地说：“客人，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吧。”
　　章寻耳朵痒痒的，侧头对上汤可林的眼睛，眼神直白得要把他喝进去的水勾出来似的。章寻轻声道：“把窗帘拉上。”
　　主人家却不听吩咐，轻轻往人肩膀一戳，章寻不作抵抗倒在长沙发上，纽扣被一颗颗解开。
　　“拉窗帘干嘛，先把湿衣服换下。”
　　不仅帮人脱衣服，还以“烘干”为由帮章寻舔去皮肤上的水滴，连干燥的胸膛也不放过。章寻被吸得挺起腰，下意识搂着汤可林往沙发里躲，汤可林不声不响再往乳尖嘬一口，章寻感觉把精水也吸出来了，内裤湿湿的。他眼神朦胧地往阳台瞟去一眼——书房没开灯。章寻放心不下，喊汤可林去拉窗帘，对方充耳不闻，埋在他身上找乐趣。
　　章寻的胸部变得粘腻，比沾了水还难受，他一低头，红肿的乳头坚挺地立着。他一屈膝，感受到汤可林的下身也坚挺地立着。章寻正欲抬腿盘上男人的腰，猛然发现书房的灯亮了，他缩在汤可林身下再次命令：“去把窗帘拉上！”
　　“我不——”
　　汤可林还没说完，喉结被人一按，“唔”了一声。他抬眼看见章寻战战兢兢的，暗笑这种胆量还抓老鼠，连毛虫都抓不到。汤可林把人扛到肩上径直往阳台门走去，章寻惊呼：“你干嘛？！”
　　“拉窗帘，”他背对阳台门而立，让章寻面向窗外，“你自己拉。”
　　章寻伸手扯帘子，汤可林不听使唤，非得让人拍打才肯朝拉帘的方向移去。一个手忙脚乱，一个螃蟹踱步，终于在对面书房窗户出现人影前将左右帘子掩实。章寻报复性的往他肩膀咬去，汤可林不怒反笑，两人倒在沙发上继续鱼水之欢，不料又被一阵铃响打断。
　　汤可林找出章寻的手机黑着脸递给他，是汤思哲的电话。一开免提接听，那头的人断断续续喊话，口齿不清，听起来像喝醉了——
　　“章寻......小寻......晚上，回来没？”
　　汤可林继续吮乳头，把平坦的胸脯吸出坡度。章寻难耐地挠人后背，回答道：“我在学校。”
　　“哦......学校......那你回来。”
　　汤可林撸动章寻半勃的阴茎，往马眼碾了碾，舌尖在他腹部划圈。章寻掐住鼻子以防鼻息外泄，“什么事？”
　　“回来......想你......带宵夜。”
　　汤可林哼笑一声，究竟是想人还是想人带宵夜。他嘬了章寻腰窝一口，发出“啵”的一声，章寻大喊：“我不回去，我在学校！”
　　醉鬼坚持己见：“上次......陶陶居......蛋黄酥挺好！”
　　章寻的茎头突然被吸，“啊”了一声，慌忙挂断电话。他一低头，对上汤可林阴恻恻的眼神。章寻解释道：“不是我主动给他，我放在那里没多久就被他吃了。”
　　汤可林宽宏大量，端出长辈模样，温和一笑：“吃就吃了，小点心而已，大不了下次再给你买。”
　　章寻看他两眼，主动凑上去亲人。汤可林这回把他压进沙发里绞舌，既然无法在嘴唇留下显眼的印记就留在舌头上，绞缠吸吮，水声不断，下体也随舌头的动作把人往沙发缝里顶，反正章寻爱躲，合了他的意。汤可林裤裆鼓起一包蛮横地往章寻腿心顶撞，亲吻声中穿插着“啪嗒啪嗒”闷响。
　　汤可林的皮带扣冷硬，一颠一颠的撞到章寻裸露的腹部，冷得他往上瑟缩。汤可林折起他两腿抬到肩上，以便固定住章寻的腰好让他牢牢嵌在自己胯骨处摆尾。阴茎好像真能透过裤裆捅到后穴，汤可林见他皱着眉痛叫，心里竟生出酣畅淋漓的快感。
　　有来有往，你吃我宵夜，我也吃你“宵夜”，再公平不过。
　　秒针转上数不清的圈数，章寻感到舌头发麻，把那条恣意的舌头顶出去换气，汤可林含着他下唇说：“章寻，你现在躺着的地方我也躺过，我躺在这儿想着你自慰。”
　　汤可林见他茫茫然红着脸除了喘息再无回应，便舔吻他的耳垂怂恿道：“我还射了很多。我先不弄你，你也想着我射一次，好吗？”
　　“什......”
　　汤可林扯过一旁的领带系在章寻眼前，听他反抗说不想，便隔着领带亲他眼睛哄道：“乖啦。”
　　章寻眼前漆黑一片，四处摸不到人，静幽幽的。他开始枕着手臂幻想，但他一想到汤可林那张脸只会琢磨等一下怎么踢死他。章寻在心里把汤可林当足球踢，驰骋球场，准备射门时裤链突然被人“唰”地拉下，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
　　他把那手拍开，咸猪手再次覆上来摸他性器，捏住他囊袋激起一阵痛痒。章寻顿时把足球抛到九霄云外，握上那只手自渎，一上一下，软掉的性器再次立起，他挺腰往那手心里冲撞。这时又来一只手从他的喉结摸到乳头，两指夹住乳尖颇有节奏地捻，越捻越痒，却突然从胸部移开，章寻把它摁回去，带着它继续摸乳头。章寻自摸没感觉，非要那手触碰才舒服起来，此时露出肚皮去缠人，好像发情的猫。他不知是留恋这手上的茧子还是留恋手的主人，蹭了蹭手背要它留下。
　　黑暗之中，章寻再次对上暗巷里那双湿润的狐狸眼，眼睫一眨，掀起一浪春潮。他把腰抬得更快借此缓冲抚摸带来的痒感，带薄茧的指头往他顶端一揉，揩出拉丝的粘液坏心地怼到他嘴边。章寻咬住那只手进行最后冲刺，一边自慰一边细细碎碎地发出呓语，最终肩膀绷直，射了自己一手心。
　　领带被解开，一只虎口处有鲜红牙印的手横在他眼前要算账。章寻闭起眼平复余韵，脸颊突然被硬物戳着，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它看着你变得这么硬，你不摸一下？”
　　章寻刚被解下领带，眼前模糊一片，只觉那深红色的粗物尺寸吓人。他本应要躲开，但飘走的意识还没跑回来，章寻伸出舌头往上面舔了一口，那东西蓦然弹开。
　　汤可林把他拉起来坐直，明明舔的是他的东西，他却无比愤慨：“你干嘛你？能随便舔？你看清是什么了吗就伸舌头。”
　　章寻软绵绵地靠着他，敷衍道：“我喜欢，舔舔不行？”
　　汤可林气得捏他嘴唇，要他把话吞回去：“你是喜欢还是喜欢舔？碰上别的你也随心舔？！”
　　章寻心如止水：“我只喜欢舔你这个。”
　　汤可林倏地漏气了，他贴着章寻耳朵吹枕边风：“你别光喜欢这个，你喜欢喜欢它老大行不行？”
　　章寻不咸不淡道：“你别那么欠就行。”
　　汤可林堆出一脸谄笑，摸他的腰：“客人，带您去洗洗好吗？”
　　章寻抬手搭他肩上，汤可林将人打横抱到浴室，两人站花洒底下由头至尾互搓一遍，汤可林往洗手台铺上一层厚毛巾把章寻安置好，再去调浴缸水温。待浴缸水蓄好，汤可林把他恭恭敬敬地抬进浴缸，章寻怕硌得不舒服，选择与他相对而坐。汤可林抽了抽鼻子，沉默了。
　　浴室里静得只剩潺潺水声，汤可林见章寻仰靠在浴缸台面闭目休憩，两手扶着浴缸壁，肩颈线像羽翮般平直流畅，这无形的羽毛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痒，汤可林用脚趾挠了挠章寻脚心，水面陡然涟漪四起，章寻屈膝避开，没有意识到露出水面那截白花花的腿肉会引来豺狼。
　　章寻听对面问：“客人，水温合适吗？”
　　“嗯。”
　　“要帮您按摩吗？”
　　“不用了。”
　　“要滴精油吗？”
　　“不需要。”
　　“那我需要做什么？”水声哗哗。
　　“你歇着。”
　　“这不好吧。”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章寻睁眼，与近在咫尺的汤可林四目相对，发觉他眼冒绿光。章寻作势要避开，被死死按在浴缸接吻，水里有两根手指像游鱼一样灵活地往后穴钻去。然而后穴紧涩，在水中更涩，绞着指头不让进。
　　汤可林让他手肘撑在台面抬起屁股，抹了两把凡士林给他做扩张，章寻觉得这一姿势极羞耻，面红耳热不愿叫出声。汤可林左手把玩他喉结，非得按出些声响来。他再次凑到章寻耳旁吹气，舔着耳廓哄诱：“Sweetie，放松点好吗？”
　　热气弥漫，章寻的魂被狐狸精吹走了，张嘴倒抽气，声音也像雾气在浴室里飘飘荡荡，飞撞在镜面上、天花板上、瓷砖上，凝成零散的水滴。
　　化了。
　　章寻被手指操得趴在大理石瘫作一团，情迷意乱地呻吟，下体已完全翘起，龟头随着后面顶弄的姿势贴到浴缸壁，激得弹了一下。汤可林察觉到章寻有意无意往浴缸贴去抚慰前端，目光一沉，不悦地拉他回来，反剪章寻的手臂让他跪好，底下放多一根手指抽插。
　　两人亲密无间地摩蹭，章寻说好痛，声音轻飘飘的，落到汤可林耳里像在撒娇，把他烟瘾都勾出来了。汤可林拱去他颈侧明知故问：“哪里痛？”
　　“膝盖。”
　　汤可林低头一看，果然跪得膝盖泛红一片，他记着自己是在供佛，忙不迭道：“好好好那到床上去。”
　　章寻哗啦一声站起，全身水珠往下滴滴答答。汤可林一抬眼便看见两团水淋淋的白肉，挺翘圆润，摆在雾气腾腾的浴间里像刚出炉的包子，上面还附着水汽——
　　松软的包子一颤，汤可林回过神松开嘴，抬头对上一道怜悯的目光。
　　章寻拿过毛巾擦身：“我现在要去打狂犬疫苗。”
　　汤可林“唰”地站起，红着耳朵忸怩道：“你不懂。”
　　“你还挺骄傲。”
　　汤可林一梗，说给他揉揉，主人家十分周到但眼瞎，整个屁股揉遍就是没往牙印上揉。章寻踢他一脚，往浴室门走去。汤可林穷追不舍，把人拉到床边按在腿上。
　　“你别动，我给你吹头发。”
　　尽心尽力给人吹了一会儿，汤可林把吹风机暂时关上，三下五除二戴上套，咳了一声，继续给章寻吹头发。只是这风连带着把自己的头发都吹干了，章寻仍安如磐石。
　　汤可林再咳一声。咳出肺来。
　　眼看头发都烘焦了，他唯有明示：“寻，你自己动动好不好？”
　　章寻暗忖，一会儿不让动，一会儿催人动，真难伺候。但没办法，鸟是善变的动物，养鸟需要十足的耐心和适当的甜头，它才肯亲近你熟悉你，才会放风之后自觉沿路回笼，最终只接受你的投喂。
　　他坐到汤可林胯上慢慢吞下那庞然大物，经由刚才一扩张，进得还算顺利，可将将吞下一个头就寸步难行。章寻只好浅出浅入让那玩意儿一点点地捣开穴肉。章寻抱紧汤可林埋在他颈侧喘息，在吹风机呼呼声的掩饰下声量放纵了些，但落在汤可林耳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些单调细碎的喘声亲密地贴着他的脖子，钻进颈动脉再飘到心脏里，百爪挠心。
　　章寻感到不对劲，后穴的东西似乎胀大了些，异物感愈加强烈。不单止性格善变，那东西也挺善变，跟他相处真费精力。章寻应付式动几下，休息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异味，汤可林吸吸鼻子，发现自己一撮头发烫焦了，他急忙关掉吹风机，看向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睡着了一样。
　　“醒着吗？”
　　无人应答。
　　“喂。”第二声。
　　汤可林下面硬得发疼，摇摇他，“你怎么不动了？”
　　章寻终于抬起头幽怨道：“我都这么累了还让我动动动。”
　　汤可林乐不可支，把他压在床上埋头猛干，急喘道：“那你歇着。”
　　两具肉体严丝合缝相贴，章寻双腿折起，被汤可林精悍的手臂抱着操干，男人不知分寸捅到最深，交合处因过激的冲撞泛起白沫，透明的肠液在抽离之际拉起细丝挽留他。汤可林俯身贴着章寻的额头，无数滴饱含情欲的热汗融在一起，与混乱的鼻息一样分不清界限，他从章寻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恍惚迷离。
　　眨眼过后，那双乌黑的眼里仍有自己，汤可林错以为他在章寻眼睛里寄居，他好像真的有地方能落脚，但他不禁想这个人真能容下自己吗，心有这么大吗。汤可林再靠近一点，见章寻并不排斥他，伸长手臂拢他下来，还亲了亲他鼻尖。
　　汤可林心脏一紧，彻底埋下去，亲上章寻的眼睛。
　　两人一同抵达高潮，章寻腿根痉挛，抽搐不止。汤可林退出一点，顺道带出许多白浊，他看见章寻半软的阴茎吐着淅淅沥沥的精液，章寻眼角也流下淅淅沥沥的眼泪。
　　汤可林给他拭泪：“哭什么，不喜欢？”
　　章寻过了许久才缓过气：“喜欢。”
　　汤可林闻言，心里酥酥麻麻的，他蹭上去恬不知耻地问：“那你之前和我做时哭了，也是喜欢吗？”
　　章寻一脚把他踹下床。
　　汤可林始料未及往后倒，摇摇晃晃扶着床沿定身。他见章寻虽然一脸潮红，但神情已经冷淡下来，只好先挪到窗边不碍他的眼，拆出根棒棒糖解瘾。
　　微风灌入房内，章寻凝望窗边的男人——长得好看站没站相，叼着颗糖吊儿郎当。他转而望向天花板。
　　汤可林含着糖片刻，越吃越无味，有好的摆在眼前非要吃这破的。他回头发现章寻的脸色已从冷淡变成呆滞，遂爬上床与他一同看天花板，唏嘘道：“今晚风好冷，还是被窝暖和。”
　　无人搭理。
　　汤可林挠他腰：“在想什么，又在心里骂我？”
　　“我在想你的牙什么时候烂。”
　　汤可林一听，来了兴致，坐起身把他抱到腿上问诊：“那你帮我看看。”
　　他“咿”着嘴露出两排白牙。
　　章寻仔细看了看，说：“挺好。”
　　汤可林再张大嘴让他检查口腔，配合地转着方向让他察看。
　　章寻端详片刻，评价：“不错。”
　　汤可林伸出舌头，颜色淡红，舌苔薄白。
　　章寻点头：“健康。”
　　那条舌头没缩回去，向他挑了挑。章寻皱眉往上看，狐狸眼弯了弯，对上他眼神时舌头一卷，像是能把人拉过去。
　　章寻盯着那根不安分的舌头半晌，低头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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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章蛮长的什么玩意儿......因为考虑到接下来要停更一周忙三次元＋捋剧情。
　　我想我大概能六十章以前完结，嘎 （苍蝇搓手）


第43章 43哄哄
　　窗外的啁啾与窗内的乱呻此起彼伏，一同迎接天光大亮。
　　时值五月下旬，天气已有初夏的燥热，章寻在被窝里闷出一身汗。这时身体又挨一记重顶，他仰起脸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额角涔涔的细汗随之滑落，像清晨的露水，在洇入被单前被一条舌头尽数衔走。
　　章寻还未清醒，一身酸软，无论是精神抑或身体都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但伏在身上的男人精力充沛，和外面叫得尽兴的鸟雀一样热烈地拉他做早操。经由昨夜反复折腾，章寻的阴茎已射不出东西，此时半软不硬地耷着，可怜巴巴。体内那根阳具与他的天壤之别，炙热硬挺如烙铁，驾轻就熟直捣深处，穴肉温和地容纳下它，容许它往大脑烙下印迹。章寻理智上想推开，但身体已自作主张地敞开腿，甚至在男人退出时，穴口谄媚地、一翕一张地邀他再度光临。
　　汤可林当然不会拒绝他的盛情邀请。
　　章寻轻轻吐息，有气无力道：“骗子。”
　　明明是含恨的语气，但嗓子喊得嘶哑，只发出气声，像抽抽搭搭的委屈，给汤可林醒神了。他下边撞得凶狠，面上却流露几分伪善，轻啄章寻的下颌认真发问：“我怎么成骗子了，骗你什么？”
　　章寻的声音被颠碎在空气里：“你......嗯......有性瘾。”
　　汤可林被气笑了，支起身看他的脸——两颊洇着不正常的绯红，眼角湿润，眼睛一眨快流出泪。汤可林贴上他额头探温，不像发烧，于是和他打商量：“做完这次不做了。”
　　章寻冷冷地看着他。
　　汤可林嬉皮笑脸吻他眼角：“你一看我我就忍不住。”
　　一副流里流气的痞相。章寻恨不得抽死他，气得紧闭双眼。汤可林得了好处，抽着狗鼻子在他身上一边闻，一边讨好地亲抚他，亲完一面给他翻面再亲。他攫住章寻的腰从后长驱而入，野兽般没有理智地耸动下体，窗外天色是晃眼的白，像脑海的直接映像，汤可林挺身把自己埋进那柔软的温床，失去抽身的本领。
　　章寻埋进枕头里不断发出绵长的喟叹，他抓着软绵绵的枕头没有实感，便攥住汤可林撑在他脸边的手。章寻恍恍惚惚盯着上面若隐若现的青筋，突然好奇它们搏动的频率，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一阵瘙痒在汤可林体内四散，他通身打了个激灵，忍了忍，没忍住泄出些精液。汤可林咬住章寻的肩胛骨把他压到床上加快速度，对章寻的抱怨充耳不闻，犹如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狂犬破闸而出，叼住块好骨头不放，不断刨土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譬如此刻想在软床上凿出洞将章寻与他填埋进去，再缝合，不必担心暴露，再也没有什么汤家，这里是他与章寻可以安全窝居的家。
　　章寻的性器一直摩擦床单，激起一股冲动，他拍了拍汤可林手臂让他回神：“别弄了！”
　　继续刨土。
　　章寻咬他手臂：“别弄了！我要小便！”
　　汤可林松开嘴，直起身粗喘，就这样插在里面带他去厕所。汤可林让他踩着马桶圈，给他把着下体：“你尿吧。”
　　章寻火冒三丈，踩他一脚。不痛不痒的，汤可林以这姿势继续插他，回回顶到最深处，要把他的尿顶出来。章寻难以忍受，抓着他手臂感到惶然，难受地哀号。汤可林侧头用嘴堵上他的嘴，把章寻的呜咽一声不落吞下了。
　　再一顶记，两人双双闭起眼抵达高潮。
　　水往外涌。
　　汤可林最先缓过神，他抽出下身，把沉甸甸的套子扔掉，瞥见章寻的阴茎稀稀沥沥地滴着残余的尿液，给他擦了擦。章寻双腿发软，一失去能倚靠的物体就要倒下，汤可林把他抱住，一抬眼——章寻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他心虚地啄吻泪迹，眼见章寻睁眼成了冷峻的下三白，把汤可林瞪得露出老鼠本性，他两股战战几欲跪下，一会儿喊“糖果”一会儿喊“蜂蜜”的去逢迎。
　　章寻踢他一脚，回到床边穿衣服。他系一颗纽扣，汤可林跟在他后面解一颗纽扣，一路系完也解完了。汤可林揽着他倒回床上：“我错了，让我哄哄，哄哄。”
　　“我不想听。”
　　“你在这好好休息，你看你没睡好，黑眼圈都冒出来了。别瞪了，瞪人的样子怪好看的，一会儿我又硬了。”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没睡好。”
　　汤可林给他四四方方地盖好被子，对着唯一露在外面的那颗脑袋忏悔：“对，我错了，这不是你招我我没忍住吗？”
　　他见章寻又要翻脸，便好声好气道，“你好好睡一觉，我不吵你，我去给你买早点行吗？就去陶陶居，不是你家乡那边开来的分店吗，你来这儿还没吃过吧？不过今天周六，人多，可能会等久一点，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章寻回想起上次去陶陶居喝早茶还是高二，当时全家人偶尔在周末去一次，回回都要排半小时的号。后来家里出变故，母子二人既吃不出氛围，也不如他父亲有品茶的兴致，索性再没去过，再后来到北方上大学，忙于熟悉一座陌生的城市，更无时间也无机会品早茶。
　　如今汤可林好像在一座他终于熟悉起来的城市里帮他记起另一座被他淡忘的城市，还真够难得，毕竟他本人不像是会为一座城而留恋的个性。回忆戛然而止，章寻的脸颊被轻轻一捏，他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汤可林不动身，撑着下巴看他。
　　章寻只好补充：“不吃那里的糯米鸡，太腻。”
　　汤可林笑了笑，神清气爽地出门了，还一步三回头警告他不要趁机回家。章寻鼻子轻哼一声，在柔软的被窝中陷入沉眠。
　　周末的陶陶居果然热闹非凡，汤可林在人群中流窜了约一小时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正往自家楼栋走去，碰上出门的汤思哲，两人打了个照面。
　　汤可林盯着他侄子刻意抹发胶竖起的刘海，暗嘲鸡冠；汤思哲盯着他小叔手里几个印有陶陶居标识的袋子，心说牛胃。
　　汤思哲主动问候：“小叔，这么早去陶陶居？”
　　“嗯，试一试那儿的早点。”
　　“我上次也试了，蛋黄酥不错。”
　　汤可林扬起挑不出错的笑容，不语。
　　“你买的还挺多，吃得完吗？”
　　你管我吃不吃得完，不还有你家小寻的份吗，吃不完也不分你，自己想吃不会去排？天天占你叔便宜，和你爸一样老小不要脸。汤可林腹诽半分钟，点点头：“我胃口比较大。”
　　汤思哲哦了一下，没劲儿，抬脚要走，听见他小叔问：“打扮得这么帅去哪玩？”
　　他一怔，低声说：“就清河园，听说那的祈愿树开花了，看今天天气不错去逛逛。”
　　汤可林眼睛睁大了些，“真的？我也想去看看，你拉上我呗，我今天闲。”
　　“小叔……”汤思哲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面露难色，“我和我家那位去。”
　　汤可林往他后面瞟了瞟。
　　汤思哲说：“他还没下来，在做准备。”
　　“这样，那不打扰你俩过二人世界了。”汤可林会心一笑，“反正昨天忙活，周末休息休息。”
　　两人客气地道别，汤可林一破锣嗓子哼着歌走了，没一个音在调上，但背影很悠然。汤思哲松了一口气，也匆匆离开。
　　汤可林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鸦雀无声，他心里七上八下，在期待什么也在紧张什么。汤可林放下早点，慢慢朝房门走去。手指搭在门把处摩挲了一阵子，用力扣下，再轻轻松手，像在撬一颗陨石。门一推开，被子拱起的形状像块山石，汤可林心里的巨石也哐啷落地了。
　　他放轻动作依傍在章寻身边观察对方的睡颜，无声笑了。
　　什么你家那位，你家有位吗，都来我家睡觉了。汤可林意识到这张床分一半床位出去也不会太挤，挤一挤能贴着人，好像更有安全感。
　　他受章寻恬静的睡相所感染，开始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垂到章寻颊边，把人弄醒了。汤可林闷声问：“吃早餐？”
　　章寻睡眼惺忪，掀开被角放他进来：“再睡一会儿。”
　　天色微暗，两人颇有闲情雅致地下围棋。
　　汤可林靠在床头，执黑子。章寻靠在他怀里，执白子。黑子随意落到棋盘中央，说：“我赢了，你留下来过夜。你赢了，你点我过夜。”
　　章寻暗骂他臭不正经，没接他的话，认真下棋：“该你了。”
　　“我不如你会下，你让让我。”
　　白子不应，该围的棋仍旧一粒不落地包围。章寻着眼于棋局走势，沉默片刻后举棋若定，准备再围死黑子2目。正要落子，体内那根安静本分的异物熟门熟路往右一顶，章寻手一颤，白子滚落到一片黑子中央，被围困住了。
　　他轻呼一口气，推了推汤可林的胯：“认真一点。”
　　执黑子的棋艺不精，但胡搅蛮缠的能力一流。汤可林修长的两指夹住一颗黑子，放到章寻乳尖上，郑重其事道：“我占这个地。”
　　章寻羞愤地挥开那只手，汤可林低头含住他的唇，软舌模仿底下的动作进进出出，带起一阵激震，搁在被子上的棋盘顷刻间被打乱，白的包夹黑的，黑的混入白的，一如两位棋手此刻的局况——一呼一吸间，揉作一团。
　　一颗黑子放置在章寻喉结上，他一叫，棋就掉。连续掉落几回后，章寻推开他的舌头歇息。汤可林揪着他晕乎的状态吹枕边风：“留下来好不好？才待多久就要回去，家有这么好待吗？有这么惦记那谁吗？”
　　汤可林不做黑子，做章寻体贴的朱砂痣。他浅浅地研磨章寻穴口，看他闭起眼哼哼唧唧，神情迷醉，汤可林手摸到被子里抚慰章寻的性器，继续撩拨：“舒服吗，既然这么舒服留下来行不行，让我再伺候伺候你。”
　　他拇指往顶上一揉，章寻仰着头直喘气。汤可林把下体抽出来，只进一个头，在穴口那儿轻轻地旋，让章寻浅尝滋味。他摩挲着章寻耳垂低声说：“寻，你看着我好不好？”
　　章寻的耳垂湿了，又湿又痒，一如被耻毛刮蹭的后穴，心痒难耐。他半睁着眼望过去，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汤可林凑前舔了舔他眼皮：“留下来好吗？”
　　舌尖滑过眉骨、眼窝、鼻尖，最后落到嘴唇上吮着，章寻情不自禁跟随舌头滑动的方向，沿着汤可林的阴茎慢慢坐下去，再次含住了。
　　“唔……嗯……！”
　　汤可林一激动，放开他的唇问：“你是在叫还是在答应我？”
　　章寻还没从情热中徜徉几秒，恼羞成怒，往他胳膊愤恨地一拍——
　　朱砂痣成了蚊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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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死我了，还没写完这两晚


第44章 44流氓
　　汤可林挨了揍像是被打通笑穴，聒噪极了。他笑着把棋盘移走，放开手脚“下棋”，狠捣几下，听见章寻难受地推拒：“别弄了，好痛。”
　　他低头检查，穴口红肿，伸手一戳，章寻闷哼一声，五官皱成一团。汤可林拿药膏给他擦：“有点凉。”
　　清凉感起先在穴口徘徊，之后随手指往里一送——章寻夹紧手指倒抽一口气，汤可林也倒抽一口气。
　　吞进去的药膏被缩口挤得吐出来，像在吐汩汩淫水，汤可林一瞬不瞬盯着翕动的穴口，心神在春梦里飘。他听章寻喊疼，自己下体也疼肿起来，畜生瘾犯了。汤可林将章寻的一条腿搭在肩膀上，说以防抹漏受伤的部位，让章寻的下身完全袒露出来。
　　他给对方磨红的腿心擦，给囊袋擦，沿着茎身把药膏推到茎头上揉抹，像在做推拿。章寻在他手心里索索直抖，另一只脚踩着汤可林擎起的老二下马威。汤可林低低一笑俯下身，含住章寻的老二拍马屁。
　　一吸，神魂颠倒，章寻软绵可怜的东西倏地硬气起来，脚趾蜷起无意识的附在那硬挺肿胀的茎身上乱扣，感受上面喷张的热气。汤可林含深了些，为章寻的东西涂上自己的唾液，由头至尾舔一遍，再慢慢嘬。章寻感觉快被含化了，陷在熔岩里没法抽身，四周围的热潮托着他、淹没他，流进他每一个毛孔里给他换血。来自汤可林的津液融进每颗细胞，和本人一样张狂，恣肆地在章寻颅内叫嚣，能叫他忘却姓名，成为了汤可林的分身，一个留有汤可林体液的无名氏。
　　章寻搭在汤可林肩上的脚轻扫他的后背，忘情地喃喃：“汤可林......”
　　汤可林上面痒，下面痛，他拱上去章寻耳侧央求道：“寻，你摸摸我好不好，我好难受。”
　　被唤姓名的人迷茫地眨了眨眼，看汤可林眼角湿红，回神了。章寻抱过他脑袋怜惜地轻蹭，希望他能好受一些。汤可林看他一副摸狗的表情，一言不发把头上那只手摘下，放到龟头那儿。
　　两人大眼瞪小眼，姓汤的泪眼汪汪，姓章的气急败坏往上面狠捋一把。
　　汤可林配合地往他手心顶，拈上他的东西互摸。他把章寻拉起，抵在床头冲撞，两人相视不语，肉体间的缝隙掺进暖光、掺进空气。渐渐的，那道缝隙也完全闭合上，只允许掺进交错的鼻息。
　　章寻脑袋搁在对方肩上低喘，汤可林一侧头，章寻一睁眼，四目相对，眼里的我也像你，互相逼近——亲上了。
　　手中的阴茎跳了跳，汤可林伏下身想接住章寻的高潮，又撸动几下，张嘴正要含上，被一股接近透明的浊液喷到鼻梁上，又接二连三地飞溅到眼皮、颊边。汤可林只好闭上眼等它平复过来。
　　一阵沉默过后，汤可林的手指被人揉了揉，他微微睁眼，从夹缝中看见章寻一脸羞愧。汤可林回捏他指头，去卫生间清洗。待他再次进到卧室，发觉章寻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死盯着他。汤可林一靠近，被子便掀开了，章寻伸长手臂搁在他的床位上。
　　汤可林心一痒，理所当然地躺在他怀里享受这份温存，章寻说：“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
　　“你要干嘛，想同情我？”
　　“我听听你有多倒霉。”
　　汤可林大笑几声，糊弄道：“被这样，被那样，然后碰上你。”
　　章寻摸了摸他左肩上的两道圆形疮疤，面积不大，疤痕中间长出的新肉比本身肤色亮白，周围一圈则是暗沉的灰黄色，“那你给我讲讲这道疤怎么来的。”
　　“被烟头烫的。”汤可林瞄了一眼说。
　　“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俩不认识的小毛孩。”汤可林眼睛一弯，被章寻轻拍两下，只好老实交代，“就我初中那会儿，在外面上寄宿学校，校风很差，你去不同教室不是去上不同的课，是去挨不同的揍。”
　　章寻眉头一拧，汤可林补充道：“虽然我是外来人，但可能我长得还算高，同级的不常来挑我刺，也就时不时往你书包塞虫子，那种年纪都比较自我意识过剩。后来有两个高年级的高大壮看我过得太安逸，总算找上门来了。”
　　“我当时英语说得还不好，他听不懂我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他讲什么，鸡同鸭讲，只大概明白他看不爽我穿的袜子颜色。你知道碰上这些无厘头的人是绝对不能硬碰硬的，你笑一笑，朝他恭敬鞠个躬当孙子，他就放你走了。但我当时还小，脾气收不住，何况我那袜子是我省吃俭用买的周边袜，上面印着当时很火的卡通角色，我看他俩就是嫉妒。一顶撞，两人把我胖揍一顿，末了还点根烟扎我肩上到此一游。”
　　汤可林察觉到章寻抱他很紧，便拍拍肩膀宽慰他，也像宽慰自己：“还好，没把我袜子抢走。”
　　章寻亲了一下他的疤痕，没吭声。
　　汤可林自言自语道：“人独自在外，笑一笑真的能避开很多麻烦，没人愿意看你耷拉着脸。”他觉得章寻的身体很暖，烘得他浑身妥帖，以至于不好的记忆讲起来也没那么沉重。
　　只要贴着柔软暖绒的猫肚子，生活是能够轻松向上的。汤可林珍惜地抚摸章寻腰腹，喟然叹道：“但是你可以不笑，你怎样都行。”
　　章寻细声说：“你在我面前也不用笑。”
　　汤可林一愣，哈哈大笑：“这是一样的道理吗？”他学章寻说话，“我喜欢，笑笑不行？”
　　“还笑得出。”章寻无奈道，“汤可林，你和我搞在一起，会被你们家骂死。”
　　“骂就骂呗，难不成骂我几句我还能掉二两肉？从小到大早被骂习惯了，骂什么都像听耳边风。”
　　章寻闻言，又亲他两嘴。
　　这时汤可林意识到其实装可怜真的有用，不奏效只是时机不对，对象不对。他发出感慨：“其实我还挺怕被我大哥骂的，从小就数他骂我最多、骂我最厉害。我大哥——”
　　他语气一顿，好心提醒道，“就是汤思哲他爸，他为了给自己儿子上好学校，为了让两老的给他贴钱、帮扶他们家。处处刁难我，明里暗里给我泼脏水，一个大人有必要这样为难一小孩吗，对吧？”
　　章寻知道他的心思，忍着笑再亲他一下。汤可林蹬鼻子上脸：“明天陪我去清河园好不好？”
　　“清河园？”
　　汤可林眼珠子骨碌一转，“听说那里的祈愿树开花，我想去看。”
　　“行，那你今晚别弄我，我要休息。”
　　汤可林歇了一会儿，皮开始痒，“大不了我明天背你去。”
　　章寻支起身套衣服，汤可林熄灯搂人睡觉。一室静谧，章寻昏昏欲睡之际感到臀肉被轻轻揉捻，他说，别捏了。
　　作恶的手停下，五分钟后，像条冰凉的蛇再次攀附在章寻臀部四处游移。章寻说要回家，那手往上面拍了一掌，不悦道：“你全身上下就这里有肉，不让我捏这儿我还能捏哪？在你其他地方长肉前我只能将就着。”
　　果然流氓自有一套流氓的话术。章寻睁开眼凝视着汤可林，慢慢逼近他，目光如炬。
　　汤可林被盯得内心发毛，咽了咽口水，他收回手的同时，章寻朝他伸出了手——
　　流氓的乳头被一捏。
　　章寻倒回去安然入睡，汤可林张着嘴瞠目结舌。


