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病弱妖妃怀了魔王的崽
　　作者：明月不染霜
　　【自以为被救赎实则惨遭骗身骗心秒变阴鸷偏执疯批攻X人见人爱又人人喊打的爱情骗子受】
　　*
　　澜澈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他试图起身，却悚然发现自己四肢被缚动弹不得
　　还来不及挣扎，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钳住下巴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有情未还，有债难清。你怎能睡得如此心安理得？
　　有愿未遂，有憾未了。澈儿，我可是日夜难安，辗转难眠呐。”
　　澜澈艰难地抬头，撞入聆渊一片冰冷的眼眸
　　当年被他骗得团团转的憨憨聆渊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
　　烛龙王最小的皇子君聆渊，爹不疼，娘早亡，独自在九幽王城囫囵长大，蒙昧无知，浑浑噩噩。忽然有一日，一个神仙似的美丽少年在月夜中缓缓向他伸出手：
　　“你与我是同一种人，不该长留黑暗之中。”
　　君聆渊本以为从此能够走进阳光灿烂的人间，谁知澜澈领他所行之路并非光明坦途，而是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被骗身骗心的聆渊胸口插着剑，看着爱情骗子澜澈和他的兄长亲密无间，心有不甘：
　　“平日你对我千般好，皆是为了弥补今日你杀我伤我的恶行吗？”
　　澜澈和聆渊气宇轩昂的太子兄长并肩而站，他看着聆渊，疑惑地摇了摇头：
　　“不是啊。不对你好，怎能骗得你心甘情愿为我而死呢？”
　　聆渊望着眼前一对璧人，忽然笑了起来：
　　好极了。
　　深渊地狱，无边黑暗，若无澜澈相伴，该是何等寂寞！
　　*
　　以为得到救赎实则惨遭骗身骗心秒变阴鸷偏执疯批攻X人见人爱又人人喊打的爱情骗子受
　　【阅（排）读（雷）指南】
　　年下1v1，HE
　　受前期是真·爱情骗子，攻发现被骗了会发疯，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虐身虐心行为
　　受是九幽魔域顶级墙王，无数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受是鲛人，有种族天赋，可以用心脏生子
　　打滚卖萌跪求收藏（づ￣3￣）づ╭～
　　内容标签： 年下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澜澈，君聆渊 ┃ 配角：烛龙一家老小 ┃ 其它：预收文《重生后我被迫替宿敌养崽》求戳
　　一句话简介：一篇狗血生子文
　　立意：砥砺前行，携手共建富美新魔域


第1章 囚鱼
　　身体仿佛死了一般，意识在一片朦胧中飘荡。
　　黑暗中一片虚无，寂静得可怕。
　　即便五感已失，只剩下即将溃散的神识，澜澈还是本能地恐惧这仿佛要将天地万物吞噬而去的无边黑暗。
　　一片混沌之中，耳边忽而传来细碎不绝的声音，仿佛有人贴在他的耳边呢喃。随着那道声音的出现，死寂的黑暗中开始出现金色的光芒，带着温和的暖意，缓缓为他照亮晦暗难明的前路。
　　澜澈像是有所感应，朝着前方的金光飞奔而去。金光越发炫目，渐渐化作一团金色的云气，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在这道奇诡的光芒将要把他完全吞噬之时，澜澈长眸一睁，猛地从虚空之中醒来。
　　房中明烛高悬，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目了，无边无际的阴霾刹那之间消散。
　　澜澈下意识闭眼抬手遮光，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时间只觉干渴难耐，口舌生烟。他微阖双目干咳了一声，挣扎着慢慢坐起。
　　起身的瞬间，双肩立刻被人扶住，一只冰凉的瓷盏递至他的唇边，充盈的水汽迎面而来，有人手持清泉甘露，一点一点将水喂入他的口中。
　　鲛族之人最是离不得水，澜澈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就着那人的手大口大口喝水，可喂他饮水之人动作不疾不徐，放在他肩上的手掌却隐隐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道，限制着他过于急促的动作。
　　若有似无的芬芳气息隐隐送入澜澈的鼻间，和睡梦中细碎的呼唤一样令他熟悉，意识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澜澈想起自己常居魔域九幽王城时，身边仆侍环绕，从来不为衣食俗务所累，此刻也只当是熟悉的侍从在身边侍奉。可这侍从喂他的水味道却不太好，冷冽却不甘甜，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并不是他喝惯了的流霞泉水。
　　澜澈旱逢甘霖，并不像往日那般挑剔，倾刻间就将一盏清水饮尽。
　　凉水入喉，顺着喉管一路淌进肚里，为五脏六腑送去一点清凉。他像是一条重回水域的鱼儿，逐渐缓了过来，恢复了些许气力，按着眉角睁开了眼眸。
　　在适应了忽如其来的耀目光亮后，澜澈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幔之上熟悉的云浪水纹。片刻之后，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来，轻按额角的动作猛地停住，蓦地睁大了双眼。
　　此间白玉为堂，珠玉坠地，二十四道柱础顶天立地，窗格上遍布华美繁复的花纹，鲛绡罗帐之外是珠贝串就的帘幕，风吹绡动，珠玉相击发出阵阵轻响。
　　是他在九幽王城中的寝宫云浪天殊。
　　可是不对——此地陈设和他的云浪天殊几乎一般无二，然而空气之中却并无他熟悉的灵气。鲛族重伤之人若无法汲取灵气，力量会恢复得很慢。
　　怪不得从他苏醒到现在仍然觉得四肢乏力头脑昏沉。
　　澜澈的心脏一点一点抽紧：虽然规格和陈设一模一样，但是此地并非他久居的云浪天殊。
　　伴随着逐渐清明起来的意识而来的是对未知局面的恐慌。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无论是九幽城的寝宫还是几乎和云浪天殊几乎一模一样的无名之地都不该是他如今的身处之地。
　　他明明给自己安排了万无一失的退路……他不该在熟悉的宫殿中醒来，更不该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必须离开这里，趁还没有人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脱身！
　　意识到计划出现了偏差，澜澈甚至来不及去看身后照顾他的人是谁，而是猛地掀开身上云朵般的衾被，就要翻身下床，却陡然听见金属相撞时发出的铃铃声响。
　　澜澈动作蓦地顿住，长眉深锁，垂下眼眸，猝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粗长的银色链条锁住，链条上刻有奇异龙纹，龙纹双翼垂天，遮云蔽日，栩栩如生。他略微动了动手臂，腕间银链相击碰撞，发出阵阵轻音。
　　“澈儿刚醒，这就想走吗？”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之前那道凛冽的、似有若无的气息陡然变得清晰起来，按在澜澈肩上的手掌抽了回去，随后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方拥来，须臾便将他带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澜澈的动作又僵硬了几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缓缓偏了偏头，对上身侧那张此刻最不想面对之人的面容。
　　身后之人把头枕在他的肩头，在见到澜澈回首的瞬间，忽然勾了一下薄唇，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来。
　　那分明是一张很是深邃英俊的面容，修眉凤目，鼻梁英挺，此刻虽是笑着，却偏偏从他的眼角眉梢、面上的每一寸肌肤都隐隐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气息。
　　澜澈曾见过这张冷峻阴霾充满戾气的面容神采奕奕，笑靥灿烂得几乎炫目的模样。
　　他有些意外，非是因为看见这人出现在此，而是惊讶自己究竟昏沉睡去了多少年月，曾经目若朗星略显青涩的少年竟已长成眼前这副俊逸成熟的模样，周身隐隐有些不可侵犯的威压和邪气。
　　任凭澜澈在九幽王城中拨弄风云近百载，可面对这人的时候，终究是有几分心虚的。
　　“聆渊殿下。”沉默了片刻后，他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唤了一声。
　　君聆渊眼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他轻笑一声，从澜澈肩上抬起头来，绕至他面前坐下，虽然微笑着看着他，但是寒潭一样的眼底却冷厉深沉，不见一丝笑意。
　　“大梦百载，睽违多年，澈儿，好久不见啊。”
　　君聆渊的声音极轻，听不出情绪，可一字更比一字令澜澈心惊。
　　百年，原来他已经沉睡百年了吗？当初那场由他亲手引发的灾劫威力竟如此强大……
　　“澈儿，你走神了。”君聆渊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身形陡然逼近。澜澈还没来得及收回思绪，便被他捏住了下颚，强行抬起头来撞进那人冷若冰霜的眸光之中。
　　九幽王城曾经的三皇子冷冷地看着他，瞳孔微缩，鹰隼一样的目光仿佛化作丝丝缕缕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澜澈苍白如纸的面容，不留一点缝隙。君聆渊几乎是咬着牙恨声道：“澈儿，心不在焉是在思考怎样解释当年之事，还是在想着如何继续哄骗我呢？”
　　“当年？”澜澈状似无辜地仰起头，细长的眼睫轻颤，因常年不见天光而带着病态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我刚醒来，很多事都记不得了……殿下，你别锁着我好不好？我害怕……”说着，他双手轻抬，带起腕间银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君聆渊冷笑一声松开他的下颚，略带凉意的指尖一路向下滑过喉头和锁骨顺着他微微敞开的前襟探入最后落在他的胸口。
　　对方指腹掌心处有一层因常年习武练剑而成的薄茧，猝然接触到胸口的皮肤时，带来略微粗糙的触感令澜澈浑身上下不由自主泛起一阵觳觫。
　　“澈儿，装傻可不是一个好办法，”不觉之间，君聆渊又靠近了几分，微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边响起，“狡猾的鱼儿如果不被锁起来，最是容易趁人不备从指缝间溜走……”
　　君聆渊的声音不再如澜澈记忆中的那般清亮纯澈，而变得低沉微哑，面容也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稚嫩，此刻面对自己虽是姿态随意，口出亲密之语，可依然难掩他周身不容逼视的尊贵和威严。
　　这样的君聆渊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不敢轻忽，更不敢天真地以为装傻充失忆能够糊弄过去。
　　澜澈索性不装了，再抬眸时之前那副故作无助的神色竟已全然消失。
　　“聆渊殿下说笑了，你我情分非比寻常，我大梦初醒见到殿下，只觉亲近，为何要溜走呢？还望殿下念及过往情谊，去了这枷锁银链吧。”
　　君聆渊抬眼望他，漆黑一片的眼眸中看不见情绪，可他抚在澜渊胸口的手掌却忽然动了动，四指拢起，唯留食指指尖在他的肌肤上不疾不徐地划着圈。
　　“情分非比寻常？”聆渊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忽然笑出了声。他猛地抽出手来，双手拉住自己衣襟两边“哗啦”一声扯了开来，露出大片毫无遮掩的胸膛。
　　澜澈没有料到他忽如其来的举动，猝不及防看见眼前一大片肌肉紧实肌理分明的皮肤以及君聆渊心口之上一个虽然已经愈合却十分明显的疤痕。
　　那是当年九幽王城叛乱时，自己手持断梦潇湘剑刺入君聆渊胸口时留下的伤痕。
　　“情分非比寻常，好一个情分非比寻常！”君聆渊修长有力的手指捉起澜澈垂在身边的手覆上自己胸前可怖的伤疤，哑声问道：“我且问你，究竟是什么样不同寻常的情分，让你毫不犹豫地对我痛下杀手！”
　　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你想要的，我小心翼翼捧到你的面前。
　　我没有的，我不惜为了你去争、去抢。
　　究竟是哪里我做得不够好惹你不开心了，要如此伤害我？
　　再是粗厚的皮肤，被利剑刺穿的时候也是会痛的……
　　襄王梦碎，云散高唐，神女无心，水涸湘江。断梦潇湘剑留下的伤口近三寸长，百年时光匆匆逝去，撕裂开来的血肉已经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清晰深刻的痕迹，横亘在君聆渊胸口，宛若一条跨不去的天堑。
　　“……这个问题我想了百年，终于还是让我给想明白了，”君聆渊的声音还算平静，紧扣住澜澈的五指力度却大得恐怖，“长久以来，你亲近我、对我好，不过都是算计吧。澜澈，我在你眼中无非是你为兄长扫平九幽、为他背负弑父骂名的工具，兄长登临帝位之日，我也就变成了无用之人，被你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便是你所说非比寻常的情分吗？”
　　君聆渊说到后面，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手上的力度大得几乎要将澜澈的骨头捏碎，齿缝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沉甸甸的恨意，“……你伤我至此，这些年来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澜澈吃痛，终于忍无可忍用力往前一推，不知何处而来的气劲迎面袭向君聆渊。趁君聆渊愣神之际，轻而易举挣开了他的桎梏。
　　“哎……”澜渊垂下眼眸，轻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与先前大不一样了，纤长的眼睫下，眼角微挑，眸光流转，苍白的薄唇轻扬起略微锋利的角度，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满是嘲讽：
　　“多年不见，你还是毫无长进，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
　　澜澈淡漠地望向君聆渊逐渐变得赤红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谁说我在算计你？君聆渊，你还不配我算计你。助宸玄登位不过是顺带，我如此待你只是因为——”澜澈忽然止住了话语，眼眸略微一撇，落在君聆渊的肩胛，“聆渊殿下，你血脉不纯，样貌异于寻常烛龙，我见了你只觉得滑稽可笑，起了捉弄的心思，如此而已。”
　　“好！好极了！”君聆渊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问道，“你欺我骗我、玩弄我，可有想过后果？”
　　既然已经撕破脸，澜澈索性不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和嘲弄，轻笑一声，反问道：“后果？后果无非是让你恨上我。”
　　唇线完美的双唇轻轻抿了抿，澜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君聆渊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泛红的眼角仿佛马上就要滴下鲜血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捉澜澈脱离掌控的双手，可青筋暴起的手还未触到对方，动作却蓦然顿住。
　　毫无预兆地，紧紧缠绕着澜澈四肢的银色锁链像是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在君聆渊眼前一寸一寸化为齑粉。
　　片刻前还虚弱无力的澜澈揉着手腕翻身而起，配剑断梦潇湘不知何时已赫然在手，三尺剑锋不留情面地抵在他心口，剑尖勘勘触碰到百年之前留下的那处伤痕。
　　澜澈的声音又清又冷，长时间的昏迷让他的脸色看上去还带有病态的苍白，可他的话语却像百尺寒潭下冷硬的坚冰：“聆渊殿下，下次若还想困住我，切记不要用你灵力所幻化而成的绳索。你身携一半鲛族血脉，你的术法于我而言没有半分作用。
　　……而且你的心肠太软，你处置憎恨之人的手段也过于仁慈。你若是恨我，就该趁我不省人事之际杀了我。若想凌虐羞辱我，就该拔除我的仙骨，废掉我的四肢，可是你看你，甚至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如此心慈手软，即便当年我是真心助你，以你的能为也不可能守得住帝位，更不可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君聆渊此刻垂着眼，盯着悬于胸口前方锋利的剑尖，“你早就破除了我的术法，却还愿意与我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微哑的声音传入澜澈耳中，“澜澈，你还是与百年前一样，即使你我相隔咫尺，我也看不明白你。此刻我只想问你，你是想同百年前一样，再杀我一次吗？”
　　澜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他的角度望向仰头看着自己的君聆渊，只觉得曾经熟悉的少年虽然已经长成轮廓深邃俊美，身形潇洒利落的模样，可是此刻他仰头望着自己的时候，微微睁大的眼眸中隐约氤氲着水汽，眉宇间孤僻冷傲的戾色消减了大半，恍惚间又和百年前少年模样的君聆渊重合在了一起。
　　澜澈心中莫名一顿，漠声道：“我没有非要杀你的理由。我问你，此地是什么地方？”
　　他当年的计划明显已经失败，自己因为这个失败昏睡百年之久，如今一无所知的局面让他不安，必须尽快搞清如今的形势。
　　君聆渊眯了眯眼眸，漫不经心道：“你睡了太久，连自己的云浪天殊都不记得了吗？”
　　“云浪天殊？”澜澈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漾了开了一个轻蔑的笑，微凉的手指随意抚过床畔彩贝串就的珠帘，清隽澄澈的眼底中仿佛有着皓月的清光，可那光芒却半分也不属于君聆渊。
　　“此处确实与我的宫殿如出一辙，可你知道吗，云浪天殊其实并非九幽的建筑，而是有人撕开三界缝隙，生生从瀛洲仙岛拉入九幽王城的宫殿，殿中一事一物都蕴含纯澈灵气，你这一屋子破铜烂铁如何能与其相提并论？”澜澈的话音冷冷落地，再望向君聆渊的目光已经变得和先前一样冷厉，“我昏睡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澜澈虽然睡了百年，四肢虽有些虚软，神志却清明。当年那场灾劫发生之时，他分明已安排好了退路，为何醒来的时候却落入君聆渊手中？
　　“是宸玄兄长为你移来云浪天殊的吧，他一向对你有求必应，”君聆渊眨了眨眼，答非所问：“难怪你对他念念不忘。”
　　话音刚落，胸前的断梦潇湘剑锋陡然消失。澜澈反手收剑，一字一句问道：“不愿说就不用再说了，我自己去找答案也是一样。”
　　“我杀了他。”
　　“你说什么？”
　　君聆渊看着他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我到九幽皇城找到了你，君宸玄确实对你极好，魔域王权易主的时候我都不曾在他脸上看见过那般绝望不舍的神情……可惜啊，那个时候他久战力竭，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死死护着你。无奈之下我只好生生断了他的双手，这才夺了你来……”
　　澜澈转过身，斜飞的眉毛微微一挑，曾经波光潋滟氤氲着爱意的眼睛里此刻仿佛已被浓夜覆盖，他淡漠地看了君聆渊一眼，随后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屑地笑了一下：
　　“你，伤得了他？”
　　九幽皇城的太子殿下君宸玄乃是烛龙一脉正统，力量强横智慧过人。君聆渊却烛龙和鲛人之子，血脉中的力量和纯血烛龙悬若霄壤，远远不及君宸玄，如何可能伤到对方。
　　澜澈语带嘲讽，君聆渊却似浑不在意道：“自然是真，此地虽非你的寝宫，却仍在九幽城中，你若不信，杀了我之后大可以试一试还能否寻到你的太子殿下……”
　　澜澈再不愿听他多说，随手落下一个术法，方才还捆住他四肢的锁链从四散一地的齑粉一点一点复原，再度化为沉重的链条，灵蛇一样缠绕住君聆渊的四肢将他困住。
　　“我生平最恨人锁我囚我，如今也教你亲自一尝被人囚禁的滋味吧。”澜澈漠然回望了君聆渊一眼，抬脚就要往外走去。
　　“为什么不杀我？”君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澜澈头也不回：“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对付憎恨之人最好的手段并不是夺他性命，而是让他眼睁睁失去他最想要、最在意的东西——”
　　“你憎恨我？”
　　“……”澜澈背对着君聆渊闭上眼随即又很快睁开，“做被我憎恨的人，你还不配。”
　　君聆渊：“呵，真是无情。当年明明是……”
　　明明是你先惹动我对你的爱意的……
　　“……”澜澈摇了摇头，未置一言，不知是不愿回想还是已经释然。可就在他抬步欲走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衣料的摩擦身，君聆渊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可惜了，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什么？”转过头的瞬间，澜澈的神色彻底变了。
　　“我说，可惜啊。”本应被术法困住动弹不得的君聆渊竟然平静地站了起来，身上的桎梏也消失无踪，不知何时来到澜澈身后，满意地看见澜澈的眼眸中陡然升起的惊疑。
　　“方才你没有杀掉我，今后你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你——”澜澈的眼眸蓦地睁大，在瞬间的失措后，下意识催动隐入灵脉中的断梦潇湘，岂料配剑还未应召而出，四肢百骸之中率先蹿起一阵摧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人手持尖刀利刃在他的血肉里横冲直撞，一寸一寸粉碎他的浑身筋骨。
　　忽如其来的钻心剧痛让澜澈双腿发软，猛地跪倒在地，前额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几乎能将人凝成寒冰的凉意。
　　“澈儿，你睡了太久，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君聆渊一字一句道：
　　“你认为我还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君聆渊，这是你最致命的错处，”君聆渊来到澜渊面前蹲下身来，动作可谓轻柔地捧起他清瘦苍白脸颊，“我曾在你手上吃过大亏，又怎会不对你设下防备？寻常锁链锁的是你的身体，却锁不住你的满腹心思。对你，我当有更高明的手段……”
　　碎筋拆骨般的疼痛游走在澜澈的四肢百骸之中，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攥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反复碾压揉碎。
　　澜澈痛得说不出话来，强忍着钻心的剧痛不让一声惊呼从唇齿中流泄而出。
　　谁知他的这副模样像是惹动了君聆渊亵玩的兴致，钳制住下颚的手指略微用力，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直视君聆渊森寒可怖的眼。
　　“你还不知道我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你乖乖听话吧？”君聆渊向前探出头去，贴着他的耳朵，用可以称得上温柔的声音轻飘飘道：“澈儿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上古神族应龙一族的鲜血乃是无上至宝，其用途广泛，不亚于你们鲛族之血。”
　　疼痛让澜澈的意识几乎模糊，但此刻听到君聆渊的一番话，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应龙之血，一旦进入人体，不但能控制人的行动，操控意识，甚至连宿主体内的任何一滴血脉都无法违背龙血主人的意愿，主人能够随心所欲操纵应龙之血在宿主体内游走，更可以当作是惩处不听话的宿主的刑具，就像此刻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炽热疼痛。
　　君聆渊见他这副模，满意极了，继续道：“不错，我给你服下了应龙之血。”
　　这样的你，会听话一点吗？
　　澜澈双唇翕张，艰难道：“是什么……时候……”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已有了答案。强烈的疼痛让大脑从未有过的清明，先前未被自己留意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纷涌而至。
　　刚醒来的时候，被强行送入他口中的略带血腥味的清水……是在那个时候就……
　　“你喂我喝下的水中兑了应龙血……”澜澈虚弱道：“可是……何来应龙之血？”
　　应龙，传说中早已消失了的堕神之族，九州四海千万年来不闻踪迹，君聆渊又从何而来应龙之血搓磨自己？即便他能力通天得到了应龙之血，也无法自如地操纵它，除非——
　　君聆渊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慢慢道：“就说了，你睡得太久，许多事都不知道。”
　　铁钳一样的手掌松开了澜澈的下颚，君聆渊站起身来，俊美挺拔的身姿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随即，两片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阴影缓缓从君聆渊肩胛两侧铺展开来，几乎掩去了宫殿中所有的光亮。
　　是两只带着脊骨的巨大翅膀。
　　有鳞曰蛟龙，有角曰虬龙，有翼曰应龙。
　　君聆渊竟是上古堕神应龙族之人。
　　“忘了告诉你，”浑身血脉倒流筋骨催折，澜澈头痛欲裂，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君聆渊冷漠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世上已无烛龙三皇子君聆渊，本座如今是应龙城之主——聆渊。”
　　或许是强烈的痛苦让意识再度离散，又或许是君聆渊熄灭了寝殿中所有的烛火。眼前男人高大且充满威压的身影缓缓向他拥来，聆渊身上无法抗拒的气息伴随着遮天蔽日的黑暗把他紧紧包裹起来。
　　“你说得很对，憎恨一个人便要摧毁他最重要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的自由属于我。”
　　头脑中所有纷杂的思绪在一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倏然留下已被澜澈遗弃许久，不愿再回想起的过往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红楼梦十二支曲——乐中悲》；
　　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广雅·释鱼》
　　*
　　今天是个好日子，悄悄开文啦！评论有小红包，走过路过的大可爱小宝贝们来都来了轻轻收藏一下吧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
　　鲛人应龙烛龙的设定来源于《山海经》等；
　　主角澈儿是鲛人族，除了长得比别人漂亮一点、流泪会变珍珠以外和正常人没啥不同【不会变出鱼尾巴这种东西】


第2章 捉鱼
　　空山冷寂，残阳的余晖缓缓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树影间，四周弥散着压抑诡谲的邪氛。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童，细白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手腕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束缚着，被前方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牵引着，艰难地向前缓缓挪动。那老道士见小童步履缓慢，只好停下了脚步，不耐地回头催促：
　　“别磨磨蹭蹭的，此地已是妖魔两界的交界处，你既已到了这，后悔已经晚了！”
　　年迈的道人回首露出一张低眉小眼，奸猾诡谲的脸，身上丝毫没有修道者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反而猥琐奸邪，令人不忍细看。他枯败的手掌虚空一握，在他身后那名相貌极美的孩童顿时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向前踉跄了几步。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色，越发失了耐心，横眉怒目呵斥道，“天快黑了，若是误了时辰进不了魔市，仔细你的皮！”
　　“……”
　　那个时候的澜澈看起来年岁尚小，身有不足之症，双腿不良于行，又被束了双手，行动身不由己，被猛地一拽脚下不稳猝不及防摔倒在地面上，痛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啐，蠢物！”老道士名叫骅婪，是个邪修，此生不曾有过半分同情心，见澜澈摔倒不但没有上前搀扶，反是更加烦躁粗暴地拖人就走。
　　脆弱的骨骼狠狠砸在地面上，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拽着往前拖去，澜澈下意识抬起双手护着头颅，地面上粗粝的沙石从他的脸颊边擦过，瞬间就在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澜澈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呼。
　　骅婪道人终于停下脚步，一脸不耐地来到澜澈面前，布满皱褶的大手猝然伸出，擒住澜澈精巧的下巴。
　　老道士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澜澈额角的红痕处审视了片刻，阴侧侧道：“中看不中用！若是连这副好容貌也伤了坏了，你还有什么价值！”
　　澜澈从未遭过如此蛮横的对待，有些茫然地半仰起头，黑亮的双眸看起来无辜又惹人怜爱。
　　“疼……”澜澈轻哼了一声，他鬓边柔软的碎发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软软地贴在耳后，因年岁还小来不及褪去的鲛族鳞片在他额角若隐若现，天光透过山林间树叶的缝隙落在上面，更衬得他发间熠熠生辉，皮肤凌霜胜雪，妍丽可爱。
　　这张面容实在精致漂亮，饶是婪骅道人这般心硬如铁之人也不免为之心神荡漾了一瞬。
　　澜澈的脸上被刮蹭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他从出生就不曾见过如此蛮横无礼的人，不禁有些难过：
　　……昔日阿夜在的时候，从来没舍得让他吃一点苦头，更没有不长眼的恶徒敢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他越想越委屈，索性坐在地上捂着脸一步也不愿再走。
　　骅婪道人见他如此，心中恼火，刚想发作，可他刚一垂下眼就看见澜澈淬玉似的面容确实有些病态的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罢了，小孩子娇弱些实属正常，这孩子又是血脉稀有的鲛族，每流一滴血都是一种暴殄天物，能哄着骗着就尽量别让他流血。骅婪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怒气，在澜澈面前蹲下，耐着性子哄劝道，“先前你不是答应随我去魔域找你的同伴吗？现在这是想要变卦？你不去但也无妨，我是一定要走的，到时就留你一人在这妖魔二界的交汇处，我怎能放心，你的同伴又如何能够放心？”
　　澜澈眼睫轻颤，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些许左右为难的神色，“我不是不去……只是阿夜她真的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吗？你没有骗我？”
　　“当然，”骅婪强作耐心道，“我们修道之人最是虔诚坦荡，你这样一个小孩子，我骗你做什么呢？”
　　澜澈垂下眼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脚踝，小声道，“可是我的脚方才好像伤了，走着可疼了……道长，你背我好不好？”
　　“……”婪骅沉默了片刻，目光奸滑诡谲的眼睛在澜澈脸上逡巡了一圈，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他终是慢慢靠近澜澈，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
　　澜澈心中一动，手中微光瞬闪，夜绮罗残骨所化的骨刃就要应召而出。
　　什么带他去魔域寻找同伴，都是假话！
　　阿夜早就被眼前这个奸邪狡诈的妖道残忍杀害了！
　　夜绮罗死的时候，他就躲在附近，亲眼看着阿夜纯澈的灵力被炼化，全身的鲜血一滴不剩尽数被妖道结出的诡异阵法饮尽，就连鲛人最为珍贵的目珠也被挖出，留给澜澈的只有一地碎骨。他拾起一片锋利的骨头藏在怀里，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去而复返的骅婪撞见……
　　此刻，这个杀害了阿夜的凶手就在他眼前，只要自己召唤出阿夜的骨刃，趁对方凑过来抱他的时候把握时机，就能一击取他性命！
　　可澜澈等来的并非骅婪的怀抱，而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
　　“啪！”厉掌破风而来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同时，手腕忽然一麻，手中骨刃倏然落地。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女鲛已经死了，装可怜是想趁我不备给她报仇吗！”骅婪一巴掌拍在澜澈的脸上，掌心粗砾的皮肤接触到细雪一样无瑕的肌肤，很快就在上面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他满意地看到雪白的肌肤被自己的大掌扇过后迅速红肿了起来，一种凌虐弱者带来快感豁然升起。
　　“我劝你收起你别白费力气了，落到我的手中是万万没有逃出去的可能。”骅婪抬起脚，狠狠踏上地上的骨刃，拍了拍澜澈红肿的脸，轻蔑笑道：“留着些力气吧，到了魔域有你装可怜的时候。”
　　下一刻，澜澈的身体再次被粗暴地拖起，骅婪拉着他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
　　月上中天的时候，婪骅终于带着澜澈来到山林中的一处空地上。四周是重重的树影，唯独中间留有一大片不生草木的空白之地。夹杂着怪异腥气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空地之中浓稠的黑雾吹散，露出一面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水镜。
　　“时辰到了，小东西给我老实一点！”骅婪丢下一句话，随后独自上前在那水镜前肃容而立，双目生寒冷，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快速结印，在空中虚舞了几下。
　　须臾，水镜的镜面中升起一阵涟漪，又从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出去，片刻后再此归于平静。涟漪散去之后的镜面所反射之景物却已不再是周遭山林之境，而映照出一片奇瑰繁华光怪陆离的闹市之景。
　　骅婪大笑一声，道：“成了！”随即伸出佝偻细瘦的手掌，拎着澜澈的后颈踏入镜中。
　　穿过水镜镜面的瞬间，澜澈仿佛被一盆冰寒刺骨的水兜头浇下，凉意顺着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渗入灵魂，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发着颤。
　　再睁眼时，眼前景致豁然生变。
　　瑰丽朦胧的金色雾气漂浮在半空之中，将远近建筑尽数笼罩，唯能看见脚下白玉铺陈的蜿蜒街道和左近琉璃晶石搭建成的商铺楼台。
　　骅婪不怀好意地贴近澜澈，咧嘴露出一个森冷可怖的笑容，“欢迎来到九洲四海中最绮丽有趣的所在——冥煌魔市！”
　　繁华的街市两边是卖力吆喝的商贩，这些商贩生得怪模怪样，奇诡非常。有人额头生犄角，有人背膀长羽翼，有人一张粉面全是又大又圆的眼珠子，有人滴溜溜的圆脑袋下方则长了七尺有余的大长腿……更有各种异兽往来横行，如寻常人类一样在街市上行走。
　　澜澈在凡世生活了三百余年，所见之人全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的普通凡人，何曾见过如此形貌诡异的生物，他还来不及一一细看，又见商贩面前所陈列各种各样琳瑯满目的商品。
　　密密麻麻的铺面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器具、半人高的血玉珊瑚下方堆满了拳头大小的珍珠和彩贝、半空中悬挂着长满鳞片的羽翼……都是澜澈过往数百年间不曾在凡世见过的奇珍异宝。
　　澜澈看得入神，一时忘记自己的处境，孩子心性发作，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一支熠熠生光的羽毛。
　　那不知是何异兽的羽翼，乍一看去是乌沉沉的黑，可只要略微一偏视角，就会发现在那黑色的羽翼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即便在眼前这个繁华瑰丽、明珠瑶贝数之不尽的街市上也无一物能掩其光辉。
　　&quot;……此乃上古神族应龙羽翼上掉落的羽毛，把它铸入武器之中，即便是软烂的豆腐也可立变削铁如泥的神器，而将其炼化则可平添千年修为……小美人儿可有兴趣看一看啊……“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澜澈一惊，左顾右盼寻了片刻却见周围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quot;啧啧，小美人的眼睛生得极美，目力却十分一般，奴家在这儿呢！&quot;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澜澈循声看去，只见此那发声的竟不是一个&quot;人&quot;，而是一只被摆放在铺台上的白骨。
　　那是一只血肉全无的手骨，骨节长而匀称，若是生在人的身体上必定修长好看，即便此刻它被从腕间斩断，仅留白骨的拇指和中指相捻被凹成一个端雅的姿态摆放在台上，也有一种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魔力。那手骨见澜澈终于看到了自己，五根指骨抽动了几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一个娇俏的少女软语轻笑。
　　“……方才美人儿站得远，奴家看得并不真切，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生得这般俊俏可爱……”
　　“大胆小妖，竟敢窥视本道之物！”骅婪见那白骨妖蠢蠢欲动想向澜澈靠近，登时就恼了，手中无形的锁链再次收紧，把澜澈拽到自己身侧。
　　骅婪不屑地撇了一眼悬在半空的黑羽，嗤笑道：“没想到魔市中竟有如此拙劣的假货。须知九洲四海早已无应龙踪迹，劣等魔物的羽翼糊弄得了此地无知妖魔却糊弄不了本道。”
　　白骨店主大怒道：“无礼的凡人！我与这位俊俏的小美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店里的宝贝说三道四？冥煌魔市的主人大度宽容，这才容得尔等凡人自由出入魔市，若换了我……”白骨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却见那妖道已带着身边的美童快步离去。
　　“……啧，凡人就是凡人，浅薄得可笑。”白骨在自己的商铺里凹出了个慵懒舒适的姿势，念念不忘的目光黏在逐渐远去的小小少年身上，“……真是一副好模样，可惜了……虽然生得好看，却一点灵力修为也无，魔主虽然酷爱细皮嫩肉的小娃儿，却也不是来者不拒，指望这小东西能换得一枚进入竞卖场的刀币，那凡人还不如指望我这仿品应龙羽翼……”
　　*
　　“魔市的商品也不过如此啊，”骅婪一路走着一路低声碎语，“早知魔市都是这种杂碎，我就不该……”
　　“这里是到底做什么的？”澜澈小声问道。
　　既然人已被带入魔市就再无逃走的可能，骅婪心中放松不少，左右也是闲着无事，随口解释道：“冥煌魔市亦称魔市，是此地主任创办定期聚集进行的物品交易一种活动……&quot;
　　“就是市集？”
　　骅婪嘲讽似地瞥了澜澈一眼，“凡间市集如何能与魔市相提并论！魔市贩卖九洲四海各界奇珍异宝，三十年一次的竞卖会更是云集了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尊宝器，寻常金银无法在此地流通，若想带走此地珍宝，必定以等价的宝物相换。”
　　“那你诓骗我到此处又意欲何为？”澜澈有些恼怒，他靠近婪骅本是为了乘其不备杀掉他为阿夜报仇，没想到对方十分警觉，直到现在也没能让他寻到下手的机会，反而是自己被他带到这个陌生诡异的地方……
　　骅婪道人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阴气森森地怪笑了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骅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肃容厉声道：“冥煌殿到了。待会莫要胡言，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我弄死你，听明白了吗？”
　　二人此时已来到一处宏伟的宫殿前，古朴沉重的大门前横着一坨形貌古怪的物体。骅婪先上前一步停在那坨肉粉色的东西前。
　　澜澈小心翼翼地跟上前去，靠近了才看清门前横亘着一枚硕大的蚌壳，壳中松松懒懒侧卧着一个人。那人身形圆润，穿红戴绿，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可骅婪却对着那坨肉山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元宝大人，小人采蓁山骅婪道人，斗胆求见溟煌魔主。”
　　那穿金戴银的肉山闻声一动，翻过身来，一张上下一般滚圆的脸出现在澜澈眼前，看其模样，应是个颇有修为的蚌妖。蚌妖元宝眼皮抬也不抬，懒洋洋道：“凡人？如今进入魔市的法门竟已人尽皆知了吗，就连凡人也能随意进出……”
　　骅婪笑得狗腿极了，一别先前在澜澈面前狠厉倨傲的模样，“小人粗通道法，若非身携异宝怎敢前来打扰冥煌魔主？劳烦元宝大人前去通报一声，小人此番前来乃是为魔主带来了好东西。&quot;
　　“哦？元宝兴致缺缺：“凡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先呈上来我看看，免得耽误主人的时间。”
　　骅婪受到轻视，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可冥煌殿前不敢造次，只得陪着笑脸道：“这是自然，若非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小人也不敢呈上来污了大人们的眼。”
　　元宝换了个姿势嗤笑一声，脸颊上的肥肉微微颤抖，不耐烦道：“废话少说，只管呈来我看。”
　　骅婪一把扯过身后的澜澈，把人往蚌妖身前推去，一脸奴颜婢膝的谄媚模样：“大人请看，这娃儿是货真价实的鲛族之人，细皮嫩肉，最合魔主的胃口，魔主见了，必定喜欢！”
　　“哦？我来看看。”眼前的孩子着实美丽，元宝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刚想把人搂过来细看，忽然一道疾风破空而来！下一秒，眼前的小美人就被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木色藤蔓拦腰卷起，往内殿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名字一听就很中二的魔主是个炮灰，写他是为了让别人有机会英雄救美，千万别真情实感（应该也没人会真情实感吧


第3章 吃鱼
　　元宝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如同触手一样的枝条已经卷挟着人，窸窸窣窣地贴着地面消失在门后。
　　“主人？”元宝忽然站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低呼了一声。
　　没有人说话，街市之上妖魔往来，人烟熙攘。骅婪身处的冥煌殿前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牢牢罩住，安静得呼吸可闻。
　　元宝从片刻的惊诧中回过神来，刚想转身追随魔主而去，可衣袖却被人从身后拉住，无法走脱。
　　“元宝大人，人既然已经被魔主收了，那这刀币您看……”
　　“刀什么币？”元宝的小眼珠子中精光一闪，刀币金贵，他并不想便宜了一个凡人，如今人已经被主人带走，这个凡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和魔主讨东西。“一个小家伙，哪里就值一个刀币了？喏，这颗无极宝珠是个好东西，凡人佩戴可以延年益寿，换你那个小娃娃绰绰有余，拿了东西快走吧，别杵在这碍眼……”
　　“大人，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骅婪看都不看元宝手上的珠子，反而更加用力地拽紧对方的衣袖，认真道：“那孩子有鲛族血脉！无论是放血炼化修为还是剜目取珠都是无价之宝，我千里迢迢送来孝敬魔主，怎的不配得到一枚刀币？”
　　蚌妖掸了掸肚子上的肥肉，轻蔑地笑出了声，“鲛族？笑话！”元宝笑得浑身肥肉震天乱颤，一改之前慵懒的姿态，矫健侧了身躺下，以手支棱着硕大的脑袋：
　　“很久没见过你这样愚蠢的凡人了。宝爷爷我今日心情不错，同你唠几句也无妨，”元宝眯着圆滚滚的小眼睛，脸上尽是嘲弄，“你以为鲛族是你随意拎来个歪瓜裂枣的玩意儿就能冒充的东西吗？三百年前，鲛族嫡脉最后一人被九幽之主收入宫中，即便是余下血脉混杂的鲛族，也都是有名有姓登记在册，被九幽王室的视为禁脔，圈养在皇城，怎可能被你区区一个凡人所得？”
　　骅婪的老脸气得通红，“怎么不可能！你若不信就想办法把他弄哭，看看他能不能泣泪成珠！堂堂魔市，怎能用如此拙劣的托辞抵赖？”
　　“放肆！魔市自然有自己的法则，轮得到你一个凡人妄议？”元宝也怒了，粗短的手臂随意一扬，一个术法掠过，金色的海浪凌空而生，漫卷至婪骅头顶的时候顿时化作滚烫炽热的铁水兜头浇下。
　　骅婪被滚水浇淋全身，干瘪粗糙的皮肤上骤然升腾起丝丝白烟，痛得他惨叫连连，佝偻着四肢倒在地上左右打滚。
　　“让你聒噪！”元宝一脸愉悦，得意洋洋地翘着腿。
　　可是下一刻，被滚水淋身的骅婪身上的术法忽然失了效，劈头盖脸的滚水顿时凭空蒸发。老道士蜷缩着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没有爬起来就听见身前传来“叮当”一声脆响。
　　一枚古铜色的刀币被丢在他的面前。
　　元宝一愣，忍不住撇嘴道：“凡人，你的运气不错。主人对你带来的宝贝甚是满意，亲自赐你刀币。东西乞讨到了，你可以滚了。”
　　骅婪惹怒了元宝，平白遭了一番折磨，差点以为今日小命就要送在了这里，眼下目的达成，虽然心中愤恨却也不敢多言，拾起刀币马不停蹄地离去了。
　　“……哼，怂货！”元宝嗤笑一声，继而升疑：这凡人生得猥琐丑陋，却端得有几分能耐，手中竟有如此绝色的孩子……已经数百年不见主人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了，今天连化形都来不及直接显出原身将人带走，难道那孩子真是传说中的鲛族？
　　想到这里，宝爷又觉得自己可笑：九幽那群性情暴烈的魔族，仗着烛龙一脉力量强横，独霸瀛洲仙岛的灵脉几百年，更将仙岛原本的主人囚禁在皇城数百年不见天日，岂能容许有漏网的鲛族流落在外？
　　……罢了，主人看上的人，如今怕是已被吞入腹中，即便真是流落在外的鲛人，此刻大概也已经化作一滩血水了。
　　可怜啊。
　　蚌妖摇了摇头，推开宫殿沉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
　　和光怪陆离人声鼎沸的魔域街市一门之隔的冥煌宫里是一团浓黑诡异的魔氛，黑暗仿佛没有边际，无声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有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澜澈，这些东西在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即刻幻化为曲折而柔软触手，争先恐后地侵占缠绕他每一寸肌肤。
　　澜澈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缠绕在身上的东西，可视觉早已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剥夺，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无法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未知境界中逃离。
　　黏腻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上传来，眼睛看不见东西，触觉便变得格外敏感，澜澈被密密麻麻的冰冷手臂紧拥着，一点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滋滋……”虚空中忽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仿佛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地蠕动，可澜澈侧耳细听时，周围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好香……好甜的味道……”
　　“好饿啊……吃……吃了他……”
　　“吃了他……吃了他！”
　　古怪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并不仅有一道，而去无数沙沙作响的细碎响声汇聚在一起，共同凝成此起彼伏的低吟直接在澜澈脑中乍响。
　　他能感觉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迸发出了强烈的渴望，看不清全貌的藤蔓和他肌肤相接的地方倏然探出密密麻麻的根须，正试图一点一点扎入他的皮肉。
　　一种即将怪物被拆吃入腹的巨大恐惧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幕布迎头罩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澜澈惊惧地阖上双眼，不敢想象自己面前的是怎样骇人的怪物。
　　然而针扎般的疼痛仅仅在澜澈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待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想要往下探入、继续掠夺他的血肉时，忽然像是在一瞬间遭到雷極，迅速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澜澈的身体失去依托，一下从半空跌落在地。黑暗并没有因此消散，他恐慌地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到无数只被密密麻麻的筋脉碎肉包裹着的爪子像枯木枝条一样虬结在一起，从黑雾中小心翼翼地涌出，试探着向他逼来。
　　他虽活了三百余年，但在凡世生长，终究涉世未深，乍见如此可怖的怪物顿时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理智和神志瞬间崩塌，尖惊一声惊恐地向后退去。
　　方才捉住他的竟是这样丑陋恶心的怪物！澜澈顾不得恶心，手忙脚乱地急急而退。
　　漫天舞动的奇诡枝须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送到嘴边的美食，它像是对澜澈势在必得，每移动一下都带着鲸吞对方的强烈渴望。然而怪物好像始终有所顾忌，不敢贸然上前，只是一点一点缓缓逼近。
　　尽管澜澈豁尽全力拉开与怪物的距离，但看似无边的黑暗中却也蛰伏着未知的危险。澜澈终于被触手一样的怪物枝须逼到了尽头，撑在身后的双手倏然碰到一个黏腻潮湿的物体。下一瞬，熟悉的触感蔓延全身——身后不知何时也被那些怪物占据，他再次被拦腰缠住。
　　澜澈吓得乱喊，可依然抵挡不住邪异的枝条生出细密的根须，再次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侵入。
　　“不要——”
　　“吼——！”
　　澜澈因惊吓过度而昏倒之前发出的尖利的嘶喊声被一道震天动地的吼叫声轻易盖过，缠绕在他身上的枝条像被火焚烧了一样迅速从他身上褪下。
　　下一刻，光亮照进漆黑一片的空间，有人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主人！”蚌妖元宝推门而进，滴溜溜的小眼睛在殿中逡巡。
　　门被打开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黑暗已经退去，无数烛火和灯盏将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之前被急吼吼卷入宫中的孩子虽然昏倒在地，却毫发无伤，大殿中央的屏风之后，一条高大的人影侧身而立，即便只是一道人影，周身也带着令人恐慌的威压。
　　元宝见了却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主人恢复了常人的模样，自己终于不用面对他可怖的原身。奇怪的是以往到了主人手中的食物不过转瞬就会被吃得一干二净，通常等他进来的时候只会看见一地血水，而今这个被主人以原身迫不及待带走的孩子却能安然无恙存活至今？
　　难道是主人吃惯了珍馐美食忽然转了性改吃素了不成？
　　元宝思忖了片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对那屏风后的人影道：“主人，这小东西看起来细皮嫩肉属实极品，不知主人想如何享用，小人愿为主人处理。”
　　吃素是不可能吃素的，哪怕有一天魔域最暴虐无情的烛龙化身金光普照的慈悲神仙，主人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一个摆到了嘴边的食物。唯一的可能就是主人腻了生吞活剥的野蛮吃法，想吃得精致一些。
　　“……”
　　屏风之后，一道低沉微哑、喉头犹如被灼伤过的声音响起，“你知道这小东西是什么吗？”
　　“……”元宝抬起头，滚圆的脸上一片茫然。
　　隐在屏风后的人影一扬衣袖走了出来，修长的双腿迈着步子从蚌妖身边跨过，在昏迷的澜澈身前蹲下，带着新鲜灼伤痕迹的手指闭拢，却在指尖触碰到对方脸颊之前无奈地垂下。
　　“鲛族之人，受神族庇佑，我触碰不得……”
　　竟真是鲛族？
　　世上竟还有不被烛龙一脉占为己有的鲛族？
　　可怜啊，美味佳肴就在眼前，主人却连碰都碰不得……
　　元宝脑中千回百转，饶是他跟随魔主许久深谙主人喜好，此时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小人这就将这他杀了，免得主人见了心烦？”
　　背对着元宝的人影摇头哂笑，面容藏在阴影里：“焚琴煮鹤何等失味，三日后送他上竞卖场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攻……的好哥哥就要出来英雄救美了


第4章 九幽少主
　　正值魔市三十年一度的竞卖会，九洲四海八方来客云集，风帘翠幕，户盈罗绮，笙歌泛夜，市列珠玑，一派繁华盛景。
　　君宸玄一身白衣，在以玄色为尊的九幽城中和他魔域少主的身份并不相衬，但穿行在包罗万象的魔市中却很好地融入了五光十色的街市中。
　　他已在这条最热闹的街道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了街头，始终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见他左顾右盼，兴致缺缺，一起的侍卫剑藏锋劝道：“殿下已在这条街上逛了三个来回了，看来此处没有殿下要找的东西，不如早些回九幽城。王上如果发现殿下私自离开九幽城，恐怕要大发雷霆。”
　　君宸玄一身挺括白衣，广袖流云，墨雪般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温雅俊逸的年轻面容，他看上去不像魔域的少主，倒像是九天之上不染烟尘的仙人。
　　君宸玄偏头看了一眼剑藏锋，没有停步的意思，“国师观星望斗洞烛先机，占卜之术从未出过差错，他既然明言伽楠神珠会在此地出现，我怎能空手而回？。”
　　“可是……”剑藏锋欲言又止，君宸玄索性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了：“藏锋，你该明白伽楠珠对我有多么重要，即便父王知道我私出九幽后责罚于我，我也必须找到它。你不想面对父王的雷霆震怒我也理解，不如你先行回城吧。”
　　剑藏锋急了：“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早立誓此生誓死追随殿下，怎能在此时撇下殿下？我……”
　　剑藏锋刚学会握剑就作为陪伴君宸玄修习术法演练剑术的侍从进入皇城，百年来与他同吃同住，虽名为主仆，实际上比亲兄弟更加亲密无间。伽楠珠对君宸玄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藏锋，你伴我多年，我怎会不懂你的意思，”君宸玄顿了顿，像是轻轻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藏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开不得玩笑，我随口一说你却当真了。”
　　“殿下还勿与我开这种玩笑！”剑藏锋颇是急怒，他一点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刚毅俊朗的脸看上去有些憨直。
　　“行了，既然想让我早点回去就别光顾着说话，快些找到伽楠珠回城，兴许父王能从轻发落你我。”
　　二人刚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周遭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妖鬼仙魔像是忽然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拥去。
　　剑藏锋二话不说召唤出配剑。
　　藏锋剑，剑藏锋。凌厉剑气带出一阵凛冽罡风，在君宸玄身侧形成一个小小的结界隔开汹涌的人潮。然而结界刚成，剑藏锋的胳膊就被君宸玄拽起，拖着他加入涌动的人潮。
　　“殿下，这是干什么？”
　　“定是魔市的竞卖会开市了，这些人都是去卖场的，咱们快些跟上！”
　　冥煌魔市的竞卖会三十年一开市，专售九洲四海踪迹飘渺的各种奇珍。君宸玄也是特地打听了今日是竞卖会开市之日，这才离开九幽来到这里。
　　剑藏锋恍然大悟：是了，伽楠珠是世间难寻的珍贵之物，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摆放到街市上，要出现也只会出现在奇珍异宝云集的竞卖场。
　　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已跟随着人潮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面前是一扇气派的鎏金大门，门头悬挂一方大匾，匾上用非金非银的未知材质烫出“竞卖场”三个大字。先前在街市中挤攘推搡的人们到了这里却自觉让至两边，给中间留出一道宽敞的空隙，此时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排成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队伍最前方是一个修成人形的蛇精，他修为不俗，幻化出的人形也雄赳赳气昂昂，颇有气势。
　　君宸玄和剑藏锋站在队尾，只能隐约看见那蛇精向守门的蚌妖展示了什么，蚌妖一扬手就让他进去了。
　　“殿下，应该就是这里了，只是不知要给他们什么信物才能让我们进去。”
　　君宸玄倒是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
　　队伍推进得很快，前面的人都被顺利地放行了，而就在即将轮到君宸玄的时候出现了小小的意外。
　　一只通体金黄的牛妖口衔一枚钱币，背上金色的双翼撑起一片小小的乌云，低低盘旋在蚌妖头上，他体型不大，口气却不小：“竞卖会的规矩难道不是凭刀币入场吗？我有刀币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蚌妖眼皮也不抬一下，嗤笑道：“除了吾主亲自送给贵客的玉色刀币，其他的每一枚刀币都经我的手送出，去往何处我记得明明白白，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给过你？”
　　异兽怒斥道：“你什么意思？这玩意还能有假不成？”
　　“哼！”蚌妖元宝轻蔑一笑，“你这东西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必定是从你那些在西街口游荡的同族手中高价收来的吧？”
　　“哼，你管我哪里来，我既然有你就该放我进去！”那黄牛妖见看门的不愿放行作势就要硬闯，谁知蚌妖修为更胜一筹，只是轻轻扬了扬手，一道无形的力量带来的狂风卷起胡搅蛮缠的牛妖，狠狠就给甩了出去。
　　牛妖的身体轰地一声撞到竞卖场旁坚硬的墙壁上，展开的双翅还来不及收起，硬生生被折断了。他尖利地痛呼一声，昏死了过去。
　　“拖走拖走，别让他死在这里了！每年都有人傻钱多的傻子上赶着给人送钱！”元宝在竞卖场前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门口等候的众人，“任何旁门左道得来的刀币都不会被认可，非但不能参加竞买会该会被驱出魔市，奉劝诸位莫要浑水摸鱼，否则吾主绝不轻饶！”说完，元宝凌厉的目光从周遭人群中扫了个遍，厉声道：“闲话完毕，下一位贵客请出示刀币！”
　　剑藏锋数了数队伍前的人，只剩两个人就轮到他们了，可他此时才知进入竞卖场需要刀币，甚至连刀币是何模样都不知道，一时有些发愁。
　　这时已经轮到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老道士打扮的邪修，那邪修摊开掌心，一枚古铜色的刀币出现在他手心。元宝和那人认识，眼皮也不抬一下就扬手放行：“是你啊，坐到后排去吧，小心莫要碰坏了东西，否则拆了你一身老骨头都赔不起。”
　　那老道士似乎和蚌妖有些不对付，话也不说一句，目中无人地从蚌妖身侧走了进去。
　　“哼，什么玩意！”元宝在魔市作威作福惯了，忽然被个凡人甩了脸色，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朝着老道士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回过头来一脸怒容继续查验其他人的刀币，“愣着干什么！下一个呢，有东西就拿出来，没东西就赶紧滚，别逼我发火！”
　　君宸玄叹了口气，空着手在蚌妖面前站定。
　　元宝见他手中没有刀币，没好气道：“你东西呢？”
　　“在这儿呢。”君宸玄行了个魔域之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片成色特殊的玉色刀币。
　　“这……”元宝看见那枚玉币，小小的眼珠里一闪而过莫测的神情。
　　“……玲珑玉币是主人赠予九幽特殊刀币，你是九幽城的人？”元宝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一身白衣的少年人，虽然年岁尚轻，但修眉俊目，温雅出尘，一身不俗不艳的银纹白衣，流云广袖无风自动，俨然已有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势，只是这周身的打扮气质，实在不是九幽城的风格。
　　“不错，在下确实来自九幽城。”
　　元宝的目光又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躬身恭敬回个礼：“贵客请进，您的位置在顶楼贵宾区——金宝，银宝！快领贵客进去！”
　　“多谢了。”君宸玄道了声谢，带着一脸茫然的剑藏锋跟着两只小蚌妖闲庭信步般走入殿中。
　　竞卖场中奇珍琳琅满目，金碧辉煌，贵宾的雅间位于最顶，被单独分割成东南西北四个面向中庭的独立区域，能够一眼将整个卖场尽收眼中，
　　君宸玄被带到东侧的天阁坐下，捧起侍者递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天阁位于贵客区的东侧，左右两侧的玄阁和黄阁此刻还空无一人，对面的地阁则被一道结界围绕，看不见里面的人。
　　剑藏锋在他身后站定，目光下意识先落在对面地阁的结界上，嘟囔道：“不知对面是什么来头，逛个市集也藏头盖面，实在可疑。”
　　“出门在外多做防备并没有错。”君宸玄冲旁边的位置点了点头，示意剑藏锋坐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守着皇城里的那套规矩，坐吧。”
　　“殿下，你怎会有进入此地的刀币？”
　　“这个吗？”君宸玄从怀中摸出方才那枚玉色刀币，放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出门前随手从父王的国库中拿的，没想到竟能派得上用场。”
　　是随手拿的，还是早有筹谋？剑藏锋跟在君宸玄身边的时间越久，越是容易看到自己与君宸玄的差距。太子殿下从不做无用之功，永远走在他的前面，做任何事都会做足万全准备，不容任何差错，所求之物更是志在必得，是其他人远远不及的……
　　剑藏锋自诩身为血脉力量强大的魔族，未必不如烛龙一脉，可与君宸玄相识后才知道对方远比他想的深不可测。
　　君宸玄倒像是混不在意，宽和一笑道：“藏锋一路护我，尽职尽责，甚是辛苦，可是凡事不预则废，劳心费神的事情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就让我分担一二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一定安排太子哥哥救到鱼！