第45章 45约会
　　春光明媚，和煦的风吹向客厅一角，吹得白掌花的绿叶颤抖，吹得蹲在一旁的男人发梢微动。
　　大晴天。汤可林从卧室出来，瞥见角落有人背对他蹲作一团，正聚精会神地擦盆栽叶子，素洁的花苞映得他面容愈加俊秀，男人一挺背，衣后显出一道流畅中正的沟线，如白掌的花葶般挺拔。肩胛骨像扑棱的羽翼欲挣脱衣布束缚，风一吹，振翅高飞。汤可林观察半晌，掏出手机说：“给你拍一张。”
　　突然被摄像头对着，章寻稍一愣怔，下意识错开目光看绿植，他抿了抿唇，再重新望向摄像头，表情有点僵。汤可林霎时觉得忽略其余未经修饰的灵动只为定格一个完美的表情是很可惜的事，章寻也不应该只占他手机内存一帧照片的容量。
　　他悄然滑到录影按钮，定了几秒，说：“有点背光。”
　　汤可林无论如何都要花盆入镜，章寻只好随他指挥绕着花盆挪动。两人乾坤大挪移，章寻最终蹲在对方原本的位置问：“这样行吗？”
　　“不错。”
　　章寻绷着脸看摄像头。汤可林看了画面一会儿，抬眼说：“寻，你笑一下行不行？”
　　他把嘴巴咧得浮夸做示范，“你看我怎么笑，你就怎么笑。”章寻当然不会学他龇牙咧嘴，但他被这副搞怪的模样逗乐，扬起含蓄的笑。汤可林见状，露出两排牙龈。
　　傻笑片刻，章寻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好了吗？”
　　“好了。”
　　章寻探身想看，汤可林躲到一旁神神秘秘地捂着屏幕自己看——540MB。
　　短短五分钟的视频占了半G内存，还算有分量。汤可林洋洋自得走到门口喊：“走吧！”他见章寻又戴帽子又戴口罩，不禁敛眉。本来就是出去炫的，搞得跟出门做贼一样。汤可林把章寻的装备一一取下，嫌不够显眼似的往他耳边别一朵假花。
　　汤可林捂着嘴光明正大地偷笑：“一朵鲜花。”
　　章寻把假花转移到汤可林耳后：“插牛粪上。”
　　清河园毗邻天泽庙，缭绕弥漫的香火不绝，泽被万物，园内的一草一木被滋养得长势喜人，远远看着葱茏一片。
　　正逢周末，三三两两的游人赶早去庙里请香，再去赏景，既顺心又顺眼。章寻是心无杂念的香客，一心虔诚拜佛，奈何旁边搭着心猿意马的汤可林，像专门来寺庙挑衅的鬼怪，小动作一刻不停——
　　叩拜佛像时，手指像蚯蚓一样挨着章寻的小指蠕动；起身时，覆上章寻手背把他扶起，满脸客套；递香烛时，不露声色勾了勾章寻的指尖。
　　章寻仿佛在缥缈的檀香中闻到一缕烟草味。他摇头暗想，得罪佛祖，难怪这么倒霉。汤可林反驳他的心声：“这叫请示。”
　　章寻一怔，无言以对，两人慢步来到祈愿树下，一抬头便看见如云的树冠挂满红绸宝牒，来许愿的人络绎不绝，纷纷往树梢扔红条。汤可林绕树巡视一圈，疑惑道：“没开花啊。”
　　一旁有位练功的大姐搭话：“开什么花啊，不过是哪个调皮的往上面丢了几朵假花，还真把些小年轻骗来了，你瞧这榕树会开花吗？”
　　姓汤的小年轻被骗了不怒反笑，拉着章寻要来红丝带写字，站树下沉默地许愿，一同往树梢绑红带。汤可林从衣兜掏出那朵插“牛粪”的假花往上一掷。微风一扬，把鲜花送上枝头，正巧卡在两人的绸带处，明艳动人。一位前来挂绸子的游人惊呼“还真开花了”。
　　“榕树还能开玫瑰？”另一人笑他愚蠢。
　　汤可林嬉笑着拉章寻离开，问他：“许了什么愿？”
　　“不说。”
　　汤可林看他眼睛，“我许的愿是你和汤思哲离婚。”
　　章寻停下脚步与他对视半晌，继续往前走，低声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汤可林住了嘴，两人默默无言沿石湖散步，有游客在湖边喂鱼，鱼粮一撒，红的白的黄的鲤鱼争相涌出头抢食，一片激战。鱼食撒完，众人纷纷离去，鱼也潜入水中没了声响。又一拨人前来投喂，湖边重新聚起鲤鱼争先恐后地饱腹。
　　人去鱼散，如此旁观了三拨人喂鱼，汤可林买了一根拉丝的棉花糖给章寻，林荫小道行人寥寥，汤可林一边倒着走，一边扯闲：“你有没有养过鱼？”
　　章寻应了一声，留意他身后的路。
　　“在我五年级的时候，我二哥给我买过三条金鱼，两条橙一条黑。鱼是路边摊最便宜的小金鱼，十块钱三条，不爱动，病恹恹的，趴在缸底没有精神。我没有自信把它们养活，我二哥说唯有尽力让它们活久一点，能久一点是一点。
　　“让我背负三条金鱼的性命，真的是一个很重的担子。但我当时没什么伙伴，我很乐意把无聊的时间匀去陪三条鱼吐泡泡，我感觉不仅它们的日子变长了，我的日子也变长了。不知不觉，它们平安度过一个星期，竟然一条也没死，并且变得活跃起来，只要我一靠近，它们就会游到缸边。那时候我觉得鱼的记忆不可能只有短短几秒，它们好像的确能记得我。
　　“某天我大哥带他儿子上门做客，汤思哲对着鱼缸玩他的玩具水枪，水弹接连不断砸进水里，我的鱼受了惊，四处逃窜。第二天一早我去喂食的时候，发现它们变回精神不振的模样，全都趴在缸底。到了晚上，全都死了，仰着肚子浮在水面。”
　　章寻看他后背快撞到树，牵过他的手调整方向。
　　汤可林摩挲着他的虎口，继续说：“之后我再也不敢养鱼了，就怕它们投胎到哪条身上。既然记忆力这么好，一定也会记仇，那段时间只有我和它们亲近，它们肯定把账全算我头上了，所以那天去喂食才不搭理我。”
　　“鱼受惊了会拒食。”章寻宽慰他。
　　“对，后来我才知道鱼记不住人的样子，它们看到你游过来，是因为你的投喂习惯让它们产生条件反射，鱼是没有感情的。”
　　话音刚落，章寻把棉花糖递到他嘴边，汤可林噙着笑，咬上一口：“但是人有，不是它们记住我，是我记住了它们。”
　　汤可林不清楚章寻是否听懂了他的话，是否明白他在暗戳戳告状，章寻在感情表达方面像金鱼一样呆傻，总是睁着两颗眼珠子非要你贴上去才亲上来，但这一次章寻用棉花糖挡着侧脸主动亲他嘴角，汤可林认为他听明白了。
　　傍晚，两人走进电影院打算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汤可林让章寻去选电影，自己站在入口处等待。
　　《天使爱美丽》重映，等候区摆着电影海报，画报里古灵精怪的女主与汤可林遥遥相望，他已看过这部电影不下十次，情节倒背如流，女主成长经历与他大同小异，汤可林与她一样是有些神经质的小孩，看她就像看自己。影片结尾，女主角收获爱情。至于他——他的手心被塞进一张电影票，上面印着“天使爱美丽”。
　　章寻买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适合睡觉。观众屈指可数，汤可林一坐下就靠着章寻肩膀闭目养神。
　　“不喜欢看？”
　　汤可林摇头，“看过很多次，我怕忍不住给你剧透。”
　　章寻没吭声，实际上他也看过，他不介意重复观看一部电影，总会有之前疏漏的地方，和做实验一样。他垂眼看汤可林昏昏欲睡的侧脸，虽然两个姓汤的性格迥异，但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出奇一致的讨嫌，叔侄俩骂彼此的话放到自个儿身上也挺对头。章寻认真观影，不再打扰汤可林睡觉，当影中的艾米莉像鸟一样四处奔波时，身边的鸟则呼吸渐匀。
　　这次的观影毫无疑问又有新发现，章寻发觉汤可林与主角有相似的性格特质，在他看来不像神经质，是童年无聊过头的后遗症。其实自己的童年也沉闷过头，许多情感因为憋在心里，逐渐失去表现出来的能力。汤可林是憋坏了导致现在分享欲过剩的人，章寻是憋坏了彻底丢失分享欲的人，他们都是患上无聊后遗症的病患，凑到一起并不突兀，反而有利于治疗，所以没关系。
　　影片在章寻间歇性走神中播完了，他没有立即叫醒汤可林，而是慢慢等片尾曲播完，这是对一部电影的尊重，也是对这次约会的珍惜，片尾像沙漏在给他做倒计时，每经过一秒，他的约会就减少一秒。
　　最后，音乐戛然而止，观众散尽，影厅灯光亮起，章寻偏过头说：“起床。”
　　汤可林睁开惺忪睡眼，蓦地与章寻目光相对，他呆滞地看着那张脸逐渐放大——一个轻吻落在左眼。
　　工作人员在催促观众离场，被催促的观众在急救中。
　　汤可林后知后觉钱晟说的没错，左眼就在心脏上面，他需要外科医生。


第46章 46记仇
　　夜色朦胧，天上的云月纠缠不清，地上的情人难分难舍。
　　入夜了，各回各家。汤可林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得送客，他做尽地主之谊把人送至楼栋前，站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道别。
　　人不愿意走的时候，风也适时地停摆了。尽管如此，汤可林仍伸手替章寻紧了紧外套，再如何贴近也只是将指尖搭在领子上，纯棉面料泛着些许绒毛，手掌抚在上面，软柔的毛尖化作磨人的倒刺，把他的手死死钉在上面。
　　汤可林心想，不是他不愿意走，是衣服粘手。
　　主人家险些没忍住把人送到家门口，客气地说：“就送你到这了，有空再来。”
　　客人静默几秒，说：“你也可以去我家。”主人家眼中闪过错愕，客人补充道，“坐坐。”
　　汤可林无声笑笑，爽快地应下：“还有什么要说的？”
　　章寻说他家门锁密码是“556789”。
　　今晚街灯明亮，没有飞扑的蛾子，所以汤可林选择自己扑，他上前虚搂着章寻作告别。由于这位客人对他而言很特殊，汤可林伸舌舔了舔他的耳垂。
　　客厅漆黑一片，章寻以为没人，“啪”地打开灯，一眼看见瘫倒在沙发的汤思哲，醉得呼呼大睡，时而低声喃喃。章寻打量他好一会儿，想给他脱外套，领带被抽掉后汤思哲猛然惊醒，推开章寻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章寻心说同样姓汤，你跟一头死猪似的；汤思哲恍恍惚惚看着人，觉得有些许面生。
　　章寻决定先发制人：“为什么又喝醉了？”
　　汤思哲自动跳过，瓮声瓮气道：“去哪了这么晚？”
　　“学校。”
　　“天天跑学校。”
　　章寻在单人沙发落座，摆出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度：“我已经和耶大那边谈好了，一毕业就过去做博后。”
　　“什么？”汤思哲瞬间板起脸，“要出国？你怎么不和我商量。”
　　横竖商量几回，不是一口回绝就是黑脸示人，还没听半句就自己商量完了，索性章寻也自己和自己商量。
　　“你去那么远，有没有想过咱妈怎么办？一会儿有什么病痛谁照顾？她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将你往远处送的，你舒服了，她孤独了。”
　　章寻与他对视，“我妈会同意，况且她交了男朋友，平时没空理我，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汤思哲烂醉的红脸面目狰狞，他梗着脖子喊：“就算你妈同意，我同意了吗？我是你的丈夫，你的第一直系亲属，和你朝夕相对，比你妈见你还勤！你擅自撇下这边的生活不管，就是极度自私，结婚那时是怎么说的？”
　　尊重、理解、包容、信任。他和汤思哲的婚姻关系与每个词都不沾边，现在却要堂而皇之地借此堵人。章寻暗忖，他们之间的确做到了上面每一点，只不过是尊重情变，理解出轨，包容小三，把谎言信以为真。
　　究竟要在这条欺三瞒四的路上走多久？章寻不是会撒谎的人，他想先摊牌了。
　　“不如我们——”
　　汤思哲“嗖”地站起，章寻下意识抬手挡着脸。
　　汤思哲动作一顿，百感交集，他重新坐下说：“不就是两年吗，我等得起，六年都过去了，差这两年？”
　　时间可以把矛盾淡化，也可以把感情淡化。章寻嘴唇嗫嚅片刻，“我——”
　　汤思哲打断他的话，朝鱼缸抬了抬下巴，“我给你买了金鱼。”
　　两条红白狮子头在水草间自由自在地游弋而行，明明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鱼缸，却欢脱得像不受约束。缸壁之外的水域，虽然永远游不到，但也永远不必担心碰上未知的危险，在安全区里吃饱喝足，从生游到死，外面风景再好，在远处看一看就足够了。
　　章寻观察金鱼半晌，莫名奇妙说道：“其实金鱼记忆力很好，养不好会记仇。”
　　汤思哲若有所思，没思出什么，最终说：“那你好好养。”
　　“过两天去奶奶家吃饭，”汤思哲一边解开西装纽扣一边往房间走，“她很想你。”


第47章 47滋味
　　傍晚六点，晚霞熠熠生辉，章寻收拾背包准备去汤老太家吃饭，今天来实验室主要是为四天后的正式答辩做彩排，让同事们听他汇报一次，所幸问题不多，只需对PPT做一些小修改。
　　走出校门时章寻收到汤可林的消息，问他到了没，好想见到他，语气十分热切。
　　章寻感到面热，明明是去赴家宴，他们两个却借此约会，扯上这层关系本就见不得光，出轨对象偏偏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多么难以启齿的私情都能被他坦荡地摆上台面。章寻表面上虽不赞同，但不得不承认他沉溺于这种自在舒心的亲密关系，一个人身上挂着许多道枷锁，汤可林先行解开他俩之间的这道，让他们相处起来不是一对违背伦理应当浸猪笼的奸夫，而是能在破巷子里合拍共舞的舞伴。章寻的心情与此刻的云一样轻盈又雀跃，云霞按着节拍往东边涌，他也加快脚步朝东边去，与彩霞一道抵达汤老太家。
　　汤宜畅蹲在院子里浇草，小姑娘一见到他，两眼放光，把他拉至花盆前邀功。被她精心栽种的大麦苗绿油油一片，茁壮盈满，章寻认可道：“长得真好。”
　　院门口走进两位大人，正是汤可成与严冰，章寻朝二人打了一声招呼，严冰先进房了，汤可成背着手立在一旁观察那盆大麦苗，神情鄙夷，突然扑哧一声：“稀奇了，大麦种花盆里，既不能吃又长不高。”
　　话音刚落，汤宜畅跺跺脚站起身，认为她大伯不可理喻，气鼓鼓地回客厅。章寻解释说：“她的仓鼠去世了，这是她做纪念种的东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汤可成无法理解，拧着眉说，“别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自己还没养妥当就去养别的，难怪养死了。”
　　章寻按下心中的不悦，默默与他往屋里走，汤可成把注意力投到他身上：“你还没毕业？”
　　“快了，过几天答辩。”章寻明白该来的问题总归得来，他迈大步子想快点逃离这个独处的空间。
　　两人来到玄关换鞋，汤可成果不其然问：“工作找好了吗？”
　　“算找好了。”
　　章寻含糊其辞，一走出玄关便看见汤可林从厨房端菜出来，两人目光交错，汤可林眨了下眼。
　　“算？”汤可成紧追不放，“哪样的？”
　　“就是……”科研于他而言并非羞耻的选择，但章寻从未觉得“科研”二字有这么难说，他磕巴半天，饭桌那边忽然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汤可林把几个空盘打翻了，碗碟散落一地。
　　汤可成紧皱眉头，走上去一顿呵斥：“你说你老是毛手毛脚走到哪就给哪添乱，多大的人和......”
　　章寻转身朝客厅走去，看见汤老太站在鸟巢前探头探脑，一脸焦急，他走过去问：“奶奶，怎么了？”
　　“躲在这里面两天不肯出来，是不是生病了？”
　　章寻趋前察看，稍微掀开盖子，发现干草上有四颗蛋，其中两颗已经破壳，稚嫩的雏鸟像两团肉球发出细小的鸣叫，母鸟一见箱子被打开便扑到鸟蛋前啁啾，章寻把盖子合上不再惊扰它们，说：“在生小孩。”
　　汤宜畅一听，精神抖擞，她站在矮凳上鬼鬼祟祟地偷窥小鸟，而后抱紧汤老太的大腿撒泼打滚：“奶奶，新的小鸟就让我养吧，求你了！”
　　汤老太被她磨得没办法，叮嘱道：“这次要好好养，不要养坏。”汤宜畅点头如捣蒜，三人开始打量那两颗未孵出的鸟蛋，汤老太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闷蛋，孵不出？”
　　“不像，”章寻拿灯一照蛋壳，上面有网状血丝，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回去，“有受精，应该是温度问题，再耐心等几天。”
　　——“看什么？”
　　等待吃饭期间，汤思哲也到了，他围过来旁观片刻，半开玩笑道：“孵不出来可以吃掉。”
　　话音刚落，汤宜畅又一次跺跺脚离开了，脸鼓得像河豚，认为她堂哥实在不可理喻，老的小的一群侩子手；汤老太用拐杖敲了敲孙子的腿弯，教训他两句；章寻没什么情绪地觑他一眼，走去厨房帮忙。
　　汤思哲不得劲，坐去沙发与父母看电视，懒懒道：“开玩笑而已。”
　　厨房里，汤可林正在给汤调味，章寻客气地问：“小叔，有什么要帮忙？”
　　“试味。”
　　章寻靠近两步，汤可林朝角落的消毒柜抬了抬下巴：“拿一个碗过来。”
　　待他拿了碗具想递过去，穿着粉红围裙的小叔已经不声不响站在他身后，没想接碗，只想接吻。汤可林攥住他的下巴不容商榷地探开章寻牙关，两条舌头急切地交缠吮吻，抽油烟机掩盖啧啧水声，章寻从汤可林的眼里看出热烈的炉火，烹饪无非翻炒勾芡，他们也在做这项水磨工夫，汤可林将身体尽可能向他贴紧，章寻也尽可能把他拉向角落，各尽各的力，把舌头吮出不止食材的滋味——偷情的滋味，辣的。爱情的滋味，涩的。章寻一睁眼对上汤可林眼中的清月，甜的。他不禁想，味蕾也能靠眼神传递吗？
　　章寻用舌尖勾了勾对方的舌尖，汤可林顺从地倚靠过去，膝盖顶进他腿间若有若无地磨，两人在香气四溢的厨房险些擦枪走火，一道声音适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还有什么要做？”
　　汤可林拉开冰箱门挑挑拣拣，一本正经道：“味道怎样？”
　　“有点淡。”章寻打开消毒柜继续拿碗。
　　汤可林点了点头，对进来的二嫂刘丽说：“没别的要弄了，差个汤，味道有点淡，我再加点盐就行。”
　　今天只是例行的普通家宴，汤可兰因工作不在，汤可林没了他姐那双鹰眼监视，行为举止更大胆了些。章寻坐在餐桌最边上，汤可林从餐桌边上菜时“不小心”碰到他的餐具，筷子“啪嗒”往下掉，章寻眼疾手快接住一根，汤可林接住另一根塞进他手里，抱歉地笑笑，不动声色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章寻被挠得坐直了，说“没关系”。
　　“毛手毛脚，毛手毛脚！”汤可成摇头叹气，今天他教训人教训得很尽兴，不过他弟看上去不但没吃瘪，而且喜笑颜开，这就导致他的心情没半点畅快。
　　他举筷想挑些饭菜的刺，奈何汤可林的厨艺愈发纯熟，连菜心都嫩得油绿爽口，饭桌上各吃各的，闷得他心慌，汤可成只好与章寻掏心窝子：“听说小章过几天答辩完就毕业了。”
　　汤可林闻言，嚼肉的嘴巴一顿，他坐在章寻对面，本来还在为这无意安排的约会而窃喜，懒得理会前后左右讲什么，现在看来他大哥在他这不痛快就转向和别人谈心，他一掏心窝，别人只有窝心的份。汤可林把青菜嚼得嘎嘣响试图转移那黑面神的注意力，无奈他大哥这次认准了章寻非得找他掏心窝。
　　汤思哲一愣，疑惑地看着旁边的人，章寻只好点头说：“嗯，四天后。”
　　一向沉默的严冰也问一嘴：“想好之后做什么没有？要有规划。”
　　这回轮到章寻与汤思哲双双沉默，汤可成不知他俩私下吵过，给后辈送上切实的建议：“你这有博士学历的进药企挺吃香，首先学历高就是优势，保不定一进去就混到高职，人家企业待遇也好，没有在学校这么辛苦。”
　　章寻应了一声，打算把话题快速带过去，“我会认真考虑。”
　　偏偏这时汤思哲笑了一声：“人家都没打算干这个，直接不考虑了。”
　　“没事长这么多刺儿干嘛。”汤可林啐了一口，发觉人人都在看他，不好意思道，“我说这鲫鱼。”
　　刘丽温和地笑笑，“也不差进公司这个选择吧，我看小章的性格当老师也挺合适。”汤宜畅晃着小腿乐呵道，“我喜欢老师，我爸爸就是老师，当老师也不错！”
　　汤可林哈哈一笑，逗她：“你碰上当老师的就乐，人家老师碰上你这种学生只能哭。”
　　饭桌上传来搁筷子的声音，汤可成表情异常严肃，厉声道：“当什么老师，卖力不讨好的事，你看汤可明去穷乡僻壤支教求来什么，一个子儿都没有，瞎折腾！”
　　在场只有汤可林一人在认真吃饭，他不满地对着那碟大盘鸡指指点点：“这鸡肉怎么这么柴，谁买的？”
　　“不是你带的吗？煮得柴还赖人家的品质，嚼得我牙齿都要掉了。”汤老太终于发言，她头疼般点了点太阳穴，“管人家当什么，又不是你上的学。”
　　她转移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个事，老家那套自建房收到通知得拆迁，有个手续上的问题需要跑那边一趟，我一把年纪不想来回折腾，你们谁有空去处理一下。”
　　汤可成面色不虞，一门心思吃菜心，听完话后随意抬了抬筷：“就汤可林吧。”
　　被点名的人嘴巴又一顿，汤可林把饭菜强咽下去，蹙眉道：“这个任务是怎么跳过问我时间然后落到我身上的？”
　　“那不然还有谁？”汤可成来了劲儿，“你姐忙，你二哥支教，剩你一个到处晃悠的。”
　　“我还没沦落到失业的地步，”汤可林认真问他，“我姐忙，我二哥支教，那大哥你呢，你负责指挥是吧？”
　　汤可成被嫩菜心噎到，撂下筷子舔舔嘴皮：“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请几天假要你命似的，我天天忙的时候你没看到。”
　　“喝茶打牌见老友。”
　　汤可成怒不可遏：“你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替家里做点小事都不愿意，不知道你在外受的是什么教育，教出个白眼狼。老妈腿脚不好，是不是老妈奔波一辈子连这点小事都得亲力亲为，你良心过得去吗，你良心过得去你就别当我弟了，再问一次你要不要去？”
　　汤可林心说去你的，平时开家庭会议压根没记着我，一到跑腿就念着我，当你弟这种事儿你往整个地球吼一句都没人愿意。
　　桌上的人表情各异，看戏的、尴尬的、冷淡的，目光像利刃指向坐在桌尾的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汤可林却突然感到脚踝被轻轻蹭着，一下又一下，像猫的安抚，乖巧粘人，使他烦躁的情绪平静下来。
　　汤可林重新举筷：“行呗。”


第48章 48飞升
　　一转眼到周五，章寻站上讲台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今天没什么风，阳光和煦，温度宜人，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的学业生涯到头了。
　　明天起他不再以学生的身份进行学术研究，树枝按照时令抽条，总要向上生长，窗外的银杏树黄了又绿，送走一批老生，迎接下一班新生；鸟雀筑巢啁啾鸣啭，比室内的唇枪舌战激烈；许多张老面孔提出许多道新问题，章寻一一回复了，老面孔脸上又出现许多新表情；研究方法和数据像幻灯片上的动画不断更新，节节攀升，曲线与心率一齐冲破峰值，再归于稳定平缓，以简单平实的致谢总结这五年。最后一声谢谢，人逐渐离场，教室清空，尘埃在阳光下落定了。
　　今天是章寻的日子，于他人而言只是成功送走了一位学生，日子并不特别。章寻在教室里怔怔地凝望窗外那棵银杏，想将它刻进脑海里打包带走。过了许久，章寻发现闭眼时眼前墨绿一片，才收拾讲稿准备离开，不料朱正还没走，站在门口看他。
　　“老师。”章寻在他面前站定。
　　朱正拍拍他的肩，“嗯，总算毕业了。”
　　两个沉默寡言的人相视不语，章寻主动搂上朱正佝偻的背，真诚地说：“谢谢。”
　　朱正也没什么话，粗砺的手掌放在章寻肩头，嘱托道：“去到那边好好干，别丢我的脸。”
　　“我明白。”
　　三言两语结束，两人就此别过，章寻出校门时阳光正盛，他挡了挡眼帘，一辆熟悉的小车慢悠悠停在他面前，章寻往副驾驶走，车主却下车为他打开后座车门。
　　汤可林仪表堂堂，身姿笔挺立在门边，操着一口蹩脚的粤语说：“靓仔，你唔记得啦？我系你嘅司机啊。”（你不记得了？我是你司机。）
　　章寻被逗得弯起眼，坐到后座由他体贴地系安全带，也用粤语回：“多谢。”
　　“想去边度？（想去哪？）”汤可林问。
　　“唔该你送我翻屋企。”（麻烦你送我回家。）
　　“哦，屋企，”汤可林装傻充愣，“翻我屋企？”（回我家？）
　　章寻心情愉悦，扬起笑说：“随你。”
　　司机是个健谈的人，顾客被他搞怪的白话口音逗得前俯后仰，一路畅谈回到小区停车场，司机突然挤到后座，朝顾客摊出手。
　　“车费五十，笑话二十个，每个五十蚊，收你一千蚊算啦。”
　　难怪服务这么好，原来是“滚友”。章寻拍了一下他的掌心，“一蚊都没。”（一块都没有。）
　　汤可林趁机攥住他的手，露出一副匪相：“没钱啊？没钱肉偿。”
　　他把章寻压在靠背强吻，停车场昏暗一片，车里也是，看不清人的动作，只能感受。章寻感到衬衫被解开，有只手钻进他的裤裆乱摸，四处点火，又来一条软舌勾上乳尖嘬出暧昧的声响，听得章寻一瞬间激出许多唾液。他不住吞咽，双腿情不自禁地盘上男人的腰，哑声说：“司机动手动脚。”
　　汤可林低笑一声，解开皮带扣，说下班了。他把章寻抱坐到胯上，性器抵着后穴慢慢磨，渐渐的两人相贴的部位有些滑腻，汤可林时不时顶一下，章寻埋在他颈侧哼哼唧唧。明明还没进去却这么敏感，汤可林好笑地玩他耳垂，“今天感觉怎么样？”
　　章寻喘出一口气：“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没什么遗憾？”汤可林问他。
　　章寻仔细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一个本子被塞进章寻手里，封面已有些老旧，泛着毛边，翻开一看，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样式的邮票，上面印有当地邮局的邮戳，按国家地区分类，包括国内外各个博物馆的纪念邮票。章寻翻到最后，还剩一半的空白页。他看向汤可林，心如擂鼓，对方讲白话讲上瘾：“点样？”（怎么样？）
　　章寻动容地亲他脖子：“我好钟意。”
　　汤可林乐不可支，从他的鼻梁一路吻下去，哄诱道：“还有很多没集到，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去？”他摩挲着章寻的喉结打圈圈，耳朵凑到他唇边，蹭到上面湿漉漉的水汽，只觉章寻的声音也像含着雾，“你陪我。”
　　他退开一点距离，眼尾微挑，“有几钟意？你表示一下。”
　　章寻圈住汤可林勃起的性器，凝视着他羞赧道：“俾我好唔好？”（给我好不好？）
　　汤可林咳了咳，错开眼神，“随你。”
　　他刚想褪下内裤把性器完全解放出来，章寻俯身冷不防地含住，汤可林始料未及，慌张地夹腿，奈何章寻一咬就不松口了，任他怎么推开都不为所动。章寻技巧不多，能让汤可林感到危险的全源自表情纯天然的攻击力，譬如汤可林的那玩意儿在他嘴里跳了跳，章寻抬眼迷迷瞪瞪地望着他，逼得那东西又跳了跳，于是章寻以为他不舒服，舌头打着旋儿在他眼上磋磨。
　　汤可林忍着顶胯的冲动，不断抚摸章寻裸露的白颈，由上至下摸一次，性器便被由上至下舔一次，又啄又吮，汤可林感觉自己就像缚在悬崖边的普罗米修斯被啄出内伤，然而章寻憋着大招还没放，等汤可林被咬得泄出一点精液才发威。
　　章寻嘴里舔吮不停，手伸到后面艰难地扩张，发出难耐的闷哼，汤可林没法直视这画面，尤其是章寻扩张时总是不自觉抬起屁股，白肉上满是红痕，章寻的手一往后伸，乳头又从衬衫下若隐若现。汤可林的心脏与下身一样不受控制地弹跳，坐在车里好似在开火箭，神思混沌之际阴茎被一吸，肉身毫无防备冲上万米高空，魂飞魄散，全交代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见那祖宗还在迷蒙地含住他性器不动弹，汩汩浊液涌出他嘴角，一片淫乱。汤可林拿纸巾给他擦嘴，撬开他牙关命令道：“吐。”
　　章寻只是把脸依偎在他手心里发懵。
　　汤可林摸了摸他发烫的脸皮，无奈地叹出一声：“服了你。”
　　他让章寻躺好，扩张一会儿后慢慢插入重新勃起的阴茎，章寻乖顺地盘着他的腰打配合，汤可林密密麻麻吻他的眼睛，两人情到浓时连爱抚彼此的肉体都像擦着火苗，车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低喘，缱绻旖旎，这一安谧的时分却突然被一声急促的“叩叩”打断。
　　章寻受到惊吓，身体瑟缩成一团。汤可林稍微撑起身往外一瞟，装聋作哑继续干活，外头那人骂骂咧咧道：“别装人不在，你车头灯还亮着。”
　　汤可林拍拍章寻后背，把车窗降至刚好能露出眼睛的高度，他瞪着死鱼眼看向窗外的人。
　　汤思哲没料到又是这瘟神，猝不及防被他的眼神怵了一下，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是占理的，愤懑道：“小叔，这是我的车位，我想你应该不是刚搬进来吧？”
　　章寻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咬着指骨流冷汗。
　　汤可林说：“我记性不好，绕着绕着就记混了。”
　　汤思哲看他就是在诡辩，他忍着怒火：“你方便的话挪一下位置，我要停。”
　　“你看我像方便的样子？”汤可林好事被打断，也没有好气。
　　汤思哲火冒三丈，逼近车窗。章寻听到动静往里缩了缩，抓划着汤可林的手臂大气不敢出。汤可林揉捏章寻的拇指安抚他，等待外面那人不要脸地靠近，他悄无声息地顶了顶章寻，龟头倏地顶到深处，被柔软的穴肉裹紧了。章寻没有预料，喉间陡然溢出一道呻吟，吓得夹紧嗓子改变音色，他余光瞥见车窗边的阴影，紧张得蜷起脚趾，鼻尖冒出细汗。汤思哲皱起眉站定在窗边探头一看——
　　车窗“唰”地合上了。
　　差点被卡鼻子的汤思哲恼火地骂了一句粗口，作势踢他小叔的车，一看价格不菲，又气得去把自己的车开走，地面留下几道含恨的车辙。
　　汤可林盯着远去的车屁股捧腹大笑，一低头便对上章寻目光，平静得淬着冷光。他咽了咽，给对方抹冷汗：“吓死你没？”
　　章寻别过头躲开，“你没车位吗？干嘛老是占他的车位。”
　　汤可林一听，坐到座位另一端，离他远远的，梗着脖子说：“他都上手打你了，我占一下他车位怎么了？我没动手吧，占他一次车位能掉他二两肉？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为他打抱不平呗。”
　　他拉着门扣想开门，章寻往他肩膀一戳，把他按回靠背上说“不是”，坐到腿上让他进来。
　　汤可林支着下体不进，自怨自艾道：“也对，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他和你好几年了。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从小叔变小三，没你们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始终是个外人，你和我只能刺激刺激，要论细水长流地过日子还得是他。一个用完就丢的东西，用得着谈心吗？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要下车，别拦我。”
　　章寻又把他戳回去，提醒道：“你没穿衣服。”
　　汤可林心梗，开始套衣服，嘴巴不停地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会儿被那个骂一会儿被这个嫌，谈个情还被偏心眼儿，我天生不配拿点好的，得了，我自己过自己的。”
　　章寻再把他戳回去：“这是你的车，我下吧。”
　　“我不要了，给你。我的车位也给你，你们家不是要换车吗，要不要把我房子也给你？当我孝敬你们的，我开地铁去，我爱开什么就开什么，你别管我这个没人爱的小三，我睡桥洞都不关你事。”他又拉了拉门扣。
　　章寻按住汤可林，坐到他胯上，认真看着那双眼睛：“汤可林，你是我男友，我得对你负责，占车位不是什么报复的好方法，他那么小气说不定还要暗中告你，你占不了理。你替我出头之前先顾好自己，把你自己摘干净，然后你干什么我都没意见，我只向着你。”
　　一段话听下来，汤可林只捡到两个要点，一是他的身份成了章寻男友，二是章寻只向着他。这两点足够把他扎漏气了，此时章寻还有样学样地往他左胸口“叩叩”敲两下，“喂”了一声，问他在不在。汤可林不由得再生出一股闷气，一是气自己对章寻没办法，二是想到章寻白便宜那个姓汤的窝囊废，霎时间更气了。
　　他垂着眼不说话，章寻吻他眼皮耐心哄道：“别生气了。”汤可林把他反压到座位上，进到章寻体内浅浅地磨，把人伺候熨帖，嘴上却依然很犟地说，“气死我了。”
　　无论如何，历时五分钟的冷战结束。汤可林一刻不停地挺身，心说去你的老公，老公是拿来骂的，男友是用来爱的。汤可林觉得自己一下子飞升了，动作猛烈得也想飞起来，章寻抱紧鸟的背顺毛，毫无怨言地承受身下狂热的凿击，一寸寸地推到心里，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汤可林蓦地勾住章寻小指，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是你给的诺言：男友、对我负责、向着我，哪点没做到我和你没完。
　　他不管章寻无意识拈花惹草勾引人的本事在之前还招到谁，从这一刻起只能招自己，因此当务之急是逼退其他小四小五，再找个机会把楼上那二货踢了。
　　既然章寻要给他剪羽，就要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否则就是百分之百的残忍。
　　章寻心有所感，勾了勾他小指，汤可林俯下身亲近他，章寻印上他的拇指盖章，汤可林也印上他的嘴唇盖章，两人心照不宣地约誓完了。
　　高潮过后，两人靠在一起嚼泡泡糖，比谁吹的泡泡大，汤可林用力过度糊了一脸，抓狂地撕脸上的泡泡胶。
　　章寻嘲笑他两声，努劲儿要吹个大的，这时手机震动两下，是汤思哲问他怎么还没回去，去他学校找人，实验室的人说他走了。汤可林看完信息，铁青着脸把他的泡泡戳破，任他被糊一脸。章寻敢怒不敢言，往后视镜一照，满脸潮红，索性坐到角落独自缓缓。
　　越想静越不让人静，章寻脸上温度一降，旁边那鸟就来啄一口；心静了，汤可林又去蹭一蹭；收拾妥当后，被拉着耳鬓厮磨一番，衣服磨乱了。章寻忍无可忍捧着他的脸一顿乱啄，预先支付接下来的吻，亲完后把汤可林蹬去一边：“别来吵我。”
　　汤可林耳朵通红，捂着胸膛心惊肉跳，原来把章寻惹毛了能被强吻，这种脾气岂不是可以随便招惹。
　　待人准备下车，汤可林凑上去委婉地说：“明天得回老家办事，说不好要留几天，谁像我这么倒霉刚谈上恋爱就异地恋，我回老家跑东跑西累死累活，不知道小男友在城里招什么阿猫阿狗。”
　　“不会。”
　　“我放心不下。”
　　章寻斜睨他一眼：“所以你要干嘛？”
　　汤可林噘起嘴在他脖颈流连，章寻说，脖子不行。汤可林利落地掀开他衬衫，往两边乳头各留一圈牙印，末了还津津有味地吮吸。
　　变态。章寻盯着对方神情享受的脸暗忖。
　　回到家，章寻一眼看出汤思哲心情不好，正对着电视胡乱转台。他没心思关心，准备回房时汤思哲叫住他说买了蛋糕，章寻说在学校吃过，一会儿再吃。
　　“你回来时有没有经过停车场？”
　　章寻脚步一滞，说没有。
　　“你没见到咱家的车位又被小叔占了，这次更出格，他……”汤思哲难以启齿，嫌弃地哼出一声，“下次见到他离他远点，他就一疯子。”
　　章寻哦了一声，转身回房，低声说：“我和他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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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企：家
　　五十蚊/一蚊：五十块/一块
　　滚友：骗子


第49章 49下乡（1）
　　隔天中午，章寻收到耶大寄来的申签资料，他签收后回到书房细细查看，打算就这几天把手续办妥，手机忽地收到一条信息——一张来自“唐老师”的乡野自拍。
　　画面中的人遮了半张脸，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狐狸眼，宽大的草帽挡住光线，显得人脸昏暗一片，章寻判断出他在田野里，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五官没露多少，专门把满额头的汗拍进去了。配文：我在耕田。
　　章寻：你不是去办事吗？
　　唐老师：对，刚办完就被一大爷拉去收麦子，他说他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
　　章寻：说明你们那里民风淳朴，你好好干。
　　唐老师：小章领导，我快晒伤了。
　　章寻：回来给你搓。
　　汤可林直挺挺地站起身，迫不及待回去被章寻潜规则，他勤勤恳恳地喷洒除草剂，不认识的钱姓大爷开着拖拉机轰隆隆来到他身边比个赞，呲起一口粗牙：“一会儿上我家吃饭啊。”
　　“钱大伯，你真认识我？”汤可林问。
　　“那当然了，你小时候穿着纸尿片到处乱跑，哦，还有你上学那会儿不是常常去我弟家蹭饭？”大伯又开着拖拉机轰隆隆掉头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小时候不穿纸尿片。汤可林给钱晟打电话，没接，又打了一次，电话被接起时那头的人跟吃了炮仗一样呛他：“你大爷回魂还是你人没了，有事不能发信息？”
　　“我在给你大伯耕地。”
　　钱晟静了静，回道：“我在和天使男约会。”
　　“……什么玩意儿？”汤可林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上继续除草，“天使男是谁？”
　　“就那个陪我看电影的。”
　　“哦，你还和他一起？”
　　“三天前分手，两天前复合，我发现他和别人藕断丝连，我也不图他什么，和他挑明各玩各的，他来我家门口蹲了一晚求复合。”钱晟饶有兴致地问他，“你们做上面的不是不差人约吗，吊死在一棵树上干嘛，什么心理？”
　　汤可林荒谬地“哈”了一声：“他们这样那样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别给我泼脏水，我年纪大玩不来这么潮的。”他挑着锄头吭哧吭哧地铲草，语重心长劝道，“那人八成是图你的钱，你小心点。”
　　钱晟放荡不羁大笑几声：“没问题啊，反正我有，他活又好，嘴又甜，我在他身上花点钱怎么了。”
　　汤可林没兴趣听他的包养史，他瞄了一眼远处的钱大伯，压低声量说：“你大伯认识我吗？我回趟老家撞见他，上来就拉我帮他干农活，还挺好客。”
　　“我大伯就爱这样装熟，一会儿他如果请你去他家吃饭，你看见他满屋子古董别惊讶，全是假货。他就爱这样把人骗到家里推销，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现在急用钱低价出，我们熟人对他知根知底不肯接手，他就找不熟的人下手，什么明清年代宫里的瓷器其实是他姥爷的尿壶脸盆，他姥爷一家死了他把人家家里的东西顺走。”
　　“难怪你们家这么富。”汤可林无言以对，看着远处黧黑的身影，只觉农村与城市各有各的险恶。
　　这时天使男喊了一声“bb”，钱晟笑盈盈地应和一声。汤可林颤巍巍地抖出一地鸡皮，嫌他们肉麻恶心，钱晟嘲讽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冷笑着挂断电话。
　　三十几岁的人喊“bb”，你肯叫我还不肯听。但是此刻口干舌燥，汤可林也想尝尝葡萄的滋味，他只是晒得有些神志不清才给章寻发：BB，你在干嘛，你也这样叫我一次试试。
　　没回。
　　田野上的风吹得人越来越热，汤可林闷头除草，大汗淋漓，不自觉在纳闷：三十岁也是三岁长过来的，三岁能喊怎么三十岁就喊不得？好在他的脸皮堪比铜墙铁壁，被微风一刮只是掉些灰尘。汤可林拍下一张杂草图发过去转移话题：我在除草，这草长得挺苗条。
　　又没回。
　　汤可林又觉这除草剂喷得自己浑身不得劲，农药还是少喷点比较好，乱七八糟的吃进肚，活得过三岁活不到三十岁，闻着也呛鼻，惹得胃里泛酸。
　　手机短促地振动两下，他打开一看——通信运营商提醒他月结扣话费。
　　“......”
　　汤可林收起手机埋头苦干，他在这里下乡种地，姓章的不知在那里入谁的温柔乡，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汤可林与杂草作伴，环顾五谷丰登的田野，心若荒芜，突然有感而发，缓缓敲下几句口水话：沉默的山，沉默的土地，沉默的麦苗、蚂蚁、小溪，都不及沉默的你讨人厌。
　　思索两秒，把“讨人厌”改成“好相处”，手指一点发出去，终于在五分钟后得来一条十五秒的语音回复。
　　汤可林一怔，蹲到一旁左看右看，等没人经过才点开，章寻温和的声音霎时透过屏幕传进耳朵，飘在麦田里犹如春风过境，将他的怨念倏地吹没了——“BB，我在忙学校的事情没看信息，晚点再复你行不行？”
　　钱大伯忙完活儿来田埂休息，见那骗来干活的小伙子满脸通红，他摘下帽子给汤可林扇风：“没事吧，中暑了？要不要歇歇？”
　　汤可林摇头，忽略钱大伯赏识的目光继续除草，锄头锄向沉默的黑土地那一刻，他也隔着城市十万八千里掉入温柔乡了。叫“bb”的各有各的肉麻，就像葡萄各有各的滋味，汤可林确信自己那颗是甜的。


第50章 49下乡（2）
　　农忙一上午，汤可林应邀去钱大伯家吃饭，两人途经小溪时见到许多人在踩水，大人拎桶捞河鲜，小孩趁机打水仗，闹哄哄一片。
　　钱大伯也光着膀子下水凑热闹，他告诉汤可林，溪里全是宝，浅水区有能下肚的宝，深水区有能换钱的宝。在泥沙掩盖、水草丛生的地方埋着不少年代久远的老物件，上次就让他挖到清代的瓷碗，碎剩半只，他今天看看有没有好运捡到另外半只。
　　汤可林对古董没兴趣，倒是被大伯腰上的胎记吸引住。钱大伯肤色黝黑，那摊胎记呈白色花状挂在腰间，被水打湿后更加显眼。
　　他打量片刻说：“大伯，你这胎记长得挺别致。”
　　钱大伯向他吹嘘：“人人见了都这么说，从前我有个哥们和我刚好凑搭，他是黑色的心，我是白色的花，我俩往那一站就是黑白双煞，没人敢得罪。”
　　说罢，钱大伯往水里一扎，浪里白条成了溪里的黑泥鳅，汤可林心里五味杂陈，双脚浸到水里享受清凉。
　　不远处，孩童的笑声朗朗，他听得昏昏欲睡，百无聊赖地拿起根树枝搅一旁水面上的泡沫，那泡沫旋着旋着分散四处。汤可林睹物思人，拍下那团泡泡问章寻像不像他的头像，章寻很给面子地给他点赞。
　　正笑着，汤可林感到脚踝一阵刺痛，一个滑腻条状的物体咬住他泡在水里的脚不放，他霎时六神无主，乱蹬双脚，那东西终于松开嘴缩回水草丛里。
　　汤可林连忙抽回腿弹上岸，只见腿上印着两道血痕，伤口涌出黑红的血。他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扶着卵石缓慢挪到地上四处张望，没看见那条扒古董的老泥鳅，只好自力更生拖着身体走百米路，来到一家小诊所。
　　等他踉踉跄跄往诊所的休息椅一倒，整个人已面如土色，他哆嗦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喊医生来救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光头大爷拿来手电筒照他口腔，汤可林闭上嘴，声音发虚：“大夫，你照我嘴干嘛，我是腿伤了。”
　　大爷“嘿哟”一声，挥挥手说：“我是牙医，你没看见门口写的字？你来错了，我看不了！”
　　汤可林心悸：“不是，好歹是个医生，不能见死不救吧？”
　　“专业不对口怎么看？看坏了岂不是自毁招牌！”
　　汤可林胸闷气短：“我被蛇咬了，蛇的牙也是牙，有什么不能看的，你看看有没毒？”
　　“哦，”大爷重新拿起手电筒，“被蛇咬了我能看，我以前是兽医。”
　　汤可林见他举着老花镜像看报一样悠闲地看伤口，真想一头撞墙晕死过去。他五官皱成一团嚷嚷：“大夫你看出什么没，毒都要渗进脑子了。”
　　大爷啧了一声：“在哪被咬的？”
　　“外面那条小溪。”
　　“那怎么可能是蛇啊！我在这生活三十年，从没听说那条溪里有蛇，大惊小怪！”
　　“你没听过不等于没有啊！难不成我腿上两道牙印还能是人咬的，咬我的那玩意还滑溜溜的缠我腿。”
　　“就算是蛇，也不是毒蛇，你这牙印这么浅。”老头举着老花镜从左到右、从下至上地端量，稍不留神移到汤可林脸上继续看牙口。
　　汤可林头痛欲裂，与其和这庸医耗下去不如想想遗嘱怎么立。他捂着脸深呼吸，人生还没开花就枯萎，谈个感情还没上位就中道崩殂，活这么大从未真正顺心顺意过，连回去“被章寻搓”的这点小愿望都没法实现。汤可林越想越闹心，感情酝酿到位，几欲掉下两颗泪，老头突然拿起手电筒往他眼睛一照，刺得他眯起眼。
　　“看样子魂还在啊，要是有毒早晕过去了。”大爷收起手电筒，“你干了什么招的蛇？”
　　“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那泡脚。”汤可林无力地应答，想了想，打开相册给老头看，“这是什么？”
　　大爷皱着眉推了推眼镜，忽然大笑不止，露出一口不太美观的牙齿。
　　“笑什么？”
　　“好笑！好笑！你去捣人家的巢，人家不咬你才怪！”老头笑得手指发颤，指着画面里的那团泡沫，“而且你知道这是什么窝？这是黄鳝！还被蛇咬！少见多怪！”
　　“什么？黄鳝……”汤可林嘀嘀咕咕，“被黄鳝咬还能浑身发虚，这黄鳝这么毒？”
　　“没准是你晕血呢？”老头摇头晃脑吐槽现在的年轻人胆小如鼠，转身去拿药给他消毒。
　　原来是虚惊一场，汤可林坦然接受胆小如鼠这个评价，等老头给他挤淤血时汤可林止住他动作，拿出手机对着伤口咔嚓几下，转头去找猫要安慰。
　　章寻吃着午饭收到一条唐老师的消息，语气颇为夸张——
　　[我差点死掉！]
　　章寻早已习惯他大惊小怪的作风，但看见那张血图时不由得紧皱眉头，问怎么回事。汤可林说他被蛇咬了，好在蛇没有毒，又发去一张包扎过后的图。
　　伤口这么小却包得像块馒头。章寻放大伤口图仔细看了许久，叮嘱他最好去大医院检查，却见汤可林牛头不对马嘴发来一串数字，附言：[亲爱的，这是我银行卡密码。]
　　章寻：你办完事快点回来，别耕田了。
　　汤可林捂嘴偷笑，额头蓦地受一记狠敲，差点儿痛晕过去，他眼冒金星瞪着牙医，老头说：“我瞧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以为你真被咬出毛病。”
　　他翻身下床说回家去了，一蹦一蹦地跳出诊所，碰上钱大伯扒完古董赶来看望他，钱大伯古董没扒着，扒到条手臂一样粗的黄鳝，缩在水桶里哐啷乱钻。
　　“够生猛，午饭能加餐。”钱大伯洋洋得意道。
　　汤可林背过身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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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最后一更，祝大家新年万事顺利


第51章 50淡定
　　今日是去使馆面签的日子，章寻临出门前给方惠发去几张申签资料的照片，心里的小人七上八下地跑楼梯。
　　没过多久，方惠回复他：全是英文看不懂。章寻告诉她这是申请国外博后的文件。继续绕着书桌兜圈。
　　手机很快再响了一声，方惠的回复简明扼要，说他已经二十七岁，自己拿定主意，于是章寻心里的小人停下跑楼梯去收拾东西出门。
　　排队加面试花去一下午的时间，章寻从签证大厅出来后顺便去买晚饭。由于他是赴美进行学术研究，且属于比较特殊的生物类专业，工作人员需要他把所有支持性文件通过邮箱递交进行行政审查，无问题才能通过签证。章寻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和方惠汇报情况后也和史密斯说了一声，算了算时差，教授估计在睡觉，没搭理他。
　　等他回到家，天色微暗，章寻准备去书房整理文件，却听门铃“叮咚”两声。
　　“小叔，怎么突然来了？”
　　章寻愣怔地看着门口的人，对方肤色晒黑了些，衬得眉眼更为深邃，男人提着一个黑色尼龙包站姿笔挺，漫不经心地望他一眼：“我找汤思哲有事。”
　　“他还没下班。”
　　“我能进去等吗？”
　　章寻顿了顿，拉开门让他进来，把人带到客厅沙发说：“随便坐。”
　　他转身去泡茶，无奈家里太久没来客人，他和汤思哲又没有喝茶的习惯，茶叶已经放霉了，他面露难色对沙发上的男人说：“小叔，我家茶叶过期了。”
　　“我喝白开水就行。”男人善解人意道。
　　一个坐长沙发，一个坐单人沙发，各自喝水不说话，壁灯在玻璃杯中流转，两人投映在杯壁上的身影显得奇形怪状，人一旦心怀鬼胎，连影子都是斜的，时钟来到六点二十分，汤可林把喝剩半杯水的杯子放到茶几上，轻咳了一声。
　　章寻提了一句：“他一般七点才到家。”
　　“哦，那我先和你聊着。”章寻放下水杯听他发话，汤可林不语，拍拍身旁的座位，又咳一声，“坐近点聊，我耳背。”
　　章寻一靠近膝盖便被顶了一下，他打了个趔趄俯身向前，攀着椅背稳住身形，一只手按着他后背往里一拢，章寻两腿分开坐到汤可林腿上，贴紧了对方的胸膛。
　　正因靠得很近，心跳你我不分，呼吸也交错混杂，从品味一个眼神到品味一个吻，舌头像交尾的金鱼激烈角逐，这一次雌鱼找到心仪的伴侣，敞开心胸不再抗拒，甚至学会主动贴着雄鱼的胯骨去逢迎。
　　鱼缸咕噜作响在滤水，人也稍作休息换气。汤可林替章寻揩去嘴角留下的津液，哑声说：“我想死你了，巴不得在你家住下。”
　　章寻脑袋正晕，还没缓过神，他呆滞地望着沙发上黑色的行李包：“你连衣服都收拾好了？”
　　“什么衣服？”汤可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忍俊不禁，“我穿你的不行吗？”
　　章寻一本正经说：“那你等一下先躲去我的卧室床底，等他回房睡觉了，你就可以出来活动。”
　　“不太好吧，”汤可林玩章寻的头发，细致地碾着他的嘴唇，“他人还在家里，你就让我给你陪床，一会儿他半夜闯进房间我是不是得爬窗走人？”
　　章寻和他开玩笑：“你不是会飞？汤可鸟。”
　　汤可林裤裆鼓起一包顶了顶他的臀，章寻起身掀起他裤脚：“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问：“什么蛇，捉到了吗？”
　　“我哪敢捉，它一咬过来我胆子都吓破了。”
　　章寻心说你不是吓破胆，你是越吓越大胆，都敢上门来调情了。他拿来药箱给汤可林重新换纱布，看见咬痕很小，不深，伤口已经结痂了。
　　“痒吗？”
　　汤可林说有点，章寻便拿消炎的药膏给他抹。软膏在皮肤上推开一层薄膜，清清凉凉，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痒感更为剧烈扩散至四肢百骸，汤可林凝视他认真的侧脸半晌，盯着天花板小声说：“其实是黄鳝。”
　　抹药的手一顿，变得颤抖起来，汤可林瞄见章寻的肩膀耸得停不下来，拉他起来乱啄一通，佯怒道：“笑什么？”
　　章寻摁住衣服里乱钻的手：“你干嘛老是大惊小怪？”
　　“我不这样说你会心疼吗，你刚才不是笑得挺带劲？”
　　“没事更好。”章寻眼中带笑，汤可林见状，伸舌头把他勾过来，两人又倒回沙发亲近。章寻的舌头被嘬麻了，身体渐渐起反应，乳尖想念被抚摸的滋味，衣料时不时的摩擦只是隔靴搔痒，他鼻尖轻蹭汤可林的耳朵给暗示。
　　汤可林懂他的身体反应，但章寻还没帮他搓，他也不让章寻舒坦，摸遍全身偏偏不抚慰他的胸脯。章寻周身被点火却得不到纾解，胆大包天地往汤可林的乳头咬去，汤可林瞪大眼看他——
　　“滴滴——滴滴——”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章寻“嗖”地从沙发弹起，把小叔扯起来往房间走，小叔纹丝不动，“去哪？”
　　“藏你。”
　　“我就在这坐，我又不是老鼠藏什么藏。”
　　“你在这坐着，”章寻拖鞋都穿反，脑袋卡壳了，“我该坐哪？”
　　汤可林把水杯塞他手里：“你给我倒水。”
　　章寻点头，往阳台走去，汤可林替他纠正方向：“回神。”
　　章寻又问他应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讲，你倒完水就回房。”汤可林见章寻走两步险些平地摔，迅速扶住他的腰，往他屁股拍两下鼓励道，“慢点，淡定，你能行。”
　　汤思哲进门后怔了怔，见他小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注意到他后笑了笑：“我找你有事。”
　　“小叔？”他疑惑道。
　　这时章寻从厨房出来，双手捧着一杯水恭恭敬敬递给汤可林，汤可林接过道谢，抿了一口，对汤思哲说：“我前两天不是回老家办事吗，刚刚才回来，我带了点东西，有些是给你的，还有些你帮我拿给你爸。”
　　他拉开黑色行李袋，小心翼翼地把里面大件小件的瓷器逐一放在茶几上：“回去碰上一认识的大伯，他是收藏古玩的，我按眼缘挑了几样，你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汤思哲盯着他欲言又止，汤可林抱歉道：“前段时间占你车位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真不真，我不会看，你来看看。”他旋着一瓷碗招呼汤思哲。
　　汤思哲心里感到别扭，最终还是坐下了，章寻凑到他耳旁轻声说：“我想先回房，还有事做。”汤思哲点点头，捧起一个花瓶观察上面的图案。
　　章寻同手同脚回到书房，不知不觉间手心全是汗，他靠在门上缓解腿软，听见手机振动两下，掏出一看——唐老师给他比了个赞。


第52章 51菜名
　　翌日下午，章寻从学校出来时接到方惠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回家一趟，亲家上门做客。
　　“这么突然？”章寻默认汤可成上门准没有好事发生，生怕方惠一人应付不了那条喷火龙，他匆匆叫车赶往旧小区。
　　实际上即使章寻去了也招架不住，刚一踏进门他就后背发凉，餐桌上沉默得连饭菜的香气都凝住，飘不起来，唯一的声响源自厨房，邢平在做菜，闻着镬气很足。
　　那边颠勺火候极旺，这边你不言我不语，冰火两重天。汤可成夫妇与方惠见他到场，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章寻在母亲身旁坐下，如坐针毡。他不是会暖场的性格，入座后气氛冷得由下雪变为下霜，稀奇的是一向好脾气的方惠此刻也绷着脸不语。
　　餐桌中央摆着一碟鸡，一桌好菜的主角，鸡头没被扔掉，摆在菜碟的最前头，鸡冠昂然，仍有它活着时的神气，可惜躯体四分五裂，终究只是任人宰割的家禽。
　　至于今晚谁是这主角，宰谁，吃谁，没人先向它动筷。
　　首先打破这番寂静的是严冰，她问章寻：“吃饭了吗？”
　　章寻摇头，方惠总算开口，让他先把汤喝了，免得放冷害肚子。章寻小口啖着鲜甜可口的汤水，心里却不是滋味，高举瓷碗遮挡众人投来的视线。
　　才喝到一半，他便听见严冰淡声说：“小章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一般的话不愿说就算了，关乎人生大事的决定怎么也藏着掖着？我们两家是结亲的关系，好歹算得上一家人，一家人都不肯敞开心扉聊，挺让人心寒的。”
　　汤可成哼了一声，点名来意：“亏我之前替你瞎着急，看来是表错情，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才关心你的未来规划，要不是汤思哲说漏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才把出国的事儿告诉我们？”
　　章寻把碗放下，盯着上面荡漾的油花：“您现在知道了。”
　　“对，幸好我掐着这个点儿知道，还来得及劝劝你，不然等你出国了找都找不到人。”
　　“我前两天已经把手续办好。”章寻坐得端正，眼睛也不闪不避地望着他岳父的黑脸，“我和汤思哲商量过，他当时的态度是同意。”
　　汤可成额间挤成川字型，正要反驳，被方惠截住话头，“亲家，既然两孩子谈妥了，咱们就别再掺和吧？”
　　“什么谈妥了，他们懂过日子吗？任由这些小孩自行决断、莽莽撞撞，不是把人生当儿戏？况且他独自在外边有照应吗，外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亲家，你也是当父母的，见不得自己小孩受苦吧？”汤可成挣着脖子说。
　　严冰也插一嘴：“他说的对，外面什么都有，你要是独身的随你怎么闯荡，结婚了还是得顾家。”
　　章寻心里咯噔一下，方惠皮笑肉不笑，“我孩子读这个书他自己最有体会，他都不嫌辛苦，咱们动动嘴皮子就替他辛苦了。我是百分百支持他出去闯的，年轻有机会就该多出去看看，长点见识，不要等年纪大了——”
　　厨房里邢平炝着牛肉土豆丝，菜炒得“唰啦唰啦”响，味道也呛鼻，方惠皱起鼻子让他把抽油烟机的风力开大点，继续说道：“不要等年纪大，和别人聊起天来谈资不丰富，讲来讲去都是教育人那套。我说的是章寻他爸，他爸一辈子呆一个地方教书，思想都僵化了，我平时一和他聊天就头痛，他一开口全是老掉牙的规矩，在你耳旁念经，把谁都当他学生对待。”
　　章寻觉得他妈说的在理，但他此时多么希望他爸还在世，他去做科研他爸肯定双手双脚赞同。这回他爸不会叫他反思了，而是会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给他岳父念经，要降服一个好为人师的人还是得让真正的老师出面，而不是——
　　他瞟了一眼厨房。
　　而不是让一个厨子忙前忙后给他做菜。
　　严冰在底下踩了汤可成一脚，汤可成鼻孔出气，“啪”地拍了一下桌面，与此同时厨房传来“哐啷”一声，是邢平弄翻了碟子。
　　汤可成没理会，正颜厉色道：“我倒没有给小章念经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他在尽一些事倍功半的力。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为老了以后安稳的生活做保障，科研是听天由命的事儿，看不见定数，万一不出成果，光努力，你能坚持多久？”
　　“叔叔，稍微给我一点信任吧。”章寻想把对话变得直接明了，不愿继续打太极，“既然您不满意我的决定，您说说让您满意的方案。”
　　汤可成清了清嗓子：“小章，你和我儿子结婚，两个人共同经营生活，不能光靠一个人挑担子。”
　　章寻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说：“出国的费用不需要你们担心，我自己能承担，而且我去到那边是工作，有工资的。”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汤可成屈起手指颇有节奏地敲桌面，“你去到那边，你的家总归在这里，这里的东西你不能抛下不管，感情是感情，生活是生活，要拎得清。”
　　章寻凝视他许久，他岳父搞这么一出原来只为了提醒他人虽然跑了，银行账户别跑，实在很荒谬，他哑然失笑：“我当然不会……”
　　桌上再次传来“啪”的一声，这次是方惠拍桌，震得章寻碗里的汤抖三抖。
　　方惠讥笑道：“汤大哥，你考虑的也太周全了，嘴上说是两孩子的事，我听着像差点没把自己的养老费报出来，你的确有把我儿子当作亲儿子看待。”
　　此话一出，汤可成夫妇铁青着脸，严冰轻轻摇头：“百善孝为先，这说的也是分内的事。”
　　汤可成听方惠咄咄逼人，他也不再客气，回怼过去：“妹子，我是看在小章和我儿子结婚、你又给我妈做护工这种情面上才心平气和坐在这和你们谈，我本来听说章寻出国的决定真是一团火烧到这。”他指了指脑门，声色俱厉道，“怎么会有这么鲁莽行事的小孩，铁定要吃亏！”
　　他看着对面母子俩逐渐难看的脸色，憋闷的心肺总算畅通了些，朝方惠撇撇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暴，照顾老人怎么行？我现在想想还挺担心，我妈毕竟年纪大了。”
　　方惠哼笑一声：“你问问老太太我平时工作怎样，你不满意就换个人，你信不过专业的就自己上。”
　　她腰板挺得笔直，“你不是教我儿子尽孝吗，你怎么不带头做示范照顾你妈吃喝拉撒？”
　　“我有没有孝敬我妈需要你一外人指点？我纯粹是怕你说话气死我妈！”汤可成怒火中烧。
　　章寻目光冷峻：“我长这么大没见我妈发火超过十次，平时去奶奶家见她们俩有说有笑，关系很好。”
　　“反倒是每次一家人吃饭，奶奶心情都不太好。”他捧起碗，“好几次全家陪奶奶外出，叔叔您貌似都没参与进来。”
　　章寻把剩下半碗汤喝完，“咚”的一声放下碗，“可能是你忙吧。”
　　汤可成磨着后槽牙缄默不言，半晌，提高音调“嘿”了一声，然而不待他发话，一碟烧得黑不溜秋看不出原材料的菜摆到他面前，焦糊味冲鼻。
　　邢平搓搓手，“我就这手艺。”
　　他把围裙脱下，那是方惠单位的粉色围裙，上面印着“无忧家政”四个字。
　　章寻看看汤可成乌云密布的脸，再看看那件淡粉色围裙，暗忖厨子也有厨子的本事，说不过人可以毒死人，简单粗暴。
　　他忽然有点想念穿粉色围裙的汤可林。
　　茶余饭后，章寻与方惠在小区里散步，母子俩许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谈心，今夜是满月，月圆如璧，照得人心安。
　　方惠扑哧一声：“感觉你嘴巴变厉害了。”
　　章寻不解，方惠越想越有趣，兀自哈哈大笑：“骂人就骂人，还拐个弯说他没参与，‘可能是你忙吧’，你说话的这些调调跟谁学的？”
　　当然是近墨者黑，但章寻不敢说，把责任推卸到电视剧上。
　　两人慢悠悠来到小区门口，方惠停下来捏了捏儿子的手臂，长肉了，终于不再像张薄纸片。她心满意足地端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章寻，明明以前那么小一只，还不到她的腰，挨欺负时只会抱着她大腿嚎啕。现在个子拔高，胆子也渐长，学会以牙还牙，这样也不错，可以少受点气。
　　她斟酌了一下，收起笑说：“你认真听妈说一句，婚姻除去杂七杂八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你和思哲相处得很好，那今晚的事对你对我都算不上委屈。”
　　她伸出右手搭在章寻左肩上轻抚：“你明白吗？”
　　章寻望着她身后夺目的明月许久，拥住方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妈，我要出国了，这几年攒下不少专利费。”
　　“我只留给你。”他闷声道。
　　方惠心念微动，环住他的背，没说话。
　　告别母亲，章寻沿街漫无目的地逛，走神之际收到汤可林的信息，问今晚要不要去他家搓。
　　章寻没回复，冷着脸继续闲逛，那鸟颇有眼力见地转向问他吃晚饭没，要不要去他家吃。
　　唐老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章寻报菜名：藤条焖猪肉。


第53章 52上位
　　“叮咚——”
　　汤可林堆出一脸谄笑开门，点头哈腰把人迎进客厅：“您不记得我家门锁密码了吗？”
　　他紧盯换鞋的章寻——虽然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低气压，也没心思和他开玩笑。汤可林收起嬉皮笑脸问：“吃饭了吗？”
　　“嗯。”章寻一边往里走一边解扣，没什么情绪地说，“今晚不留了，要做就快点。”
　　汤可林眉梢一挑，堵在过道不让他进房间，章寻解一颗纽扣，他跟在后面系一颗，一路解完也系完了。汤可林把他扛回沙发坐着，“干嘛这副表情，真要抽人？”
　　“我一向这副表情。”
　　章寻望向阳台，手背被按了按，他没给眼神；指腹被逐个揉捏，他没吭声；掌心的生命线被轻轻描画，使他手心阵阵发痒，他挥开那只手，正过脸骂道：“你们姓汤的一群王八蛋！”
　　汤可林无缘无故被喷，有点发懵，只不过这声唾骂听着软绵绵，和他打情骂俏似的。他霎时意会到这不是辱骂，是章寻递来的橄榄枝，是别个姓汤的给他创造的上位机会，抓不住才是真王八。汤可林立即六亲不认附和道：“你说的对，我也觉得。”
　　他搂着人洗耳恭听：“今晚见了哪个姓汤的王八？”
　　章寻再次陷入沉默，被汤可林挠了一下腰窝，他倏地挺直背：“最大那个。”
　　“嘿哟！”汤可林夸张地拍拍他大腿，“英雄所见略同，他找你干嘛，给你派活儿？”
　　章寻摇头，看他一眼，支支吾吾道：“我想出国做科研……他不满意……”他听见汤可林低笑一声，“你管他说什么，他最近打牌输钱心情差，见到人就骂，你就当耳旁风，听完左耳进右耳出。”
　　汤可林贴着他左耳一吹，帮他把积聚在脑里的破事从右耳清扫出去。章寻打了个激灵，他歪着头躲开：“我是气他闹我妈。”
　　“还上伯母那里闹？这么没品。”
　　汤可林隔空刷起未来丈母娘的好感度：“你让伯母别烦心，很快就能换个好亲家了，你妈和我妈感情深厚，我大哥又不敢顶撞我妈，到那时他这个退居三线的亲戚就没话语权了，他以什么立场闹他弟的丈母娘？他管得着弟媳做什么吗？”
　　“再说了，一个家里两个人都忙着挣钱有什么看头，我负责保障物质条件，你负责充实精神生活，这个家才能上档次，对吧？”
　　他煞有介事胡说一通，把章寻说笑了，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章寻反应过来又被下套，收起笑嫌弃道：“什么弟媳？我和汤思哲离了还不一定跟你，你们汤家一个都不值得嫁。”
　　汤可林听罢，与他挨肩擦脸：“你不嫁我，我嫁你，我给你们章家当儿媳妇，行不行？老公。”
　　章寻羞得脸上阵红阵白，闭起眼不看那双挑逗他的狐狸眼，他伸出手掌压住汤可林的嘴唇按了两下：“你一天天就会花言巧语！”
　　“心情好点没？”汤可林按住那只手。章寻脸红心跳还未平复，用嘴堵住他的唇。
　　两人亲得激烈，一个劲儿的往彼此身上贴，要把心房也亲密无间地挨到一起，一瞬间像极了汤老太家那双翠绿的爱情鸟，平常只爱往伴侣身上靠，仿佛羽毛粘在一块儿。
　　章寻倒在沙发上气喘吁吁看着汤可林，眼睛清亮，久久未移开视线。汤可林喊他眨眼，章寻眨了一下，继续凝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汤可林不明所以，见他凑上来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眼神透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汤可林心思活络，轻呼一口气，顺着他的背缓缓说道：“章寻，你下次做决定时再勇敢一点吧，反正你飞去哪里我都找得到。”
　　章寻闻言垂下眼帘，靠在汤可林颈侧一言不发。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一分一秒地流逝，汤可林表达不清这一抽象的概念，他只能具体感受到随着时间见长，衣领越来越湿，洇得皮肤也湿漉漉的。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哭了。