第5章 哥哥救我
　　竞卖场中人群熙攘，沸反盈天。君宸玄所在的天阁陈设风雅，宝鼎生烟，暗香浮动，又有术法加成，视野极好，能够清晰看见场上每一个角落。
　　十二根鲸骨支撑起雕龙画凤的穹顶，玉石墙柱间，层层织金绫罗高悬，华彩耀目，犹如世外仙境，更有媚眼生波，臂挽薄纱的美婢穿行其间，更添风情。
　　豁然一阵风过，竞卖场大门敞开，蚌妖元宝身后带着两排浩浩荡荡的蚌妖小弟，颇有气势走到会场中央的浮台上，他一身富贵绫罗，身后小妖个个喜气洋洋，和周围金碧辉煌的场景很是相称。
　　“久等了！冥煌魔市总执事元宝问诸位贵客安。”元宝被术法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顷刻间竞卖场上的喧闹之声戛然而止。
　　“……能来到这里的贵客大多都是老熟人，元宝我就不多介绍规矩了，咱们直接来看今天的三件宝贝！”话音刚落，只见一朵金色祥云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盒从天而降。
　　元宝打了个响指，宝盒应声而开，里面是一只通体晶莹的碧箫。
　　“本次竞买会的第一件宝贝——迷梦箫！”元宝从盒子里取出那只箫，身后的小妖随即上前接过，捧在手中高高举起绕场行走一圈，全方位展示珍品的全貌。
　　君宸玄虽然坐在高高的贵客间里，但在此地术法的作用下，眼前仿佛被人摆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映照出此刻正在会场上展示的卖品，就连宝贝上细小的隙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各位贵客别看这宝贝小巧，威力却不容小觑！”元宝双手叉腰，如数家珍：“只要吹奏此箫，听见乐声的人都会被强行拉入吹奏者编织出的迷梦。梦境之中，吹奏者即为掌控一切规则的主人，拥有不可悖逆的力量，能够轻易杀死如梦之人，是个不可多得的暗杀利器——心动的贵客现在开始竞价了！”
　　场上不少人已对迷梦箫心动不已，出价声此起彼伏，不出片刻迷梦箫就被一名脸覆面具身穿黑袍的神秘男子拍下。
　　“这位客人真是好眼光！”元宝亲自递上一枚由无数藤蔓缠绕成的手牌，示意两只小蚌妖领着拍下宝贝的客人在一边坐下，“请贵客暂待，竞卖会结束后和其他买主统一验货提货。”
　　“下一件宝贝——一步登天梯！”开门大吉，第一件珍宝顺利出手，元宝的心情大好，他兴奋挥手，又是一道金光闪过，浮台上方赫然出现一张白玉搭成的梯子。
　　“一步登天梯！”元宝重复了一遍宝贝的名字，介绍道：“这宝贝之所以叫一步登天梯就是因为拥有了它就能一步登天！别看它此刻平平无奇，但只要你踩了上去它能无限延伸直通天界！无论你是凡人还是妖魔鬼怪、和尚道士，登上了这个登天梯，便可立地飞升成仙！”
　　“这不可能！”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怀疑问道：“众所周知，伏羲老儿绝地天通已久，凡人修成散仙地仙尚可，但跨过天门飞升登神万年无一，你这破梯子能行吗？”
　　元宝捂嘴一笑，“你们和尚也知道伏羲啊？这位客人博学多才，一定知道咱们魔市开市千百年来最是讲究信誉，自然有一套完整的验货流程。既然有人心存疑问，魔市自然要当众一验真假。”说完，他一扬手，身后一只小蚌妖走上前来当着众人的面登上了一步登天梯。
　　那梯子本只有三阶，就在小妖登上最上层的阶台阶时，白玉梯竟再又凭空向上延伸了一阶，蚌妖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那长梯便像疯长的爬山虎一样漫无边际地向上延伸，直到“轰隆一声”刺破穹顶直冲天际。
　　殿上的买主们惊叹不已，蠢蠢欲动。
　　“好孩子，回来吧。”元宝见效果已经达到，挥手召回了一步登天梯。
　　“……既然如此，万一买下它的人在验货的时候登上梯子，直接飞升到天门，你们又上哪里找人要钱呢？”
　　“诸位贵客相信魔市，我们是专业的，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废话不多说，现在开始竞价！”
　　对登天梯感兴趣的人比迷梦箫有兴趣的人翻了数倍不止，一时间场上竞价之声不绝于耳，可见即便是在光怪陆离的异界魔域，也不乏有人做着一步登天飞升成仙的绮梦。
　　剑藏锋听得昏昏欲睡。
　　君宸玄看了他一眼，失笑道：“藏锋，难得出来一次，打起精神吧。”
　　“这里的东西实在无趣……”剑藏锋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竟有如此多人趋之若鹜，伽楠珠真的会在这里吗？”
　　“对你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对别人而言或许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珍异宝，就像伽楠神珠，一般人也未必需要它。”
　　二人说话间登天梯的竞价已经结束，君宸玄抬眼去看，发现买下它的竟然就是入场时排在他之前的老道士。
　　“看不出来啊，你一个凡人，家底还挺厚，出手真是阔绰。”元宝虽然和那老道士不对付，但也不能违反冥煌魔市的规矩，心不甘情不愿地丢了个手牌在他手中，“一边等着，结束后自然有人带你提货。”
　　老道士拿了手牌，迫不及待道：“还等什么？我现在就要取货！”
　　“急什么？魔市有魔市的规矩，谁也坏不得！”
　　“哼，臭讲究！”老道士骂骂咧咧地退到一边。
　　“最后一件宝贝——伽楠神珠！”
　　真的是伽楠神珠！
　　剑藏锋忍不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直叹国师和太子殿下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伽楠神珠果真出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伽楠神珠乃南海伽蓝寺废墟之下起出的神秘宝珠，”元宝朗声解说，“相传是佛骨所化，能够压制魔气，有助修者提升修为避免走火入魔的奇效。”
　　区别于前两件炙手可热可热的宝贝，在场众人对伽楠神珠反应平平——毕竟这珠子的作用有些鸡肋，修仙之人吐纳天地清气，除非时常造访魔域不然甚少有沾染魔气的顾虑，而邪修或者魔族则靠魔气修炼，对魔气求之不得，怎会想着压抑自己的魔气？
　　元宝自己也没指望这伽楠珠能卖出什么好价钱，可主人却说这是今天这个场子上除了那鲛族之外最昂贵的卖品……
　　“太好了殿下，”剑藏锋环视了一眼台下众人的反应，见几乎没什么人对伽楠神珠感兴趣，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没有人和我们竞争，殿下定能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伽楠神珠。”
　　君宸玄的目光紧紧盯着元宝面前金光熠熠的宝珠，未置可否。
　　下一刻却听元宝一字一句字正腔圆道：“这件宝贝是吾主多年珍藏，所以买卖规则略有不同。”
　　此话一出不少本来对伽楠珠不感兴趣的人忽然开始认真起来，仿佛觉得这不起眼的珠子能得冥煌魔主的珍藏，一定还别有用途。
　　元宝满意地看到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继续道：“此宝不采用竞价出价的办法，而是明码标价，价格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众人都被他吊足了胃口，就连温雅持重的君宸玄都忍不住皱眉。
　　“——价格是百斛魔灵石，先到者得！”
　　元宝话音落地的时候，君宸玄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魔灵石的用处正好与伽楠珠相反，能够助魔修者调理魔气稳定精神，虽然稀少昂贵，但他作为九幽城的太子，百斛魔珠也是拿得出手的。
　　君宸玄不再犹豫，迅速在手牌上结下自己的法印投入场中。
　　百斛魔灵石换伽楠神珠，成交。
　　“哦，天阁的贵客果然见识不俗！”元宝向上方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随即马上就有烟视媚行的美貌女妖为君宸玄送来提货手牌。
　　贵客待遇果然不一般，普通买家由蚌妖服务，天阁贵客买东西则有国色天香的女妖亲自送手牌，剑藏锋站起身来挡到太子身前，不动声色地隔开女妖的如丝媚眼。
　　“竞买会就要结束了，”那送手牌来的女妖目光越过剑藏锋几乎都要贴在君宸玄的脸上，她娇笑道：“吾主特地准备了一件特别的宝贝邀各位贵客共同品鉴。贵客您是想在此等候看看这不同寻常的宝贝还是现在即刻随奴家取货？”
　　君宸玄本就是冲着伽楠神珠而来的，对其他宝贝半点兴趣也没有，他礼貌地对那女妖欠了欠身：“去取货吧，烦请姑娘带路。”
　　“好的，贵客且随奴家来……”
　　“……吾主那宝贝当真是绝美无双世间罕有，本打算自己私藏，可转念一想美人不见天日犹如明珠蒙尘，这才带来竞卖会上亮相。贵客不看一看实在可惜了。”
　　“怎么，那宝贝是个人吗？”君宸玄长得俊美，看起来又谦和有礼，女妖很乐意与他说话，但他如今满心都是伽楠神珠，根本无心细听。倒是剑藏锋闲着无事与那女妖攀谈。
　　“据说是个鲛族呢！”女妖笑盈盈回头，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向往和垂涎，“奴家偶然看见过一面，当真是令人一眼荡魂，难以自拔呢……”
　　“鲛族之人我也见过几个，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再说了九幽城之外怎可能有鲛族？你们这大宝贝从哪里收来的，怕不是被人给骗了。”
　　说话间二人已跟着女妖经由侧边的走廊进入后殿，另外两个买主也已等候在此。
　　买下迷梦箫的黑衣面具人面无表情地跟着蚌妖去验货了，而那老道士一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在君宸玄身上打转。
　　君宸玄被他看得心生厌烦，刚想越过他离去，这时前方一处暗门豁然打开。
　　两只蚌妖带着一个人从暗门深处走出。被蚌妖一左一右守在中间的是一个有些瑟缩的人影，他看上去年岁尚小，身形过分纤弱，微垂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君宸玄即将走到面前的时候，那被挟持的小家伙忽然抬起头来，露出琼华细雪一样干净美丽的脸。
　　当真是玉质花容，荡魂摄魄。
　　君宸玄脚下一顿，目光一旦落在那张脸上便好似再也移不开了。
　　那孩子的脸色有些憔悴，略带苍白，眼尾泛红但没有泪水，像极了被摧折在月色下的鲜花。
　　就在他们即将和君宸玄擦肩而过的时候，面容皎美的小小少年忽然抬起低敛的眉眼，澄澈的双眸里仿佛氤氲着月光般的清辉。
　　“哥哥，救救我。”
　　他像是害怕极了，细碎的声音都带着轻颤。
　　“闭嘴！惊扰了贵客有你受的，还不快走！”两个蚌妖不耐烦地把人往前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
　　“……”
　　君宸玄愣了一瞬，忽然开口，“方才那就是你之前说的鲛族之人吗？”
　　“不错，”领着他来的女妖娇笑一声，“奴家说得没错吧，简直美得不像话，只是这些天被主人折腾惨了，有些怕人……”
　　“烦请姑娘带我回会场吧，伽楠神珠稍后再取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剑藏锋：殿下你冷静一点，这条鱼一看就是你买不起的模样
　　君宸玄：道理我都懂，可是他叫我哥哥耶（星星眼）


第6章 英雄救鱼
　　女妖笑得一脸了然：“当然可以，贵客请随奴家来。”
　　“殿、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剑藏锋从懵然中回过神来，拉住转身走欲走的君宸玄，压低声音急道：“殿下，既然伽楠神珠已经到手了，我们还是赶紧回九幽城吧，否则陛下那边……”
　　“不急，”君宸玄摆了摆手，“你方才没看见那孩子的模样吗？眸色漆黑，瞳孔外围一圈湛蓝，鬓边隐隐可见鲛族的鳞片。他绝对不是普通鲛族……”
　　“那又如何？”
　　“鲛族不该出现在九幽城外，更不该被当作物件一样拍卖。我作为九幽的少主不能不管。”
　　“可是——殿下！殿下等我！”剑藏锋一心想劝回君宸玄，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却见君宸玄已经跟着那女妖走远了，不由得加快脚步紧追君宸玄而去。
　　君宸玄回到会场的时候，那小鲛人已经被带到了大殿中央的浮台上，大殿也不知何时改了模样——一株苍天巨树拔地而起，根须深深扎进地面，枝叶仿佛一片巨大而沉重的乌云，蔓延覆盖了整个穹顶，密密麻麻的枝条藤蔓仿佛是从巨树上生长出的经脉从树顶垂下，而那无助的小鲛人却被无数根粗壮的枝条紧紧缠绕在巨树粗壮的树干上。
　　鲛童雪肤花貌，被巨树可怖的枝条紧缚着的四肢和脖颈更显纤细，仿佛只要那些树枝再收紧一分就能把他的脖子轻易折断。
　　女妖见君宸玄盯着那树枝看了良久，笑了笑：“贵客有所不知，这小东西虽然没有什么灵力，但吾主对他爱不释手，生怕他逃了出去，这才如此……”
　　这时候元宝尖细的声音再起：“贵客请看！眼前的这位可是世间难寻的纯血鲛族！即便是在九幽城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说话间，那些缠在鲛人身上的枝条猝然收紧，触手似的丑陋的藤条兴奋地勒进娇嫩的肌肤，新雪一样晶莹洁白的皮肤和墨绿色的藤蔓交映，竟呈现出一种残酷绝望的美。
　　“如此俊俏的小娃娃，为什么要捆成这样？怪可怜的。”一只面容姣美衣饰富贵的狐妖抖了抖尾巴，面露不忍。
　　“各位别看他长得漂亮可爱，其实一点也不安分，心眼多着呢！”元宝像一副头疼模样，忍不住提高声音，“短短三天就想方设法逃了好几次，不捆好一转眼就不见了……罢了，废话不多说，众人皆知，鲛人一脉乃是神裔，长留在魔市终究不妥，因此吾主愿意割爱。此宝采用竞价的方式售卖，感兴趣的贵客现在可以开始出价了。”
　　鲛人是传说中的神族，生在世外仙岛，无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曾得见，在场众人早就看直了眼睛，心动不已，数千双形状各异的眼睛里都射出垂涎的目光。
　　“等一等！”先前那名刺头和尚再度开口，“据说鲛族生长于海外瀛洲仙岛，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泣泪成珠。”那和尚上前一步，大声问道，“在场众人大多不曾见过真正的鲛人是什么模样，你说他是鲛族，我们也不知真假。不拿出证据证明如何服众啊？”
　　此言一出，场上顿时安静了片刻，而后众人纷纷附和：
　　“是这个理，大家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鲛人，怎知魔市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确实……既然是鲛人，当可泣珠！弄哭他让我们验一下货啊！”
　　“就是就是，弄哭他，弄哭他！”
　　众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其中不乏根本无意购买鲛人，只为一睹美人落泪而满足自己丑陋而残忍的好奇心的人。
　　那被藤蔓束缚在树中的小小鲛人听见众人的叫喊声吓得瑟瑟发抖，可他四肢被禁锢着，连动都动不了，只能无助而惊恐地看到元宝咧开嘴角笑得恐怖：“此话在理，我们魔市一向服务周到，客人们提出的要求都会尽量满足。想看鲛人落泪有何难哉？”
　　元宝一手叉腰，慢慢悠悠地走到鲛人面前，另一手向旁边伸出，身后一只蚌妖小弟即刻谄媚地递上一根粗长的银针。
　　银针尖利，针尖处闪着寒冷的光芒。
　　“痛一痛的，自然就会落泪了——”元宝阴侧侧冷笑一声，手中长针干脆利落地朝着小鲛人身上扎去！
　　“啊——”银针刺破细嫩的皮肤，深深刺进小臂，小鲛人吃痛，仰起头发出尖利而短促的惊叫！
　　可他即便叫声凄厉，眼眶通红，眼眶中始终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会场大殿顿时陷入一片私语：
　　“怎么不哭？”
　　“假的吧，怕哭了眼泪不能变珍珠，那可不就穿帮了？”
　　“啧啧，没想到堂堂魔市也卖假货……”
　　“就是说啊。如果不是鲛人，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小娃儿，那就不值得什么好价钱。”
　　“可恶，你倒是哭啊！”元宝耳力惊人，看客的低语一字一句皆清晰传到他的耳中。冥煌魔市如何能被人如此诋毁！
　　怒从心头起，元宝一把扯过那孩子的手臂，手拈银针，疯了般狠扎下去！
　　可那小鲛人死咬着下唇，头颅因忽然吃痛高高扬起，露出线条精致流畅的下颚，死活就是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你是在自讨苦吃！”元宝恨声斥，掷出手中无用的银针，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鲛人不仅能够泣珠，血肉亦能解世间奇毒，使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元宝怒极反笑，手中的匕首刀刃贴上鲛人苍白的脸颊边，一点一点缓缓移动到他的手臂上，一边冷笑一边残忍地比划。
　　“你既然不愿哭，就别怪我割你一片肉，再拖个死人过来，让大家都看看传说中的鲛人血肉是否真能解世间百毒让人起死回生！”
　　说完，元宝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就要猛地刺下！
　　“这太过分了！怎能对一个孩童下此狠手！”剑藏锋坐不住了，猛地起身，衣摆差点将身后的座椅掀翻，他刚想出言制止，忽然听到“哐啷！”一声响。
　　就在匕首将要剜进那鲛人手臂之时，一枚玉质手牌从剑藏锋身侧飞出，精准地打掉元宝手中的匕首。
　　“什么人！敢在我元宝大爷的场子上生事！”蚌妖吃痛大喊，却见打落自己匕首的手牌上一道法印闪闪发光，上面隐约浮起一串文字。
　　“不用验了。”一道出尘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君宸玄白衣冷肃，起身俯视大殿。
　　“一万魔灵石，我带他走。”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元宝率先反应过来，滚圆的一张脸笑成了花，片刻之前的怒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好好，这位贵客出价一万魔灵石！不愧是坐在天阁的客人，眼光和胆识都令吾等拜服！还有更高价吗？若无，这只美丽的小鲛人就归这位天阁贵客了。”
　　“殿下！你冷静一点！”剑藏锋虽然愤怒魔市凌虐无辜稚童的行为，但头脑还算清醒，他压低声音道，“一万魔灵石不是小数目，王上一定会发现的！”
　　君宸玄没理他。
　　“没有更高的价格了吗？我宣布，这只鲛人的主人就是——”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轻响，另一枚手牌被从西方的地阁中掷下。
　　元宝喜笑颜开，反手一挥那枚手牌上的文字立刻被术法放大投射在半空中。
　　“五百万魔灵石！”元宝兴奋地高喊：“魔市千百来从未有宝贝卖出过如此高价！这位地阁的贵客当真豪横！”
　　贵客区的四间雅阁都被术法所笼罩，旁人难以看到阁中客人的面容。君宸玄看到地阁豪掷五百万魔灵石，心中咯噔一声沉了下来。
　　他争不过对方。
　　魔灵石珍贵稀少，一万已经是他的极限。
　　君宸玄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台下被缚在树干上的小鲛童身上。
　　鲛人的身躯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巨树藤蔓，稍显凌乱的乌发披散着，遮住他大半苍白的脸颊。
　　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元宝兴奋的声音还在大殿中回荡：“地阁的客人您可想好了，魔市绝对不容许跑单行为，若是待会验了货再说没有能力支付，那……”
　　“都说了，”君宸玄霍然起身，朗声道：“不许再验！”
　　“殿下！”剑藏锋听君宸玄变了语气，心下大感不妙！他跟随殿下多年，太子殿下平日说话从来都是气定神闲温雅悠然，方才那一句话的语气竟比往常冷厉了数倍！
　　剑藏锋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却见君宸玄已经身形一闪，化光跃出天阁。
　　在场众人只见眼前一道银光划过，耀目的银光犹如破空寒刃，朝场地中央困锁着小鲛人的巨树急袭而去！
　　澜澈浑浑噩噩，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混沌，身体仿佛正在被一棵诡异巨树缓缓吞噬，怪树黏腻的藤蔓仿佛攀附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就在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那些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枝条仿佛被人连根拔起，久违了的新鲜空气中夹杂着几缕陌生的气息。
　　澜澈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君宸玄一扬手，已被长剑斩断的巨树残枝被他从剑锋上抖落下来，俊雅出尘的面容上还有来不及收起的冷色。
　　他看见澜澈睁开眼，下意识把手中沾血的长剑往身后一藏，蹲下身扶起澜澈的脸，很轻地笑了一下，安慰道：“别怕，没事了。”


第7章 你的梦中有我吗
　　“别怕，没事了。”记忆中那个时候君宸玄的声音轻缓，明明自己还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人，声音却沉稳得让人心安。
　　澜澈忍不住往对方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目光在君宸玄疏朗的面容上流连不去。
　　他的的脸像一块美玉，一半隐在巨树投下的树影中，另一半则映衬着满屋子灿灿金光，看起来有些朦胧。
　　“别怕……”君宸玄柔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像是被忽如其来的风吹散了，渐渐变得遥远而破碎起来。
　　澜澈有些迷茫，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君宸玄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却在指尖即将搭上对方的手指时懵然惊愕地看到君宸玄熟悉的面容就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
　　魔市因怪树被毁而发出震天的骚动声、元宝执事凄厉而愤怒的叫喊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剑藏锋挥剑逼退一个个朝这里逼近的妖魔……
　　“别怕，我带你走吧。”一片混乱声中，君宸玄揽着他的腰把他从堆满残枝碎叶的浮台上带了起来，“不会再有人欺辱你了……”
　　君宸玄每说一个着，声音便遥远了几分，眼前的一切忽然像一幅画卷，被迅速从澜澈眼前抽离出去，顷刻间分崩离析。
　　*
　　应龙城的无名宫殿中，澜澈睁开双眼，自遥远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初醒时明亮得近乎刺目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人熄灭，很久很久以前就牢牢根植在他灵魂深处的对黑暗的恐惧像一只骇人的巨兽猛然苏醒，发出阵阵叫嚣。
　　多年前被诡异的树妖拖入黑暗后，澜澈就变得惧怕黑暗。即便是后来被君宸玄到了九幽，也从来不肯独自置身黑夜之中，就连就寝也要燃起满室明亮的烛火。
　　这里这样黑，难怪会梦见很多年前在魔市的旧事。澜澈用手背挡着眼，大口喘着气，想也没想就挥手召出一团小小的光球。
　　紧闭着的双眼察觉到灵力光团发出的微光后，澜澈才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睁开了眼。
　　他依然身在和云浪天殊几乎一模一样的宫殿中，层层叠叠的床幔被放了下来，他的灵力不仅照亮了床塌间一方小小的空间，更照见了一直陪在他身边之人的模样。
　　君聆渊一手托着额角，侧着身子懒懒靠在床头，正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澜澈忽然看见他，也不知自己被对方这样看了多久，身上忽然升起一阵细微的觳觫，下意识朝另一个方向瑟缩了一下，躲开君聆渊意味不明的目光。
　　“你一直在做梦。”见他醒来，君聆渊眨了眨眼，犹如闲话家常般开口，“你的梦中有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已和澜澈记忆中的少年聆渊干净得只听得到喜爱和深情的声音大不相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得近乎冷淡，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更让人完全无从探寻他心中所想。
　　是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即便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百年时间和经历也足以让他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人，何况是被自己以难以悖逆的手段强行毁掉一切的君聆渊。
　　他闭了闭眼，既然看不懂猜不透便索性不看不猜。
　　澜澈：“没有。”
　　君聆渊：“……”
　　默了片刻，君聆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床，拉开层层轻逸的床幔来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没有也没关系，”君聆渊侧身坐在床沿，伸手去揽澜澈的双肩，把他从床上扶起：“如今你活生生的人就在我身边，梦中有我无我都没有关系。”
　　他一边说着把水送到澜澈的嘴边，“这水我没有放血，你可以放心喝。”
　　澜澈只看了他一眼就无力地推开，“我不渴。你费尽心机将我强留在此，总不是为了看我做梦吧？”他的目光又扫过君聆渊手中的清水，想到之前饮下的应龙血，胸口直翻涌起一阵恶心，嫌恶地撇开头冷冷道：“我如今受到你的龙血控制，自然是不敢再对你说假话，你有什么想问的想做的，不必浪费时间，开始吧，我都受着。”
　　“我没有想为难你的意思。”君聆渊被他说得一愣，双手搭上澜澈的肩强迫他正视着自己：“我……对不起，这百年间发生了太多事，我的脾气变得有些不好。方才你一醒来什么也不解释便要走，我一时生气着急，这才引动你体内的应龙血。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受的。”
　　澜澈：“是不是故意的我也难受完了，殿下……哦，不对，是王上。你如果实在没什么事，可以出去让我自己清净一会吗？左右我的体内还有你的血，我逃不掉的。”他生平最恨被人挟制，眼下君聆渊虽没再用锁链捆着他，可应龙血的存在更像一幅无形的枷锁死死囚禁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君聆渊好言相向。
　　“……”君聆渊憋着一口气，昔年在九幽皇城的时候，澜澈对他从来都是温和亲近，有求必应，何曾如此阴阳怪气地同他说过话？即便如今自己知道那些年他对自己的好不过都是算计，但澜澈这种一旦撕破了脸连装都懒得继续装下去的态度还是让他忍不住生气。
　　明明做错事做坏事的都是他，却好像自己才是不占理的那一个！
　　君聆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一些：“我没有什么想要问你的，是我有话想对你说。过去的事情，我虽然不像你和君聆渊那样聪明，但是这些年来你的目的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再计较，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澜澈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外有一圈湛蓝的虹膜，仿佛有某种致命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整个落陷进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君聆渊望着澜澈面无表情的脸，他说得很慢，也很真诚：“君宸玄能做的、能给你的，我同样也可以给你。我知道你喜欢饮九幽的流霞泉水，知道你住惯了云浪天殊，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攻下了皇城，曾经那些你熟悉的，你喜欢的我都会一一捧到你的面前……对了，澈儿，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应龙城吧。”
　　君聆渊自顾自地说到这里，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他忽然拦腰抱起澜澈，一手勾着他修长的脖颈，一手托着他的腿弯，自己长腿一迈，大步穿过宽敞的宫殿来到东侧的露台上。
　　澜澈没有穿鞋，君聆渊便没把他放在地上，而是双手抱着他，冲远方扬了扬头，“澈儿你看，如今这九幽城已有大半为我所有，烛龙王族被我逼得只能守着王宫方圆几十里的土地。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攻下整个九幽，成为魔域真正的王！”
　　澜澈所在的宫殿建在一处高地上，从露台往下望去，几乎可以将城中景致尽纳眼底。
　　虽然夜幕已经降临，但城中依然一片灯火通明，街上星河一样的灯火照见每一个行人的脸。这些人中，有魔气浓郁强盛的强大魔族，也有魔力微弱的低等魔族，甚至隐约可见有鲛族少女手挽着手相携在街市上玩乐，和过往九幽城中的景象大不相同。
　　烛龙一脉统治下的九幽城以力量为尊，魔力强横的烛龙皇族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王者，而其他强大的魔族也能在九幽城享受到极高的待遇。可是除了天生血脉力量强大的少数魔族，九幽城多的是能力平凡的普通魔族，而剩下力量微弱的小魔则更没有尊严可言，他们不被允许踏上九幽城车水马龙的王城大道，即便是在城中行走，也只能在王城大道旁狭小蜿蜒的小道上匆匆穿行。
　　被烛龙一族从瀛洲仙岛掠来的鲛族，地位更是低下。少数面容娇美的纯血鲛人被高等魔族视为禁脔囚禁在深宅内院不见天日。
　　其他普通鲛族则被驱赶到九幽边界灵力稀薄的灼热之地。鲛人是神族，依赖天地间的水脉灵气生存，可仙岛瀛洲的灵力被魔族所占，鲛族没有灵力来源，日日夜夜受到魔域的魔氛侵扰，力量变得越来越微弱，渐渐成为魔族欺凌玩弄的对象，终其一生都没有踏入九幽城的资格。
　　但是在应龙城中，街市之上的魔族鲛族竟能毫无结缔隔阂地走在一起……
　　君聆渊以为他看到了会开心，垂下头在他耳边轻道，“澈儿，你当年费劲心机要除掉老烛龙王，助君宸玄登位，无非是因他能让你的族人能得到和魔族同等的待遇，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在世间，可是你看，他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够做到。就连你深恶痛绝的魔市之人，我也早将他们驱逐，你……”
　　澜澈：“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聆渊一愣，忽然笑了，“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你希望看到的，我也能……”
　　澜澈趁君聆渊放松，闪身从他怀里挣出，双足未着鞋履猛地踏在地面上，丝丝凉意透过脚底窜进体内，可他的声音比地面的寒气更加冰冷。
　　“我说的不是这个，”澜澈抬眸望向有些茫然的君聆渊，“你之前说你伤了君宸玄，这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俺妈一直催我吃饭，刚写完就发上来，来不及修改错别字和语病了，如果有错字请大家多包涵，晚上有空了统一改


第8章 择日大婚
　　君聆渊心情本来不错，上一刻唇边还噙着笑，可一听这话，忽然僵了僵，唇边的笑意消失，眸中的温度也冷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成王败寇，杀他也是天经地义，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见过他对敌人心慈手软吗？”他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澜澈的表情。
　　澜澈侧对着他，露出半张姝丽的脸，可即便是远方星河一样灿烂的灯火落在上面，也没能给那张苍白的面容染上些微暖意，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形销骨立，瘦削得仿佛一碰就散架。
　　他比从前憔悴虚弱了太多。
　　君聆渊看着有些心疼。暌违百年，澜澈没有主动问过他一句过得好不好，却句句不离君宸玄，他心中本是有些怨气，可错眼看见澜澈如今这幅模样，心中怒气毫无由来地散了大半。
　　从前澜澈在君宸玄身边的时候，自己从来只见他昳丽无双风姿过人，想必君宸玄待他极好，才叫澜澈如此念念不忘……
　　君聆渊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发怒了，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改口道：“他终究是我兄长，从小到大也也待我不算差，我那时抢了你就走，其实没对他怎样，之前那样说不过是气急了故意激怒你罢了。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不如改日我请他过来让你亲眼看看？”
　　“没有这个必要，”澜澈转身，临走前冷淡地朝身后灯火辉煌的应龙城偏了偏首，“这里已是你的王城，我想他不会有什么兴趣……”
　　“等一下，谁许你走的？”君聆渊见他转身欲走，急得一把拉起他的手，掌心扣着的手腕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骼，细瘦得不象话，君聆渊下意识拉到眼前一看，却见他手背苍白单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心中抽痛，君聆渊忍不住放轻了动作，“澈儿，应龙城也是你的王城。之前你重伤不醒，我觉得这里始终缺了些什么，今日看到你醒来，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欣喜……”
　　澜澈蹙着眉看了一眼君聆渊，眸光骤然闪了闪。
　　君聆渊却像十分高兴，拉着澜澈的手上前一步，站在好好的露台上俯视整个王城，“澈儿，做我的王妃吧，和我一起成为应龙城的主人，成为整个魔域的主人。”
　　澜澈的眼睛先是一点点睁大，冷然看着君聆渊。
　　“这便是你想出来折辱我的办法吗？”他说话声音明显带着颤，可手腕被君聆渊紧紧扣住，竟是挣脱不得。
　　“怎么了，”君聆渊轻笑起来，微微俯下身来贴近澜澈，在他耳边说道，“你不用担心，鲛族虽然是神裔，但数百年来也与我魔族照常通婚，并无不便之处。昔年父王宫中亦有不少鲛族王妃，我的母妃也是鲛族出身，所以……”
　　“那你把你的母妃娶回来做王妃好了！”澜澈再也不愿在君聆渊身边多待片刻，胡乱扯出自己的手臂，大步朝宫殿走去。
　　君聆渊：……？
　　追着回到了殿内时，气急败坏的澜澈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还用厚厚的云被蒙了大半个脑袋，只留一双紧闭的眼露在外面。
　　君聆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被子，拍了下他没有一点肉的侧脸。
　　“你逃什么？我是想对你好，又不是要吃了你。而且你先前睡着的时候我已经让人通知下去了，昭告九州四海，你我择日大婚。”
　　澜澈：……
　　他的身体飞快地动了动，抓起被子又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次索性连眼睛都不露了。
　　君聆渊忍不住笑了，“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说着，不由分说拉下澜澈用来蒙着头的被子，在对方紧闭着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特别像一个刚知道自己被聘出去的大姑娘，害羞得躲着不肯见人，可爱极了。”
　　“谁害羞了……咳、咳咳……”澜澈气得胸口疼，怒气冲冲翻身而起，却冷不防被自己呛到：“你折辱人的手段高明了不少，王上这些年果然大有长进，是我小看了你！”
　　君聆渊见他如此非但不恼怒，反而觉得会发脾气的澜澈渐渐生动起来，比刚苏醒时那样冰冷而疏远的模样更像自己记忆中的澜澈。
　　“澈儿，说什么也没用了，你逃不掉的。”君聆渊慢悠悠道，气定神闲地抚着澜澈的后背为他顺气，“……当年你对我好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依着我吗？或许当时你对我的好只是你周密的布局里的一环，让我心甘情为你所用，但是我却当真了。”
　　寝殿的大床宽敞，层层叠叠的衾被像云朵一样把澜澈簇拥在中间，略带苍白的病容也遮不住他的天姿神采。君聆渊看着便觉得上天有些偏心，他的母妃也是鲛族，虽然也生得明丽美艳，曾经颇得老烛龙王的宠爱，可也远远不及澜澈这般荡魂摄魄，惊艳无双。
　　他与澜澈相识的时候，对方还是一副孩子模样，脸上的线条比成年后柔和圆润，淬玉似的面容毫无瑕疵，五官秀美，明眸皓齿，玉雪可爱，看起来既漂亮又可爱，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清澈极了，看人的时候，直教人把魂魄也丢了。谁能想到这样一张脸的主人，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所以……”君聆渊揽过澜澈的肩，不顾他的挣扎拉着他一起倒在了床上。想起过往澜澈所为，君聆渊还是忍不住气得牙根发痒，这百年间他曾在心中幻想了无数遍，等澜澈醒来要好好同他算一算当年的旧帐，可直到对方真的醒了，活生生坐在他面前，他心中的怒火却早已消了大半，望着眼前苍白虚弱得让人心疼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狠手，只能在暗自咬了咬牙把心中的余怒往肚子里吞的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地把他攥在手里。
　　“……所以，这一次，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九幽城三皇子君聆渊蹲在自己杂草丛生的宫殿中玩沙。
　　烛龙魔族的生命漫长，童年也比一般凡人长久，君聆渊已经二百岁有余，外貌看上去和凡人五六岁的孩童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稍加留心定睛细看还是能发现他身上与其他烛龙魔族有着些许不同。
　　小聆渊穿着一身旧衣，双腿叉开，大剌剌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细数指缝里的沙砾。他向前弓着背，肩胛骨处微微凸起，让他的身形看上去更加伶仃瘦小。
　　“哐啷——”一声粗哑声响，烟波浩渺宫常年无人问津而破败陈旧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阵凌乱的环珮声由远及近。
　　聆渊听到这阵响动，身体僵了僵，双手用力地绞在一起，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厌烦，不愿看到这个人。
　　来人是一名面容娇美的女子，她的一身鲛绡宫装甚是华美，可是发髻散乱，妆容夸张，全身上下挂满了不成套的凌乱首饰，看上去滑稽得有些可怖。
　　“渊儿！”意料之中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年纪轻轻的小聆渊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妃。”他抖了抖手指缝里的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身后的来人行了个礼，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从他出生至今，整个烟波浩渺，只有他和他的母妃两人而已。
　　“渊儿，快！收拾一下，穿得精神一点……”霜靖河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肩，脸上带着莫名的兴奋，大声招呼着宫殿中不曾存在过的侍女，“来人啊，快给殿下更衣，三殿下要去拜见他的父王！”
　　空荡荡的烟波浩渺殿除了回音再没有其他声响。
　　霜靖河有些急怒了，拔高了声音斥道：“人呢！人都去了哪里！”
　　“母妃……”聆渊无力地开口，“宫里伺候的人被我打发出去干活了，这是怎么了？”
　　“唔，原来如此，本宫还道这些人越发胆大了竟敢怠慢本宫……”霜靖河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满脸喜色对聆渊道：“渊儿，好孩子，听母妃的，快到你父王宫中去，咱们母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聆渊皱了皱眉，心道他母妃的疯病是越发严重了，自己怎配到父王的宫中去，怕是人还没有进去就被宫殿外的魔氛结界给丢了出来……
　　但是对霜靖河却不能这样说。
　　聆渊稍加斟酌道：“母妃，这个时辰父王怕是还在处理公务，孩儿贸然前去恐怕会惹父王不快，不如明日一早……”
　　“处理公务？”霜靖河忽然笑了一下，她本就生得美丽，笑起来更是艳绝天下，就连清冷萧瑟的烟波浩渺宫都多了几分颜色。
　　“放心吧渊儿，他此刻没有在处理公务，倒是在处置一个人。”
　　从君聆渊记事起，他的母妃霜靖河就是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疯癫无常的模样，被烛龙王厌弃了丢在这仿若冷宫的烟波浩渺宫数百年不闻不问，还日日幻想着自己还是昔日艳冠九幽的贵妃。君聆渊早就摸索出一套与之相处的法子，不用细想就知道该如何配合安抚她。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惹得父王动怒，亲自处置？”
　　“哈，说出来渊儿你肯定不信，”霜靖河娇笑一声，抬起袖子掩住唇角凑到君聆渊耳边，“是你那胆大包天的太子哥哥，为了个漂亮小娃儿，把冥煌魔市给砸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妈妈：你哥哥都会砸人场子英雄救美了，你这倒霉孩子还蹲地上玩沙呢？
　　小聆渊：哎哟，不错哦，我哥这么厉害？
　　*


第9章 九幽城
　　霜靖河疯疯癫癫，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自己的幻想。聆渊根本不以为然，随口敷衍道：“这么厉害？”
　　霜靖河秀美的眉眼高高扬起，发出少女般悦耳的娇笑：“小宸玄惹怒了王上，肯定倒大霉了，可怜啊……渊儿，这是你的好机会！快去你父王面前露露脸，让他想起你的好，早日立你为九幽城的少主，从此再也无人敢看轻咱们母子……”
　　聆渊：……
　　母妃这是疯得更厉害了，异想天开都不敢这么想。
　　聆渊：“我不去，父王发太子的火，我去干什么？讨打吗？”
　　无论霜靖河怎么说，聆渊就是岿然不动，急得霜靖河直抹泪，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砸落到地面上，瞬间化为熠熠生光的明珠。
　　聆渊见到母亲哭泣，既无奈又厌烦，最后还是千般不愿地出了烟波浩渺。
　　他自出生起就没有靠近过九幽王君震麟的寝殿，王上不待见他，他更不会主动讨嫌。今日母妃哭求，聆渊本打算做个样子，在王宫中四处逛荡一圈再回烟波浩渺。想必那个时候霜靖河已经换了一种疯法，早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但是直到出了寝宫，他才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聆渊生来就和寻常烛龙不一样，君震麟一向视他为不祥，虽然顾念血脉未要了他的性命，但却对他冷漠至极，视而不见，连带着他的母妃都受到了牵连，被弃于宫中再不召见。
　　阂宫上下自然有样学样，上行下效，对烟波浩渺的两位主人视若无睹，数百年间竟无人愿意与他往来深交。
　　聆渊此时无处可去，独自在宫道上随性徘徊，不知不觉间竟走到君震麟的宫殿外。
　　九幽王的寝宫四海靖平位于整个九幽王宫最高处，有高高在上之意，殿前有数百阶魔灵石溶炼而成的石阶，气势恢弘，威严不可侵犯。
　　此时，四海靖平前的长阶下，端端正正站着一道白衣俊雅，发如墨雪的少年。
　　是聆渊的兄长君宸玄。
　　聆渊脚下动作一顿，刚想避开，忽见四海靖平沉重威严的宫门霍然洞开，九幽王君震麟负手走来，站在长阶之上俯视君宸玄。他站得颇高，聆渊甚至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糟糕！”聆渊暗骂一声，长阶之上视野极广，这个时候走动必定会被君震麟发现，无奈之下他只好微微移动身形，借由附近巨大的烛龙塑像隐藏自己的身形，祈求着君震麟千万不要看见他。
　　君震麟站在长阶之上，目光垂落在君宸玄身上，没有说一个字，通身上下威严凌厉的威压却无形散出，即便聆渊距离极远，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君宸玄见君震麟现身，连忙跪地叩首：“儿臣擅离九幽，大闹魔市，言行失当，累及九幽声名受损，跪领父王责罚。”
　　“领罚？”君震麟的声音亮如洪钟，传彻四周，语气虽然平和，却也满是上位者不容亵渎的威严，“吾听闻冥煌魔市日前售卖一只鲛族，太子竞价不敌旁人，遂出手斩断那鲛人身上桎梏，不由分说抢了人扬长而去，此言属实？”
　　君宸玄：“确有其事。”
　　君震麟沉默片刻，却是沉声赞道：“好气魄、好胆识。争不过就抢，本王平时是这样教你的？”
　　“……”君宸玄沉默了一瞬，竟理直气壮道：“是。父王常教导孩儿，烛龙一族受天地馈赠，力量强悍，吾等不可辜负上天厚爱，定要将这力量利用到极致，因此遇事不可轻言放弃，在外不可丢了我族脸面。”
　　“你之作风，本王甚是欣赏。”君震麟闻言，竟笑着赞道：“单就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藏身暗处的聆渊心中诧异，往日他远远见了君震麟，只觉得对方不苟言笑，难以亲近，如今看来君震麟倒和他心中所想的父王太一样……
　　“但其他事情你还是错了。”君震麟随即又道：“宸玄，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君宸玄肃容道：“孩儿不知，请父王指点。”
　　君震麟沉下脸来，眼神转瞬间便得严厉而凌厉：“冥煌魔市的主人，你知道他是何来历？”
　　君宸玄摇头，面带愧色：“孩儿虽有调查，但他行踪诡秘，来历更是神秘，我对他……一无所知。”
　　“你错在对对手一无所知却盲目骄矜自大，冲动行事，不计后果。”君震麟一身玄金华裳，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拾阶而下，“那魔主自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就已存在，与神树建木一清一浊并蒂双生，妖力深不可测。而你今日为了区区一个鲛族，出手斩断的妖树枝藤，正是他无数化身之一。”
　　君宸玄憾然抬首，面露惊愕之色：“这如何可能，儿臣何德何能，竟伤得了上古妖树？”
　　“自然是对方有意为之，”君震麟冷笑一声，“他想以你损伤妖树为由，逼吾同意让魔市之人经由九幽城进入魔域深处。冥煌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寻到转换清浊气息的办法褪去一身妖骨，因此他在妖魔两界的交汇处设立魔市，以求天下珍宝。可魔市毕竟只在魔域浅层，并无他想要的东西，你的所作所为正好给了他们深入九幽的借口。”
　　“是孩儿莽撞，不知此事竟有如此后果！魔市之人这般算计，定是包藏祸心，万万不可遂了他们的愿望！”
　　君震麟阖目轻叹，“魔市肖想进入九幽已久，即便没有你生事，他们也会想其他手段引九幽入彀，如今只能允了他们，日后再作算计。”
　　“父王！此事因孩儿而起，自该由孩儿领罚谢罪，给冥煌魔主一个交代，怎能将九幽城置于险境？”
　　君震麟抬手止道：“不必多说，本王最恨被人算计，如今本王能让他进来，来日自然有办法让他走，且让魔市的人得意些日子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他们说的话聆渊听得一知半解，可还是能从九幽王话语之中感受到他对君宸玄极尽维护爱惜之意，即便对方闯祸犯错也不忍责罚。
　　聆渊从小不曾体会过父爱，长久以来也并不在意，如今骤见君震麟如此疼爱兄长，不禁心生艳羡。
　　原来上天如此不公，他与宸玄同是九幽皇子，在父王眼中却有云泥之别……
　　聆渊本是孩子心性，只难过了片刻，眼看前方二人的谈话就要结束了，马上就把心中豁然生起的几分难过抛开，屏息凝神，想等君震麟走了之后立马开溜，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谁知君宸玄虽然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父王，此事终究是因孩儿而起，那小鲛族小小年纪在魔市吃了不少苦头，他既是孩儿带来，就请父王不要为难他，将他交由孩儿照顾吧。”
　　君震麟本来已经转身欲走，听闻此话缓缓侧过头，眼底莫测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如今在本王手中，你这是在向本王要人？”
　　君宸玄一手撂开下摆，单膝跪地，正色道：“求父王开恩。”
　　“好好好！”君震麟连道三个好字，蓦地转过身来，沉声道：“既然如此，向本王讨要东西该怎么做，你可清楚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龙爸爸：打不过就抢，你这样对吗？
　　哥哥：啊？对啊，不然呢？
　　爸爸：好啊，那你现在就跟我抢一抢吧
　　*
　　稍微交代一下前面的事，明天就能安排小澈儿和小聆渊见面啦（撒花～）


第10章 初见
　　夜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宫灯渐次亮起。
　　君震麟早就撤走了四海靖平周围的侍从，此刻宫殿四周显得空旷而冷寂。
　　九幽王眸光下敛，掌控一切的犀利眼神带着上位者与身俱来的威压冷冷落在君宸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相似却又不一样的自己。
　　烛龙魔族寿命极长，盛年时朱颜不改，君震麟已千岁有余，看去流辉焕彩，俊朗不凡，一身玄金华裳映衬他睥睨天下的王者气势。君宸玄虽年岁尚轻，但五官精致，凤目修眉的脸上已渐渐褪去少年人青涩稚嫩之气，他气质温雅疏朗，与年轻时的君震麟有七分相似。可此刻的宸玄却与往日不大一样，向来从容的气质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你长大了。”君震麟在心中轻叹一声，缓步上前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既然如此，就按照九幽城的规矩，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争取你想要的。你我父子在此比试一场，单纯以剑招论胜负，若你赢了，本王便允你一个愿望。”
　　“多谢父王。”君宸玄欣喜起身，眸中微光闪烁，他伸手召来佩剑，禀剑于胸迎上君震麟的目光：“儿臣宸玄，请父王赐招。”
　　终究是少年人，喜怒哀乐尽皆写在脸上。君震麟心中唏嘘，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请了！”他重在考较君宸玄的剑法，身形虽动却并不拔剑，更存了让招之心，并未使出威力煊赫的极致剑招，然而王者威严盖天，即便以指代剑也不减巍然剑势。
　　君宸玄虽好胜心切，但面对九幽王者仍不敢掉以轻心，手中剑锋湛蓝，剑凝霜雪，映照四下天光，流动华彩光芒，剑势迅捷直逼君震麟而去。君震麟纳气归流，以守代攻，虽手中无剑却半分不让，逼得君宸玄一时难以寸进！
　　二人身影缠斗，一人白衣翩跹，长剑如虹，犹如谪仙，一人玄金华裳，雍容华贵，仿若游龙，两条矫美身影倏分疏合，难分胜负。
　　战况白热，君宸玄终究年轻，与九幽王缠斗偌久，体力逐渐难支，他手中剑招未停，脑中同时思量制敌之策。父王无论体力耐力还是应变之策都远胜过他，他若想赢，不得不速战速决险中求胜！
　　心下有了计策，君宸玄剑行诡道，身形瞬动越过君震麟，长剑直指其后背！
　　胸膛和九幽王脊背相交瞬间，君震麟有所察觉，堪破宸玄意图，急急转身，剑指迅速袭向君宸玄胸口。君宸玄不避不让反而反手持剑，正面迎敌，以伤势换伤势，在君震麟剑指直擦胸口皮肤的时候以手肘重击其腕，同时长剑一闪横亘于对方颈前！
　　“父王，承让了！”
　　“不错。”君震麟收起剑势，眼见面前的少年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忍不住点了点头赞道：“你做得很好。”
　　君宸玄略低下头，轻声道，“谢父王夸奖。”
　　“你从未让本王失望。这孩子便当作本王予你的赏赐吧。”君震麟随手一挥，二人之间的空地上蓦地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从聆渊的角度看去，那人不过孩子模样，面容仓惶而惊恐，他先是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此刻见了天光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无瑕美玉似的脸。
　　聆渊的母妃出身瀛洲鲛族，相貌姣美，已是聆渊生平所见之最，即便如今形同疯癫，也难掩国色。可如今他见了君震麟带出的人，才知何谓荡魂夺魄般的无双容颜。
　　父兄二人缠斗，一招一式都精妙极了，聆渊看得入迷，还未回神又见此人凭空出现，不禁连自己所处的境地都忘记了，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发出细微的惊叹。
　　“何人在此！”
　　发出声响的瞬间，聆渊心中便暗道不好，未及反应只听君宸玄一声怒斥，转眼闪至眼前，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扣住他手腕。
　　“是你？”，躲在暗处之人被擒在手中，君宸玄这才看见聆渊惊慌失措的脸，眸光不禁闪动了一下。
　　君聆渊的年纪太小，无论是气息还是灵力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道，他竟未发现对方藏身此地。宸玄懊恼：三皇子不受九幽王待见阖宫上下人尽皆知，若是此刻被人发现聆渊偷听自己和父王说话定会惹怒父王。
　　他不惹聆渊受罚，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倏然变得极冷漠的君震麟，压低声音催促道：“我去跟父王说，是无知小童在此玩闹，你快些离开别被他看见……”
　　“把人带过来。”话音未落间，身后传来君震麟没有半点起伏的冰冷声音，即便是宸玄听了也觉得脊骨生寒。
　　“……来不及了，你去吧。”宸玄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松开聆渊的手腕，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就说是与同伴玩闹时落了单，不知不觉走到此处，并非有意逗留，父王宽宏，定不会责罚于你。”
　　聆渊心知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去，在君震麟眼前缓缓跪地叩首。
　　“我……聆渊，问王上安，问太子安。”他虽名为九幽三皇子，却从未被九幽王召见过，更没有直接在自己的父王面前说过话，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自称，更没有胆量像宸玄一样唤君震麟父王，思来想去后还是随宫中其他人的模样，磕磕绊绊地称呼王上和太子。
　　宸玄眼眸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出言纠正，可终究没有开口，而且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睑。
　　君震麟唇角微压，冷眸无声地在聆渊身上打量片刻，深渊一样漆黑的眸子中早已没有了半分温情。
　　“你已长得这么大了。”最终，他淡漠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眼中甚至隐隐带着些微厌烦，周身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不经意释出，虽是毫无起伏的一句话，仿佛带有千钧气势压顶而来。
　　“暗中窥视，有何目的？”他问。
　　聆渊平日里远远看着君震麟已经觉得对方不怒自威难以亲近，此刻直接面对九幽王隐有怒火的责问，更像被吓傻了似的，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宸玄教他的说辞早就抛到了脑后。
　　而一直站在旁边的澜澈刚获得自由，又骤见君震麟眉稍带怒的森冷模样，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肩膀被人扶住，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君宸玄半搂着他的肩，低着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别怕。”
　　澜澈眨了眨眼，扬起头看了一眼宸玄，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起来纯澈懵懂，惹人怜爱。
　　“三弟不懂事，玩闹间闯入父王宫中惊扰父王，父王自当教训。”宸玄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眸光闪动，与其说是在安抚惊魂未定的澜澈，更像是在替说不出话来的聆渊开脱。
　　宸玄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君震麟听见。果然，君震麟听了他的话，冷冷回头瞥了眼聆渊，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厌烦：“都下去吧。”他的声音淡漠疏离，玄金色的袖摆朝聆渊那边一拂，道“宸玄，把这孩子也带走，无事就不必出现在我面前了。”说罢，君震麟一扬袖，拾阶而上，修长挺拔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四海靖平的殿门后。
　　“是，恭送父王。”宸玄在他身后恭敬一礼，转而对拉起澜澈有些冰凉的手，浅浅一笑道：“我们走吧。”
　　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聆渊身上。
　　已是月上中庭，九幽宫城的夜晚冷风乍起。君聆渊身形比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还要瘦削几分，身上的单衣虽是鲛绡织就，却无法代替修为起到御寒作用。
　　聆渊还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跪坐在地，身体在冷风中微微瑟缩，他惊恐万状，额头上起了细密的冷汗，就连身上的衣物也被汗水浸湿，死死贴在身上。
　　宸玄顿时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父王已经走了。聆渊，随为兄回宫，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吧。你还年少，没有修为护体，小心伤了身子。”
　　聆渊有些错愕地抬头，他从出生就被弃置在烟波浩渺，除了婴孩时期有零星几个宫人侍从照料他的起居外，再无旁人与他多言半个字，直至后来他逐渐记事，身边连侍从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日渐疯癫的母妃伴他长大。
　　从来没有人主动与他说过话，更无人自称兄长关心过他。
　　君宸玄是第一个。
　　“……不、没有关系，我……”生平第一次受到邀请，聆渊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识想要拒绝，话刚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般地抬起了头。
　　君宸玄牵在手心的漂亮小少年好似不经意地回首，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波光流转，狭长的眼尾微挑，眸光从他身上掠过。
　　聆渊心知对方分明没有在看他，可拒绝的话语便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是，多谢王兄！”
　　聆渊从地上爬起来，撩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跟上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皇兄对我真好！
　　宸玄：……怎么说呢，事后想想，后悔极了。


第11章 小鱼落泪
　　月影西移，本该万籁俱寂的深夜，君宸玄的月涌江流殿却是难得的热闹。
　　魔市之人兴师问罪，太子殿下彻夜未归，剑藏锋坐立难安独自在殿外徘徊了半宿，终于在子夜时分看见君宸玄俊逸轩昂的身影踏月而来。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剑藏锋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迎了上去，“魔市的那些杂碎着实可恶，竟闹到王上面前！殿下，王上可有为难……啊，等一下！这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剑藏锋怀中猛地被塞进了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对方瘦削的筋骨硌得他浑身难受。剑藏锋垂下眼皮，有些茫然地和怀中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君聆渊对视。
　　君聆渊尚且青涩稚嫩的脸不像寻常孩童那般丰盈圆润，他的眉骨高耸，脸颊上一点余肉也无，一双眼眸清澈敞亮，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潭。
　　剑藏锋自幼跟随太子，虽然知晓聆渊身份，却从未见君宸玄与之有过接触，今日忽然在此地见到传闻中被王上厌弃的幼子，懵然又疑惑。
　　君宸玄身上穿着离开九幽时的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更显玉质金相，丰神俊朗。他把聆渊交给剑藏锋后，自己则紧了紧怀中抱着的一团雪色衣裘，丢下一句话就快步踏上殿前长阶，沿途无数宫婢侍从渐次跪拜，恭迎九幽少主回宫。
　　“给三弟换身干净的衣服，他身上有些陈年伤口，找医官来为他看看。另外把针绝君找来，不必通报，直接进来见我。”
　　“针绝君？”剑藏锋一惊，把小皇子随手往身边侍女手中一丢，跟着宸玄走了上去，“殿下受伤了？”
　　君宸玄没有应答，衣带翻飞，步履近乎匆忙地踏入宫中。
　　月涌江流殿门豁然打开，君宸玄绕过绘着海晏河清盛景的巨大屏风来到内殿，将手中打横抱着的小鲛人轻轻放在层层叠叠轻绡幔帐下的大床上。
　　澜澈像是累极了，跟宸玄离开后不久就困得眼皮直打架，宸玄将他抱在怀中没一会儿就见他沉沉睡去。但此刻刚被放在高床软枕间，澜澈却猛地睁开眼，满目惊惧地环顾四周。
　　宸玄刚安顿好澜澈，反手一拂将殿中烛火熄灭，本是想让澜澈睡得踏实些，却忽然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回过身去，有些愕然地看到片刻前还睡得香甜的小东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大床上坐起身来，形状极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躲在云海般柔软的被子后面偷偷看着自己。
　　宸玄修为深厚，目力极好，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只见澜澈小脸皱成一团，花瓣般的嘴唇翕张，无声呢喃了几个字。
　　“怎么了？”他轻声问着，随手一挥间，殿中烛火再度燃起，暖暖的光透过床幔照了进来，照见澜澈有些委屈无措的脸。
　　“……”澜澈小声说了几个字，几乎只有虚弱的气音传出，宸玄耳力虽好，一时也没能听清。他下意识向前探了探身，一动身才发现惊恐万状的小鲛人不知何时悄悄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大哥哥，”靠的近了，宸玄终于听清了对方细弱的声音，“……别走……我害怕。”
　　澜澈说着，一直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两汪清泉一样的眼眸中微光一闪，豆大的泪珠从他泛红的眼角滚落，在滑至唇角的时候化作熠熠生辉的明珠，冷不丁砸在君宸玄手背上。
　　君宸玄呆了一瞬，忽然惊起，手忙脚乱地扶起澜澈的肩。
　　“怎么哭了？是哪里难受吗——藏锋！剑藏锋！针绝君怎么还没有来！”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澜澈眼里的泪水便像控制不住了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太子殿下向来温和从容，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剑藏锋乍听他急切的呼声，还以为太子殿下身上有什么病痛，一时顾不上礼节，快步冲进内殿，一把撩开纷纷扬扬的轻纱，急切道：“殿下伤到了哪里？让藏锋看……”
　　人到了床前，剑藏锋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君宸玄正把那从魔市抢来的小小鲛人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脊背。
　　“没事了，别怕。大夫马上就到了……不要怕……”
　　太子从未安抚过人，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安慰的话语也只会翻来覆去那么几句，可即便如此还是无端令人感到心安，就连剑藏锋也蓦然止住了声，生怕破坏眼前的温和宁馨的气氛。
　　澜澈小小的脑袋靠在宸玄肩膀上，听到剑藏锋进来的声音，也觉得有些羞赧，强迫自己止住了哭泣，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边摇头一边轻声哽咽道：“没有哪里疼……我怕、怕大哥哥丢下我，我不想再回去那里了……”
　　君宸玄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傻孩子，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我还说之前魔市那些人拿针扎你你都不哭一下，怎么到了我这儿却哭得如此伤心？难道是我长得太吓人了不成？”
　　小澜澈摇了摇头，乖乖窝在宸玄怀中，任他为自己擦干脸上的泪痕。
　　君宸玄怜爱地抚了抚他柔软的长发，温言道：“放心，以后有我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吃一点苦头。”
　　“呃……殿下”剑藏锋觉得自己此时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若殿下无恙，藏锋先下去了。”
　　“我无事，”君宸玄随口应道，可却在看见剑藏锋时回首纳问道：“你在这里，聆渊如今是谁在照料？”
　　“我交给殿下宫中的大侍女照看了……”剑藏锋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之声。
　　月涌江流中的大宫女进入寝殿，在屏风外盈盈下拜：“太子殿下，聆渊殿下不肯奴婢们为他更衣，更不许我们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如今正在哭闹不止。”
　　君宸玄眉心微微一动，想起这个弟弟情况特殊，随即对那侍女说道：“无妨，他生来少与人接触，所以有些怕生罢了。将他带到屏风外，准备好衣服，我亲自照顾他吧。”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一会儿，哥哥出去处理一些事情，马上回来好不好？藏锋，你……”宸玄本想让剑藏锋留在内殿暂时先看一下澜澈，话说到一半，眼底忽然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眸光，改口道，“藏锋，你也先随我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宸玄：这只小鱼又乖又可爱，想把他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聆渊：敢藏我的小鱼，我要闹了！
　　*
　　对不起亲爱的们，这几章有些短小，是因为我申了榜，有字数上限，不得不压一压字数，明天放榜后就无所顾忌了，到时候保证章章粗长！


第12章 一见你就逃
　　“你们不要过来，不许碰我！”聆渊被大宫女连哄带骗弄到进了月涌江流殿，刚一停步就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朝他涌来，聆渊大惊失色，捂着衣领退后数步，警惕地拉开和那宫女的距离，中气十足身手敏捷的模样和片刻前在九幽王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大相径庭。
　　聆渊有些懊恼，回过神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太子身边的小家伙确实妍丽可爱，可自己也不至于只看了一眼便着了魔似地任由君宸玄把自己领到此地吧？
　　迷迷糊糊地被带了进来，却又就被一群一惊一乍的侍女围住，争先恐后地扒拉他的衣服。待他好不容易脱了身，无头苍蝇似地往望殿内冲，谁知一个不小心竟闯进了太子殿下的寝宫……
　　“小殿下莫再往里去了，仔细冲撞了太子殿下！”追着他进来的宫女压低了声音哀求道：“还请小殿下在此稍等，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片刻后君宸玄果然带着剑藏锋从屏风后走出，他扫了一眼躲在柱子后的聆渊，隐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聆渊心有余悸地从宫殿高大的墙柱后逃了出来，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眼前气宇轩昂的九幽少主。
　　二人虽是兄弟，却地位悬殊，君宸玄姿容光彩夺目，风致无双，举止仪态更是贵气天成，寻常人难及万一，很容易让人心生崇敬拜服之心。可即便如此，聆渊在看见看见宸玄抬步向他走来的时候警觉地绕着柱子躲避。
　　这个年纪的孩童本该最是活泼开朗，可聆渊却像一只戒备心极强的小兽，漆黑的眼瞳睁得大大的，眼里写满了对周围一切的不信任。
　　宸玄见了，心中一阵酸涩：聆渊和自己一样身为九幽城尊贵的皇子，却如此草木皆兵，可见这些年在宫中生存不易。
　　“你让他们脱我的衣服干什么！”宸玄刚出现，聆渊便迫不及待地大声质问，仿佛借虚张声势来给自己壮胆。
　　“放肆！”君宸玄没有说话，身边的剑藏锋便斥责道：“太子殿下面前，怎敢如此无礼？”
　　宸玄倒似不以为意，淡道：“无妨，他年纪还小，不必与他较真。”聆渊虽然躲得远，他却敏锐地看见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臂和衣领下露出的皮肤上有不少细碎的伤口。从伤口的形状来看，这些伤口形状各异，成因也各不相同，不过大抵都是些轻微的碰伤擦伤，并不明显。
　　年幼的小童活泼好动，磕磕碰碰自是难免，聆渊身旁无人照料，凡事只能亲力亲为，身上的伤也就比别人多了些，只是这些伤口大多没有经过清理包扎，久而久之伤口虽然自然结痂脱落，却留下了不少淡淡的瘢痕。
　　宸玄心中发苦，看来这些年因为父王的忽视，自己这个弟弟确实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一个人和日渐疯癫的母妃在偏远的宫殿中无人问津，想必是吃了不少苦。他身为晚辈，不敢指摘长辈的做法，但面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心中到底是不忍，遂放轻了声音：“聆渊，你我血脉同源，我不会伤害你。对我，你也不必如此生疏惧怕才是。我只是想让他们为你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再为你身上的伤口上药……”
　　宸玄在九幽王面前为他解过围，再加上对方眼神真挚，态度温和，聆渊已心生亲近之意，可是他从小到大独处惯了，从未与人主动亲近，虽然隐隐有些向往，但脚步却始终踌躇不前。
　　宸玄就在原地温和地望着，并不催促。如此过了许久，聆渊才一步一顿磨蹭到那宫女放下衣物的玉桌前，飞快拿起干净的锦衣。
　　宸玄无奈道：“别忙着换衣服，你身上有不少旧伤，虽然都是着小伤，不少也已经落了痂，但还是需要处理上药，我先让人带你下去沐浴，上好了药再换干爽的衣服也不迟。”
　　可聆渊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不，我要回去了。”母妃独自一人，身旁不能无人看顾，更何况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转念又道：“药我可以带回宫中自己涂。”
　　宸玄洞悉世情，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温言宽慰道：“没关系的，我早已安排了人照顾你的母妃。从今往后烟波浩渺宫会有专人洒扫伺候，你若实在不想在此停留，早些回去休息也可，只是你这一身零零星星的伤痕让我见了，实在不忍。你身为九幽皇子，成年后在魔族行走闯荡，带着一身伤疤岂不是无端泄了我九幽的颜面？”
　　聆渊沉默片刻，无所谓道：“我从小到大就是如此，早就习惯了。从前无人理会过我，身上早已经留下很多疤了，如今再上伤药实在有些多余。”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也足够平静，甚至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
　　“这算什么？”剑藏锋出身武将世家，性子最是爽利直接，不知聆渊心情，以为他故意如此，为的是让宸玄心生愧疚。他和君宸玄亲密无间，感情甚笃，见对方好说歹说就是不接受宸玄的好意，早就心生不悦，忍不住道：“殿下宫中最多奇花瑶草灵丹妙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让你脱胎换骨容光焕发，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试一试，莫要在此纠结，耽误殿下休息。”
　　“藏锋！”宸玄责备地看了剑藏锋一眼。
　　父王将年幼君聆渊视为不祥，宸玄其实是知道原因——聆渊的样貌与烛龙一脉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出生时，肩胛上便生有暗翅，虽然平日里隐于体内，从外表看来仅仅是肩骨比常人略微凸起，让他的身形看上去更加宽厚挺拔，但烛龙一脉从未有过如此相貌之人，他的父王视之为不祥，不喜看他出现在眼前。
　　聆渊渐渐长大后，得知自己因此遭到父王厌弃，便一直很在意自己的样貌，即使烟波浩渺宫中人烟罕见，但他从来都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轻易给旁人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
　　君宸玄不是好奇心旺盛之人，更没有刻意探究他人隐秘之事的癖好，他虽想照顾聆渊的情绪，刻楠峰意避开对方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脆弱所在，但是聆渊的年纪太小，身旁又无人照料，唯有一个疯疯癫癫的母妃，若是就此让他离去，一个人怕是难以处理好自己的伤口。
　　“你若不喜欢让我看到你，我也可以闭着眼为你处理。”宸玄耐心道：“你脱了衣服，只要告诉我哪里难受即可。”
　　聆渊大大的眼睛像是噙着两汪清泉，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犹豫着走到了宸玄面前。
　　他的哥哥温和而真诚，实在难以拒绝。
　　“那就说好了，你闭着眼睛不许偷看……”聆渊话语中满满都是孩子气，他的双手已经放在了衣襟上，可下一秒目光却越过君宸玄俊朗而温柔的脸落在屏风后方。
　　被君宸玄带走的小小鲛人正躲在屏风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琉璃一样大眼睛扑闪着，正偷偷看着他。
　　瞬息间，聆渊只觉得一股血气毫无由来地冲上脑门，一个念头从无到有，顷刻间填满了他的思绪：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若是他看见了自己满是伤疤奇形怪状的后背，一定会被吓到的！
　　电石火光间，聆渊覆在襟前的手非但没有拉开衣领，反是抚着领口，生怕自己露出一丁点皮肤，脚下生了风似的，拔腿就跑！
　　宸玄见聆渊先是逐渐放下防备，开始慢慢向自己走来，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放下戒心，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谁知对方忽然改变了主意，朝宫门方向破门而逃，即便是他再洞烛先机也是在没能料到会有这种变故，一时间根本来不及阻止。这时又听身后传来细微的抽气身，转头便看到澜澈有些惊愕的脸。
　　小鲛人看起来既疑惑又难过，他看了一眼聆渊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无奈的宸玄，最后小声问道：“他是不是讨厌我，为什么一见我就逃？”
　　“……不是。”宸玄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走到澜澈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他只是还不习惯陌生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好可怜……”澜澈叹息一声，又问：‘’可这又是为什么呀？”
　　“……他小时候过得很辛苦，”宸玄耐心安慰道，“不过没有关系，从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他不够上心，从今以后我会看顾好他，不会再让他如此辛苦了。”
　　澜澈看了看他，眉稍忽然向上微微挑起展颜一笑：“你真好，比阿夜还好。阿夜只对我好，你对所有人都好……大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死了呀！”
　　“你这死小孩怎么说话的！别以为你长得可爱我就不敢揍你！”剑藏锋哪里听得这话，眉毛倒竖，几乎就要冲上前来教训澜澈，吓得澜澈小小的身子直往宸玄怀里钻。
　　宸玄听了也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笑着捧起澜澈有些惊恐的脸，认真道：“别怕，我轻易不会死的，你不必忧虑。”
　　本以为澜澈所言只是童言无忌，谁知对方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严肃地摇了摇脑袋：“对我好的人都死了，阿夜那么厉害也死了。大哥哥，人真的很容易死掉的啊，我……不想你死掉。”
　　“不会的……”宸玄温暖的手掌轻揉着澜澈柔软的发顶，他不太会安抚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打消澜澈莫名其妙的担忧，目光略带无措地环视四周后若有所思地落到剑藏锋身上，随即他指了指剑藏锋哄道：“你看旁边那个哥哥，你在魔市见过他出手吧，他的剑法足够好，以后你就和他一样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他会保护你我，不让我们轻易死掉的。”
　　澜澈抬起眼皮撇了一眼满脸怒容欲言又止的剑藏锋，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不要。”
　　“为何？”
　　澜澈扬起脸郑重道：“他还不够厉害，等澜澈长大了，换澜澈保护大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澈：我说话很认真，你们别不相信
　　哥哥/弟弟：我们是大魔，我们很厉害，一般不会死……除非作者不做人（）