第54章 53成功
　　章寻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胆小的人，这一点在父亲去世后体现得尤为明显。
　　这些年来，他努力读书出人头地，踏踏实实做研究，尽力把仅有的家人与自己安顿下来。章寻手里没有多少可供他任性的筹码，他循规蹈矩完成每一个年龄段应该做的事，确保自己在一条相对安全且正确的路上走。他只有一点是幸运的，有一个通情达理的母亲，一直毫无怨言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陪伴他、支持他，这让他在与生活斡旋时不至于心力交瘁。
　　他并非冒险家个性，在感情中同理。
　　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章寻感到陌生之外还有点孤独，索性一头扎进学海缓解内心的空虚。这时有人主动接近他，不是聊实验数据，是和他聊吃喝出行与天气，下了耐性对他好，章寻礼尚往来回复所有好意。与汤思哲谈恋爱的五年里，平淡也平稳，他们从未大吵过，章寻曾一度以为他们大概率不会分手、他不会遇到下一位、他也不会再为别的人投入与之相当的时间和精力。
　　这段稳定的感情可以持续六十年，慢慢打磨，他们能够成为相伴终身的家人，既然可以一眼望到八十岁，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家？
　　说到底，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追求一种稳妥的生活。
　　除了出轨，除了出轨，这是他活到至今最大胆、最欠考虑的行为。
　　感情一旦冒出苗头，就如培养皿中的细胞，长势不由他控制。加的溶剂是对的，操作是对的，有时候就是偏偏长歪了，在实验中他有办法处理，但是在感情里，他乱了阵脚。
　　静下来时，章寻总是像分析偏差的实验结果一样反思感情的变化。难道他以前爱错人了吗？没有。虽然与汤思哲的情分到头，但不可否认过往的悸动是真的，只是这些情感越打磨越消失殆尽，同样不由他控制。章寻突然意识到他能说清对汤思哲心动的原因，却理不清被汤可林吸引的缘由。
　　说不清的感情能称之为爱吗？
　　一个人必须得有具体的原因才能爱上另一个人吗？
　　许许多多纷繁复杂的情愫摆在章寻面前，形成一团烟雾，朦朦胧胧，形状多变，令人难以揣测它的走势，可仅仅是触碰它的短短一霎，人已经被包夹其中。
　　一段长达六年的旧情可以轻易磨灭，转身投入一段新的热恋，这种变动使章寻诚惶诚恐，原来再深的感情也会说没就没，那么这团烟雾可以存在多久，伴他多久，要是这团散了呢？再去找下一团？
　　人心如此易变，经不起岁月考验，章寻很怕长此以往会丧失爱人的能力、会随意对待每一段感情。人的真心变得麻木不仁是极其可怕的事，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有了前段感情的失败，他甚至不敢期盼这一次恋情能延续多久，尤其对方是这样桀骜不驯的个性，他们俩会在哪里停下、哪里分道扬镳，章寻只能听天命。
　　但是越投入进去，他越发觉难以抽离，过去死掉的知觉渐渐活了过来，在这段感情里，他重新尝到喜怒哀乐的滋味，连分开后都在回味。他像一个久旱逢甘霖的人，眼前的可能是海市蜃楼，但章寻想尽人事把它维系下去。
　　为什么他能在一段婚外情里产生如此充沛的感情，为什么偏偏是在婚外情对象口中听到他心里最渴望得到的鼓励？他欠点勇气，欠点洒脱，总是瞻前顾后地在安全区里盘桓，此时此刻却因一句话觉得即使登天也不算难关。
　　实在很荒唐，同样是在沙发，那个姓汤的叫他留在这里才心安，这是丈夫的请求，他却不愿留下；这个姓汤的叫他勇敢飞，飞去哪都能找到，这是情人的成全，章寻的心却就此留在他这里。
　　留不住一个人的心才逼不得已挽留一具躯体，章寻明白这正是汤可林的高明之处，明明这人的行为举止算不上稳重，起先接近他还带着卑鄙无耻的私心，却愿意附赠他积极的情绪价值，愿意为他折一枝花，让他实在反感不起来。这种侵入人心的力量比为肉身绑上链条更具威力、更有成效、更让人心悦诚服。
　　假如这还是汤可林无心插柳的挑战，章寻认为他成功了。
　　汤可林两手都抹湿了，章寻的眼睛仍源源不断涌出泪，他干脆把上衣当作抹布给对方擦脸。
　　衣服越擦越湿，泪却不止，眼下的情况不在汤可林预料范围内，他成了哑巴不敢说话。这时章寻吸了吸鼻子，汤可林凑上去吸住他的脸颊，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呼出气，把章寻的脸颊肉吸得凸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嘴，发出“啵”的声响，章寻迷惑地看着他。
　　汤可林说“熨干”，章寻翻身坐在他胯上说“给我”。
　　两人相视不语，一人泪眼婆娑，一人摆出忸怩作态，扯着衣服不脱。汤可林的衣摆被强行褪上一半，他扭扭捏捏地说：“要不还是把窗帘拉上。”
　　章寻俯身趴在他身上，鼻音浓重：“我才不管。”
　　汤可林见章寻又开始泪潸潸，两只眼睛像喷泉嘴一样没完没了地冒水，只好把他抱去床上好生伺候。
　　就在他往床头柜翻套子和润滑油的功夫，章寻已经脱光光趴在被子上，笔直的一条。汤可林抬起他的腰看看脸，发现被单上印着几条深色泪迹，他不由在心里轻叹几声，收着力给对方扩张。可是他一把手指送进去，章寻便“啪嗒”掉几颗泪在枕头上，汤可林停下动作：“你别哭了。”
　　“你弄你的。”章寻撑着身方便他动作。
　　于是汤可林把手指推进一点，听见章寻抽鼻子，他再次停下：“我一弄你就哭，你再哭我不弄了。”
　　“我不是为这个哭。”章寻催促他快点，继续垂泪。
　　汤可林插入一个茎头在穴口浅浅地捣，瞥见章寻抬手抹了抹眼睛，他“唉”了一声，拱到章寻脸侧拭泪，“我知道你不是为这个哭，但你也别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章寻瓮声瓮气答。
　　汤可林见他哭得上下眼皮黏在一块儿睁不开眼睛看人，一瞬间百感交集，心里不是滋味，他靠在床头让章寻坐上来。
　　章寻慢吞吞坐下，让后穴缓慢地接纳过于雄壮的性器。他泫然泪下，喉间溢出低低切切的闷哼，分不清是啜泣还是呻吟。
　　等他纳入半根后稍微睁开眼，蓦地对上汤可林的眼睛，章寻第一次在这双眼里看见苦恼的情绪，毕竟汤可林十分精明狡诈，表现出愚笨的时候大概率是有意为之，可是他此刻却像在看一件棘手的东西。
　　有这么让他为难吗？章寻一动不动回望他，眼皮有些肿痛，他闭眼缓了缓，冷不丁被一条温热的舌头舔上左眼皮。章寻睁开右眼看他，汤可林下面顶了一下，示意他自己动：“我先处理上面。”
　　汤可林拢着章寻的背让他贴近，满脸虔诚地舔他滑落到下巴的泪滴，沿着下颌往上舔去斑驳的泪迹。
　　章寻鼻头发酸，眼泪汩汩往外掉，一颗心割成一半恨一半怨。既恨汤可林扮演好人，平白无故对他好，骗他入局，心底的小人贴着章寻耳畔怒其不争；又怨自己狠不下心，章寻明白即使被骗上百次上千次，仍会选择当这个东郭先生。他难过地圈紧汤可林的脖子呜咽，唯有祈盼这匹狼能有点良心，他不剩多少血肉可以剖剐。
　　汤可林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没有对章寻下狠手，仅仅衔走了他眼角的泪珠。
　　章寻将他压倒在床上，不停地坐起又落下，让汤可林牢牢嵌进身体里，十指也互相嵌在一起，还有什么可以连在一起？他垂眼看向汤可林，视线被泪水打湿，模糊一片，只能感觉手指被勾了勾。章寻伏下身与他接吻，与他交缠不清，把他的体液也留在自己身体里。
　　最后，一切都循环，眼泪顺着章寻的脸颊流淌到汤可林脸上，成为了汤可林的泪。
　　天花板上沾着几颗雨露，汤可林擦了擦眼，原来是眼睫毛沾上了水珠。
　　他扭头见章寻眼皮泛红一片，再联想他刚才的状态，小心翼翼道：“你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章寻闭着眼应了一声。
　　汤可林仔细端详他的脸，浮夸地“哎呀”几声，又重复了一遍：“你别难过了。”
　　章寻平静如水：“我没难过，我爱你。”
　　汤可林“嗖”地撑起身，摆出一副见鬼的模样，他磕巴半天，语气含着恼怒：“你说的什么，你前后两句话有逻辑关系吗？”
　　章寻没回应，汤可林在心里疯狂舞着逗猫棒。
　　什么“我爱”，什么“你”，“你”是谁？你不跟我说清楚别装睡。好的不学学坏的，和那傻大个师弟一样张口就爱爱爱，章寻你这个人就是轻浮，看着老实心里全是勾引人的把戏。章寻你听见没，你这个人很轻浮！喂！
　　章寻没听见他聒噪的心声，安静地闭目养神。
　　汤可林挨过去摸摸他的腰，朝他耳朵吹枕边风：“你再哭一次，我再哄你一次好不好？”
　　章寻纹丝不动，汤可林扒开他眼皮。
　　“喂？”第二声。
　　抽风。章寻拍开他的手昏睡过去。


第55章 54虚弱
　　连日高温不降的枫市突然迎来冷空气，大清早下起连绵阴雨，丝丝冷风灌入被窝，章寻翻身抱紧暖手袋。
　　他没来得及思考床上怎会出现一个趁手的暖水袋，温度暖和且尺寸合适，从头到脚都能照顾到。章寻发出一声喟叹，贴上去暖暖冰冷的脸颊，不料暖水袋也发出一声闷响，听着很憋屈。
　　章寻睁开眼，看见枕边人双眉紧蹙，唇色略淡。他打量片刻，额头贴上去探温——烫得像在烧炭。
　　“你好像发烧了。”
　　暖水袋脸色憔悴地“咳咳”一声，两眼汪汪。章寻走出房间，不多时，拿着早餐和药进来，给汤可林量体温——38.7℃。
　　“怎么会突然发烧？”章寻坐在床边问他。
　　汤可林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可能得了流感。”
　　章寻端量汤可林眼睑下面两道能挖煤的黑眼圈，暗暗嘲笑他胆小如鼠，一句告白就能吓破胆，光长年纪不长胆量，原来平时都是虚张声势。他让汤可林把退烧药吃了，捧着水杯起身，手臂忽然被拉住。
　　汤可林严重地咳了咳：“我现在很虚弱。”
　　章寻：“我知道，我是去给你倒水。”
　　等他回到房间，脆弱的狼外婆喝了两口温水，猛然将他扯进被窝，双手双脚缠住他四肢不让动。章寻本就没打算动，随意挣扎两下迎合汤可林的恶趣味，对方果然露出一副面目可憎的匪相摆着拿枪的手势，手指抵在他尾骨捅了捅：“想活命就安分点。”
　　章寻惊恐万分，战战兢兢地高举双手，眼睛硬挤出两点泪花。
　　汤可林瞧着那红肿的核桃眼和蹩脚的演技，实在演不下去，他发出中气十足的笑声轻啄对方眼睛，亲完后假惺惺地问：“会不会传染给你？”章寻听罢，往后仰拉开距离，汤可林挤入他臂弯，“我在发冷，好难受。”
　　章寻没拒绝送上门的暖手宝，他搂着人浏览起新闻，看到有意思的就象征性分享一下：“近日气温偏高，车内温度高达45℃，一男子利用高温在汽车引擎盖上煎鸡蛋，不到20分钟把鸡蛋煎熟。”
　　汤可林脑袋昏昏沉沉的：“我现在接近39度。”他说难受是实话，他身体素质尚可，不常生病，但一病就要命，全身上下像被狠揍一顿爬不起来，只有嘴巴还能动动。
　　“人烧到45度活不了。”章寻让他放宽心不会拿他煎鸡蛋，转而去浏览清凉的新闻，“全球变暖导致北极水域升温和海冰融化，全年生活在北极的海洋动物受到其他水生哺乳动物的影响和人类活动的威胁......”
　　汤可林牛头不对马嘴的发出感慨：“我年轻时无欲无求，只想去北极捡垃圾。”
　　他病殃殃地嘀咕，“我现在就这状态……”
　　“你还很年轻，”章寻看他蔫头耷脑的，打开备忘录把这个行程记下，“等你有气有力再一起去。”
　　汤可林盯着备忘录，帮他补充一条行程：“中午十一点半，在黄三郎熟食店买一只烧鸡。”
　　章寻眼也不眨把提议否掉：“你现在只能喝白粥。”他转身挡住备忘录。
　　汤可林犯起心梗，看来章寻不仅轻浮，还冷情，病成这样都不让吃点好的补补。招惹他又亏待他，别人家的生个病好吃好喝伺候，他只能喝白粥配白菜遭白眼。昨天说爱他，今天嫌他碍眼，明天还不得踹了他。
　　他艰难地挪过去，有意无意往章寻下面摸：“给我加两个包子。”
　　章寻看他不是无欲无求，是色欲熏心，病成这样还想着那档子事。
　　他甩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汤可林死缠烂打贴上来取暖。两人在床上推推搡搡，那支真枪就立起了，实实在在地戳着尾椎威胁他。章寻不咸不淡劝道：“生病就好好休息。”
　　汤可林痛苦不堪，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想休息但它不肯休息，这玩意靠我自个儿能升旗吗，我又不是自愿当的禽兽。
　　他翻身想去洗澡，被压了回去，这回轮到汤可林四肢被缠，章寻二话不说盘上他的腿，往他身上一拱——也硬了。
　　汤可林喉结一滚，手指灵活地探到章寻股缝，连同睡裤一块儿往里戳，每戳一下，腰上的腿便夹得更紧，逼得两支真枪磨在一起打硬战。只不过汤可林把全部心思放在手指抵达的软穴上，贴着指头的那块布料异常湿润。他一抬眼——章寻脸上浮现两抹绯红，眼里尽是迷离之色。今天章寻的反应尤其热烈，汤可林认为是生病换来的甜头，他心里甜丝丝地继续捣那口深井。
　　实际情况与他想的略有偏差，发烧的汤可林呼吸比往常炽热，喷在肌肤上无异于加薪助燃，弄得章寻不禁燥热起来。他把颈子拱到汤可林鼻尖，恍惚地想原来鼻息也能催情。他迷迷糊糊地把汤可林滚烫的性器塞进内裤夹着，在对方阴森森的眼神逼视下用腿心摩擦。龟头磨过会阴擦起一簇一簇的烈火，章寻被烤化了，内裤湿淋淋的，前后皆吐着淫水，他情不自禁挺腰把汤可林全部纳进来，顶端不小心蹭到对方的耻毛，激得他情迷意乱地乱呻，声音如潮水通通涌入汤可林的耳道。
　　汤可林十分煎熬，没料到章寻选择这种方式给他搓，还是挑着难为他的时机，弄得他发挥不好。汤可林只觉命根子在章寻股间越磨越硬，硬得生疼，捂得发烫，浑身掉进火海扑腾不上岸，他艰涩地喃喃：“我脑子要烧坏了……”
　　章寻贴着他耳朵蹭蹭：“好暖。”
　　汤可林心在滴血，病成这样被当作暖炉，他默默列着章寻的三宗罪：轻浮、冷情、没良心。幸好还醒着，真要听章寻的话睡晕过去都不知被怎么对待。
　　他生起病来思绪万千，愁肠百结，心里不断地念叨：章寻我就是你泄欲的工具，趁我病要我命，把我非礼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看我难受你就得意，看我动不了你就高兴，你这个没良心，昨天说爱，今天当我暖手袋，你——
　　章寻眼睛湿湿凑到他颊边：“BB，你动快一点。”
　　“……”
　　汤可林咬咬牙一翻身，把他压在床上顶，体贴入微地往他头顶垫一个枕头，动起来毫不含糊，把床垫撞得嘎吱作响。汤可林烧得头昏脑涨，脑袋钻进章寻衣服里乱蹭，把衣服拱出一个坡度，不是喊他“BB”吗？汤可林甘愿当他的孩子，让章寻把他生下来。
　　他吸乳汁似的嘬着章寻乳尖，可惜乳头吸肿了都吸不出汁，于是不断操干会阴让他下面吐汁。章寻感觉前列腺被手指反复按揉，阴茎升起一股冲动，他夹紧汤可林精悍的腰身一上一下颠着脚，耳旁全是此起彼伏的急喘。两人困在火海里快要窒息，搂着彼此渡气，在大火里融成两滩水。
　　被窝里全是精液的腥臊味，章寻的内裤泥泞一片，汤可林的和他的全射在里面，大早上消耗这么多体力，扒条内裤都费劲。
　　章寻瘫软在床上片刻，认命地起身收拾，这个家病倒了一个人，只能由他撑着。他先去洗澡，再给汤可林擦身换上干净的衣服，最后重新铺床。
　　一切整理完后，章寻筋疲力尽躺回去探了探汤可林的鼻息——还活着，太好了。
　　他搂着人睡回笼觉。
　　汤可林睁开惺忪睡眼，眼前是一片细腻的白肉，在阳光下镀着金光，汤可林霎时不知白粥和白眼为何物。他眼冒绿光，思考如何处理送到嘴边的好肉，尖牙划过一寸寸肌肤，停在看上去很容易掰断的脖子处。
　　干脆咬下去给章寻放血，让他永远留在这里，什么任他飞？谁这么大度？放手才是真正的王八。
　　汤可林龇着牙在他颈上磨了半天没下嘴，最终往章寻紧闭的左眼咬上一口，诅咒他永远想念自己。
　　原来搓一顿真能打通任督二脉，托章寻的福，汤可林第二天已经退烧，这天下午，他心情愉悦地回到小区门口，与汤思哲打了个照面。
　　汤思哲喷了一身浓烈的古龙水，汤可林稍微靠近便打出两个巨响的喷嚏，他吸着鼻子通气，汤思哲扬起假笑问候他：“小叔，最近降温可注意点儿身体啊，我们家就有人病倒了。”
　　汤可林面不改色“嗯”一声，回道：“打了两个喷嚏。”
　　汤思哲听不懂他莫名其妙的话，优哉游哉走出小区，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汤可林才迈步离开。
　　章寻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睡觉睡不踏实，醒着又难受，他无精打采瞪着天花板，心想汤可林连携带的病毒也很有威力。章寻口干舌燥舔舔嘴唇，被人扶起身喂水，他眼珠子一转，瞥见被念叨的人出现了。
　　他脑子运转不过来，忘记吞咽，水杯在流出水前移开了，汤可林贴上他额头探温，章寻盯着他不语。
　　半分钟后，汤可林的脸颊被咬了一口，他捂着牙印好笑道：“真不真？”
　　“你怎么来了？”
　　“打了两个喷嚏，有人想我。”汤可林语调上扬。
　　章寻穿起厚外套下床：“他不在家？”
　　“刚看见出去了，”汤可林揽过他的腰，“我给你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但是你现在只能喝白粥。”汤可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脚被踩了几下，他笑吟吟来到厨房煮粥。
　　章寻给他放哨，一会儿转去阳台远眺，一会儿紧盯门口的对讲机，后来转得头晕目眩，干脆坐到餐桌旁看汤可林忙活。
　　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响，听得令人犯困，汤可林问他加不加胡萝卜。章寻说可以，他闻着香气逐渐眼皮打架，忘记还有放哨的任务。
　　汤可林关火后一扭头发现章寻在钓鱼，背微微弓起，两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耷拉着脑袋。他打开录像悄无声息靠近，把摄像头慢慢怼到章寻脸上，那颗脑袋点一下，他就把手机拉低一点。
　　如此几个来回过去，章寻终于颠醒了，一睁眼便对上黑洞洞的镜头，他恼羞成怒地捶汤可林左肩，对方态度顽劣地递上右肩：“你别光捶一边。”
　　章寻气得给他两肩都按了按。
　　汤可林仰天大笑，抱着人说：“我明后两天出差，你快点好起来。”他噘着嘴往上凑，章寻抿嘴摇摇头，汤可林只好在他眼睛落下一吻。
　　汤思哲的小叔走后十分钟，汤思哲拎着一袋打包盒回来，一进门便闻到餐桌飘来的香味，他疑惑道：“你煮粥了？我不是说买饭回来吗？”
　　章寻点头：“太饿了先煮着吃。”
　　汤思哲打量几眼金黄的胡萝卜粥：“闻着还挺香。”他见章寻频频把勺子往嘴里送，似乎味道很好，问：“还有吗？”
　　章寻没有抬头：“忘记加盐，味道很淡。”
　　汤思哲撇撇嘴，打开袋子拿出从陶陶居打包的艇仔粥：“你吃那个还吃这个吗？”
　　章寻噎住，瞟去两眼：“你吃吧。”
　　两人一言不发各吃各的。
　　香甜的胡萝卜粥入腹，胃一暖，章寻脑子就清醒了，他喝完最后一勺粥水放下碗看着对面。
　　“怎么了？”汤思哲问。
　　“有话想说。”


第56章 55台阶
　　汤思哲咬上一口点心，托腮看他。
　　餐桌上仅有他咀嚼的声音，“咔滋咔滋”响，是酥脆香口的酥饼，章寻等他咽下才开口：“你父母亲去找过我妈。”
　　“是吗，说了什么？”
　　“我出国做科研，他们不太满意。”章寻给自己续上一碗粥暖身。
　　汤思哲继续嚼点心，似笑非笑地说：“你做决定之前早该问问他们，他们也是你爸妈，不过现在也来得及，你再考虑考虑。”
　　“但我没打算改变想法。”
　　章寻吹吹热粥送入口，听见对面的咀嚼声戛然而止，于是他也放下勺子，“你们家不接受。”
　　“不如我们离婚。”兜兜转转，他十分平静地点明谈话主旨，没有想象之中艰难。
　　空气凝固了三分钟有余，电热水壶里的水煮沸，“啪”地跳起开关打破寂静。
　　汤思哲发出一个单音：“啊？”
　　他放下点心，摩擦着指头撇掉碎屑：“我没听错吧，离婚？就为了这个你提离婚？”汤思哲嗤笑道，“何况我哪里没接受，我不是说等你两年吗，还不够迁就？”
　　“你不用迁就，我们的问题不止这个，你看不出来？”
　　“还有什么？”汤思哲重新吃起点心，屈起手指敲桌面，“我真没看出来，于‘情’，我们在一起六年，我当初没逼你和我谈恋爱结婚吧？你情我愿走到现在，感情还不够深厚？于‘理’，当初为这个结婚的事公开费了多大劲，两家人凑一块儿花了多长时间理解，结婚时你我怎么约誓的，你不记得了？轻飘飘一句离婚，你有责任心吗？”
　　他带上大名重复一遍：“章寻，你有责任心吗？”
　　白光投映在汤思哲的镜片上，显得他阴鸷冷淡，家里变成刑讯室，章寻正接受来自丈夫的层层拷问，他知道无论于情于理，他的婚姻都是一地鸡毛，章寻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也像汤思哲一样讲情理。
　　“于‘情’，不谈当初，我们现在连吃饭睡觉都分开，每天说不到三句话，一说话就闹矛盾，这是一段健康的关系吗？于——”
　　汤思哲打断他的话，沉声质问：“章寻，试问分房睡是我提出来的？我每晚房间门都没锁，我还低三下四求过你回去睡，你不愿意过来能怪我？是你非要把我们的关系弄得这么别扭，我该理解的都理解了，该道歉也道歉了，不知道你在委屈什么？！”
　　“于‘理’……”章寻略过他的咄咄逼人，咬紧牙关说下去，“于‘理’，关于结婚时的约誓，你也没守约。”
　　汤思哲突然“唰”地站起身，碰倒了桌面的打包盒，粥水在桌面漫延开，形成几道分支像利剑直指章寻，汤思哲的镜片上倒映出它们嚣张的走势。
　　“你这话什么意思？”
　　餐桌顶的吊灯因触碰而来回晃动，章寻感到眩目，他眯起眼缓解刺痛感。身体重新烧起来，呼吸困难，脑袋也变得迟钝，实际上他的意思是汤思哲没有做到和平共处，眼下对方的反应倒成了不打自招，章寻深深吸上一口气：“你……”
　　汤思哲突然拉扯他的手臂转身回房，章寻瞬间清醒过来：“干什么？”
　　他矮下身往后仰，一个劲的掰开扣在腕上的手指。可是汤思哲下了蛮力，指甲像毒蛇的利齿嵌进肉里，不容置喙地把章寻拖进房，手臂往床的方向一甩——
　　章寻踉踉跄跄往床头柜扑去，他下意识挡着头，柜角不偏不倚撞到腰眼上，痛感骤然通遍全身，他不得已蹲下来缓缓，然而汤思哲不给他喘气的余地，猛然把他拉上床解衣服。
　　“你要干嘛？”他声色沙哑，弓身避开。
　　汤思哲掰直他肩膀，逼他正视自己：“你不是说我们俩感情淡了吗，今晚回温一下。”
　　章寻忍着痛直起身要走，汤思哲不由分说把他压回去：“章寻，我在给你台阶下。”
　　他把皮带用力砸去床上，眉头紧锁，“我就不信不行了。”
　　章寻神思混沌，眨眼过后发现汤思哲的脸逐渐扭曲成一个漩涡，眼鼻嘴纷纷错位，这奇形怪状的人朝他越来越近，令他心生恐惧。章寻努力使声音不抖：“我还病着。”
　　“没事，发一次汗就好了。”
　　汤思哲一边撸动下体一边分开章寻两腿，见他只是低喘，没有挣扎，于是低头吻他颈脖，一路向上游移。
　　滑腻的舌头所经之处没留下余温，唯有激颤。章寻忍着恶寒等他俯下身，天花板上刻着倒数的数字，最后十秒，汤思哲彻底笼罩在他身上，章寻提膝一顶——
　　“哼唔……”
　　汤思哲捂住裤裆倒抽气，还没缓过劲儿就被撞在后墙上，他夹紧腿怒瞪章寻，看见对方捂着后腰逃也似的冲出房间。
　　章寻跑回自己的卧室摔门反锁，卸了力坐在地上，脑袋越烧越热，烫得眼眶湿润模糊。他抬手欲擦，发现衣袖遍布粥水的印迹，无奈地靠着门板发呆。
　　十分钟后，大门传来“啪嗒”一声，章寻抄起玻璃杯，拉开条狭窄的门缝往外看。家里悄无声息，汤思哲貌似出去了，他慎之又慎地来到主卧——没人。
　　章寻迅速打开存放证件的锁柜，翻找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往其他抽屉翻去，皆一无所获。
　　他撑着柜面若有所思，但不容他细想，大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章寻的后背瞬间冒出涔涔冷汗。
　　他再次躲进了侧卧。


第57章 56老练
　　浑浑噩噩度过两日，章寻可算恢复气力应付要事。
　　这两天他连睡觉都不踏实，时刻提心吊胆，害怕汤思哲突然冲进房找他麻烦。以往两人只是错开时间回家，现在是错开时间在家里走动。章寻总是趴在房门听外面的动静，直至一声不响才出去，他抓住汤思哲不在家的时间进主卧搜寻需要的东西。章寻很会藏私房钱，他凭借经验把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找遍都没有收获。
　　睡不着的时候章寻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眼下的情况复杂起来，汤思哲不愿与他和平离婚，还藏起了结婚证。
　　未曾想过会走诉讼离婚这一步，章寻担心起汤可林——整段关系中身份最特殊的人物。他希望对方能够自私一次，趋利避害，不要掺和进来，把自己撇干净。
　　出轨和离婚都是章寻作出的选择，他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章寻上午跑民政局开具婚姻关系证明，再跑法院起诉立案。下午四点，他拖着筋疲力竭的身体回学校打算清空办公室和宿舍剩余的物品，恰巧王浩一与江仪在实验室，两人颇有仪式感的要给他拥抱告别。
　　王浩一说只抱三分钟，三分钟到了还没撒手，他扎进章寻左肩声泪俱下地嚷嚷：“你不是我师兄，你是我的人生导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我孩子的干爷爷，以后我教孩子说话，把‘爹’挪到后面教，我先教他喊‘爷爷’。”
　　章寻莫名涨了两个辈分，他哑然失笑，拍拍王浩一的肩膀：“你可以了。”
　　“你可以了，换我来。”
　　江仪把黑大壮结实的胳膊从章寻肩膀扒下，往她师兄右肩一扎，抽抽搭搭地说：“师兄，要是以后我也出去了就去看你，我带上阿娇到你家做客，你别和我们断联系。”
　　“我不会。”
　　三人依依惜别过后，王浩一回去做实验，江仪瞄了章寻几眼，犯起结巴：“师、师兄……其、其实那晚我没完全醉。”
　　章寻愣住，盯着她不言语。
　　江仪从口袋中掏出两张门票塞他手里，没看他眼睛：“下星期阿娇有两场滑冰比赛，你们可以来看。”
　　章寻沉默片刻，把门票揣进兜里，说“好”。
　　他回到工位继续收拾，突然收到汤可林的信息：身体好点没？
　　章寻：好了。
　　唐老师：吃饭没？
　　章寻：还没。
　　唐老师：要不要下来一起去吃？
　　章寻目光钝滞，反复读了几遍信息，随后匆匆下楼。一出电梯门便看见伫立在实验楼大门的汤可林，宛如青松。他快步走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汤可林握上他的手搓了搓。
　　章寻莞尔，不经意间瞥见几位认识的师弟朝门口走来，他脸色突变，拉着汤可林躲进厕所隔间。
　　汤可林“嘿哟”几声逗他：“吃饭带我来厕所。”
　　“碰见熟人。”章寻露出抱歉的神情，越说越小声，“他们认识……呃……你侄子。”他拥住汤可林，头轻轻靠在对方肩膀上。
　　汤可林心里痒酥酥的，这时厕所进来几个人闲扯淡，他低下头与章寻咬耳朵：“你安慰安慰我，去趟你学校就带我来参观厕所。”
　　章寻没扭捏，伸舌顶开汤可林的牙关探进去。他们接过无数次吻，他太熟悉彼此的节奏，汤可林的舌头和本人一样好动，爱在结束时舔一圈他的上颌，故意激起一阵刺痒，惹得章寻忍不住合上嘴咬住汤可林的舌尖，那条软舌则会慢慢滑过他的牙齿，像挑逗也像请求让他放人，如此一来就像章寻在挽留他。
　　许多次的鼻息、唾液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上涨冲落旧沙堆，带来新的泥沙覆盖在水洼上，连旧物留下的痕迹也一并冲走。渐渐的，章寻就连接吻这件事也只记得汤可林的习惯，和汤思哲亲近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他常常忘记这辈子结了婚。
　　一吻毕，章寻喘息未定，搂着汤可林脖子突然表白：“我太想你了。”
　　汤可林此时意识到在狭小的空间里接吻真的会缺氧，他缓了缓头晕的劲儿，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
　　想就是想，偏偏要在前面加一个“太”字，实在是太太太严重，两天没见搞出两月不见的架势，话语里热烈的情绪冲得汤可林更晕了。可恶的章寻总能比他想出更好的台词，难道这就是结过婚的老练，难道这就是结过婚的眼界？
　　章寻整顿他真是手到擒来，汤可林再次败北了，他气恼地攫住章寻下巴再吻上去。
　　两人靠着隔板吻得激烈，连厕所里来了人又走都意识不到，只听得见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汤可林的手有意无意往章寻后面摸，从腿缝摸至股缝，又钻进衣摆里徘徊。这回他惊觉原来这些天他太想念抚摸章寻的感觉，摸不着时虽然脑子照样能正常运作，但气血运行变缓慢了，直接导致精神萎靡，现在摸一摸温暖的猫肚子才浑身通畅。章寻的肉身一定是唐僧肉造的，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时时惦念。
　　汤可林犯起皮肤饥渴症似的往章寻身上乱拱，察觉一只手正隔着布料摸他勃起的下体。他吞咽了一下，挺上去任由对方摸，但章寻的手没有停留，模仿他先前的路线摸完裤裆摸腰部，最后摸至他胸前的口袋，把一张卡放进里面。
　　章寻轻啄汤可林鼻尖，退开两步：“到我宿舍等我。”说罢，他打开门离开。
　　汤可林怔怔地看着摇摆的厕所门，下体就像外面没关紧的水龙头，憋得慌，禁不住溢出几滴水。


第58章 57牙印
　　章寻抱着两个纸箱回到宿舍，看见汤可林倚靠书桌松松垮垮坐着，紧盯门口的方向，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章寻进门时被他的眼神怵了一下。
　　“怎么了？”他放下箱子不解道。
　　汤可林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等待章寻靠近，然后眼珠往右一转，示意他看书桌边上堆放的包装袋，“这是什么？”
　　章寻顺着他目光望去：“师弟师妹送的礼物。”
　　“哪个师弟师妹会送这种东西？”他让章寻看清其中一个礼物袋里的东西，被拉菲草层层铺叠的包装盒侧面印着几个小字：更迷你，更有力。
　　章寻心里咯噔一下，盒子正面印着的广告语更为直白：20频强震，不伤身，不伤肾。
　　他烫手似的扔开礼物盒，眼神闪躲：“什么东西……”一抬头，汤可林眼里燃着熊熊烈火，章寻咽了咽，回忆一遍实验室的各位同事，人人皆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礼物袋中的卡片只有简单的“毕业快乐”四个字，他无奈道，“要不就是送错，要不就是恶作剧。”
　　汤可林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章寻，你人缘不错，连普通同事都替你想这么周到。”
　　章寻的耳朵肉眼可见在变红，他想牵汤可林的手，对方抱臂望向窗户，不予理睬。他凑上去亲嘴，汤可林死死地抿紧嘴唇不服软，甚至往后躲开。章寻说：“他送他的，和我没关系。”
　　话音未落，汤可林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他漠然地凝视章寻许久，久到章寻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半晌，汤可林皮笑肉不笑地说：“礼物是你收的，为什么和你没关系？”
　　“把衣服脱了。”他命令道。
　　煎熬，煎熬。章寻被风筝线绑着在天上飘，明明应该感觉很好，却因身上的束缚得不到疏解，浑身不自在。
　　他难受地想解开绑在下体的领带，左边乳头立马被乳夹夹住，章寻红着眼怒道：“汤可林！”
　　汤可林不为所动，帮他把右边的也夹上，面无表情地调频。不消片刻，章寻的乳尖强烈颤抖起来，平坦的胸脯甚至震起轻微波痕，章寻嗓子眼飘出一声怪异的呻吟，他羞赧地捂起嘴。
　　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后庭里的跳蛋突然开大档位和乳夹强震打配合，汤可林表情平常得像烹饪时调火候。不需五分钟，章寻已被蒸熟，通身透着淡淡的红，他蜷起脚趾踩上汤可林裤裆，察觉那里面的东西挨着他脚心弹了弹。
　　章寻借坡下驴，脚掌蜻蜓点水般摩挲鼓起的帐篷，趾头压在裤裆处描摹那根硬物挺立的形状，他轻声喃喃：“汤可林……”
　　脚心里的东西在动，但它的主人没动。
　　章寻忍着瘙痒挪到汤可林腿上，面红耳赤地抱着对方磨蹭，每动一下，股沟那根遥控线便随之晃荡。
　　汤可林目不转睛观察那根线，章寻看上去简直像只发情的猫在向他摆尾，他仍然没有触碰对方，力道全集中到握着遥控的手上，青筋虬露。章寻感觉跳蛋更亢奋了，他难耐地把后庭贴到汤可林胯骨，按自己的节奏蹭动，鼻子钻出细碎的轻吟。
　　汤可林默默地想，章寻有铁柱磨成针的恒心，他可没有铁柱磨成针的意愿。他挺身顶两下给章寻提速。
　　“唔嗯……”章寻像根含羞草似的，稍稍一碰，肩膀立即缩起来，他四肢紧紧攀附在汤可林身上，然而对方不再给甜头，重新变回雕像岿然不动。他握住汤可林的手掌覆在自己充血的阴茎上，汤可林剑眉微挑，带他侧躺下来，托着下巴好整以暇。
　　章寻仰颈讨好地亲他，汤可林依旧不动如山，只能从其滚动的喉结洞察出他的心在动摇，可是章寻没有顺利亲上嘴唇，汤可林扬起罕见的柔和微笑，坐起身又一次躲开他。
　　他还没来得及委屈，马眼就被大手仔细反复揉搓，怨念刹那间化作快感，经过方才这一出，那里已经溢出不少透明的黏液。
　　但是他痛快了，有人不痛快。
　　未经允许射出这么多东西，没有一点悔过之意。汤可林神色晦暗，发狠地往他马眼按两下，听见章寻发出可怜的痛叫，他拿出最后一个迷你跳蛋慢慢推入马眼孔里，章寻毕竟初初尝试这玩意，汤可林心里有个度，推到差不多的地方就调试档位。
　　尿道瞬间迸发出一股激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将章寻卷起，他感觉全身都在跳，都在震，抖得身体粉碎，脑子崩盘，没一处完整。
　　他彻底丧失神智不停地叫汤可林，仿佛汤可林就是他的名字，他需要靠这个名字找回理智，然而汤可林好像变成了该死的跳蛋，回应他的只有不知分寸的激震。
　　章寻脸上满布泪痕，眼神也没法聚焦，他突然夹紧括约肌，慌张地乱抓对方手臂，连“汤可林”也说不出了，只发出几个单音。
　　汤可林关掉电源。
　　章寻上气不接下气，摊平身体慢慢拼凑碎掉的脑子，过了许久，他大声控诉道：“我不要这个！”
　　“不要这个你要哪个？”汤可林冷若冰霜，“刚刚在厕所不是走得挺洒脱。”
　　章寻眼眶里的泪水茫茫然地打转，汤可林轻哼一声，把他身上的家伙事儿摘掉，谁知刚抽出塞在马眼的跳蛋便被飞溅的精液糊一脸。
　　他幽怨地叨叨：“不要还射这么多，有这玩意儿你还要我吗？你自己玩去吧。”
　　章寻双手双脚缠他腰上，汤可林磨后槽牙，他不甘心地拍了章寻屁股一掌，响音清脆悦耳甚至带着回音。
　　汤可林抬起他的腰沉声道：“跪好。”
　　章寻抓紧床杆承受身后井喷式的欲望，床板吱吱响个不停，听起来有股奔着坍塌而去的狠厉，不止床板在震，章寻也因撞击漾起臀浪。汤可林暗戳戳和跳蛋较劲，但这破床限制他发挥，他把章寻压在阳台门后入，章寻害臊地拢紧窗帘，光滑的玻璃门无处可抓，两人攥紧彼此的手作为着力点，一直喘，一直顶，手也一直牵着没松开。
　　高潮之际，章寻两腿索索直抖，抽搐着把前端的浊液射完，后庭却迎来更浓稠的一股，长达半分钟的射精全冲撞在穴壁上，激得他近乎跪倒。
　　汤可林心说这就是人和跳蛋的区别，他恢复狗腿子脾性搂紧腿软的章寻，凑前舔吻对方耳垂，章寻合眼侧过头，正好吻上他的唇。
　　熹微霞光从窗帘缝中透进来，章寻后知后觉这是学生时代在学校看的最后一场落霞，伴在他身旁的是汤可林。
　　事后，两人躺回硬床板休息。汤可林以清理为由往章寻后面扣，硬是摸不着准确的方位。
　　章寻回扇他屁股一掌。
　　汤可林鼻孔喷气，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变本加厉搓揉对方屁股蛋。章寻避无可避，勾过他脖子亲吻求饶：“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汤可林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章寻貌似真的很疲惫，不到五分钟便发出匀称且平缓的呼吸声。汤可林抚摸他后腰的淤青，据章寻个人说法是在实验室不小心撞的，他还没核实。章寻这个人不擅长撒谎，问多两句眼神就乱飘，却一堆案底。
　　他轻轻揉着章寻后腰想把淤青揉散，落在床头的霞光也逐渐消散，夜幕降临，没开灯的宿舍暗淡无光。
　　汤可林一瞬不瞬看着章寻脸上的光亮从有到无，轮廓慢慢被灰暗的阴影填充，他们双双陷入黑暗之中。外面炫丽的夜灯夺目，照亮千家万户却不愿施舍一点光进来，明明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这一刻汤可林心头涌上许多难以言喻的感觉，可惜、愤慨、惆怅……其实和章寻偷偷摸摸相处对他而言不算委屈，反正他习惯在暗处。然而就在刚刚那么几秒，光影移开的瞬间，汤可林很希望这抹光为他们留下，他和章寻也没那么见不得光，为什么他们非得躲在宿舍、厕所、影院、车子以及他家这些隐蔽的空间才敢谈情说爱。就因为是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他们得避嫌，得遮丑，得胆战心惊过活，那么汤可林感觉这只好猫非但没有把他救上岸，反而被他拖进阴沟里，他心里过不去。
　　和章寻谈恋爱，却连和章寻光明正大牵手都不能够，汤可林认为这实在是一件太太太可惜的事。
　　大约半小时后，章寻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愣怔片刻，伸手打开桌上的台灯，问“怎么了”。
　　汤可林贴着他耳朵哄诱：“Sweetie，快点和他提离婚吧，你不愿意说就让我去说。”
　　不正经的态度掺着几分认真的语气，章寻捕捉到了，他扬起笑想逗逗汤可林：“我不是三岁小孩。”
　　“我是，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汤可林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着急，挠他腰窝，“行不行？”
　　章寻说：“行吧。”
　　汤可林却不满意，这语气轻飘飘的听着没实感，他拉下脸说：“你态度不端正，谁知道你出了这个门还记不记得这事儿，拿纸笔写下来，或者别的方式，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
　　章寻被他磨得没有办法，拉过汤可林的左手中指啃咬，在上面留下一圈牙印。
　　汤可林一颗心错位了，一会儿跳到嗓子眼，一会儿在体内横冲直撞，手指无意识地发抖。
　　他在微弱的光线下打量那圈牙印，细密如齿轮，汤可林头一回意识到人类的牙齿如此可爱，如此有力，刺不穿肉却能印刻在心里，就这么一圈会消失的牙印，把他由头至尾套牢。
　　章寻搞起这些花里胡哨的伎俩一套又一套，汤可林感觉被这小年轻吃得死死的。
　　章寻去清洗身体，汤可林坐在床边发信息：老钱，你这辈子终于做了一件好事，你们家一定能越来越富。
　　钱晟估摸心情不错，接过他的话：承你贵言。其实都是我从毛哥那拿的，他说这些适合菜鸟玩。
　　汤可林：替我谢谢毛哥。[抱拳]
　　钱晟应下，饶有兴致和他分享：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我在和天使男逛街，他前几天收到别人送的古董花瓶，刚刚我带他去鉴定，那专家说五十块都值不了。我又给我大伯发照片，他说这花瓶有点眼熟，好像是他那儿的存货。
　　钱晟：你说这世上多稀奇，真有二百五能给他骗到。
　　汤可林心里涌上千头万绪，不容他深思，章寻从卫生间出来了，两人搬起堆放杂物的纸箱出门。
　　离校的路上，章寻打量周围景色，偶尔给汤可林介绍两句，他们一同慢悠悠地来到车子旁，章寻站定说：“我今晚想去你家。”
　　汤可林心花怒放，章寻不恋自己家恋他的家，证明他的地位已经更上一层，留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今晚他努把力做顿好菜，那个家就沦为旅馆了，他哼起小调开车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两人有商有量决定好今晚的菜式，偶遇钱晟与他男友也在你侬我侬地买菜，那个男人不顾周围的目光，在钱晟讲话时低头啄他嘴巴一下，钱晟满脸娇羞地拍打他手臂嘟囔几句。
　　汤可林起初只感到反胃，后来越看越不对劲，眼睛由上到下扫描那位天使男，心下一惊，他睁大眼看向章寻。
　　章寻也留意到了，这男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身高与汤思哲那位情人、那位不对付的同事——一模一样。
　　“……”
　　汤可林无话可说，为这一荒谬绝伦的事实笑得直不起腰。他脱力般靠着章寻喘大气，一扭头，四目相对，章寻乌黑的眼仁含着复杂的情绪。
　　章寻眼神飘忽起来，声音细若游丝：“没关系……”
　　汤可林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什么没关系，关系可大了。
　　他使劲揉搓章寻两颊，愤懑道：“你想什么呢？！钱晟他前面硬不起来，你气死我了！”
　　此话一出，轮到章寻的脸色阵青阵白，汤可林彻底憋不住了，搂着人假意安慰道：“没关系。”


第59章 58裂缝
　　“叮咚叮咚——”
　　汤老太微阖的眼睛一瞬间睁圆，她面露喜色，语气急切道：“来了，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瘦瘦高高的男人，身穿简约朴素的衬衫西裤，鼻梁架着一副镜片厚重的眼镜，松动的镜框因过于激动的步伐险些掉下。他一手拉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几个颜色喜庆的礼袋，兴冲冲闯进玄关，与前来开门的刘丽紧紧相拥：“老婆！”
　　“可算回来了！”刘丽眉开眼笑。
　　汤可明喜上眉梢：“畅畅呢？”
　　“在上兴趣班，一会儿就回来。”
　　两人有说有笑走进客厅，汤可明扫过沙发上的众人，惊喜道：“这么人齐？好啊！”
　　“不是你通知我们在这候着吗？”汤可成转着电视频道淡声说。
　　汤可明嘿嘿一笑，迫不及待放下行李与家人团聚，他弯腰把礼袋堆在沙发边，直挺挺起身，松垮的镜框不受控制脱落，“啪”的一声，右眼镜片裂出一条痕。
　　汤可明不以为意，戴上破眼镜与汤可成拥抱：“大哥。”汤可成抽了抽嘴角，轻拍他肩膀一下，将脸别了过去。
　　“小妹。”他与汤可兰虚虚一揽，汤可兰端量他镜片上的裂缝，笑着叫他一声。
　　汤可明最后把汤老太圈进怀里，哽塞道：“妈。”
　　“你悠着点。”汤老太嗔笑着说，握紧他的手没松开，“去了三年，妈差点忘记你长什么样儿。”
　　汤可明笑得斯斯文文，“你现在看看我有什么变化？”
　　汤可成评价道：“黑了，瘦了，差点以为你是去挖煤的。”
　　汤可明朗声大笑，不在乎他哥的挖苦：“那里阳光很好，我教书以外的时间绕着村子转，就没有没说上话的人，学生还有他们家长和我都熟透了，天天招呼我去他们家坐。他们家长和我差不多年纪，很聊得来，我不忙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干农活，他们有节庆活动也拉上我，这日子过得好充实。”
　　他想起告别那天村民们含泪相送，轻叹一声：“有机会回去再看看也好，就当是旅游。”
　　“你看看你，被拉去当苦力还傻乐呵，一个破落村子有什么好旅游的，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香，自己找罪受。”汤可成摇摇头。
　　刘丽笑眯眯道：“按理说要真遭罪应该折磨得不成人样，可现在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对，对。”汤可明望着母亲唏嘘，“去这一趟，我终于找回当老师的初心，前几年教书越教越倦怠，站上讲台照本宣科，没感觉了，我以为我没法继续下去。”
　　“我这次认识一个小孩，比畅畅大不了几岁，才上一年学就不上了，家里人让他留在家干农活。我问他是不是想继续务农，他摇头，我又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好几次问到这个问题，他都看着天空说不知道。再后来我又找他聊了几次，有天他耕完地把我拉到一边，问我能不能和他家人谈一下，他想回去上学，他以后想当飞行员。那种成就感是我前几年感受不到的，真真正正被需要的感觉。实际上我没有左右他们理想的意愿，我只是希望他们都能有一个理想。”
　　汤老太欣慰地抚摸他手背：“妈很高兴。”
　　“一码归一码。”汤可成叮嘱他，“你下乡干这么久，回来别忘了争取评职称，这是提干的好机会。”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刘丽讪讪一笑，汤可明也敛了神色捧杯喝茶，一旁察言观色许久的汤可兰清了清嗓子：“该吃饭了，汤可林怎么还没到，没叫他来？”
　　“让他快点，全部人等他一个像什么话？他哥回来了他还磨蹭什么，打个电话催催他。”汤可成紧皱眉头。
　　汤可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刚刚都见过了，今晚就别打扰他，又不是以后见不着。”
　　“什么意思？”汤老太问。
　　汤可明笑容满面，指了指礼袋解释道：“我这不是去超市买东西吗？就这么巧碰上他谈朋友，两个人打情骂俏的，我都没好意思上去打招呼。”
　　他回想起在超市见到的那一幕，笑吟吟地和家人分享：“你可别说，我这次回来看小弟简直判若两人，和人家一起有商有量买菜做饭，学会收心过日子了，挺好。”
　　就在汤可明感慨万千的时候，众人表情只有精彩纷呈可以形容。汤可成神情古怪，感觉这说的不是同一个人，怀疑他二弟许久不见汤可林认错人；汤老太嘴巴微张，八分好奇两分狐疑；刘丽的表情和丈夫同步，露出宽慰的笑容。
　　其中，表情最为复杂多变的当属汤可兰，她额角一跳，眉心紧锁，慢慢舒展开。片刻之后，连同鼻子也皱起来，背挺得僵直。
　　汤可成问出在座各位的疑惑：“他找到对象怎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汤可明“哦”了一声，翻出手机乱滑几下屏幕，“只远远拍了一张，因为我看那气氛实在难得，没忍住。”
　　手机屏幕与他的镜片一样残破，几道可怖的裂缝纵横交错。尽管如此，众人仍通过碎裂的屏幕看清了两位主人公的面貌。
　　汤宜畅进门后惊讶地定在原地，半晌，她飞掉拖鞋往沙发冲去：“爸爸，我想死你了！”
　　她爸没理她，其他人也没理她，长辈们凑一块儿盯着一台破手机不说话。汤宜畅伸长脖子看热闹，探头探脑半天，终于看清屏幕里放大的人脸，虽然那张脸被一双手揉得变形，但她一秒辨认了出来。
　　汤宜畅努努嘴说：“这不是我哥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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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 提前祝新年快乐了


第60章 59闷雷
　　天气久晴不雨，夏日午后的阴云压得极低，时而响起闷雷为滂沱大雨进前奏，只要往云层稍稍划开一个豁口，积聚的雨水便能倾倒到每个人头上。
　　小区隔壁的花鸟鱼店热闹不减，鸟雀不受闷热的坏天气影响，扯着亮嗓与天雷比响，汤思哲经过时冷不防被它们嚎了几声，震得耳朵生疼。
　　他剜去一眼，瞥见汤可林站在鱼缸前摸着下巴，呈若有所思状。汤思哲平息下去的怒火“噌”地升起，想起前几天把从他那收来的花瓶送给孙则许，不料是赝品。假就罢了，有的假货好歹值点钱，他那个破花瓶连五十都值不到，花纹都是画的，害自己既丢面子又被摆脸色。
　　汤思哲也不是第一次在孙则许那儿热脸贴冷屁股，让他动气的原因还在于孙则许昨天那通冷漠的电话有另一个男人的怪笑声，而对方甚至毫不辩解，直接承认在约会。
　　“你什么意思，你在和别人约会？”汤思哲仿佛在听天方夜谭，“我们不是在交往？你背叛我背叛得这么坦然？”他沉声质问道。
　　孙则许的声音在电话里轻柔得像一捧抓不住的风：“你有家室，我们怎么可能在交往？”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已婚也要和我试试。”
　　“我的原话是，如果你和家里那位倦怠了，我陪你找回激情。”
　　汤思哲骂了一句脏，难以置信道：“帮我找回什么激情？孙则许，我他妈第一次给了你！”
　　“看来我们的确不适合。”电话那头轻叹一声，“思哲，退一万步讲，你还有家室，有你追求的‘不被背叛的感情’，有回头路走。就这样吧。”男人不近人情地挂断电话。
　　思来想去，汤思哲把压死他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认定为汤可林的假花瓶，这位小叔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从小到大都碍他的眼。汤思哲假装没看见人，从汤可林身后不声不响绕过，奈何对方突然抬眼看向自己。
　　汤思哲只好停下来打招呼：“小叔，买鱼啊？”
　　汤可林嗯了声：“你明叔回来，买几条金鱼送他。”
　　汤思哲屈起手指敲玻璃缸，面前的红狮子头倏地游开，他说：“就这种呗，我家也在养，不容易死，放进水缸不用管它也能活。”
　　汤可林似笑非笑：“不打算管的话买来干嘛？再命硬的鱼也得好好打理，要不然活不过几天。”
　　汤思哲揶揄道：“鱼而已，当作摆饰，死了就添新的，又不是人。”
　　他说罢，发现汤可林望着鱼缸不回答，顿感无趣。汤思哲正要告辞，却听见他小叔慢悠悠说：“其实金鱼记忆力很好，养不好会记仇。”
　　汤可林买下三条长尾琉金，朝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汤思哲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嗤笑道：“那你自个儿好好养。”
　　他抬脚欲走，忽地僵在原地。
　　汤家宅院静得犹如无人居住，鸟笼里偶尔响起两声鸟鸣，听上去没有平常激昂，与这天气一样沉闷。
　　往客厅放眼望去，汤可林只看见他姐在阳台抽烟，烟雾飘进蓊郁的绿丛，在雨点落下前躲藏起来。
　　“人呢？”
　　汤可兰的声音略微沙哑：“在妈房间。”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烟，被烟雾熏得闭上眼，眉目间难掩疲乏：“汤可林，我早就提醒过你，你这次真的闯大祸了。”
　　汤可林耸耸肩，看上去极其无辜。
　　“没眼看。”汤可兰揿灭烟头，拎包走人，“你说话注意点，别激到妈。”
　　汤可林大难临头尚有心情说笑：“里面什么情况，我要不要顶着锅盖进去？”
　　“拿着吧。”汤可兰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大门“啪嗒”一声合上，汤可林未曾料到头一次参与家庭会议是以这种方式。他对着玄关的挂镜整理一番衣着，昂首阔步来到房间门口，轻敲三下，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汤可林握着门把往里一推，站在门框旁没探头——
　　房里接二连三飞出直角相框、钢笔、剪刀等利器，最后砸出来的是一个玻璃花瓶，瓶身摔出几道裂缝，瓶中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毯上，留下一滩鲜血似的深色印迹。
　　汤可林拍拍胸口庆幸躲过一劫，又不免感到心寒，拿这些东西往他身上招呼是巴不得他死。他脸色阴沉，脚尖一转想走人，房里传出一声断喝：“你给我滚进来！”
　　房内聚齐了人，刘丽坐在长椅沙发上愁眉苦脸，汤可明拦下他大哥扔东西的手，严冰杵在门旁怒目圆睁，汤老太则坐在临窗的摇椅背对所有人，一声不吭。
　　汤可林忽略大哥盛怒的眼神，迎面碰上二哥对他手指指。汤可明痛心疾首地“你你你”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汤可林向他奉上装金鱼的氧气袋，替他“你”出来：“你好好养。”
　　“唉！”汤可明提着袋子坐回沙发，摘下眼镜不断地擦拭。
　　汤可成怒吼：“汤可林，你出息了！这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偷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和你侄子正正经经领了证，这你也敢碰，你巴不得气死我！”
　　汤可林幽幽说道：“我没偷人，我正正经经追的人。你是我大哥，我没想气死你，反倒是你刚刚想杀你弟。”
　　汤可成啐了一口：“我没你这样的弟！一野种还攀亲戚，你们看看这就是野孩子没人管教的后果，到处撒野！”
　　在场的人神情一凝，汤可明喊了声“大哥”劝阻。
　　汤可林不怒反笑：“不是你弟你还管这么多干嘛，我跟谁一块儿和你有关系吗？”
　　汤可成气得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地说：“你妈不检点，你也继承到她那些歪风邪气，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歪，你妈被天收拾早早没了，我看你也该差不多！”
　　这一番话讲得不堪入耳，汤可林却神色自若，仿佛套了层百毒不侵的皮，他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汤思哲出轨在先，把别人家儿子的脸打破皮，你儿子受过管教，家风就是这样教育他待人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下梁歪成这样，我看上梁也正不到哪里去。”
　　严冰敛眉，迈前一步说：“小叔，你别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汤可成也上前一步冲他指指点点：“你鬼话连篇的性格也像足了你妈！”
　　“咚咚”两声打断他们的争吵，汤老太点着拐杖站起身，声音饱含苍老感：“说吧，说吧，想我死就多说点。”
　　刘丽走过去扶她，汤老太朝汤可成夫妻二人觑去一眼：“把汤思哲喊过来，我有事要问他，如果汤可林说的话不假，让他们赶紧离婚。”
　　她眼珠子一转，望向这场纷争的主角：“你也把关系断了。”
　　汤可林不咸不淡道：“汤思哲的确得离，我就算了。”
　　“汤可林！”拐杖又“咚”了一下，老人的声音高昂起来，“你这样没有规矩！”
　　汤可明苦口婆心地说：“小弟，你听妈的。”
　　“规矩谁定的，白纸黑字立下来了吗，规矩都说些什么？”汤可林紧盯他妈。
　　汤老太右手握拳，与他对视许久，突然将拐杖往上一指：“规矩就是你听我的，放手！”
　　最后两个字喊得掷地有声，把外面的雷公也喊静了，房内更是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汤老太喘了喘，把拐杖撑回地面，再次发出“咚”的闷响，与此同时，汤可林轻笑出声，笑声也低得微不可闻：“我偏不。”
　　“让我放手，我听过你一回，吃了教训，所以我这次不会听。”
　　他凝视老人的眼睛，看见对方眼波微动，汤可林坚持说下去，“这次我只听自己的，姨妈。”
　　话音刚落，汤老太避开那双狐狸眼，望向窗外不言语。
　　汤可林撕下一张白纸，再捡起刚才扔掉的钢笔在上面涂涂写写。
　　“现在讨论离婚的事。”他瞟了眼汤可成，“你过来看清财产会怎么分割，我们不占你儿子便宜。”
　　汤可成愤懑不平地瞄去一眼，看见上面列的表格写着诸如“工资”“车房产”的字眼。他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总而言之，章寻在婚内出轨，就是对不起我儿子，对不起我们家，该有的补偿一个都不能少。”
　　汤可林哼笑一声，拿出新的纸继续写。
　　“看他性格怪老实的，原来一早就搭上线，我们全被他忽悠过去了。”严冰面色不虞，古怪地说，“还说出国，现在这么小的交际圈都能搞外遇，出到去没人管他，那得玩多花？”
　　刘丽环顾一圈周围人的眼色，咳了咳：“大嫂。”
　　大嫂停嘴，大哥续上话：“我真以为他有多崇高的职业理想呢？现在看来出国就是方便他乱搞，所以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还是有限，看得见一张薄脸皮看不见内里的花花肠子。”
　　汤可林喷出一声笑：“如果真是爱乱搞的性格可真是装都懒得装，你是他的谁他干嘛得演好人给你看？人家好歹长了副薄脸皮有点羞耻心，不像有的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光着膀子叱咤足浴店，逢人小姑娘就掀衣服，都不知道是炫耀胎记还是让人家数有几层赘肉。”
　　他用钢笔挑起汤可成的衣服下摆，与手机里的照片对照一番，好笑道：“我大哥是足浴店做全套的名客，代号‘黑心汉’，天知地知全店上下无人不知，就我大嫂不知。”
　　见他大哥脸色铁青，汤可林补充道：“送去你家的古董瓷碗是你哥们‘浪里白条’的存货。”
　　其余几人一头雾水但不敢说话，严冰抢过他的手机放大照片。半晌，她拧着汤可成的耳朵咬牙切齿道：“天天去见老友，去店里见？！”
　　汤可成痛得龇牙咧嘴：“我和我哥们去按摩，你听他胡说什么？”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你推我搡动起手来，汤可明和刘丽各自拦人劝和。汤老太摇摇头，听得头痛欲裂，慢慢走出房间透气。
　　一串电话铃在怒骂声中轻快地响起，严冰看向攥住的手机，来电人仅为一个“寻”字，汤可成瞄见了，作势抢过来换人骂，汤可林眼疾手快截下手机去走廊接电话。
　　“汤可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蛮雀跃。
　　“好啊，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有篇论文被接收，而且签证也下来了。”
　　汤可林见房间里的动静颇大，他走远了一点：“好事成双，值得庆祝，想去哪吃？”
　　“去你家做饭可以吗？”
　　汤可林喜不自禁，故作矜持地清了下嗓门：“好吧，我等一下去买菜，你几点过来？”
　　“我把手头的东西写完就行，大约五点……呃哼……唔……咳咳！”
　　电话里一阵动乱，汤可林蹙眉，看一眼屏幕，信号稳定，他“喂”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几声粗喘——“章寻，你他妈下不下贱？！”