第13章 同修凶猛
　　九幽王城富贵繁华，舞榭歌台，金顶石壁，人声鼎沸，接踵磨肩，乃魔域七十二城中一等一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王城西侧有一是非学宫，其中弟子非富即贵，大半都是王族血脉。学宫弟子不多，占地却是极大，宫城容纳不下，便建在了九幽王城西侧，俨然已成这富贵繁华的九幽城中之城，与东城的九幽王宫宛如双生之花，遥遥相望。
　　天色已晚，早过了是非学宫散学的时辰，天际最后一缕夕阳隐没在天幕之后，黑夜渐渐从天而降。凡世之人将一日之中的黄昏称作逢魔时刻，再是热闹鼎沸的凡世城镇过了黄昏人声总是会慢慢沉湮下来，可在九幽城却完全相反。
　　夜色降临时，城中亮起炫目的灯火，街市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繁荣的时刻。寻常在大宅和寝宫中被拘怕了的魔族公子王孙们会趁散学后的这段时间在九幽城熙熙攘攘的南北大道上信步游荡。
　　聆渊却从来都与众人背道而驰，散学后有意在学宫之中逗留了许久，待同修们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出学宫大门，悄悄绕进南北大道旁不起眼的巷道之中。
　　“嘿嘿，你们看看他那样，真是上不了台面！”聆渊今日出来得不是时候——九幽城落雨了。
　　是非学宫有烛龙一脉的始祖大魔留下的巨大结界，不受魔域天气影响，一年四季如春，风景宜人，虽然学宫之中也有风雪雷电雾雨风霜等气象，但都为魔气幻化，并无实体，因而聆渊身在学宫却不知外面竟下起了雨。
　　修为深厚的大魔通常会燃烧自身灵力化出护身结界，但是非学宫中的弟子都是些三百岁岁上下的少年人，魔力与成年大魔相比甚是微弱，更是舍不得来之不易的修为用来幻化护体结界，因此此刻不少学宫弟子都被阻在门外，等家中奴仆前来为他们撑起结界或是驾车接他们回府。
　　聆渊出来时，在众多学宫弟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照常往南北大道旁的小巷走去。自他被君震麟发现擅自出现在四海靖平殿并斥责一顿后，转眼已过了数年，此时的聆渊已是少年模样，与幼时略显瘦削苍白的样子相比，少年聆渊的身高抽长不上，血脉优势隐隐显露，肩宽腿长，挺拔而孤峭。除此之外，聆渊还继承了出身鲛人一脉的母妃妍丽明媚的长相，五官精致俊美，脸庞也褪去了几分儿时的青涩，隐隐可见成年后深邃俊逸的模样和王族之人眉宇间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生得英俊，本该在是非学宫中大受欢迎，可聆渊入宫一年有余，从未有人敢与之深交——虽然宸玄太子这些年待他极好，非但往他的宫中添人添物，更是大显神通将他塞进了唯有资质出众的魔族少年才可进入的是非学宫，然而只要烛龙王君震麟对他的态度一日不改，这偌大的九幽城就不会真正接纳他。
　　聆渊自己也并不在意这些，无人与他相交于他而言并非坏事，相反，他因此有更多时间精进自己的修为……可惜并不太有用。
　　“喂，三皇子殿下！”聆渊刚朝外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学宫同修不怀好意的嬉笑声：“今日心情好，提醒你一句，可别往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走啦！开明那小子气不过你拖了他们的后腿，连累他输了术法竞技，不能和澜澈殿下同台切磋，早就商量了要带一群小弟教训你发泄怒气呢……”
　　聆渊的脚步顿也不曾顿一下，当作没有听见，径直往巷子中走去。
　　“看看，看看！”那魔族少年见对方根本不理自己，一时恼了，对着聆渊大步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在小爷我的面前摆皇子的谱？就他这样无用之人，入学宫一年有余，却连最简单的倒转乾坤术都学不会，到底凭什么进入学宫与你我互称同修？就凭他有一个好哥哥吗？”
　　“可不是吗！”那弟子是个颇有势力的魔族子弟，又回来事，人脉甚广，早在学宫之中混得如鱼得水，狐朋狗友比比皆是。他一开口，众人纷纷应和，更有拱火生事之人别有用心道：
　　“快别说了，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咱们对他不敬可就麻烦了……”
　　“哼，我若是殿下，早就不认这没脸的废物东西了！什么都学不好，前几日在竞技场上，我分明胜了他，却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无趣！”
　　魔族之人好斗，一说起竞技场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停都停不下，话题一下子从不受宠爱的废材皇子一下子转进到剑招、术法和魔兵厉刃上，直到忽然有人假装不经意地叹了一句：
　　“说起竞技场，你们不知我有多幸运！十五日前的那一场比试，我竟有幸和澜澈殿下切磋！澜澈殿下当真美极了，一招一式都优雅从容，美丽不可方物！要我说就不该让澜澈殿下参加竞技场，我光顾着看他，都不忍心出招，生怕伤了他……”
　　此言一出，是非学宫门前的空气仿佛顿时凝固住了，一时间竟无人说话。瞬间冷寂过后，嘲讽和叫骂声此起彼伏，竟比先前讽刺聆渊的声音还要纷杂响亮。
　　“喂，我说你也差不多些！和澜澈殿下比试之事都过去十几天了，你翻来覆去说，还没说够吗？没说够不妨多说些，我爱听……”
　　“……笑了，什么叫你顾着看澜澈殿下，不忍出招？你那叫不忍出招吗？你是根本来不及出招，那场比斗我看了不下百遍，你分明是被殿下一招鱼跃汪汪打趴。你说你怎么那么没用，若你多坚持几招，我等也能多欣赏片刻殿下的风姿神采！”
　　“你们也太夸张。要我说他一只鲛人，就跟那三皇子一样，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学宫，还不是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他既入了学宫，自当感恩戴德，安分守己，供我等大魔玩乐才是……”
　　说这话的是个身材高大健硕的魔族少年，胸前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一片精壮紧实的肌肉，颇有压迫感，可他的话说才了一半就有雨点般的拳脚纷扬而下，落在他身上。
　　“你找死吧！竟敢对澜澈殿下存此污秽心思！”
　　“魔族崇尚强者自是天性，澜澈殿下术法精湛，修为在一众同修之中无人可出其右，我等敬之慕之有何奇怪？”
　　……
　　那祸从口出的魔族肌肉少年虽然身形健壮有力，但一人难抵轰然而上的人群，一边用粗勇的胳膊护着脑袋一遍不甘怒吼：“我说错什么了？鲛族之人自古以来不就是供我魔族之人取乐、高等一些的玩物罢了。莫非这澜澈比寻常人美貌了几分，又得太子偏宠，你们就对他心生尊崇向往？你们这样，才是丢了魔族的脸面！”
　　“翳晴！少说两句吧，”那少年的同伴孤身冲入人堆拉着对方的手脱身而出，劝道：“你真想找死不成？那位不是一般鲛人，他可是与太子殿下结了契的，身份比三皇子尊贵多了。当着太子的面辱骂三皇子最多治你不敬之罪，可若让太子殿下知道你对那位存了不敬亵玩之心，你们翳族一脉怕是都要倒大霉了……”
　　……
　　聆渊快步在小巷中穿行，身后同修们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卖五香瑶柱酥的鲛人老妇，手艺精湛，所售的五香酥味道鲜美，薄薄的一层外皮包裹着剁碎了的瑶柱内馅，煎制而成，外酥里鲜。
　　聆渊第一日从是非学宫散学后便循着香找到了这里，一连吃了五六块五香酥，直将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才念念不舍地离去。第二日他再来时，不但自己吃了个心满意足还给母妃也带了些回去。霜靖河时不时还是会发些疯病，可一块五香酥入口，便会乖乖安静下来，明艳美丽的脸上露出少女般娇俏满足的笑容。
　　其实自那年去了君宸玄寝宫一遭后，聆渊的生活已大有改善，大量宫人侍从被派遣而来照料他和母妃的生活起居，吃穿用度上也再无短缺，烟波浩渺宫中不乏手艺出众的厨子，但对他而言，宫中精致的餐食不过只是能够果腹的食物罢了，远不如偶然在小巷中尝到的鲛族小吃美味。
　　不知不觉间，聆渊又来到了那鲛族妇人门前。
　　或许是因今日下了雨，僻静的小巷里一个人影也无，妇人早已收起小摊阖上有些简陋的门扉。聆渊有些失落——看来今日是买不到五香酥了。他想转身回宫，还未走出半步，身后的小院门扉“支哑”一声打开，鲛族妇人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小殿下今日散学有些晚了。”
　　是了，他今日本就比平时更晚了一些走出学宫，在学宫门口听见他们议论澜澈，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听了一耳朵，到了这里就更比平时晚了。
　　“是我来晚了，五香酥若没有了我便明日再来……”他来得这样晚，加上天气不好，恐怕早就没有五香酥卖给他了。聆渊虽然失落，却也无可奈何，话音刚落却见那鲛人老妇从房间里递出两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知道小殿下日日都要买两份的，我一早就备下了，拿着吧。”
　　聆渊有些惊喜地接过糕点，送去两枚金珠，老妇却摇了摇手：“小殿下日日都来照顾我的生意，这份小食就当我赠予殿下的。天色已晚，殿下路上还请慢行……”
　　聆渊与她早已熟，见她不愿收，也不勉强，接过糕点谢道：“您也早些休息，我明日还来。”说完，小心翼翼地把糕点揣进怀里，急急往九幽宫走去。
　　谁知刚到中途，忽而从小巷两边的阴影处冲出乌压压的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有个小小的私设：结契，在俺们老家是真实存在的，根据我走访调研（并没有）老家附近的乡镇村庄风俗民情得知：结契大概和结拜差不多，比结拜兄弟感情更好更加亲密无间，但也仅此而已。不知道其他大大作品中是如何设定的，本文设定就是感情非常非常要好的伙伴。
　　*
　　聆渊目前虽然废材了一点，但是以后会变得更大更强的！他和这里的魔族根本就不是一个系统，当然学不来这里的功法，就像一个厨子开不来挖掘机一样……


第14章 美救英雄
　　雨势渐大，与幽深暗巷相隔不远的南北大道上，灿烂如银河星海的灯火被雨雾隔断，变得遥远而迷离起来。
　　倏然，一行人影无声窜出，在雨雾中窸窸窣窣围成小圈，一步一步往里逼近，把聆渊困在人群中间。
　　聆渊眼珠微动，目光沉了沉，不动声色地聚集灵力。
　　“问三殿下安。”远方一人由远及近，缓步走来，围在他面前的人群在那人走过时自觉地分列两边，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聆渊依稀透过雾蒙蒙的雨幕看清他。
　　来人是个体形颀长的魔族少年，一双标志性的虎目厉光四射，穿一身威风凛凛的短衣金甲，护腕和肩甲之间镂空，露出大块大块虬结的肌肉。
　　穿着如此风骚之人，聆渊只识得一个。他的目光闪了闪，撇过头去，以眼神环视四周，不悦道：“开明，这是何意啊？”
　　开明傲慢的视线从聆渊的发顶一直扫到了脚下，挑眉笑道：“我见今夜雨势颇大，又知殿下素喜一人独来独往，修为不堪幻化出护体结界，心中记挂，特地带人前来护送殿下回宫。”
　　开明出身大魔，始祖是昆仑山的守护神兽开明兽，血脉之力霸道沛然，是以年纪轻轻就已有不俗修为。而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隐隐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圈，为他隔绝漫天倾盆大雨，风雨在触碰到那道光圈的时候都立刻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一点一滴都无法落在开明身上。
　　“我不需要。”聆渊摆摆手，抽身欲从两个堵在他面前的开明府家奴之间穿过，可那两名家奴亦是开明族人，虎躯壮硕，犹如两堵结结实实的高墙，一动不动阻在聆渊面前。
　　聆渊闭了闭眼，心中的怒气渐起，不耐地退后两步，抱着双臂冷冷望向开明。
　　“三殿下，何必如此见外？”开明双手负在身后，越过人群向聆渊走来，边走边道：“吾父乃是九幽四大将领之一，我与殿下又是学宫同修，自然该时时刻刻为殿下尽忠。”
　　他说这话时，虽然谦和有礼，可脸上的皮肉一动也不动，一看就知别有用心。甚至待他到了聆渊身前时，还故作熟稔地搭上聆渊的肩膀：“殿下如今大了，怎么对我越发生分了？幼时我随父亲入宫，不是与殿下相处甚欢吗？”
　　开明说着，嘴角微扬，狷狂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如我来提醒一下殿下，当年你我如何亲密无间？”话音刚落，他搭在聆渊肩上的手蠢蠢欲动，就要像后探去。
　　宽厚的手掌在肩上游移的瞬间，聆渊浑身乍起一阵颤栗，许多年前不堪的记忆涌上脑海，开明噙着怪笑的面容也渐渐模糊，转眼变为一张年幼了许多、但是同样充满恶意的脸。
　　多年前还是幼童模样的开明也像今日一样带着一群鬼魅似的家奴将他围住。
　　“喂，我听说宫中有一个皇子，生得和别人不一样，说得就是你吧。”年幼的开明已经长得十分高大了，一身壮实肌肉看上去压迫感十足，圆润的面容上却依稀带着孩童特有的残忍的天真：“你脱了衣服，让我看看你与旁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滚开！”小聆渊自是不愿，又急又慌，根本不敢在此多留片刻，想要逃走可离开的路早已被开明带来的家奴堵了。
　　“如此扭捏，一点我九幽大魔的气势也无，怪不得王上不待见你！”开明啐了一口，随即上前，根根粗长的手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聆渊瘦削的肩，一把就扯下他身上单薄的锦衣，“就看一眼，又不会要了你的命，这么藏着掖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
　　“放肆！给我滚开！”时隔数年，开明两张不同年岁时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聆渊从幼时记忆中倏然回神，怒气冲冲地甩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寒眸盛满怒意，少年人逐渐褪去了青涩的面容上露出不甘的神情，聆渊强压着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低声喝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开明连装也懒得装下去了，冷笑一声道：“三殿下好大的本事，如今连学宫三年一次的竞技场都敢参加，自然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不该还像小时候一样惧怕我啊……哦，不对，我言错了，阔别多年，殿下的修为其实并无长进，上了竞技场不第一局就惨败给对面，就这样也敢参与竞技，当真自不量力！”
　　聆渊听了，心中了然，方才学宫门前的同修虽然讨厌，但所言不假。开明果然恨自己竞技初试时败阵，连累他再不能参加后续的比斗了。
　　学宫竞技场三年一次，最后的胜利者能得到无数魔灵石作为奖赏，参与之人众多，为了节约前期时间，将参赛者分为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等四个不同阵营，经过数轮比试后淘汰掉几分最低的两个阵营。
　　开明和他同属朱雀阵营，不幸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
　　“竞技场既然面向所有学宫弟子开放，自然人人都可参加。”聆渊看着开明的眼睛，理所当然道：“若是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参加。毕竟竞技场不就是给我等学宫弟子磨砺修为切磋魔技的地方吗？你虽然强，但与我一组，说明你天运不佳，注定竞技之路止步于此罢了。”
　　开明听了他一席话，气得横眉倒树，几乎咬着牙道：“好你个君聆渊！竟如此傲慢无礼？今日小爷我就教你何谓祸从口出！来人，给我上！”
　　话音刚落，团团围住聆渊的那几条身影倏然而动，同时地向聆渊袭去！
　　聆渊心念电转，纵气旋身闪过，身影宛若一条闪电，在雨点般密集的开明家奴拳脚中游走。
　　开明此人多次欺他辱他，再加上幼时屈辱不堪的记忆，聆渊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游走躲避的同时忍不住嘲道：
　　“你！高个子的那个，步伐虽快，准头却差，这样如何伤得了对手！”
　　“还有你！长得如此威猛，动作何以这般无力，是没有吃饭吗？”
　　“开明，你养的这些狗，看起来凶猛，却连我这个学宫都教不好的人都拿不下，当真无用！”
　　……
　　聆渊自知自己修为微弱，对方又人多势众，若是强行应招恐怕早就被这群家奴所制，想要安然离去唯有以智取胜。
　　果然，那些猛如虎狼的恶奴听见聆渊句句不留情面的嘲讽，又怒又溃，招式之中也频频露出破绽。
　　所幸开明一脉虽然强大，但这群恶仆招式威猛却并无章法，你打你的，我攻我的，加上各人在招式上各有欠缺，这倒让聆渊有了空子所钻，当下想出一个借力打力的好法子。
　　只见他身形一闪，如幻影般跃过其中一名攻势凌厉的家奴，另两个从不同方向追击而来的家奴未及躲闪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双双捂着额头倒在地上。
　　……
　　聆渊身形潇洒俊逸，游龙一样在逐渐混乱无序的人影中游走，一时竟无人能占到他的便宜。
　　“怎样？我虽然赢不了你们，却未必无法脱身任你欺辱。”聆渊本想趁眼前这群恶奴缠斗之时迅速抽身离开，但一想到过往开明种种跋扈行径，聆渊少年心性上来，这才忍不住多言了这一句，谁知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他错失了最好的抽身良机。
　　“废物！”开明见己方受挫，恼火骂道：“都给我滚下去，少在这里碍眼！”自己则亮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魔刀，脚下生风朝聆渊逼命而来！
　　坏了！聆渊心中暗骂一声，深恨自己不该趁一时口舌之快，彻底惹怒了开明。他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开明又是血脉之力强大的上古魔族后裔，本是自恃身份不屑亲自与自己这种修为微薄之人动手，谁知此刻开明双目圆睁，携怒而来，显然是气极了，再顾不上什么大魔的尊严，要亲自与他一较高下。
　　聆渊并不傻，也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绝不是开明对手，可此时再想逃却是再也来不及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转身向后退去可，只求能在对方刀下多走几个来回，不至于太失了脸面。
　　谁知开明体格虽大，动作却轻盈敏捷，聆渊转身之际便已如鬼魅般掠至面前，手中长刀带出的刀风将聆渊胸口的锦衣裂碎，先前鲛族妇人用油纸细细包好的两包五香酥猝不及防从他身上滚落下来。
　　聆渊下意识垂眸去看，谁知就是这一垂眼的空隙，开明锋利迫人的刀锋已逼至他的门面！
　　“废物，死便死了吧！”
　　开明双目赤红，两手紧握长刀刀柄从天而降，刀尖对准聆渊眉心，作势就要劈下！
　　竟是存心夺人性命的必杀刀招！
　　聆渊心知不好，这招若不避开，自己绝无生机！可他越是心焦，脚下就越像是生了根，丝毫动弹不得！
　　失神一瞬，凌厉刀锋已逼至眼前！
　　就在魔刀几乎就要劈砍在聆渊眉心之时，一道耀目白光从天而降，有人身穿广袖白衣，飘然落至他的身前，流云长袖一扬，轻易化去开明的极致杀招。
　　来者一顶雪色幂篱掩去面容，碎玉般清亮入耳的声音从白纱后传出：
　　“谁准你们伤他？”


第15章 你怎么脸红了
　　开明修为不俗，刀法更是又快又猛，从小到大都不曾有人敢挡过他的刀，可眼下倾注全力的刀势被人轻易化开不说，就连虎口也被对方震得微微发颤，几乎连刀柄都握不住了。
　　“哈哈，有点儿意思！”缓过神来的开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露出探究目光。他天生资质极高，修行刻苦，如今功法修为都已在九幽城年轻一辈的魔族中登峰造极，正苦于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如今眼前这人的出现倒让他欣喜。
　　开明手握长刀，跃跃欲试，“你是何人？既然能接我一招，说明你实力不差，何必藏头盖面？取下你覆面的白纱，咱们正经比试一场如何？”他的语气虽然倨傲，但已收敛了几分霸道跋扈，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这对他来说这已是对对手极高的礼遇。
　　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根本没有理他，轻松化去开明的逼命杀招后旋即转身，隐在薄纱后的眼眸在聆渊身上来回扫视。
　　“你没伤着吧？”他的声音十分好听，就像玉珠落入金盘，清澈又悦耳。
　　“没事，”聆渊撇了撇头，脸色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蹙着眉问：“你怎么会在此地。”澜澈即便遮掩面容也难掩一身天姿神彩，如雪浪翻飞的白衣带起阵阵的暗香，鲛绡织就的衣摆迤逦垂坠至地面，沾染上点点雨痕。
　　这样的人应该高坐在雕栏玉砌、宝鼎生香的明彩华堂之上，而不应出现在凄冷泥泞的暗巷之中。聆渊的脑中胡乱想着，看着对方薄纱之下略带担忧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时，又想起他既然此时出现，那自己方才手足无措任开明宰割的模样岂不是都被他看了去？
　　“雨势颇大，我怕担心你回宫不方便，有意让藏锋在学宫门口等了你一会，后来看到你一个人冒雨走近旁边的小巷，我担心你，就追了过来。你没有受伤就好……”澜澈说话的声音本就清澈悦耳，和聆渊说话的时候又更加柔软了些，尾音微微向上勾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软，隐隐有着些许撒娇的味道，“我在雨中等了你好久，今天冷得不行，咱们快些回宫吧……”
　　谁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聆渊一把挥开，“谁让你跟来了？”聆渊想起自己方才在澜澈面前丢丑的样子，更加不自在起来，心烦意乱道：“多事！”
　　“你——”澜澈莫名遭了冷眼，懵了片刻，秀丽的眉峰陡然皱起，既困惑又委屈。
　　“喂！有完没完，当小爷是死的吗？”被晾了半晌的开明终于发了怒，倒提着长刀一步一步逼近，“我有说过你们可以离开吗！”
　　澜澈转头撇了一眼开明，他好心来为聆渊解围，对方却毫不领情，还对他大呼小叫，想来是被眼前这人欺负狠了，这才迁怒到了他身上。澜澈越想越觉得合理，声音也倏然沉了几个度，“你是想打架吗？那就来吧。”
　　说罢，白衣少年身影瞬动，纵身跃出，连武器都没有召出便毅然迎着开明的刀锋而去。
　　对手欣然应战，开明自然求之不得，手中长刀一扬，刀影如风。
　　魔域两大资质出众的少年狭路相逢，雨巷酣战，澜澈灵力似无际汪洋，更引天地灵力听其号令，一时之间，天空雷云滚滚，瞬息万变，闪电霹雳长了眼睛似的直击开明门面而来。
　　反观开明刀法虽快，却却始终难近澜澈身侧，几次下手不成，心中越发焦躁难安，更被对方抓住破绽，狠狠吃了几记威力骇人的法术。
　　开明越发难以为继，本想认输，可眼前的白衣少年脚步轻盈，一行一动举重若轻，一招一式华美无俦，竟让他下意识苦苦支撑着早已分出胜负的战局，只为再看一眼对方不沾半分尘埃的流畅身姿。
　　倏然，一道夜风卷过，将眼前少年脸上的白纱微微吹起一角，露出对方半张靡丽至极的脸。
　　开明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先是脑中空白一瞬，随即手中动作顿住，脚步猝然而止，颤身退后，竟是再难移动分毫，他双纯微颤，不可置信道，“澜……澜澈殿下？”
　　“咦，怎么停了？”澜澈掌心捧着一团纯澈灵力，还未来得及掷出，却就见对面停了动作，只好有些意犹未尽地罢了手，歪着头不满道：“你不是想与我打架的吗？为难聆渊，无非是因为输了竞技场。如今我在这里，你我倒不必顾着学宫里的那些规矩，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场，难道不比在竞技场打得自在？怎么反倒是你先停了手？”
　　“不是，我……”开明一介武者，平日一门心思琢磨刀法，早与身边同修“切磋”了个遍，偌大一个是非学宫，竟无人可以在他刀下走过十招——除了澜澈。
　　澜澈殿下是太子身边的人，身份尊贵，平日不与他们在一处修炼。开明本以为鲛族不过都是些弱不经风的无用之人，中看不中用。直到不久前澜澈出现在竞技场上，身手飘逸若仙，招式瞬息万变，气势骇人。
　　开明简直看呆了，从此日日盼着能与如此人物酣畅淋漓地比上一场。可惜后来因聆渊之故止步竞技场，错失了和澜澈成为对手的机会，才会一时气不过，带家中恶奴来找聆渊泄愤。
　　“殿下身法了的，术法精深，方才并未使出全力，然而即便如此也远胜于我，无需再比，是我输了。”开明习武数年，有的是自知之明，对手实力如何他一交手便知，方才澜澈刚一出手，他就知道自己远非对方对手。
　　“今日是我错了，冒犯了三皇子殿下和澜澈殿下，开明愿意领罚。”他虽然平日傲慢自大纵横跋扈，但也是敢作敢当之人，今日又得偿所愿和澜澈一较高下，心中再也没有不满之事，认错服输的态度倒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今日也算教训过你了，”澜澈看了一眼缄默不语的聆渊，见他脸上并无介怀之意，便笑着放过了开明：“你知错就好，以后你若想打架，直接来找我便好，我自然奉陪到底，不可再为难他人。”
　　开明大喜：“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再来找殿下切磋？”
　　“当然，”澜澈点了点头，不以为意道：“不就是打个架吗？只是你可得小心啦，我怕下手没有分寸怕伤到你们……”
　　“我一定勤加练习，待功力见长再来找殿下讨教！”开明得了澜澈的应允，欢天喜地提刀离去。
　　“打个架而已，有必要开心成这样——喂，阿渊！站住！”
　　聆渊：……
　　此间事了，他本想偷偷离开，谁知刚走出两步就被澜澈发现。
　　“我替你解了围，连句谢谢都不说吗？没礼貌。”
　　白衣少年上前两步来到聆渊身前，一把摘掉头上幂篱，露出白纱下华美又靡艳的面容。
　　澜澈已长成少年之貌，相比幼年时粉雕玉琢、妍丽可爱的模样，如今的澜澈更如一朵含苞欲盛的花，虽还未绽放到极致，却也足够荡魂摄魄，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聆渊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匆忙移开目光，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就想走。
　　谁知澜澈竟挡在他身前，美丽的长眉皱起，认真却困惑道：“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搭理我，到了学宫后，宸玄哥哥想派藏锋一同护送你我，也被你拒绝。我早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讨厌和我说话？”
　　“不是的！”澜澈说话的时候不断凑近，聆渊一抬头便看见少年放大了的美丽容颜近在眼前，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重复道：“不是。”
　　“不是什么？”聆渊上前一步，穷追不舍。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你……”聆渊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贴近自己的聆渊忽然笑了起来，眉眼更加昳丽无双，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似的拍着手笑道：“阿渊，你怎么脸红了？”
　　“我！”聆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澜澈靠得太近，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烧得难受，忍不住连连退后，顾不得礼仪，慌乱道：“我还有事，多谢澜澈殿下今日相助，告辞。”
　　“真有意思，”澜澈不依不饶，拦在他面前：“你是害羞了吗？为什么一和我说话就脸红想逃，我真的这么可怕吗……喂，阿渊，你的东西掉了。”
　　澜澈说着，忽然看到地上滚落着的两个纸包，下意识捡起打开，发现是两个被油纸包裹着的糕点。
　　油纸包落在地上，占满了灰，又在一片混乱中不知被什么人踩踏过，里面的酥点被踩碎了一角，但也难掩沁鼻鲜香。
　　“这是什么呀，好香！我可以吃吗……”澜澈在宸玄宫中长大，从小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小吃，一时好奇，双指拈了就要往嘴里送。
　　“不可以！”聆渊慌忙阻止，“这东西掉在地上落了灰，不能吃了。”
　　“这有什么，”澜澈笑道，“沾了灰的地方去了不就好了？”说着仍要下嘴。
　　“我可不敢乱给你吃东西！”聆渊见他不听劝，慌忙一把抢过藏在身后：“宫中的玉液琼浆你都挑三拣四不肯喝，非要皇兄从城外移来整个流霞仙泉。这宫外的点心你吃了怕是又要生病，到时候皇兄恐怕要扒了我的皮……”
　　“我也不愿意如此，”澜澈委屈道：“显得我很娇弱似的，只是你们九幽的水我一喝就难受，宸玄哥哥这才……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事的？你偷偷打听我的事？阿渊，你很关心我嘛。”
　　作者有话要说：
　　澜澈：打个架而已，为什么这么开心？平时没被打过？
　　开明：他愿意和我打架，他是不是喜欢我！
　　聆渊：他看到了我被打的样子，他会不会看不起我……


第16章 敞开心扉
　　“谁关心你了！”聆渊心思被人说破，脸色更红了，气急败坏道：“动静那么大，阖宫上下谁不知道……”
　　“不是就不是吧，我也没说什么，你脸红什么？阿渊，你对别人说话时也是这么容易脸红吗？”
　　“……”聆渊张口结舌，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闭口不言。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呢？”澜澈哪里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他，清澈的眼眸一转，笑着追问道：“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我是长得很可怕吗？还是你不喜欢和我说话？为什么你一见我就躲？
　　“不，我不是……”聆渊何曾被人如此穷追不舍追问过，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
　　“不是什么？”澜澈说着，又走近一步，整个人几乎就要贴在聆渊面前。二人如今都是少年模样，可他却比聆渊稍矮一些，靠得近了要微微扬起头才能直视聆渊的眼睛。可从聆渊的角度看去，对方紧贴在自己身前的模样仿佛主动入他怀中，一时只觉得胸口被人轻轻一撞，霎时连呼吸都忘记了，慌张得连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是好。
　　“你……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美人在抱，聆渊脑子一片空白，平时根本说不出口的话此刻像被蛊惑了一般，全都不经思考便倒了出来，仿佛除了怀中的澜澈，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我不是不喜欢和你说话，我只是……只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才会开心，便索性躲着你什么也不说……”
　　聆渊自暴自弃似地一口气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不敢去看澜澈的脸，只好逃避似地闭上眼睛。
　　“啊？”澜澈也吃了一惊，聆渊倒豆子似地说了一车话，他甚至还没听清就又听见聆渊说：“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澜澈眨了眨眼睛，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道：“不用这么复杂。”
　　这次换聆渊迷惑了：“什么？”
　　“我说，你不用想这么多的，”澜澈抬起头，认真地望着聆渊的眼睛，“朋友之间不就该怎么舒服就怎么相处吗？如果每说一句话都要顾虑许多，那多累啊……”
　　聆渊慢慢地垂下眼，认真地看着澜澈：“你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澜澈拉着他的手在巷子边的台阶上席地而坐，“我在宫中朋友不多，宸玄哥哥和藏锋他们都大我许多，平时总没有时间陪我，你我年岁相仿，能当朋友不是很好吗？”
　　“嗯，”聆渊想了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确实很好。”说完这话之后，聆渊实在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便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个……方才还是多谢澜澈殿下为我解围。”
　　“阿渊，我们幼时便相识，该比别人亲近才对，何必如此见外，不如你就喊我阿澈吧。”
　　“……”聆渊认真思索了一下，最终轻轻道：“澜澈。”
　　“啊，还是连名带姓一起喊啊。”澜澈有些失望地瞪着眼睛，随即又笑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总会与我亲近起来的……”
　　“……嗯。”
　　幽深暗巷落雨纷纷，澜澈独自撑起足够大的护体结界将自己聆渊护在其中。
　　“澜澈，”聆渊抬头看了眼澜澈术法生成的结界，正色道：“此术法极耗费灵力，你护好自己便可，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你是宸玄哥哥的弟弟，我当然应该多照顾你一些。”澜澈随意道，“而且我的灵力多得用不完，区区一个结界而已，耗得了多少呢？”
　　聆渊像是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落，“……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兄的弟弟吗？”
　　“唔，也不是啦，”澜澈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宸玄哥哥也不止你一个兄弟啊，可是不知为什么，从小时候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本能地想和你亲近。当年第一次见到你，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上一些，我就想着，如果我有弟弟，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吧……”说到这里，澜澈抬起眼眸，嗔怪似的看了聆渊一眼，有些愤愤道：“可是你见了我总是冷冷淡淡地，一见我就逃，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现在想想，真是让人生气……”
　　聆渊：……
　　不知为什么，澜澈张口闭口不离宸玄哥哥，聆渊有些莫名的烦躁。他毕竟年少，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时口快，忍不住问道：“谁要当你弟弟，我分明比你大！我今年都已经三百五十岁有余了，你呢？你今年多大？”
　　“我不知道，”澜澈眸光闪了一下，黯然道：“小时候的事我都很多都不记得了。家住在哪里、父母是谁、什么时候出生……完全都没有印象。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和阿夜生活在凡世。凡世的人比魔域里的魔族弱小很多，寿命也更短，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察觉到我们和常人不一样，每隔几十年阿夜都会带着我换一个地方生活……”
　　“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到九幽来的？”
　　“后来……”澜澈眨了眨眼，小声道，“凡世有个邪修发现了我和阿夜，他说鲛族之人很值钱，想把我们卖到魔市，阿夜为了让我逃走只身引开那邪修却被对方杀死，我也没能逃掉，最后还是被他卖到魔市，直到宸玄哥哥救了我。”
　　聆渊听了，脑中一时浮现出小小的澜澈被面目狰狞的邪修捉住，强行送入诡谲魔市的画面，一时心裂如绞。他怔怔地看了澜澈良久，有无数劝慰的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最后只低着头看着他，轻轻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让你难受了……”
　　“没什么，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我现在已经很厉害啦，当年那些邪修再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在我面前死掉了。对了，”澜澈摆摆手，接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聆渊：“一直在说我，也说说你吧。我听方才大块头说，阿渊你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何意？”
　　此言一出，聆渊脸色陡变，唇上的血色倏然退去，眼神泛起一层寒霜。
　　“啊，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想探听你的秘密。”澜澈眼见聆渊变了脸色，隐隐有发怒的迹象，连忙解释，“只是方才那叫开明的说起这话的时候，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可怕，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我有些担心，所以就……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以后我再也不会问了。”
　　“很恐怖吗？”聆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很轻地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宫中之人大抵都知道，只是这些年因皇兄的命令，不再有人刻意提起罢了。”
　　聆渊：“你在九幽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烛龙一脉和寻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可是我却和旁人长得都不一样。我出生时，虽和寻常族人一样天生竖瞳，可我双肩后生有双翼，平时虽然隐没不见，但父王却视为不祥并因此厌弃了我。”
　　澜澈张了张嘴，无声地看着聆渊。
　　“你果然也觉得很可怕吧。”聆渊看着澜澈的反应心中冷了半截，暗自后悔不该如此跟他说……
　　“不，”澜澈忍不住道，“怎么会可怕呢？我只是觉得因这个原因九幽王厌弃你，实在有些蛮不讲理。有翅膀多厉害啊，我还羡慕呢，怎么会厌恶呢？阿渊阿渊，你既然有翅膀，那你能飞吗？”
　　聆渊怔了怔，不可置信道：“真的吗？你真的不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不觉得我很怪吗？你一点都不会害怕吗？”
　　“害怕？”澜澈好看的长眉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困惑，“不会啊，这里的人不都不一样吗？就像我，身为鲛族也和你们不一样啊，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特别是宸玄哥哥，从来就没人怕过我，更没有人厌弃过我。”
　　“这不一样，”聆渊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九幽城有许多鲛族，可怕像我这样的，明明应该是烛龙，却生来和我的族人不一样，九幽城数千年来从未有先例。就像如果今天忽然出现一只鲛人，却没有生鱼尾，而是长了一双翅膀，那你也会觉得他很怪吧。”
　　“首先，”澜澈抚着额头，板着脸道：“我们鲛族不生鱼尾的！而且如果真有人告诉我他有翅膀，我只会觉得他很厉害，说不定还能带我飞上天空中看看……阿渊，你还没告诉我，你会飞吗？”
　　“……不会。”
　　“啊，好可惜啊，”澜澈失落了一瞬，“我还没有到天空上看看呢……”
　　“如今不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修炼成能够飞天遁地的大妖，你又愿意的话，我可以……”
　　“真的吗！”澜澈兴奋极了，刚一开口却见远处剑藏锋携怒而来。
　　“澜澈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道太子殿下在宫中等得有多着急？”
　　“啊，糟糕了！”澜澈抬头看了看天色，惊道：“竟然这么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剑藏锋：当电灯泡，我专业的。


第17章 戏水生情
　　已是深夜。
　　月涌江流殿虽然宫灯璀璨却不闻人声。
　　君宸玄以手支颐坐在殿中，手中的文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三皇子被人堵在小巷里，澜澈殿下跟上前去，顺手为三皇子解围，这才耽搁了回宫的时间。”剑藏锋跪地叩首，“是藏锋办事不力，没有看顾好殿下，回来迟了，令太子殿下久侯，还请殿下责罚。”
　　“无妨，少年人贪玩罢了，”宸玄双指并拢，指节随意叩着桌角，“你方才说的那个为难聆渊的孩子是谁家的？”
　　“是开明一脉的公子，实力不俗，无论修为还是刀法都是如今九幽城少年一辈中的佼佼者。”剑藏锋说着，想来不禁有些后怕，叹道：“所幸澜澈殿下及时赶到，没让他伤了三皇子。”
　　“不错。”宸玄状似随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澈儿此刻何在？”
　　“外头下了雨，殿下弄脏了衣服，此刻正在渊渟池沐浴。”
　　“好，”宸玄刚站起身，看样子是想寻过去，可听了剑藏锋的话就又坐了回去，“既然在沐浴，我便不过去了，待会你将人带来吧，我有话跟他说。”
　　“是。”剑藏锋应道，心中略微动容：太子殿下素来有礼，对身边之人包容体贴，做事更是毫无瑕疵，即便看着澜澈长大，从小亲密无间，也不曾有过丝毫冒犯之举。譬如此刻，明明就想立刻见到澜澈，可一听对方在沐浴，马上就止步了。哪像那三皇子，一路跟着澜澈来到月涌江流殿不说，来了还不先来拜见太子殿下，反而接受了澜澈的邀请，随他一起去了渊渟池沐浴。
　　剑藏锋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宸玄，方才好像没有来得及禀告太子，三皇子也一起去了渊渟池……
　　*
　　渊渟池中，聆渊如临大敌。
　　渊渟池灵力充沛，清氛逼人，专供澜澈沐浴。月涌江流殿从前并无此池，后来因澜澈住了进来，身为鲛族，澜澈对水脉的依赖极大。然而九幽城地属魔域，水源大多沾染了魔族浊气，君宸玄便催动灵力将城外的流霞泉强移至月涌江流殿，再一分为二，一脉为澜澈日常饮用、汲取灵力的流霞仙泉，另一脉则在此汇聚成渊渟池。
　　渊渟池四周是翻飞的鲛绡，云雾缭绕，轻纱漂浮，影影绰绰，每隔几步就有硕大的夜明珠悬浮在半空之中，将整个渊渟池照得亮如白昼，池边繁花交错，馥郁芬芳，生机盎然。魔域的植物不多，且大多生得称不上美丽，眼前这些也是君宸玄着人去凡世带来的花种，以灵力供养，终年不败。
　　澜澈早在池子旁的鲛绡深处换下了衣服，此时身上仅裹着一条白色的薄纱，衣襟敞得大大的，露出胸前一片无瑕美玉般光滑紧致的皮肤，他正坐在池子边，玉足悬在水面上方，一下一下轻点着池水。
　　“水温刚刚好，”澜澈试过了池子里的温度，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个精致的小炉，“唔，茵樨香、苏合香、雪中泛春……阿渊，你泡澡喜欢用什么香——阿渊？”
　　待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聆渊不知为何停在了数米开外，纷纷扬扬的鲛绡掩去了他的面容。
　　聆渊觉得自己像是疯了，今天一天做了无数他平时根本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先是在巷子中和澜澈说了那些话，又跟着他回了太子的寝宫，后来又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和他一起来渊渟池沐浴……
　　直到到了渊渟池，看着澜澈在自己面前换好了衣服，聆渊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路走来他看见氤氲着热气的渊渟池时，心中想着皇兄果然法力无边，一己之力即能改变地脉走向，移动流霞泉，看见四周琪花瑶草竞相开放时，他在想皇兄确实对澜澈极好，以灵力常年供养魔域难以生长的鲜花……
　　而今澜澈换了衣服出现在他眼前，他却仿佛从五光十色的陆离梦境中醒来，有些慌乱又有些困惑，不知片刻前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敢答应和澜澈一起沐浴！
　　聆渊愣在了当场，各种奇怪的思绪纷至闪过，唯独不敢细想退去包裹着身体白纱后进入温泉中的澜澈会是何等模样。
　　“阿渊，你停在这里做什么？难道站着也能沐浴不成？”聆渊发着呆，却不知何时澜澈已走至他的眼前，一边调笑着他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五指。
　　“我还是不了，”聆渊觉得自己的唇齿无比干涩，仿佛费尽了浑身气力才艰涩地开口，“我在雨里呆久了，身上可脏了，还是不要下去弄脏你的池水——”
　　澜澈哪里肯依，一句废话也无，趁聆渊手足无措之际随手捏了决，用术法飞快除去了他的衣服，然后双手轻轻一推，二话不说就把一脸懵然的聆渊往池中里一推，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啰嗦啊，既然是来洗澡的，谁身上不脏？”澜澈说着，随手一拉自己身上的白纱，跟着踏进了池中，口中还不忘调笑道：“阿渊，你怎么这么扭捏啊。”
　　聆渊落了水，下意识矮下身子把自己隐藏在池水中，这里的水清澈见底，所幸澜澈往其中添了香，加之温泉氤氲起的阵阵雾气让周围一切显得飘渺悠远得不真切起来。
　　“我没有，”聆渊艰难道，此时澜澈虽然在他面前，但因为水雾的遮掩，对方的面容都难以看清，更别说看见其他什么了，聆渊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嘴硬道，“谁扭捏了，我只是……只是身材一般，怕吓到你。”
　　“一般？”澜澈小声问了一句，忽然整个人凑近过来，在雾气下显得朦胧而美丽的面容直贴聆渊眼前。
　　澜澈笑道，“好不好看你说了不算，让我来看看。”
　　说着竟像一只入了水的鱼儿一样，飞快绕至聆渊身后。
　　聆渊慌忙转身，可澜澈的动作好像永远比他快上半步，永远躲在他身后，让他寻不到摸不着。
　　而此时从澜澈的角度看去，只见聆渊的后背挺拔而俊美，特别是肩膀看起来比常人宽且长，充满了力量，而肩膀往下的背部，则是少年还未褪去青涩之意的紧实肌肤，即便如今沾满了渊渟池中的水珠，却依然能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炽热。
　　热气蒸腾而上，澜澈看着看着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颊，忍不住伸手，就要抚上对方的脊背。
　　谁知这时聆渊刚好转过身来直面澜澈。澜澈伸出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按到了聆渊的胸前。
　　风吹鲛绡，二人都不同程度地呆愣住了。
　　聆渊：……
　　澜澈：……
　　“啊哈哈，谁说你身材一般来？”最后还是澜澈先回过神来，假装不经意地抬起无处安放的手，想了想又觉得过于刻意，复又在面前少年结实紧致的胸膛上拍了拍，笑道：“我觉得很好看啊……”
　　聆渊：……
　　这澡洗得相当不自在。就连澜澈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在池子里一言不发地泡了一会儿，感到自己脸上莫名的滚烫渐渐褪去不少后匆匆起身穿好衣服站在池子边等聆渊。
　　“阿渊，你好了吗？”
　　过了有一会儿聆渊的声音才从池中传来，“没有，我还想再泡一会儿，你先在外面等我吧。”
　　聆渊此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低沉的、闷闷的，若是平时的澜澈肯定又会刨根问底，可是此刻澜澈自己也是莫名心烦意乱，倒是乖乖听话出去等着了。
　　片刻之后聆渊才穿戴整齐从池子中走出来，恰好剑藏锋也到了，来带他们去见宸玄。
　　“二位殿下，今天的水温太高了吗？”眼前两人都红着脸，剑藏锋忍不住问道，“你们的脸怎么一个比一个红？”
　　澜澈：“还行尚可很不错，别说这些了，宸玄哥哥不是要见我吗，快走吧，莫让他等急了。”临走前又转头对聆渊道：“阿渊也一起吧。”
　　既然来到了太子寝宫，断没有不去拜见主人的道理，聆渊虽然不自在，但也只好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月涌江流殿，宸玄高座上首。他看到澜澈来了，收起手上文书和脸上略带凝重的表情，笑着招了招手，“澈儿，来。”
　　“宸玄哥哥，”澜澈轻唤了一声，来到太子身边坐下，“今日和阿渊在一起，忍不住在街上逛了逛，忘记了藏锋同我交代过要早些回来，对不起呀宸玄哥哥，让你久等了。”
　　“无妨，”宸玄这才看见随澜身后的聆渊，冲他温和点头，“我正想与你说这事，最近接到线报，魔市留在九幽城的人有些不安分，暂时还不知意欲何为。你出门时务必小心，离了学宫便回宫吧，莫要在外逗留。九幽城虽是王城，但是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我身为太子，无法时时刻刻看顾着你，你无论去到哪里都把藏锋带在身边，知道了吗？”
　　澜澈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宸玄哥哥，我如今完全可以保护自己。不信你问阿渊，今天我和阿渊还一起教训了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如今他变得可听话了。”
　　聆渊微微错愕，今日分明是澜澈帮他出手解了围，此刻却绝口不提，在兄长面前顾及他的情绪和脸面。聆渊心中感激，看向澜澈的眼神又柔软了几分。
　　“而且我不是小孩了，不能时时都躲在你和藏锋的羽翼下，开明那小子都会欺男霸女了，我却连独自逛个九幽城都不行，多没意思。”
　　宸玄忍不住笑了，手指宠溺地轻点澜澈额头，嗔笑道，“澈儿法术修得不错，可你这识文断字的本事又是跟何人所学？合该让他出来领罪，欺男霸女是什么好词吗？胡乱说话。”
　　澜澈见宸玄笑了，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进来时看到，宸玄阅示文书时脸上的表情颇是凝重，眉宇间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不安和担忧，这才下意识撒娇卖痴宽慰，如今见对方脸色稍霁，澜澈也终于放下心来。
　　“既然澈儿喜欢在九幽城玩耍，不如找个时间我陪你一起如何？只是我方才所言并非玩笑，近日九幽城不太平，澈儿若是与我相处尽兴，则务必要乖乖听话，不可任性出宫走动。”
　　“真的吗！”澜澈兴奋笑道：“当然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呀！”随即转向聆渊：“阿渊也一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哥哥还在当正人君子，那边小两口已经春心萌动


第18章 放灯吃糖
　　九幽城繁花似锦，建筑星罗棋布，八条南北走向的大道和十六条东西走向的长街纵横交错，魔市商客云集，更有数不清的曲折小巷、舞榭歌台、水肆茶楼，除了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多半是魔族、两侧的房屋更加狂野大气些，这里和普通的凡界城镇别无太多区别。
　　宸玄带着澜澈和聆渊，三人身上被施了法术，掩去真实面貌，毫无顾忌地走在九幽城最繁华的南北大道上。
　　澜澈来到魔域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这么逛九幽城，对什么都新奇，拉着聆渊在街上四处闲逛。宸玄笑着跟上的时候，澜澈正拉着聆渊在一处画糖人的摊贩前流连不去。
　　幼年流亡凡界时，澜澈也见过凡界的面人糖人，可此地小摊上卖的糖人看起来却生动许多。
　　卖糖人摊主是白泽族人，长相温顺可亲。他的摊位旁有一口大锅，锅子里熬着焦香的糖浆，白泽摊主用一柄大铁勺从锅子里舀出些许糖浆，代为画笔在面前平整光滑的白板上作画，不过须臾便画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异兽珍禽模样，比起凡界糖人更加栩栩如生，能走会动，恍若活物。白泽摊主用一只只竹签轻触了一下糖人，这些神禽魔兽便如灵蛇一样缠上竹签上，在竹签四周张牙舞爪，振翅盘旋，甚是有趣。
　　“老板，可以让我自己画吗？”澜澈在小摊前驻足看了一会，跃跃欲试。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未必画得好。”澜澈即便被术法掩去了容貌，但还是莫名惹人喜欢，白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从身边的锅子里舀出一点糖浆，再将勺子小心递给澜澈，耐心交代道：“别看这勺子不大，分量可沉了，小公子千万小心，莫要烫到自己。”
　　澜澈接了过来，举重若轻信手一挥，大开大合间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烛龙便在纸上现出了形貌，吞云吐雾，自在逍遥。
　　“烛龙一脉乃是我城之主，潇洒风流，威仪赫赫，城民无不拜服。我这小摊上也数烛龙糖人卖得最好。”白泽摊主眼见澜澈随意勾画便得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烛龙，不由真心赞道：“我在城中画了千年糖人，竟不如小公子所作灵动逼真！”
　　“谢谢。”澜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随即把手中勾着烛龙的竹签递给宸玄。
　　“哥哥，这只送你。”
　　“送我？”宸玄拿着竹签，宠溺地笑笑，“谢谢澈儿。”
　　“是我要谢谢哥哥。”澜澈空出手来，又拿起白泽的大勺，“哥哥这么忙，还愿意陪我们出门。我身上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能送哥哥这个表示感谢。”
　　“……”宸玄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很久以后才似乎很小声地轻叹了一声。
　　可是我却不需要你谢我啊。
　　澜澈完全没有听见，继续在面前白板上用糖浆作画。未几，又一只鳞尾俱全、传神入化的游鱼跃然而生。
　　澜澈用竹签轻轻碰了碰那鱼儿的大尾巴，鱼儿便像活了一样，绕着竹签欢快地游动。
　　“阿渊，”澜澈把竹签往聆渊手里一塞，笑着说：“这只送你。”
　　“我不吃糖。”聆渊一怔，下意识道。他本来也对这些花儿草儿鸟儿雀儿不感兴趣，可方才见澜澈亲手绘了一只小烛龙赠予兄长，心中却莫名生出艳羡之情，谁知不出片刻，自己也被澜澈送了一只小动物。
　　“谁让你吃了！”澜澈嗔怪道，“这可是我亲手画的糖人，千金不换，你当好好收藏才是！”
　　手中的竹签轻飘飘，仿佛没有一点重量，鱼儿绕着竹签游动，鱼尾在虚空中摆动，带起点点糖浆溅落出来。聆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金色的鱼儿，虽未尝到糖，一颗心却仿佛也被鱼尾带起的细碎糖汁浸透，泛起暖暖的甜意。
　　“……好。”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若有似无的应答声。
　　澜澈早已丢下他走到白泽身前，递过去一颗鲛珠。
　　“老板，这个给你，谢谢你让我画画。”
　　白泽摊为难道：“这……是鲛珠？太昂贵了，小公子，我这儿小本生意，找不开啊。”
　　“澈儿，我来吧。”宸玄刚想拿出魔灵石却被澜澈拦下。
　　“不行。既然是我送你们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付钱？”他难得严肃地摇了摇头，继而又对那摊主说：“既然如此，那便当作我预支了往后买糖人的费用吧。”
　　澜澈说着，冲聆渊回了回首，又对白泽道：“记住那位小哥的脸了吗？以后只要你看到他，便送他一只鱼儿糖。”
　　聆渊正低头看着手中糖人，他的面容被施了术法，白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有些愣神道：“可是那位小公子不是说他也不喜欢吃糖吗？”
　　“哈，”澜澈压低了声音小声笑了，“他骗人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你看他拿着糖人的样子多开心啊。”
　　*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月影初升。九幽城灯火燃起，琼楼飞宇，妙乐四起。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夜市里，宸玄在一处大门紧闭的门片稍稍停住了脚步。
　　此地是九幽最为繁盛的街市，喧嚣鼎盛，人烟熙攘，临街的商铺日进斗金不足为奇，不少商贩更是通宵营业，这也让眼前紧锁门扉的小店格外突兀。
　　宸玄在看到那间商铺之后，虽然只愣了一瞬，可心情却陡然低落了下来，不仅澜澈，就连聆渊也有所察觉。
　　“宸玄哥哥，你是累了吗？如果你还有事咱们就早点回去吧，今日已经很开心了。”
　　宸玄摇了摇头，有些懊悔今日过于放松，不该在澈儿面前表露出疲惫的一面。他身居高位，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只是不知为何，澜澈仿佛有一种魔力，自己只要与他待在一起，就很容易不由自主地卸下一些防备。
　　“不是，只是见到故人离去，原本居所人去楼空，有些唏嘘罢了。”
　　澜澈：“方才那间房子的主人是哥哥的朋友吗？”
　　宸玄想了想，摇头叹道，“也算不上朋友，但于我而言却是个重要的人。他走了也意味着我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失败得彻底……对不起澈儿，你不想听这些吧……”
　　澜澈急切道：“不，我愿意听。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是哥哥或许可以将烦心事说出来，说不定就没那么烦心了。”
　　宸玄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说得有理。澈儿，你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天，可有发现这路上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吗？”
　　澜澈蹙着眉认真想了片刻，小声问：“可以直说吗？”
　　“当然。”
　　澜澈松了一口气，倒豆子一样道来：“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为何偌大一个九幽城，街上行走的、街边叫卖的，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显贵豪绅，都是血脉力量强大的大魔，就连方才卖我糖人的都是白泽一脉的大魔。可是我分明在旁边的小巷子里见过力量低微的普通魔族，甚至还有和我一样的鲛人，他们不被允许在大道上行走吗？”
　　宸玄苦笑：“澈儿果然聪慧过人，观察入微。九幽城等级森严，魔族自古崇敬强大的力量，能力低微的弱小魔族被认为不配生存下去，更不配出现在大街上，许多对大魔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再平凡不过的物件对力量微弱的小魔来说都是此生不可奢求之物。”
　　“怎么这样！”澜澈大吃一惊，“这不公平！血脉之力与生俱来，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强弱与否决定他该怎样活着是不是过于简单粗暴了？”
　　“确实不公，”宸玄轻叹，“但是上天从来不公，魔域此般行事作风并非一朝一夕而成，我也一直试图变革，本来已经略有进展，普通魔族亦可在主干道两侧行商。可是不知为何，父王近日被魔市之人所惑，越发觉得弱小魔族无用，隐隐有赶尽杀绝之意。我那故人是一力量微弱的小魔，前些日子也因受不了魔市之人的骚扰而离去了……因而我今日见其故居，才会心生无力颓丧之意。”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哥哥心中装了这么多事，只顾着自己玩……”澜澈也有些低落，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宸玄和聆渊起身道：“我想到一个好去处，跟我来。”
　　三人来到河边，澜澈随手一挥，幻化出三只莲花模样的玩意儿，莲心一点烛火，被九幽城璀璨的灯火映照得格外明亮。
　　“凡界有个说法，只要夜里在小灯笼里写上自己的愿望放入河中，任其顺水飘流，神明看到了便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哥哥，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什么，只能寄托希望于神灵身上了。”澜澈说着把一盏莲灯送进宸玄手中，“许个愿吧，你希望看到的那个魔域，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神灵，也会庇佑魔族的吗？
　　宸玄看了看手中跳动的烛火，终究还是笑了笑，闭着眼睛许下愿望后将莲灯放入河中。
　　聆渊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一只莲灯出现在眼前。
　　“阿渊，我也为你准备了，你也许个愿吧！”
　　聆渊想了想，接过莲灯放入水中，摇头道：“我还是算了吧，我自己的亲生父王都不曾在意过我，诸天神佛又怎会顾得上我实现我的愿望呢？”
　　“怎么会呢！”澜澈眼珠一转，索性握着聆渊的手，认真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把我的愿望送给你。我从出生以来，所见之人大多对我怀抱善意，天上的神灵也必定会喜欢我、不会弃我的愿望于不顾的。”澜澈说着拉起聆渊的手，一同把手中河灯缓缓放入水里，阖目说道：“诸天神灵，我的愿望便是阿渊的愿望，愿阿渊能够心想事成。”
　　我的愿望吗？聆渊看着渐渐远去的河灯还有澜澈在灯火下仿若凝脂的侧脸，在心中暗想着。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
　　放了河灯已是月上中天。三人准备回宫，谁知走在半途，忽见前方人群之中出现一道熟悉人影。
　　聆渊手心一凉，澜澈倏然抽回变得僵硬且冰冷的手。
　　聆渊不明所以，侧头看去，却见澜澈昳丽的眉眼间戾气陡盛，双唇血色尽失，片刻前还和自己十指交握着的指间不知何时竟出现一把从未见他用过的骨刃。
　　“骅婪。”澜澈瞳孔变得赤红，低沉着声念出一个聆渊陌生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写崩了吗？我的读者宝贝们都去哪里了呜呜