第61章 60取暖
　　箍着脖子的手如蟒蛇般有力，即使章寻把它抓破皮也掰不下来。
　　他不知道汤思哲为什么去而复返，突然出现、突然发怒，秘密转瞬间暴露，杀他个措手不及。章寻被他用力一推，撞到身后的书架，架子上的书籍摇摇欲坠，不过片刻，与雨点一起落下。
　　汤思哲讥笑道：“唐老师，汤老师，汤可林。还有别的老师吗？”
　　他收起笑步步逼近，眼里的血丝像怒气一样疯长，逐渐把理智吞并，他掐紧章寻的脖子声色俱厉道：“所以在上次那通电话之前你们就好上了？你贱不贱啊章寻，才去奶奶家几天就勾搭人，那是我叔！是不是我们家的人你都不挑？！”
　　章寻挣着脖颈喘息，一股脑地拿架上的书往他脑袋甩。
　　汤思哲的眼镜被挥落、额头被书角磕碰，但手上的力道不减，他凭借力量优势把章寻摁倒在书桌上，扬手往他左脸扇去。纸笔台灯乒铃乓啷掉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伴随惊雷落下——章寻的手臂当即浮现一个红印。
　　他稍稍睁眼，放下手说：“汤思哲，那你和你同事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付的？”
　　汤思哲眼神晦暗不明：“你有证据吗？凭猜想断定我出轨，然后出轨报复我？”
　　章寻被他卡着脖子，艰难地出声：“我出轨……和报复你没关系。”
　　汤思哲登时一股无名火窜上天灵盖，约会和他没关系，出轨也和他没关系，这两边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和他划清界限，不约而同地背叛了他，凭什么他们心安理得把他踢掉？凭什么他们可以头也不回地投入另一段感情？凭什么背叛他、玩弄他的人能够过得这么顺当？
　　他瞥见章寻身后压着的离婚文件，瞬间火冒三丈，目眦欲裂，粗声骂道：“你别想和我离婚，你别想和我撇清关系，你也别想出国，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留到死，死了我都不给你收尸，你们这些滥情的贱种死后就该被狗叼被虫咬，下辈子只配投胎成被人宰的牲畜！”
　　汤思哲钳制住章寻两臂，在他脸上实实在在落了一掌，响彻云霄。章寻舔掉嘴角的血，抬膝顶他裤裆，可汤思哲这次防备心重，轻轻松松躲开，恼火地反踹他腹部一脚。
　　这一脚放开了劲儿踢，踢得章寻五脏六腑有如撕裂般阵痛，他捂着肚子趴倒在地上，缓慢挪到书架旁，一动不动。
　　汤思哲看他蜷缩成一团，走过去踢一脚：“起来。”
　　没有反应。
　　“章寻，你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力。”
　　汤思哲见他的侧脸苍白无比，半信半疑地蹲到一旁托起他下巴查看，章寻冒出涔涔冷汗，唇色发青，连呼吸也很微弱。他打量半晌，讥诮道：“你活该。”
　　话音刚落，章寻忽然搬起书架里的厚词典往他脚趾狠狠砸下去，汤思哲愣怔了几秒，一股钻心的痛猝然麻痹全身，他捂着脚趾坐在地上倒抽凉气，瞋目切齿。
　　章寻佝偻着身子往外跑，才碰上大门门把，衣领便被追上来的人往后扯，他不受控制后退几步。汤思哲被顶撞后凶相毕露，粗暴地把他踢倒。章寻猛然撞上身后的玻璃鱼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哐当——”
　　半分钟后，章寻逐渐转醒，但没有力气起身，冷水洇湿衣服想钻进他的身体，额头却不断往外冒出温热的鲜血，与眼泪融在一起。
　　鱼缸碎裂了一面，满地碎玻璃，人和鱼一样倒在地板奄奄一息。章寻脸侧趴着一条红白花龙睛，鱼鳃一张一合，好像在向他求救，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养了它将近半年，没料到它以这种方式死去。章寻心想他再也不要养鱼了，先不说过程如何一波三折，如今这条小鱼正盯着他苟延残喘，还是龙睛，眼睛够大，临死前把他记得牢牢的。
　　章寻这一刻完全与汤可林共情了，他也害怕金鱼记仇，把害死它的这笔账算他头上。无论是他的鱼还是汤可林的鱼，都是在汤思哲手里死去的，真凶却一而再的全身而退，让他俩成了替罪鬼，难怪他和汤可林能心心相惜地抱团取暖。明明是汤思哲自己搭的线，还怨天尤人。
　　汤思哲见他流着血纹丝不动，恢复了几分清醒，走过去探情况，故意不避让，几条还在挣扎的金鱼被他一踩，彻底安静下来。
　　“你这个疯子……”章寻无力地说。
　　汤思哲奚落道：“你先管好自己吧，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他想把章寻拉起来，刚伸出手，一块碎掉的长玻璃片怼到他眼前，险些刮到脸，汤思哲下意识往后仰。
　　“你别碰我。”章寻紧握玻璃，眼里满是嫌恶。
　　汤思哲看见他这种眼神就心生厌烦，章寻明明可以选择服软，只要他肯下这个台阶，他们能从头开始。汤思哲会和外人断关系，回家和他好好过日子，随他搞不搞科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各自退一步，不至于闹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可是章寻实在太没有眼色，他们有六年的感情，章寻却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连自己的手被硌出血都不肯低头，非要这么决绝吗？
　　汤思哲烦躁地挥开他的手：“章寻，难道你只有吃教训才能长记性？别给脸不要脸。”
　　章寻眼眶发红，举着玻璃块正对他的脸：“我不稀罕。”
　　汤思哲怒不可遏，也握上那块玻璃片，把尖端强行扭转方向指着对方，章寻已经体力不支了，所以他不费多大劲便能把利器扎下去。汤思哲不断地想，作吧，让你作，你要破罐破摔，我就配合你破罐破摔，都是你自己造的。
　　尖刺像条裂缝映在眼瞳里，把彼此的脸一分为二，一半为恨，一半为怒，在曾经的爱人面前全然流露，再也无法缝合。
　　玻璃即将划上章寻鼻尖时，门口突然传来几道声响。汤思哲愣住，松了一点力道回头看，猝不及防挨了一脚，他滚出一米远，下巴不慎撞到桌角，磕破了舌头。
　　章寻得以喘口气，他眼睛噙满泪，视线模糊不清，只感觉额头被轻轻摸了一下，对方正给他包扎血流不止的手，末了勾勾他的手指头。
　　这些小动作落在汤思哲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裂眦嚼齿地吼：“章寻我说你下贱还真没说错，竟然连门锁密码都告诉他！上回来做客是不是都在我的床干过了？！”
　　汤可林大掌一挥把他扇安静，横眉冷目道：“这个你放心，你的床我嫌脏。”
　　汤思哲咬紧牙关：“我的床嫌脏，我的人你怎么不嫌脏？”
　　“你有人吗？前面撑不起，后面留不住。”
　　汤思哲啐出一口牙血，怒目而视，听见汤可林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人品。”
　　他气急攻心，弹起身朝汤可林挥拳，汤可林偏头一躲，拳头从他颊边擦过砸到墙上。汤思哲恨得面目全非，把墙壁的灯泡和相框全拽下来一通乱砸，汤可林挡着头近他的身，稍稍屈膝，抓住汤思哲的手臂往前一抻——
　　墙壁相框“哐啷”乱倒，汤思哲受了一记过肩摔，摔得尾椎骨生疼，他还没喘过气，喉咙便被汤可林掐着窒了呼吸。
　　汤思哲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连你侄子都打，别忘了你也姓汤，白眼狼！”
　　汤可林哼笑道：“还把我当小叔，那就给你小叔的老公道歉，目无尊长乱打长辈，不道歉我继续算账。”
　　他扬手再给汤思哲一掌。
　　汤思哲别过脸喘粗气：“还老公……我他妈道歉……我倒胃！我呸！”
　　“你别呸了，你呕吧。”汤可林往他腹部狠踹一下。
　　汤思哲顿时感觉隔夜饭都翻涌到嗓子眼，他捂着肚子痛叫，双腿缓慢往后蹬。
　　汤可林紧跟上去，膝盖抵着他的胃部顶了顶，扣紧他脖子不放手，表情与外面的阴霾天一般灰暗：“我再说一遍，连名带姓向他道歉。”
　　汤思哲嘴里只钻出吃痛的气音，继续蹬腿挣扎，汤可林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对……对不……”
　　汤可林稍稍松开手让他说，下一秒，一阵风掠过耳朵，带着细微的摩擦声。他斜眼瞥去，锐利的玻璃与他耳朵相隔只有几厘米，再近一点便扎到脖子。汤可林目光向上移，深红的血珠沿着玻璃片成串滴下，侵入他的衣料里。
　　“唔……”章寻鼻子轻皱，他脱力地松开手，手心扎着几块碎玻璃，包扎手掌的领带已被鲜血浸湿。
　　汤思哲红着眼把玻璃块夺回去，趁他们失神的空当再次往汤可林刺去：“一对奸夫……”他一抬眼，与汤可林四目相对，对方仅仅是斜睨着他一言不发。
　　雨停了，微光照进客厅，映入汤可林眼里，让他看起来目光如炬，但光亮没几秒便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湾黑沉沉的死水，令汤思哲不寒而栗。水底犹如蛰伏着一头猛兽正隔着水面打量他，悄无声息的、蓄势待发的、阴险毒辣的，可以把他一招致命，还没探出头已经让他胆战心惊。
　　他动作稍有停顿，眨眼间，玻璃已落到汤可林手里，成了一把削骨刀。汤思哲的下巴被利器抵着上下刮蹭，皮肤浮现斑斑血丝。汤可林压住他两臂，开口时犹如索命的厉鬼：“你是不是嫌命长？”
　　不容他驳斥，手起刀落，锋利的玻璃朝他小腹扎去，汤思哲下意识闭起眼——
　　“不行！”
　　疼痛迟迟未落下，汤思哲睁开眼，看见章寻紧抱汤可林的手肘喝道：“汤可林，不行！”
　　章寻的血沾在汤可林的手肘上，染出斑驳的血痕，和暴雨后的晚霞一样猩红，和地上死去的金鱼一样可怖。
　　汤可林一瞬间后怕起来，再来晚一点，章寻恐怕就要落到与这金鱼同样的下场，他为数不多珍视的东西在汤思哲手里死去、被汤思哲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汤思哲作起恶来不经大脑，他要反击却小心翼翼？
　　他咬着腮帮子不顾章寻阻拦，将玻璃块往汤思哲大腿扎去。
　　鲜血在腿上晕开，汤思哲终于安静下来。
　　汤可林想起之前碰上的庸医说他晕血，现在看来还真有点对头，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闭起眼，渴望阳光再明媚一点，照在他身上，照进房子里，把沾血的衣服晒干，把下过雨的城市照暖。可是天公不作美，暖阳不为他停留，房里仍旧寒气渗骨，连同外面愈来愈近的鸣笛都显得冰冷刺耳。
　　此时此刻，唯有一人紧紧圈住他的身体，严丝合缝与他贴近，将全世界与他隔绝开。
　　汤可林明白他贪恋的其实是这副温暖的躯体。


第62章 61水鸟
　　一周后。
　　章寻在离婚协议书上按完手指印，把纸移到隔壁。五分钟后，汤思哲一字不漏读完上面的条例，撇撇嘴，也按下手印，将纸递还给登记处的工作人员。
　　办理离婚登记的大姐往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见他们一个裹纱布，一个拄拐杖，皆眉头微蹙，相看两相厌的模样，她拿起印章作势往离婚证上盖：“想清楚我就盖了啊？盖下去可不能反悔。”
　　两人脸上没有一丝波动，红印“咚”地落到离婚本上，宣告这段婚姻关系彻底解除。章寻收好离婚证转身欲走，严冰上前扶住一瘸一拐的汤思哲，表情不大好看。
　　离婚登记处的背景墙贴着一句亮眼的标语——“我们约好携手走完一辈子，亲爱的你忘了吗？”
　　汤思哲念完，嗤笑一声，不经意间听到章寻小声嘀咕“没约好”，他登时拉下脸，仔细想想结婚那会儿连婚礼都没置办，更别说走约誓这些流程。由于开始得极度潦草，让章寻有钻空子的机会，导致六年的感情也草草收场，闹得两败俱伤。汤思哲不免感到唏嘘，想趁分别之前拾回颜面，他清清嗓子准备总结两句，一抬眼，章寻已经拦下计程车离开。
　　严冰不满道：“没心没肺。”
　　章寻离开民政局后到拘留所门口等人，别有一番人生体验。
　　大门一开，先出来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大哥，嘴里骂骂咧咧，往花圃吐了一口痰。他扭头恰巧对上章寻的眼睛，高声解释道：“我没犯事，我是被冤枉的！”
　　章寻语气平平：“你偷了我钱包。”
　　黑大哥眼珠子骨碌一转，“嘿哟”几声狡辩道：“什么叫偷？老弟，说话别偷来偷去这么难听，你看你现在气色不是挺好的？说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言传身教给人解惑，收点学费是应该的。”
　　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
　　章寻看着那“人生导师”越走越远，心说和汤可林一样长了张胡说八道的嘴，指不定两人在里面拜过把子。
　　他正腹诽着，大门又开了。
　　说曹操曹操到，汤可林迈着长腿走出来，衣冠整洁，没有一丝被关押的落魄，就是下巴冒出许多胡渣刺儿扎嘴，章寻靠上去时皮肤被扎得痒痒的，亲了一会儿后转去蹭他的脖子。汤可林只是低低地笑，说在大门口亲热影响不好，牵着章寻到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两人一言不发沿着河岸走了许久，在一张长凳坐下。
　　“还痛吗？”汤可林摩挲着他的手说。
　　章寻摇头，看了一眼纱布：“可以拆了。”
　　有老人在河岸钓鱼，一只洁白如雪的白鹭也立在旁边捕鱼，两人无声地观望一人一鸟，章寻忽然打破沉默说：“对不起。”
　　汤可林慢慢转移视线看向他：“为什么？”
　　“为……这几天发生的事。”
　　“为什么是你道歉。”汤可林目光炯炯，章寻的心漏了一拍，他不自觉躲开那道刺目的眼神，没应答。
　　汤可林重新望向河岸垂钓的老人，有条小鱼上钩，老人连忙收线把鱼扔进鱼篓里，候在一旁白鹭把鸟喙往篓里一扎，叼起小鱼仰头吞下，鱼尾在它嘴边摇晃。
　　他微微合上眼，语气难掩疲惫：“其实很多事情你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总比一个人硬扛强。”
　　汤可林扯了扯嘴角，“如果你是把我当炮友，那的确没有说的必要。”
　　章寻覆上他的手背：“你不是。”汤可林别过脸抿嘴不语。章寻抓了一下他的手指，汤可林把那只手移回他腿面，授受不亲似的分清界线。
　　章寻咬咬牙，轻声问：“你后悔了吗？”
　　汤可林闻言，转头与他对视，橙红的晚霞映在章寻眼里像燎原中的烈火，而自己正站在中间任火烧。他移开目光，发现钓鱼的老人提着篓子离开了，独留那只白鹭沉默地望着滔滔河水，形影单只，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河里，它仍没有扇动翅膀。
　　半晌，他凝望着河水问：“你什么时候走？”
　　章寻顿了顿，说：“下周五的飞机。”
　　“哦，那我不送了，最近会很忙。”
　　章寻一瞬不瞬盯着汤可林的脸，被他伸手虚搂进怀里。章寻意识到这是一个克制的告别礼，一向不正经的汤可林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把手搭在他背上拍了拍，不多时，把他放开了。
　　章寻声音微涩，闷声道：“汤可林。”
　　汤可林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章寻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自己视野里。他轻呼一口气，朝反方向离去，章寻垂眼望向波澜不惊的河面，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打算，与这座城市的人和物暂别之后的打算。
　　“哗啦”一声，伫立在岸边的水鸟终于挥动翅膀，章寻停下脚步看它的飞行轨迹。
　　那只白鹭一直往北飞，最终消失在天幕里。


第63章 62落笔
　　七月十八日，法国 安纳西
　　出师不利，来法的第一天就碰上扒手。
　　听说游客在巴黎搭地铁容易被偷东西，我特意穿得低调一点，坐地铁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连手机都没看一眼，但是防不胜防。
　　起初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挤到我身边说了一串法语，我说听不懂，她突然开始痛叫，让我帮助她。我只好一路搀扶着她，那儿的地铁是推拉门，地铁还没停稳她就拉开车厢门把跳下车，把我右口袋的五十欧顺走了。
　　这时我旁边一个会说英语的小哥告诉我，在巴黎应记住一个准则：Be rude。警惕任何前来搭讪的人，保持冷脸，偶尔皱起眉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越长，越能透露出你并不好惹。
　　他非常热心地教了我几句表达抱怨的法语，然后在下一站与我告别，又顺走了我左口袋的五十欧。
　　不知道汤可林当初旅游是怎么一路绿灯到瑞士的，可能他吊儿郎当的个性让骗子产生同类人的错觉。
　　万幸的是证件都没丢，还是那句话，花钱买教训，但是巴黎的小偷实在太狡诈，到蒙马特逛教堂的时候被骗子递收费的“友谊手绳”，还没走出两步，又碰上街头搞诈骗慈善劝人签字。
　　我承认巴黎是个美丽动人的城市，可否不要连骗子的招式都遍地开花，还没到瑞士我已经想静下来休整身心。
　　接下来的两天走了南法的旅游路线，从马赛出发到看普罗旺斯薰衣草花田。夏天的蔚蓝海岸特别美，旺季人多，圣十字湖全是游船，如果不是只我一个人来旅游，我也想去游湖，两个人才叫观光，一个人只能叫撑船，所以我只远远地观赏了一会儿。
　　天蓝水清，花海烂漫，可惜我来得有点晚，由于前几天是法国国庆节，这时的薰衣草花田已被收割一大片。我没有停留太久，去了一个位于图卢兹的史前洞穴，集天坑、暗河和溶洞于一身，其实和我国西南部的溶洞相差无几。这条暗河在底下百米，一同乘船的教练介绍这里史前是海洋，岩洞是由古生物体内的钙质堆积而成的，原始人在这片区域活动，留下了很多岩画。教练说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在时间的长河里回游，隔着几千年与古人们相遇，要珍惜这样的重逢。
　　法国人在某些事情的解读上总能带点本国特色，他看上去很向往，可当我仰头望去时却莫名感到遗憾。头顶只有一小片圆形的天空，人好像成了井底之蛙，什么都看不到，与这个世界隔着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说实话，我的愿望又不宏大，没兴趣和几千年前的古人相遇，无非是想和喜欢的人重逢。眼下的状况是明明在同一个时空，见面却和牛郎织女触犯天条一样困难。
　　平心而论，感情如果足够充沛，不必等到特殊的日子才重逢。感情如果不够深厚，一年一度的七夕都未必见得到。
　　离开法国前我给汤可林寄去一张明信片，等他收到大概是一个月后了，因此我在结尾附上一句“PS：七夕快乐”，希望他读懂这个意思。见不到面，祝福一句总可以吧。
　　七月二十五日，德国 纽伦堡
　　睡得天昏地暗被旅馆的警铃吵醒，结果是有人吃自热火锅触发了烟雾报警器，虚惊一场。回房也睡不着了，索性早早出发到火车站，现在趁车还没到站写一段游记。
　　第一站在法兰克福火车站下车，出站见到某家知名连锁的中餐厅还挺惊喜，本想进去吃顿火锅，但街头实在太乱了，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形容那个场景……侧面那一条街，满地垃圾和难民，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地上横着七倒八歪的毒虫：交易的、扎针的、蜷缩成一团抠皮肤血痂的，倒在地上还在吸的，无一不是表情恍惚，丧失神志了。
　　一位裙背开链的女士站在街边，我当时不知道那里是红灯区，稍稍比划了一下手势提醒她，她和旁边的人一起笑话我，笑完居然想拉开我的裤链把我扯进巷子，吓得我忙不迭跑了。
　　当晚我住在隔壁街道的酒店，明明仅一街之隔，光景却截然不同。街这头的体面度日，街那头的行尸走肉，好荒诞，不远处还立着欧元塔。
　　后三天我扎进黑森林看自然风光，放眼望去皆是葱郁的绿意，位于黑森林高地的托特瑙瀑布中段安置了两个可供游人躺着观景的景观椅。那椅子就在瀑布旁边，水花时不时能溅到身上，这种体验如同在接受瀑布的洗礼。
　　当时我旁边的椅子躺着一个德国人，我们俩长久地注视瀑布不说话。半小时过去，他突然问我能从瀑布里看出什么。
　　我说河水，他顿时摇头不满，说这是时间，具象的时间在流逝。我点点头走了，没继续和他浪费时间。
　　现在已经是中午一点四十分，火车晚点将近十分钟，都说德国人严谨守时，德铁却和这四个字搭不上边，这几天坐车几乎没准时过。
　　说到这里，我没有选择自驾的原因是一个人跑长途太累，有人轮流开车还好。又说到这里，一切都能归罪到汤可林身上，答应陪我毕业旅行却违约，果然只要是姓汤的，说话没有一点可信度，下次别指望我答应他什么。
　　八月三日，捷克 布拉格
　　捷克是个水比酒贵的国家，大街小巷飘着一股酒香味，但我酒量好像不太行，一个人没有照应，不敢放开喝。
　　布拉格老城广场没有许愿池，鸽子长着人的胆子，吓也吓不跑，甚至直接啄我放在一旁的小蛋糕，没有分寸感，和那谁一样。
　　真好笑，人一样的鸟、鸟一样的人，都被我碰上了。
　　查理大桥是历代国王加冕的必经之路，桥两侧石栏杆立着30座圣人雕像，为天主教圣徒和保护神。当中最出名的是圣约翰波内穆克的雕像，传说因为他拒绝向查理四世泄露皇后忏悔出轨的祷告……被查理国王从桥上扔进一旁的伏尔塔瓦河，当他在沉入水中的瞬间，天空出现五颗金色的星星。
　　无论如何，人们坚信摸一摸他的雕像能有好运，我也未能免俗。右手替自己摸，左手替汤可林摸，毕竟他一直在倒霉。摸完以后发现雕塑头顶站着几只鸟在排泄，显灵了。
　　捷克的城市风光迷人，最主要是逛城堡，小镇都不大，花上两天就能走完。我因捷克物价友好在这停多了几天，终于能够饱餐一顿。
　　来欧洲后每天的伙食基本如下：面包、火腿香肠、土豆泥碾成的馒头片。吃到失去味觉，想念白米饭，想念所有中式家常菜，这里的番茄浓汤太甜腻，还是汤可林做的合胃口，酸酸甜甜番茄汤、起死回生焖牛肉、王婆炒饭……还有什么忘记了，总之汤可林的厨艺是挺不错的。
　　八月十日，奥地利 维也纳
　　逛博物馆，没了。音乐之都艺术气氛浓厚，随处可见的街头演奏，正值盛夏，街上摆了露天花洒喷冷气，以防行人中暑。
　　坐在多瑙塔顶端看日落，俯瞰整个维也纳，房屋和人都不渺小，渺小的是身处塔顶的自己。
　　晚上八点三十分，太阳完全隐入地平线，我离开多瑙公园回酒店，途经一家街角酒吧放音乐，有人在河畔踩着节奏跳华尔兹，轻快灵动，真好。忽然想起今天是我和汤可林分开的第35天，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一辈子过去，多瑙河的河水永远不分昼夜向前流，这就是具象的时间在流逝吗？
　　八月十五日，意大利 米兰
　　虽然这一路以来掌握了许多防盗技巧，但再周全的计策在厚脸皮的贼面前都是无用功。这里的贼不如巴黎的花样百出，胜在吃了熊心豹胆。
　　威尼斯水城风光无限好，只是游人太多，人挤人恰逢天气炎热，体验一般，碰上小偷，体验极差。刚上叹息桥便意识到后裤兜被掏，转头一看，那小偷够猖狂，我瞪他他瞪我，存了再多私房钱也经不起这种偷法。
　　这一路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有哭笑不得，令人恼火的是他掏完左裤兜还十分淡定地掏右裤兜，两边便宜全占了。我追了他三条巷子硬刚，但威尼斯的巷子多，一眨眼他就不见身影，早知在桥上就该踹他下河。
　　住在治安一般的老城区，夜晚窗户被石子砸开，幸运的是后来转道去罗马时遇上两位在当地居住的同胞，留我在他们家暂住。这对夫妇十分照顾我，整整两天带着他们的金毛犬驱车陪我逛遍罗马，斗兽场、大教堂、万神殿、许愿池等等。
　　我是按《罗马假日》里的约会地点观光的，汤可林这么爱吃冰淇淋，就该让他模仿女主角拿冰淇淋坐西班牙广场的台阶那儿摆拍一张，可惜现在广场已经不允许人们在上面吃东西了，而且“女主角”也没来。
　　一个人的自由行确实自由，但不有趣。
　　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章寻合上日记本发动车辆。八月中旬的瑞士小镇劳特布龙嫩夏雨连绵，海拔高的区域甚至堆着积雪。沿公路一直开，万籁俱寂，碰不上几辆车，山谷间云雾缭绕，山顶有几道金光穿透浓雾闪闪发亮，那是悬在山崖的文根小镇。
　　开了大约半小时抵达村落，陆陆续续冒出许多低矮的农舍和房屋。小镇居民稀少，晚上七点，街上的人屈指可数，唯有两旁的门店亮灯。
　　灯是一致的暖黄色，章寻亲眼所见之后才认证汤可林的形容有多贴切，泊油路面反光，看上去就像一条泛着盈盈金光的河。
　　他放慢车速开，发觉三三两两的行人抱着滑雪板，大约是刚从少女峰滑完雪下来。
　　拐过一个弯道，车子突然“咔咔”一声，章寻感觉车尾不受控地往右歪，小车打滑向前猛冲。他心里咯噔一下，收了收油门，稍稍往右打方向盘，直至感觉轮胎附着力恢复后才慢慢回正，开到路边停下。
　　好在此时车辆行人不多，章寻定了定心神，下车检查轮胎，发现沟槽卡着些泥沙。他到后备箱找来螺丝刀抠污泥，清完后轮正准备清前轮时，耳边再次传来“咔咔”一声——
　　一块紫白色的滑雪板倒在他脚边：“What happened to your car？”
　　章寻动作一顿，抬头望去，一个大约十四、五岁金发碧眼的女孩不解地打量车胎。
　　见他不说话，女孩朝旁边的咖啡店方向歪了歪头，问他要不要喝热牛奶。章寻仍然一动不动如雕塑，女孩晃了一下手：“hello？”
　　“Sophie？”章寻终于给了反应。
　　话音未落，他看见这女孩倏地耸起肩，鼻子也耸了耸，脸颊上静止的小雀斑犹如活了过来。


第64章 63留下
　　八月十八日 瑞士 劳特布龙嫩
　　终于见到汤可林口中的Sophie和罗斯太太，我在她们的旅馆暂住下来。
　　白天游客来来往往倒显得有生活气息，到了晚上放眼望去只有雪山，几乎见不到人。这是我旅途中到过最安静的地方，静到心安，罗斯太太说这个小镇就三千居民，游客常常呆一两天就走，想找个聊天的对象都难。她很乐意和我聊天打发时间，聊旅行、聊风景、聊我们之间唯一认识的人——汤可林。
　　只不过从她口中听到的汤可林与我印象中的汤可林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罗斯太太想了许久，选出一个词形容当时的他：down。
　　她指了指外面的天气说，就像那抹云雾一样，下一刻便消失。她没见过来旅游整天待在房间的客人，走出房门居然只为给她清扫旅店，她说不需要，推他出去逛逛，汤可林则会像畏光的吸血鬼立即躲进房间。
　　孤僻，冷淡，毫无生气，不爱说话，从不愿意提及家人，没有一点与现在的汤可林搭得上边。
　　罗斯太太说，某天他来道别，说想去Basel看看。
　　她很担心，这听起来不像好事。罗斯太太向我保证她绝对没有夸张，瑞士号称“自杀者的天堂”，在全球自杀率最高的十大国家中名列前茅。在这结束生命的不止本国人，这是唯一一个容许外国人来这安乐死的国家，国内甚至开办了好几家协助自杀的机构，而其中一家知名机构就位于Basel，她曾认识特意来瑞士完成自杀旅游的人，后来那位朋友杳无音讯。
　　无论她是否想多了，多做一点总比追悔莫及好。她说，何况Colin还很年轻英俊。
　　左思右想，她叫Sophie拉上汤可林出去滑雪，很少人会拒绝她女儿的邀请，因为Sophie是天使，很多时候她被女儿惹毛，对方眨眨眼她就消气了。
　　罗斯太太说他俩滑了几天后双双病倒，汤可林虽然患上重感冒，但看起来更有精神气。
　　临别之前，他说最喜欢从房间的天窗看少女峰。
　　写到这里章寻突然停下笔，他坐在窗台上遥望远方，白雪皑皑的少女峰掩藏在其他青葱的高山后，披着与众不同的外衣。
　　章寻一声不吭地眺望许久，犹如在朝圣。
　　他忽然明白汤可林为什么喜欢这座山，那么独一，那么无可替代，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惦记，所有游客无一不奔它而来，简直就像世界的中心，和当时的汤可林恰恰相反，人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章寻莫名感到喘不上气，恍然发现这里的静并非静到心安，而是静到心慌。
　　空气就像麻醉剂，不声不响钻入人的身体，使人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贪恋，让人意识不到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为追寻这种永远的静，只好在这寂静的国度永远沉眠，永远留下。
　　“叩叩”一声门被敲响，章寻猛然惊醒，发觉自己在无意识地流眼泪。
　　他随意抹了一把脸去开门，Sophie拿着滑雪板站在门外，笑嘻嘻地问他去不去滑雪。
　　霎时之间，百种情绪涌上心头，章寻怔怔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嘴唇嗫嚅半晌，最终道了一句谢谢。
　　雪山游人众多，没法酣畅淋漓地滑雪，Sophie只好领着章寻到别处参观。
　　观景桥上有两片区域挂着满满当当的许愿锁，章寻图仪式感也想去挂一个，扭头一看，Sophie已经在满脸兴奋地挂锁。章寻慎重地考虑起愿望，上回去许愿树许下的是希望汤可林幸运一点，情况貌似没有好转，并且连同自己也开始频频倒霉。
　　思来想去，他闭上眼默念“顺心”二字，睁眼发现Sophie眼里噙着狡黠的精光，问他许了什么心愿。
　　章寻无可奉告。
　　Sophie翘着尖鼻子说，她前不久被前男友劈腿，前几天看见前男友劈腿的女生和别的男孩走得近，因此她的愿望是那位女生快点和那男孩好上，也让她前男友尝尝被劈腿的滋味。
　　章寻哑然失笑道：“I hope so.”
　　下山途中路过的景区商店在卖明信片，章寻挑了一张印有雪山的写，他斟酌片刻，写道：“来到瑞士，好巧碰上Sophie和Mrs.Ross，她们问起你的近况，说很想你，我——”
　　写完这个“我”字，章寻停下来抠手指，内心挣扎一番后写：“我去看了少女峰，很美。”
　　Sophie探头瞄了一眼，问：“Who are you writing to？”
　　“Colin.”
　　女孩眼睛一亮，请求章寻给她添几句。等她写完，章寻拿过来看——亲爱的Colin，我是Sophie，好久不见，你有继续练习滑雪吗？
　　他轻笑几声，也在后面补上一句：你还在继续学做菜吗？
　　两人寄完明信片慢悠悠回旅馆，恰巧罗斯太太在前台，章寻把路上买的一捧鲜花送给对方，说明天就回去了，感谢她这两天的照顾。
　　“Sweet！”罗斯太太接过明艳的鲜花，喜笑颜开，要他答应一定多留两日，瑞士还有很多美景他没看过，并且Sophie很舍不得他。
　　章寻摇头婉拒，说他已经把想看的景点看完了。
　　罗斯太太朝他挤挤眼说，你一定会留下。
　　正好有游客光临，她再次赞扬一番章寻的鲜花动人，喊女儿去找花瓶，随后转身去前台接待客人。
　　章寻耸耸肩，抱着滑雪板回房，才打开一道门缝便觉得不对劲，他眉头紧锁，将门用力一推，顿时愣怔住。
　　房间灯全被打开，照得屋内亮亮堂堂。门口左侧的卫生间传来哗哗水流声，油砂玻璃映出一道似人似鬼的黑影四处移动，若隐若现。
　　居然连瑞士的旅馆都不安全，章寻瞟了阳台一眼，那里的通风门关得严严实实。他艰难地咽了咽，壮着胆子朝卫生间吼道：“Who's over there！”
　　黑影听见动静，关上水龙头，徐徐靠近玻璃门，身形轮廓像一个高大的成年人。
　　章寻后背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往旅馆走廊探了探头，听见Sophie在楼梯间拉长声调问罗斯太太他去哪儿了。
　　他熄掉房间灯，放轻脚步移到厕所门旁，楼下的Sophie停止呼喊，四周恢复静谧，果然一静下来便有种窒息感。就在这时，厕所门把被人扣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章寻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眶不受控地涌上泪，他抿紧因恐惧而发抖的嘴唇，心想再也不要一个人旅游。
　　如果这次能够平安回去，他要抱一抱实验室的同事，再飞回国抱一抱他母亲，抱一抱亲近的朋友。最后去抱一抱汤可林，和他坦白这一路以来很想念他。
　　玻璃门被拉开条门缝，章寻屏住呼吸举高了滑雪板。
　　他在黑暗中看见一只手扒着门框，慢慢的，里面那人探出半边肩膀鬼鬼祟祟地打量房间，没注意到躲在门后的他。
　　说时迟那时快，章寻闭起眼，咬紧牙关把滑雪板朝那人脑袋一砸——
　　滑雪板悬停在半空中，对方放下挡脑袋的手臂，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这样欢迎我？”


第65章 64矜持
　　汤可林啪地打开灯，回头见章寻仍举着滑雪板瞪人，横眉竖目，像一只炸毛的猫。
　　他咽了咽，抬手悬在章寻头顶，沿着上半身的轮廓抚摸，试图抚顺对方不存在的猫毛：“放松，放松。”
　　章寻重重地放下滑雪板，语气不善道：“非法入室。”
　　“那你报警吧，报警电话117，反正我今晚呆在这不走了。”
　　汤可林挑起眉扑哧地笑出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章寻没有反抗地栽进他怀里，搂紧了不说话。
　　他挪一步，章寻跟一步，两人紧密相贴倒在床上。汤可林心里暗爽，当即总结出章寻的三个特点：一是可爱，个把月不见跟断联一年似的，箍得他不能动弹，没见过这么粘人的；二是肉麻，全球这么多个国家非挑他走过的旅游路线走，还来见他认识的人，原来他说什么都记着；三是闷骚，写的明信片里暗戳戳带点小情绪以为他看不出来，想就想了不肯明说，拐个弯祝七夕快乐，怨气能从纸里飘出来。
　　汤可林欣喜之余又觉得自己不够矜持，他装模作样地挣扎两下，殊不知章寻真把他松开。汤可林顿时吹胡子瞪眼地扯他回来，威吓道：“不是很想我？”
　　章寻顺着他的意愿抱回去。
　　正当汤可林洋洋得意之际，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拨开章寻的脑袋嚷嚷：“别咬，够了够了！是真的！”
　　肩膀处印着两滩泪迹，汤可林顿了顿，被对方捧着头上下左右端详，他瞧见章寻泪眼汪汪，心虚地噘嘴索吻。
　　章寻怒气未消，冷着脸拔他一根头发：“你再骗我一次试试！”
　　汤可林捂着头皮倒抽气，瞟了一眼灰白的头发丝，堆起笑讨好：“Honey，我想你想得头发都白了。”
　　章寻用手指一抹，头发丝立即变回黑色，他面无表情道：“墙灰。”
　　汤可林见他下三白眼越来越明显，左手摸他后颈顺毛，右手上下回摆示意他冷静：“我没骗你，我忙着交接国内的工作，一忙完就来找你了。”
　　他试图摸软章寻的耳根子：“我先声明一点，我不是因为七夕到了才来找你。”
　　章寻被摸顺了，再次将头靠到他肩上，小声嘀咕：“你出场方式正常一点。”
　　“不是想给你惊喜吗？”
　　章寻仿照他大惊小怪的语气说“吓破胆了”，逗得对方大笑不止。他蜷缩成一团呈“惊恐万分状”贴近汤可林的躯体，温热的鼻息像安眠曲的音符飞扑在章寻脸上，他心跳渐缓，呼吸渐匀，这里成为温暖的安全区，不需要提防地雷，章寻感到久违的放松。
　　汤可林见他眼睛半合昏昏欲睡，纳闷和自己待一块儿有这么催眠吗，他挠了挠章寻的腰：“旅游好玩吗？”
　　“嗯，一路被偷。”
　　“偷？”汤可林睁大眼，翻煎饼一样检查章寻正反面，抻了抻他胳膊大腿，“人有事吗？”
　　“偷钱的时候，摸我后——”
　　章寻话还没说完，被汤可林长手长脚压进床垫，一口一句“不行”，疯狗似的啃他脖子、腰背。章寻制止他撒泼打滚，“我有什么办法？”
　　汤可林的神情就像章寻犯了对不起他的滔天大罪，章寻握住他的手放在臀部，很大方地说：“你摸回来。”
　　汤可林气急攻心，但由于章寻的臀肉很软，软化了他的脾气，他摸着摸着就释然了：“你今天去滑雪了？明天陪我去，我好久没来。”
　　“好。”白茫茫的雪山从章寻脑海闪过，他凑近与汤可林脸颊相贴，轻轻蹭动。这样近的距离能感受到皮肤绒毛相触，细微的触感令章寻内心熨帖，他喜欢得停不下来。
　　汤可林没明白章寻的新乐趣，只知道每次章寻得趣，折磨的都是自己。汤可林被蹭得皮肤痒，心痒，从头到脚被蚂蚁啃食般难受，怪异的痒感再次侵袭全身。
　　他蜷起脚趾忍耐，看章寻仍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狠捏一把对方的臀肉：“章寻，你别老把我弄这么痒！”
　　章寻吃痛地闷哼，他坐起身扫视枕边人，一言不发。
　　汤可林犯怵，正要哄人，裤子被“唰”地拉下，一眨眼功夫，下半身变得光溜溜。他还懂得害臊，捂着下体震惊道：“干嘛？”
　　“我看你是不是长皮癣。”
　　章寻自下而上地扫描，瞥见他的内裤拱起一大包，然而汤可林一脸岁月静好，仿佛东西没长他身上。章寻往那按了按，汤可林倏地弹起身把他搂下，俨乎其然道：“我们就这样静静抱一晚。”
　　章寻配合他享受温情时刻，只不过对方那玩意似乎不愿静静，硬邦邦地顶着他胯骨秀存在感。汤可林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缓缓，章寻把他掰过来接吻。
　　舌头率先撬开紧闭的闸门，先开一道缝，再开一道口，使爱欲畅通无阻地泄出来。人像焦渴的野兽撕咬舔舐，吮吸彼此口中的唾液，用一刻钟重拾阔别一月的滋味。
　　两人停下休息时手心手背全都湿透了，汤可林睁眼对上章寻湿润的眼睛，里面犹如飘着云雾令他神智找不到方向。他连忙错开眼，发现章寻的嘴唇被他咬破皮，活像一只可怜巴巴的羊羔。
　　汤可林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莽撞，应该收敛、克制，才刚刚见上面就表现得像发情的黑猩猩，不够矜持，给人印象不好。
　　他搂过章寻望天花板，长叹一声：“我们今晚就静静地聊会儿天。”
　　章寻坐到他胯上利落地脱衣服，然后掀起汤可林的衣摆看着他，意思是帮他脱。
　　汤可林举高手臂脱完，把他扛去卫生间。
　　两人清洗一番后，章寻撑着洗手台任他扩张，汤可林仅仅放了一根手指都进出困难，小穴夹得手不舒服，连带他下体也硬得难受，没法纾解。
　　他细细舔吻章寻的耳垂哄诱道：“老公，放松点，太紧了，你都没自己玩过？”
　　章寻一抬眼便对上镜中那双玩味的狐狸眼，心跳霎时怦怦怦地压弯了他的腰。章寻像颗熟透的虾米弓起身把脸藏起来，一边呼气一边忍受耳旁狐狸精的吹气。
　　他忍不住夹紧双腿，汤可林提膝插进章寻两腿之间摩擦会阴。章寻后穴很快刺激出晶莹的肠液，他趴倒在台面直抽气，无意识地扭动腰身往后送，想再要多一点，汤可林的所有他都能容纳。
　　汤可林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章寻勾住他手指时提枪上阵，稍微进了一个茎头便趴在对方后背缓劲儿，温热的穴肉夹得他脑子都热了，他神志不清地喃喃“宝宝老公”“老公宝宝”，舔着章寻的肩胛骨哄他再敞开一点。
　　两人慢慢找回熟悉的感觉，一个往前捣，一个往后坐。章寻被汤可林拉起身，他认不出镜中的自己，神情浪荡得像被汤可林附身，汤可林反倒更像他，一脸严肃克制，只不过手上不停把玩他红肿的乳头。
　　章寻看见他们正以奇怪的姿势缠绵在一起，粘黏合一，你我不分。镜中映出他的阴茎不断弹动，乳尖不断激颤，就像章寻心里井喷的欲望，汤可林一挺动，全都喷涌出来。
　　“唔……”章寻溅了一点在镜上，汤可林则射进章寻身体里，两人紧紧依偎着大喘气，镜面反复起雾，看什么都如雾里看花，只有两个肉色的人交叠在一起。
　　汤可林揽他去清洗，不消片刻，第二丛火又升了起来。他把章寻压在墙壁拥吻，肿胀的龟头插在穴口浅浅研磨。
　　章寻被亲晕了，汤可林一顶弄，他就眯起眼，顶多几次干脆半睁半合地傻傻看着对方，神色迷离，打瞌睡似的。
　　汤可林忍俊不禁，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章寻面红耳赤地抬起双脚缠紧他的腰，汤可林抱着他不知倦怠地顶胯，吮咬对方微张的嘴巴，将章寻的呻吟全送入他的喉咙里。
　　他把人抱回床上放开动作操干，一月不见，干柴烈火，扑都扑不灭，章寻伴着淫靡的交合声乱呻，嗓子都哑了，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
　　这副模样被汤可林尽收眼里，迷乱的细语如同给火里添柴，越烧越旺。汤可林抬高章寻的腿，挺直腰勉力往火炉里添柴，他感觉掉进了火坑里，他成了那根着火的柴，意识像烟灰一样飘来飘去，火苗越蹿越高。汤可林湮灭成尘前被章寻拉了一下手指，霎时间千头万绪掠过心头，他俯下身紧抱章寻不放，把对方也烧着了。
　　激流一股一股地冲撞章寻穴肉，他腿心一直抖，淅淅沥沥地把精水射尽，之后便脱了力怔怔盯着天花板喘息，任由后穴装不下的白浊汩汩往外流。汤可林也一声不吭地靠在他肩上回神，右手仍紧握着他的手指。
　　章寻从天窗看到雪山一角，黑夜掩掉其余高山一半的光彩，唯有那座雪山一如既往地出众，洁白的积雪在夜幕下更显眼、更夺目，带着亘古不变的神性。
　　他偏过头和汤可林说悄悄话，汤可林听罢，笑得很矜持，亲了他左眼一口。


第66章 65晕血
　　八月二十日
　　我要去滑雪的事不小心被Sophie知道，这小姑娘和汤宜畅一个样儿，爱凑热闹，非得跟来，说天气很好适合滑雪。我们的出发点一样吗？我去滑雪是约会，她来滑雪是教学。
　　本想向章寻显摆一下技术，那姑娘没有一丁点儿眼色的纠正我动作，让我好好练习，换她去教章寻，她是玩得尽兴了，有考虑我的感受吗？
　　章寻也是，我说滑雪的意思是滑个氛围感就好，趁着风景正好，亲一亲，抱一抱，他却努力得报了班似的，只顾自己滑，压根不管我在哪儿。
　　我悄悄和他说，章寻，请你尊重一下我还在场。
　　他悄悄和我说，要不要教你滑？
　　一天下来，风头被抢，约会泡汤，总结两点：一个榆木脑袋，一个电灯泡。
　　八月二十一日
　　其实章寻这人各方面还是不错的，昨晚回去知道哄人。
　　今天出发去Basel，听说那里将举行两到三天的夏日音乐节。但章寻貌似对此行程不大期待，其实他通常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只是不在状态的时候容易把衣服穿反，早上起床我见他内裤是反的。
　　为了让他对旅行兴奋起来，我给他分享一则趣事，我说当年查了点资料，把下一个目的地定在巴塞尔，但是Sophie硬要拉我去滑雪，行程就搁置了。
　　章寻打断我说，他觉得去琉森也不错，琉森也有音乐节。
　　我说不行，琉森没我最想去的地方。
　　我又说，当年我旅游中途伤心欲绝。
　　章寻仿佛在听鬼故事，坐姿很僵硬，脸色难看，化成吊唁的僵尸。我让他放松点，倒也没他表现得这么伤心。
　　当时我伤心欲绝，我一难过就想吃甜的巧克力。我知道瑞士有个非常知名的手工巧克力品牌，没开全球连锁店，仅在瑞士分布三家，其中一家百年老店就位于巴塞尔。
　　我去的时候有两个客人带狗进入，当时摆架上放着试吃的点心，我看有块饼干长得挺别致的，咬了一下，味道一般，口感还很硬，咬不断。我心想百年老店不过如此。
　　这时有位客人看着我支支吾吾说，这是他小狗的磨牙棒，他暂时摆在那儿一下。
　　我真是谢谢他大爷这么会摆盘，幸好没把狗屎搁巧克力架上。
　　我说明天带章寻去一次，章寻听罢点点头，接下来的行车途中没再和我说话。直到抵达那边的民宿，章寻一进房就把我压在床上胖揍一顿，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头一回见他这么“热情”，一个劲儿的给我后背刮痧，抓得满背红痕。
　　这算什么，猫爪拳？
　　八月二十三日
　　明白了，章寻说想我，其实是想我做菜，来这以后顿顿在家里开灶，美名其曰给我省钱，明明是有免费的厨子不用白不用。我说难得出来旅游吃点好的，他说只有我做的菜合胃口。
　　这花言巧语的本事从哪学的？
　　下午去了露天音乐节，没有认识的乐队，我俩坐在人群外围的树底乘凉，反正看演唱会也是看个氛围感，气氛火热的时候亲一亲，抱一抱。但章寻仍然听得很认真，难道说他其实很懂音乐。
　　半小时过去，他依旧一言不发，听得这么认真却没发表任何见解。我悄悄把他墨镜摘下，发现他在睡觉。
　　老天爷，人家是电音不是念经，这么吵闹的地方都能睡过去。我背着他沿河畔慢步回民宿，安静的环境下章寻反倒醒了。
　　我突发奇想问他，和我在一起后还藏不藏私房钱。他说藏。
　　我又问他钱都花去哪些地方。他说给我买戒指。
　　显然章寻经历这一趟旅程已经成长了，我也反思了一下，他白天旅游很疲惫，晚上还陪我瞎搞，真是苦了他，难怪听电音能睡着，无论做几顿饭都是我应得的。
　　八月二十五日
　　一路向东，我们在阿普策尔州停下，章寻说他想游湖，不是坐船，是划船那种，于是我们去了塞阿尔卑湖划船，具体来说是我撑船，他赏景。
　　章寻忽然提出要给我拍照，但他举着手机不动，我知道他在模仿我，什么花招都让他学去了。我不介意他用在我身上，但如果用在小三小四身上我就打断……小三小四的老二。
　　群山环抱，水与天同色，这里游客寥寥，因此很安静。有人立在高地上吹长号，悠长的号角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与这碧波一样，慢慢推进人的心里。
　　盛夏进入尾声，树叶慢慢凋零铺在湖面上，有一片落在章寻发梢做陪衬。
　　我打量那片橘黄的叶子片刻，看见章寻放下手机教我怎么笑，这种内敛的笑只有放在他脸上才好看，放在我脸上就是忸怩，但我还是如此矫揉造作地笑了。
　　我很早就说过夏天来瑞士才有看头，所有光景都是赏心悦目的。
　　汤可林敲完字突然感觉小腿一阵刺痒，他扬手一拍，打死只巨蚊，看起来吸了他很久的血，以至于死尸在他皮肤留下一滩小血迹，可恨至极。
　　他和章寻准备攀岩，此时他正位于山脚，这里杂草遍野，蚊蝇横行，眨眼间他又拍死了几只。汤可林扭头想看章寻准备工作到哪步，发现他正和一老外谈笑风生，那男人伸手搭在他肩上指导动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啰啰嗦嗦，动手动脚。汤可林紧盯那边五分钟，章寻似有所感，走过来说准备好了。
　　汤可林不应，看着他的脸。章寻移开目光，发现他的腿有血迹，问怎么了。
　　“被虫咬。”
　　章寻问：“什么虫？”
　　“不知道，本来想叫你来看看的，见你在聊天就没打扰。”
　　听到汤可林这么“懂事”，章寻暗道不好，他环顾四周，说：“应该是蚊子。”
　　汤可林瞟了他身后一眼：“国外的蚊子就是不一般，差点没把我血吸干。”
　　章寻心中轻叹，拉他起身：“这里虫好多，走吧。”
　　他转眼看见刚才的外国男人朝他走来，与此同时肩膀一沉，汤可林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闭起眼说：“休息一会儿，我有点晕血。”
　　那老外热心地给章寻再次交代注意事项，而后朝他们笑笑，转身离开。
　　章寻尴尬得点头如捣蒜，等人走远了，他摇摇汤可林的手说：“他走了。”
　　汤可林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拍拍灰尘，拉他起来：“我们走。”


第67章 66完结章
　　在汤可林全方位贴心的辅助下，耗时三小时，章寻在傍晚成功抵达绝壁中段的吊帐休息。
　　章寻拍开三不五时借“搭把手”之名托他臀部的手，趴进帐篷里没什么情绪地斜睨汤可林一眼。他们走的是难度系数较低的岩道，有铁索辅佐。尽管如此，三小时的攀登依然给新手章寻带来体力上不小的挑战。
　　汤可林敲锣打鼓地吹捧：“你太棒了！作为新手能坚持到这里，没有清奇的骨骼、非人的毅力是很难做到的。你简直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型种子选手，有我这沃土好好栽培，相信你很快就能徒手攀岩70米不带喘。”
　　拐个弯把他自己也吹了，这点机会都不放过。章寻筋疲力竭，没搭理他。
　　汤可林揽他起身，指了指天空：“高兴一点，你看我们上来的时机多好，赶上日落。”
　　“我在高兴，只是没力气做表情。”章寻说。汤可林笑眯眯地戳他两颊，玩了好一会儿后安静赏日落。
　　悬崖吹起猎猎晚风，天空由灿烂的橙黄渐渐变为淡紫，白天无坚不摧的山石慢慢只剩沉默。不过半小时，天空完全被深蓝色取代，崖壁有杂草，石缝被月光一照，长出跃动的黑斑，风一吹，斑纹重新钻回缝隙窥探夜幕降临。
　　两人也躺回帐子套睡袋，汤可林看着眼前人的面容，不由得叹道：“之前我失恋的时候去攀岩，碰上一大哥……”
　　章寻问：“你什么时候失恋了？”
　　“就你把我拉黑的那会儿。”汤可林答。
　　章寻面若冰霜：“你觉得你当时是失恋？”
　　汤可林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搭在章寻背上不住地摩挲：“失心疯的失，没人恋的恋。”
　　他扯回到大哥的话题：“那大哥说和他感情深厚的驴友病重，从前两个人上天下地四处游，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很难过。”
　　“我现在还记得他那句话怎么说。”忆起往事，汤可林为之动容，“他说命运没法预测，说不定上一秒欢天喜地，下一秒晴天霹雳呢，叫我珍惜珍视的人，我当即流下两滴热泪。”
　　此情此景看着身旁的人，汤可林不断反刍那番话，心想那盗贼其实盗亦有道，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就当他感慨万分之际，耳旁响起断断续续的气音。他低头一看，章寻彻底憋不住放声大笑，回音不绝于耳。汤可林第一次见他笑这么夸张，眼睛都不见了。他咬住对方的下唇：“笑什么？”
　　章寻抹了抹眼角：“驴友什么病，肝癌中期？偷你东西没？”
　　汤可林眨眨眼，随即也仰天大笑，笑声惊飞了方圆几里的鸟雀，呖呖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附和二人，山谷间余音袅袅。汤可林用力过猛吸入冷风，咳嗽不止，他拍胸口缓缓：“你也碰上他了？怎么这么巧，你是哪个，搭地铁那个？”
　　他见章寻突然不笑了，且脸色愈来愈晦暗，汤可林连忙双手双脚环住他，十分关切道：“老公，你冷不冷？”
　　章寻抓他腰背，汤可林不胜唏嘘，一说他们连小偷都碰上同一个，应了八字上所说的祸福同步，天生一对；二说章寻做科研杀鼠太多，应该和他这种属鼠的过日子，冲冲杀气；三说他比章寻大四岁，老妻少夫这种组合彼此能多多包容，这样的婚姻才能和和美美。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章寻起初听他这么恨嫁还感到好笑，只不过越听越不对劲，汤可林连他五行缺水，章寻水多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荤话都拉出来讲，说得章寻恼羞成怒，恨不得一脚把这巧舌如簧的玩意儿踹下山。
　　汤可林顺竿子往上爬，说自己讨嫌，章寻讨喜，旅行结束后把他之前寄养在邻居家的哈巴狗接回来。他唱白脸，章寻唱红脸，这个家能有滋有味地维系下去。
　　章寻听他一个劲儿的拍马屁，犹如经文萦绕在耳，他眼皮打架，最后实在扛不住，在汤可林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章寻感到脖子被人轻轻地蹭，他睁开眼去挠，对上汤可林的惺忪睡眼，对方也没睡醒，鼻音浓重地说：“准备日出了。”
　　极目远眺，海平面只有一条橙红的细线，上方的天色是淡淡的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两人靠在一起打瞌睡，汤可林的头一点一点，首先把自己点醒了，他静静遥看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海水自顾自地流，不知去向，他也自顾自地说：“章寻，你之前答应陪我去捡垃圾，哪都行，每年抽空去一次，到五十岁至少积了二十次功德，保证我们下半辈子享清福，老了以后咱俩的狗和它的子子孙孙给我们推轮椅。”
　　章寻心说汤可林养狗把人家子子孙孙的后路都断了，难怪需要积德。
　　汤可林见他不应声，稍稍抬高音量：“答应别人的事就要说到做到，小孩都懂的道理，一个27岁的成年人却在装睡。”
　　章寻的眼睫毛没有一丝颤动，汤可林唉声叹气道：“我这人的命运怎么这么悲催，头一回走心就给人当小三，好不容易才转正，你说一我不敢说二，任劳任怨却被无视，哪天把我熬成黄脸公就和我拜拜祝下一位更好了。”
　　汤可林气急败坏地放开章寻，见他挨着帐子闭目养神。
　　他咬咬牙整理绳索，章寻无动于衷。汤可林踏出一只脚，章寻仍然冷眼旁观。
　　汤可林瞄了一眼悬崖峭壁，挤入章寻臂弯说：“恐高症犯了，我休息一下。”
　　实际上章寻没和他置气，只是在缓解起床气，但汤可林一直念念叨叨吵得他头疼，他没明白汤可林是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急眼，又是怎么在几秒之内自我和解的。
　　要无视汤可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毕竟他无时无刻在作妖。就在刚才短短几分钟，章寻总结出了这个人的特点：经常讨嫌，偶尔讨喜。
　　对一个人的喜欢会变淡，对一个人的嫌弃却会随时间的推移加深。汤可林只要在作妖这条路上持之以恒走下去，哪怕他化成灰，章寻都记得他。
　　同样的，汤可林只要在作妖之余偶尔讨喜一点挽回形象，章寻便会一直记着他的好。
　　他搂着汤可林无奈道：“我又没反悔，你急什么，我明明早就答应过你。我现在头好晕，你安静一点。”
　　汤可林身心舒畅了，体贴地给他揉太阳穴：“Honey，其实你不用给我买戒指，钱你自己留着用吧，只要每天啃一啃我手指就够了。”
　　章寻心如止水：“等一下又说我对你不上心。”
　　“没有，我说真的，我更喜欢你这个情趣。”汤可林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他。章寻面色赧然，拍打他大腿，两人小打小闹一番终于等来日出。
　　太阳一点点地跃出海面，逼退了黑沉沉的夜幕，被它照耀之处无不缀着纯粹的金光。
　　这是世上唯一的太阳，在万物复苏之前苏醒，而他们在悬崖上见证了黎明破晓。
　　章寻屏住呼吸，不自觉收紧搂住汤可林的手臂，汤可林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他们一起看过晚霞与日落，章寻的时刻表在这一时分终于补上开头，此后填充进去的每个瞬间将有始有终。
　　太阳在两人的注视下升至半空，今天的日出已结束，但仍有明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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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们！我完结了！！！完结！完结！啊啊啊啊啊（怒吼）
　　我怕明天节日气氛太浓重鞭炮声太响，你会没时间来看大结局，所以给两位新人错峰过情人节。
　　感谢所有来看瘦骨林寻（我随便起的我是起名废）爱情故事的读者，追更的读者辛苦了，谢谢你们不离不弃[拥抱]，终于杀青了，囤文的朋友也可以开看了[抱拳]
　　感谢所有出场配角（排名按首字母排序）：阿娇 candy 方惠 江仪 金鱼 曼丽 钱晟及他大伯 Ross Sophie Smith 汤家男女老少 王浩一 邢平 鹦鹉 朱正
　　最后点一首我的KTV饮歌收尾，多谢大家来捧场！[抱拳]
　　《我的亲爱》黎明
　　SAYONARA'O（炒菜）SAYONARA'O（炒菜）
　　如忙忙匆匆的爱才现代
　　我没法隐瞒 我未放开
　　但我却继续爱你 但你总不再理睬
　　SAYONARA'O（炒菜）SAYONARA'O（炒菜）
　　而为何心中总有情义在
　　你在我心头 像永远没变改
　　是我的我的宝贝亲爱～～～


第68章 番外一：“作”无止境（上）
　　“当当当——”
　　雄浑悠扬的鸣钟声从街那头传至街这头，响彻天际，章寻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眯着眼朝窗户望去：“什么情况？”
　　汤可林爬起来往窗外一瞄，清早的曼谷唐人街熙熙攘攘，人们捧着鲜花与香烛往同一方向走，朝路上的僧侣合掌致意。
　　他拉好窗帘倒回床上：“赶上这里的万佛节，大家都去庙里做法事。”
　　“是吗？”章寻支起身，“我们也去？”
　　汤可林把他按下：“你凑什么热闹，昨天坐了一天飞机，好好歇歇。”
　　“你最应该去拜一拜，平时这么倒霉。”章寻一头栽进枕头里继续睡觉。
　　汤可林闻言，趴在他身边懒洋洋地说：“那些冷冰冰的佛像每天听一堆人的心愿，左耳进右耳出，压根管不过来。还不如拜活菩萨，至少人还能给点反应，对吧？菩萨。”
　　天天插科打诨说这些得罪鬼神的话，难怪运气不好，不信也不能没有敬畏之心。章寻拿被子蒙住头：“那你拜吧。”
　　睡意回潮，章寻迷糊之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他陷入熟睡之前，汤可林掀开被子把他摇醒：“来，给你上供。”
　　章寻半睁着眼看去，对方手心里躺着一枚戒指，内圈有细微的刻纹。
　　“喜欢吗？”
　　章寻看了两眼，伸出左手让他戴上，戒指轻巧地套着无名指，尺寸正合适。两人没有多的话，一齐躺回柔软的被窝沉沉睡去。
　　翌日，因万佛节而休市的街头店面重新开张，这里地小人多，车水马龙，四处人挤人，店也挤着店。两人周游一上午，身上全是黏腻的汗，筋疲力竭，索性走进一家按摩店做“马杀鸡”。
　　汤可林说泰国的按摩功夫了得，比章寻的猫爪拳有章法，让他学习学习下次来对付自己。
　　一进店，慈眉善目的老板笑脸相迎，汤可林双手合十，清清嗓子说：“萨瓦迪卡，嘎米崩噶一嗒斯帕达。”
　　“你在说什么？”章寻悄悄问他。
　　汤可林扬起高深莫测的笑：“乱讲的，我不会讲，他也不会听，但你只要一直笑，他就能意会到你的意思，这是通用语言。”
　　老板果不其然点头微笑把他们迎进一间汗蒸房，然后，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流利中文说：“先生，这一间可以吗？”
　　汤可林面色一僵，章寻忍笑说“谢谢”。
　　半小时后，房里传出杀鸡般的嘶喊，汤可林的脸像搞内讧似的，五官扭成一团。章寻眼里闪着泪花挠他手背，断断续续说道：“汤……我受不了……不……不行了……”
　　汤可林本就无法承受这种力道，现在被章寻一挠，大脑简直快要四分五裂。他气喘吁吁地向按摩师求饶：“姐，你轻点……我老……老公说不行……我也不行……”
　　大姐往他脚掌一戳，用蹩脚的中文嫌弃道：“轻点怎么有效果？”
　　汤可林咿呀鬼叫半天，讪讪一笑：“我说姐，你的劲儿怎么这么大呢？”
　　大姐觑他一眼，说话腔调十足：“先生，我跟你说喔，上次我接待了一对新婚夫妇，那个男人的反应和你一样夸张喔，这里不要那里不行，一点也承受不住。原来是前晚瞒着老婆去帕蓬玩了喔，玩得身子骨不行，背上还全是痕喔，那天他们在我们店里闹离婚，多少来这的游客禁不住红灯区的诱惑喔。”
　　她折起汤可林的小腿拉筋，“当然我不是拿他和你比的意思喔，只是干一行看一行，偶尔也会感到心寒。”
　　汤可林讷讷道：“你的中文不错。”
　　大姐朝他行合手礼道谢，把他上衣一掀，咦了一声：“你的背上也有痕喔。”
　　汤可林在心里翻了一眼，说：“我老公抓的。”
　　傍晚时分，两人互相搀扶离开按摩店，虽然过程是痛苦的，但效果名副其实，通身穴位仿佛被打通一样轻快，疲劳一扫而空。
　　汤可林让章寻先回酒店休息，他去买晚饭，可等章寻洗完澡出来，汤可林仍不知所踪。
　　正当章寻要打电话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拨了进来。
　　他狐疑两秒，按下接听，对面是一把浑厚的嗓音，听得出来中文不太好，男人生硬地说：“你，男人在我这，五十万赎人，报警撕票，地址，帕蓬，苏拉翁路直走一百米，从左往右数第三间夜店，八点前，过时不候。”
　　男人欲挂电话，章寻忙说：“打错了，我一个人！”
　　“哈哈哈！”男人粗声笑了两下，与旁人交流片刻，对他说，“汤……可林，不是吗？你想一个人？留他在我这干活，接客，我缺人。”
　　章寻沉下脸：“他怎么了？”
　　那边没有立即应答，过了一阵子才说：“口无遮拦，得罪我们兄弟。”
　　男人不愿多说，想挂断电话，章寻抬高声量拦住他，“你要这么多钱，我没有。”
　　“没有？”对面语气稍顿，又沉默了一会儿，宽宏大量道，“五万。”
　　章寻脸色愈发难看：“也没有。”
　　“五千。”那边的折扣力度极大。
　　“五百也没有，随便你们怎么处置。”章寻不近人情地挂断电话，而后换上一套低调的休闲装出门。
　　入夜，曼谷的知名红灯区亮起绚烂夺目的彩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酒吧与舞厅门口拉着黑色门帘掩去里面酒池肉林的画面。男男女女赤裸相贴，感官的刺激被无限放大，来此寻欢的人们脸上都带点朦胧的醉意，唯独章寻严肃得像来寻仇。
　　他掀开夜店门帘，不待他开口，两三个长相白净清秀的男子似是长了浑身软骨，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贴。
　　章寻被左右两边的人拥至清净的二楼，长沙发上坐着一位光头的络腮胡男人，正垂眼打量楼下热舞的人群。
　　他见到章寻，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夹克，旁边的眼镜男弯腰听他讲话，然后翻译成中文说：“还以为你真不来，把他留下也行，我们缺这种类型的坐台少爷。”
　　章寻冷眼看他不说话，胡子男做出挥手的动作。不过一分钟，眼镜男领着五位体型相似的头套男进来，所有人着统一古怪的服装，皆被反绑手腕。
　　眼镜男咳了咳：“我们大哥说泰国是个友好的国家，虽然你男人口无遮拦，但挺会拍马屁，把他哄开心了，所以他愿意作出让步。你现在来认领，认对了不收赎金，认错了多交一倍才能放人。”
　　“你应该不会认不出吧。”眼镜男把五位男人的口塞逐一摘下，让他们发出单音。
　　章寻其实在他们登场时就察觉到左二那位是汤可林，即使戴上头套也难掩那浮夸的烂演技、那故作恐慌的肢体动作。
　　其余人都是单单发出一个“啊”字，偏偏他搞特殊，嚷嚷一句“啊呀”，好像生怕章寻辨认不出。
　　汤可林费心思找来这么多临时演员还想着为他省赎金钱，章寻心里冷冷一笑，对眼镜男说：“这里面貌似没有他。”
　　眼镜男一怔，望向胡子男。两人耳语几句后，眼镜男说：“算你有眼力，换下一批。”
　　他准备领五人回去，章寻突然抬手淡淡道：“等等，不用了。”
　　嘈杂的夜店里，连光都带上聒噪的声音，五光十色的灯从章寻脸上闪过，没有一种颜色与他适配。
　　众人不解地看他，章寻直视胡子男，问：“这里面的几位是不是可以出台，中间这位，今晚可以陪我一起吗？”
　　中间那位不知所措，左二那位胸膛微伏，眼镜男与他大哥面面相觑，迟疑地说：“你那位呢？”
　　“趁他今晚不在，我想转换心情。”章寻瞟了中间的肌肉男一眼，转身上三楼的包间，“走吧。”
　　刚才贴着他的几位清秀小哥再次涌上来，章寻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的面孔，拉过其中一位穿花绿色衬衫的男人说：“你也一起。”
　　三人来到包间，章寻百无聊赖地躺在长沙发翻杂志，肌肉男杵在门旁坐立不安，表情茫然。绿衬衫的花孔雀则谄媚地挨着章寻嘘寒问暖，说着磕磕绊绊的中文讨好他。
　　“叩叩”一声，门被敲响了，章寻眉梢一抬，让他俩先进卫生间做准备。
　　他慢吞吞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眼镜男和戴头套的汤可林，手里捧着两碟丰盛的果盘。眼镜男搓搓手，眼睛笑成一条缝：“我们大哥说多谢您光顾本店，给您送点可口小吃。”
　　章寻接过果盘道谢，正要关门，汤可林伸脚卡着门，眼镜男又说：“节日特惠，买一送一。”
　　他把汤可林推进去，“任您处置。”
　　话音刚落，眼镜男率先把门关上了。
　　章寻由上至下打量汤可林的奇装怪服，忽地凑到他颈侧说：“你也想加入？”
　　两人距离很近，汤可林能感受到章寻柔软的头发戳着他脖子，犹如在撒娇。温热的鼻息像飞蛾朝他扑来，汤可林越来越热，心中的火球越滚越大，即将爆发。
　　他喉结一滚，抬手要揽住章寻的腰，却被一道“咔哒”的声响打断。
　　肌肉男从卫生间探出头和章寻说准备好了。
　　章寻点头，退开一步说：“可惜你长得和我恋人太像，我会不好意思。”他悠然走进卫生间，合上门，把汤可林留在外面。
　　汤可林快将后槽牙嚼碎了，他把头套往床上一甩，一个箭步飞到卫生间旁偷听。
　　起初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顷刻后，汤可林听见章寻语气飘飘然地说：“轻点……”
　　他的眼睛蓦地瞪圆了，下一秒，章寻又呻了一声。汤可林顿时怒火中烧，他冲进去嚷道：“你们干嘛呢？！”
　　浴室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汤可林看见这番场面——
　　章寻坐在马桶上，肌肉男给他按脚，花孔雀给他按肩。
　　汤可林的火气倏地熄灭了，他冷不防对上章寻淡漠的眼神，连忙赶走周遭的两人，扑进章寻怀里颤声说：“Baby，一晚上没见，我想死你了！”
　　章寻别开脸：“是吗？不是刚刚才见？”
　　“那个光头佬不安好心想留我在这给他揽生意，幸好你来救我，你太勇敢了，我好感动！”
　　“我没打算来救你。”章寻推开他。
　　汤可林死乞白赖地往他脚上按了按：“我知道你想引开他们再行动，还说什么长得像恋人不好意思，不就是按脚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吧走吧，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按。”
　　章寻冷若冰霜，拧着他耳朵咬牙切齿道：“汤可林，你再搞这一出我就自己先回家。”
　　“错了我错了，你回去收拾我。”
　　汤可林揽他起身，身体陡然僵住，感觉后背被一个冰冷的硬物抵着。
　　他回头一看，那肌肉男面容不善地举着枪让他把钱财全部留下。汤可林呼出一口气，推他一下：“别演了，收工，卡卡卡。”
　　肌肉男拉动枪机，安静的浴室里，所有人都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汤可林举起双手，肌肉男拽着他后领慢慢后退。
　　“钱给你没问题，把人放开。”章寻掏出钱包放在地上，往他们的方向踢去。
　　肌肉男摇头不捡，拿枪指着汤可林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找出对方的钱包。他随意瞄了一眼估摸数目，对章寻说“more”。
　　章寻看向身后的花孔雀，男人翻出钱包哆哆嗦嗦地踢过去，肌肉男让他把地上的钱包打开，数清里面有多少钱。
　　花孔雀冷汗直流，脸色煞白，他结结巴巴地报数，总共数出2500泰铢和一点零头。
　　他颤颤巍巍地抓着钱靠近肌肉男，快要把钱递到对方手上的时候，花孔雀突然使劲掰开枪管，浴室霎时响起“砰”的巨响——洁白的天花板开了一个洞，墙灰簌簌往下掉。
　　汤可林抬脚往后一踢，滚出一米。花孔雀与肌肉男揪斗在一起，打得不相上下。
　　肌肉男握着枪举高手臂，再次按动扳机。花孔雀从裤兜掏出手铐欲往他的手腕戴——
　　“砰！”
　　伴随巨响落下的是一道闷哼，花孔雀成功铐住肌肉男，他踢开手枪往后一看——汤可林的小腿源源不断流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章寻愣怔了十秒，迅速拿毛巾给他止血。他反复叫着汤可林的名字，求他不要睡过去，可是回应他的仅有红得刺眼的毛巾。
　　痛感使汤可林晕厥过去，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记得章寻的手在发抖。


第69章 番外一：“作”无止境（中）
　　汤可林转醒时稍稍眯了一下眼睛适应环境。天花板、墙壁、床单、窗外的光，周遭的一切全都白得晃眼。
　　包括章寻的脸色。
　　章寻安静地坐在床边，见他转醒也不说话，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似有沼泽，平静地等汤可林慢慢陷进去，也不伸出援手，好像是对他的惩罚。
　　终于，在汤可林主动握上他的手时，章寻眼波微动，哑声说：“打伤肌肉，至少一个月才能好。”
　　汤可林这时意识到小腿的刺痛感，他摩挲章寻的虎口，试图安抚彼此。
　　“如果打中骨头，残疾或骨折。”章寻语气平平，“如果伤到神经，你下半辈子等于半个植物人。”
　　汤可林没回话，只是反复揉搓他的指腹，章寻无视他继续说：“如果打中动脉失血过多，当场休克甚至死亡。”
　　“所以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汤可林欲揽他下来，可章寻笔直地坐着不动弹。
　　“如果你不整这一出，根本不会受伤。”
　　章寻的声音冷如冰窖，他抽回自己的手，沉声质问：“很好玩吗？汤可林。”
　　汤可林有如失声，他避开对方犀利的目光，心虚地说：“听说新婚夫妇感情不稳定，我只是心血来潮想试——”
　　“所以你试出了什么？把你自己的命差点试没了，你究竟几岁？！”
　　汤可林一股脑热道：“章寻，如果我真的成了残废，你是不是就不管了？”
　　“啪——”
　　章寻把戒指脱下，用力拍在桌子上，然后摔门而出，头也不回，病房里归于静默。
　　汤可林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胸膛一起一伏，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仍没有人进来。
　　他双手捂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章寻脱戒指就跟换衣服一样轻易，不愧是结过婚的人，这么拿得起放得下。
　　他艰难地挪至床边想去找人，房门突然开了，可惜不是章寻，是花孔雀，一身警服衬得他英姿飒爽。
　　花孔雀提着果篮笑眯眯地向汤可林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他受伤了。汤可林摆摆手，说抱歉给他们添麻烦。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这时门口走进一位年轻高挑的警长，花孔雀立即收起笑，昂首挺胸站直。这位警长不苟言笑，先代表警局上下向汤可林道歉，再严肃劝告他请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好生教育一番后，警长瞥了花孔雀一眼，转身离开。
　　花孔雀紧跟其后，走出两步想起刚才摆在桌上的戒指，他磕磕巴巴地用中文对汤可林说：“他没走，厕所，我看见。”
　　他两手握拳举在颊边，假装嚎啕，然后走出房间。
　　汤可林五味杂陈，思索等会儿该怎么哄人，正当他苦恼之际，房门再次被打开，是章寻回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汤可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行径，看见章寻去卫生间洗了一个苹果，坐在床边开始削。汤可林把戒指套回章寻手指，轻声说：“贵重物品不要乱扔。”
　　章寻不语，把苹果当作汤可林，削得很专心。
　　他皮肤白，汤可林一眼便发现他眼睛部分红了一片。汤可林暗暗叫苦不迭，希望时间倒流，在口出狂言前扇自己嘴巴子。
　　静谧的房间里，章寻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汤可林说：“对不起。”
　　脱落的苹果皮又薄又长，丝毫未断，汤可林又说：“我错了。”
　　仍旧无人应答，章寻刀工了得，削得苹果光滑透亮，红色的表皮已剥落，却犹如被他润色了一番。汤可林眨眨眼：“打我吧。”
　　章寻开始切苹果，手起刀落把果肉切成整整截截的统一形状。
　　明明切的是果肉，汤可林却感到浑身肉痛，他摸摸章寻的手臂，声泪俱下道：“我爱你。”
　　章寻扎了一块雪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张嘴。”
　　汤可林不张，两眼汪汪地噘起嘴索吻，无论如何也不松开牙关。直至果肉氧化变黄，章寻低头亲了他一下，这才成功把苹果塞进去。