第19章 请你去死
　　“骅婪？”聆渊一怔，可就在他失神之际，身边澜澈早已召唤出一把泛着寒光的骨刃，往日波光潋滟的眼眸染上了锋利而汹涌的恨意，挣开他的手朝前方人群走去。
　　澜澈灵力精纯，长于术法，入是非学宫前，君宸玄以银河星海中的星辰碎屑铸神剑“断梦潇湘”赠他。但聆渊作为澜澈同修，从未见过他剑锋出鞘，即便是在学宫竞技场上也只见他施展术法，而此时他手中的银蓝色骨刃更是前所未见。
　　“澈儿，冷静。”宸玄先反应过来，旋即闪身而上，拦在澜澈面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可话语之中也有不容拒绝的强势，“我知你深恨此人，但骅婪道人眼下是魔市之主跟前红人，颇受器重，魔市又得受城主青眼，你若在此杀他，父王和魔市必定震怒，只怕到时连我都护不住你。”
　　“哥哥，这个人他杀了阿夜……”暌违多年，深恨之人就在眼前，澜澈深埋脑海深处不敢轻易想起却也不敢有一刻忘记的血淋漓的记忆再度浮现至眼前，滔天的恨意袭上心头，掩去了所有理智，哪里听得进宸玄的话，声音也渐渐带上了哭腔：“……他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定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可以亲手杀了他为阿夜报仇！哥哥，求求你，不要拦我……”
　　宸玄见他如此，顿觉心口像被无数锐利的尖针刺痛：数年前正是眼前的骅婪邪修将澜澈卖入魔市，累他吃了不少苦头，可如今即便澜澈恨他入骨，也只是因故人为他所害，绝口不提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可他越是如此，宸玄便越是因自己今日必须阻拦澜澈而自责。
　　聆渊不知前事，听到这里也豁然想明白这骅婪想必就是之前澜澈与他提起过，残忍杀害了澜澈的鲛族同伴还把他卖入魔市的邪修。想及此处，他下意识向人群中看去，果然看到一群九幽魔族簇拥着一名华发苍颜，身形佝偻的老道，想来就是那心狠手辣的邪修骅婪。
　　与此同时，澜澈一心想要报仇血恨，竟连宸玄的劝阻也顾不得了，双手陡然发力，猛地推开宸玄，紧握手中骨刃朝那邪修走去。
　　宸玄即便阻拦澜澈也未曾真正使出力道，更不曾料到会被澜澈一把推开，不过愣神一瞬的功夫，澜澈便已绕开他走出数丈之外闪身越过人群来到骅婪邪修面前，手中骨刃闪着幽幽蓝光，眼看就要取仇敌性命！
　　聆渊心中暗道不好！他虽不通九幽政务，但如今城主与魔市之人交好，九幽城人尽皆知，若是在此伤了魔市之人，澜澈必定要惹上大麻烦！可是此时澜澈已经闪至骅婪眼前，即便他有心阻止却也无能为力，眼看澜澈手中骨刃倏然一横，就要插入骅婪心肺！
　　电石火光间，却见宸玄身影更快，衣袍翻飞，身影出现在澜澈身后，毫不犹豫在他后颈处轻轻一砍，就见澜澈的身形一下子软了下去，倒在宸玄怀中。
　　“澜澈！”聆渊大惊，急呼一声，身体的速度远远快于大脑的反应，当即冲上前去。
　　宸玄把失去意识的澜澈往聆渊怀中一送，低声道：“顾好他，站得远一点。”
　　聆渊点点头，半扶半抱将失去意识的澜澈搂在怀中急急撤出人群。
　　因九幽王倚重，骅婪道人如今已成城中红人，南北大道所行之人又是城中权贵，自然争相与之结交。宸玄本想制住澜澈就走，可澜澈出刀的动作太快，骅婪已见他寒芒在手，此事怕是掩盖不得了。
　　因登天梯的缘故，骅婪修为暴增，飞升地仙，这些年在魔市过得如鱼得水，加之性格圆滑善于逢迎，很得魔市之主宠爱，到了九幽更是意气风发，颇受追捧。今日正在城中闲逛享受被大魔争相逢迎拍马的愉悦心情，谁知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挟刀而来的少年，手中寒芒刺目，几乎就要夺他性命！
　　骅婪修为不俗，如今又是地仙之体，完全可以闪避开来，然而就在少年手中骨刃就要刺入他胸膛之际，骅婪眼珠狡诈一转，接着只是微微朝旁移动几分，微妙避开胸口要害。
　　自己如今是魔市特使，如果在九幽王城受到刺杀，必定可以趁机讹诈九幽王一大笔好处，无论是魔灵石，还是其他奇珍异宝，到时候或卖了或自己使用都稳赚不亏！
　　就在骅婪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时，眼前忽然白光一闪，时间凝滞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手持骨刃的少年身影忽然被人一把推得极远，另外一张冷峻出尘，丰神俊朗的脸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
　　时间的流速变得非常缓慢，相应的，胸口处传来的异样感受也被无限放大，那种感觉很是诡异，仿佛胸前忽然生出一个大洞，九幽城有些寒凉的冷风从这个洞中穿过，带来钻心刺骨的疼。
　　骅婪缓缓低头看去，只见眼前身穿白衣的俊美青年正把紧握成拳的手从他胸口凭空出现的大洞出抽了出去，紧接着在他面前摊开了手掌，露出手心依然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凝滞的时间在骅婪看到自己胸前巴掌大的血洞和躺在眼前之人掌心渐渐失去活力的心脏时豁然恢复正常，与此同时骅婪也听见了他此生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九幽少主君宸玄玉质金相，贵不可言，他的声音异常的美妙，清晰至极，也想他往日的为人行事一样有礼至极：
　　本来不想在此杀你，可是既然是澈儿的愿望，那便只好请你受点委屈了，现在就去死吧。
　　骅婪佝偻的身影轰然倒下，宸玄旋身抽离，拉起愣在人群中的聆渊就走，待他走出数丈之外身后才传来人们惊慌恐惧的叫喊。
　　“藏锋！”离开南北大道，一行人闪身进入一处僻静小巷，宸玄急声唤道，“出来！送他们回宫！”
　　“是！”剑藏锋从虚空中显出身形，接过聆渊和澜澈。
　　“殿下，那您怎么办？魔市之人当街惨死必定瞒不过王上！”
　　“父王此刻怕是已经知晓了。”宸玄微微阖目，长睫在眼下投下锋利的弧度，“所幸我用时空术法延缓了时间流速，应该无人发现澈儿的意图。”
　　剑藏锋急道：“殿下，你是想自己一个人独担过错？万万不可啊！”
　　“不必多言，”宸玄抬手阻止剑藏锋，“父王对我一向宽和，必定不舍重责我。藏锋，快送他们回宫吧，我不在时，你务必要护好他们。”
　　说完，宸玄再不多言一字，化光前往王城请罪。
　　*
　　夜。月涌江流殿。
　　澜澈从被满是血管般恣意蔓延的诡异藤蔓包裹着的梦境中苏醒。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有人熄灭了宫殿中的烛光并拉上了层层叠叠的床幔，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澜澈心中一紧，本能地蜷缩起身子缩进大床的角落，巨大的恐惧像是铺天盖地的阴影，叫嚣着向他袭来，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数年前在魔市那段暗无天日的噩梦之中。
　　他害怕极了，忍不住大口大口呼着气，刚想唤人点灯，厚重的床幔便被人小心拉开，聆渊被月光映衬得格外俊美的面容出现在床边。
　　“你醒了！”聆渊看见澜澈醒来，忙唤人点灯。殿中用以照明的明珠次第亮起，因见到澜澈苏醒而面露欣喜的聆渊这才看见澜澈眼眶泛红，脸上血色尽失，像是身陷巨大的恐惧之中。
　　“这……是怎么了？”聆渊第一次看见澜澈这个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及先前发生之事，聆渊猜测或许是因为澜澈因为乍见仇人，心绪波动，殊不知是因他熄灭殿中烛火令澜澈深陷黑暗之中，触发心中恐惧的经历而致。
　　“没事了，”聆渊绞尽脑汁回忆之前兄长安抚澜澈的模样，有些生疏地安慰道，“别难过，你的仇人已经死了。”
　　说着，聆渊摊开手掌，露出宸玄临走之前交到他手中的骅婪心脏，放柔了语气缓声道：“别怕，也别生皇兄的气，他阻你也是怕你被父王责罚，那邪修已经被他杀死了，以后再没有谁能伤害你——”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聆渊忽然眼前一花，再后来整个人被人拥住，澜澈有些潮湿的脸靠上了他的肩膀。
　　一片寂静之中，聆渊听见自己越发快速的心跳声以及身后传来碎玉般的响声，仿佛珠玉落入盘中，泠泠作响。
　　鲛人泣泪成珠，这是小时候被欺负得有多惨？哭成这样？聆渊脑中乱哄哄的，一边有些迟钝地乱想，一边抬手抚上澜澈的后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没事了，以后有我来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他说。
　　“哐啷——”一声巨响，沉重的殿门被人大力推开，剑藏锋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一把推开还未回过神来的聆渊，从床上拎起澜澈，怒气冲冲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殿下杀了魔市之人，王上为了给魔市交代，要赐殿下剜鳞剔骨之刑！”


第20章 血映鳞光
　　四海靖平大殿，九幽王君震鳞跨出殿门，玄金色城主长袍让他看起来更加威严不可逼视。
　　宫殿前的长阶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生平第一次没有在见他出现时行足全礼。
　　“宸玄，你是来请罪的吗？”君震鳞站在长阶之上，冷淡得不见一丝喜怒的脸俯视着下方的君宸玄。他们是亲生父子，面容相似得仿若双生之花，君震鳞看着他的时候，犹如看见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
　　“不。”君宸玄抬起头，面对父王向来谦卑敬仰的面容上第一次展现出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坚持：“魔市之人包藏祸心，骅婪等人在九幽的行为也越发逾矩，孩儿早想杀鸡儆猴，今日所行之事，孩儿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哦？”君震鳞轻哼一声，道：“既然非是认错，那你来此是为何事？”
　　“……”宸玄并没有马上吭声，想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反问道，“父王，数年前您分明排斥魔市之人，无奈之下才应允他们进入九幽，可如今不过过去短短数年，您为何却将这群登堂入室之徒奉为座上宾？”
　　君震鳞的表情肃杀而严厉，沉声道：“几时轮到你来质问本王？”
　　“即便父王不肯明示，孩儿也能猜出几分。”宸玄自嘲一笑，“九幽城的灵脉再也无法修复了吧。”
　　朦胧的月光和晦暗的灯影在君震鳞俊朗成熟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很轻地叹息了一声，紧紧闭上眼。
　　“既然你都明白，又为何有此一问？宸玄，你此刻身处的这个九幽城看似繁盛，实则早已经灵脉干涸，如今维系九幽城数以万计魔族生存的灵脉还是数百年前本王从瀛洲夺来的。瀛洲仙岛乃是天地清气极盛之地，灵脉亦属清，并不适合我九幽城，撑不了多久就会干涸，而魔市却有的是办法为我寻到下一条适合九幽的灵脉出于何地。”
　　“可是父王，”宸玄心中五味杂陈，望向九幽王的目光却殊为坚定：“孩儿不能认同你。”
　　“是吗？”君震鳞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莫测：“你一向对本王言听计从，从来不曾质疑过本王的任何决策，是谁改变了你？那只小鲛人？”
　　宸玄表情一滞，继而摇头道：“这无关个人。父王，我一直在想，当年九幽烛龙登临瀛洲仙岛，夺瀛洲灵脉为己用，囚仙岛鲛族为禁脔真的是对的吗？仙岛灵脉并不适合我族，鲛族也不该生来就被人奴役践踏……
　　九幽王负手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冰冷：“我族一向信奉弱肉强食之理。瀛洲鲛族力量不及魔族，守不住仙岛和他们自己，为我族所掠夺岂不是天经地义？弱者活不下去又有何值得惋惜？”
　　“可是父王——”
　　“可以了，”君震鳞伸手打断他的话，干脆道：“其实无论你是否认同我的做法都没有任何意义。君宸玄，你虽是虽是九幽城的太子，但是归根结底，我才是九幽城的王。本王在一日，九幽城就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你若觉得本王做的不好，便亲手打败我，将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到那个时候你的想法才有意义，这也是九幽城的规矩，你明白了吗？”
　　宸玄的眼神完全低落了下去，沉闷了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九幽王倒似不以为意，话锋一转又说道：“今日之事，我本可替你周全，只是你方才所言，颇令本王不快。你宫中那个鲛人当真有些手段，跟了你不过数年，便迷得你连本王也敢忤逆。”
　　“父王息怒，”宸玄脊背上生出一阵寒意，立刻跪地叩首，“此事与他无关，是孩儿一时没想明白！”
　　“今日骅婪身亡一事，本王必定要给魔市一个交代。”君震鳞直勾勾地望着伏首在地的长子，眼神莫测得令人不寒而栗，帝王之言掷地有声。
　　“本王今日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亲手杀掉你宫中那只鲛人，二是生受刮鳞剔骨之刑。”
　　“父王，”宸玄的声音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孩儿一人之错自当亲身领罚，宸玄愿受刮鳞剔骨之刑！”
　　君震鳞目光微闪，良久才道：“好，本王允你了。”
　　*
　　九幽王城的大魔，原身从不轻易示人，烛龙一脉身为王族，血脉之力古老而强大，个性更是高傲自负，除非生死之战，几乎从不主动现出真身，千万年来世间更不曾有过凡人亲见烛龙原身。凡界典籍中记载的所谓“人面赤鳞，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的描述也不过是世人的杜撰。
　　可当澜澈看到刚刚受刑完毕、虚弱得无法化成人形只得以巨大的原身倒落在四海靖平殿的君宸玄时，他才知道原来烛龙原身的鳞片确实如典籍中记载的那样，是鲜血般的赤红。
　　所谓刮鳞剔骨，就是让一向高傲的烛龙现出原身，再以特殊的刑具一刀一刀刮掉他身上鳞片，一寸一寸剔掉他的傲骨，使其身心剧痛。烛龙之鳞片虽可再生，与生俱来的傲骨却难在心中重铸。
　　君震鳞下手极快，待澜澈赶到四海靖平殿前时，施刑早已完毕，他看到的便是君宸玄鲜血淋漓、委顿于地的虚弱原身。
　　“哥哥！”澜澈眼见此景，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割裂心扉般的剧痛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当场撕裂成数片，他惨呼一声，急急飞奔上前，可到了宸玄原身前却猛地停下了动作，双手徒劳地伸展在半空之中，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宸玄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几乎每一寸皮肤上的鳞片都被尖刀生生剜下，毫不留情地弃置在一旁，只留下浑身鲜血淋漓的可怖伤口。
　　宸玄听到熟悉的声音，强耐着浑身剧痛张开双眼，烛龙原身巨大而明亮的眼眸在看到澜澈泪痕斑驳的面容时，划过显而易见的痛色。他艰难地抬了抬脖子，全身上下唯一没有刀伤的头颅在鲛人少年白瓷一样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
　　没事的，会过去的，不要难过了……
　　*
　　月涌江流殿中，魔医鱼贯而入，成堆沾染血迹的纱布被宫女捧出了太子殿下的寝宫。
　　宸玄已强催灵力恢复了人身，但他浑身伤口太多，血流不止，虚弱得昏迷了过去。
　　澜澈小心地捧着他被刚被纱布缠好却又马上渗出血迹的手，眼泪化成珍珠一颗接着一颗掉落在床边。
　　聆渊坐在他身边，一时望向床上脸色苍白的宸玄，一时看向泪流不止的澜澈，脑中闪过无数纷乱而破碎的思绪。
　　皇兄的伤口为什么还在流血，是没有办法愈合吗？
　　澜澈哭得如此伤心……如果此刻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人换成是我，他也会如此伤心吗？想到这里，他忽然又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扔在脑后：如果是他，他如何舍得澜澈因自己的缘故哭成这样呢……
　　“殿下的伤口为何始终无法止血愈合！”剑藏锋压低声音，愤怒地冲前来救治太子的魔医呵斥道，“你不中用，下去换针绝君来为殿下疗伤！”
　　那魔医看起来资历不低，心理素质却极差，被剑藏锋一吼，吓得瑟瑟发抖，“大人，王上所用刑具乃是刮鳞剔骨刀，刀上附有术法，会令伤口短时间内难以愈合，普通伤药无用矣……”
　　“无用！”剑藏锋大怒，“那要你何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殿下血流不止痛苦不绝吗？”
　　殿中侍奉的侍女抹泪道：“藏锋大人息怒，王上下了旨意，不许针绝君前来治疗，要太子殿下牢记今日之痛……”
　　魔医颤抖着身子小声道：“大人，如今即便是针绝君亲至也是无用，这种伤口普通伤药虽然无法愈合，但也不过就是皮肉上的刑罚罢了，即便流血也只会造成身体上的疼痛，并不伤及性命……”
　　“荒唐！”剑藏锋又急又怒，“我也赏你一些不伤性命的皮肉刑罚好不好！”
　　正在此时，澜澈忽然放下宸玄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魔医面前，向他伸出手去。
　　“给我。”
　　医官愣了一瞬，“什么？”
　　“伤药。”
　　魔医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唤来来捧药的医女。
　　“没有用的，”他说，“刮鳞剔骨刀遇到烛龙血液便会加速伤口处的血液流动，再好的伤药也无法——啊，澜澈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医官话说到一半，只见澜澈接过医女手中药碗，又不知从何处召出一把蓝色骨刃，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手心一划，滚烫的鲜血顿时喷薄而出！
　　“澜澈！你干什么？”聆渊一直看着澜澈，见其抽出骨刃便心知不好，可是未等他细想，澜澈就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伤了自己。
　　澜澈完全没有在意周围响动，医女递给他的药碗已被他清空，血流如注的手掌半悬在空碗上方，任自己的鲜血涓涓淌进碗中。
　　看到此景，剑藏锋先是一愣，既而心下了然：是了，澜澈是纯血鲛人，鲜血可以治愈天下各种奇毒奇伤，心头血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宸玄殿下的伤势普通伤药难以治愈，针绝君也不愿意前来医治，但身为鲛人的澜澈必定能以自身之血助太子殿下恢复。
　　只是……
　　剑藏锋目光一闪，有些复杂地望向澜澈。鲛人鲜血连接心肺，每流一滴都会对心肺造成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且常人鲜血如有源之水，常汲常有，可鲛人之血却像是瓶中之水，无论原本所盛之水有多么丰盈，一但倾倒便再难以恢复，是以鲛人每放一次血，身体便虚弱几分。
　　数百年前，烛龙一脉登临瀛洲仙岛，囚禁岛上鲛族为自己私宠，其中就有不少鲛族被魔者活生生取血而死……澜澈他身上鲛人血脉之力纯澈而强大，他的身份究竟是何？对数百年前的瀛洲仙岛之战当真毫不知情，如今竟能毫无芥蒂放血救人？
　　剑藏锋胡思乱想之际，静待掌心鲜血汇入空碗之中的澜澈像是等不及了，又掏出那柄寒光闪闪的骨刃往掌心伤口深处再度一划，鲜血这才以更快的流速流出……
　　聆渊不由分说冲上前去，上前一把捉住澜澈手，急道：“不许再伤你自己了，换我来！”
　　“傻阿渊，”澜澈嘴唇泛白，虚弱地摇了摇头，艰难道：“我是鲛人，我的血有用，你又不是鲛人，同我抢什么？”
　　“我……我也有一半的鲛人血脉，即便我的血没你有用，那我就多放一些血，这样总行了吧……”
　　“哪里是这么算的……”
　　“澜澈殿下，确实够了。”剑藏锋也稍有动容道：“此举极伤你的身体，太子殿下如果意识清明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说罢强行上前夺了他手中骨刃，此时碗中已有大半鲜血。
　　“这样已经足够了。”剑藏锋对愣在殿外的魔医斥道：“还愣着干嘛，进来为殿下上药！”
　　鲛人之血果然神力非凡，刚沾上宸玄身上的伤口，原本伤口处淋漓不止的鲜血瞬间就被止住了。
　　澜澈见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聆渊比平时略低又莫名带又几分嘶哑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对着自己。
　　“藏锋大人，澈儿也伤了手，我先带他回自己殿中处理伤口。”
　　剑藏锋的注意力全在宸玄身上，头也没回直接道：“有劳三殿下了。”
　　下一秒，澜澈便觉得自己被人拦腰抱起，带离宸玄的寝宫。
　　作者有话要说：
　　骚瑞，来晚了，奉上比较粗长的一章。
　　这几章在过剧情所以有些刀，下一章就好了，下一章就让小两口贴贴！


第21章 你喜欢我
　　澜澈住在月涌江流的偏殿，和宸玄的正殿寝宫只隔着一条碧纱走廊连接的中庭。
　　夜深风起，澜澈穿得单薄，灵力和鲜血大量流失，他的唇色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聆渊将外衣脱了披在他身上，自己则身裹寒气，快步穿过中庭跨入澜澈寝宫之中。
　　太子殿下向来珍重澜澈，待之如珍似宝，太子宫中侍女仆役更是半点也不敢怠慢，即便主人不在殿中，也不敢稍有懈怠。聆渊抱着人进入澜澈殿中的时候只见宫殿之中暖意蒸腾，玉鼎生烟，满目鲛绡漫舞，奇花瑶草绕梁生香。
　　聆渊进门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踏入内殿，轻车熟路地来到澜澈床前，把人往床上一放。
　　澜澈失了不少血，又被冷风吹了一路，回到自己寝宫时脑袋还有些发昏发沉，不知所措。
　　聆渊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却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吩咐殿中侍女：“澜澈殿下受伤了，快拿止血的伤药来。”
　　“殿下伤了？”侍女抬起头，试图越过聆渊看到澜澈的模样，可三皇子的身形实在过于挺拔高大，将身后的澜澈挡得严严实实，侍女身材纤细娇小，竟连澜澈的一根头发都没能看见，只好放弃道：“奴婢这便去请针绝君——”
　　“不用，”聆渊打断了她，“一些皮肉小伤，我亲自来即可。何况那位针绝君如今得了王上的命令，这段时间怕是不敢踏足你们太子殿下的宫殿了。”
　　“这……是，奴婢这就去办。”侍女犹豫了一下，澜澈殿下是鲛族之人，天性喜清，刚入九幽城时还没适应九幽的浊气，经常生病。太子殿下每回都是拿了自己的太子玉令延请九幽首席医官针绝君为其看诊，她们这些侍女仆婢更是不敢怠慢，因此本想再劝三皇子传其他医者，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三殿下和往日不太相同，多了一些她不敢逼视的冰冷气势。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好慌乱应下。
　　“阿渊，”澜澈用没有受伤的手抚着额头，作势就要站起身来，“就是点皮肉小伤，不碍事的，你带我回来做什么，让我回去守着哥哥……”
　　聆渊没有给他彻底站起的机会，在他还没起身时就按着他的肩迫使他乖乖坐下，冷声道：“回去干什么？再让你当着我的面放血吗？”
　　澜澈眨了眨眼，甚至认真地思考了一瞬才说：“你带我出来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用再……”
　　聆渊：……
　　那如果他的伤一直没有愈合，你是不是要让自己的血流干啊？
　　聆渊气得一时没有说出话来，可眼底刹那间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还是被澜澈看到了。
　　这样的阿渊有些陌生，澜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殿中一时没有人说话，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直到方才离开的侍女捧着伤药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三皇子殿下，请让奴婢来为殿下包扎吧。”她服侍澜澈多年，心思细腻，体贴周到，很快就准备好了各种伤药，还有包扎伤口时会用上的纱布和银刀。
　　“我来，你退下吧。”聆渊单手接过侍女捧上的托盘，头也不回道。
　　“……”侍女匆匆抬眸看了眼三皇子的脸色和澜澈向她投来的、有些可怜兮兮的求助似的目光，大着胆子道：“怎敢劳烦三皇子，服侍澜澈殿下是奴婢的本分，还是让奴婢……”
　　聆渊的耐心好像终于耗到了极致，沉声道：“出去！”
　　“是！”侍女不敢再看任何人，踉跄着行了礼，仓惶逃出殿外。
　　“阿渊，你今天怎么了？”澜澈再迟钝此刻也看出来聆渊情绪不对，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你别对她们那么凶，这里的姐姐们平时照顾我惯了，尽忠职守，不是不放心你……”
　　聆渊没有说话，把侍女送进来放着伤药的托盘放在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骨节分明的纤长五指从装满珍稀伤药的瓶瓶罐罐上逐一抚过，最终落在玉盘里一柄精致小巧却寒芒闪烁的银色刀刃上。
　　侍女不知澜澈伤势如何，备足了清理伤口时可能会用上的所有器具，这柄小刀本是为伤者清理创口上坏死的皮肉，澜澈掌心的伤用不上，但聆渊还是将那刀拿了起来，举在眼前，面无表情地缓缓转动。
　　澜澈从未见过他如此，虽然理智上相信聆渊不会伤害自己，但看见聆渊若无其事把玩银刀的时候脊背还是瞬间僵硬住了，后脖颈处一阵发麻。而在聆渊不由分说地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掌时，这阵僵硬的麻意从脖颈一路往上，直至颅顶。
　　他再也忍不住，连声音都带着颤，“阿渊，你别这样，我害怕……”
　　聆渊轻哼一声，终于扔了手中银刀，继而拿起一个莹白的瓷瓶，低声开口：“你也会害怕？你先前用来割伤自己的那柄骨刃怕是比这银刀锋利数百倍吧。”
　　澜澈受了伤，灵力流失大半，又被聆渊吓了一遭，折腾了大半天，声音有些虚软：“那是阿夜的骨头，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当然锋利……”
　　聆渊像是完全不想听到这些，扣着澜澈手腕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按了按他的腕间，严厉道：“松手！”
　　“啊？哦……”澜澈这才乖乖摊开了手掌，露出掌心不深不浅的伤口。
　　骨刃锋利倒也有锋利的好处，切开皮肉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干脆利落，没有伤到周围的血肉，翻卷起来的皮肉光滑平整，处理起来也很是方便。
　　聆渊寒着脸，一言不发地清理伤口创面、洒药，最后拿起雪白的纱布一边一点将那伤口仔细包裹起来。
　　“阿澈，你还会医术吗？”聆渊的动作虽然利落，却绝对算不上温柔，澜澈吃着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你真厉害……但是其实你不必如此在意的，我身体强壮得很，这些小伤很快就好了。”
　　“……”
　　聆渊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寒着脸完成手中的动作，一直到最后细心地用纱布在澜澈手背上打了一个结，聆渊这才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澜澈的脸，轻轻问他：“疼吗？”
　　“……”澜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包好的手，不知为何有些委屈，又听见聆渊得声音柔和了下来，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想也没想就道，“疼。”
　　“知道疼就好好记住这种感觉。我的母妃以前也经常弄伤自己，我为她包扎过几次，后来她再也不敢轻易受伤了，”聆渊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也记好了，别再伤了自己。”
　　澜澈扁了扁嘴，小声抱怨：“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又没惹你，干嘛对我这么凶……算了，阿渊你今天好奇怪，我不和你计较。”他说着，冲聆渊挥了挥自己被包成一团的手，急道：“伤口已经处理好啦，我要去看哥哥了。”说着就想起身离开。
　　身子才刚刚向前倾了倾，澜澈的肩膀就被一只手牢牢摁住，紧接着聆渊欺身靠了过来，俊美的面容贴近他的耳畔，一只手还紧紧扣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中。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连，澜澈甚至能够闻见他发间些微的香气。
　　澜澈有些惊怔，双颊莫名一热，胸腔内传来阵阵震颤，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脑中空白一片，只好下意识微微侧开了头，不让自己发热的脸颊触碰到聆渊。
　　“澈儿……”聆渊没有给澜澈躲避的余地，松开他的肩转而轻轻捧着澜澈有些发烫的脸，用跟平日完全不同的语调贴在他耳边说着，“你去干什么？你总是哭，皇兄会心烦的。”
　　澜澈明显僵硬住了，他从未与人如此靠近过，全身上下从头皮到脚趾都崩得紧紧的，脑中更是乱糟糟的一团混沌，根本没有听进去聆渊说了什么，甚至没有发现对方对他的称呼都变得如此亲密。
　　聆渊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澜澈的僵硬和不知所措当成了乖顺和服从，继续道：“你总是想着皇兄，但是皇兄的伤势已经无碍了，倒是我，从方才开始好像一直很不舒服。澈儿，你也关心关心我的不适吧……”
　　“阿渊你、你哪里不好？是受伤了吗？对不起啊，我没有发现……”澜澈稍稍回神，转过头来一边焦急地来回打量聆渊，一边慌乱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像是想找到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他早就觉得今天的阿渊怪怪的，说话也怪，做事也怪，从哥哥那里回来后就变得很不正常。
　　该不会中邪了吧？
　　说起来，魔族也会中邪吗？
　　鲛人的血能解读，能治伤，但是好像并不能驱邪啊……
　　“我没有受伤，只是忽然不想再装作不知道了，我想今日就问个清楚明白，”聆渊擒住澜澈到处乱摸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胸膛上，“澈儿，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刻意接近我，对我百般示好，是因为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阿渊好像觉醒了不得了的属性——魔域大醋王！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22章 狡猾的鱼
　　被聆渊逼至床角、浑身僵硬纹丝不动的澜澈忽然无力地攥紧身侧的被角，摇了摇头又点头，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喜欢啊。”
　　聆渊的心明显荡漾了一下，觉得自己捧着澜澈脸的五指都微微发着烫。他已和澜澈靠得极近，对方身上清澈的甜香仿佛化为千万根无形的缠魂丝线，勾得他不由自主朝他靠近。
　　澜澈又开口，神情中有少年人特有的纯澈和真挚：“当然喜欢的啊。这里的人虽然都对我很好，但是整个九幽城好像只有你才是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聆渊愣了愣，停下动作，漆黑的双眸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我们怎么会是一样的人呢？这里人人都喜欢你，对你充满善意，而我明明才是这里的皇子，却被人视为不祥，避之而不急……”
　　“我也不知道，”澜澈想了一下才缓缓地说，“就是觉得你我虽然都在这九幽城中，但却都和这里格格不入，我见了你就忍不住想要亲近，仿佛我们才是血脉同源的人。阿渊，你虽然一直不怎么喜欢搭理我，但我知道你其实对我很好的，所以看到我受伤才会那么生气吧。你对我好，我当然喜欢你。”
　　聆渊听明白了他的话，眉峰一点一点蹙了起来：“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你——”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扣响，侍女谦卑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聆渊：……
　　他想说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有些莫名的气急败坏，“什么事，说！”
　　“剑藏锋大人传话，太子殿下醒了，要见澜澈殿下。”
　　“哥哥！”
　　澜澈挣脱开聆渊的桎梏，再顾不上其他，立刻站起身来，就要去见君宸玄。
　　“等一下，”还未走出一步，澜澈就被人扣住后腰拉了回来。聆渊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夜深露重，你这样过去，是想惹皇兄为你担忧吗？”
　　澜澈乖乖站在原地，任聆渊为他系好颈间的系带，他明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聆渊有些严肃的脸，忽然冲他笑了一下，“阿渊，你真好。”
　　聆渊：……
　　“好了，”他退后一步，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澜澈，说，“快去吧。”
　　澜澈却没有动，甚至还上前一步靠近聆渊，轻声道：“和你在一起，我很舒服也很开心。我想，这应该算是你想问的那种喜欢吧。”
　　说罢，他把包扎好的那只手往衣袖里小心藏了藏，这才飞快转身推门离去。
　　聆渊整个人都愣住了，恍惚中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越发灼热了，一股又酥又麻的陌生感觉从心脏开始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裹携着莫名的巨大满足感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
　　澜澈这话的意思……是喜欢他吗？
　　待聆渊回过神来想再问个明白时，澜澈早就推门而去了。他独自站在殿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从怀里掏出白天澜澈送他的小鱼糖人。
　　澜澈的灵力纯澈而强大，大半天过去了，他亲自画的小糖鱼还和刚做出来一样，绕着竹签在半空中甩着尾巴游来游去，甚是灵动可爱。
　　“狡猾的鱼儿啊，”聆渊缓缓转动竹签，看小糖鱼在自己掌心上方游动，看着看着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一不小心就让你溜了……”
　　不过没有关系，今日便先放过你。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总会让你对我说个清楚明白的。
　　*
　　月涌江流殿。
　　宸玄只贴身穿了件里衣，虚披着外衣坐在殿上，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和唇色都有一种病态的苍白，眉峰也紧紧锁着，年轻的面容看上去有些黯然。
　　他虽然身受重刑，但到底年轻，修为深厚，昏了半晌很快就清醒过来，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势已经愈合了，别说血迹，就连一点点痛感都不曾留下。九幽城用来凌虐罪人的手段他了如指掌，刮鳞剔骨之刑留下的伤口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痊愈，世上能做到瞬间愈合伤口不留半点痕迹的方法除了纯血鲛族的鲜血他不做他想。而这偌大的月涌江流殿又只有澜澈一名鲛族……
　　想到这里，宸玄的心一点一点抽痛了起来，关于鲛族的认知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闪现。
　　数百年前，九幽城的灵脉已近干涸，九幽王君震鳞观星望斗，发现传说中的世外仙岛瀛洲灵脉丰沛，可为魔域所用，虽与魔域相距极远，但只要知道大概的方位就能用烛龙一脉擅长的时空术法到达。
　　君震鳞想得到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弄到手，不久之后，果然用了一些手段找到瀛洲的位置，长驱直入掠夺灵脉。
　　瀛洲仙岛的主人就是鲛族，他们虽非骁勇善战之族，但也自有高傲风骨，宁愿身死也不甘为魔域奴隶，鲛人王族一脉一夜之间尽数殉国。而其余鲛族则被铁链拴着，牲口一样被带进皇城圈禁。面容妍丽貌美的鲛女被位高权重的王族和大魔收为姬妾禁脔，更多的鲛人则被剜目取血，泪尽而亡，能安然存活的鲛族少之又少。
　　宸玄曾经以为贵妃霜靖河身为鲛族，在九幽宫中红颜未老恩先断已是悲哀，可后来看见了太多城中其他鲛族的惨状，他才知道，霜靖河已是幸运至极……
　　可是鲛族真该被如此对待吗？数百年来，宸玄想改变，却又无能为力。他自认不是善心泛滥之人，曾经虽也为鲛族乃至九幽城其他力量微弱的魔族不平过，却也未曾有过如今这般的坚持。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个局面的呢？宸玄撑着额头想，大概就是遇见澜澈之后吧，澜澈如今还年少不知事，若他知道自己的族人在城中受到的竟是这种待遇，他会怎样想呢？会觉得烛龙一脉残忍暴戾、会觉得自己这个九幽少主无能吗？
　　“哐啷——”一声响，他又想起九幽王君震鳞把沾染了鲜血和残鳞的尖刀扔在他委地的巨大原身前，冷冷说出口的话。
　　“无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我才是九幽城的王，只要有我在一日，你的想法都没有意义……”
　　“……鲛人，令人厌恶的东西。若非他们的血肉还有价值，早在瀛洲我就将他们就地屠灭。”
　　“回去好好反省你今日过错，珍惜和你宫中那只鲛人最后的时间，若是九幽城灵脉继续衰微，本王第一个处置的便是无用的鲛族！”
　　……
　　如果这样，是不是只有他成为九幽城的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护好想护的人？
　　如果只能这样，那便让他来当这个九幽王吧！
　　*
　　澜澈走进主殿的时候，宸玄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澜澈裹着一身厚实的大氅进来，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招手道：“澈儿，来。”
　　澜澈叫了声哥哥走上前去，刚欲像往日那样扑进宸玄的怀里，可临到面前忽然想到宸玄一身伤，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下意识般把自己受了伤的那只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澈儿。”宸玄见他瑟缩的模样，无奈地阖了一下目，轻叹道：“别藏了，伤了哪里，快让我看看。”
　　“……”澜澈见瞒不过去，只好把自己被包成团子一样的右手伸了出来，在宸玄面前晃了晃，“已经都包好了，我就割了一个小口子，不碍事的。”
　　宸玄的手温柔至极地抚上了他手掌上裹着的绷带，严肃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澈儿，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话，从今以后再不许为了我或是其他任何人伤害你自己。”
　　澜澈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受伤的手小心握着宸玄的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流血啊。哥哥，一直以来你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帮过你什么忙，今天看到我的血能够让你不那么痛苦，其实我很开心……说起来，你还难受吗？”
　　“傻澈儿，”宸玄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对你好从来也不是希望你能为我做什么啊。倒是你，今日被我吓到了吧。”
　　澜澈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确实，我从没见过你流那么多血，那么难受的样子，确实有点儿吓人。”
　　“……我是说，”宸玄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稍稍有些不自在，“我化出原身的样子，很吓人吧？”
　　“啊？”澜澈愣了一下，立刻道：“没有，可威风了——”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被人从外推开，聆渊走了进来，看见宸玄醒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唤了声皇兄。
　　“聆渊，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和你们说。”宸玄对聆渊淡淡点头，又转头看向澜澈，“澈儿，日前我本对你说近日九幽城局势紧张，你最好留在月涌江流宫中不要走动，可是今日我遭父王责罚，形势已变，很多事情不得不重新考虑，你留在我这里怕是不再安全了，我让聆渊带你去凡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宸玄：好累，干活的是我，受伤的是我，还要为别人安排二人世界，我要闹了！


第23章 深宫魅影
　　澜澈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过了很久他才眨了眨眼，好似刚弄明白宸玄的意思，声音中渐渐带上了些微哭腔：“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给你找麻烦，不该一心想着报仇，不该非要杀那邪修！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气，更不要赶我走……”
　　宸玄一时有些慌了，急忙伸手去捧澜澈的脸，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柔声哄劝道：“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我没有生气，更没想赶你走。我与父王的矛盾由来已久，今日过后更是再无法调节了，他是一个好城主，只是他的一些理念和手段我无法认同，他对我想必也是如此，他早晚要与我解决这些分歧，与你并没有关系。只是我担心父王会因为魔域灵脉逐渐衰微而对你还有其他鲛族动手，我想改变这个局面，又怕一时顾不上你，这才让你出去避一避。
　　澜澈眨了眨眼，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注视着宸玄：“这样我就更该留下来帮你，我的法术很厉害，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忙。”
　　“傻澈儿，”宸玄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耐心说道：“如今的九幽城对你来说很不安全，我虽然还是太子，但父王已经对我不满，总有一天要对我动手的，到时候你在我身边反而会让我分心。”
　　澜澈寸步不让，说话的口吻竟是前所未有的倔强：“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绝对不拖累你，你就让我留下吧。”
　　无论宸玄怎么劝，澜澈就是不听，只好板起脸来，严肃道：“澈儿今天怎么如此不劝呢？你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我分心了，何况凡间我也会安排暗卫保护，那才绝对安全。”
　　“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宸玄说话斩钉截铁，一点余地也没有，澜澈还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要离开宸玄，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了似的掉个不停，他见苦求无用，索性开始撒娇耍赖：“总之我哪也不去，就要留在哥哥身边。”
　　“别哭了，”宸玄叹息一声，无奈地抚着他柔软的长发：“越大越爱哭，你这样让人怎么放心你离开呢？听话，你不是说想帮我吗？我让你去凡界正是想让你帮我寻一样东西。你若是找到，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澜澈咬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宸玄看了一会，小声问道：“是什么东西？换别人去不行吗？”
　　少年倔强的脸被月光映照得仿若凝脂，眼梢泛红，泪雾涟涟，宸玄怕自己再看下去便会一时心软推翻自己先前作下的所有决定，只看了一瞬便匆匆移来目光，强硬下心道：“不行。那地方只有你去得。”
　　“什么地方？我快去快回，一定尽快找到你要的东西。”
　　宸玄：“曾经瀛洲仙岛的鲛王宫。”
　　“瀛洲仙岛不是数百年前就被九幽灭了吗？相传仙岛沉入东海，连废墟都不存踪迹。  ”
　　“不错，”宸玄点头道，“瀛洲本在世外，是一处悬浮于东海上的独立空间。四百年前，父王引万千魔兵入瀛洲仙岛，夺瀛洲地脉，仙岛失去了地脉灵气来源，坠于凡世，具体方位不得而知，旁人未必有缘得见，可你是鲛族，有血脉之力的指引，定能找到进入瀛洲的路。”
　　澜澈的脸色变了变，一向清澈的声音倏然变得有些沉缓：“找到瀛洲，然后呢？瀛洲废墟之上再没有什么可以为魔族所用的了吧。”
　　说完，他不由自主皱了眉头，一瞬间澜澈竟觉得有些身份错位的荒唐感。他身为鲛族，瀛洲仙岛本该是他的故土，虽然他对这个没有记忆的故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可数百年前摧毁瀛洲的后人竟让他去寻找故园继续为他们所用……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合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宸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认真道：“瀛洲仙岛的鲛王宫中或许还有残余地脉可用，若能找到，我可以用空间术法将整个瀛洲拉入九幽，并将当年九幽城夺走的灵脉与瀛洲共享，待找到恢复魔域灵脉的办法后，我会将瀛洲灵脉尽数归还鲛族，并还所有鲛族自由，只是这或许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澜澈张了张口，沉默了良久，脸上混杂着懵懂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直到聆渊出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父王必不可能答应这么做，皇兄，你想得太美好。”
　　“确实，”宸玄沉着声点头附和，随即平静反问：“只要父王还是九幽城主，他就绝不允许我在他眼前做这样的事，但是如果他不再是九幽王，而我成为了王呢？”
　　聆渊和澜澈一起沉默了，双双愕然地看着宸玄。
　　宸玄也不再多说，趁二人没有反应过来时，一言定音：“所以，就这样决定了。聆渊带着澈儿去凡界寻找仙岛遗迹，等我处理完九幽城的事马上就去找你们。”
　　澜澈轻抬了一下眸子，幽幽看向宸玄：“如果我们提前找到了呢？我要怎样回来？”
　　宸玄：“若是提前找到，你就在瀛洲等我一段时间，待我处理好一切就来接你好不好？聆渊，记得替我照顾好他。”
　　聆渊的眸光沉了沉，一字一顿道：“我会照顾好他。”
　　宸玄笑着对他点点头。他虽然温柔持重，但身居高位千百年，自有说一不二的气势，一旦作出的决定谁也无法更改，任澜澈哑了嗓子求了许久也没有改变想法，澜澈最后只好咬着牙同意和聆渊一起去往凡界寻找瀛洲仙岛。
　　离开月涌江流殿时已是深夜，连月影都已经西移。
　　聆渊一出门就牵起澜澈的手告诉他既然连皇兄都不得不让澜澈避居凡界，说明如今的局面确实危机四伏，澜澈怕是连太子宫都住不得了，连夜将人拐到了自己的烟波浩渺宫。
　　烟波浩渺宫曾经是宠冠九幽宫的贵妃娘娘的居所，虽然荒废许久，但是近年来因为太子的吩咐也有人打理照料，聆渊想着让侍女挑一个最大最好的宫殿让澜澈住一个晚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夜风徐徐，烟波浩渺宫沉重的宫门被人推开，裹挟着烟尘的寒风猝不及防糊了澜澈一脸。澜澈猛地一个哆嗦马上就被聆渊用披风严严实实裹进了怀中。
　　“嗯……咳咳，我们宫中人少，不如皇兄寝宫热闹，仆役们也懈怠了些，你多多包涵。”聆渊俊脸一红，磕磕绊绊解释道，同时心中也有些懊恼：不该一时冲动就把人往自己宫中带，澜澈住惯了皇兄雕栏玉砌、风流舒雅的宫殿，自己这里家徒四壁，除了冷风什么也没有，澜澈见了，只怕心中觉得他远远不及皇兄……
　　所幸澜澈心里装着事，浑浑噩噩，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被聆渊带到了哪，出了宸玄的寝宫便像是丢了魂儿一样，聆渊领着他去哪他就乖乖去哪，聆渊推开烟波浩渺的宫门，他想也没想便跟着一脚踏入，谁知道刚进宫殿便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澜澈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从脊背上缓缓生出一阵凉意，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攀上他的后脖颈，令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瞪大眼睛，一边试图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找到一丝亮光，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抓向身边，希望能拉住聆渊的手。
　　一阵幽森冷风拂过，澜澈的手指穿过层层所有似无的轻纱拉住了一只手，那是一只五指纤细修长、骨节不显，却略微泛着冰凉的手——这不是聆渊的手，这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澜澈下意识转头向身侧看去，一直在他身侧的聆渊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颅出现在自己身侧的黑暗中，漆黑的眼珠外有一圈蓝色的虹膜，在暗夜之中闪着幽幽荧光，在那细碎的亮光中，澜澈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一张面如金纸的女人的脸，眼下青黑，双唇赤红……澜澈干咽了一下，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强撑着没有失声尖叫出来而是缓缓下移目光，看见自己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人尖细冰凉的手指。
　　澜澈脊背上升起的寒意瞬间化作一阵毛骨悚然，酥麻之感遍布全身，一路顺着他的后背掀翻到了头顶。他一把甩掉手中紧紧抓着的纤长手掌，原地倒退了三步，极致的恐惧将他彻底压倒，就要惊叫出声时却听见对面的女子先他一步幽幽开口：
　　“……姐姐……四百年了……你终于要来杀我了吗？”
　　先是晦暗漆黑的幽幽深宫，再是披头散发的诡异女子，最后又被鬼魅一样的幽怨女声迎面而来，澜澈受到连番惊吓，紧紧崩着的神经终于尽数断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脚下虚软向后倒去。
　　接住他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聆渊宽厚**的胸膛，紧接着聆渊令人心安的声音伴随着亮起的灯火响起：
　　“澈儿别怕，这是我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娘娘：谁说你家徒四壁了，你家里还有一个娘。
　　澜澈：鱼的胆子很小，你们别吓我……


第24章 绮罗染霜
　　聆渊一手揽着澜澈的肩把人扶起，另一只手凌空一挥，掌心灵光点亮烟波浩渺宫中熄灭的灯火。宫灯一盏盏渐次亮起，昔日熠熠生光的宫殿如今萧条冷落，清冷的灯火映照出澜澈惊魂未定的脸。
　　澜澈越过聆渊的肩膀去看对面那女人的脸，却发现对方看到他的模样竟然比自己还要惊慌，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双颊边披散的黑发半遮住脸，瑟缩着身体躲到了宫殿中的擎天金柱后。
　　“母妃！”聆渊放开澜澈冲过去扶起霜靖河，“我不过离开了半日，母妃您这是怎么了？”说罢，他回头抱歉又愧疚地冲澜澈道：“吓到你了。我的母妃身体不好，除了我之外认不得其他人，她不是有意吓你的。”
　　澜澈惊魂未定地点点头，霜靖河的处境他略知晓，并不会放在心上。正当此时，昔日宠冠六宫的贵妃霜靖河颤颤巍巍抬起头，拨弄来颊边的乱发，露出一张疾病和岁月都没能带走的美丽容颜。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澜澈心中升起一阵异样的熟悉之感，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闪过，一些被他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正蠢蠢欲动跃出海面，可待他想伸手捉住这些思绪的时候，却发现它们又如同指间细沙，一点不剩地从他指缝间漏出。
　　这种莫名熟稔的感觉，就好像他曾经与眼前的女子见过一样，可他自小记忆力极好，如果曾经见过这人，断不会一点与之相处的记忆也无……
　　“澜澈……”霜靖河颤抖着身躯缩在聆渊怀中，小声重复：“澜澈？是谁……”
　　聆渊耐心解释道：“是和皇兄结契的义弟，也是孩儿很重要的人，与你一样也是鲛族，他不会伤害你。”
　　“不、不要杀我……我也不想的……不要杀我！”谁知他不说还好，这句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霜靖河脆弱的神经，只见她颤抖得更厉害了，只抬眸偷偷看了眼澜澈就猛地把头扎进聆渊怀中，瑟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无助且急促地重复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没有，不会有人伤害你的，我在这里……”聆渊越发着急，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地上扶起，半拖半抱着往寝宫里带，同时不忘回头抱歉似的对澜澈道：“太失礼了，我不知道母妃今日何故发病，她从前不会这样的。澈儿，我先扶她进去，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好，需要我帮忙吗？”澜澈脑中思绪繁杂，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着聆渊搀扶贵妃，可眼见霜靖河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冲着他惊恐得直摇头。
　　聆渊冲他抱歉地笑了笑，“我的母妃她……可能有些怕生，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澜澈目送着他带着人进了寝宫内殿，过了许久也没有出来，他又累又困，到了最后竟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席地而坐，倚着雕龙画凤的金柱睡了过去。
　　梦境中的澜澈仿佛身处一个陌生的境地，浑身虚软无力被人抱在一个温暖且柔软的怀抱之中。
　　他勉强睁开双眼，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渐渐出现在他的上方。女子眉眼生的秾丽，面容更是美艳无双，漆黑的瞳孔外有一圈深海般湛蓝的虹膜。她好像发现澜澈睁开了眼睛，随手扯了块鲛绡缠绕在腕间，皓月一样的手臂高举在半空，鲛绡流光溢彩，眉眼含笑地逗弄他。
　　恍惚间，澜澈像是受到某种感召，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女子的手。他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变得粉嫩嫩的一小团、莲藕般粗短的小手向上伸着，两只波光潋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子手中莹莹发光的鲛绡和她鬓边隐隐闪着幽光光的鲛鳞。
　　“小澈儿，好不好看想不想要呀？想要就笑一个给阿娘看看？”惊尘绝艳的女幽雅地摆动手臂，鲛绡在她的腕间拂荡。
　　澈儿……阿娘……
　　这是他的娘亲吗？
　　原来，他是有关于娘亲的记忆的啊……
　　澜澈下意识睁大眼眸，想要好好看一眼这个从未曾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女人的模样，可是女子的面容倏然消失，他的身体被人从原本温暖的怀抱中抱起，落入另外一个人的怀中。
　　“澈儿还这么小，哪能听得明白你在说什么？阿姐你怎么这样，连自己的孩子都欺负？”那是另外一道女子的声音，比先前地女声年少一些，是一个活泼灵动的少女的声音。
　　仿佛为了反驳她的话，小澜澈忽然嘴角弯弯，发出“咯咯”的笑声。
　　“哎呀，竟真能听得明白！”那女子大吃一惊，随即和澜澈一起笑出声来：“嘻嘻，真不愧是阿姐的娃儿，小小年纪，漂亮又聪明……”
　　“你何必羡慕王后娘娘？泓将军生得威武霸气又足智多谋，日后你与他的孩子一定聪慧可爱。”又是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澜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和前两个声音不同，这道声音对他来说熟悉极了，即便已数十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他却仍未觉得有半分陌生。
　　在凡界长达百年的流亡过程中，这个声音的主人一直伴在他身侧，日夜不离，照顾有加。
　　少女精致妍丽的面容时隔数十载再度出现在澜澈面前，虽是在梦境之中，却也差点让他开心得滚下泪来。
　　“阿夜——”他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徒劳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张阔别数十年的面容，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上少女含笑的面容时，平静祥和的梦境倏然坍塌，墨渍一样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次淹没了他身边所有陌生的、熟悉的身影，直到最后把避无可避的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紧紧裹挟，不留半点缝隙。
　　“阿夜！”曾经最是依恋之人再次在眼前消失，澜澈的胸腔像是被一股巨大的蛮力强行撕裂开来，他痛苦地张口，可声音像是被死死堵在了喉头，半点也发不出来。
　　夜绮罗年轻美丽的面容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扭曲，一个不祥的黑影缓缓出现在她身后，当着澜澈的面狞笑着把尖刀精准地插入夜绮罗的心脏，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下来，被佝偻着身形的黑影召唤出的阵法汇聚在一起，而夜绮罗失力的身体则在澜澈面前慢慢瘫倒在地，直到血尽人亡化作一地枯骨……
　　澜澈心神俱裂之际浑身一激灵，睁开双眼猛地从噩梦中清醒。
　　所在之地是个十分陌生的寝宫，宫殿中不燃烛火，一片漆黑。
　　他坐起身来以手撑着额头想了片刻，觉得大概是聆渊照顾完他的母妃出来见到他睡在了地上这才把他带入了寝宫安顿在床上，为了让他睡得安稳还熄灭了宫中的灯火。
　　澜澈扶着额头暗叹一口气。
　　怪不得自己会做噩梦。
　　宫殿凄清幽暗，澜澈半刻也待不下去，幸而床边的窗子虚掩着，他想也没想便翻窗而出。
　　*
　　“母妃，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聆渊把人扶到了房中安顿好。霜靖河瘦骨如柴，身上没有几两肉，从外面带回内殿并没有耗费他多大的气力，可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心累。
　　母妃虽然平时在他面前就前言不搭后语，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过，还是当着澜澈的面如此形若痴狂。虽然他心知澜澈必不会因此低看了他，但心中还是有些许不自在——破败凄凉的宫殿、侍者仆从四散无踪、父亲视他为不祥、母妃形同痴愚……他能够展现在澜澈面前的只有这些而已，与皇兄相比，何止是悬若霄壤……
　　澜澈……
　　一想到澜澈，再看看自己，聆渊更加挫败了：
　　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吧？明明宫中除了一个人事不知的母妃什么都没有，却还敢把他请过来……
　　聆渊抚了扶额头，索性坐在霜靖河身边，完全不知该如何出门面对澜澈。
　　“渊儿，”不知枯坐了多久，霜靖河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起来比方才在外面冷静正常了不少，她悄悄贴近聆渊耳边，小声却一本正经道：“他是来杀我的……”
　　聆渊：“他是母妃的旧时？”
　　“……”霜靖河歪着头仔细想了片刻，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我不认识他，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杀死我的。”
　　聆渊：“……”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细心为霜靖河掖好被角，努力维持着平稳而耐心的声音说道：“母妃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孩儿去请一位医官来看看。”
　　*
　　走出霜靖河的寝宫，已经是夜深时分，澜澈等了许久，已经撑不住倚坐着宫中的擎天金柱睡了过去。聆渊既心疼又自责，一把把人捞起抱入自己自己怀抱。
　　澜澈醒着的时候灵动可爱，睡着了以后却格外乖巧安静，少年人的骨骼还未完全长开，轻盈小巧的一团被他搂在怀里，却仿佛四海九州尽在手中，让他前所未有地满足。
　　把人安顿在自己房中，聆渊熄灭了寝殿中本就不明亮的烛火，踏出宫门亲自去为霜靖河找医官，可等他再度回到殿中，东方天际已渐渐泛白，本在他床上睡得安稳的澜澈也完全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完了，摆完烂媳妇被我弄丢了。
　　澈：好阿渊，答应我，以后睡觉能不能不熄灯？