第70章 番外一：“作”无止境（中2）
　　汤可林日益发现章寻的脾气越来越大，从前是只软绵绵的羊羔，现在学会蹬腿顶人。无论是羊还是人，脾气大一般都是惯出来的，因此汤可林感慨之余不忘给自己贴上老好人的标签。
　　只不过有脾气是一回事，容不容易哄又是另一回事。
　　汤可林意识到章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严重到和他分房睡的程度。自从旅游回来，若非辅助他上下楼和换药，章寻根本不与他亲近，更别说接吻。
　　这样的情况持续两周，汤可林每日坐在轮椅上伤春悲秋，浇花，看狗，下厨，在夕阳西下时伸长脖子盼丈夫归，以期对方被他的体贴感化。可章寻宁愿闻家里那只巴哥的体味也不愿施舍他一眼，汤可林每每看见他摸完狗径直上楼的身影，心都在滴血。
　　这天章寻下班回家，发现汤可林不再在院子里浇花剪草博关注，而是安静地坐在沙发看一本叫《心理创伤的自我疗愈法》的书，十分专注，连吃饭都在阅读。
　　章寻问：“你有什么心理困扰？”
　　汤可林放下书，恹恹地摩挲头发、脸颊、嘴唇、肩膀以及手臂。
　　章寻止住他的动作说：“毛都掉菜里了。”
　　汤可林噎住，看见卫衣沾着或长或短的狗毛，分别来自他们家的阿拉斯加和哈巴狗。他扭头，大的那只垂眼自顾自怜，比他会演；小的那只别过脸吐舌头，装傻充愣。
　　他暗骂两声，再回过头，章寻已经吃完饭离开餐桌。
　　入夜，章寻在书桌前读文献，房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汤可林拄着拐杖说：“Honey，帮我看看伤口，有点痒。”
　　他一瘸一拐挪至床边，章寻见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便放下手头的事情给他检查伤腿。
　　两周过去，伤口的新肉长得七七八八，虽然看上去狰狞，所幸无红肿与渗液，创面还算干净。他给汤可林换完药说：“正常反应，不要挠。”
　　他抬眼发现汤可林已躺下，且畏寒似的扯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章寻叉腰说：“你回去你的房间。”
　　“我的腿好痛，动不了，体谅一下吧。”汤可林弱柳扶风地“唔”了一声。
　　章寻搬不动这无赖，决定体谅地去另一间房睡，却听见他好心提醒道：“那边的床单被子全洗了，一股药水味。其他房间的也洗了，可把我累的，你不在家我都没闲着，忙进忙出干家务活，我腿还伤着。”
　　汤可林把被子拉得老高，露出一双湿润的狐狸眼。他不吵不闹地盯着章寻，化作一具沉默的望夫石，望眼欲穿。
　　章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回到书桌继续阅读，然而始终无法忽略那道含情脉脉的目光。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熄灯睡觉，以背对汤可林的姿势。
　　不出一分钟，章寻身旁响起轻微细小的动静，他移开搭在腰上的手，那手转去攀他的大腿。章寻冷着脸推开，却轮到屁股遭非礼，他一巴掌扇在汤可林手背上，挪到床沿远离这个毛手毛脚的人。
　　汤可林抬起一条腿压住他，死皮赖脸地挤过去：“你别和我这么见外，一家人不分两个枕头。”
　　“你别这么不客气。”章寻不冷不热地说道。
　　汤可林一时语塞，安静地酝酿了一会情绪，眼睛含着些许泪光说：“书里说治疗心理创伤最好的办法就是与人倾诉，憋在心里容易积久成疾。”
　　章寻勉为其难的听他吐苦水。
　　“你这段时间不搭理我，我的心事就憋在心里堆积如山，天天郁闷。睡觉的时候你又不在身边，那房间又黑又静，害我做了好几回噩梦，你知道都是些什么吗？”
　　章寻把钻进衣服里的那只手拉出来：“说话用嘴就行。”
　　“我梦见我以不同的方式中枪，不像这次这么幸运。有一次打中小腹，有一次打中胸口，有一次打中脑袋，血流不止，在梦里也能感觉到疼痛。”
　　章寻不经意间侧过脸看他，四目相对，汤可林喟然叹息道：“我中枪之后昏迷不醒，你每天都在床边陪我，在我耳边讲话。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这么多话，把我感动得流眼泪，想睁眼看你却做不到，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说我可能缺爱，需要家人尽可能的关怀，然后你每天就像这样紧紧抱着我。”汤可林把章寻圈进怀里，嗅了嗅他的颈窝，“但我还是没醒。”
　　“于是你开始亲我，像喂药一样一天三次。一个疗程结束后，我的嘴巴都肿了，终于被你的热情唤醒。”
　　他噘起嘴慢慢凑近章寻，迎接梦寐以求的香吻，可最终只迎来疼痛。
　　汤可林睁开眼，发现嘴唇被书夹子夹住，夹得又肿又麻，他凄然地看向章寻，对方坐起身说：“听起来你做的不像噩梦。”
　　章寻往房外走去，突然脚步一顿，回来把被子也带上，和他道了句晚安。
　　门一关，温情时刻过分短暂，汤可林今晚也未能免于独守空房。
　　次日清早，汤可林在庭院里训狗，章寻吃完早餐去实验室，临走前照例摸了摸两只狗，一大一小兴奋地站起来扒他大腿。
　　汤可林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仨亲密，章寻走后，小狗们终于记起他还在，绕着他的轮椅摇尾巴，意思是想吃零食。汤可林朝哥俩呵呵一笑：“看把你们高兴的，几百年没被摸过一样，一点儿不矜持。”
　　他举着肉条说：“帮我哄回人，要什么有什么。”
　　哥俩也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望着他手中的肉条垂涎。
　　汤可林鸡同鸭讲，他看着眼前的一张苦脸，一张傻脸，刚刚又经受了章寻的冷脸，霎时之间兴致全无，兀自回房疗养心伤。
　　如此闷闷不乐的又过了两周，血痂逐渐脱落，痛感得到缓解，两人的关系也终于在一个特殊日子回暖。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汤可林迎来他的三十二岁生日。他本对过生日不感兴趣，但当下确实只有这个机会能尝点甜头。而章寻，似乎也觉得汤可林吃够了教训，早上出门前抱了抱他，说：“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汤可林背对他偷笑，给俩狗哥们加了两根火腿肠。
　　生日会原本只邀请了邻居一家和两三个汤可林的同事，可章寻回到家却惊喜地看见了他未曾预料到的客人。
　　江仪笑吟吟地拉着阿娇向他正式介绍：“王文骄，你们见过。”
　　“骄傲的骄。”站在她旁边的高个子女孩补充道。
　　“不谦虚，还是娇气的娇比较好。”江仪嬉皮笑脸地拿她打趣，阿娇无奈一笑，留出空间让师兄妹二人叙旧。
　　章寻喜不自禁道：“过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哪有惊喜？”江仪忽然放低声量和他说悄悄话，“其实我也很突然，是汤大哥昨晚发现我朋友圈定位在纽约后邀请的我。他还说你这段时间不高兴，他哄不来，要我帮帮他。”
　　章寻一怔，望向汤可林，生日会的主角正和同事吹牛，给大家展示他的枪伤，称之为男人的勋章，一副缺根筋的模样。
　　“师兄，你好吗？”江仪笑眼弯弯地问。
　　“我很好，”章寻回头看她，“只不过你也看见了，我没有能省心的时候。”
　　江仪笑得意味深长：“对一个人不省心总比对一个人不再上心好。”
　　章寻闻言，轻轻地点头。两人换了个话题聊，聊起王浩一1岁大的女儿，江仪感慨万分，说幸亏小姑娘的五官向嫂子靠拢，不然她也不省心。
　　她给王浩一拨去视频电话，那边才刚刚起床，王浩一正在陪他女儿练习走路。他见到章寻，欣喜若狂，激动起来仍是说着那口亲切的乡音。
　　同门三人许久没有像这样聚在一起倾心吐胆，聊起近况皆停不下来。
　　章寻极少对外透露感情生活，王浩一只知他一年前离了婚，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和那个开地铁的好上。尽管王浩一对汤可林的印象极差，但他对他师兄搞个人崇拜，所以无条件支持章寻的选择，无论好坏。
　　三人有说有笑聊了好一阵，王浩一被醒来的丈母娘催促去买早市的螃蟹，挂断电话前，他招呼女儿入镜：“来来来，乖宝，这是你章爷爷，你喊一声啊，爹爹不是教过你吗？跟我喊，爷——爷——”
　　小姑娘睁圆眼盯着比他爹长得还嫩的章爷爷，虽说和其他爷爷长得不像一回事，但仍听听话话地喊了。
　　章寻幽幽地觑着王浩一不语，王浩一看见这个熟悉的眼神就发毛，都毕业了还没脱敏，他连忙挂断视频。江仪捂嘴笑道：“王浩一都当爸了还这么二。”
　　生日聚会在汤可林的控场下其乐融融地进行，章寻的忧虑是多余的，他根本无需担心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会冷场，因为汤可林和谁都能装熟，和谁都能唠上一句，轮不到他救场。章寻乐得轻松自在，此刻终于念起汤可林这张嘴的好。
　　两小时后，客人顶着夜幕陆陆续续离开，章寻逐一送客，江仪和阿娇最后才走，他把两人送到庭院门口说：“留多两天吧，我带你们逛逛。”
　　江仪摇头婉拒：“下星期阿娇要到温哥华比赛，我们得提前过去。”
　　章寻了然，看向阿娇：“可惜他的腿还没好，不然我们也去现场支持你。”
　　“没关系，可以看直播。”阿娇朝他客气笑笑。
　　夜已深，两人不多逗留，江仪和他轻轻一抱：“下次见。”
　　最后两位客人也离开了，家里却依然热闹非凡，两只狗绕着轮椅不停兜圈，玩得不亦乐乎。
　　汤可林给大狗的尾巴系上铃铛，拿着零食引诱它。大狗追着零食跑，小狗追着大狗的铃铛跑，客厅里充斥着叮叮当当的响声。章寻倚墙抱臂观看这个令人发笑的场面，意识逐渐游走。
　　汤可林逗狗片刻，回头一看，发现章寻在身后发呆，他把零食丢出去让哥俩自个儿玩，拍拍腿面说：“过来。”
　　章寻回了神，但站在原地不动。
　　汤可林轻叹一声，软下语气说：“过来嘛。”


第71章 番外一：“作”无止境（下）
　　章寻隔着汤可林一臂距离站定，被他轻轻一拉，顺从地坐到腿面上，两人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
　　汤可林抚摸他后颈：“还生气吗？”
　　章寻由他挠痒痒似的摸了半晌，轻啄他嘴角一口。
　　汤可林喜上眉梢，抱着人爱不释手。章寻外表给人感觉又淡又冷，像起雾的阴雨天，里子散发出的却是温和的能量，如暖洋洋的大晴天，两种成分完美融合，造就出全世界手感最好的人类，就连骨骼都刚中带柔。汤可林为这种反差感着迷，更可怕的是章寻内心世界足够稳定，能够源源不断输出这一能量，这使他成为比尼古丁更难戒断的东西。
　　两人紧紧依偎着，谁都没有讲话，偶尔有铃铛在响，合着心跳的节奏叮叮当当。汤可林今晚就没休息过，此时沉默地埋在章寻肩窝放空。
　　章寻差点以为他睡过去了，见他眼睫毛还在动，便抚摩他的后背低声说：“汤可林，长了一岁就别再做出把自己弄上轮椅的行为。”
　　肩上的脑袋没有回答，但章寻感觉脖子被亲了一下，他垂眼看向对方：“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无缘无故发神经。”
　　章寻知道汤可林永远能找到发癫的理由，所以他从口袋摸出一枚带有自己名字的戒指套在汤可林手上，希望他能在发神经的时候多多考虑自己，不要犯事牵连自己，健康平安地苟活着，这就够了。
　　汤可林盯着左手，咽了咽，再咽了咽。
　　虽然章寻一个月没啃他手指让他伤心欲绝，但他得到了更不易消失的证明，不失为一种苦尽甘来。他嘴唇哆嗦，舌头打结，心想章寻一定是套圈圈的高手，一套一个准。
　　最终，汤可林没头没脑地说：“你放心吧……回头我拿个胶水粘得它脱也脱不下来。”
　　章寻靠他脸颊笑，汤可林见状，又说：“我帮你的也粘紧。”
　　章寻仰头笑得肩膀抖动不止，汤可林蠢蠢欲动，按着他的后颈接吻，把章寻的喜悦都吞进肚子里。
　　汤可林爱惜地抚摸章寻的脸颊、眼睛、耳朵和每一根头发丝，给他全身盖上自己的指纹。这是他得来的礼物，完全归他所有，汤可林明白必须牢牢抓紧。他把章寻往身上按，想让他们合二为一，不分你我，章寻大可把舌头探到最深处舔一舔自己的心脏，上面全是他门牙留下的印迹。
　　章寻稍微退开喘口气，汤可林掀开他的衣服嘬小腹，驾轻就熟地沿着腰线来到他最爱的地盘。章寻许久不做浑身敏感，现在被汤可林舔了舔乳头，痒得缩起身子。
　　汤可林双手扳他肩膀迫使他挺起胸，以便舌头更肆意地游走。章寻抱紧汤可林的脑袋轻呻，他察觉彼此的下体完全勃起，忍不住轻轻蹭动。汤可林恶劣地回顶一下，狠狠咬他乳尖。章寻抓着衣摆的手一松，衣服落下来套住汤可林的头，浓烈炽热的鼻息尽数喷在肌肤上，把他烫得脸上浮现红晕。
　　他仰颈望着顶灯迷离惝恍，锁骨忽地被啃咬一口，章寻脱力般趴在汤可林身上任由摆布，一低头，对上两只狗好奇的目光。
　　六目相对，人仰马翻。由于汤可林上半身还藏在章寻的衣服里，他也被带着跪倒在地。汤可林钻出衣服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章寻面红耳热，坐起来说：“回房吧。”
　　汤可林扭头看见身后的苦脸和傻脸，瞬间明白摔了个狗吃屎是因为见到狗。他哈哈大笑，作势摇轮椅离开。
　　得益于汤可林平日训狗有道，小狗瞬间明白了指令，抬起前肢推轮椅。
　　章寻头一次看见这吊诡的场面，对汤可林摆布他者的本事叹为观止。汤可林咳了咳，挥挥手赶它们走：“行了行了，你们自己玩去。”
　　一进房，章寻看见床上放着一个紫色礼物盒，他以为是汤可林收到的礼物，正要搬去一边，汤可林说：“送你的。”
　　“我的？”章寻晃了晃盒子，听见几声叮当响，“不是你生日吗？”
　　“送礼物还要分时间吗？”汤可林扬起微笑，催他打开。
　　一条带猫尾的系带丁字裤躺在礼盒中央，章寻甚至没看里面还有什么就把盒子盖上。
　　汤可林羞涩地搂他腰：“老公，今天是我生日。”
　　送礼物不分时间，提要求倒是会卡点。章寻面无表情道：“你生日，你来穿。”
　　“你别这么坏，我一把年纪不好意思。”
　　章寻气得牙痒，“我也不好意思，都28了。”
　　“你在我心里年年十八，青春永驻。”汤可林抱着他软磨硬泡道，“我求你了，你穿上这个怎么对付我都行，把我关了一个月你应该给我点甜头，这样我才有动力天天向上。训狗也得软硬兼施狗才机灵懂事，你刚刚也看见了。”
　　章寻被他磨得无可奈何，推开他说：“你先出去，等我换完再进来。”
　　汤可林登时卑躬屈膝道：“我来帮你换啊，我怕你不会。”
　　章寻把他连同轮椅一起推出去，“啪”地关上门，耳根清净了。
　　三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过去，门仍未打开，汤可林心急如焚又小心翼翼地敲门问：“Honey，你睡着了吗？”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拉开，章寻近乎全裸站在门旁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往大床走去。
　　汤可林眼睛都直了，那根毛茸茸的猫尾随章寻挺拔的走姿一甩一甩，项圈和腿环的铃铛也丁零当啷地响，把汤可林的魂招走了。
　　章寻身上没有赘肉，从前瘦得不健康，如今被汤可林好生伺候了一年好歹长出薄薄的肌肉，两条长腿笔直匀称，线条流畅，黑色腿环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章寻靠在床头整理歪掉的猫耳头饰，随意搭起一条腿。单薄的布料遮不全下体，他捋了一把猫尾盖在内裤上，不情不愿地望向门外的男人。
　　汤可林内心有如万马在奔腾，他挓挲起全身的羽毛要飞起来。
　　这一刻他就是成功从下水道越狱的男主角，二十岁他收留了一只流浪猫，三十岁终于等来猫的报恩，他要昭告天下他的好日子已到来。雨停了，天晴了，太阳永不下山，老鼠不爱大米爱大猫，年月日颠倒，一天有二十四年，分分秒秒都在庆祝生日。
　　章寻见他定着不动，以为他还想要人扶，便拨着猫尾说：“想要就自己过来。”
　　汤可林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直挺挺地站起身，把门甩上，单脚跳到床边屈膝一跃——扑到章寻身上。
　　他如狼似虎地往对方怀里拱，犹如在品尝一块鲜美的白肉。章寻被他压得要喘不过气，连咳几声说：“你喜欢这种？”
　　“刚刚喜欢上。”汤可林对他亲一亲，摸一摸，舔一舔，抱一抱，凑他耳边打商量，“过几天万圣节，你再穿一次。”
　　“我不想穿，不适合我。”
　　汤可林夸张地哎哟几声：“你别这么谦虚，全世界没人比你更合适。我给你买多几种款式轮着换，万圣节那天你扮猫，我扮逗猫棒，咱俩就不出去凑热闹了，待在家也挺好的，行不行啊，老——”
　　吵嚷声戛然而止，章寻给他系上口塞，戴上手铐，再把他没受伤的腿和床脚柱铐在一起，这下汤可林只剩条伤腿无助挣扎。
　　章寻拿流苏鞭往他鼓起的裤裆打了一下，见他两眼汪汪，便说：“你刚才说可以随便对付你。”
　　汤可林耳朵通红，觉得章寻应该很适合拿教鞭。
　　他默默筹谋下一次的角色扮演，忽觉下体奇痒，章寻正用羽毛棒扫他的阴茎，由头扫到底，玩滑滑梯似的。
　　汤可林硬得难受，痒得难耐，于是用膝盖磨章寻的腰腹加以暗示。
　　章寻没有马上顺他的意，而是坐着柱身来回滑，好几次龟头将要滑进去的时候他又抬腰躲开。
　　汤可林快把口塞球咬扁了，被束缚的双手圈住章寻的性器勉力撸动，讨好他以求放过自己。可章寻只是享受地乱呻，舒服完后继续拿羽毛棒玩弄他的乳头，一点也不着急。
　　汤可林心想章寻真真猫精转世，居然残忍地用逗猫棒给老鼠凌迟。
　　他坐起身，脑袋挤入章寻臂弯磨蹭，直勾勾地凝视那双黑眼睛。
　　章寻与他对视片刻，放下玩具进入正题，他刚刚已经给自己扩张好，但汤可林今晚很兴奋，导致他吞得比往常困难。章寻才坐下一点，那根硬物便迫不及待重顶进去，他按住汤可林肩膀让他安分守己，慢慢动了起来。
　　项圈的铃铛随着剧烈运动叮铃作响，汤可林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章寻，不断吞咽口水。他意识到项圈其实戴在自己身上，汤可林此刻化身为巴甫洛夫的狗，一听见声响就忍不住分泌唾液。咽不下的口水往外流，精液也汩汩喷涌而出。第一次高潮的时候汤可林红着眼凑近章寻，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
　　章寻给他解下口塞，下一秒便被汤可林的气息铺天盖笼罩住，两人忘我地吻到不应期结束。
　　汤可林让他躺在怀里歇着，待章寻躺好后一刻不停地抬腰。汤可林的手铐未解，他套住章寻脖子把他禁锢在怀里趁机报复，无论章寻如何求饶都不心软。
　　章寻的茎头很快淅淅沥沥地喷出水，汤可林仍然竭力挺胯，他抵着章寻额头啄吻，彼此的皮肤都烫得吓人。
　　那把欲火已经烧到脑袋，汤可林情迷意乱地看向章寻，发现对方同样失了神志，恍恍惚惚地伸出舌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章寻舔了舔他的眼皮。
　　汤可林小腹一绷，全交代了。
　　他喘着粗气紧盯对方——章寻被一股股的精液射得脑袋空白，岔开大腿直打颤，他嘴巴微张轻轻地吐息，像在引诱人进去。
　　汤可林听见他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什么，语调轻得像一片云，使他踩在上面有失重感。他耳朵在听，心脏却在坐跳楼机，一起一落，大汗淋漓，没完没了的往外流出液体。
　　章寻眨眨眼，喃喃：“血……流血……”
　　汤可林回神，抬手往鼻子一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72章 番外二：我们家
　　临近中午，门铃“嗞嗞嗞”地响了半分钟，有快递送达，汤可林迷迷糊糊跑下楼签收包裹，看起来是谁送的圣诞礼物，他瞄了一眼寄件人——Tony Wang。
　　汤可林将包裹随意扔到沙发上，他知道这个Tony是谁——男，26岁，混血，卷毛，章寻的新同事，毛头小子，嬉皮笑脸，没有分寸。
　　他若有所思地走回房，自己的那半边床位已经被大狗霸占，汤可林轻手轻脚挤到章寻身边躺下，静静端详他的睡相。
　　章寻有起床气，晚上可以任意折腾，早上不能随便叫醒，否则没有好果子吃。汤可林打量他半晌，选择在章寻的后颈下嘴，舔了两口后轻轻地嘬。
　　白净的皮肤很快浮现一道红痕，煞是显眼。章寻也许是感觉到痒，摩挲汤可林的背安抚他，然而摸着摸着突然使劲捏了一把，睁开眼不满道：“今晚还要去做客。”
　　汤可林表情一滞，看了眼他的脖子，露出懊恼的神色：“忘记了，我帮你遮遮。”
　　他拿创可贴一丝不苟地贴在印子上，好声好气道：“你继续睡，我去做午饭。”
　　说罢，他体贴地把狗抱走，给章寻制造一个安静的睡眠环境。
　　傍晚时分，两人抱着食材到史密斯教授家做饭。
　　今晚的聚会主要有两件事庆祝，一是教授年后退休，想趁放假与实验室的同事聚餐；二是章寻在两年博士后生涯结束之际受聘为本校的助理教授，三十岁不到则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算得上年轻有为。
　　史密斯夫妇一家为犹太人，不过圣诞节，本想今晚吃中餐，可惜中餐馆一座难求。章寻主动提议让他们帮忙做菜，反正客人不多，何况有免费的厨子不用白不用。
　　两人是第一对到达的客人，史密斯太太站在门旁笑脸相迎，章寻脱下外套挂去衣架子，忽然听她说：“Colin？”
　　他动作一顿，点点头为她介绍汤可林，老太太脸上布满笑纹，带他们去熟悉厨房。
　　厨房正在烘焙点心，汤可林打算做八菜一汤，考虑到主人家的饮食禁忌，做的多是素菜，因而不必大费周章。有章寻给他打下手，不到一小时就几乎完工。
　　汤可林舀起一勺牛骨汤吹了吹，递到章寻嘴边让他试味。章寻像往常一样先伸舌头探温，再慢慢咂摸味道。他肯定地竖起大拇指，汤可林微微一笑，关火，厨房门口忽地响起一道男声——
　　“章寻？”
　　两人同时回头，Tony揣着裤兜站在门边，一头卷发有仔细梳理过，没往常蓬松。
　　他的中文还算流畅，但发音不标准，只敢对相熟的人说，所以没有和汤可林打招呼。
　　Tony咧开一口白牙：“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章寻嗯了一声，向他道谢。
　　“我问了六家书店才找到你想要的那套书，你喜欢实在太好了。”Tony露出雀跃之情，走到他身边扫视一圈，“需要我帮忙吗？”
　　章寻摇头：“全部做好了。”
　　汤可林点头：“可以端出去了。”
　　餐桌上，汤可林难得腼腆，鲜少说话，优雅地吃着菜。Tony开朗健谈，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活跃全场气氛，但多数是同事们在附和。史密斯太太永远保持和蔼的笑，教授话不多，默默品菜，偶尔和章寻聊几句管理实验室的问题。
　　一顿饭和乐融融地结束，茶余饭后，教授找章寻私聊，说Colin的厨艺真不错，和中餐馆做的不相上下。
　　章寻替汤可林谦虚道谢。
　　教授望向沙发边沉默下棋的汤可林，颇为欣赏地说，人也很沉稳。
　　章寻笑笑不说话，撸了一把奶牛猫的毛，肥猫舒服地伸懒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Tony加入聊天局，说有课题上的困惑要请教，他的声音高亢，汤可林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棋盘。
　　教授眉毛一抬，洗耳恭听。章寻稍稍听了一会儿，瞥见汤可林孤零零一人在自娱自乐，过意不去。他把猫还给史密斯，回到汤可林身边看他下棋。
　　汤可林盯着棋局沉吟片刻，似乎才发现他坐在旁边，疑惑道：“你不去和你教授聊？”
　　“我看看你下棋有没有长进。”章寻坐在他对面摆棋。汤可林轻笑，求求他让让自己。
　　无论是围棋还是国际象棋，章寻在下棋这件事有自己不可动摇的原则，不出十分钟就将死汤可林的王，毫不手软。
　　不知何时旁边站着一位观局的，看见结果后笑出了声。
　　章寻循声望去，Tony盯着汤可林的黑方好笑道：“王是出去战斗的角色，你的王居然傻傻待在原地，这样永远赢不了。”
　　汤可林被他奚落也不生气，重新摆棋：“是我水平不高。”
　　章寻站起身把位置让开，“Tony，我爱人说想和你下一盘。”
　　Tony表情一僵，没有意识到自己眉头紧锁。汤可林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摆好棋恭候。Tony执白棋先开局，步步为营。汤可林似是在思考走势，左手颇有节奏地点桌面。
　　Tony余光刺探到对方手上那枚银戒，晃得他心烦意乱。章寻平时在实验室不戴戒指，他以为这个男人也就男朋友的角色。
　　性格这么闷，眼色这么差，脑子这么笨，年龄也没有优势，找这种丈夫究竟有什么好的？
　　他没什么情绪地勾勾唇角，用英文问汤可林从事什么职业。
　　“理财。”汤可林用中文回答。
　　Tony沉下脸，哦了一声：“我以为相同职业会有更多话题聊。”
　　“那种话和同事说就够了。”汤可林吃他一兵，礼貌地笑笑，“他很贴心，从不把工作的事带回家抱怨。”
　　“也许是因为没有能接得上话的人呢？”Tony暂时退后防守。
　　汤可林点了点下巴，果断进攻：“也许没有人想24小时面对工作呢？”
　　Tony低头救棋，一言不发地下了几个回合后说：“理财和科研，听起来像隔着两个世界。”
　　“他在家不需要做实验，只需要一位帮忙管钱的贤内助。”汤可林怕他不懂贤内助什么意思，用英文解释了一遍。
　　Tony微不可察地顶腮：“家里总需要活跃气氛的人，you know，他很安静。”
　　汤可林走完最后一步棋，不知不觉把白方的王堵死，他抬起头朝Tony笑笑，起身离开。
　　晚上八点，章寻和同事们道别，汤可林瞄见Tony站在角落面色如土，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黄毛小子敢和他斗，我吃过的盐比你大爷吃过的饭还多，别说你一个小小Tony了，就算全城Tony上赶着给他染绿头他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汤可林腹诽半天，维持得体的微笑和Tony握手：“和你下棋很愉快，感觉棋术长进了不少。”
　　Tony怒火填胸不好发作，别过黑脸不看他。
　　离开史密斯家，两人沿街慢慢走回家，这两天节假日商店大多休息，街头冷清，唯独章寻耳边热闹。
　　汤可林呵呵一笑：“你同事说，相同职业才有话题聊。”
　　章寻不语。
　　汤可林尖着嗓子浮夸地模仿道：“理财和科研，听起来像隔着两个世界。”
　　章寻捏他嘴唇，叫他正常一点。
　　汤可林得寸进尺：“You know，他这么聒噪，实验室也需要用嘴做实验？”
　　“所以我不是让你对付他吗？”章寻无奈地说。
　　汤可林突然语气认真道：“那你觉得呢？我们工作不同会不会没话题聊？”
　　“你也好意思说我们没话。”
　　章寻往前走，汤可林却把他拉到街旁的咖啡店坐下，非得在无人的街头与他开诚布公谈一谈：“我说的不是鸡毛蒜皮那种斗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能入脑的那种交流。”他拿手指戳了戳脑门。
　　“你是觉得我们没有吗？”章寻问。
　　“Honey，不是我觉得没有，你和我说的句句话我都入脑，我是怕你觉得没有。我怕你觉得我狗嘴吐不出象牙，虽然这是事实，但一个人听狗吠都有听烦的时候，哪天你发现我真的说不出你思考的东西，接不住你的话，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也就这样了？”
　　汤可林一说完就见章寻双手捂脸，整个人都在颤。他起初以为章寻在笑，靠近才发现泪水沿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汤可林慌了神，拉他过来着急道：“你怎么还哭上了？”
　　章寻记着他们还在大街上，他压低声音抽泣，听起来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汤可林束手无措，缝上嘴巴给他抹泪。章寻哭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收声，一放下手，眼鼻嘴通红一片，仿佛涂了红漆。
　　汤可林讷讷道：“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
　　此话一出，章寻的眼睛再度涌出泪水，他鼻音浓重道：“我工作的时候脑子那根筋一直绷紧，下班才能松弛下来，回到家只想好好休息你现在让我深度思考。你把自己关去别的房间怎么思考都行，你别逼着我听你念那些东西。”
　　汤可林宕机片刻，“噗”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这个气氛不能笑，于是尾音一转“呜”出来。他埋在章寻肩窝忍笑，憋得肺都快炸掉。汤可林反复啃着章寻的肩膀磨牙，平静下来后长长地呼出气说：“我知道了。”
　　他亲吻章寻湿润的脸颊，忸怩道：“不喜欢说出来就行了，哭什么，看把你吓的，别人家搞那种模式也照样和和睦睦。”
　　章寻低声说：“我不关心，我觉得我们家很舒服，你也把狗教得很好。”
　　汤可林的尾巴藏不住，抱着章寻左瞧右瞅百看不厌，听他说家里狗粮快没了要不要现在去买，汤可林喜滋滋道：“好吧。”
　　两人收拾好心情起身，章寻往他手心放了一块巧克力，汤可林忽觉这跟训狗的流程大差不差，但章寻刚刚夸赞狗，四舍五入他也沾了光，汤可林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路过一家仍在营业的快餐店，章寻回想起汤可林刚才那顿饭没吃多少，便问：“要吃烤鸡吗？黄鼠狼。”
　　汤可林眼里噙笑和他说悄悄话：“老公，我现在只想回家吃你的。”
　　章寻倏地涨红脸，抓过他的手放进口袋挠了挠：“三十好几的人没个正形。”
　　当晚，章寻被压在浴室的镜面“吃鸡”，他按着身下那颗卖力的脑袋不断吐气，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被情欲熏醉了。
　　后颈的创可贴遇水粘不牢，章寻撕下来时发现上面写着字，尽管字迹已晕开，他依然立即认了出来——C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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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就写到这里，谢谢大家


第73章 可有可无小剧场
　　汤可林三十五岁以后不愿庆祝生日，虽说生日的甜头照样得吃，但不允许别人祝他生日快乐，听不得“长岁数”这种话。
　　他时不时陷入焦虑当中，外面永远有小年轻，而自己永远不可能往回长，章寻却看着和二十来岁的时候相差无几。
　　眼看越来越多年轻帅气的学生仰慕章寻，汤可林刻不容缓地将“变好看变年轻”六个字刻入骨髓里——
　　攀岩，把防晒涂满；吃饭，每餐减一半饭量；健身，台风天也雷打不动地进行；睡前，一步不落地护肤。
　　章寻觉得他紧张过度，人到中年，明明样子没多大变化，人却成了疯子，神神叨叨的，连带着自己也多出一项安抚工作——
　　上班前，给一个深深的吻；回到家，虔诚地抱一分钟；更衣出门，必夸一句你真帅；睡前，从不忘说我爱你。
　　每当这个时候，担惊受怕的汤可林便会放松全身的羽毛，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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