第25章 世外仙岛（一）
　　凌晨泛白的天光从烟波浩渺敞开的殿门迤逦铺开，空气中夹杂着些寒气，给颓败萧瑟的宫殿染上一层凉意。
　　聆渊的脸色比天光更加苍白。
　　整个烟波浩渺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翻了个遍，始终没能找见澜澈的踪影。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消失了？该不会因为自己宫中太过破败，澜澈回皇兄宫中了吧？聆渊越想越挫败，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却在恍然抬首间看到找了大半夜的澜澈独自一人抱着膝盖坐在宫殿的房顶上。
　　“……”如释重负之余聆渊又有些气恼，可他终究不忍心对澜澈发火，耐着性子上了房顶在澜澈身边坐下。
　　少年半抬着眼望向东方，聆渊不用看也知道从他的方向望去，能看到月涌江流殿繁美威严的宫殿穹顶。
　　“你……还在想念皇兄吗？”沉默须臾，聆渊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哑着嗓音说：“你别想太多，我们又不是不回来，只要找到了瀛洲，皇兄就回来接你的。”
　　话虽如此，但只有聆渊自己知道，他心中只盼永远别找到那什么瀛洲仙岛才好。他对九幽城本来就没有感情，如今终于有机会能够离开这里，他巴不得从此和澜澈长留凡间，若是能够，能带上母妃一起就更好了……
　　澜澈很轻地眨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你有心事？”聆渊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俊挺入鬓的眉峰蹙了起来：“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房顶多冷啊。”
　　“我没事。”澜澈恍然回神，“我做了几个梦，醒来再也睡不着了，上来吹吹风而已。阿渊，哥哥说了今日就开阵送我们去凡界吧，现在天也亮了，咱们这就出发吗？”
　　聆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澜澈的脸，狐疑道：“如今时辰还早，皇兄说等到午时灵脉充沛之时再行开阵。倒是你有些奇怪，昨日不是死活不肯离开吗？怎么今天如此积极。”
　　“既然要去，不如早去办完了事，也能早点回来，而且……”澜澈本想说他好像在睡梦中看见了幼时的记忆，他有一种本能的预感，只要到了瀛洲他就能想起更多的记忆。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侧过头，黑亮清澈的双眸直勾勾看着聆渊，轻声说道：“其实我一个人去凡间也没有问题的，你不用陪我，你母妃一个人在这里，身边离不开人。”
　　“无妨，”聆渊道：“皇兄会派人照料母妃，她毕竟是王上的贵妃，不会有人为难她，你不用为她担心。”
　　“阿渊，我……”
　　“怎么了？”
　　澜澈摇了摇头道：“你的母妃，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联想起昨日母妃见到澜澈的反应，聆渊心中也有些狐疑，可母妃自他出生就已经神智不清，澜澈与自己的年岁相差无几，来到九幽的时候母妃早就疯癫了几百年，若说他们是旧识，时间对不上。
　　“不能吧，母妃很早以前就嫁给我父王了，从未离开过九幽，你怎么可能见过她呢？”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澜澈今日有些无精打采，聆渊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现在离午时还早，澈儿想不想出去逛逛吧？”
　　昨夜的梦境压在澜澈心中沉甸甸的，如今做什么都兴趣缺缺，又有宸玄叮嘱在前，不由焉焉摇头，犹豫道，“哥哥说最近街上不太平，不让我出去。”
　　“没关系的，有我护着你，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你那日不是想吃我买的点心吗？我带你去，你开心一点好不好？我还是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澜澈想了想，终于轻轻笑了，低声“嗯”了一下缓缓点头。
　　*
　　南北大道旁幽深的暗巷中，鲛族妇人没有出摊，枯坐在屋前，脸上一片空茫。
　　她本是被九幽大魔豢养在府中的鲛奴，血脉不纯，没有强大的灵力，匆匆几百年便年老色衰被主人赶了出来任其自生自灭。幸而遇上太子改革，允他们在城中暗巷谋生。只是如今听说太子殿下触怒王上，这些微薄的恩典都要被王上收回。
　　按九幽王的话说，这个九幽城是属于强者的九幽城，像她这样灵力微弱、身无长物之人太多，根本没有必要活下去。
　　年迈鲛人掌柜坐在门前长吁短叹，这时一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屋檐下，她抬头望去，认出来者是总来她店里的三皇子聆渊。他的身后则跟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客人，头上戴着幂篱，朦胧白纱掩去了面容，看那身形似乎是个少年，穿一身不俗不艳的青蓝色长衣，衣襟在晨间微凉的清风中翻飞，飘渺出尘宛如画中之人。
　　掌柜只是遥遥地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眸不敢再看。那人虽然年少，周身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息，她察觉到了，既觉得亲切熟悉，又莫名觉得敬畏。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一定曾经见过身具这种气息的人。掌柜想着想着便出了神，在自己不算漫长的记忆中搜寻这种感觉，直到聆渊递过来一枚金珠放在她的眼前。
　　“老人家，麻烦给我来一份五香酥。”她倏然回神，惊觉聆渊小殿下的声音也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平静而礼貌的口气，但是尾音上扬，带起了些微的恣意明快。
　　她心中觉得很好，暗想少年人便该活得轻松恣意，风流洒脱，可却未伸手接过金珠，抱歉地冲聆渊摇头道：“不瞒小殿下，九幽城要乱了，老身正准备离开这里。”
　　“离开？”聆渊有些怔然，脱口问道：“你还能去哪里呢？”
　　九幽城地处魔域，被一层古老而强大的结界包裹着，寻常人除非修为极深厚或有王族通天彻底能够顺利穿行三界的天赋，否则轻易无法离开魔域，向来被九幽城大魔视为奴仆的鲛族，此生想离开魔域更是希望渺茫。
　　掌柜的眸光闪了一闪，坦然地笑了笑：“我们这一族，虽然很多时候生命或是身体都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想回家的时候总是能回的，只看自己有没有那决心罢了。”
　　“我听不明白……”
　　年迈的鲛族妇人注视着聆渊漆黑明净的双眸，慈爱地笑了：“小殿下不是我族之人，又还年少，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岁，老身只盼您永远不明白才好。老身还要收拾回乡的物件，就不与两位贵客多言了，再会。”
　　“……”聆渊目送老人回身进屋，转头对澜澈道，“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今日吃不成了。”
　　“阿渊，”澜澈在原地缓缓开口，风吹起他面上的白纱，隐约露出半张昳丽无双的面容：“她说鲛族连生命和身体的自由都无法掌握，这是真的吗？我们鲛人一族，在九幽城的境遇真的如此不堪吗？我从前从来不知道这些，这里的人分明都对我很友善……”
　　“友善？”聆渊嗤笑一声，继而意味不明地盯着澜澈不可置信的双眸看了片刻，心中有一个大胆又自私的念头逐渐成形，他向前迈出一步，双掌扶着澜澈有些单薄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会觉得自己的人对你友善，是因为皇兄他宠着你护着你。鲛人一脉说到底不过是烛龙王族的俘虏，当作奴隶般豢养在宫中，你不曾见过其他鲛人的惨状，但你可以看看我的母妃，年轻时那般得宠，到头来还不是被王上弃置于脑后？澈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皇兄对你不好了，或是皇兄在城中失势了，你该如何？”
　　澜澈在熹微的晨光中怔了良久，疑惑地重复道：“我该怎么办？”
　　聆渊忍不住向他倾身靠去，直视着他的脸，话语中有种近乎残忍的真诚：“不如我们这一去就长留凡间吧……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只要不回来，魔域的人就无法拿你我怎么办。”
　　“那怎么能行！”澜澈听懂了他话中含义，猛地抽身后退两步，说道：“无论如何，宸玄哥哥都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事，我怎能撇下他离开？何况我答应了要帮他寻找瀛洲，对……我答应了宸玄哥哥，今日要启程去凡界寻找瀛洲仙岛，只要找到了仙岛，他一定有办法化解九幽和鲛族的矛盾，我相信他！”
　　聆渊轻阖了阖目，叹息道：“哪有你想的如此简单。”
　　话虽如此说，聆渊还是和澜澈一起来到月涌江流殿。君宸玄的时空法术法力非凡，瞬息间便将人送出千里之外。
　　二人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歌舞喧嚣、热闹纷繁的凡间景象。
　　此地是一座濒海的城镇，远方墨色的海面上悬挂着一轮皓月，城中花灯十里，锣鼓震天，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弥漫着节日喜庆热闹的气氛。
　　聆渊环顾四周，蹙眉道：“这里就是个凡界普通城镇，瀛洲真的会隐没在这种地方吗？澈儿，你能感应到仙岛的大致方位吗？”
　　“宸玄哥哥竟然送我们来此，说明这里离瀛洲不远了，可是具体在哪里，我却不得而知，”澜澈说着，目光忽然亮了亮，笑道：“此地这么多人，总有人会知道的，直接问一下路不就好了吗？”
　　聆渊差点笑出声来，无奈道，“这里都是凡人，怎么可能知道——”
　　说话间澜澈已经拦住一个手持花灯的妙龄女子，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意：“这位姑娘请留步，敢问姑娘可知晓瀛洲仙岛该如何去？”
　　他的模样长得漂亮又贵气，惹得那被他拦住的姑娘登时红了脸，用帕子掩住了绯红的双颊，指尖朝东边一指，羞涩道：“公子是外乡人吧，瀛洲仙岛就在那边的海上。今日仙岛上的龙王作寿，大家都赶着登岛，你跟着人群走到码头，乘渡船就能到。”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澜澈和聆渊对视一眼，在夜风中怔愣了片刻。
　　瀛洲仙岛有哪门子龙王？


第26章 世外仙岛（二）
　　泺江镇濒临海边，历史悠久。二人到来的时候已是夜晚，可镇子上依旧锣鼓震天，热闹非凡，镇上唯一一条街道人群如织，仿佛全镇之人都涌上了街头。
　　澜澈和聆渊被人群拥着向前走去，聆渊一边走一边好奇道：“我在魔域的时候曾听人说凡界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日一看，原来并非如此。”
　　澜澈：“凡世地幅广大，一方水土一方风俗，我幼时在凡世流亡，听闻南方民俗独特，护佑一方的神仙各有生辰，当地居民颇为重视，通常要连摆数日宴席，邀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更有各种庆诞仪式，想来此时应当是这里的仙神寿辰，镇民正在庆贺。”
　　说话间二人穿行在人潮中，他们正值青春年少，贵气满身，一个昳丽灵动，一个俊美挺拔，就仿佛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脱离了家中束缚，结伴而行，端得是意气风发，美不胜收，惹得街市两旁的大姑娘小媳妇对他们侧目而视，掩嘴轻笑。
　　“我总觉得那并非传说中的瀛洲仙岛。”聆渊被人看得不自在，遂将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落在远方海面隐约显露出的岛屿上，小声对澜澈说，“那座岛屿并无半点仙气。”
　　“不错，非但没有仙气，反而邪氛缭绕，”澜澈皱了皱鼻子，这种气息，让他想起来魔市的那群妖魔，一时连声音都沉冷了几分，“令人厌恶的气息。”
　　“妖气？这么说仙岛已被妖魔占据？还是说这里所谓的仙岛根本不是真正的瀛洲？”
　　“喂，你们可别乱说！”身边一名少女用胳膊肘捅了捅聆渊，压低声音严肃说道：“可别说这种对龙王大人不敬的话，如果被人听见，你们会被赶出去的。”
　　澜澈清澈的目光从那少女脸上掠过，随即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挡在嘴边轻声问：“我们是外乡来的，不懂此地规矩，不知这位姐姐能否指点一二？”
　　他长得干净好看，声音很轻很温柔，语气中带着所有似无的笑意，在少女耳畔响起的时候宛如金玉相撞，清澈入耳之余又有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魔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姑娘的脸颊飞红，连手中的花灯都没有拿稳，堪堪就要掉落在地。
　　“哎呀，”澜澈眼疾手快，为那姑娘接住了花灯，拉过她的手稳稳地把灯柄放在上面：“姐姐，小心啊。”
　　那姑娘原地怔愣了半晌，慌乱地道了谢，这才面红耳赤地解释道：“龙王大人是仙岛的主人，神力无边，慈悲博爱，数百年来护佑泺江镇风调雨顺，平安顺遂，是咱们镇子上的守护神，大家都很敬重他，每逢九月十八，龙王大人寿辰之日，镇上都要选派出两名美貌纯洁的少女登岛侍奉龙王大人……”
　　“这不就是献祭吗？”聆渊小声嘀咕。
　　他的声音很小，周围又人声鼎沸，可那姑娘耳聪目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狠狠瞪了聆渊一眼，怒道：“才不是呢！龙王大人和善慈悲，从不曾逼迫我们做任何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我们送上岛的姑娘们都是自愿去的，龙王大人留下她们不但与她们共享富贵长生，还会赐予她们的家人巨大的财富，因此每年都有许多姑娘争着抢着要上岛。”
　　聆渊问：“什么样的女子被龙王带走登岛呢？长得漂亮的吗？”
　　少女略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憧憬和向往的神情：“龙王大人才不像你一样肤浅，无论高矮胖瘦，只要纯洁善良，都有可能得到大人的青睐。龙王大人定是觉得无论女孩长相如何，只要心地纯善，都值得被爱。”
　　“姐姐说得很对。”澜澈面露赞同之色，他眉眼疏朗而明澈，说话间自带真诚和恳切的意味，让人很容易信任亲近。
　　那少女像是得到了鼓励，忍不住细声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想去侍奉龙王大人呢。”
　　“哦？”澜澈眨眨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要怎样才能被选中登上仙岛侍奉龙王大人呢？”
　　“简单啊，待会跟着人群到了码头以后主动站到长老身旁就好啦，龙王大人自会降下旨意，挑选心仪的姑娘登岛。我前一年没敢走上去，后悔了一整年，希望今年可以得到龙王大人的喜欢……”姑娘绞着手中的花灯穗子，说着说着便羞涩地低下了头。
　　“姐姐善良美丽，一定能得到幸福的。”澜澈对她深深一笑转而对聆渊道：“阿渊，我想到上仙岛的办法了。”
　　听到这里，他能想到的聆渊自然也想到了，只见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艰难道：“澈儿，龙王要的是女孩子……”
　　“那有何难？”澜澈思索须臾，忽然眨了一下眼睛。漆黑的眼瞳里骤然泛上一层湛蓝色的眸光，随着这道光芒的出现，四周的一切忽然陷入一片奇诡的静止中。
　　沸沸扬扬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锣鼓喧天的街道变得鸦雀无声，街市上的每个人都维持片刻前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停滞在原地。
　　“是烛龙王族的凝滞时间的术法。”聆渊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道，“皇兄他将这也教了你？”
　　澜澈听而不闻，拉着聆渊径直闪身进入街边的成衣店：“他既然要女子，咱们变作女子不就行了？”说着信手就在殿内的成衣架子中拿起一条青蓝色的长裙在身上比划。
　　“不行的，他是假的龙王，不是瞎的龙王，肯定会被发——”聆渊的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澜澈拎着那身青蓝色广袖长裙，在他面前原地一转，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澜澈已变成一个长裙裹身、容颜妍丽无双的女子模样。
　　“阿渊，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澜澈像一阵轻盈的风，“倏”地一下闪至聆渊身边，微扬着妆容精致的美丽面庞望向他，耳边的明珠耳坠熠熠生光，更衬得他明眸皓齿，肤白胜雪。
　　“……”聆渊的胸腔仿佛被人重重一拍，呼吸刹那间也凝滞住了，滚烫的热血将他的脸颊烧得通红，他强撑着自己的理智低下头去，再不敢看眼前的澜澈，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非常好看。”
　　“哈，阿渊也不是瞎子嘛，既然阿渊都觉得我好看，那龙王肯定也觉得我好看，这样一定能行的。”
　　澜澈说着上前几步，靠近聆渊，亮晶晶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狡黠，“不如阿渊你就在岛外等我吧，我一个人上岛也没有问题——”
　　“不行！”聆渊断然阻止道：“我与你一起上去！”说着把双眼一闭，看也不看便认命似地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长裙，咬牙道：“就它了！”
　　澜澈看了看他手上的衣裳，面露异样的神色，“阿渊，你确定要穿这件？”
　　聆渊心乱如麻，慌乱道：“不就是裙子吗，穿什么都一样，就这吧。”说完，仿着澜澈的模样，口念咒决，原地施法将那身金色长裙穿上了身。
　　“这样行了吗？”聆渊闭着眼，完全不敢看镜子中自己的模样，更不敢看澜澈的表情。
　　“你也非常美丽。”澜澈含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含了一丝笑意，聆渊更觉得难为情，恨不得立马消失在他眼前。
　　澜澈语气轻快而诚恳：“只是阿渊，你只换了衣服却忘了弄头发，我来帮你吧。”
　　话音刚落，聆渊就感觉自己高束在头顶的长发被人轻轻放下，紧接着有人手持木梳，一下一下缓缓梳起他头顶的发。
　　聆渊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更不敢睁开眼睛，只觉得澜澈的手在自己头顶由上至下轻轻拂过，他可以清晰地闻见对方袖中传来的阵阵冷香。
　　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总是容易胡思乱想，聆渊脑海中蓦然涌上那首俗语：
　　“一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有头又有尾，比翼共双飞。”
　　……
　　“好了。”少年轻快明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从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澜澈丢下手中木梳，附聆渊耳边，声音轻得像天地间最温柔的风：“阿渊，睁开眼睛看看你的模样吧。”
　　他的声音像是天生就带有能够蛊惑人心的奇异力量，虽然温和柔软，却让聆渊一点拒绝的想法也生不出来。聆渊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已经被换好了装束，一身金色的华丽宫装，广袖长裾，飘渺繁复，一头乌发挽成高髻，珠翠琳琅，华采生辉。
　　聆渊生得肩宽背挺，这样一身华丽长裙穿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身量宽广，比寻常女子高挑英武，自有一派与众不同的风情。
　　澜澈站在他身边，正弯着身子透过铜镜看着他的脸。他自己一身青蓝色长裙，飘逸灵动，乌发半披，面容妍丽，真正妍若好女。
　　“……我好像确实不太适合这一身。”聆渊艰难道，他只匆匆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便自惭形秽般地垂下了头，手忙脚乱就要站起，却被差点被脚下曳地的裙摆绊倒，身体霎那间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哎呀，”澜澈一手托着他的胳膊，稳稳扶着他，噗嗤一声笑，“我的术法维持不了那么多时间，可不容你再换衣服啦，而且这样也很好看啊！咱们把握时间，快些出发吧。”
　　说完，竟不由分说拉起聆渊就走。
　　蝴蝶翅膀似的羽睫轻扇，停滞的时空恢复正常，两道女子的身影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聆渊臂间挂着一条长长的披帛，双手局促地提着曳地的裙摆，慌乱间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身边人亲昵地挽起。澜澈微微倾身，盯着他红得不像样的耳根，笑着说：
　　“姐姐，你真好看，大家都在看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抱歉，美女比较难写“”


第27章 世外仙岛（三）
　　聆渊拽着裙摆，澜澈挽着聆渊，一路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走过满是小摊的街道来到泺江镇的最东边。镇上街市入口的不远处就是码头，已有不少人聚在海边放灯，天空中烟花乍起，须臾照亮了整个天际。
　　码头旁已筑起高台，一名华发苍颜，鹤骨仙风的老者站在高台之上，身后已站了十几名少女。
　　“澈儿，我这个样子不行的……”聆渊用袖子遮住脸，华丽的广袖长裙让他浑身不自在，几乎连路也不会走了，他压低声音，尴尬道：“我这个样子哪里像女孩子了？即便不被发现，那龙王也不可能会选我……”
　　“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澜澈径直拉着聆渊走上高台，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后排。谁知他们刚踏上高台，却见天地间忽生异象，方才还一片平静的海面瞬间向左右两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七尺多宽的平坦大路。
　　下一瞬，只见从天而降一道落雷，直勾勾砸在聆渊面前，在高台之上留下一个的繁复的印记。
　　那鹤发鸡皮的长老回首一看，脸上堆起笑，冲过来拉着聆渊的手高声诵道：“龙王大人已选出他的新侍者，请这位姑娘即刻登岛！”
　　聆渊的表情凝固，一时忘记抗拒，任由自己被精瘦的老者紧紧扣住手腕，向前拽了几步。
　　就连澜澈也有一瞬间僵硬，暗想此地妖魔眼光独到，一眼便相中九幽城的三皇子。只是若自己这个鲛族没有上岛，单是聆渊上去了也无法确认这里是否就是瀛洲仙岛，得想个办法一起登岛才是。
　　澜澈心念微动，眼珠一转，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手扯着聆渊曳地的裙摆不撒手，另一只手横在眼前，用袖子掩去了半张脸，竟开始嘤嘤哀求：“好姐姐，带妹妹一起去吧，姐姐服侍龙王大人，妹妹愿意为奴为婢服侍姐姐，只盼姐姐莫要留下妹妹一人……”
　　聆渊整个人像是呆住了，薄施粉黛的面容一点表情也没有，理智上知道澜澈一滴眼泪也没流，却还本能地伏身去扶她。然而正在这时，又一道落雷降下，砸在澜澈手边。
　　澜澈：……这位龙王大人不仅眼光独到而且胃口不小，姐姐妹妹一起要，倒是省了他作戏的功夫。
　　长老露出一瞬间的怔愣，随即大喜，连声音都变得尖利颤抖起来：“泺江镇今年竟有两位姑娘得到大人的恩典！喜事，天大的喜事啊！二位姑娘，烦请速速登岛吧。”
　　澜澈“唰”地一下从地上爬起，俨然已经代入了“好妹妹”的角色，手脚麻利地搀起聆渊，由那长老引着来到海面上凭空出现的道路上，在众人面前登上瀛洲仙岛。
　　海面中的道路平坦无比，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海水幽蓝无垠，波涛汹涌，游鱼在海面上跃动，二人不一会儿就踏上传说中的瀛洲仙岛。
　　和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泺江镇不同，岛上幽暗无光，二人捧起灵光，勉强照亮四周，朝岛屿深处走去。不知前行了多远澜澈忽然松开聆渊，指着前方道：“阿渊，看！”
　　聆渊抬目看去，只见黑暗深处，点点光亮乍明乍暗，若隐若现，仿佛银河星海，美不胜收。
　　“那里有东西，咱们过去看看。”
　　二人徐徐向前，就要靠近那片星海时，一根巨大的触手忽然从地底伸出，“刷”地一下缠住了聆渊的脚踝。
　　“什么玩意！”聆渊还以为自己踩到了裙摆，下意识低头去看，却见那缠住自己双足的竟是一根成人大腿粗的条状物，柔软而充满韧性，贴近他脚踝的一侧还长满了肉粒似的吸盘和诡异的褶皱。聆渊悚然一惊，电流一样的酥麻感从脊背升起，几乎要把他的整个头皮掀翻，惊骇之下再顾不得其他，手中配剑应召而出，瞬间将那粗长的触手一劈为二，断掉的触手砸在地上，另外半截触手则喷出黏腻浓稠的汁液，闪电般隐没在脚下的沙地中。
　　“这是什么鱼怪吗？”聆渊长剑在手，挑起地面上断掉的触手，再起身时却看到澜澈闭着眼，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滴落下来。
　　“澈儿，那怪物伤到你了？”
　　聆渊心中一惊，想到澜澈幼时曾被妖魔所俘，看到这些妖怪心中难免恐慌害怕，慌忙丢下怪物的断肢，上前将澜澈搂入怀中，柔声安抚道：“一只小妖罢了，别怕。”
　　“我……有些难受，”澜澈以手撑着额头，勉强睁开眼，极力保持清醒，艰难道：“越向里走，脑子里越是乱哄哄的，就好像有许多声音在对我说话……”
　　“声音？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澜澈艰难地摇头，声音越发迷离，“是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好乱，好奇怪……”
　　聆渊担忧地看向澜澈，见他眼神迷离，仿佛半梦半醒的模样，一时有些急了：“你的状态很不好，咱们不能继续了，回去吧。”
　　“……不可以，我有预感，这里就是哥哥要找的瀛洲，就在里面，一定有东西……阿渊，继续往前。”澜澈说着，径直往前走去，却被聆渊搀住了手臂。
　　“前方怕是有危险，你退到我身后。”
　　……
　　然而二人在空白沙地上绕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尽后却发现竟又回到先前聆渊斩断触手怪的沙滩上。
　　“别走了，我们怕是中了此地迷阵，这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旁，暗中窥视，欣赏我们被玩弄的疲惫之态。”澜澈受到此地地脉影响，声音比往常沉冷许多，眸色冷厉地环顾四周，大喝一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给我出来！”
　　他像是忍受到了极致，再不愿在黑暗中打转，断然召出梦断潇湘剑，口诵术法咒决，猛地一挥手中长剑，厉喝一声，“破！”
　　剑气化作耀目的白光朝四周扩散，光芒掠过之处，黑暗终是难敌纯澈强悍的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光亮照彻出四周情形——空茫一片的沙地之上，没有草木花树，没有雕栏画栋，却有无数参差错的森然骸骨，每一副白骨都被冰封在粗长且巨大黑色坚冰中，无声耸立在茫茫白沙中，仿若无数道顶天立地的深黑巨柱，在天地间支撑起一个巨大的牢笼。
　　“呵呵呵呵……好俊俏的两只娃儿……”
　　随着迷障退去，一声响彻天地的狰狞怪笑如响雷般乍起，紧接着狂风漫卷起巨大的海浪，一条妖异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妖物！”澜澈俊眉一横，凛然挥剑，不由分说攻向前方妖影，不料一击落空，竟让那妖物鬼魅般隐去了踪影。
　　聆渊原地一愣，身后忽然涌起丝丝凉意，他刚想回头却听见身后再起森然笑声，月光照彻下的空白沙地上，一道非蛇非龙的长影凭空乍现在他身后。聆渊猛然转头，一眼就看见一条人首蛇身龙尾、腹部生有柔软触手的妖邪之物盘据在自己身后，脖子以下的身体上布满了漆黑锋利的鳞片。
　　聆渊到底年少，冷不防被眼前邪异的生物惊到，怒吼一声，急步退后，想与那妖物拉开距离。可就在他愣神之际已然失了先机。混乱中只见对方唇角裂开，丑怪的面容上露出阴侧侧的笑，紧接着口中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雾气，直冲聆渊而来！
　　聆渊想要躲闪，可脚下不知何时竟生出数条柔韧的触手，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双腿，一时令他动弹不得，然而此时黑气早已扑面而来，与此同时，黑色的海水升腾而起，疾袭向聆渊。黑气、海水前后夹击，一时将聆渊包裹起来，下一秒，海水瞬间凝冰，澜澈毫无防备被黑水凝入冰中，浑身上下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阿渊！”澜澈受到此地地脉影响，体内灵力紊乱，脑中混乱不堪，眼睁睁看着聆渊不敌对手，被怪物封入冰中，惊怒之下强催灵力召唤配剑梦断潇湘，凝聚全身气力向那非蛇非龙的怪物劈去！
　　但他此时体力不济，灵力衰微，功体不及平时三成，根本不是那妖物对手，转眼间也被对方所制，遭黑水冰封。
　　对手接连被制，那蛇形妖物脸上满掩得色，拖着长长的龙尾不疾不徐摇曳上前。先是缓缓靠近被冰封的澜澈，口中发出怪笑，手隔着冰面，一点点攀上澜澈的脸。
　　“你别动他！”聆渊怒吼，奈何被封入冰中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够转动，只能无力地看着怪物的手隔着冰面一寸一寸抚过澜澈的身体。
　　“嘿嘿，大美人，别着急啊……”那怪物侧过脸来，嗓中发出森哑糟渣的声音，紧接着他又转过头去，黄灯笼似的巨大眼珠子黏在澜澈脸上，喉头连连发出“啧啧”怪声。
　　“……好漂亮的一张脸……可惜了，身量尚小，没有二两肉，吃不了几口……”
　　澜澈受到仙岛地脉影响，本就身体不适，方才又强催灵力御敌，如今已是气空力尽，又惨遭冰封，更觉得寒气透心，冷彻骨髓，完全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些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非蛇非龙的怪物在他眼前晃荡片刻又拖着长长的尾巴朝聆渊爬去。
　　“筋骨挺拔，肌肉紧实……还是这一只比较合我的口味……”妖物在冰封聆渊的巨大冰柱前停下身子，胸腹之前密密麻麻的长条触手陡然暴涨，张牙舞爪般隔着冰面攀上聆渊的身体。
　　“嘿嘿……等我吃了你，再去糟蹋对面那只小美人儿……”


第28章 我喜欢你
　　坚冰之中，聆渊四肢僵硬，灵力凝滞，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可以略微转动，徒劳地看着半人半蛇的怪物迫近。
　　然而与形貌诡异的蛇妖相比，此刻身体上传来的异样更让他觉得恐惧：自己明明被封在冰中，却一点都不觉得寒冷，相反，身体上每一寸被寒冰包裹着的肌肤都缓缓升起一股异样的温热，这股温热从皮肤上缓缓向里渗透，一点一点蔓延至他的四肢白骸。
　　这阵热流太过诡异反常，以至于当怪物胸腹前的触手贴上冰面后，坚冰开始飞快地化成黑水，而那些粗长的触手则再无任何阻碍，直接缠绕上他的身体时，聆渊一时都没有察觉。
　　怪物触手上长满了肉粒一样密密麻麻的吸盘，当它们触碰到聆渊身上的衣物时，像极了人类敏捷的手指，飞快地将他身上的广袖华衣撕得稀碎，隐约露出肌理紧致的平坦胸膛。
　　蛇怪“嘿嘿”一笑，脸上并无任何惊讶意外之色，满是吸盘的怪手攀上聆渊的胸，冰冷黏腻的触感让聆渊脊背生寒，从牙缝间吐出几个字：
　　“你就是镇上之人所说的龙王？我们是男子，你也早就知道。”
　　蛇妖闻言，大张着血红的口，露出沾满毒液的锋利尖牙：“哈，雕虫小技如何瞒得过我的双眼，男子也好，女子也好，都是送上门来的小娃儿，我怎能不好好享用……”
　　聆渊愤然道：“镇上其他上岛的姑娘也都被你吃了？”
　　蛇妖身体未动，前端分岔的长舌飞快地在唇上一舔，尾巴摇摇扫过四周参差村落的冰封骸骨：“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腻了。难得叫我等到两个男娃娃自投罗网，正好换换口味……”
　　“可恶……”聆渊震怒，眼角的余光越过蛇怪细长的身体看到被封入冰中的澜澈已经一动不动，心中又怒又急，一时连登岛的目的都抛到脑后，只恨自己无能被困，心知必须马上想出办法脱困。然而越是着急，聆渊就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上的异样。
　　皮肤上怪异的黏腻湿热之感不知不觉中已深入骨髓，小腹处莫名升起一股灼热，叫嚣着一路向上，让他浑身酥麻难耐。
　　滚烫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烧得难受酸软，几乎瘫倒，此时缠绕在他身上的蛇怪触手反而成了支撑他身体的支柱，让他不得不把自己的重心倚靠在上面……
　　“呵呵呵呵……”妖物粗哑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
　　“是不是觉得湿热难耐，浑身酥软没有气力？那是因为从你们登岛的那一刻便落入我设下的催/情迷障中……毕竟比起猎物主动送上门，我还是更喜欢食物主动入我嘴中的模样啊…”
　　*
　　同样是被封入冰中，澜澈境况却和聆渊大不相同。
　　他觉得很冷。四肢百骸都冷入骨髓，寒气几乎要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生生冻裂，意识似乎都从**中脱离出来，无所依靠、无所目的的飘荡在一片漆黑的暗夜中。
　　这种寒冷漆黑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多年以前身在魔市，被妖魔绑缚在成千数百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前、被当作物品一样被竞拍买卖时，他就有过如此恐惧无助、生不如死的绝望。他曾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再不要让自己再次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
　　然而转眼数十年过去了，他却毫无长进，一旦离开宸玄的庇护，还是轻而易举就被妖魔捕获，再次陷入漂浮无依、黑暗孤独的绝望境地。
　　他这样弱小无用的人，再挣扎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那么一瞬间，澜澈所有的求生欲都被漫无止境的黑暗所吞没，他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倒也干脆。即便是自己死了，除了宸玄哥哥，大概也没有人会为他难过吧……
　　整个九幽魔域，看似人人都对他温和友善，其实他看得分明，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多少都带着**裸的渴望和审视，曾经他看不明白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直到方才从那蛇妖赤馋的目光中他忽然看懂了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欲望，对食物、对物品的欲望。鲛人血可解世间奇毒、心头血可疗愈濒死重伤，更有传闻鲛人血肉，食之可长生……他心底忽然生起一个可怕的想法：若是没有宸玄的庇护，九幽城的魔族是不是早就像眼前的蛇怪一样，迫不及待就要把他拆吃入腹？
　　是了，他曾经怎么没有发现，整个魔域、所有魔族，看他的眼神都是如此，像是饕餮面对食物的渴望——除了宸玄和聆渊，只有他们看他的时候，眼神清澈而坦荡的，不带一丝令人厌恶的感觉……
　　宸玄哥哥如果知道他死在寻找瀛洲的路上一定会很自责、很伤心吧？至于聆渊……
　　对了，聆渊呢！
　　想及聆渊，澜澈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消失已久的理智纷至沓来，各种各样模糊的人影在他脑子里闪动，无论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夜绮罗，还是将他卖入魔市的骅婪、甚至九幽城的众人，他们的影子都像是过客一般，飞快地出现一瞬，随即又匆匆消失，唯有宸玄背对着他的身影在这些人影中渐渐清晰起来。
　　澜澈动了动唇角，轻轻唤了声哥哥。宸玄的身影侧过身来，冲他温和一笑，随即伸出手，像是邀请他来握住它。澜澈刚想去抓他的手，忽然另一道身影也清晰起来——聆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宸玄身前，先他一步主动捉住了澜澈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带着不容一丝悖逆的气势与他十指相扣。
　　澜澈抬起眸，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瞳孔漆黑明亮的少年——聆渊的面容深邃而俊美，虽然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只要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宛如深潭般漆黑的眸子里总是明显流泻出赤诚而热烈的情感。
　　那么明显的、炽热的喜欢，根本不用特意去留意，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阿渊……”他脱口而出，彻底清明的意识从四面八方回归他的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被他刻意封闭的五感。澜澈猛地睁开眼睛，惊骇地看到形同怪物般地蛇妖兴奋地摇动着粗壮的尾巴，胸腹中伸出无数可怖的长触，紧紧缠绕在聆渊身上，长满肉粒的触手令人作呕，却死死咬合着聆渊通红得异常的皮肤上。
　　澜澈又恨又气，可是身体被坚冰所封，身体气空力尽，就连断梦潇湘剑也无法召唤，更无法破冰而出施以援手。
　　他还是如此无力。澜澈挫败地想：他还是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自己重要的人在他眼前受苦、死去……先是阿夜惨死在邪修的手中，再是宸玄代他被九幽王责罚，如今又是聆渊在他眼前，即将被丑怪的蛇妖吞吃……长久岁月以来，他竟还是没有长进，一点忙也帮不上……
　　……不！绝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人死在自己面前！一个执念伴随着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力量悄无声息从地面窜起，顺着他的足底缓缓向上，悄无声息注入他的身体。
　　莫名的力量涌入，澜澈忽然觉得自己被抽离一空的灵力忽然再度充盈起来，不仅如此，这股力量比他原本的力量强大数百倍，却并不陌生，仿佛是一道与他神魂相交已久的老友，暌违数百年，再次见面。澜澈借助这道力量破冰而出，断梦潇湘剑赫然在手，锐喝一声，跃至半空朝蛇怪劈砍而来！
　　变故忽生！蛇妖根本没有料到身后这个比聆渊瘦削不少的少年竟有这般强横奇诡的力量，他来不及反抗，只刚一回首，缠绕着聆渊的触手就被尽数齐根切断，粘稠的黑色汁水喷薄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怪物吃痛，发出尖利可怖的哀鸣，望向澜澈的眼膜都变得赤红而骇人。然而澜澈的模样却比他恐怖数倍不止，他的脸颊被喷出的黑水溅上，腥臭的黑水与妍丽无双的面容对比鲜明，更显怪异可怖！蛇怪以腹部在沙地上爬行，还未来得及接近澜澈，却见对方杀招再催，长剑幻化出成百上千道剑光向他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钻心刺骨般的剧痛。蛇怪茫然地低下头，却看到铺天盖地的剑影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无数利刃，急风骤雨般从他的身体上掠过，每一道剑影都像利刃一样切割下自己身体上的一片肉，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剑锋刃影过后，片刻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蛇怪剩下半幅骸骨，轰然倒落在沙地上。
　　与此同时，澜澈灵力耗尽的身体也无力倒下，被脱离桎梏的聆渊飞快扶起抱在怀中。
　　“阿渊……你没事吧。”澜澈一点力气也没有，头靠在聆渊怀抱里，艰难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很没用，提议上岛却没有保护好你，害你差点被那怪物欺负……”他的身体越发寒冷，抽空的灵力仿佛带走他身上的温度和气力，一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是无力阻止眼角堪堪落下的泪珠。
　　“傻瓜，我这不是没事吗？”聆渊蹙着眉头为他擦掉泪水。他才脱了困，极度的恐惧和歉疚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强忍愧疚和痛苦我声道：“分明是我没有用，又让救了我一次……”
　　“我……”澜澈无力地靠在聆渊胸口，勉力睁着的双眼清楚地看见对方漆黑的眼底倏然升起一道水汽。
　　他想流泪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澜澈推己及人，想道：阿渊他……这是要哭了吗？
　　“阿渊，别哭……”他喃喃开口，下意识想让对方开心起来，别再难过了，可他说话的声音微弱无比，也不知对方听没听见。无奈之下，聆渊只好竭力撑起上半身，艰难地攀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阿渊，我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看到你伤心，自己也会忍不住难过。
　　我不忍看见你流泪，所以忍不住把自己简单的心意告诉你，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下一刻，他的胡思乱想忽然被人粗暴地打断，下巴被聆渊修长微凉的双手捧起，两片温热的唇瓣猝不及防落在他的唇上——聆渊竟吻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气氛给到了这里，不发生点啥我觉得是说不过去的，但是真要发生了啥，阿晋的审核恐怕就要把我关小黑屋了……


第29章 和喜欢的人做愉快的事（倒v开始）
　　聆渊的唇温热而略带颤抖， 覆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唇瓣相贴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异样的炽热气息越演越烈， 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泡进了烈酒中，只要有一点微小的星火落在上面，就能瞬间将他裹进汹涌的熊熊大火之中。
　　怀抱中的人恍惚间清明了几分神智，漆黑的瞳孔骤然张大，怔怔地盯着聆渊。这道懵懂又迷离的眼神仿佛就是点燃聆渊浑身烈火的火星， 他只是浅浅看了一眼，便觉自己苦苦维持的理智刹那间全部断线。
　　聆渊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托着澜澈的下巴， 强令他仰起头， 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绕至他的脑后， 长而有力的五指深深插进他的发间， 把他的头往自己的方向一摁，迫使懵然的澜澈接受他这个青涩而不成章法的亲吻。
　　怀中的人无措地半张着唇， 目光怔愣而又直勾勾地盯着聆渊看。聆渊灵巧的舌则趁他不备轻而易举越过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旁若无人地与他唇舌纠缠。
　　聆渊的亲吻看似不经思考，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旖旎的绮梦中， 他对怀抱中的人是多么垂涎肖想，理智无时无刻不在和他的欲望拉扯， 时刻保持着得体守礼的行为举止，直到今日他听见澜澈那声比风还轻的“我喜欢你”的时候，这才试探着释放出心中潜藏多时的渴望。澜澈轻飘飘的话语就像一枚香甜而危险的果实，即便在幽深的寒潭之底， 也有着极致的诱惑力， 牵引着他不计任何后果径直踏入。
　　不问对方意愿便擅自亲了他， 澜澈他会不高兴吗？还是说要克制一些， 等他醒来……唇齿纠缠，银丝相濡间，聆渊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很快，他又将这个可笑的问题抛至脑后。
　　为什么要克制？
　　他偏要亲吻他，偏要触碰他、拥有他。
　　是他说的，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亲吻这种事，不就该是互相喜欢的人之间应该做的吗？
　　澜澈他喜欢我……
　　聆渊脑中不断重复这句话，情绪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他熟悉极了，在他与澜澈相处的每一刻、每一秒，都像一只沉睡着的巨兽，被他用自己的理智深锁在心底最深处，虽然平时悄无声息，但他比谁都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潜藏着一只凶兽，一旦这只凶兽清醒过来便会张牙舞爪地吞吃掉自己所有的理智，再把他藏在心底的人拖拽出来，强行扑倒，再一口一口拆吃入腹……
　　时至今日，他身体里的巨兽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震颤着眼皮苏醒过来，试探性地在他脑海中发出低吼。
　　夜晚的海风咸涩而刺骨，倏然吹散蛇怪留在岛上的障气，聆渊受到迷障影响，浑身上下越发滚烫。他虽年少不知事，但是身体的本能却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叫嚣着命令他满足自己最原始的渴望——将怀中之人彻底占为己有。然而仅存的理智却又死死按压着他，不让他轻易迈出最后一步。
　　慌乱之中，聆渊只好深吸一口气，希望体内的异样能够得到疏解，然而夜间的海风迎面吹来，咸腥的风中裹挟着澜澈身上清澈的冷香让他本就无力的挣扎宣告前功尽弃。此时此刻与澜澈相关的一切都像是点点星火，能够轻而易举点燃他心中质朴又热烈的愿望。
　　和喜欢的人做愉快的事，天经地义。
　　聆渊脑子里胡乱想着，手掌略微一翻，精致繁复的外衫和里衣倾刻间迤逦委地。或许因为感到寒冷，澜澈在他的怀抱中微微瑟缩着发颤，这种颤栗让聆渊莫名满足感，然而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几乎是下一瞬，他内心的渴望便成倍增长。
　　还不够多，他得到的还不够多！
　　他还想要更多……不，他想要全部！他要怀中这个人完完全全、从身体到灵魂全部属于自己……
　　他会同意的，他会开心的，毕竟他说了他喜欢我……
　　“澈儿……”聆渊嘶哑这嗓子开口，在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崩塌之前勉力说出一句话：
　　“我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你我两情相悦。
　　我有资格得到你的一切。
　　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了……
　　澜澈下意识伸手去推身前之人，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到聆渊却被对方先一步捉住了手腕毫不怜惜地拉开，五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强行把他不听话的手掌摁在了地面上。
　　聆渊俯身想要亲吻他，对方却倔强地扭过头去回避他的吻。聆渊的理智早已崩塌，愿望落了空，动作也再不留情面，蛮横地扶正他的脸，迫使他直面自己。
　　“你躲什么？”澜澈的脸一被转过来，聆渊便看见他泛红的眼尾和隐有泪痕的眼角，残存的理智又被拉回了些许，不觉放轻了声音哄骗道：“……别怕……”
　　……
　　星移月落，阵阵海风卷过，吹散空气中的气息。
　　澜澈瘦削虚弱的身体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小团，不知是因为困顿还是疲累，早已沉沉昏睡。聆渊有些心疼地摩挲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又在他的额心吻了一下，这才把他往自己怀中紧紧一搂，抱着他虚软的身子阖目睡去。
　　转瞬天际微明，远方的海平面上鸦鸥跃起，澜澈在聆渊怀中倏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比熹微的晨光还有冷清，眼眸里的湛蓝色瞳圈微微泛着光。
　　澜澈眨了眨眼，随即偏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边沉睡着的聆渊，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有一瞬间的迷离和疑惑，歪头思考了片刻，随即又扭过头去，眼中闪动着异样而陌生，仿佛不再识得眼前之人一般，冷冷拂开他搭在自己胸前的手，像一条敏捷的游鱼，倏然从对方怀抱中脱出。
　　他抬眸看了看太阳升起的方向，前方空无一物的空地上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他似的，澜澈闭了闭眼，很快再又睁开，从地面上随意拾起一件纠缠在一起的衣物披在身上，赤着足朝那边走去。而聆渊心满意足，睡得极沉，竟连怀中之人脱身而出都未能察觉。
　　少年形状极美的赤足轻踏在沙地上，却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足印，反是粗砾的沙面竟然沿着少年踏过的足迹，渐次浮现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一路追随着澜澈的步伐，向前方延伸而去。
　　澜澈一路向东行走了许久，在茫茫无际的沙地尽头停下了脚步，蛇怪留下的迷障早已完全散去，金色的莲花在他身后熠熠生光。倏然，天地间忽然传来轰然巨响，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成千阔叶棕榈木接连在眼前铺展开来，云山幻海似的深深宫邸缭绕着海雾在晨间的阳光下赫然生辉。
　　澜澈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径直向里走去，一路越过金碧辉煌的大殿、遍植奇花瑶草的园林，熟门熟路绕过各种亭台水榭、瑶台楼阁，最后在一处舒朗雅致的殿阁前驻足。澜澈一点一点抬起头来，看见殿门顶端高悬着玉质匾额，上面端端正正题着四个字——“云浪天殊”。


第30章 不共戴天
　　澜澈面无表情的面容被天光映照得仿若云巅积雪， 他轻车熟路推开殿门，径直前行，一路穿过精丽工巧的正殿， 沿着花园中的玉石小径，路过漂浮着朵朵金莲的碧水池塘，踏入云浪天殊后殿。一路行来四周已是残花落叶堆叠满地，而澜澈却像是视而不见，始终不发一语， 恍惚迷离，兀自穿行其中， 犹如在梦境中行走。
　　直到来到寝殿中央， 他倏然停步。殿中宝顶正下方， 有一处片片碎玉堆叠而成的荒冢。澜澈双膝跪地， 十指触地，一片一片拨开碎裂放在玉片， 从里面掏出一个凿成莲花形状的玉匣。
　　他的手指抚过匣子上精雕玉刻的纹路， 紧接着接着双指搭上匣扣，“咔嗒”一声打开匣子。
　　随着玉匣被打开， 一道微弱的灵光一闪而过，显露出匣中央一颗晶莹剔透的鲛珠。
　　澜澈向那颗鲛珠伸出手， 长睫颤了颤，哑声道：“找到你了。”
　　指尖触到鲛珠的刹那，耀目的华光倏然涌现，流水似的涌入澜澈掌心， 连带着澜澈整个人也发出莹莹白光！
　　无数道昔年的记忆犹如漫天碎雪， 一点一点汇入澜澈体内。
　　遍地碎裂的玉石宫墙须臾间消失无踪， 斑驳的宫殿焕然一新， 倒落的云顶檀木拔地而起支撑起穷极工巧的穹顶。
　　层层叠叠的鲛绡罗帐内，人影影影绰绰。
　　“澈儿！快跟阿夜走……快，来不及了……”一个慌乱的女声忽然在虚空中乍响，澜澈目光迷离，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掀开云雾似的纱绡，看一个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半大少年的虚影站在慌乱的人群中茫然而立。
　　四周明珠生辉，光华璀璨，映照得那少年肤如新雪，眉若远山，隽秀明艳。此时他正无视四周乱哄哄跪了一地的人影，从女子的怀抱中挣扎着脱身。
　　“我乃鲛族嫡脉，魔族入侵，焉能不战而逃？”少年紧紧拧眉，寸步不让地直视他身前的女子，“哥哥姐姐们可以出战御敌，我自然也可以！”
　　“你不明白，我们的胜算太低了。”他身前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澜澈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她逼近一步紧紧搂着少年的双肩，神情哀戚而无奈：“鲛族一脉，总要有人活下去……”
　　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复苏，澜澈看着云山幻海般的意念幻影，动了动唇，身体不自觉地往前走动几步，声如蚊呐般小声唤道：“娘亲……”
　　随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各种各样的记忆流水般涌进他的脑中，就连荒废已久的宫殿都像是凭空升起一道暖意，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在这里看见了自己遗忘许久娘亲慕云柯，一时又喜又怯，下意识扑上前去，想像幼时那样朴进娘亲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却冷不防扑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身处幻境之中，故人早已化为浮沫消逝，再不存于天地之间。
　　“总之我不走！”幻境中的少年态度倔强得近乎蛮恨，他一耸肩狠狠甩开慕云柯的双臂，坚定道，“毫无胜算我也要上战场试一试，即便只能斩杀一个烛龙魔族，也算我死得其所！”说罢转身就想离去，谁知这时幻影中的慕云柯反手一拂，云浪天殊大殿上的二十四道鲲鹏筋骨门扉猝然阖上，金色的光芒在澜澈脚下汇聚，密密麻麻的文字极速闪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澜澈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当场定格动弹不得。
　　慕云柯走上前去，纤白的手指轻柔抚上澜澈的发顶，怅然凄哀道：“澈儿，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为王族嫡脉，身负重担，就该明白这种时候保全自己，延续我族血脉亦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我鲛族一脉，看似温和柔弱，随遇而安，其实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骄矜高傲，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委曲求全，你之个性尤为如此，可我作为母亲，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与我同死？”她说着垂下眼眸，苦笑着将澜澈往身旁一直垂眸肃容的女子手中一推，提剑转身道：“人人都有私心，这便是我作为母亲的私心，希望我最小的孩儿能够平安顺遂地活下去。阿夜，带他离开……还有，帮我照顾好他……”
　　黑衣女子细瘦的手臂紧紧拽着澜澈的手腕，她抬起头来，眼神哀婉，语气却毫不犹豫：
　　“夜绮罗领命，必定看顾好小殿下。”
　　慕云柯面露微笑，冲她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澜澈一眼，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本应被术法禁锢动弹不得澜澈忽然口吐朱红，剧烈挣扎着冲脱术法的束缚！
　　“澈儿，你——”慕云柯百感交集，急步上前扶着澜澈的肩，又怒又痛，斥骂的话语都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独自咽下，终究还是叹息着摇头为他拭去唇角的血渍。
　　“……你这孩子，还是如此倔犟不听劝，”慕云柯温暖的手掌覆上他苍白的脸颊，怜惜道，“你这样让阿娘如何放心呢？”
　　“我不要走！娘亲，我宁愿和魔族力战而死也不要离开你、离开兄长和姐姐，更不想离开仙岛！你看，我已经能够冲破娘亲的术法，我的修为已经与你们不相上下了，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忙，求求你……”
　　求她什么呢？幻境中的澜澈没有说出口，数百年后透过幻境忆起过往记忆的澜澈却在心中默声替他补充完整：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没有亲人的世间，即便活了下来，留给我的也只有悔恨和凄凉……
　　慕云柯像是看透澜澈心中所想，她的神色凄然，阖目一瞬才下定决心道：“澈儿，你还年少，不明白这个世上没有永远接受不了的事，鲛族的生命漫长，你不该命陨在此。就当是阿娘狠心，为了让你能够好好活下去，不得不如此了……”话音落，慕云柯倏然抬手，臂间鲛纱披帛卷起冷香阵阵，瞬息间夺走澜澈清明的神智，惆怅地看着他软下身子瘫倒在夜绮罗怀里。
　　“澈儿乖，既然舍弃不掉，阿娘便帮你忘记吧。”说话间灵光乍现，丝丝缕缕泛着荧光的灵力和承载着记忆的银丝被从澜澈体内剥离出来，在慕云柯指尖汇聚。
　　一滴泪珠从澜澈的眼角缓缓落下，在砸落到地面化为鲛珠前，慕云柯纤臂一扬，将澜澈体内抽出的记忆和灵力尽数封印其中。
　　“这样，你便能像幼时那样，成为一个很乖很听话的小娃儿，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吧……”
　　随着记忆和力量的抽离，少年的身形眨眼间化为幼童，他脸上的神情也从倔强恐惧渐渐变得天真而懵然。
　　封印着澜澈记忆和功体的鲛珠被慕云柯用最酷烈的术法锁进匣中埋入云浪天殊的地底。
　　“阿夜，照顾好他。”慕云柯的声音逐渐远去，澜澈根本来不及追寻四周的景致却悄然发生改变。
　　被封印了灵力和记忆退回幼年的小澜澈在夜绮罗惊醒。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却顺应身体的本能茫然回首，夜绮罗有心阻止却慢了一步。
　　海面不再是深沉的靛青色，而是变为一片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黑色深渊。数不清的鲛族和魔兵在失去结界庇护的瀛洲海域上空激战，无边的海面上，一个又一个身披银甲的鲛族战士被魔兵利刃贯穿，轰然坠入深海。
　　鲛族生于大海，死亡之后亦会化为浮沫回归大海。在澜澈往后漫长的生命中，他都无法忘记海面被鲛族化为血沫的尸体染成一片赤红的模样。
　　夜绮罗召唤出神兽鲲鹏载着他们逃离瀛洲，鲲鹏巨大的羽翼在深黑色的海面上拍打，带起的血沫飞溅到澜澈茫然稚嫩的脸颊上，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鲜血的腥臭味缠绵在澜澈的鼻尖，那是幼小的澜澈第一次嗅到死亡的气味。
　　天色逐渐黑沉下来，海风裹携着浓浓的血腥气息令澜澈遍体生寒，无边无际的海面一片漆黑，下方仿佛躲藏着一张张看不见的鬼面，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他。
　　澜澈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悚，下意识把小小的脑袋往夜绮罗胸口里蹭了蹭。
　　“别怕，从今以后，我会保护好你。”夜绮罗看了一眼怀中的鲛人皇子，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小小的脑袋枕在自己柔弱的肩上，可就在她试图仿着很久以前慕云柯安抚澜澈的模样，轻轻抚摸着澜澈的后背安抚他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在自己肩头发出可怕的颤栗。
　　她下意识顺着澜澈的目光回望仙岛，惊悚地看见九幽城的王率领着的烛龙魔军已将整个瀛洲仙岛团团围住，漫天都是赤黑色的魔氛和熊熊燃烧的烛龙之火。
　　下一刻她和年幼的澜澈同时看见战甲残破不堪的慕云柯，身躯腾空而起，一把金色的长枪贯穿了她的胸腔。女子纤瘦美丽的身躯在瀛洲仙岛上空一点一点化光离散，银色的光芒仿佛一片雪浪，在半空中倾涌而下，差一点就能覆灭在仙岛上熊熊燃烧的烛龙烈焰，可是魔族的力量实在过于强横，即便是慕云柯燃烧了自己神魂也仅仅熄灭了宫城周围一小片区域内的魔火。
　　慕云柯身死魂灭，刺穿她身体的金色利刃失去依凭从空中落下，一道极美的身形旋即出现在半空和九幽王并肩而立，同时伸手接住了自己的武器。
　　熊熊燃烧的烛龙之火把她的裙摆映照得宛如西天云霞，艳若桃李的面容摄人心魄令人见之不忘。
　　被封印了记忆变回幼童的澜澈不会知道这是谁，但是数百年后恢复完整记忆的澜澈却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曾经把他抱在怀中，亲昵地对他的娘亲微笑时的模样：
　　“阿姐，澈儿和你一样，既聪明又漂亮……”
　　他更不会忘记数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夜晚，时隔百年他再一次见到她时，这个女人依偎在聆渊怀中，恐惧地望着他的模样：
　　“渊儿，这个人终于找来了，他是来杀我的吗……”
　　“原来是你啊……”澜澈的目光深幽，发出做梦般的喃喃自语。
　　意念幻境戛然散去。
　　鲛珠之内的能量化作千万道银光源源不断进入澜澈身体之内。随着灵力和记忆的汇入，少年的身形隐隐伸展，容颜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四肢舒展开来更显芝兰玉树般的俊美，独属于少年人雌雄莫辨的纤柔褪去不少，眉眼更加深邃，脸颊的轮廓也变得精致而凌厉——这是他作为成年鲛族嫡脉的原本模样。
　　云浪天殊寝殿门边悄无声息立着个人影，聆渊的目光有些仓惶，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澜澈，良久之后才沉声唤出他的名字：
　　“……澈儿，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小美人老婆变成大美人了，我不敢认……


第31章 你哥可以，你也可以
　　天际泛白的时候， 聆渊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下意识紧了紧双臂，想把怀中的人搂得更深些， 可一动才发现不知何时怀抱中空空落落，占据了他整个心扉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澈儿！”发现澜澈不见，聆渊悚然一惊，意识一下清醒过来，他“噌”地一下爬起身， 慌乱地四下环顾，却见四周空无一人， 唯有海边沙地上凭空生出朵朵金莲， 一路向前方延伸而去。
　　聆渊来不及细想， 火速披衣而起， 沿着盛开的莲花一路急奔。
　　澈儿，他是生气了吗？怪自己昨日悖逆他的意愿欺负了他吗？
　　还是说遇见了危险， 半夜被此地妖魔掳走？
　　响起昨日可怖的妖物， 聆渊额头冷汗沁出，心急如焚， 只恨不能飞奔至澜澈身边将他搂紧怀中。
　　聆渊步履飞快，不多时， 便来到一处在辰光下微微泛着蓝光、透着一股凄凉气息的残破城邦，昨日还空无一人的沙地上凭空生出一片残垣断壁，隐隐可见此地建筑曾经华美宏伟的模样。
　　聆渊满心都被澜澈填满，无暇顾及其他， 想也没想便抬步踏入。长街无人， 屋宇破败， 尘土飞扬， 举目空旷寂寥，四周除了残垣断壁就是委顿一地枯木残花，空中隐隐弥散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此地气氛有异，满目凄哀荒凉，不像传说中的瀛洲仙岛。想到澜澈可能身在其中，聆渊心中越发骇然，一路深入，可他走得太急，完全没有发现自他走过，沿途的枯枝败叶竟然片片碎裂，化为烟尘散去。
　　不知在残破长街和屋宇残壁中穿行了多久，聆渊终于来到一处荒败的宫殿前，门扉层层打开，似在无声地迎他进入。
　　此地虽然已残败不堪，但四周隐隐有术法存在过的痕迹，行动间虚无缥缈的幻境时隐时现，隐约可见曾经金银堆砌的宫墙和镶嵌明珠的窗牖。
　　沿着玉石铺陈的宫道走去，金色的莲花在一处有着青碧色琉璃瓦顶的殿前戛然而止。聆渊心中隐隐生出一阵莫名的心悸，然而对澜澈的担忧须臾便盖过其他复杂的心绪。聆渊踏入殿中，只见巨大华美的穹顶之下，白玉长阶层层叠起，高台之上的玉座前，一人身形孤独，背对着他静默地站立着。
　　那人身墨雪似的青丝垂到腰迹，一身和此地断垣残壁极不搭的青金色广袖长袍繁复迤逦，拖曳在地的衣摆绣金洒银，尊贵之极，穿在那人身上，犹如熹光泻地，贵不可言。
　　虽然这人背对着他，身形也和记忆中的不同，但是那皎如明月的风姿他绝不会错认。
　　聆渊原地犹豫片刻，终于上前半步，试探着叫出声来：
　　“澈儿，”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微弱而没有底气，小声问道，“是你吗？”
　　高台之上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容颜，俊雅双眉修长入鬓，眸光清阔深远，犹如明珠辉映。
　　他看上去分明就是澜澈的模样，容颜昳丽动人，五官退去几分青涩的稚气，变得更加秾丽，比起昨日的澜澈，如今的他更像是一朵开至最盛的花，令人见之忘魂。
　　聆渊踌躇不敢上前。
　　“对不起……”眼前的人只是静默地站立着，却有一种尊贵不可亵玩的气质流溢而出，这不是聆渊熟悉的澜澈，他犹豫半晌，终是轻声开口，“我好像认错了人……”
　　高台之上的人歪着头审视聆渊片刻，眼神微变，不知想了什么，眸光明灭一瞬，很快又消失无踪。
　　随即他身形一动，衣襟飘忽间，拾阶而下，云浪似的衣摆沿着白玉长阶流泻迤逦而下，仿如月光坠地。
　　他一步一步朝聆渊走来，在聆渊面前停下脚步，偏着头看着他，眸光明灭不定，令人捉摸不透。
　　这不可能是他的澈儿。
　　被对方侧目而视的时候，聆渊简直无法控制自己荡漾的心魂。此人太明白怎样利用自己的优势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好看得恰到好处。譬如此刻，若是昨日的澜澈，定会径直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玉雪美丽的稚嫩面容显露无疑，而眼前这人却微微偏着头，淬玉似的脸颊有一半隐没在天光带来的阴影下，看不真切，惹人遐思。
　　忽然，对方眼尾往上勾起，很轻地扬起一个小小的角度，霎那间变回了聆渊熟悉的模样。
　　“阿渊，”他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和往常一样亲昵地拉起聆渊的手，笑睨着聆渊有些无措的面容，一字一句道：“你我昨日才交颈而卧，同塌缠绵，怎么今日你就不识得我了？”
　　“澈儿，你——”此话一出，聆渊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稍稍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小声而慌乱地说：“我不是……澈儿，这种事你怎么说得如此……如此坦然？”
　　昨夜被按在下面的到底是谁？聆渊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何对方看起来坦然至极，毫无羞赧之色，反而还能如此愉悦的调笑他？弄得仿佛他才是被彻夜强占了的那一方。
　　“咦，不是什么呀，又没有什么呀？”澜澈佯作不解，歪着头逗弄他，“你说的这种事又是哪种事啊？昨夜明明是你主动。怎么，你敢做不敢承认，做完还不让我提？”
　　“我没有不敢承认！我……”聆渊进退两难，手足无措，脸颊滚烫得几乎都要滴出血来，慌乱地强行转开话题，“澈儿，你怎么变了模样……”
　　澜澈没有回答他，反而灿然一笑，反问道：“好看吗？”
　　聆渊怔愣地点头，眼睛中难掩痴迷宠溺的光：“非常好看。”
　　“好看就好。”澜澈始终面带微笑，虽然还是曾经的笑颜，但聆渊却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非是单纯的面容外貌上的改变，而是其他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大概是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吧。”澜澈随意一笑，随即又道，“阿渊，我想念九幽城了，我们回去吧。”
　　“可是皇兄令你我前来寻找仙岛，这瀛洲仙岛尚未寻到——”聆渊一怔，话还没有说完却见澜澈已经越过他走到前方一处空地上。
　　“仙岛……”澜澈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下，随即垂眸看了看地面：“仙岛不就在这里吗？”
　　此地果然就是仙岛？传说中上古仙神后裔所居住的秘境竟然衰败至此！聆渊心中嗟叹，继而又道：“可是即便你我找到仙岛，没有皇兄打开返回九幽魔域的通道，我们也无法回去，不如在此地暂待数日，待皇兄……”
　　“这有何难？”澜澈轻嗤一声，反手一劈，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之后，隐隐可见熟悉的魔氛。
　　“只要力量足够，通道我也能开，不需再仰赖任何人。”
　　“我忘记了，皇兄他将空间术法传给了你。”聆渊小声自语，疑惑道，“只是此法发动需要极深的修为，又极耗灵力。澈儿，昨日到底发生何时，为何你一夜之间变得——”
　　聆渊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那道裂缝边，停步回望聆渊，眸光流转，看不真切。
　　忽然之间，聆渊心中升腾而起一个强烈的冲动冲动，上前一步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怎么？”澜澈偏过头发问，他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贵气，让聆渊慌乱又陌生。这样的澜澈对他而言更有一种莫名蛊惑人心的魔力。
　　聆渊几乎不能思考，鬼使神差般把早已在心中演练千百遍的话脱口说出：
　　“澈儿，我一直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的意思是不再回九幽城。你本来就是瀛洲的鲛族，这里是你的故土，相比九幽城，你应该会更想要就在此地吧？不如我们长长久久留在这里，或者其他地方也行，就我们两个人……”他心中紧张又忐忑，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话都还没说完，自己便已后悔。
　　“……你说什么？”澜澈错愕回头，眸光闪动。
　　聆渊眼一闭，心一横，索性自暴自弃一口气说完：“我是说，我不喜欢九幽城，不想回去了。你不是喜欢我吗，既然如此，那你留下来陪我，我们再也不回去了好吗？”
　　他会答应的吧，九幽城和我，他更舍不下的那一方会是我吧？
　　聆渊的语气虽然蛮横得近乎无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中早已卑微地渴求了无数遍，希望澜澈能够答应他、会像曾经那样笑着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可惜澜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的神情瞬间有些凄惶。聆渊太紧张了，又怕害怕自己被拒绝，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才让着稍纵即逝的异样一闪而过。
　　澜澈既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而是在通往九幽魔域的通道前驻足思考。许久之后终见他身形一动，朝那通道迈出一步。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他，会找到瀛洲仙岛回到他身边。”澜澈说，“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
　　紧紧被攥住的心脏像是忽然一只自地底伸出的手猛地向下一扯，瞬息落至地底，聆渊拧在一起的俊挺长眉不由自主低垂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中有一个致命的错处：
　　是他想错了，他怎么会忘记君宸玄。在澜澈的心中，九幽城或许并不比他重要，但是九幽城中还有澜澈念念不忘的君宸玄。
　　果然。
　　聆渊怅然地想，澜澈他，果然还是更喜欢皇兄一些啊。
　　即便身体已经交给了自己，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君宸玄，想要回到他身边去。
　　好不甘心啊。聆渊眨了眨眼。
　　无论他做什么，永远也比不上追上皇兄在澜澈心目中的分量吗？
　　“阿渊，我也有话想要问你，”澜澈的声音传来，聆渊下意识抬头，看到对方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深海一样的眸子看着他，眼中氤氲着他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聆渊的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动出来，他听见自己苦涩的喉头吐出两个字：
　　“你问。”
　　“阿渊，”澜澈看着他，认真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成为九幽城的王？”
　　聆渊像是根本没有听懂，茫然地抬头看他：“什么？”
　　澜澈：“你的父亲是王，你的哥哥是未来的王。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九幽城的王？
　　你的哥哥可以，你也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软白甜澜澈已下线，现在的是爱情骗子澈。


第32章 暴躁妖妃
　　“……你要娶王妃，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看！”澜澈一把打翻宫人捧至面前的小玉盘，盘中的洒金长卷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捧着玉盘的侍女身形颤颤， 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经不起吓，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便俯首叩头，战战兢兢求饶：“……奴婢错了，殿、殿下饶命！”
　　“澈儿， 你的脾气越发古怪了。”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探了下来，拾起摊在地面的洒金卷轴。聆渊冲那可怜的小侍女摆了摆手， 示意她出去， 随即长臂一伸环过澜澈瘦削的肩， 把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展开手中长长的卷轴，“本王的大婚宾客名单， 王妃怎可不亲自过目？”
　　红底洒金的纸面上所列大多都是澜澈陌生的名姓， 其中夹杂着一两个还算熟悉的故人姓名，都是百年前九幽城的旧识， 唯有一个名字列在最前方映入澜澈目中。
　　“君宸玄，百年前刚继任的九幽城新王。”聆渊一直盯着澜澈的脸看， 对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见到澜澈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流连不去，他忍不住沉声道：“王妃的故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上宾。”
　　“就说了——谁要做你的王妃！”澜澈转开了脸， 不再看那长长的名单， 挣扎着想要离开聆渊的束缚， 可长大成年后觉醒了血脉力量的聆渊双臂修长而有力， 和他宽阔**的胸膛仿佛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把澜澈紧紧困在其中，澜澈就像一只落入网中的鱼，无论如何也脱身不得。
　　聆渊则十分喜欢看到澜澈无力挣扎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略微松了松长臂，却又极精准地控制着力道，既能欣赏到澜澈徒劳挣扎的样子又能保证他无法逃脱，心中莫名地爽快，悠悠开口调笑道：“王妃好生无情，昔日你对本王提出的要求，本王从没有不答应的，在王妃的教唆下不惜与父兄反目，弑父篡权，如今九幽已乱，分崩离析，本王更是背负骂名，此时王妃再想翻脸不认人那却是万万不能够的。”
　　澜澈徒劳地挣了半天，发现自己非但脱不了身，反而在聆渊怀中越陷越深，整个人几乎坐在他身上了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遭聆渊玩弄，一时气得发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而驳，只好怒目回首，一双美目愤然地瞪着他。
　　“用这幅眼神看着我，不愿意还算不甘心？”聆渊始终面带微笑睨着他，空着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抚上纸面上“君宸玄”三个烫金小字。他分明在笑，语气却阴沉至极，“若要娶你为妃的人不是本王而是他，你必定不会如此吧。怎么？本王的哥哥可以，本王就不行了吗？”
　　澜澈怔了一瞬，低声骂道：“宸玄哥哥必不可能做出这般混账事！”
　　“哥哥？”聆渊冷哼一声，揽着澜澈肩膀的手滑至他的腰间，在他腰窝上惩戒性地一按，不屑道：“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他对你存的龌蹉心思只怕不比我少，可恨你偏偏爱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只是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利，魔族的规矩便是如此，我比他强，自然比他更有资格拥有想要的人，他若有本事，大可以随时来从我手中夺你……”
　　澜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泛起了红，一边愤然扭身想要摆脱他的桎梏，一边怒喝道：“我不是任你们摆布的战利品——你非要如此倒不如一刀杀了我！”
　　“我怎么舍得杀你——别乱动！”聆渊警告道，手掌悄无声息地探入澜澈衣下，指腹亲昵地触过对方腰间细嫩柔滑的皮肤，贴近澜澈的耳畔，暧昧道：“你可能不太明白，此地非是后殿寝宫，而是本王的书房，随时都可能有官员下属进来。你若是在这里激怒本王，本王不介意就地教你何谓侍君之道。”
　　“荒唐！”澜澈气得几乎破口大骂，正在这时，屏风外应景地传来一声轻响，宫中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隔着朦胧的屏风禀道：“王上，弘威将军有要事求见。”
　　那侍女推门而进时，怀中扭动挣扎个不停的人动作骤然凝固，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聆渊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恶劣地掐了掐澜澈薄薄的腰肉，坏着心眼佯作严肃道：“弘威将军乃是我应龙城的护城大将，他既说是要事，那定是涉及国之根本的大事，怠慢不得，还不速速请进来！”
　　“你！”澜澈浑身一僵，不得不软下身子往对方怀中缩了缩，以免自己的身影被殿中烛火投射到屏风上，叫外人发现了异样。
　　聆渊见他如此，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趁那侍女出门传人的功夫在澜澈耳边厮磨，轻声调笑道：“真乖，本王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喜欢这种偷着藏着的感觉，不过你大可不必如此羞涩，本王的弘威将军也是你的老熟人呢。”
　　正说这话，一个威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步走进殿中，隔着屏风对座上的君临渊遥遥一拜。
　　即便隔着一道屏风，那人的身形面容都有些许朦胧，但澜澈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臣剑藏锋拜见王上。”来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得到君聆渊的示意起身，一身气宇轩昂的金色盔甲下，赫然就是昔日九幽太子君宸玄的心腹爱将剑藏锋。
　　澜澈愕然地张着口，震惊之情丝毫不亚于当初自己初醒时发现非但没能按照计划全身而退还被聆渊困在身边。
　　剑藏锋自幼与君宸玄相伴长大，感情甚笃，远胜一般主仆情谊，比起亲兄弟都不遑多让。这个世上最不该背弃君宸玄的人，何以成为君聆渊的弘威将军与君宸玄敌对？
　　“很惊讶？”聆渊像是看透他心中疑惑，手指轻轻在桌上一拂，面前的玉石桌面上立时出现两行字：
　　“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你都能成为本王的王妃，剑藏锋又为何不能成为本王的爱将？”
　　澜澈惊骇不已，蹙眉沉默，心中万种猜想一闪而过，恍惚中听到聆渊开口询问来人：
　　“剑卿有何事要奏啊？”
　　“王上！接到可靠消息，九幽王于九幽西境大败溟煌魔市妖兵，目前已以雷霆之势收整西境残余兵力，下一步似有意逼兵应龙城。王上，我们是否该早作对敌准备？”
　　“君宸玄竟然醒了，他的伤势痊愈了。”怀中的身体在听到君宸玄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更加僵硬了，聆渊不自觉蹙起眉头，声音冷沉得可怕。
　　剑藏锋也感觉到聆渊的声音倏然变冷，肃声禀道：“据说不仅伤势痊愈，似乎还功力大涨，如有神助，魔市妖兵虽然不济，但有妖法护持，本是斩杀不尽，宸……九幽王不知用了什么杀招，不出片刻便灭尽汹涌妖兵，威力排山倒海，震骇摄人。”
　　“伤势？他受伤了？”蜷缩在聆渊怀里的澜澈再顾不上其他，低声问道：“君聆渊，你说不曾伤他，你骗我！”
　　屏风之外的剑藏锋隐约听见内中传来一道低且熟悉的声音，不免有些奇怪：难道王上身边此刻还有旁人？应龙城主的书房是何其重要之地，向来连贴身侍从都无法入内，究竟是何人如此受宠被允许随侍在侧，难道是王上那不曾露面的准王妃？可是不对，方才那声音虽然清澈好听，却分明是个男子……
　　“你果然很在意他！”君聆渊仿佛从牙缝中挤出的低声怒斥乍响，把剑藏锋的思绪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他有些茫然地抬头，面露疑问：“啊？”
　　方才他是说错了什么吗？到底哪句话给了君聆渊自己在意君宸玄的错觉？
　　“咳……”屏风后沉默了一瞬，接着传来君聆渊冷厉的声音，“本王的意思是，你与君宸玄一并长大，适当关心旧主也是人之常情，你就没有探一探他的伤势如何？”
　　剑藏锋更加摸不着头脑，但他反应极快，立时跪倒在地，肃然道：“王上，君宸玄虽是臣的旧主，但他倒行逆施，被美色所惑，宠信包藏祸心的鲛族，种种作为臣无法认同，臣早已与他恩怨两段，再无情分，如今臣一心追随王上，绝无二心，还望王上明察！”
　　一番言语，字字铿锵有力，若非时境不对，澜澈都想起立鼓掌。
　　“行了，本王只不过随口一问，并非怀疑剑卿忠诚之意，何况君宸玄既是本王兄长又是应龙城的劲敌，本王于情于理都该问一问他的伤势，烦劳剑卿再为本王一探。”
　　“是！臣即刻去办。”剑藏锋领命而去，一时竟将方才听到的低微声响抛到了脑后。他不知道的是他刚退出殿外，他口中“用美色惑人、包藏祸心的鲛族”拼尽全力从君聆渊怀中挣扎出来，一脚踹翻了整块碧玉雕砌而成的桌案，堆叠如山的卷轴奏折瞬间倾倒在地。
　　澜澈冷声逼问：“君聆渊，你到底把你哥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没把我哥怎么样，只想把你怎么样


第33章 恶劣的小骗子
　　“咣当！”一声， 沉重的玉石桌案被粗暴地踢倒在地，澜澈挣脱了他的怀抱，站起身来对他怒目而视。
　　“怪不得你今天如此听话， ”聆渊不怒反笑，慢悠悠地眨了眨眼道，“你愿意陪我在这里看说话，原来并不是真心想和我好好相处，而是想探听君宸玄的消息啊。”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澜澈眉目秾丽的脸因长久昏迷而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因骤然发怒而上涌起些许血色，倒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生动了几分， 可聆渊默不作声地看着澜澈， 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过往近百年， 他曾日复一日看着这张面容沉沉睡去的模样。澜澈少年时活泼跳脱， 一夕长大后更是灿若春华光彩夺目，后来陷入无尽的沉眠看上去却格外恬静， 惹人怜爱。
　　聆渊的手指曾无数次摩挲着这张脸， 从远山似的长眉到形状极美的眼角一路勾勒至唇畔，每一处五官他都无比熟悉， 每一寸肌肤他都相当熟稔。
　　他是那么地喜欢他，即使明知道眼前这个沉睡的骗子过往对他的好不过都是算计， 他还是不忍责怪他。
　　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一定有他的苦衷、他或许只是受人胁迫，等他醒了，一定会和我解释清楚……聆渊在心中为他找了无数理由，想了无数说辞， 可是直到对方终于从无尽的长眠中苏醒过来时非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没有一字解释， 还时时刻刻将君宸玄挂在嘴边……
　　譬如此刻， 聆渊觉得自己应该大发雷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任由自己平静地坐在座上，一动不动，只直勾勾地看着澜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我不曾对他做过什么，不过他确实一度重伤濒死。”
　　澜澈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眉目间隐隐可以窥见苦痛懊恼的神色，聆渊心中毫无由来地涌上一阵残忍的快意，他看着澜澈，一字一句道：“本王今日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说到底，这都是拜你所赐。
　　若非是你刻意引动九幽城各大魔族之间的矛盾、诱我成为你手中利刃为你冲锋陷阵争夺王位，从而导致九幽城一分为二，魔市妖物乘虚而入，偌大一个九幽城顷刻间硝烟四起分崩离析，本就油尽灯枯的九幽地脉更是一夕倾颓，君震鳞怎么会牺牲自己，以自己万年修为填补地脉……”
　　这些本就在澜澈的算计之中，他恨不得夺瀛洲地脉的九幽城四分五裂，恨不得屠杀鲛族的君震鳞死无全尸，只是君宸玄却不该被波及，他分明已经很小心地将那人摘出他的整个计划，为什么……
　　“可惜，”聆渊嗤笑一声，悠然道：“偌大个九幽城，光是一个君震鳞的力量如何填满？九幽地脉难以修复，最后君宸玄豁去了半生修为，这才勉强换得九幽地脉一时稳定。”
　　澜澈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原来如此，他早该明白，以宸玄的为人，定不会看着九幽城在眼前生生倾塌……
　　“可是这些都没有后来他因为护着你而付出的代价大……”聆渊看到澜澈骤然失去最后一抹血色的脸，心中残忍的快意如流水般汹涌涌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若非他拼死阻我带走你因而引动体内沉疴，他也倒不至于重伤至此，所以澈儿你说，你是不是才是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
　　澜澈纤长浓密的睫毛无助地抖了抖，浑身失力，原地踉跄了几步，脸上血色尽失：“你把话说明白。”
　　聆渊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茫然无力的澜澈和百年苦口婆心恳求他别把人带走的君宸玄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忍不住阖了阖眸子，忆起百年之前的云浪天殊，君宸玄在他面前无力苦求的模样。
　　那时的君宸玄浑身上下灵光黯淡，这是魔力枯竭的征兆。烛龙这样的上古大魔，寿数漫长，生命力顽强，其实是很难死亡的，对他们来说只有在活过了千万年后，因魔力衰微而化为尘土，但只要一息魔识能够附在魔骨之上，便能于千百年后再度聚化成魔。
　　君宸玄如今不过千余岁，作为寿命漫长的大魔，他还十分年轻，却也因为填补地脉、连番应战而显出暮年魔族的衰败之相。
　　对于这个兄长，聆渊始终是敬重的，不愿与他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紧了紧手臂，把怀中之人搂得更紧着，低沉道：“你的状态很危险，再战下去恐怕马上就要油尽灯枯了，莫要浪费力量阻止我了。”
　　宸玄苍白着一张脸，他以剑支地，已经虚弱至极，却始终寸步不让：“我不能让你带走澜澈。”
　　聆渊看了看被自己扣在怀中的人，对方瘦削苍白的昳丽容颜在云浪天殊数百颗明珠的照彻下半明半晦，双眼紧紧闭合着，密密长长的眼睫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可真是个祸害啊。”聆渊在心中低声暗道。
　　竟有本事勾得九幽城中最不见喜怒的太子殿下君宸玄都愿意为他豁尽性命。
　　可惜啊，这么好看的人，竟是个十足骗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算计，一颦一笑都暗藏着玄机。
　　君宸玄知道这个小骗子做了什么吗？如果知道，他还会为他豁命而战吗？
　　这样的骗子，就应该把他锁在身边，让他用自己的余生偿还自己，让他的眼中从此只有自己……
　　聆渊本是不愿和宸玄走到如此地步的，但若是为了这个恶劣的小骗子，有些事他也不得不做了。
　　“你耗损极大，我本不该此时与你动手，”聆渊拔出自己的剑，指向宸玄，平静道：“可是既然你我互不相让，那便只好按照九幽城的规矩来，谁赢便能带走他。”
　　宸玄摇头叹息：“他是活生生的人，不该被你我当作战利品。你今日若坚持带他走，便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聆渊沉声喝道，二话不说提剑攻来！
　　宸玄虽然灵力耗损巨大，但胜在招式多变，应敌经验丰富，即便拖着强弩之末的身体，前几招依然能应对自如，甚至在生死攸关之际，伸手捉住了澜澈无力的小臂。
　　聆渊顾及手足情谊和昔日照拂之情，不忍使出逼命杀招，谁知对方死缠烂打根本无法甩脱，最后竟连他怀中之人都差点被人夺去。聆渊忍无可忍，再不愿顾及所谓的兄弟情谊，释放出属于应龙的强横力量，手中长剑如风，极速斩出，眼看就要伤及宸玄的手臂！点石火光间聆渊心念一变，调转剑身，终是以剑柄敲击在宸玄手腕上，只听见“喀嚓”一声清响，传来宸玄的手骨碎裂的声音。
　　宸玄吃痛，仍不愿松开澜澈的手。
　　“给我、松手！”聆渊沉声一喝，体内气劲涌出，将宸玄远远震开。
　　“君宸玄，”他上前两步在倒落在地的宸玄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非我的兄长，从小对我照拂又加，方才我定要将你触到他身体的双手斩下，别再让我看到你碰他！”说完，聆渊转身欲走。
　　宸玄本就重伤虚弱，又妄动魔力，一时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倚着剑，痛苦地喘息着，在看到聆渊扶着澜澈就要离开时，急迫开口道：“别、别带他走。”
　　“怎么，”聆渊头也不回，“你非要我在这里杀了你吗？”
　　宸玄艰难地摇头，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早已失了平时的冷静，“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别把他带走，离开云浪天殊，他活下去的希望渺茫。”
　　聆渊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没有想到你君宸玄会为了留下他编造出这种烂借口，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话虽如此说，但他的目中终究是染上了三分怀疑，脚步未再挪动一步，寒潭般的眼眸直勾勾望向宸玄，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鲛人重伤难以自医，但此地有瀛洲仙岛的地脉，能够维持他周身灵气不竭，或可助他早日醒来，若你一意孤行带他离开，一旦维持他性命的灵力散尽，只怕他会性命不保！”
　　聆渊原地沉吟半晌，终究决定理会他，怀抱着澜澈人事不知的身体转身就要离去。
　　倏然！身后气流忽然异变！聆渊以为宸玄再度发难，凛然转身，却不由得瞪大双眼，眼见惊骇一幕：
　　宸玄竟然凝聚全身上下仅剩下的力量，一寸一寸从云浪天殊地底抽出丝丝缕缕泛着银光的汹涌灵气！
　　聆渊虽然不曾见过此物，但其汹涌浩瀚的力量扑面而来，猜也猜得到这便是宸玄所说的瀛洲地脉。
　　“你干什么！”聆渊惊骇道，几欲上前阻止宸玄的举动。抽取地脉极耗法力，宸玄本就是强弩之末，如此只会加速他力量散去的速度。
　　“你既然非要带他走……”宸玄艰难开口，一丝血线悄无声息地从他唇畔滑落——那是身体撑不住骤然汇聚的力量所致。
　　“——那便把瀛洲地脉一起带走吧……”
　　宸玄话未说完便被聆渊斩钉截铁地抬手一挥，强行打断了术法，才堪堪被抽离而出的地脉瞬间消散在虚空中。宸玄也终于撑不住虚软失力的身体，颓然倒地。
　　“够了！我不用你做到如此！”聆渊冷冷道，眼中怒火渐起，“君宸玄，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在我面前充什么好人？我不需要你的地脉，澜澈也不需要！今日既然是我要带走他，那他的一切自然有我来为他安排，再不需旁人置喙。我自会凭自己的力量寻到为他延命、助他醒来的办法！”
　　……
　　匆匆百年已过，聆渊从过往记忆中回过神来，忽然从座上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就将澜澈搂紧怀中。
　　看吧，他可以的，他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弱小无力的九幽三皇子了，即便没有兄长的庇护和施舍，他也能用自己的力量护得心爱之人周全。
　　“别难过了。”被他紧紧困在怀中的身体像纸片一样瘦削，聆渊不禁有些心疼，后悔方才图一时之快出言刺激澜澈，这才刚醒来没几日，若再被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难受的可是他自己。
　　“傻澈儿，怎么比小时候还好骗，我说什么你都信？”聆渊把人困在身前，略微垂下头在他耳边厮磨，柔声哄骗道：“魔族向来好战，受伤乃是常事，方才你也听剑藏锋说了，他如今身体已经大好，把西境的妖魔都击退了，你不是最厌恶魔市那些——”
　　“王上！”殿外豁然传来剑藏锋慌乱惊疑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高呼：“禀王上，前方来报，九幽王君宸玄劈开空间通道，率领九幽魔兵直逼应龙王城而来了！”


第34章 解除契约
　　应龙城依山而建， 王宫位于宫殿山顶，地势高险，视野开阔。
　　深夜时分， 宫殿山值守的魔将忽闻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纷纷震撼抬首。
　　魔域分裂百年，纷争四起，众人早已习惯各种各样的夜袭，一时都以为九幽城的烛龙魔兵趁夜攻来， 慌忙召出兵刃准备御敌。
　　宫殿山前开阔的半空之中，一道漆黑的深缝伴随着震天巨响豁然而开， 然而凭空开启的空间道口并没有想象中的烛龙魔兵流水般涌出， 更没有全副武装的九幽将领兵临城下， 夜幕之上唯一道身影凭虚而立， 他穿着一身没有过多纹样和装饰的广袖长衣，衣带当风， 只身出现在魔息最盛宫殿山之颠， 宛如谪仙临世。他手中连配剑都未持，应龙王宫外成千上万颗明珠发出的光亮映照出他清俊的面容上， 更显得他目如秋水，神情沉静而坚毅。
　　九幽城的新王君宸玄继位不过百年， 年纪轻轻，脸上虽然没有凛冽肃杀的戾气，但他就这么静静站立着，凛凛威压却遍布周身， 应龙城在场魔将只觉如林山岳， 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之心。
　　收到消息的聆渊豁然转身， 目中一闪而过一道厉色。君宸玄半生修为已经填了九幽地下无底洞一样的地脉， 又连番平定城中内乱、于西境逼退魔煌妖兵，如此酷烈的手段，比起九幽城的旧主君震鳞也不遑多让，只是在这过程中他早已经把自己逼上极限，近日却又敢凭一身几近油尽灯枯的修为功体只身前来应龙城，这种行为不啻为自投罗网。
　　作为一城之主，君宸玄向来沉着冷静，尤擅排布战略，绝无可能、更没有理由只身前来应龙城。除非……
　　想到此处，聆渊忍不住垂头看向被自己圈在怀中的澜澈。
　　除非他知道沉睡百年的澜澈已经醒来。
　　是了。聆渊脸色更沉，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他差点就要忘记君宸玄他曾和澜澈结过契，血脉相连，心意相通，自然能够知道澜澈是生是死、是昏是醒。
　　与君宸玄，澜澈和他是你情我愿的结契相交，与自己，便是他一厢情愿的血脉压制。想及此处，聆渊又妒又恨，眼中闪着愤怒疯狂的光，一时间只觉得胸中压抑已久的兽性再度升起，狰狞可怖的破坏欲油然而生。
　　澜澈本在他怀中不甘地挣扎，乍听剑藏锋说起君宸玄，当即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盯剑藏锋朦胧的身影，聆渊一垂头便将他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怒意更甚。
　　然而即便如此，聆渊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反而沉沉地笑了，故作豁然连道了三个“好”字：“好好好！来得正好，本王这里正好有人迫不及待想见他一面。”说着，他短暂放开怀中的人，随手解开身上沉重华丽的外衣。
　　澜澈脱了聆渊的束缚，刚想转身离开，却冷不防被聆渊一手钳住了手腕，用刚解下的外袍严严实实从头罩到了脚，拉着他就往外走。
　　等我打发了他，再来解决你血脉中的契约。
　　聆渊的半张脸没入半明半晦的灯火阴影中，让澜澈很难看到他藏在看似平静的脸色下的疯狂和暴烈。
　　*
　　成千上万颗夜明珠将宫殿山前的空地照彻得亮如白昼，宸玄独身立于空地中央，在一群手持利刃的应龙城魔兵包围圈中旁若无人地与剑藏锋对话。
　　相比剑藏锋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君宸玄显得平静很多，说话的语气也足够温和，丝毫不像在和背主的昔日爱将说话。
　　“藏锋，多年未见，你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剑藏锋站在他对面，背对着众人，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声音虽和往常相似，不卑不亢却又略带疏离客气，与以往在宸玄身边时不拘小节憨厚耿直的模样大不一样了。
　　他没有顺着宸玄的话客套和寒暄，而是略微垂着头，语气平静道：“请九幽王暂候，王上正在前来的路上。”
　　“王上。”宸玄轻声重复，随即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含着探究的意味的目光落在剑藏锋身上。
　　剑藏锋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便不再说话，扶着腰间的配刀向侧边退去，态度恭敬而疏离。与此同时，天际骤然狂风漫卷，漆黑的夜幕被一道金光撕开，华丽庞大的车驾乍现，车身漆金车冠明彩生辉，八匹状如巨犬、身有长翼的四足巨兽脊背上套着拉车的缰绳分列彻辇两侧，随着汹涌气浪，轰然落地。
　　剑藏锋回头一看，不由微愣：君聆渊分明就在宫殿山中，自己和他前后脚出门，何以短短距离便召唤八骏混沌车一并前来？
　　难道车中另有他人相伴不便露面？
　　虽然心中疑惑，剑藏锋还是恭敬上前一礼：“王上。”
　　车辇华丽的车帘向两边打开，露出君聆渊线条凌厉俊美的面容来，他冲剑藏锋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漆黑的眸子则在君宸玄身上来回打量。
　　“好久不见了，九幽王。”
　　君宸玄与他遥遥对望，听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忍不住微微皱眉——自那以后，已有百年不曾听见聆渊唤自己皇兄了。
　　聆渊打量宸玄的时候，对方寒潭一样深邃的眼眸也在悄然观察聆渊。兄弟二人相隔数十丈，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从他这个位置隐约可见君聆渊端坐车辇中央，车中空间极大，宛如一间精致华丽的宫殿，各式摆设一应俱全，君聆渊所在的主座左右两侧各有香炉宝鼎，身前是一张玉石桌案，足有半人高，把聆渊胸腹以下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知九幽王深夜来此，是何指教啊？”聆渊不见宸玄开口，也没有与他寒暄的打算，一开口便直入正题。
　　君宸玄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他，沉默须臾，也直截了当道：“深夜造访，委实失礼，只是本王有一结了契的幼弟身在此处，叨扰贵方多年，实在不该，今日本王便是来接他回家的。”
　　聆渊听罢，像是很轻地嗤笑了一下，君宸玄在他面前蹙起了眉，不知自己所言有何可笑。
　　事实上，此刻除了聆渊自己，还有一人知晓聆渊在笑什么。
　　澜澈身上裹着聆渊厚重的外袍，被聆渊一手按着后脑跪坐在地，下巴搭在聆渊膝上，整个人纸片一样瘦削的身形被身前的玉石桌案挡得严严实实。
　　君聆渊看似独身前来，实则没有人知道，在高高筑起的桌案之下，九幽王要找的人就被他藏在自己身侧，堂而皇之带到对方眼皮之下。
　　君宸玄术法了得，任何障眼法在他面前都是徒劳无用，可依靠实物的遮掩，却能让他无法窥见澜澈所在，聆渊爽快至极，说话的语气更是隐隐含笑，若无其事道：“王上果然宽和博爱，不过是个结契的兄弟丢了，便以身犯险，身入地方阵营，若是亲生的兄弟丢了，不知王上又会如何呢？”
　　君宸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一本正经道：“如果你愿意回来，本王亦会欢迎。”
　　“哈，”君聆渊面上古怪的笑容没有消失，而是轻描淡写道：“王上说笑了，本王这犄角旮旯的方寸之地，从来都没有谁的哥哥弟弟，王上恐怕找错方向了，还请去别处一寻令弟踪迹吧。”
　　“聆渊！”宸玄的耐心似乎终于用完，低喝一声，“当年是谁从云浪天殊带走了澜澈你我心知肚明。我今日只想带他回去，别无他意，希望你莫要为难。”
　　“原来是澜澈啊，”聆渊眼神微微闪动，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歉然道：“九幽王长年在外征战，不知道也是正常，虽说帖子还未寄出，但本王今日提前告知王上也是无妨，澜澈与本王大婚在即，不日就将成为应龙城的王妃，如此一来，身上再带着别人的契约恐怕不成体统，今日便由本王做主，解除这契约吧。”


第35章 哥哥的心思
　　君聆渊脸色一变， 沉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澜澈的主了？”
　　话虽如此，其实无论是他还是此刻藏身在八骏混沌车里的澜澈，心中都再明白不过——聆渊确实有这个能为。应龙之血殊为强横， 觉醒了应龙血脉的君聆渊血脉之力足以吞噬世上任何契约，即便是一生一世的血契也不例外。
　　澜澈正被聆渊按着后脑扣在膝上，他被聆渊施了噤声术，喉头滞涩，心中有一万句拒绝的话也无法吐出一个字， 唯有不断挣扎想要脱出聆渊的控制，然而对方摁在他发顶的手似有力道万钧， 竟教他豁出浑身气力也无法挣脱半分。
　　“别闹。”聆渊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澜澈怔了一瞬才明白之前他不慎吞服了聆渊的应龙之血， 此刻这滴血不但可以死死压制他的身体， 更能控制他的行动和脑识。他更觉得浑身僵硬，四肢百骸升起一阵酥麻， 这种感觉顺着他的四肢一路直冲头皮， 更令他恶心欲呕，恨不得将浑身上下的血都换掉。
　　聆渊修长宽大的手顺着他的发顶缓缓而动， 一下一下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丝，在澜澈无法自持的轻颤中把自己的声音传送至他的脑海中：“你要是想让旁人看见你此刻这幅卑顺软弱的模样你就尽管叫出声来， 左右难堪的不是我。”
　　澜澈：……
　　此人怕是疯魔了！
　　他竭力扬起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聆渊轮廓深邃、线条流畅的侧脸，此时这张脸上正带着愉悦的微笑目视前方，澜澈从这张脸上看见了满满的、以戏弄他人为乐的恶意。
　　一丝怒火陡然从心底窜起， 澜澈再顾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扮演娇软无害的模样， 想都没想便露出两排小兽般锋利的牙齿， 猛地一口咬上聆渊的大腿以泻自己心头之怒。可惜他的力量被制， 两排锋利的牙齿连聆渊的衣袍都没能刺破，仅仅给对方带来一闪而过的麻痒感。
　　澜澈徒劳的反抗太过微不足道，聆渊根本不放在眼里，意识自己被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澜澈可爱得紧，一时竟轻笑出声：“淘气！”
　　君宸玄何等耳聪目明，聆渊这声忽如其来的轻斥他听得一清二楚，目光满腹疑虑地在车中扫视。
　　“咳……总之就是如此。”聆渊被澜澈愤怒的举动勾起心火，此刻只想俯身下去吻住对方不安分的唇舌，早就不耐烦再和宸玄废话，更容不下他当着自己的面在眼前窥探，当即出声道：“九幽王远道而来，本王也不能让王上白跑一趟，不如就此刻随手把这件事办了。”
　　办了……什么事？话音刚落，澜澈愣住，紧接着聆渊轻缓柔和又不可悖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乖一点，不会很疼的，一下就好……”
　　话音刚落，聆渊连片刻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雷霆电掣般催动了体内的血脉之力。
　　澜澈吞入腹中的应龙之血受到感召，听从主人的命令，须臾便化作吞噬一切的妖异巨兽，挟着鲸吞一切的骇人力量，张开血盆大口从他体内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中汹涌而过。
　　澜澈只觉得自己体内仿佛凭空生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刀尖从他心脏深处刺出，通过这个豁口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血脉中游走，体内的每一滴血在被这柄利刃触碰到的时候都瞬间化作滚烫的岩浆，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一样。
　　忽如其来的剧痛让澜澈下意识尖叫出声，但聆渊施加在他身上的噤声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之力，竟让他连轻微的声响都无法发出，只能任由身体里那道蛮横而强势的应龙血的力量裹携着摧山倒海般的威力摧毁他向来珍视的血契羁绊。
　　剜骨噬心般的疼痛会让人的注意里格外集中，加之自己声音被封，澜澈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这些汗水越沁越多，最后汇成一颗颗汗珠顺着他的鬓发砸落在地上，喉头苦涩发腥，上涌的血腥气息几乎迫得他喘不过气来难受至极，跪坐在地上的双膝因为疼痛瑟瑟发抖几乎都要撑不住他的身体……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和宸玄缔结的血契在他身体里被寸寸摧毁时候的感觉难以忍受。
　　那种珍视之物被从身体里连根拔起的苦痛和不舍让人不甘又愤恨。一想到自己和宸玄最后的羁绊都没有了，澜澈愤怒又心疼，浑身的气里都被耗尽，当即身体一软完全瘫坐在地。他半垂着额发，透过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隐约看见八骏混沌车的车厢地面上铺陈着厚实精致的地毯，地毯上华丽的刺绣锦鲤栩栩如生。
　　澜澈无力地睁着眼，双目死死盯着地面上缓缓游动的刺绣鱼，心中豁然生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清晰恐惧感。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聆渊之前分明对他极好，但凡是自己的要求，从没有不依的，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就连王位都愿意去争。
　　自己只不过欺骗他、利用他而已，却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而今他竟舍得用这种暴烈残酷的手段伤害自己……
　　澜澈越想越委屈，应龙血脉在身体里破坏血契带来的极致疼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撕裂，有那么几个片刻，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会活生生痛死在这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毛骨悚然般的恐慌。
　　他早该想明白，自己昏睡百年，许多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聆渊也变了，他不再是百年前那个任他拿捏摆布的九幽城三皇子，而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王者。自己如今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受他的血脉之力压制，对方翻手间就能轻而易举杀死他。
　　他终究会像这地毯上华丽的刺绣游鱼一样，即便是死了还得烂在地上、烂在这个牢笼之中。
　　摧毁血契本就不是一分一秒的事，加之澜澈不断反抗，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漫长，尖锥刺骨般的疼痛也如流水般绵绵不绝，澜澈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溃散，昏过去前他竭尽全力支撑起身体朝上方望去。
　　聆渊以为他是不死心想要再看一眼对面的君宸玄，刚想伸手把他的头摁回去，没想到刚伸出手却看见澜澈正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深海般的眼眸中氤氲着一汪水汽。
　　“好过分啊……”对方看着他吐出了几个字，眼睫毛轻颤间便有颗颗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在半空中凝结成流光溢彩的明珠砸落在地。
　　聆渊还当他是痛极了，心下不由得一软，刚想停下吞噬血契的动作，澜澈却先一步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没有主人的抵抗，应龙之血如入无人之境，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轻而易举吞噬掉澜澈体内剩余的血契。
　　长久以来放在心头珍之爱之路的牵挂瞬间被一股无可悖逆的强大力量连根拔起，君宸玄脸上骤然一变，心知这是聆渊已将二人的血契摧毁，一时心中震怒，血气上涌，忍不住吐出一口朱红鲜血。
　　“与我结契的人是他，选择权亦在他，是否要解除契约应该由他来决定！”宸玄一把擦去嘴边的鲜血，低声怒斥。他的脾气向来温和宽容，冷静平和，此时的语意却极重，隐隐透出上位者至高无上的威压：
　　“你如此不顾他的意愿行事，只会将他越推越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莫及！”
　　“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聆渊记挂着昏迷的澜澈，加之血契已除，早就没有继续应付宸玄的耐心，当即不耐烦地一挥手，八骏混沌车凌空而起就要载着他和澜澈回返宫中。
　　早在聆渊王驾到来的时候，整个宫殿山广场上的人都被剑藏锋清空了，此时空无一人的空地之上，聆渊低沉的声音从车中传来：
　　“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辈子只能与我纠缠在一起了。倒是我还有一句话想要对你说。”
　　天幕苍灰，应龙城巍峨的宫殿山被数千明珠点缀，满城灯辉。
　　君宸玄站在原地如雕塑般一动不动，良久才听聆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个契约并不是简单的兄弟之契吧，你对他早就存了和我一样的心思，哄当年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同你定下了这一生一世的契约。君宸玄，你之心机手段，远胜于我，却还装得一副任他选择、听从他意愿的正人君子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可惜你实力不济，你的心思你的欲望，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八匹混沌巨兽展翅高飞，拖着华美豪奢的车驾破云而去，徒留君宸玄一人原地站立，如水的月光照在他雪色长衣上，显得他茕茕孑立的身影孤单至极。
　　君宸玄原地站立片刻，略有些发沉的眼眸隐隐被珠光一闪，他上前两步走到方才聆渊车驾停落之地，蹲下身从尘埃中拾起一枚华彩生辉的鲛珠。
　　“澈儿，”宸玄的手指轻抚上鲛珠光滑细腻的珠身，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缓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别哭了，”他将那颗鲛珠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温柔道：“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我藏得这么深，你是怎么发现的？
　　渊：我年轻的时候虽然傻了点，但是又不瞎……
　　*
　　马上就甜回来了，信我！！！


第36章 悔恨交加
　　遍布全身的疼痛几乎淹没了澜澈所有的感官， 他头脑昏沉如坠梦中，依稀觉得自己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的头脑中乱糟糟的， 很多事都记得模模糊糊的，隐隐觉得自己刚刚被人欺负了，既难过又愤怒，可是却无能为力反抗，那种感觉令人厌恶， 更让他不由自主眼眶发酸，泪意在眸中氤氲。
　　记忆中有人严厉地告诉过他， 哭泣流泪是世上最无用的行为了， 不如用那流泪的功夫想法子捅上敌人一刀。
　　言犹在耳， 可澜澈却一时想不起来这话是谁告诉他的了， 他圈住膝盖，把头往怀中深埋了几分， 无力而难堪。
　　“你哭什么？鲛人的眼泪和鲜血一样珍贵， 每流一滴都是一种可耻的浪费。”虚空中传来一道女声，紧接着仿佛有人挽着他的手臂， 不由分说地从地面上拉起了他。
　　“流泪除了让你自己难过，没有任何用处， 有那功夫哭，不如想想该如让你的敌人比你更难过。”那道声音渐渐地和记忆中熟悉的声线重合起来。澜澈茫然地抬起眼眸看向眼前的人。
　　黑暗中仿佛出现一道亮光，从远方照彻而来，一名容貌姣美， 黑衣乌发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 她板着一张美丽的脸， 细长的眉微微蹙着， 望向澜澈的目光严厉而失望。
　　“阿夜……”澜澈唇角微颤，艰难地轻声唤出眼前女子的名字。
　　夜绮罗的身形在他眼前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心中油然涌上的怀念之情让他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他强睁着双眼不想让自己在夜绮罗面前流泪，可是心中思绪万千，终究是没有忍住，最后终于不再强忍，一头扎进夜绮罗怀中，大声控诉：
　　“阿夜……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对我很不好……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泪水没有沾湿夜绮罗绣着银纹的黑色衣襟，而是变作一颗颗明珠滚落在地，发出金玉相撞般的细碎声响。
　　澜澈的脑中一片混乱，隐隐约约只记得自己被人欺负得狠了，此时终于看见能够依靠信赖的长辈，一时便将心中汹涌的难过和委屈倾吐了出来，像是重回大人怀抱中的孩子，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黑衣女子灵眸一阖，终是轻叹一声，抚着澜澈柔软的长发无奈叹息道：“小殿下这幅模样，让阿夜日后有何脸面去见王后娘娘呢？快起来，随我教训你那仇敌去。”
　　“仇敌？”澜澈脑中一片混沌，一时没有明白她口中仇敌指的是谁，直到四周的黑暗如墨渍般退去，座座世外仙山拔地而起，他这才缓缓忆起此情此景早已过去数百年，那是他和夜绮罗刚流亡至凡界不久以后的旧事。
　　彼时二人刚入凡世，对此地知之甚少，稀里糊涂便择了一处和瀛洲仙岛气息相近的仙山落脚，谁知竟误入凡界修仙门派。
　　凡界山野小修见识有限，难辨仙魔之气，又擅行党同伐异之举，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初见形貌风姿远胜凡人数倍的澜澈和夜绮罗便将其二人视作妖魔异类，喊打喊杀，誓要斩妖除魔。他们倾全宗门之力，在仙山四周布下天罗地网，逼得夜绮罗二人插翅难飞。
　　凡人虽然实力一般，但胜在人多势众、团结坚韧，夜绮罗第一次与凡人对战竟一点便宜也没讨到，反而与澜澈走散了。
　　那时澜澈被母亲封住了少年时的记忆和修为，心智能为都与幼童无异，偏又比旁人倒霉些，刚与夜绮罗失散便遇见此地憎恶妖魔、偏执刻板的玄武长老，差点被对方捉去填了门派的镇妖池。
　　澜澈当时没有半点修为，孤立无援，所幸脑子还算机灵，几番周旋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到底是从对方眼皮子下脱身，藏身山洞之中直到被夜绮罗找到。
　　自从身上的封印解除，少年时汹涌的记忆潮水般涌入，凡界那短暂的流亡岁月他早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如今想来只能隐隐忆起当时的玄武道人手中翻腾着各式各样电光火石一样的法术朝他逼命袭来，很多个瞬间他都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一边急急逃命一边流泪大哭，直到后来被阿夜找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自己的遭遇后却被对方训斥一番，反身去找那玄武道长寻仇。
　　遥远的记忆化作意念幻境在眼前重现。
　　夜绮罗把那时候年幼懵然无知的澜澈带在身边，一同回到了那个修仙门派，不动声色制住了咄咄逼人的玄武长老，却并不痛下杀手，而是当着那人的面将此地镇妖池封印打碎，放出池中群妖。
　　一时之间，清辉遍地的世外仙山化作血池炼狱，鬼哭魔号此起彼伏，妖魔邪祟竞相从池底爬出，掩映在群山之中的世外修仙之地顿染杀戮血气，凡世修仙宗门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澜澈和夜绮罗站在另一处山头朝对面已化为人间妖窟的仙山望去，年幼的澜澈疑拧着细长的眉，委屈又不甘道：“此地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人，那老道士尤其可恶！我们分明没有伤害他们，为何要对我们喊打喊杀？阿夜你那么厉害，难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吗？”
　　夜绮罗薄薄的朱唇略微勾起，爱怜地抚摸着小澜澈细白稚嫩的脸颊：
　　“对方人多势众，群起而攻时我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一旦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在各处，我要杀死他们却轻而易举。只是我若轻易杀死他们，对他们未免太过仁慈，死亡瞬间带来的痛苦远不如百年心血毁于一旦、毕生理想彻底幻灭、一生挚爱阴阳两隔来得杀人诛心。”
　　澜澈摇摇头：“我不明白。”
　　“不明白是好事，”夜绮罗垂下眼眸看着他，微微抿起唇角笑了起来，“小殿下天真纯澈，本就不该知道这些……”
　　话虽如此，但是谁能一直懵懂无知、天真纯澈地长大呢。
　　直到很久以后他在瀛洲仙岛上找回了少年时的记忆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自己不记得国仇家恨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刻都像是捡来的一样珍贵。
　　也是到了那时，他才忽然明白了夜绮罗当年那番话的含义。
　　这个世上有太多比死亡还要痛苦无奈的事。灭他家国、夺走瀛洲地脉的烛龙一脉理应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九幽王君震鳞的毕生所求不过是修复九幽城地脉，一统魔域七十二城。他便蛊惑代表魔域低等魔族势力的九幽三皇子抢夺王位，挑拨城中魔族互相仇视，从而引动九幽内乱，地脉崩毁，九幽王千百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霜靖河背弃瀛洲仙岛，指引魔域入侵，继而又亲手杀害他的母亲和族人，此恨更是难了。他不知对方此生喜好憎恶，也不想去探究，只知道世上做父母的大多深爱子女，既然如此，从她的亲生儿子君聆渊身上下手再好不过。
　　解开记忆封印后，澜澈几乎在片刻间就拟定了完整的计划：先是诱骗君聆渊为他争夺九幽王位，最后在功成之前反手刺杀君聆渊，如此一来九幽城四分五裂元气大伤，自己所厌憎之人心血尽毁，永失所爱，再是痛快不过。
　　他计划得很好，实施的过程也颇为顺利。在魔域没心没肺浑浑噩噩地生活了数十年才知道原来自己天生就是当骗子的料，只凭着一张讨喜的面容和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便能轻而易举玩弄人心操弄风云。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两个变数。
　　一个是自己对君聆渊的感情。
　　君宸玄对他极好，知道他寻到了瀛洲仙岛，不惜消耗极大的灵力修为助其将整个仙岛通过空间裂缝拉入魔域。
　　在澜澈的计划中，他本该在九幽内乱结束后手刃仇敌君震鳞后霜靖河之子，再催动鲛族血脉引动瀛洲地脉爆裂，自己借机假死顿走。
　　可断梦潇湘剑尖距离聆渊心脏不足毫厘之际，澜澈忽然心软了，剑锋偏离既定的轨道刺入聆渊心口之下三分。
　　罢了。澜澈自欺欺人地想，君聆渊篡权夺位，乱臣贼子的恶名载入史册，连带其母霜靖河一并为君震鳞厌弃，他要的目的早已达成，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另一个他遗漏的变数便是君宸玄对他的感情。
　　在他引动瀛洲地脉爆裂后的瞬间，君宸玄先他一步，为他挡下了本用来脱身的暴烈灵力。
　　忽如其来的剧变让他根本来不及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骇然袭来的灵力巨浪将他凶狠卷起再又重重衰落在地，强烈的灵力冲击让他失去意识，昏迷百年不醒，首当其冲为他挡灾的君宸玄更是将半生修为填进地脉这才勉强平息一场浩劫。
　　澜澈昏睡百年，当年的旧事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如今体内血契被吞噬一空，酷烈的痛觉冲击着他的大脑，让许多被他不经意忽视的事件涌入脑中。
　　想起过往旧事，他又愧又悔。
　　对君宸玄，他感到愧疚，对方分明并无过错，却因为自己受累良多，自己至今也未就过往所作所为给过他任何解释，宸玄却毫不在意，只身前往地方阵营只为搭救自己。
　　这份情谊，他恐怕无法回报万一，对比他感到惭愧。
　　对君聆渊，他觉得后悔。
　　年轻时那个对他有求必应天真好忽悠的阿渊怎么说变就变了？现在这个君聆渊一天到晚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自己当初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心软没有一剑了结对方，谁知到以后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澜澈下定决心，果断把被子一掀，披衣而起，主动朝聆渊寝宫走去。


第37章 我在想你嫂子
　　澜澈的寝宫建在应龙城宫殿山的最高处， 苍茫云海环绕四周，颇有仙氛缱绻、飘渺出尘的意味。
　　殿中空空荡荡，细碎的天光透过轩窗漏了进来， 他一路踏过摇曳的花影来到门边，随手一推便推开了朱红宫门。
　　宫殿中寂静无人，殿外却满是臂挽轻纱的年轻侍女，澜澈推门而出时正看到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说笑，眉目之间尽是少女娇俏可爱的灵动之色， 让人见了不由自主生出喜悦向往之情。
　　“见过殿下。”见到澜澈走出，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皆尽跪地， 晏晏笑语戛然而止， 就连呼吸之声都微不可闻。
　　澜澈点了最前方的侍女起来问道：“你们王上在哪里。”他的声音如金石玉器相击般清澈入耳， 虽然语气柔和平静，乍听之下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那侍女微微抬起头， 露出半张娇俏美丽的脸， 瞳孔中隐隐泛着湛蓝色的微光——是一名鲛族少女。
　　她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办法从语气中摸准澜澈的意图， 小心答道：“回殿下，王上此刻正在御书房， 殿下可是要去见王上？”
　　澜澈看了看她，声音迟疑了几分：“我能去吗？”
　　“当然，”那鲛族少女冲他柔柔一笑，肯定道：“王上交代过， 殿下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 没有任何人会干涉您的自由。”
　　澜澈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照君聆渊如今的脾气， 定会将他深锁宫中，没想到对方却能容他在这里随意走动……不过想来也是，他如今被对方的应龙血所压制，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出对方的掌握，比世上任何有形的枷锁束缚都要酷烈，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倒显得没有意义了。
　　“嗯，”澜澈收敛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对那少女道：“劳烦姑娘带我过去吧。”
　　“殿下请跟我来。”侍女朝澜澈行了个礼便在前方引路。她年纪轻，活泼外向，澜澈又生了幅神仙似的好相貌，让她忍不住亲近，刚走了几步便回头望着澜澈浅浅一笑：“殿下，我叫慧容，是侍奉您的侍女，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千万别客气。”
　　这姑娘娇俏大方，活泼可爱，像一只欢脱的小鹿，和澜澈以往在九幽城所见循规蹈矩魔域侍女完全不一样，愉悦欢快的心情把澜澈也感染了，他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唇，柔声赞道：“天真雅丽，容态温柔心性慧。很好听，是你的父母所起吗？”
　　慧容摇摇头：“不是呢，我的爹娘在对面那个九幽城出生长大，自出生的那一刻便被那边的大魔拘在府中，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生了娃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想不出来，这个名字是我后来在学堂里读书时自己起的，很不错吧。”
　　澜澈：“很适合你。方才殿外的那些女孩子们，她们平常也这么活泼的吗？”
　　鲛族天生向往自由，活泼爱笑，澜澈在九幽生活的那些年见到过的同族极少，寥寥几个也总是面带忧愁哀戚之色，他本以为鲛族就是如此敏感脆弱，直到后来回想起了幼时在瀛洲的记忆，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如今乍见眼前少女言笑晏晏，仿佛世间再无任何令她不满足的事情似的，一时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啊，失礼了。”此言一出，慧容忽然意识到这位来历神秘的殿下似乎是王上从九幽城带来的。九幽城中等级森严，极重规矩，对方想必看不惯自己这幅散漫模样吧。慧容以为自己的言行惹怒了澜澈，急忙道：“我……奴婢们平时散漫惯了，不知殿下醒来，一时没有收敛，惹殿下不快了，请殿下恕罪……”
　　“不，没有。”澜澈摆摆手，拦下少女急欲跪地的身体，温和道：“这样很好，本该如此。”
　　话虽如此说，但慧容到底是收住了话头，一路无话领着澜澈来到君聆渊的书房外。
　　“王上交代过，只要殿下来此，无需通报，直接进入便可。”慧容道，上前欲为澜澈推开书房殿门，却见守门的两个侍从面露为难之色。
　　“咦？”慧容眨了眨眼，“王上在与哪位大人商量要事吗？”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澜澈，小声道：“倒也不是，是疏影公主正在伴驾。”
　　*
　　书房殿中，君聆渊独坐王座之上，手中书卷已有片刻不曾翻动了。
　　忽然，一片皎白轻袖扫过，丝丝缕缕清幽梅香倏然而至，萦绕在应龙城年轻的王身侧。
　　君聆渊眸光一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兄长在想什么，竟想得如此出神，梅儿在这里站了许久，竟得不到兄长半个眼神。”女子将刚沏好的新茶小心递到君聆渊案头，袖间梅香溶着茶香，丝丝袅袅，沁心怡神。
　　聆渊凌厉俊挺的眉扬起，抬头就看见梅疏影穿着堆云似的广袖白衣，俏生生立在他的桌案前，人前仪态万方的疏影公主，此刻正捧着脸歪头看他。
　　君聆渊对她笑了笑，直接了当道：“在想你未来的嫂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分明是在笑着，眼神里却又满是藏不住的愁苦和悲伤。
　　他的任何微小的表情都逃不过梅疏影慧黠的眼睛。少女扑下身子，手肘撑在聆渊的桌案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聆渊，仿佛想在那张五官深邃的英俊面容上看出一朵花来。
　　聆渊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挪动椅背向后靠了靠，问道：“梅儿怎么来了？母妃那里离开你不要紧吗？”
　　梅疏影直起身来，撇了撇嘴道：“太妃娘娘午睡去了，身旁有人看着不会有事的。怎么，梅儿连出门放放风，看看自己的兄长都不能够吗？倒是兄长好生无情，不是在想王妃便是在想母妃，从未有想梅儿这个妹妹的时候，这不是嫡亲的妹子就是不得兄长关心呐。”
　　聆渊笑骂：“胡搅蛮缠！我就是随口一问，倒叫你说了一车话来回嘴。说来也怪我，是我平日宠坏了你。”
　　“嘻嘻，”梅疏影捂嘴一笑，搬来一把椅子坐到聆渊身侧，好奇道：“阂宫上下都知道他们的王上就要大婚了，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准王妃是何来历。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兄长怎也不为梅儿引见？”
　　“他……”聆渊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犹豫片刻才缓缓道：“他的脾气怪着呢，等我哄好再带了来见你吧。”
　　“怪？”梅疏影蹙着眉，想起宫中的传言，忍不住道：“他不愿意嫁给兄长吗？”
　　“……”
　　“是。”聆渊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坦然道：“目前是这样的。”
　　“我听说他曾是生活在九幽城的鲛族，身份极高。”梅疏影心中暗自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试探道：“如今应龙城中鲛人势力日渐强大，兄长迎娶鲛族之人拉拢鲛人一脉的势力吗？如若如此，择一个声望高又好拿捏的鲛族便是，何必非要选一个不听话不情愿的人？”
　　聆渊侧目看了看梅疏影，女子眉目如画，肌如白雪，瞳孔带着着湛蓝，鬓边发间隐隐闪动鲛鳞微光。
　　“梅儿，你想错了。”聆渊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我想和他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而已，和拉拢什么鲛族势力完全没有关系，你想得太复杂了。”
　　“可是……”梅疏影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聆渊抬手打断。
　　一名侍从从影壁后走出，跪地禀道：“王上，那位殿下求见。”
　　应龙王宫阖宫上下都知道宫殿山的山顶至高处有一处花木掩映，美轮美奂的宫室，宫室没有被正式命名，如今住在宫殿中的主人也没有正式的名号，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地以“那位殿下”称呼。
　　君聆渊本该知道侍者口中之人指的是谁，可他听完一时有些茫然，纳罕道：“谁？”
　　“这……”侍从一时也被问懵了，怔了片刻，愣愣道：“就是、就是宫殿山最上面，那位长得很好看的殿下……”
　　“……”君聆渊匪夷所思，纳闷极了：“他怎么来了？”他本以为那日发动血脉之力强行吞噬掉澜澈身上的血契定会让惹对方厌烦。他如今虽贵为一城之王，比少年时成熟稳重不知多少，但做了坏事心中也会忐忑恐慌，不敢面对澜澈厌恶惊惧的目光，因此特地在澜澈醒转之前离开，避开和他见面，想几日后待这事淡去再慢慢将人哄好，谁知对方却是一反常态主动来找他。
　　这可太反常了。
　　聆渊第一个想法竟不是欣喜快慰，而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小骗子该不会又想了什么法子骗人了吧？
　　失神一瞬，还没来得及叫人进来，却见澜澈略有些瘦削的身影已经徘徊在影壁后，犹犹豫豫地探着头不敢踏进来，像一只胆小的猫儿，小心翼翼伸出柔软的爪子，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让人既喜欢又心疼，恨不得马上上前将他捉进怀中好好疼爱，却又怕自己一动便会吓得对方即刻炸了毛逃走。
　　聆渊见他如此，哪里还顾得上思考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更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身形一动便离了王座，闪至澜澈身边，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笑问道：“你怎么来了，想我了吗？”
　　“我……”澜澈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刚扭了一下手腕便又忍住了。聆渊含着笑看他的眸光太过炽热，让他一时忘记自己本来想说的话，胡乱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开始甜了，信我！
　　梅姑娘是好妹妹。
　　容姑娘名字释意引用自苏轼的词《减字木兰花·庆姬》：天真雅丽。容态温柔心性慧。响亮歌喉。遏住行云翠不收。


第38章 永无归期
　　澜澈穿着轻薄的白衣， 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带，整个人看上去比纸片还要瘦削苍白。
　　“你如今没有修为护身， 穿成这样会生病的。”聆渊握着他的手腕，只觉得掌心下一片微凉，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
　　澜澈下意识闪避了一下，却被聆渊得眼神牢牢钉在原地，忍不住偏过头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聆渊顿了顿， 伸手揽着他往王座上带，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抿着嘴轻笑。
　　澜澈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削瘦身体被聆渊强壮有力的手臂搂在怀里， 仅仅一臂便能圈住他整个腰际， 不用刻意垂头鼻尖就能嗅到他身上冰雪一样冷冽的香气， 聆渊一扬眉毛， 心中满意极了。
　　“你笑什么？”澜澈皱了一下眉，状似不经意地撇了一眼同样好奇地看着他的梅疏影， 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阴阳怪气道：“你那贵妃母亲真是老当益壮，离了前九幽王便无缝开启第二春。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委实令人倾佩。”
　　“你编排我也就罢了，我的母妃哪里招惹你了，不可对她不敬！”聆渊板着脸拍了拍澜澈的脸，“何况你我大婚后， 你也需唤她一声母妃。”
　　澜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喊霜靖河母妃， 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悄悄对梅疏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聆渊这才缓缓开口：“梅疏影原是照顾母妃的贴身女官， 母妃刚离开九幽城的时候，身体状况很不好，疯病也越发严重，过往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有的时候甚至连我都不出来。梅儿做事细心周到，很得母妃欢心，母妃有时甚至会将她认作自己的孩子，我便索性封了她当公主，和母妃母女相称罢了。”
　　“病情越发严重了吗？”澜澈在聆渊怀中微微垂下头，额前细碎的头发挡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厉光。
　　那真是太好了。他想。
　　霜靖河的下场和澜澈一开始所预想的不太一样。九幽城先王君震鳞毕生所愿便是一统魔域七十二城，为此不惜将城中地脉之力逼上极限，甚至不惜引外域势力入侵。然而他的宏图大愿却被他和霜靖河的亲生骨肉摧毁。若非君聆渊篡权夺位，九幽城各魔域间的矛盾也不会因此爆发，最终导致九幽城一分为二，更不会加速九幽城地脉衰竭，逼使君震鳞不得不身殉地脉，一代魔域霸主，从此回归虚无。
　　君聆渊试图篡权夺位后，君震鳞震怒非常，几度意欲诛杀君聆渊母子二人。可惜这个时候，他平日里最不被重视的幼子早已羽翼渐丰，再不是昔日可以被他随意打杀的幼童了。
　　彼时恰逢九幽地脉衰竭，君震鳞不得不燃烧自身修为填补地脉，更是再也没有机会顾及君聆渊，可他对霜靖河母子的怨恨却到死也没能平息。
　　澜澈永远记得九幽地脉枯竭、整个九幽城濒临崩塌的那一日。
　　忽如其来的强烈震感从地底深处窜出，就像是一阵无形的巨浪袭卷而过，毫不留情地吞噬城中万物。
　　日月骤然无光，往日平静的地底忽然传来巨兽嘶吼般的巨大响声，铺天盖地的巨力掀翻城中建筑，奢华美丽的烛龙王宫分立南北大道两侧，在摧天毁地般的灾厄中摇摇欲坠。
　　许多弱小的魔族根本来不及反应，上一秒刚露出懵然无知的惊愕神情，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黑暗蒙住了双眼，和九幽城的断壁残垣一起永埋城地，化为齑粉。
　　君震鳞携着君宸玄，表情肃杀沉冷，一步一步跨过整个九幽王宫，登上千余级魔灵石长阶，无言地站在四海靖平殿前。
　　城中一片漆黑，时不时有璀璨的金光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由明转暗，如同被暗夜吞噬的星辰最终消散在二人眼前——那是城中数以万计陨落的魔族生灵。
　　魔族不生不灭，力量散尽后会化为烟尘四散，每一点烟尘都承载了原主的一片灵魂、一缕记忆，千万年后若有机缘则可再聚成魔。但是又有谁能熬得过千万年的时光，又有谁有那个耐心，一点一点拼凑起过往的记忆直到重返人间呢？
　　君震鳞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金色的烟尘，瞳孔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漆黑。月影西坠，正在在崩塌的九幽城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冷寂。
　　“父王莫要忧心，会有办法阻止地脉进一步衰竭下去……”君宸玄站在他身侧，口中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不会有其他办法了。”君震鳞摇头，乍起的长风吹起他半束的长发，魔域七十二城中最为强悍的霸主容颜分明维持再壮年时期的顶峰状态，宸玄却在他成熟英俊的面容上看见了疲惫和苍老。
　　片刻后，君震鳞平静地闭上眼：“宸玄，我要把这座城交给你了。”
　　“父王，这是何意啊？”
　　“要让地脉稳定下来，说简单也简单，除了掠夺他处的力量外，上古仙魔时代一路传承至今的烛龙血脉之力也能够做到。”
　　宛如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君宸玄愕然回头，惊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父子二人缄默无声对视良久，君宸玄才恍然回神，竭力劝阻道：“父王，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再等等……再等一等或许事情会有所转机。”
　　“你我心知肚明，如此情形绝无转圜余地了，外拖下去，只怕以本王一人力量都不足以挽回了。宸玄，本王不记得曾教过你行事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你懂我的意思吗？”
　　宸玄上前一步，目光哀戚，还想劝阻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比谁都要清楚明白，父王一向说一不二，他一旦做了决定，便再无更改可能。他心系九幽，可以为了九幽城手染鲜血、牺牲他人，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九幽城的存亡牺牲自己的性命。
　　“看好了。”君震鳞一弹指，赤金色的灵力自指间逸散而出，刹那间化作一片火红色的气海席卷整个九幽城。
　　“用血脉之力催动这个法术会燃烧施术者的修为，本王撑不了许久，宸玄，你只要这一次机会，必定要看清楚，若地脉再次衰竭，唯有你能施展此法挽救九幽魔域。”君震鳞眉峰一颤，源源不断的灵力被血脉之力逼出体外，在虚空中燃烧，化作红色的气海汹涌而去。
　　“本王此去，再无相见之日，宸玄九幽城就交给你了，代本王护好它……”
　　君震鳞的声音洪亮，身体却随着灵力的燃烧飞快变得模糊，眨眼间几乎已成一道浅浅虚影。
　　君宸玄双膝跪地，膝行着上前伸出手去，指尖却无力地穿过君震鳞的虚影落在虚空之中。
　　“父王……我……”他无力地垂下眼睫，双手交叠在面前的空地上，向着君震鳞重重扣了下去。
　　“儿臣遵父王令。”
　　君震鳞的虚影闻声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纯黑的瞳孔中隐隐含着欣慰的笑意，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忽闻远方传来女子尖厉得近乎恐怖的叫声。
　　“王上！”霜靖河披散着墨色长发，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洇开。不知是谁告诉了她君震鳞的打算，疯癫已久的霜靖河神智难得清明，一路从烟波浩渺向四海靖平急奔，终究在君震鳞完全化为浮尘前赶到，凄厉地哭倒在地。
　　九幽王曾在寝宫前布下坚不可摧的结界，霜靖河哭喊着准备拾级而上时却被酷烈的结界死死挡在长阶之下。
　　“王上，不要……不要丢下不霜儿！”霜靖河无力地瘫软在结界外，乌黑的长发和湛蓝的裙摆同时委顿在地，仿佛被魔气侵染了的海面，不再澄澈美丽。
　　“霜儿……”君震鳞的目光看了下来，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平静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随他离开了王宫。”
　　“王上在哪里，霜儿就在哪里！”霜靖河朝前爬了两步，水葱似的十指紧握成拳，发疯似地往面前看不见的屏障上猛砸。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王上……我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求王上不要丢下我……”
　　“可是本王如今最厌恶的人就是你。”君震鳞抬起眸再也不看她，洪亮的声音被灵力加持传遍九幽大地：
　　“本王在位千万载，征战九幽四方，毁誉满身，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唯有一憾恨不吐不快。本王最悔恨之事莫过于与你霜靖河纠缠半生，累得九幽城遭此大劫。”
　　“霜靖河，本王此去再无归期，你我来世不必相见、也再不可能相见了……”
　　赤金华光化作千万道微尘散于天际，君震鳞的虚影须臾散去，天地间再不见魔域王者凛然强大的身影。
　　倾倒众生的女子嚎哭着颓然倒地，泪水凝成粒粒鲛珠坠落。
　　澜澈一拂袖，手中水镜光华熄灭，女子纤细凄然的身影顿时消失。他眨了眨眼，眼睫在眼稍处合拢又打开，宛如蝴蝶轻颤着的翅膀，深邃秀美的眼睛中闪动着餍足的眸光。
　　“万年心血毁于一旦，所爱之人永不可得。”澜澈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叹道：“痛快啊。”
　　作者有话要说：
　　解决完不做人的老一辈，接下来终于可以让澈儿为爱（不是）生子了……
　　*
　　节前太忙了，更新得比较晚，对不起大家（跪地


第39章 叫声哥哥给我听（倒v结束）
　　“你是上我这来发呆的？嗯？”聆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仿佛一股无形的不可抗拒之力把澜澈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
　　澜澈低着头不说话，聆渊便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澜澈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的母妃给我添了个妹妹。”话一出口，他又忍不住后悔。
　　不该用这种态度和君聆渊说话，这样不够顺从柔软，他不会喜欢的， 不讨君聆渊欢心自己该如何找机会逃出去？
　　澜澈想着便噤了身，偏过头掩饰自己脸上的情绪。聆渊倒似毫不在意， 乌沉沉的眼睛探究似的看着他， 说：“我说的不是这个。血契被吞噬， 很疼吧。”
　　澜澈明显皱了一下眉， 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委屈又强忍着不愿多说的模样， 乖顺又可怜。
　　这幅模样聆渊熟悉极了。澜澈身为鲛族，许多年前虽有太子护持， 但在以高等大魔为尊的九幽城中，难免有不长眼的人给他气受， 澜澈受了委屈却碍于身份不能与对方计较的时候便会在君宸玄面前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君宸玄自然有的是办法体面地惩戒那些人为澜澈出气。
　　记忆中澜澈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在君宸玄面前露出这种神情还是二人刚刚相识，在九幽城是非学宫的时候。九幽城二皇子见澜澈生得昳丽无双，早有窃慕之意， 某日终于避开剑藏锋， 在学宫中拦下澜澈， 百般调笑， 惹得澜澈厌烦至极却不好发作。
　　二皇子见他默而不语，还以为他温柔腼腆，羞怯可欺，越发得意了，平日当着君宸玄的面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当即上前一步捏着澜澈的脸颊，狭笑着问道：“都说鲛族泣泪成珠，我还不曾见过，你哭一个给我看看吧。”
　　澜澈还没来得及说话，当时站在他身边的君聆渊先他一步跨了出去，毫不客气地挥开对方的手，五指紧握成拳，眼看着就要砸上二皇子那张傲慢的脸。
　　可他那时年纪尚小，力量又没有觉醒，完全不是二皇子的对手，对方甚至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轻蔑地一弹指，聆渊单薄的身体就像一张纸片被轻易弹开了。
　　“不自量力。”二皇子嗤笑一声，出言讥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学宫之中，澜澈唯与聆渊一人亲厚，行动缱绻惹人艳羡，二皇子垂涎日久，心中又妒又恨，早想狠狠教训一下聆渊这个不得父王欢心的幼弟，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如今对方以下犯上，他当然不会手软，一击不足以泄愤，刚想上前一步踩上对方翻落在地的身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澜澈宛若劫后余生般欣喜的声音：
　　“藏锋，你可算来了！”
　　二皇子闻言一惊，动作一顿，悚然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片刻前还被他困在股掌之中的澜澈身形化光，倏然从他身边闪过，利落干脆地拉起聆渊，在他眼皮下脱身而去。
　　二皇子母家显赫，他自己又颇得王上欢心，平日里二人对他总是避之不及。聆渊本以为这事就只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可二人顺着墙根一路逃窜到了君宸玄的寝殿时，聆渊一抬首就看到澜澈泛红的眼眶和长睫上细碎的泪光。
　　“你……”聆渊大惊。
　　他还是哭了吗？
　　“嘘！”澜澈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然后红着眼眶冲他狡黠一笑，说：“他可太讨人厌了，欺负我便罢了，竟还出手打你！委实可恶！”说完，很快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走进殿内，若无其事地与宸玄说话，只字不提今日遭遇。
　　当时澜澈的脸上也是这样隐忍委屈的模样。
　　君宸玄观察力何等敏锐，当即觉察不对，待二人陪他用完膳到后殿休息时便吩咐剑藏锋暗地里了解情况。后来的事情聆渊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二皇子不久后被人寻了个大错，在九幽王面前颜面尽失，恩宠不复往昔。
　　君聆渊当了近百年的应龙城主，年少时与澜澈相处相交的时光仅有短短百年，在澜澈昏睡不醒的那些年，他有相当漫长而孤寂的时光能将从前二人一起经历的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瞬间都翻来覆去想明白、嚼烂了深深印在灵魂深处，每每想起过往之事，便觉得既怀念又难过，怀念曾经那段单纯美好的时光，又为二人再也回不到过去而难过。
　　如今时隔百年，再度看见澜澈在自己面前露出熟悉的表情，聆渊忽然有一种恍若做梦般的异样感觉。欣喜曾经熟悉的澜澈仿佛直到此刻才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与过往一模一样，而对方那副当年几乎只在君宸玄面前反复显露出来的神情，如今竟也在自己面前出现，这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聆渊越想越觉得胸腔里炽热难当，一个想法隐隐冒出头来：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简单粗暴地强取豪夺。澜澈其实……确实一直都喜欢着他的吧？或许这种喜欢的程度还是比不上他对君宸玄的喜欢，但只要时间一长，澜澈也许就能慢慢淡去对自己兄长的感情，再一点一点爱上自己？
　　对！澜澈现在除了自己身边也无处可去，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一定会让澜澈彻底地只属于自己一人，只爱自己一人。
　　有些事经不得细想，容易轻易信以为真。聆渊此刻便是如此，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便有些飘飘然了。他忽然垂下头，亲昵揉捏着澜澈的耳垂，不怀好意地狎笑道：“如果你实在很难受……”
　　成了！澜澈心中一动，暗道果然装可怜有用，聆渊这是心软了准备化消他体内应龙血了！
　　谁知聆渊话峰一转，捏着他腰间薄薄的一层软肉，笑着说：“如果你实在很难受，就叫声哥哥来听，哥哥一定好好疼爱你。”
　　“……”
　　澜澈脸上的表情几乎瞬间就凝固住了，紧接着上涌的血气几乎立时将他的双颊烧得通红。他不愿去想聆渊话中的“疼爱”二字有何深意，只在心中不停暗骂自己睡了一百年把脑子都睡坏了，今日就不该来此。
　　当即澜澈连装都装不下去，身子几乎要从聆渊怀中弹起，阴沉着脸就想离开。
　　可他逃脱的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身体就被聆渊牢牢按住。
　　“啧啧。”聆渊用略带调笑意味的低语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自以为矫饰得毫无破绽的小心思：
　　“就这么不喜欢我的血在你的身体里吗？可如今它还在，你都这么不乖，我若轻易化消了它，你恐怕一刻都待不住，立时就要离我而去了。”
　　“既然想要装乖装可怜博我欢心，怎么不索性对我言听计从呢？”聆渊满是恶意的逗弄声几乎是贴着澜澈的耳畔一字一句传入耳中，“想听你喊我一声哥哥而已。怎么，”宸玄听得，我听不得？”
　　澜澈的心思被人看穿，计划还未实行便以失败告终，再一回想，更觉自己方才的演技拙劣做作，一时又羞又恼，一刻也不想再在聆渊身边待下去了，当即在他怀中大力挣扎起来。可他昏睡多年又没有地脉灵力滋养，修为全无，气空力尽，微弱的挣扎根本不被力量完全觉醒的聆渊放在眼里，对方手臂略微一翻便轻易把他不安分的身体死死按在怀中。
　　“别动，”聆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低沉，像是在竭力克制某种异样的情绪，“澈儿，没用的，我不会放手，你再不甘心此生也只能与我纠缠在一起了。你我大婚后，我会解除你体内龙血的力量，耐心暂待几日吧。”
　　澜澈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意味，只觉对方自信得可笑，一时忍不住嗤笑一声：“我是失了修为和灵力，又不是少了脑子。若非你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控制我，谁有功夫在这与你作戏——快放开我！”
　　片刻前还柔顺听话惹人怜爱的小东西一言不合又变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张牙舞爪地想从他怀中脱身，聆渊顿时有些恼怒。
　　“这就下三滥了？”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聆渊半晌才道：“我多的是比这低劣的手段，只怕你承受不住，不忍心在你身上用罢了。来，叫声哥哥今日我便放过你。”
　　澜澈最恨被人威胁，虽然早已毫无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慌，但他仍不愿服软，梗着脖子硬气地撇过头。
　　聆渊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勾起唇角古怪地笑了一下：“澈儿，我忽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怀中的人毫不在意，动都没动一下。
　　澜澈空着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卷古旧厚重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刚登上王座的头些年，我忙于四处征战，这些日子稍稍松快了些，闲时便会阅读一些闲书，从中看来不少有趣的小知识。”聆渊修长好看的五指轻轻一拂，卷轴应声而开而开，几个鎏金小字跃入空中。
　　聆渊脸上挂着笑，在澜澈耳边把那些小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瀛洲仙岛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泣泪成珠，男女无异，灌输可受孕……”
　　“瀛洲鲛人善长织绡，泣泪成珠，这些我曾有幸亲眼见识，唯独这最后一条……”聆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一点一点迫近澜澈：“……最后一条我没有见过，不知真假，不如今日你我亲自验证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生，但是不是这样生。王上你的方向错了。


第40章 你别害羞嘛
　　澜澈瞪着眼大怒道：“哪里来的歪书， 没有这回事！”说着便挣扎着抬手想要去夺聆渊手上的卷轴。
　　聆渊轻而易举制住他的身子，把他不安分的双手反拧在身前，接着反身把他按到了桌面上。
　　“是不是歪书你我一试便知。”
　　“哗啦——”一声， 玉石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卷宗被聆渊一把拂到旁边，他自己则居高临下地从上方俯视着澜澈，然后一点一点迫近他。
　　二人的呼吸渐渐交错在一起，澜澈整个人被死死压在桌上，脊背紧贴寒凉的玉石桌面， 半分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只能恼怒地偏过头去， 暗恨自己愚蠢得自投罗网。
　　聆渊像一只满怀恶意的野兽， 并不急于将猎物拆吃入腹， 而是假装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逗弄对方：
　　“这就想走？”他的唇角勾了一下， 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分明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还什么都没做便想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的气息和意图都过于明显，澜澈几乎是豁尽全力才微微转了一下头， 避开聆渊马上就要贴上来的吻。这一偏头恰好看见侧边一卷胡乱摊开的奏折上落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谈司雨。
　　“谈斯雨……”乍见故人之名，澜澈下意识脱口念出那个名字。聆渊和他贴得几近， 动作一滞，伸出双指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现在是随便一人都能让你从我这里分心了吗？”他的声音低沉硬朗，听不清喜怒，却又透出几分长居上位之人特有的凛然威压。他看了澜澈片刻， 忽然起身从书卷堆里捡出那本落款是谈司雨的奏折， 明灭不定的目光在上面游移。
　　澜澈趁机站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脱身手就被聆渊拉住。
　　“你认识他？”
　　有那么一瞬间， 澜澈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无数个念头从他心上划过，最后他语调平稳冷静道：“瀛洲丞相谈千秋长子，饱读诗书，少有才名，仙岛鲛族无人不知。”
　　聆渊眼睫低垂，明昧不定的目光至上而下从澜澈身上扫过，语带探究道：“你不在瀛洲长大，竟也知道这些？”他的眼睛黑得可怕，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就像两汪深潭，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人完全看穿。
　　澜澈不禁心惊，心念一转，佯装镇定道：“我也不想知道，他生得俊美风流，颇得宫中侍女欢心。我在殿中一日能听她们提及八百遍。”
　　此话倒也不是他信口胡说找的说辞。应龙城是新建立的王城，君聆渊御下宽和，因此宫中侍女大多活泼开朗，笑闹随心，闲暇时喜欢聚在一起谈笑，谈司雨年轻有为，相貌英俊，是她们平时最喜欢谈论的对象之一。澜澈敢这样说，自然不怕聆渊去证实，不会被他察觉自己其实早就认识谈司雨。
　　瀛洲仙岛未覆灭前，谈斯雨的父亲谈千秋身为瀛洲丞相，又是霜靖河的义兄，谈司雨因此常出入宫中，与澜澈相识，但他的年岁比澜澈大上不少，澜澈还在地上玩沙的年岁对方就已经美名在外，二人因此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其实并不熟悉，澜澈也不知当年瀛洲惊变，谈氏一脉又身在何方。
　　“说起来，”澜澈忽然看着聆渊促狭一笑，亮晶晶的眼睛像噙着两汪清泉，轻声说道，“他父亲是霜靖河的义兄，年纪又长你许多，你才该唤他一声哥哥吧。”
　　聆渊的瞳孔危险地缩了一下，然而不过一瞬之间他又很轻地笑了，问：“你想出去看看吗？”
　　澜澈怔了片刻，才问：“看什么？”
　　聆渊道：“你我终将成为伴侣，你不想出宫看看我们的王城？”
　　澜澈：……
　　他张了张口又阖上，一时不知该反驳他的前半句话还是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能出门当然好，自己日后总要离开这里的，若是对周围环境懵然无知，又该怎样脱身呢？
　　“不想看就算了，本王魔务缠身，也没那么闲带你出门——”
　　澜澈急道：“我想！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聆渊含着笑道：“想啊？想就叫声哥哥。”
　　澜澈深吸一口气，试图与他讲道理：“我真的比你年长许多……”
　　聆渊挑了挑眉，作势向他逼近：“看来你并不太想出门啊。也好，咱们正好把握时间，继续探讨刚刚那个关于鲛族繁衍后代的问题。”
　　澜澈立刻从善如流，满脸真挚道：“哥哥！”
　　“乖，”聆渊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脸颊道：“走，哥陪你出门逛逛。”
　　君聆渊小时候过得清苦，如今虽然成为一城之主，却也不喜骄奢。他和聆渊出宫，没有带任何排场侍从，仅是在二人身上施了个术法让人没有办法窥见他们的真实样貌，又亲自给澜澈披了件雪色的灵狐裘，便悄悄离开了宫殿山。
　　二人到达山下的应龙王城时，夕阳刚刚落下，明月高挂在灰蓝色的苍穹上，整座王城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一条魔氛汹涌的长河贯穿整座王城，河边巨大的树木垂下妖异的藤蔓在夜风中拂动，魔灵石铺就的街道上，人们驾驭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魔兽呼啸而过。
　　这里的一切都繁华陆离，足以吸引任何人全部的注意力。然而在澜澈眼中，这个王城处处都是破绽——
　　城中长河魔气虽深，却无丝毫危险的气息，若是潜入水中，当可随着水流离开王城。
　　城门处虽有魔兵把守，但那二人身上魔气不强，若是有心躲避，应该也可悄然离开。
　　……
　　“王城空中不设防守，随便召唤个灵兽也能飞出去，从天上逃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澜澈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聆渊凉凉的声音忽然响起。
　　心思又一次被看穿，澜澈脸上一红，偏过头不甘道：“被你的血脉之力压制，又能走到哪里去？你大可不必看贼一样时时刻刻防备着我。”
　　聆渊低声笑了起来，不顾他的意愿一把牵起他的手，凑近他的耳边小声道：“那可不行，狡猾的鱼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从人眼皮下溜走了呢？”
　　“那也是，”澜澈心知挣扎无用，索性也就不动了，任由对方长而有力的五指从自己指缝间穿过，却不忘逞口舌之快：“血脉之力或可控制人的身体，却无法掌控人心，我此刻束手无策不代表永远也想不到离开的办法。”
　　“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聆渊有些恼火，压低声音道，“我对你哪里不够好，你总是想走？你看看这座城，它是我为了你而夺下来的，你说九幽城不给鲛族生存的余地，我便给了他们比任何魔族都要平等的地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只要你陪着我，世间最美丽、最珍贵的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夺来任你享用，你曾经利用我伤害我，我也可以再不计较——”
　　“你觉得我在意这些？”澜澈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
　　“大哥哥，这位漂亮哥哥是你的夫人吗？他真好看啊。”聆渊刚想逼问，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二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垂髫小童站在面前，正仰着头望着他们。
　　魔域民风开放，不论种族、性别皆可结为伴侣称为夫妻，聆渊澜澈二人相貌出类拔萃，又十指相扣缓缓行走在闹市里，在外人眼中就是一对恩爱有加的情侣。
　　聆渊听那“夫人”二字，心中既欢喜又满足，心中不快早就随云烟散去，当即准备夸那孩子聪明可爱，却听到澜澈快他一步狡黠地笑出声来：
　　“不是呢，他是我哥哥。”
　　聆渊：……
　　“这样啊……”孩子最是藏不住情绪，听了澜澈的话，想到如此英俊美貌的两个人竟不是爱侣，不禁觉得可惜极了，两条细长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背在身后的小手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束花瓣细长的蓝紫色鲜花。
　　“这是鸳鸯心，我下午在城外玩耍的时候看到的，这种花朵十分少见，据说见到它的人把它采摘后送给第一眼看到的恩爱眷侣就会受到祝福，也能找到一位心意相通的伴侣……我本想把它送给你们的，可惜了……”
　　聆渊怔了怔，在那孩子面前多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温柔道：“哪里可惜了，我们就是一对恩爱眷侣，你一定会得到祝福的。”说着他瞥了一下澜澈，刻意压低声音对那孩子道：“那漂亮哥哥心眼坏得很，最爱骗人了，小朋友你长大以后可要擦亮眼睛啊，别像我一样傻乎乎地被人骗身又骗心……”
　　“真的吗？你们真的是夫妻？”小童的眼眸亮了起来，满含期待地在澜澈和聆渊间来回扫视。
　　“当然，”聆渊面不改色，继续道：“出门之前我们还在讨论什么时候生小娃儿呢，所以这位初为人妻的大哥哥有些害羞不愿承认罢了。”
　　“君聆渊！”澜澈又急又怒，忍不住低喝一声。可是“堂堂一城之王欺骗小孩成何体统”还来不及说出便惊觉自己手中被人塞一把东西。
　　他低头一看，蓝紫色的鸳鸯心被那孩子不由分说地递至掌中。
　　“原来是这样啊。”年幼的小魔一脸了然，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庞看着澜澈，一字一句认真道：“漂亮哥哥，你别害羞嘛，也不要排斥啊，生娃娃一点都不丢人，是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你和大哥哥如果有了孩子就是生命有了传承，多好呀！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孩子一定也像你一样漂亮可爱。”
　　澜澈：……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反复默念着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不必与他计较，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说的很对呢，谢谢你的吉言啦。”聆渊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顶，看着对方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走远后悄然靠近还闭着眼睛努力平复心绪的澜澈耳边，狎呢道：“爱妃听见了吗？子嗣绵延乃是传承大事，我们必须尽早把这大事给办了。”


第41章 原来你怕黑
　　澜澈眉角抽搐， 手中的鸳鸯心宛如长了刺的荆棘，刺得他忍不住就想丢开手去。
　　“那孩子恐怕得不到祝福了。”他默了片刻，费劲地侧过脸去， 避开聆渊不怀好意的目光，愤然道：
　　“堂堂魔城之主，大庭广众之下口吐谑浪戏语，成何体统？”
　　他这幅故作严肃掩饰羞赧的模样有趣极了，聆渊哈哈笑了起来， 不顾澜澈的反应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继续在街市上游荡。
　　澜澈与世隔绝近百年，如今再入尘寰才知世间已是日新月异， 与百年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各种各样的魔族在大街小巷上自由穿行， 街市上小贩云集， 甚是热闹， 与记忆中整肃庄严、等级森严的九幽城更是两种景象。澜澈对这里的一切怀着满满的探究好奇之心，一路走去不觉竟看入了迷。
　　澜澈看着应龙王城， 聆渊则一路看着他。年轻强大的魔王此刻有着最温柔缱绻的眼神， 眼中满是喜欢和宠溺的光芒落在澜澈身上，仿佛能把对方整个人都融化进自己的眼眸中。
　　难得澜澈逛街的时候乖巧听话， 不动也不闹地任聆渊牵住手，他也不催促， 悠闲地任由他闲逛，一条长街走完时早已月影西移，灯火阑珊。
　　澜澈停在路中，一副意犹未尽走不动道的的样子。他平日对聆渊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就是明显别有所图的虚情假意， 如今这样简直可爱死了， 聆渊眼角含着笑， 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问，“怎么，还不舍得回去？”
　　“……”澜澈眉眼低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侧颜在阑珊的灯火中就瓷片一样细白，单薄娇贵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聆渊无声地收起笑意，“不想回去就说不想啊，我又不会逼你。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澈儿，你小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怎地越长大越别扭。”
　　“我不仅不想回去，我还想离开这里呢。怎么，说出来你就会放我离开了吗？君聆渊，你小时候也不像现在这么不讲道理。”
　　“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合理的请求我当然会同意。”聆渊无奈摇头，而后拉着他的手大步跨入旁边一间客栈。
　　“天色已晚，你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难得出来，必定流连忘返，便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早继续逛吧。”
　　客栈跑堂的伙计是一只小蜃魔，机灵得很，一见人来赶忙上前招呼：“二位客人是吃饭还是住店？今日小店客人多，如果住店只有一间客房了，不过我见二位客人的模样，应是夫妻无误，如此住同一间客房也是无妨……”
　　聆渊侧目看了看澜澈，他被裹在一件柔软雪白的灵狐裘中，难得沉默着没有反驳，尖尖的下巴蹭在毛茸茸的毛皮上，被客店中昏黄的灯光一照，显得比平日柔软可爱许多。
　　聆渊转头对那小二笑笑，道：“小哥眼神不差，我和夫人出门游玩，一时误了回家的时辰，想在贵店休息一晚上。只是我家夫人身体不太好，我可不敢随便给他吃东西，我们住店就好。”
　　澜澈听他满口胡言不禁脸色一红，很快又狡黠一笑，戏瘾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忽然扭过头来，睁着大眼睛，故作扭捏望向聆渊道，“哥哥，我们这样背着嫂子偷偷溜出来寻乐，嫂子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聆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即咬着牙把人捉到怀里，用恰到好处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嫂子的脾气确实不好，和你一样别扭。不过没关系，我既为人夫君，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乖乖听话，我的本事你不也见识过吗？我的好弟弟！”
　　澜澈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最终在店小二一脸“贵府真乱”的表情中被聆渊拉入楼上客房中。
　　一进门中澜澈便全身戒备，生怕聆渊又借机折腾他。谁知聆渊什么冒犯的举动也没有，只是打了水照顾澜澈梳洗，紧接着便搂他上了床。
　　王城的客店，大床柔软宽敞，可澜澈躺在聆渊身边只觉得浑身僵硬不自在，一动也不敢动。
　　聆渊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温柔低缓不带一点**道：“别紧张，你如今身子不好，我不会强迫你。”
　　澜澈：……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户圈养在身边的猎物，等到彻底被养肥那天就会被对方一口吞吃入腹。
　　澜澈懒得理他，翻身就要睡觉。
　　聆渊哪能让他如此轻易睡去，澜澈刚一动身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聆渊凑近他，轻声问：“喂，跟我说说呗，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澜澈心中懊悔，只怪那时聆渊言辞太过恳切真挚，让他不禁有些动容，一时不慎险险将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留下不小的破绽。
　　聆渊的眼睛漆黑而深邃，直勾勾盯着澜澈看，仿佛两潭沉淀了百年的寒潭，深不见底。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澜澈线条俊秀的侧脸，神情专注到仿佛要把这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到、想透了看破了再从中发现某些端倪。
　　最后，他用低沉却肯定的声音说：“不，一定有我应该知道、可我却不知道的事，而且和你当年对我一夕骤变的态度有关。”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肯定，已不是在询问澜澈，更像是一种自我肯定。
　　澜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他又状若平静地闭上眼，不让聆渊再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一丝情绪。本以为按照聆渊如今的性格，他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定不会罢休，谁知今日对方竟破天荒地没有再纠缠。
　　二人在烛火昏黄的客房中静默独处了许久，澜澈才听见身边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你不说也没用关系。我总会有办法知道的。”
　　说完，他随手熄灭了房中灯火，长臂一伸搭在澜澈的腰间，头轻轻贴着对方的颈窝。那是一个独占意味十足的姿势，澜澈昏睡的那些年他时常用这个姿势拥着对方的身体入睡，几百年来几乎已成一种习惯，而今是他第一次在澜澈意识清明的情况下这样做，在手臂搭在澜澈身上的那一瞬他就察觉到了异样：随着眼前骤然一黑，澜澈的呼吸忽然滞涩了一瞬，身体隐隐发出轻微的瑟缩——他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怕我吗？不应该啊，这些天来自己的许多举动都比此刻一个轻轻的抚腰更加无礼、更加冒犯，澜澈也不曾如此排斥……
　　聆渊有些挫败地抬起胳膊松开了他的腰，刚冒出的念头很快就被澜澈细如蚊呐的声音压了回去。
　　“别，别熄灯。”
　　“……”聆渊迟疑了片刻，一个想法忽然攀上脑识，他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睁大了眼，忽然很轻地问道：
　　“澈儿，你该不会是怕黑吧？”
　　澜澈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手腕忽然一紧，紧接着手心被人轻轻按了按，聆渊变得有些严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嘘，别动别出声，有东西进来了。”
　　澜澈本就惧黑，一听这话背上寒毛根根树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直冲脑髓，幼时被困在黑暗中所遭遇的恐惧经历再度浮至眼前。
　　“别怕，”聆渊在他耳边悄声说：“我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别害怕。”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却无端让人心安。
　　澜澈刚无声地点了一下头就听见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只身体柔软的巨大节肢动物正在屋子里缓慢地爬行。
　　暗夜中的来客须臾便在澜澈床头前忽然停下了蠕动，一股夹杂着特殊腥气的寒意扑面而来。澜澈强忍着巨大的惊骇佯装无知无觉地紧闭双眼，聆渊温暖的手掌从被里探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覆上他的手背。
　　那个东西在澜澈床头沉默地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忽然向另一个方向蠕动。
　　“客人……客人……你还醒着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聆渊那一侧传来。澜澈闭着眼，看不见来人的面容，却能从声音上分辨此人就是方才热情接待他们的蜃魔店小二。
　　一种身在堂堂王城、城主脚下，却住进黑店的荒谬感油然升起。
　　作者有话要说：
　　约会没做攻略误入黑店的小情侣一对呀！
　　*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这文就入v啦，到时候奉上万字的粗长章节，评论区还有小红包哦。第一次连载期入v，感谢一路相伴，往后还请大家多多支持（跪地）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呀！


第42章 魔香勾情
　　蜃魔伙计一连叫了好几遍， 见没有人理他，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一开始人类少年清亮柔软的嗓音逐渐变得嘶哑模糊，到了最后甚至混杂了难以听清的滋滋声，不像人类却更接近于某种爬行动物。
　　澜澈惊骇地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心中颇有些佩服聆渊——被这么个鬼东西站在床头也能沉得住气一声不吭，若换了自己只怕马上就从床上跳起来了吧。
　　然而此刻只有聆渊一人知道自己并非沉得住气， 实则是他想动也不能动。
　　因为澜澈躺在身边，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全部放在澜澈身上， 加上又身在王城， 聆渊便下意识觉得这里宁静祥和， 不会出现危险， 一时大意完全没有注意到不怀好意的魔物正在悄悄靠近。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浑身早就虚软无力， 几乎动弹不得了。而在此时又被他察觉到澜澈似乎对黑夜心存惧意， 身体微微发着颤。
　　若是这时连自己都表现得惊慌失措，岂不是更令澜澈害怕恐慌？
　　无奈之下， 聆渊强装镇定握住澜澈的手，做出“我其实早有防备只是想看看这魔物到底包藏何种祸心”的样子柔声安抚对方。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 四肢百骸里的力量仿佛瞬间被人抽离，再也使不出一点气力来。
　　潜行而来的蜃魔眼光毒辣，像是早就察觉到二人之中只有聆渊一人力量强大修为深厚，见他久叫不醒， 得意极了， 喉咙里接连发出诡异的“嗬嗬”怪笑。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声响起， 紧接着一股腥风拂过鼻尖。澜澈厌恶地皱了皱眉， 紧接着忽然感觉到一阵惊悚——他被聆渊紧紧握住手腕骤然一松，躺在他身边之人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沉稳绵长起来。
　　澜澈：……
　　他该不会……真的昏过去了吧？
　　瀛洲仙岛曾经的鲛族嫡脉皇子忍不住为应龙城中的鲛人同族感到揪心——跟着这样一个不靠谱的王上，真的会有未来吗……
　　“好香……魔市之人果然所言非虚，求而不得的味道果然甜美啊……”澜澈被聆渊身为一城之主却这般不靠谱的行径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差点忘记黑暗中还有个不怀好意的魔物正虎视眈眈地垂涎他们。
　　这时蜃魔嘶哑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不成句的低吟，紧接着便有什么黏腻的东西从地面上蹭了过来，满是肉块吸盘的软肢末端微微擦过澜澈的皮肤伸向聆渊，令人厌恶的湿滑黏腻的触感带起澜澈皮肤上一阵毛骨悚然。
　　澜澈再也忍不下去，恶心的感觉瞬间盖过所有恐惧，他骤然睁眼，凌厉的目光向身边响动的来源刺去。
　　只见那是一只现出原身、形貌殊异奇诡的独眼魔物，小山一般的高大身躯半俯着，沾满黏液的软唇几乎就要贴上聆渊深邃俊美的脸，而它的下半身是八条长满吸盘细长柔软的长肢，此时其中两条正伸到了聆渊腰上，把他整个人蜷了起来。即便如此，黑暗中的聆渊就也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摆布。
　　澜澈又骇又怒，下意识就翻身而起，厉声大喝：“滚开！”
　　蜃魔本以为二人已经失去意识，正要俯身吞食聆渊的情感，此刻乍见澜澈惊醒，也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鸡蛋大小的混浊眼珠危险地眯了起来，目光不屑一顾地从澜澈身上扫过，喉咙中传来嘶哑糟杂的怪声：“你又是什么东西？魔市勾情香竟对你无用……”
　　勾情香！
　　听及蜃魔提到此物，澜澈神色剧变，再顾不上惧怕黑暗，下意识抬手朝蜃魔身下袭去。
　　那魔物身形虽然硕大，反应却十分敏捷，眼见澜澈攻来，当即旋身迎战，刚想移动身形，却见澜澈长臂一垂，并没有攻向他反而探向一边昏迷不醒的聆渊。
　　原来是想借机营救同伴，差点让他给骗了！蜃魔身下柔软的触手一勾，当即把聆渊无力的身体卷到身后，自己则全力应对澜澈。
　　澜澈长于术法，可惜此时灵力修为尽失，精湛纯澈的法术根本施展不出来，虽然占了先机但是仅靠拳脚上的功夫根本无法从一个高等大魔手下把聆渊救走，再又想到这大魔手段拙劣动用了勾情香，心中更是急怒，渐渐也失了沉稳。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让勾情香在聆渊身上生效！
　　他心中焦急却无济于事——如今他修为全无，与凡人无异，连隔空点个灯火都做不到，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魔？
　　那蜃魔与他过了几招，似乎也发现澜澈没有修为，当即收起手中逼命杀招，转而以一种逗弄猎物般的招式将对方玩弄在掌心之中，口中还不断嗤笑道：“小东西，长得可爱却不自量力得很，修为灵力你是一样也没有，就这样也敢与我动手？当真胆大包天得让人忍不住把你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啊……”
　　澜澈没空与他多费唇舌，在对方八爪夹攻下艰难地寻隙接近聆渊试图把他唤醒。
　　“喂，君聆渊！快点醒过来，哪有你这样当王的——”澜澈的声音焦躁得几乎已成怒吼，想到勾情香的作用，简直恨不得一把踹开面前巨山一样的魔物“哐哐”两巴掌把君聆渊扇醒。
　　可是聆渊就像完全睡死了一样，根本就是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澜澈：……
　　为什么片刻前被这个人握着手告知别害怕的时候他会觉得安心呢？他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妙啊……”可怖的蜃魔伸出猩红的长舌飞快地舔舐着上唇，腥臭的口涎淋漓落下，喉头发出嘶嘶声响：“方才我怎么没有发现……你的味道也妙极了……本来不想吃你，奈何你自己送上门……哈哈哈哈……”
　　澜澈心中骇然，不详的感觉逐渐攀升。
　　蜃魔亦是上古大魔，喜食世间万物七情六欲。越是力量强大、血脉古老的蜃魔就越是挑食，寻常蜃魔只会在夜半时分悄悄潜入人们的梦境之中，吞食人在梦境中生成的情绪，最多令人不记得梦中情形，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可力量强悍的蜃魔则只喜食用各种强烈到了极致的情感，譬如说炽热而偏执的爱意、至死不休的恨意……越是这样的情感对他们来说就越是香甜可口、越是趋之若鹜。
　　然而一个人即便曾经有过这样浓烈的情绪，这种极端的情感和记忆往往也被深埋心中不显露在外，蜃魔察觉到这种情绪后往往会借用勾情香等物将这种情绪引出，再借由梦境一点一点吞食掉这些感情……
　　那边的蜃魔终于不再浪费时间戏耍到手的食物，身下长足一卷，一边一个同时卷起了澜澈和聆渊，紧接着澜澈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一口腥气迎面扑来！
　　腥臭的气息中混杂着所有似无的甜香，澜澈呼吸一滞，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
　　澜澈在朦胧的黑雾中挣扎，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待他睁开眼，只见四周场景已变，再不是黑暗的客房之中。澜澈头疼欲裂，过了很久才想到自己是被客店中的蜃魔制服带入了梦境。蜃魔属浊，最喜食人类情感，想来定是聆渊情感过于丰富引得妖魔觊觎，连带着自己跟着倒霉。
　　想到这里，澜澈下意识封闭自己的脑识。蜃魔一族喜食世间万物七情六欲，犹爱恐惧、愤恨、欢喜这类极致的情感，而勾情香顾名思义便能将这些情绪尽数引出，供他们食用。譬如澜澈厌恶黑暗，勾情香放大了这种情绪再投射到意识幻境中便成了被无边黑暗包裹着的恐怖梦境。
　　然而蜃魔的幻境之术说白了就是让人做梦，这个术法对于意志力强大的梦境主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威胁，毕竟一个人在自己的梦境，无论是害怕还是喜悦之物，只要心有所想，便能看见。
　　其实任由蜃魔食用七情六欲本来也是无妨，大不了忘记了这一段记忆。若是换一个场合，澜澈说不定还觉得好极了，求着蜃魔把聆渊这些过于丰富的情感都吃掉，只是坏就坏在对方不该使用副作用极大的勾情香。
　　勾情香一旦进入身体，除了会惹动宿主重现此生最炽热浓烈的情绪外，还有极为可怕的副作用，虽然他自己并非魔族，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但聆渊是上古应龙一脉大魔，若让勾情香在体内停留时间太长，那后果将是他不敢想象的。
　　澜澈脸色更加难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聆渊体内勾情香发作时的模样。
　　所幸他如今修为虽失，意念之力却始终坚韧，紧紧是眼眸一阖一闭间，便已完全掌控住了自己的梦境。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梦境深处隐约出现一缕微光，那道光茫由远及近缓缓照亮四周。
　　待四周完全亮起时，他终于看清自己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中的是一棵苍天巨树，满是深黑色肉瘤的粗壮树干上，一名身形幼小，面容稚嫩的小小孩童被紧缚着四肢牢牢禁锢在树干之上。
　　澜澈呼吸一窒，身体瞬间僵硬——勾情香终究还是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梦见当年身在凡界时被邪修卖入魔市、落入溟煌魔主手中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好久不见，美味的小东西……”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识中响起，澜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
　　不是梦境中的幻影，而是在他这个梦境之主的眼皮下，旁若无人地闯入自己的梦中。
　　“溟煌魔主……”澜澈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沉稳。
　　“你还记得我，我很开心……”黏腻的声音逐渐从他的脑识之中脱出，化为一道黑色的雾气在他耳边缭绕，一张阴沉俊美的从雾气中探出，“咻”地一声冲上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竟然还没有死。那蜃魔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不可能有比你更让人厌恶的东西了，可它竟比你还要恶心上几分，原来在它身后是你在操纵，那也就不足为奇了。今日之事怕也是你设下的局吧，你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
　　“唔……”魔主俊美得诡异的脸上噙着一丝微笑，他点了点头，欣然道：“这是很高的评价，看来小澈儿这些年来还是对我念念不忘……只是你冤枉我了，应龙城主不许魔市之人入城，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卖家，卖东西而已。我怎么知道卖出去的勾情香会被用在你的身上？至于我的目的——”溟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嗤笑道：“我能有什么目的？尝一口新鲜的情感的味道罢了。倒是你至今还心甘情愿跟在这位废物应龙王身边，你才是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吧？”
　　澜澈侧头看了看他，不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别着急否认啊，任何中了勾情香的人在我这都没有秘密，我能看得到你心中在想什么——此地有你深恨之人，你想复仇，你想让那些人生不如死痛苦一生……可惜啊，你如今什么也没有还受制于人，复仇无望。我说得对吗？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的，咱们联手，应龙城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儿必定不是你我对手，打倒了他，整个王城尽在你我掌控之中，到时候你想怎样便怎样，对仇敌打杀随性，岂不痛快？
　　澜澈别过眼眸，冷冷道：“你想错了。”
　　报仇？他的仇百年前就已经报了，霜靖河与君震鳞情义两绝，早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自己对她、对她和君震鳞的儿子早就没有多余的爱恨。至于他如今为何还留在此处，完全只是因为君聆渊不许他离开罢了。
　　“真的吗？”溟煌漫不经心道，“我不信。你最好再认真考虑一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
　　“就说了，我没有兴趣！”勾情香已入体片刻，再是耽误不得，澜澈没有耐心再与溟煌魔主废言，极度不耐地一转身，心随意动，手中顿时凭空出现一把湛蓝长剑。
　　“你的废话太多，给我滚吧！”澜澈厉声喝道，断梦潇湘剑锋闪寒光，一击劈开黑暗，击散黑雾凝成的俊颜。
　　溟煌的脸骤然被剑光劈散，化为丝丝缕缕黑气散去，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聚集而起。
　　“呵呵呵，有意思。你长大许多，更聪明也更强大了，味道也比从前甜美许多，我更喜欢你了……”
　　“变态！”澜澈怒火中烧，倒提长剑就向溟煌攻去。
　　他是此地的主人，在他的梦境之中，没有人能够打败他，即便曾经让他恐惧得浑身颤抖闻之色变的溟煌魔主也不能！
　　澜澈手持断梦潇湘腾空而起，剑光卷起一阵狂风毫不留情地劈散空中黑影！
　　“有趣！有趣极了！暗自凝聚神魂之力用来打散我的力量……怪不得你愿意陪我说这么多话，曾经你可是一见我就怕得发抖的，原来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啊。小澈儿……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澜澈怒喝一声，断梦潇湘剑影急分成百上千道剑光四散射出，将化为缕缕黑气的魔主之影彻底击散：“闭嘴，给我滚出去！”
　　这是他的梦境，梦境主人的意志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只要他魂魄的力量足够坚定，便能驱散所有外来之人。
　　果然，溟煌的力量逐渐变弱，直到空气中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妖氛邪气，只剩下一道阴沉诡异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会等着你，等你来找我……你会来的，哈哈哈哈哈……”
　　随着溟煌力量的消失，澜澈感到梦境之中一直死死压制着自己的那道邪异之力也一并消失，他凝神聚气，终于汇聚全身气力冲破幻术桎梏，彻底从梦境中醒来。
　　漆黑一片的客房之中，巨大的蜃魔倒落在地，澜澈心中了然，想来此魔在得手之后被操纵勾情香的溟煌夺了舍，如今非但没有尝到聆渊的味道，反而气空力尽，彻底昏厥了。而在他硕大如山的身躯旁，被黑气勾情香散溢的黑气缠绕着的聆渊也一动不动地昏倒在地。
　　澜澈上前一探见他呼吸平稳，却仍然没有从梦中苏醒的迹象。
　　“那蜃魔说了，聆渊的情感汹涌热烈，想必受到勾情香的影响更大，陷入梦境之中若是不得方法，恐怕无法脱身了……”澜澈看着聆渊昏沉的侧颜自顾自道，话说到此地他忽然顿住了，脑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可真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聆渊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意识昏迷，任人摆布，只要自己能够狠下心杀了他，主人一死，自己体内的龙血之力便可自然消散，他从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逍遥四海再无拘束。
　　对，只要杀了他……
　　脱出梦境之后，澜澈再也不能随心召出佩剑，然而只要他愿意，随便找根麻绳也能用最原始的手段勒死聆渊，只是……
　　澜澈轻轻阖了一下眼眸，纤长的眼睫在眼梢处合拢，弯成一道凌厉的线条。
　　——只是他下不了手。
　　“罢了，说来也是我欠你。”最后，澜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毫不留情地拍打聆渊俊朗的面容，咬着牙恨声道：
　　“什么人啊，说好了保护我，不让任何人伤害我，结果怎么自己先中招倒下了？”
　　身陷梦境的聆渊毫无反应，长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靠你保护，我恐怕早就死了。”聆渊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随后认命般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包裹着聆渊的拿团蜃魔黑气，随之进入聆渊梦境之中。
　　四周景致倏然一变，澜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又熟悉的九幽城中。
　　四周一片喧嚣，澜澈觉得自己仿佛是一道幽魂悬浮在半空之上俯视下方，眼前是两个身形熟悉的人影。
　　梦境中人没有五官和面容，只能通过身形分辨身份，澜澈眼瞳微微一缩，几乎是在看见那两个人影的瞬间就认出了他们——那是很多年前的君聆渊和他自己。
　　澜澈向前探过身去，想看得更加分明些，却见梦中的自己忽然从聆渊怀中抬起头来，手中寒光一闪，断梦潇湘剑赫然在手，剑锋毫不留情地刺中聆渊胸腔。
　　“！”澜澈怔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百年前九幽城双王夺位时发生的旧事。
　　原来这件事就是聆渊心中最害怕、最不能释怀的记忆吗吗？
　　梦境中的幻影没有面容，澜澈看不清胸口插着长剑的聆渊的表情，只能看到鲜血不断从他胸前的伤口流淌出来砸落在地，渐渐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池。
　　“为什么……”梦中的聆渊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持剑捅穿了他的澜澈，艰难开口，用懵然仿若做梦般的声音问。
　　“很难理解吗？当然是不能看着你一统九幽啊。”梦中的澜澈笑声中充满了恶意，“你称王了，宸玄哥哥该怎么办呢？”
　　“不……不是的，你分明说希望我……希望我……”
　　“傻阿渊，”梦澜澈随意一笑，戏谑道：“戏言怎可当真？我平日见你傻不愣登的，便觉得你可爱可笑，情不自禁想要戏弄你罢了。谁知道你竟不是傻，而是痴愚，怎可把我随意一句戏言当了真。我说，你犯蠢之前为该想想自己配不配，有宸玄哥哥在，哪里轮得到你当九幽城的王上呢……”
　　梦中澜澈一字一句皆是诛心，他说得真挚，可旁观的澜澈却尴尬极了，几乎用尽浑身气力才没有夺路而逃。
　　他怎么不记得百年之前的自己演技竟是如此做作浮夸，也只有君聆渊那个傻子看不出来他故意口出伤人之语只为挑拨他和宸玄之间的关系……
　　“我不信……我不信！”聆渊捂着胸口的伤口，艰难抬头，随后又自言自语道：“不，不可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让我以为得到你的真心后又对我说这些……”
　　你不能这样！
　　不能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后再亲手将这一切夺走砸碎。
　　你不能这样做！
　　“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啊。”澜澈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近乎温柔至极地双手攀上断梦潇湘剑柄，把它猛地从聆渊胸腔里拔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随便你怎么样想，随便你想怎么做，我要回去找宸玄哥哥了……”
　　血色的雾气渐起，梦境发生震动，澜澈知道这是梦境主人情绪大变所至。
　　“不可能的，澜澈你不能这样做……”聆渊字字带血的声音变得沉重异常，在梦境空间中来回回响：
　　“你不能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后又狠狠地把我丢弃！澜澈，你回来！”
　　傻阿渊，旁观梦境的澜澈无力摇了摇头。曾经的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啊。
　　世上最恶毒的复仇不是给敌人带来**上的伤痛，而是毁灭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摧毁他们最坚定的信仰、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心血一点一点在眼前崩塌……曾经的自己在聆渊最爱他的时候彻底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这无疑是对他最狠毒的报复。
　　四周梦境再度变化，天空一片阴霾，大地不断震动——这是不久之后聆渊大怒，体内应龙血脉之力渐渐苏醒，故意发动地裂，造成九幽地脉之力终于耗尽，九幽城临近崩塌。澜澈目的达成，早已经拟定好了逃亡路线，本想借助地裂的机会，假装献祭灵力阻止地脉崩塌然后伺机逃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君宸玄拦下。
　　梦境中的聆渊赤红着双眼，脸上的表情阴沉可怖至极，他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站立在地脉中央、准备献祭浑身灵力阻止地脉裂变的澜澈。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为了他的王城，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看到他的王城损毁？
　　那么我又算什么？见证你们爱情的旁观者吗？
　　你想在如此无礼地玩弄了我的真心后不负责任地逃走吗？欺骗完我以后又想从我身边轻易逃开，哪有这种事！
　　我再不会轻易放你逃掉了！
　　聆渊的情绪过于激动，心声几乎化为怒吼盘旋在整个梦境空间之中。澜澈一边承受着来自百年前的巨大威压，一边跟着梦境之人回顾旧事。
　　聆渊的身影急冲而上，想阻止澜澈祭出灵力。可是澜澈动作极快，整个人几乎已经深陷地脉之中，这时候一道白影从旁冲出，长臂一伸稳稳捞住澜澈的腰，随即毫不犹豫地祭出自己半生修为填入地脉之中，终是将动荡的地脉稳定了下来。
　　是君宸玄。
　　……
　　梦境倏然再变，君宸玄、澜澈和暴怒的聆渊都消失了踪迹。澜澈一阖眸再又睁眼，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之中。
　　此地应该就是聆渊的意识的最深处，聆渊真正的神魂就被束缚在此。
　　澜澈深吸一口气，向聆渊此地深处走去，最终在意识的尽头看见聆渊无知无觉的身体被蜃魔八足紧紧缠绕。
　　澜澈上前一探，发现聆渊虽然昏沉却性命无碍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俯身凑近他，柔声唤道：
　　“阿渊，你还不想醒来吗？”
　　*
　　聆渊觉得自己昏昏沉沉，仿佛陷入无尽噩梦之中。四肢百骸似乎都不再属于他自己，犹如被好几道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着，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他不知在接二连三的梦境中浮沉了多久，被紧缚着四肢看尽了过往发生过的、最不愿回想之事，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想法：原来受制于人是如此憋屈难受，怪不得澜澈厌恶如斯，始终不愿给他好脸色看。
　　……澜澈……对了，澜澈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聆渊悚然一惊，意识渐渐清明起来，焦急、担忧、恐惧……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平时在他面前横行霸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其实恐惧黑暗，睡觉的时候连灯都不敢关，此时又与自己走失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一定害怕极了，也不知正躲在哪里哭呢。
　　必须快些找到他！
　　眼皮沉重，四肢无力，但是聆渊心中记挂着澜澈，还是竭尽全力大喊一声：“澜澈！”这声呼喊仿佛极有力量，尾音落地的时候聆渊双目一颤，豁然睁开眼睛来。
　　眼前是阴霾一片的黑暗森林，自己的腰腹之上缠绕着长满吸盘的巨大触手，黏腻的液体从触手上流淌出来渗进单薄的衣服，沾满他的腰间的皮肤。
　　“……”聆渊呼吸一滞，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小时候也被困在黑暗中三天三夜，一醒来就发现身上缠满了这么些恶心玩意，你也会怕黑的。”
　　身体侧后方传来略显清冷的声音，紧接着澜澈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澈儿，你没事吧！”聆渊见到澜澈，顿时目中放光，一边用目光把对方从头到尾扫了个遍一边急切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蜃魔的束缚。
　　“——这是怎么回事？”聆渊扭动片刻，终于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身上缠绕着的触手竟比筋铁还要坚不可摧。
　　澜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许久才阖了眼眸，淡淡道：“我们中了蜃魔的幻术，身陷噩梦之中。我虽一路行来已将你的梦魇逐个击破，只是你陷得很深，此地已是你的意识深处，凭我的力量也帮不上你的忙，只能靠你自己的意志脱身。”
　　“我要怎么做？”
　　“简单，按我说的做。凝神，脑中默想你要斩断这些触手脱身。别担心，这是你自己的梦，只要你的神魂之力足够坚强，理论上你能够在自己的梦中为所欲为。”
　　“好。”聆渊点点头，正想要照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疑惑道：“你就没有陷入噩梦之中吗？”
　　“……”澜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竭力忍住想要冷嘲热讽的冲动，淡淡道：“你在现实中或许比我强大数倍，但是在梦境中一切修为、灵力都不如神魂之力来得管用，我的意念比你强，所以我不会被噩梦困住，非但能早早脱身，还能顺便救一下你。”
　　“可是你又是怎样出现在我的梦中的，即便你从梦中脱身也该回到现实中，还是说……你是专程进来救我的吗？”
　　“我……”澜澈一时语塞，随即冷然问道：“你到底想不想走了？”
　　聆渊急道：“想！可是我……我做不到专心想一件事，你在我眼前，我满脑子都是你……我——”
　　“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想离开！”澜澈恶狠狠道：“是我多事了，就不该来此，你继续做你的白日大梦去吧。”说完转身就走。
　　“别！”聆渊见他转身走了，心中一急，下意识伸手去捉他，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身上粗勇的触足应声解开，寸寸断裂化为黑色的血沫消散在空中。
　　澜澈点头赞道：“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接下来也是一样，全神贯注默念你想醒来，梦境自然就破——”
　　“等一下，我还有问题想要问你。”
　　澜澈秀美的长眉一皱，有着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在我的梦境中，我能心想事成为所欲为，这是真的吗？”问出这话之前，聆渊心中早就产生一个疯狂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这里的澜澈……也会如他所愿真正爱上他，只爱他一人？
　　如若如此，那他也不是不愿意一辈子沉沦梦境，再不醒来。
　　澜澈看透他心中所想，豁地一下甩开他的手，平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劝你别做梦了，我不是你的梦境生成之人，你操控不了我的意识和做法，我也不会认你摆布的。”他顿了顿，又道：“出去的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出不出来全看你自己，我走了。”说着竟原地一转，就这么消失了。
　　原来这个澜澈不是自己梦出来的，而是澜澈真正的意识入他梦中吗？聆渊脑海中一时涌上许多思绪，杂乱无章，但就是这些杂乱的思绪中仿佛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聆渊准确地把它从一众纷繁杂乱的想法中捉住出来。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澜澈，把心中的疑问问个清楚。这个想法一出，周围景物骤然一变，聆渊灵台顿时一清，跟着从梦境中脱身回归现实。
　　梦境须臾崩散，聆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四肢和蜃魔的八**缠在一起，黏液遍布全身，而澜澈正背对着他坐在远处。
　　聆渊顾不上恶心，从地上爬起，来到澜澈身前蹲下，半仰着头望向他，轻声问：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的意识之力比你强，所以能够在梦境中穿行——”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不趁机逃走？
　　你不是我梦见的对吧，你是醒来后又用意识入我梦中。你为什么不走，或者干脆杀了我？你知道，只要我死了，龙血也就再也没用了，你便彻底自由了。”
　　澜澈喉头一滞，不说话了。
　　聆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有了结论，他向前迫近几分，继续道：“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对吗？你脱身之后非但没有伤害我、没有趁乱逃走，你还来救我。澜澈，你其实……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喜欢我对吗？你还是愿意留在我身边的……”
　　澜澈默了片刻，毫无底气道：“你想多了，不是这样。”
　　说着他歪了歪头，示意聆渊看向房间的尽头。
　　从梦境中脱身的不仅仅只有澜澈聆渊二人，那八爪蜃魔也清醒过来，正缓缓蠕动身子。
　　“我救你，是因为我打不过他，没有办法离开这间房间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没完，既然叫勾情香，肯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副作用嘿嘿


第43章 你帮帮我
　　蜃魔刚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便觉得眼前一道疾光闪过， 成百上千条金红色的剑光迎面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动弹一下便被灵力化成的绳索严严实实捆住。方才还在他嘴边的食物如今手中利剑横亘在他喉前，面容冷厉阴寒得仿如恶鬼。
　　“说！谁让你在应龙城中行这等混账事！”聆渊今日吃了大亏， 更觉在澜澈面前丢了脸面，心中怒火中烧，对着害他如此丢人的罪魁祸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那蜃怪也委屈极了，他精心准备的大餐，本来食物都已经到了嘴边， 谁知将要入口时却被莫名其妙的力量夺了舍昏了过去，再睁眼时盘中餐竟成了夺命修罗对他喊打喊杀。而没有幻术的控制， 眼前之人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阵迫人的威压简直令他不寒而栗。
　　蜃怪这类魔物有着野兽般天然的警觉性， 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招惹到了不该惹的对象， 当即颤抖了一下身体，八条巨足不安地扭结在一起， 弱声道：“……大人冤枉啊， 我只是一只蜃，我要活下去就必须吃东西嘛！寻常的七情六欲吃腻了， 想弄点儿生猛的玩意儿试试，无非就是手段卑劣了些， 能是什么大错吗？”
　　聆渊用剑锋狠狠扇了扇蜃魔粗糙的大脸，怒吼：“你说谁是生猛玩意儿！你也知道自己手段卑劣吗！你——”
　　“我说，”澜澈扶着额头，一脸疲惫地打断他：“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问他这些问题。勾情香已入你我体内许久， 再不拿到解药第二波药效恐怕就要生效了， 你快问他把解药藏哪儿了。”
　　“勾情香？什么东西？”聆渊虽然疑惑， 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佩剑剑尖向前迫近三分，威胁道：“听见了吗，快把那什么解药交出来！”
　　“没……没有。”蜃魔门板一样粗壮的身躯不住地颤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就要听不到了：“解药是另外的价钱……我、我压根就没买。”
　　“没有？”澜澈脸色倏便，立刻站了起来，表情看起来比聆渊还要危险百倍。
　　蜃脸色苍白发青，几乎哆嗦着哭出声来：“我、我就想吃个饭，谁、谁没事给食物买解药啊……”
　　聆渊也皱起眉，纳罕道：“澜澈，这勾情香到底是什么玩意，竟让你如此如临大敌……”
　　几乎就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斜飞的眉毛忽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聆渊察觉到一阵古怪异常的热意正一点一点攀起。
　　蜃怪的反应何等敏锐，一下就抓住聆渊的这一瞬失神，身形瞬间缩小，在聆渊剑下化为一只巴掌大的小的八爪鱼，八足并用飞快地向门边逃窜。
　　聆渊大怒，哪能容他轻易逃走，当即猛地转身就想追去。可转身的那一瞬间，四肢竟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当即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几乎瘫软下来。
　　澜澈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斟酌了半晌才犹豫着开口：“你……终于感觉到什么不对了吗？”
　　身上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在澜澈声音响起的时候一下子攀上了顶峰。
　　聆渊艰难地转过头，声音已经不成调，双眼和两颊染上一阵绯红，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澜澈：“你们说的勾情香，原来是那种药啊……”
　　他说这话时，眼底洇开一片微红，每一下深长的呼吸都带出汹涌的热气。
　　澜澈心下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咬破舌尖强行恢复些许气力的聆渊疾步上前捉住了手腕。
　　他握着澜澈的手，缓缓跪了下来，仰头红着眼睛拖长尾音：
　　“澈儿，我好难受……”
　　澜澈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年轻的王上面庞上沁出一层滚烫的薄汗，为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容染上异样的光泽。
　　澜澈与他相识百来年，聆渊沉默隐忍、意气风发、凶狠霸道的模样他都见过，唯独没看过他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一时觉得有趣极了。心中虽然本能地害怕聆渊会趁着药劲胡乱行事，但还是没能忍住，想趁机捉弄对方。
　　他当即俯身去伸手拨开聆渊汗湿的额发，看着他氤氲起一阵水汽的眼，佯装懵懂为难道：“是吗？好可怜啊……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聆渊艰难地呼吸着，意识像一团浆糊，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没有办法正常思考，每一寸皮肤底下都像暗藏了一股窜涌着电流，刺得他浑身都透着酥麻。他半睁着眼，看到澜澈花瓣一样的薄唇一开一阖，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聆渊有些急了，急吼吼地贴了上去，双手自下而上攀上澜澈的肩膀，几乎是恳求道：“澈儿，帮帮我……”
　　澜澈幼时在魔市见到不少勾情香发作之人的样子，大概知道聆渊此刻有多难受。
　　勾情香的配方能根据使用者的需求定制，第一波药效根据药方的不同可以引动用药人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是第二波药却是不变的，那就是惹动用药者情预，用药者本身的力量越强、魔族血统越是纯正，药效便越是显著。所幸澜澈身为神裔，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想到勾情香的后果，澜澈玩心渐收，准备像引导他出梦境一样引导他自行解决眼前的窘境——如果任聆渊如此下去，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澜澈想了想，俯身贴近聆渊的耳畔，温声安抚道：“不用担心，就是一点小小的副作用，药效会让你气血上涌，你自己想法子把它化消了即可……”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澜澈的声音像是有着某种强大的安抚意味，聆渊身上的不安的情绪似乎消解了些许，神智清明了几分，嘶哑着声音道：“我就要你帮我……”
　　澜澈：“……”
　　他默了片刻，警觉地想要掰开聆渊摁在他身上的手：“这样，我先出去，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只要……再……你知道该怎样做的——”
　　谁知聆渊看起来意识朦胧，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澜澈用尽全力却连他一根手指都没能扳动，心中正惊恐不已，却见眼前陡然一暗——聆渊彻底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在他面前投射下一大片阴影。
　　“你不能这样……”他沉声道：“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我……”
　　“我——”聆渊竭力保持镇定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聆渊强硬地抬起下巴，低头重重地吻了下来。
　　*
　　夜色渐渐散去，东方天际泛白，朝霞的红光从交织的纱幔外漏了进来，照见纠缠堆叠在一起的黑金色的外袍和缥缈鲛绡。
　　澜澈伏在聆渊胸口，呼吸深长双目紧闭，黛色长眉微微蹙起，墨雪似的长发遮挡了他整个后背。聆渊睁着眼睛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他散乱的长发，最终在他额心轻轻一吻，叹道：“澜澈，你真是个妖精……”
　　“确实，”伏在他胸口的妖精挑了挑眉却没有睁眼睛，嘶哑着嗓音闷声道：“那么就请英明伟岸的王上解了我身上地龙血把我逐出王城吧，免得我这么个妖精祸害你。”
　　“我说呢，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不哭不闹的，原来还是想忽悠我解开龙血的束缚啊。”聆渊低笑一声，没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抚上他的喉头，话锋一转温柔道：“你看看你，昨夜挣扎成那样，喉咙都喊哑了……”
　　“怎么，你迫我还不许我反抗吗？怪我不该滥好心，就该躲远一点看着你被邪火焚身而死！”澜澈终于彻底被惹怒了，下意识就要坐起身来，却被聆渊按着后脑强行在胸口。
　　“别动，”聆渊喉头发出餍足而含糊的声音，缓缓道：“让我再多抱一会儿，你难得这样可爱……”
　　澜澈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没入对方怀抱之中，眼皮眨了眨，纤长的眼睫轻轻擦过聆渊肌肉紧致的胸膛。
　　“你若肯放我走，自然能看见许多比我可爱千万倍的人——差不多行了！放我起来沐浴，黏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聆渊哈哈笑了起来，手臂圈得更紧了着，用一种和他身份相当不匹配的无赖语气道：“我就不，你能怎么样？”
　　澜澈气得咬牙：“王上，你的臣子们知道你私底下是这样的人吗？”
　　“爱妃心系为夫的名声，为夫甚是欣慰啊。只是爱妃不用担心，此地非是宫殿山，没人知道咱们彻夜缠绵，日上三竿而不起……”
　　话是这样说没错，然而半刻之后，聆渊就把肠子都给悔青了。
　　就在聆渊心满意足地抱着怀中人又舔又啃的时候，客房的房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边一脚踢开。
　　一群全副武装的应龙城魔兵忽然涌了进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披挂金甲，一脸凛然大踏步进入房中，想也不想一刀划破大床四周的纱幔，高声道：“王上，属下接到线报，王上被魔物困在此地，特来救驾，还请王上——”
　　他的声音在看到拥在一起的聆渊澜澈二人时忽然像被彻底冻住了一样，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来人的动作太快，澜澈根本来不及遮住自己的脸，默了片刻，空白着表情抬头对那人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藏锋。”


第44章 他是病了还是怀了
　　聆渊胡乱捞起床下的衣袍， 兜头就把澜澈从头到尾罩了起来，然后转头对维持着将跪不跪姿势的剑藏锋低喝道：“还没看够吗？还不把人带出去！”
　　“是是是，王上对不住了， 我、属下这就出去。”剑藏锋低垂下震颤的双眼，心虚地挥了挥手示意随他冲入房中的魔兵退下。
　　聆渊目送他们鱼贯退出，走在最末的剑藏锋一路低着的头都快埋进地里，临出门前还贴心地为他的王上掩上了房门。
　　聆渊：“……”
　　“他在我哥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聆渊自言自语道，身边却没人回应， 他转过头掀开罩在澜澈身上的衣袍，说：“没事了， 他们都走了。”
　　澜澈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毫无起伏：
　　“好丢脸， 死了算了。”说着从聆渊手上一把抢过衣服把自己重新罩了起来。
　　聆渊的目光慢慢在身边蜷成一团的人形上游移，好不容易升起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忽然被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感冲刷一空。他翻身下床， 气定神闲地穿好衣服， 最后他强行从澜澈身上掀开自己的外衣，拍了拍对方通红滚烫的脸：
　　“我出去应付他们， 你可以先沐浴，弄好了再出来。我本来还想挑一个良辰吉日向应龙城的子民宣布他们的王妃， 如今倒也省了……”
　　澜澈闭着眼睛纹丝不动，良久才一把捞起身边的枕头朝聆渊砸了过去。
　　“君聆渊，你烦死了。”
　　“哎呀，害羞了。”聆渊促狭一笑， 俯身在他额心吻了一下， 得意洋洋道：“你嫌弃我也没有用， 如今大家都看见了你与我彻夜缠绵， 你这次是不嫁我也不成了。”
　　*
　　“剑卿，说说吧，你怎么知道本王的行踪？”剑藏锋带来的那群魔族将士被他的副将领回了宫殿山，而他自己则被聆渊带到了隔壁问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君聆渊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剑藏锋，脸色一片深沉，看不清喜怒。
　　剑藏锋不敢与他对视，只敢偷偷撇了一眼他的脸色，却莫名一阵心惊：眼前年轻的王上面容冷峻，气质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威仪赫赫。百年岁月对于魔族来说并不算特别漫长，然而君聆渊却在这百年间改变了太多，沉默不语盯着人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若非眼角眉梢还存有些许熟悉的少年气质，他实在很难把如今的应龙城主和百年前靠君宸玄和澜澈庇护的九幽城三皇子联系在一起。
　　“王上不见踪影，许久不归，属下作为王城宏威将军，担心王上安危，这才来寻。”
　　君聆渊：“当初你在君宸玄身边的时候也是如此冒失吗？”
　　剑藏锋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盯了一会，终于撑不住了，正色道：“属下万死！其实是谈相大人昨夜夜观星象，窥见天机，推算王上今日恐有危险，根据星相推测出了王上所在的位置，通知属下前来护驾。”
　　“谈司雨吗？”聆渊轻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轻笑了一下，道：“剑卿，宏威将军与王城丞相品级相同，倒是难为你能听从他的调遣。说来，剑卿你是自本王闯入九幽城带回澜澈后才来投诚的吧。”
　　话说到这种程度，再是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剑藏锋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伏首道：“王上，属下一时救主心切，并没有考虑其他，更没有其他心思，还望王上名鉴！”
　　“剑卿，起来吧。”聆渊忽然语气一变，温声道：“本王就是随口一提，万万没有怀疑剑卿的意思啊。”
　　剑藏锋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往后退了一步，肃容道：“王上，谈相大人所言非虚，此地确实有大魔的气息，危机四伏，不知您为何离开宫殿山将自己陷入危境，难道是澜澈他……”
　　君聆渊抬手打断了他，不紧不慢道：“剑卿，你马上要改口称他王妃了。”
　　剑藏锋彻底懵了，默了片刻后又“哐”地一声跪了下来，扬声劝道：“王上不可啊，您明明知道他、他是……”
　　聆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眸光仿若深潭，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不见喜怒：
　　“他是什么？”
　　剑藏锋闭了闭眼，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意味：“他曾经与九幽城主君宸玄过从甚密，身份特殊，实在不宜成为应龙城王妃啊。”
　　“你也说了是曾经，”聆渊的眸光有一瞬间变得特别锋利，他看了一眼剑藏锋，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此事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传令下去，大婚一应事宜尽快安排。”
　　*
　　聆渊忙着准备大婚，澜澈那边却忽然病倒了，浑身酸软无力，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瘦削的身子和柳条似的，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倒下。
　　聆渊见了，既慌张又心疼，手忙脚乱地嘱咐侍女去请医者，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凑到澜澈耳边，似笑非笑：“喂，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澜澈先是一愣，根本没有理解他话中含义，但他何等聪慧巧智，马上就从对方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推测出了他的意思，当即把贴了上来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人一把推开，有气无力：“都说了不可能有那种事。说来都怪那天你的好手下们招呼都不打便登堂入室，我如今没有修为，还受制于人，胆子小得很，禁不起吓。若王上垂怜我，麻烦给我请个医者来吧。”
　　“真的吗？”聆渊上下扫视着他，怀疑和喜悦的神情在他脸上交错出现，澜澈虽然受不了他那副古怪模样，却又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憋屈地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中，尴尬得几乎头皮发麻。好在宫中医师动作极快，说话间就提着药箱来了。
　　来者是一名颇有年岁的老者，生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看就很有权威，见礼后指尖勾出一根细丝一样的银光搭在澜澈腕间。
　　澜澈倚着床靠着，一手伸出任医者诊脉，一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白发医者收回手中银光，还未及他说话，聆渊便一步上前，紧张道：
　　“杏林君，他怎么样了，是生病了还是怀孩子了？”
　　“孩子？”杏林君华发苍颜，松形鹤骨，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他看了看澜澈，再看了看聆渊，断然道：“王上，男子不可能怀有身孕的。”
　　聆渊眨了眨眼睛，呢喃着：“不应该啊，杏林君可能有所不知，他是鲛人。”
　　杏林君毕竟是活了千百年的大魔，修养极好，被人质疑也不见怒意，耐心道：“王上，城中鲛族之人不少，您可曾见过哪一位鲛人男子怀孕生子？”
　　“这……”
　　澜澈轻咳一声，恭敬道：“敢问医君，我为何近日浑身乏力，半点精神也提不起来？”
　　“殿下这是气脉长久没能得到灵气滋养导致气海枯竭，力量衰微不济。”杏林君又抚着长须纳闷道：“殿下身为鲛人，汲天地灵气丰盈灵脉，确实会对魔域的气息感到不适，但城中其他鲛族之人也没有这种症状……”
　　“如此，我明白了。”澜澈忽然出言打断杏林君，漫不经心道：“我自幼流亡凡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识过瀛洲仙岛的灵气，大抵因此才比寻常鲛人虚弱些。”
　　“原来是这样吗？”杏林君皱着白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聆渊问：“他这样，会有什么危险吗？”
　　“这并不好说，”杏林君沉吟半晌才道：“殿下如今病状说白了就是力量耗尽，灵脉枯竭。如果把正常人的灵脉比作一条河流，即便一时枯竭，也有再盈之日，休息一段时间，配个方子慢慢调理着，总是能恢复的，但是殿下的状况犹如一只倾倒破碎的玉瓶，除非能够回到瀛洲仙岛地脉所在，否则怕是再难复原了……”
　　聆渊垂眸看着澜澈，沉默不语，殿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杏林君叹了一口气，行了个礼转身出门开方子去了。
　　“我去九幽城找君宸玄要地脉。”沉默片刻，聆渊忽然站起身来，刚想出门，手臂却被澜澈拉住。
　　“别去，”澜澈的声音透着疲惫，乌沉沉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恳求的意味：“目前整个九幽城就靠瀛洲的地脉支撑着，若是失了地脉怕是整个九幽城都将不复存在。”
　　聆渊与他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你觉得我会在乎九幽城吗？”
　　澜澈：“……”
　　“我不在乎。”聆渊握着他的手，郑重道：“但是我在乎你。你不希望我做的，我便不做。从今以后我也再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会找到其他的办法解决灵脉枯竭的问题。”
　　说着，不待澜澈回答，聆渊摊开掌心念动咒决，一滴鲜红龙血凭空出现，随即只见他五指一拢，掌心红血于焉消散。
　　霎那间，澜澈身心一松，束缚了他许久的龙血之力终于被聆渊化消了。


第45章 求婚
　　聆渊不但解开了澜澈身上龙血的桎梏， 还给了他极大的自由，虽然还是不让他离开王城，却任他在宫殿内自由行走， 再无拘束。
　　然而即便如此，澜澈能自由在宫中自由晃荡的时间还是少得可怜——英明伟岸的王上经常突发奇想召他过去要他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拿意见。
　　“澈儿，大婚的礼服你喜欢什么样式？”君聆渊面前的桌案上摊了数十张婚服样式，每一款都繁复华丽，珠光璀璨。魔域的画师画功精湛， 技艺娴熟，画卷之上还附了法术， 展开时画中之人飘然而动， 徐徐转身， 礼服各处细节一目了然。
　　“等一下， 什么大婚？”澜澈毫不留情地推开聆渊的手，木着脸道：“我没同意和你成亲。”
　　“不喜欢这一款吗？”聆渊听而不闻， 又从堆成小山一样的卷轴堆下抽出一张画， 展开讨好道：“那你看看这一套，鲛绡内衬， 描金云锦广袖外衫，衣缘尽绣龙纹， 龙戏鲤鱼冠嵌鲛珠一百零八颗，华贵出尘，更象征你我永结同心……”
　　澜澈被他揽坐在怀中，耐着性子听到这里， 终于忍不住道：“我是鲛人， 鲛人不是鱼……而且一百零八颗鲛珠也太过分了， 你可知鲛珠对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爱妃莫要烦恼， 为夫可不像九幽城的魔族那般心狠手辣，靠拔鲛人的鳞片生取鲛珠，这些都是这些年从魔域各地收集来的鲛珠，他们的主人如今怕是都转世投胎几百次了……不过既然你不喜欢那咱们就换，换成东珠怎么样？一百零八颗东珠，冠顶镶嵌独一无二的鲛珠，代表你我长长久久，一生一世一双人……”
　　澜澈默了半晌，良久才挤出来一句话：“还有这龙纹也丑极，又是爪子又是翅膀……”
　　“丑？”聆渊眨了眨眼睛望向澜澈，忽然脸色一变，恶狠狠道：“澜澈，你以前分明说我的羽翼威风帅气，如今怎么却说它们丑？你这个小骗子，究竟当年就在骗我还是故意挑刺不想嫁我？嗯？”
　　这话让人不知怎样回答，若说当年就是在骗他，便是默认了如今愿意嫁他，只是嫌弃衣服丑。若是承认了自己故意挑刺不想嫁她，便是承认当年真心觉得聆渊威风帅气。澜澈心中暗恨自己说错话，脸上却气定神闲不露痕迹，只语义不明地轻哼了一下：“随便你怎么想。”
　　“我不想怎样想，左右这事也由不得你，”聆渊捏了捏他的脸，俯在他耳边得意地轻笑，“我绝对不会让步，你这辈子注定要和我纠缠在一起了。”
　　“无聊，既然你如此**又何必问我的意见，自己拿主意吧。”澜澈起身欲走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又生气了？”聆渊钳着他的手掌略微一用力就把澜澈拉回怀中，“你看你，仗着我心疼你不敢拿你怎样就动不动跟我使小性子。除了我谁还忍得了你？这样，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澜澈被他拽着手就往外走，连挣扎都懒得挣了：“到哪里去啊？”
　　这时聆渊已拉着他来到宫殿外巨大的露台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聆渊原地一闪身，身影再现的瞬间，浑身骨骼抽长膨胀，接着四周烟尘顿起，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他竟化作覆满鳞纹，背生双翼的应龙原身，顶天立地站在澜澈面前。
　　巨龙高大修长的身形几乎触到了云端，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盯着澜澈看了片刻，然后向他俯下身来，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爪子伸到澜澈面前，滚雷一样的龙鸣声轰然而起：“上来。”
　　他的声音已与往日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语调平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澜澈看着他幽幽泛着绿光的巨大眼眸和嘴里依稀可见的锋利巨齿，没有半刻犹豫便乖乖走到了他的利爪上——但凡魔族现出原身时，脾气秉性会更接近原始的兽族：残暴霸道、说一不二，这个时候还是顺着他比较安全。
　　应龙巨大的爪子缓缓抬了起来，拖着掌心之人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后背上，紧接着随着又是一道龙吟响起，应龙振翅而起，腾云驾雾似的冲上天际。
　　澜澈猛地一惊，下意识俯身紧紧抱住聆渊原身上凸起的黑色巨刺，待身体心神都稳定下来以后才颤颤巍巍地低头向下望去。
　　应龙城巨大巍峨的宫殿山在他眼前飞快变小，地面上的各种魔兵、宫人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响从殿中冲了出来，无论是高大健壮的魔兵还是体形纤细窈窕的鲛族侍女，身形都像蝼蚁一样渺小，他们三五成群，仰首往应龙飞天的方向看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随着聆渊扇动着巨大的羽翼逐渐远去，很快就已完全听不见了。
　　应龙长满鳞片的爪子悬在空中，黑色的羽翼翩然而动，携起的夜风迎面而来，龙背上的澜澈温柔地包裹起来，一起向着未知的前方飞去。
　　巨龙展翅翱翔，身下是灯火璀璨千檐万宇的魔域七十二城，其中应龙九幽二城，一城古老神秘、一城繁华兴盛，犹如两颗明珠比邻而立，华彩生辉。
　　“君聆渊……”澜澈扑下身子，勉力靠近聆渊原身的头颅，大声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风声把澜澈的声音吹得四散开去，聆渊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说话逗他开心，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澜澈暗骂一声，随即不再说话，独自一人从空中俯瞰整个魔域，也觉新奇有趣，不一会儿便入了迷，不知身在何处，只知天阔山遥，长风皓月无不令人动容，若能一直如此逍遥天地，倒也快活自在。
　　不知如此过去了多久，当应龙庞大的身躯终于落地时已是深夜。
　　聆渊在一处秀木苓茏，蓊郁苍翠的山谷间落了下来，伏下身体温柔地把背上的澜澈放到地上。
　　澜澈安然着陆，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地等着聆渊给个解释。
　　聆渊摇身变回人身，揽着澜澈的肩膀席地而坐，眼梢含着笑瞥向他，不怀好意道：“幕天席地，孤龙寡鱼，适合办事。”
　　澜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躲又躲不开，艰难地别开头压低声音道，“别发疯，你说过再也不强迫我——而且我再说一遍，鲛人不是鱼！”
　　“我就逗逗你，”聆渊宠溺地看着他微笑，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一件重要的事。”
　　澜澈：……
　　他还来不及说话，就见聆渊忽然站起身来，紧接着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深邃英俊的面容在皓月的照彻下熠熠生光：“澜澈殿下，”
　　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鲛珠捧在掌心递到澜澈眼前，眼底满是真挚而期待的光：
　　“我再也不会在强迫你做任何事，所以今天我是来向你表达我的请求：请你嫁给我。”
　　澜澈脑子里轰然一阵嗡鸣，并非因为听见聆渊口中的话，而是他看到聆渊手上捧着的那枚鲛珠。
　　鲛珠拳头般大小，华光涌动，璀璨夺目，触之生凉，珠身若有若无的灵力光流电流般闪过，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鲛族之间的血脉羁绊极深，澜澈甚至不用细看那枚鲛珠，仅凭鲛珠现世时周身散溢而出的纯澈灵气便已认出了它——那是他的母亲慕云柯的鲛珠。
　　世人只知鲛人泣泪成珠，其实鲛族之人目中流出的寻常泪水虽能化珠，却只是寻常明珠，并无任何力量和用途，但是鲛人的灵力和记忆却会留存在他们临死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水里，化作鲛珠留存于世，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够通过鲛珠唤出意念幻境，看见逝者过往的记忆。
　　“这是……”聆渊听到自己略微有些干涩嗓子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干睁着一双眼直勾勾望向聆渊。
　　聆渊兴奋至极，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澜澈的异样，兀自说道：“……母妃的状况时好时坏，刚建城的那段时间她的意识曾有短暂的清明……这珠子是母妃交给我的，说是鲛族王妃的鲛珠，象征鲛族一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荣光。母妃说我体内也有一半鲛人血脉，所以把它交给我，让我交给未来的王妃，与他共享鲛族荣光……”
　　“鲛族的荣光……你的母妃曾是鲛族王妃吗？”澜澈微微阖了一下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为何会有此物？”
　　“当然不是，”聆渊随口解释道：“我的母妃是鲛族王妃嫡亲的妹子，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大概是王妃临死前交给我母妃的吧。”
　　“……”澜澈半晌终于微微俯下身，指尖抚上聆渊掌心的鲛珠，用小心得近乎恳求的声音轻轻问：“她……这颗鲛珠，可以给我吗？”
　　“当然，”聆渊笑了起来，五指并拢握住澜澈泛着寒凉的指尖，凑上前去在对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本来就是给你的聘礼，我的王妃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在家，只能躲着爸妈偷偷码字（我太难了），所以更得比较晚，sorry！


第46章 离间
　　滋啦——
　　滚烫的鲜血从指尖豁口处落下， 滴至鲛珠光滑圆润的珠身上，溅起一阵电流般的响声。鲛珠表面上，灵气如云倏然而聚却又很快消散， 没有丝毫引澜澈进入意念幻境的迹象。
　　失败了？怎么会……
　　澜澈蹙着长眉，把鲛珠捧至眼前，眼底闪过难以言喻的疑惑：为什么没有产生意念幻境？难道这颗珠子不是阿娘的鲛珠，还是说他根本不是阿娘的亲生血脉……
　　“……”澜澈想到这里，又自嘲似地摇了摇头，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不可能的，阿娘的气息他最是熟悉， 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难道是因为他如今灵力散溢， 修为全无， 力量不足以打开鲛珠？
　　盯着纹丝不动的鲛珠看了小半个时辰后，澜澈若有所思地捧着它上了宫殿山顶。
　　魔域浊气浓郁， 唯有宫殿山顶高峻摩天， 有些许清气萦绕。澜澈曾听宫中侍女们说，应龙城的国师谈司雨常在山顶借助清灵之气观星望斗， 预测休咎。如今天色尚早，山顶应该无人， 清气正好能够弥补他的空虚的灵脉，或许能借此打开阿娘的鲛珠。
　　这样想着，澜澈一路盯着手中的鲛珠，漫不经心地走在通往山顶的宫道上， 一时没注意， 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小心——”来人结结实实捞住澜澈的肩， 语带责怪道：“你是哪一宫的人？既然来了山顶， 怎地如此不小心，若是冲撞了——你是……澜澈？”
　　澜澈听见陌生又熟悉的人声，心中悚然一惊，下意识就把掌心一阖，将手中鲛珠收进神魂。他收好鲛珠，这才心虚地抬头去看眼前来人。在看见那人面容的瞬间，澜澈心中忽然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来人相貌不凡，仪容出众，通身贵气——竟是此地手握重权的国师谈司雨。
　　“阿澈，你还记得我吗？”谈司雨打量他片刻，眸光微微闪动。
　　谈司雨年长澜澈许多，尚在瀛洲仙岛之时就已是成年模样，如今相貌没见改变，仍然维持鼎盛之貌，澜澈自然记得。可他略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茫然陌生的模样：“我自幼在凡世长大，不曾见过你。”——谈氏一族在当年的仙岛大战时态度莫测，如今更不知是敌是友，澜澈实不愿意与他有过多深交。
　　谈司雨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俊颜微微一沉，话锋一转问道：“你方才手上拿的分明是慕云柯王妃的鲛珠，你想进入她的记忆幻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澜澈说着转身欲走，“这是王上所赠，若大人没有其他指教，那我便先回去了。”
　　司雨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半晌，再又转头看了看宫殿山顶，忽然恍然悟了，急道：“澜澈，你来这里，是想借助山顶的清气查看王妃地记忆吧。其实我可以告诉你，没有用的，珠子里的记忆已经没有了。”
　　澜澈身子一顿住，过来很久才慢慢转过身，瞳孔一点点紧缩了起来：“谈司雨，你什么意思？”
　　谈司雨脸上不经意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走到澜澈面前，微微垂着头，脸上带着些微温和的笑容：“怎么不接着装了？阿澈，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你。”
　　澜澈当初在仙岛本就和他交情不多，如今更是脑子嗡嗡作响，一点和他的心思也没有，遂加重了语调又问一遍：“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我母妃的记忆……去了哪里？”
　　“你当真不知道？”谈司雨疑惑而震惊地望着他：“看来剑藏锋他们所言非虚，这些年来你一直昏睡不醒，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应龙城本是从九幽城分裂而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地脉，而九幽地脉本就已近枯竭，根本不可能再一分为二供应龙城使用。那么你以为，这百年来维持应龙城立足魔域之中的力量是什么？”
　　“……鲛族之人亡故后，修为散尽，化消于天地之间，记忆却会被灵力封入鲛珠，留给他们的血亲。仙岛王妃灵力纯澈而强大，她战死陨落后，鲛珠被嫡亲妹子霜靖河所得。若干年后，霜靖河之子君聆渊叛离九幽，自立为王建立应龙王城，这鲛珠中巨大而汹涌的灵力自然被用来充当地脉之力，维系整个应龙之城不倒……”
　　澜澈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掩在衣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他握得太过用力，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血肉，指节处关节处的皮肤都微微泛起了苍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冷得可怕的声音：“是谁做的？”
　　谈司雨看不见岁月痕迹的英俊面容上露出悲悯的神情，他上前一步想扶着澜澈已经有些踉跄的身体，却被对方躲开。
　　“是谁！”澜澈抬起昳丽的面容，泛红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谈司雨。
　　谈司雨被那双愤怒而悲伤的眼望上一眼，只觉得神魂都为之震颤，斟酌再三，还是开口答道：
　　“鲛珠只有血亲能够打开，鲛珠里的力量也只有血亲能够使用。慕云柯王妃辞世前唯有你和霜靖河两位血亲在世。”
　　“所以，不是王上，是霜靖河……”澜澈瞳孔紧缩，发颤的声音愤恨而冰冷，但仔细一听似乎还能察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特殊意味。
　　不是他……还好不是他……
　　“……可是即便鲛珠中的灵力被用作充盈地脉，但是记忆哪里去了……”澜澈从巨大的悲恸中回过神来，主动上前拉住谈司雨的手，用近乎恳求的语调问：“我……不要她的灵力，把记忆给我就好……让我再看看她，只要一眼，只要一眼就好……她的记忆在哪里？”
　　“阿澈……”谈司雨掌心一翻，反手握住澜澈的手腕，耐心道：“鲛人的记忆之所以能够被封存进鲛珠，自然是依托汹涌浩瀚的鲛人灵力，如今灵力已无，记忆又如何留得下来呢？早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消散于天地间……
　　他连最后看一眼阿娘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澜澈挣开谈司雨的双手，木着表情向后退了几步，指腹摩挲着鲛珠光滑细腻的表面，心裂欲死。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阿娘而已啊……既然记忆早已不在，为何又要给他希望，让他得到这么个空壳鲛珠？
　　“阿澈，你没事吧？”谈司雨俊朗斯文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忧虑之色，刚想上前却被澜澈伸手拦下：
　　“可是她、霜靖河不是得了疯病，疯癫许久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知道鲛珠里的力量能够用来充当地脉？而且打开鲛珠的法术复杂，她不可能在病了的情况下使用自如……”
　　“疯病？”谈司雨意味不明地轻笑一下，慢慢道：“阿澈，当年在瀛洲，王妃殿下总是夸你聪慧巧智，怎么今日却想不明白了呢？霜靖河在九幽城里疯着病着，不代表她到了自己能够做主的应龙城还有疯癫的必要。当年应龙城初立，她可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建城、充盈地脉、取得这些年散落各地的鲛族势力的支持都是她的功绩，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谈氏一族才会站在君聆渊一边。否则你以为单凭一个君聆渊，如何能与九幽城烛龙一脉抗衡？只是释放鲛珠力量后，霜靖河的力量耗尽，意识才又模糊不清，不能识人认物了。”
　　霜靖河……
　　澜澈双手死死握成拳，他的呼吸平缓而深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牵引出心底化消不了的深重恨意：
　　毁我故园，杀我母妃，就连母妃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也被你残忍毁去。
　　做了这些混账事，你却疯了、病了，心安理得地把这些罪孽都忘却了？
　　世间哪有这种便宜事？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你、亲手送你下去与我的母妃扣首赔罪！
　　“阿澈，你没事吧？”澜澈恨意滔天，根本没有注意谈司雨不但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还伸出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非是我故意挑拨你和他们的关系，”他漆黑得可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澜澈，试探道：“这些事情城中人尽皆知，你可以随时查证。只是我觉得你马上就要与君聆渊大婚，有些事理应知情……如果你觉得难受，想要离开这里，我也可以随时帮你离开……”
　　“离开？”澜澈木然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从谈司雨真诚俊美的面容上掠过，最终落在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上。
　　若是几日前有人告诉他可以帮他离开，澜澈一定会大喜过望，可是如今他怎么可能离开？怎么敢离开？
　　“国师大人，请您自重。”澜澈轻轻阖了一下目，再睁眼时，眸中氤氲着的水气竟已全然消隐无踪，又变得仿若秋水寒星一样清澈明朗。他的目光短暂地从谈司雨脸上掠过，随后毫不犹豫地抽身退开。
　　“你……”谈司雨俊眉一蹙，上前一步问道：“他是不是对你严加管束，这才令你变得如此战战兢兢。你别担心，我能带你离开，只要你……”
　　正在此时，一道冷彻骨髓、足以令人毛骨悚立的声音忽地传来：“谈卿，你这是想把本王的王妃带到哪里去啊？”


第47章 送命题
　　聆渊从宫道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面色含霜，黑黢黢的眼睛盯着谈司雨，虽未明显动怒， 声音却冷得吓人：“谈卿这是想把本王的王妃带到哪里去啊？”
　　谈司雨没有料到本该在正殿处理公务的君聆渊会忽然出现，冷不防愣了一瞬，但他宦海沉浮数百年，机敏聪慧，几乎立刻想到了说词。他先是对君聆渊恭敬一礼， 随即道：“王上误会了，臣今日上宫殿山顶观察天象， 下山途中偶遇……这位殿下， 见他眼生又面露忧郁之色， 臣见他也是鲛人一脉， 一时心生亲近照拂之意，才会一时失言， 唐突了王妃殿下， 还请恕罪。”
　　“面露忧郁之色？”聆渊沉声重复了一句，随后突然捉住澜澈的下巴令他抬起头， 自己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脸。
　　“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缓温柔如同闲话家常， 可冰冷的五指却带着难以挣脱的强大气劲。澜澈就这么被他抬着下巴，不得不维持着仰头的动作，最终在他极有压迫感的视线中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这回事。”
　　聆渊放开他， 挑衅似地望着谈司雨。
　　还不等谈司雨说话， 总算和聆渊拉开距离的澜澈转身就走：“我有些累， 先回去了， 你们慢慢聊。”
　　见澜澈离开，澜澈也顾不上向谈司雨问罪，赶忙追了上去，在花园中拉住了澜澈的手。
　　“喂，等一等。”聆渊握着澜澈的手，语气有一些森然：“走这么快干什么？该不会是心虚了，真的准备和其他男人私奔吧？”
　　澜澈：……
　　他抬了一下眸，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聆渊脸上瞥过，不由心中一沉：聆渊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目光专注得仿佛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一个疑问在澜澈心中缓缓升起：
　　聆渊是什么时候来的呢？自己和谈司雨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你看你，我逗你玩呢，你这一脸惊恐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澜澈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没有。”
　　方才有那么一霎那，他几乎以为聆渊已经完全看穿了他，惊惧的情绪一点一点攀上他的每一寸肌肤，直到聆渊开口说话他才放下心来：聆渊并没有听见谈司雨和他谈话的内容。
　　澜澈暗自松了一口气，瞬间调整好表情，故作懵然道：“我要走也不会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走，若不是你说他就是谈司雨，我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谈司雨今日对他所说一番话，目的绝不可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单纯。他虽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应龙城长留，但是即便要离开，他也不想与居心叵测、目的不纯的谈司雨合作。
　　“也对，而且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看不上那种弱不经风的小白脸。”聆渊似笑非笑地挽着他的手在花园里信步行走。
　　“谈司雨乃应龙国师，其父就是鲛族大名鼎鼎的国相谈千秋。”聆渊回首对澜澈笑了一下：“你们鲛人应该都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
　　“没有，”澜澈淡然道：“你忘了吗？我在凡界长大的。他有什么事迹？”
　　“瀛洲仙岛时期的旧事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只是谈千秋为应龙城立下的功绩你作为未来王妃若是不知恐怕不太合适。王城未立时，便是母妃请求谈相出面，暗中联络这些年散落魔域的鲛人势力助我建城，后来王城缺少地脉之力，也是他向母妃献计，用瀛洲王妃鲛珠中的力量暂代地脉之力。”
　　“原来是他……”
　　聆渊疑道：“什么？”
　　“没什么，”澜澈回过神来，嘴唇微微一勾，浮起的笑意掩去了他脸上混杂着杀意、愤恨的表情，“那么，如此德高望重、功名显赫的谈相，如今又身在何处呢？”
　　“王城建立后，谈相便以年事已高、心力不济为由避居国相府，并指派其子谈司雨入朝担任国师要职。”说到这里，聆渊忽然嘲弄一笑，不屑道：“在我看来，谈司雨虽有才名，但比起谈相来却远远不及，若非看在谈相的面子上，我根本不可能让他进入权力核心、左右朝中局势……”
　　澜澈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忽然话锋一转问：“他们要用动用瀛洲王妃的鲛珠，这事是你首肯的吗？
　　“王城初立一团乱麻，母妃难得意识清明，见我被地脉的问题困扰，便与谈相商议，得知可以用鲛珠的力量充盈地脉之力，那种时候新立的王城摇摇欲坠，根本没有时间犹豫，母妃便祭出全身修为打开鲛珠，化解危机……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罢了。”澜澈随口道：“毕竟是我鲛人族中旧事，听到了就多问一嘴。只是我没有想到，你那母妃疯癫半生，却做了不少扭转乾坤的大事，说来你如今能坐稳王位，也有你母妃的一半功劳。”
　　澜澈心中恨毒了霜靖河，说话的语气自然不会好，惹得聆渊无可奈何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严肃道：“说了几次，她也是你的母妃，不可如此无礼。”
　　“你倒是维护她，”澜澈微微偏过头，不让聆渊看见自己眸中意味不明的目光：“因为她的缘故，你自出生后便不得九幽王的疼爱，你小的时候她更不曾照顾过你、回护过你……你就一点都不怨她吗？”
　　聆渊想都没想，坦然道：“怎么会呢，她毕竟是我的血脉至亲，小的时候的日子虽然很苦，但是在烟波浩渺宫中无数个孤独寒冷的晨昏，只有她一人时时伴着我……不过好在后来你来了，澈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将我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带了出来，带我来到温暖灿烂的人世……”
　　澜澈：“原来在你心中，我和你娘一样啊。”
　　聆渊：……
　　这还没有大婚他的王妃就对浪漫过敏了吗？
　　“如果有一天，”澜澈忽然收起了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字一句缓慢却认真地问道：“我亲手杀死了你母妃，你会恨我吗？”
　　刹那间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连彼此相交的故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澜澈睁着一双波光流转的眼默然看了聆渊片刻，率先撑不住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随口问一问，你别当真，我……”
　　“哈哈哈哈，”话音未落，只听聆渊忽然大笑出声，快步走了两步挡在澜澈身前，双手扶在他的肩上，低头看着他。
　　聆渊的眼睛形状锐利好看，眼皮微垂着的时候，纤长的眼睫在眼尾勾勒出一道弧线，更显得他目光灼灼，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势。他看着澜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铺垫了这么多，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澜澈被他看得心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懵然道：“什么？”
　　聆渊低声笑了起来：“我曾听说凡人夫妻偶尔也会问彼此一些莫名其妙的小问题，其中广为流传的一个问题便是妻子问丈夫：如果我和你娘同时落水了你会先救谁。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这样问，而且你的问题更要厉害许多，别人是救人，你这杀人才是货真价实的送命问题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澜澈又急又怒，一时竟连双颊都泛起了绯红，“没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你真想杀我母妃？”聆渊看着他，满眼都是调笑的意味：“那我也认真回答你，我不信你会做这种事。我认识你数百年，从未见你杀过人，君震鳞死后，君宸玄对你言听计从，即便如此你也没有为难过当年欺辱过你的魔市之人，这样的你有什么理由为难一个人事不知的妇人？所以不要再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听我亲口说我有多么爱你，爱到足以容忍你伤害我的至亲？”
　　我没有觉得你会原谅我……
　　澜澈心中默叹一声，阖了阖目很快又睁开，不依不饶道：“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真的做了伤害你、伤害你亲人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这……”聆渊的目光向他一瞥，认真思索了片刻，慢悠悠道：“这得分情况。”
　　澜澈仰着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神中竟带着些许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意味。
　　早年二人同在九幽城，只要澜澈有求于人又不想开口，便会无意识地露出这幅表情，现在想来，如今的澜澈在他面前仿佛把自己包裹在一个柔软透明的壳中，有意无意收敛自己的情绪。他许久没有见过情感如此外露的澜澈，心中只觉可爱极了，忍不住凑近他的耳畔，玩笑道：“……得看严不严重，情节较轻的，你让我亲一下便好，若是你真的把我伤得狠了——像之前你捅我一剑那种程度的，不给我生个孩子是哄不好的。”
　　澜澈：……
　　他竟真的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张口又闭口，最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真的很喜欢孩子吗？”


第48章 第一刀
　　夜风拂动的鲛绡幔帐， 袅袅轻烟生，风凉香正浓，一轮圆月悬挂天际， 洒落无边清辉。
　　澜澈醒来，掀开层层叠叠的床幔坐在镜台前。
　　对镜自照的人，容貌昳丽无双，荡魂摄魄，靡艳至极， 眸光却空白冷冽，不见喜怒爱恨。
　　须臾夜风又起， 纱幔凭风而动， 镜中隐隐映照出另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君聆渊侧卧在床， 呼吸深沉而平稳， 深邃俊美的面容染上一层餍足神色。
　　澜澈没有再看他一眼，手中雪白发带一缠一绕， 高束三千青丝， 旋身而起时，广袖白衣迤逦曳地， 如同袅袅流动的轻烟。
　　他起身走到床边，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君聆渊， 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转身的瞬间，却见他左手二指不知何时执起一面血红色的面具轻轻覆在面上，盖住了他靡艳带杀的美丽容颜， 血色假面和他一身白衣相互映衬， 宛如雪夜中的一轮圆月， 高悬孤天之上。
　　旧仇添新恨， 龙城杀氛起。澜澈雪衣乌发，假面覆脸，犹如身形飘渺的暗夜艳鬼，裹携一身杀氛，夺门而出。
　　*
　　夜如泼墨，寂静无声。
　　梅疏影今夜比往日疲累许多。王太后霜靖河今日很是反常，以往她都会在每日亥时就寝入睡，今夜却不知何故，直到子时末才在梅疏影的万般哄劝下勉强躺下。
　　“梅儿，我害怕……”应龙城的王太后面目姣好秾丽，皮肤白皙细腻，一眼看去犹如二八少女，唯有看到她那一双形状称得上华美、却浑浊黯淡的眼眸时，才能隐约意识到这个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这种颠三倒四的状况已经持续数十年，时而亢奋异常，时而胆小惊惧。应龙城最有威望的医者杏林君说她身体无恙，但是心有痼疾，怕是一生都难以治愈。
　　梅疏影跪坐在霜靖河床边，恭顺耐心至极：“娘娘莫怕，此地是应龙王城，戒备森严，王上年轻有为，英武非凡，在他治下，不会有人伤害您的。”
　　“我害怕……”霜靖河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长而瘦削的手掌从锦被出猛地探出，一下子捉住了梅疏影的手腕：“梅儿，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预感很准的，有人要害我……你信我……”
　　“这……娘娘，这不合规矩。”梅疏影忧郁片刻，为难地摇头。她虽名为王太后义女，宫中人人尊称一声公主，王上也待她亲如手足。可她终究在九幽城生活过长大，骨子里那种等级分明、以主为尊的观念已成为无形的枷锁令她自困其中，因此这些年来，她还是将霜靖河视作主子尊重顺从却不敢亲近，更不愿行冒犯逾矩之事。
　　谁知她的话不知因何刺激到了霜靖河，却见对方神情骤然一变，脸上惊恐瑟缩之色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不甘和愤恨。
　　“规矩？我的话便是规矩！”霜靖河猛地从床上坐起，美丽的凤目圆睁着，死死盯着梅疏影的脸：“……同为瀛洲公主，为何姐姐就能嫁给王上，我却什么也不是，还要天天守着这些破规矩？”
　　“是梅儿失言，请娘娘恕罪！”梅疏影跪地赔罪，同时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是霜靖河的记忆又混乱了，以为自己还是百年前瀛洲仙岛的公主，殊不知沧海桑田，瀛洲早已经没有了……
　　霜靖河好似最喜看到旁人露出恭顺服从的模样，顿时喜笑颜开俯下身去拉起梅疏影的手，欣然道：“那就说好啦，梅儿留下来陪我。”
　　“这……”梅疏影无奈低头，恳求道：“梅儿身上污浊，还请娘娘恩准梅儿沐浴更衣后再来陪伴娘娘凤驾。”
　　霜靖河闹了一遭，像是终于疲乏了，怏怏躺回塌上，冲梅疏影摆摆手：“准了，你去吧。”
　　梅疏影恭敬地为她整理好一切，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偏殿中放水沐浴。
　　旁人看她深得太后王上欢心，总是艳羡不已。但其实只有她一人知道，伺候身患疯病的王太后并不轻松。
　　梅疏影和大部分鲛族一样，虽非嫡支嫡脉，但也拥有得天独厚的美丽容颜，可是像她这样的鲛人无论在九幽城还是应龙城都比比皆是，比起其他鲛人她没有任何长处，直到得到了霜靖河的赏识，将她留在身边，她才一点一点从一个普通的鲛人女子慢慢成为这座宫殿的半个主人，因此她格外珍惜现在自己拥有的一切，服侍霜靖河也尽心尽力，殷勤周到。
　　水流渐小，池子很快就被放满，梅疏影高高挽起墨色秀发，脱下身上繁复厚重的宫装踏入浴池，把自己埋入温暖舒适的热水中。
　　水温正好，热水升腾而起的蒸汽在空气中氤氲出一层朦楠峰胧的雾气，梅疏影享受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准备阖上眼小寐片刻，感受着全身上下的毛孔在热水中缓缓打开的轻盈感。
　　就在她双目将闭未闭的瞬间，一道鬼魅般的白影裹携着凛然杀意倏然闪过。
　　梅疏影的身子还僵在池子里，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瞪大，寒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脊柱。下一刻，她想也没想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跨出浴池，甚至来不及擦拭身体上淋漓不止的水珠，伸手裹上外袍就往霜靖河寝宫急急奔去。
　　“梅儿，我害怕……”
　　“有人要害我，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片刻前还被她当作疯话没有放在心上的喃喃絮语此刻像是魔咒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循环。
　　不会的，一定是她们想多了，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王城，王太后不可能有事的……
　　*
　　月影低垂，夜虫声声。
　　澜澈脚踏落叶残枝，步伐轻盈掠过夜空，惊起夜鸦阵阵。
　　他虽修为散尽，灵脉空虚，幸而身法不减，体态轻盈，闪身探入霜靖河寝宫如入无人之境，途中宫婢魔兵竟无一人窥见其踪。
　　霜靖河疯癫半生，对危险却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她在睡梦中察觉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落在自己身侧。待她心念一动，蓦地睁开双眼，从梦中苏醒时，猝不及防看见一条雪白色的人影现在她面前，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细碎的额发下，是一张猩红色的可怖假面。
　　寝宫中明烛闪烁，霜靖河涌起一阵觳觫，湿冷的汗水从后背沁出，很快便沾湿了鲛纱内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惊叫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头涩然无力，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强烈的惊悚骇然如同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瞬间令她喘不过气来，她微微瑟缩着，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面前白衣血面的人影见她醒来，微微上前一步迫了过来，紧贴着她的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拔不出剑了。”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像他的面容那样怪异可怖，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听，就像成色极好的鲛珠落进金盘，声音清澈入耳。
　　霜靖河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瞪大双眼看着他一点一点伏下身来，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猩红色鬼面的双眼处镂空，隐约可以窥见来人有一双形状极美悠远清阔的眼眸。
　　只是此刻这双眼中氤氲着冰冷的、难以化消的恨意。
　　“所以——”那人的眼睛微微弯一下，像是忽然笑了起来，可他口中吐出的话却冰冷血腥至极。
　　“——只好用这柄不怎么锋利的骨刃送你上路了。”
　　话音刚落，白衣鬼面人掌心一翻，凌空握住一把锋刃处闪着耀目蓝光的白骨之刃。
　　“阿夜，来。”澜澈右手握着刀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缓缓抚过刀刃，鲜血顺着锋利的刃一点一点滴落在地，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似地，抚摸骨刃的动作轻柔和缓得犹如对待相熟至极的朋友。
　　霜靖河身体剧颤，美目大睁，深海一样的眸子里溢满了惊骇和恐惧。
　　“你说，摧毁一个人最珍视之物远比**上的疼痛来得深刻，我从前也是这样想的。”澜澈一手握着骨刃，一手毫不留情地揪住霜靖河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拎起，“可是现在，我觉得远远不够。即便双手染上血腥，从此万劫不复，我也要亲手送她去死——”
　　森冷幽光一闪而过，薄如蝉翼的刀刃破空刺下，刀刃直逼霜靖河咽喉！
　　“撕拉——”随着一声裂帛般的轻响，刀尖刺破血肉径直贯体而入直到抵到一根坚硬的骨头，鲜血泉水般汹涌喷溅，沾染上澜澈雪白的广袖长袍。
　　“你——”澜澈紧握骨刃刀柄，整个人都愣住了——骨刃锋利的刀尖并未贯穿霜靖河的咽喉，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拦在他面前，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他刺向霜靖河的刀锋。
　　“来人！有刺客袭击王太后娘娘！”梅疏影趁澜澈愣神之际，一把拽过霜靖河无力的身躯护在身后，甚至顾不上几乎被刺了个对穿的手臂，反手就要去摘澜澈脸上的假面。
　　“……”澜澈心知大势已去，愤然转身欲走，可被梅疏影的尖叫声引来的魔兵已然迫近，他身法虽在，体力却不支，勉强避开魔兵的杀招却始终无法走脱，不过片刻便已气空力尽，竟连勉力支撑都做不到了。
　　“无知恶徒，束手伏诛吧！”为首的魔兵横刀在手，寒光迫人的刀锋劈头砍下！
　　作者有话要说：
　　澜澈：化个美美的妆再去砍人，成功了不会被发现，失败了也不显得太丢人


第49章 你做梦了
　　魔兵手中长刀凌空劈下， 眼看就要落在澜澈身上，电石火光间，一条苍劲有力的臂膀从旁伸出， 拽住已经准备就擒的澜澈，越过重重魔兵包围一把把他拉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就快走啊！”来人侧过头来，恶狠狠“瞪”了澜澈一眼，五指像铁钳一样有力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其实说他瞪了澜澈并不准确，因为在那人偏头的一瞬， 澜澈就被他脸上耀眼的金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别说看见对方的眼神， 就连对方长什么样、脸上到底有没有眼睛都没能看清——这人施了术法， 遮盖了真实的面容和身形， 让旁人无法辨认他的身份。
　　可澜澈不是旁人。他与眼前这个人相识相伴数十年， 如此拙劣的术法可以瞒过身后追击的魔兵，却瞒不过澜澈。
　　“……”澜澈张口又闭上， 沉默又张口， 如此欲言又止循环往复数次后，终于忍不住问：“藏锋， 你为什么要帮我？”
　　前方身形高大的人影顿了一瞬，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 神色复杂地看着澜澈：“我的伪装术法如此精湛，你是怎么发现的？”
　　九幽城的高等魔族多少都会打开空间通道的术法，剑藏锋又自幼伴君宸玄长大，空间术法颇为精通， 短短片刻便接连打开空间通道带着人掠出数里来到澜澈的宫殿前， 将身后魔兵远远甩开。
　　澜澈五指并拢挡在眼前， 隔开剑藏锋脸上刺目的金光， 说：“昔年在九幽城，你就常在我身边护着我，方才你一出现，当年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仿佛一下就又回来了，我若连你也认不出来，怎么对得起你当年对我的照顾……”
　　“哼，”剑藏锋伸手一拂，面上的术法消失，英俊坚毅的面孔带上了几分不自在：“当年是奉宸玄殿下的命令，我可没那么闲天天跟在你身边。”
　　“当年是奉命行事，如今又是为何呢？”澜澈也取下脸上血色面具，任它在指尖化成了灰，不依不饶道：“如今你已是君聆渊爱将，发现刺杀王太后的凶徒，理应立刻捉拿交给王上，你又为何为我解围，护送我逃回寝宫？说起来，那日在城外，也是你暗中跟着我，察觉到我陷入蜃怪的幻术，这才带人来救我的对吗？”
　　剑藏锋功法虽好，却非牙尖嘴利之辈，被澜澈接连逼问，一时竟俊眉紧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说，不妨让我猜上一猜，”澜澈冲他展颜一笑，不紧不慢道：“你并非真正叛离宸玄，而是假意归顺君聆渊。你潜藏在君聆渊身边，是想伺机而动，关键时刻助宸玄夺回九幽城的半壁江山。后来你发现我醒来了，念在过往情谊对我百般照拂回护……我猜这一切都不是宸玄授意，而是你自己的意愿，宸玄甚至真的以为你背叛他……”
　　“澜澈，非要在君聆渊家门口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吗？”剑藏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捂住澜澈的嘴，压低声音道：“我救了你，你是想恩将仇报送我去死吗？宸玄殿下总夸你聪慧过人，纯澈善良，我看你天生的坏心眼，君聆渊耳目众多手眼通天，被他听见了我还活不过？你说够了就快滚进去吧，否则他醒来发现你不在，一联想就知道你去杀他母妃了，到时候他不杀了你也要干死你！”
　　“长久不见，你说话还是如此令人难堪！”澜澈用广袖遮了一下脸，却冷不丁看见袖口上沾染上的点点血滞，忍不住皱眉了一下眉，三两下就脱下外袍塞进剑藏锋怀里，得意洋洋道：“鲛族之血虽然不能掌控他的身体和意志，调配一些迷香让他好好睡一觉还是做得到的。放心吧，没有我在他醒不过来的……藏锋，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恨，用应龙血控制我，让我吃尽苦头——”
　　“别再继续了。”剑藏锋忽然打断他的话，肃然正色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对霜靖河下手，但是我还想劝你一句，无论如何都不要再继续了。”
　　澜澈的眸光暗了暗：“你觉得我还会失手？还是你觉得霜靖河无辜？我不是胡乱杀人，她与我有化解不了的仇恨……”
　　剑藏锋摇摇头：“无论是为了杀一个人伤害自己，还是让你的手沾满血腥，这些都是宸玄殿下不愿看到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劝你放下仇恨，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离开，我会想办法与宸玄殿下取得联系，送你回去。”
　　“藏锋，”澜澈闭了闭眼，很轻地谈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却殊为镇定，“谢谢你，只是我恐怕要辜负你和宸玄了。”
　　*
　　聆渊仿佛坠入了一个温软甜美的迷梦里，巨大的满足感笼罩在他，他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在梦境中浮沉不愿醒来，直到远方隐隐传来急促的呼喊，他才猛地惊醒。
　　夜幕深深，殿中明珠发出淡淡的幽光，鼻尖隐隐萦绕着一股血腥之气。聆渊下意识紧了紧手臂垂下头去，满意地看见澜澈蜷成一小团依偎在自己怀中，幽幽的珠光勾勒出他沉静的睡颜，鸦羽似的长睫在他眼下投射出两片小小的阴影。聆渊昨天抱着他亲了很多下，所以澜澈平日里稍显苍白的薄唇此刻略微有些红肿，像翕张的花瓣一样微微打开着。
　　聆渊喉头有些发发涩，无声地靠了过去，眼看就要再次贴上那两片湿润的唇辦，然而这时澜澈忽然睁开了眼，见到聆渊靠得极近的脸，本能地就往外躲开，这一动不知牵扯到了身上的哪个部位，激得他忍不住拧了一下眉，口中流泻出一声低低的轻吟。
　　“怎么，很疼？”聆渊忙伸手揽着他，唇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让我来帮你检查一下。”说着扶在他后背上的手作势就要向下探去。
　　澜澈伸手挡了一下，一抹嫣红从聆渊眼前一闪而过。他的动作极快，一下就捉住澜澈的手，摁着他的掌心迫使他伸出五指。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犹带着几道浅浅的血痕，形状圆润饱满的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聆渊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夜做到激烈之时，澜澈难以自持地用手死死抓着床面，力气之大甚至连指尖细嫩的皮肤都给磨破了。
　　原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来源于此。聆渊的呼吸深重起来，他贴近澜澈的耳稍，狎昵着：“我一时没有看好你，你怎么就把自己伤成这样，看来下次我要把你这双不安分的爪子绑起来才好……”
　　澜澈无力地抽了一下手，他刚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梦呓般轻哼一声，说：“聆渊，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你……”
　　“哪有。”他的声音和亲吻一起落了下来，“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澜澈像是困倦极了，长睫轻轻颤了一下，恍惚道：“什么问题？”
　　“你问我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有问过吗？”澜澈懵然地望着他，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阿渊，你做梦了……”
　　聆渊：……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眉心一皱，松开澜澈坐了起来。
　　离开了滚烫炽热的怀抱，澜澈像是清醒了几分，在层层叠叠云雾般飘渺柔软的衾被中以手支颐，睡眼朦胧地望着聆渊。
　　“怎么了？”
　　“真的有人在叫我。”聆渊俯身过去，揉了揉他凌乱的发，低声安慰道：“我出去看看，你接着睡吧。”
　　说着聆渊随手捞起床边的衣袍穿好走到外间，澜澈朦胧的睡眼在他转身的刹那变得清澈分明，若有似无的轻叹声在寝殿中响起，转眼间又被轻缓的夜风吹散，消失不见。
　　*
　　聆渊跨入霜靖河的寝殿，沿途侍女宫人渐次跪了下去，城主骇人的威压劈面罩了下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伏首在地，身形微颤。
　　“母亲。”聆渊快步走入内间，在霜靖河的床边坐了下来。梅疏影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起来，此刻正托着受了伤的右臂来到聆渊面前盈盈下拜。
　　“王上，疏影失职，没有保护好王太后娘娘，差点——”
　　话到一半，君聆渊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搀起她站直了身子。
　　“疏影，还好有你在母亲身边。”聆渊扶住她瘦削娇小的肩，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梅疏影低垂着眸，恭顺谦卑道：“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只是疏影无用，没能擒下那行刺王太后的凶徒。”
　　“他都敢在本王眼皮底下行凶伤人，必定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你如何拿得下他？罢了，剩下的事交给本王，你可有看见那刺客的样貌？”
　　“这……”梅疏影闭上眼睛思索片刻，说：“他戴着面具遮掩了面容，身上又穿着宽大的衣袍完全看不出面容，我只看见他是用一把形状殊异的骨刃……”
　　聆渊的瞳孔缩了一下，沉声问：“骨刃，什么模样？”
　　“很薄的一片，像是鱼骨，刀刃泛着蓝光……对了，他抚摸刀锋的时候还弄伤了指尖。”


第50章 你在想什么
　　澜澈懒懒靠在栏边， 眉眼低垂，手中捏着一把鱼粮，漫不经心地往池子里扔， 他在晨光中的侧颜像是白玉雕琢而成，仿佛带着一层薄薄的微光。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虽是淡淡的，可若要细看，不难发现他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股焦躁懊恼的神色。
　　昨夜刺杀霜靖河的行动简直冲动得称得上愚蠢。澜澈抛出一把鱼粮，眼看一群色彩艳丽的锦鲤争先恐后游上前来， 心中暗恨不已：刺杀霜靖河一击没有得手，聆渊必定会加强对霜靖河的保护， 再来恐怕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你太冲动了。”一个不紧不慢悠然温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响起， 有人在他身边站定。“半点修为也没有， 却敢在君聆渊眼皮下行凶，不愧是王族血脉， 胆识过人， 可惜一次没有成功，你绝对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澜澈把掌心最后一点鱼食头入池子里， 头也没回便知来人是谁，淡淡道：“看起来我落下的把柄不少， 国师大人是来捉拿我的吗？”
　　“怎会，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被你刺伤的梅疏影看见了刺客所使的武器，君聆渊恐怕很快就会查到你，你竟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喂鱼。”来人向前迈出一步， 谈司雨一扬衣袖在澜澈对面坐下， 目光探究似地在他身上游移。
　　澜澈比前一阵子更加削瘦了，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幼时秀丽柔美的侧颜线条如今看起来精致而锋利，隐隐竟带着几分冷峻凌厉的意味，低垂着视线的时候，鸦羽似的长睫掩去了他的大半眸光，仿佛也将无数心事深深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之中。
　　澜澈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浑不在意，慢悠悠开口道：“原来国师非是为了问罪而来啊。”
　　“我问什么罪？”
　　澜澈扭过头来看着他：“我以为你会责问我怎么没能杀死霜靖河。”
　　谈司雨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为什么希望你杀死王太后？”
　　澜澈的眼睛澄澈透明，湛若秋水，仿佛带着时光也洗不去的悠远清辉，看着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目光。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司雨一眼，目光有些冷淡：“如若不然，你又何必巴巴跑来告诉我鲛珠之事？应龙城中，鲛人势力越发强大，霜靖河是瀛洲鲛族王妃的亲妹，谈千秋更是瀛洲国相，二人同为鲛族的精神领袖。霜靖河如今虽然神智不清，却因平定城中地脉之乱有功，颇得城民敬重，若她身死，谈氏可借机向城主君聆渊发难，指责他无能保护王太后，进而指责他无力护持城中数万鲛族，届时初建不久的王城必将大乱，而你们谈氏一族大权在手，又得民心，便可轻易架空君聆渊把持朝政甚至自立为王。”
　　谈司雨笑了起来，毫不掩饰道：“我竟不知，原来我在阿澈心中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我也不瞒你，鲛族屈居人下已经太久，烛龙可以称王、应龙可以称王，何以鲛人就不能称王？何况九幽城的地脉本就是从瀛洲掠夺而去，我想拿回属于鲛人的东西，并没有错。”
　　澜澈深深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瀛洲的地脉在九幽城，你不去找宸玄抢地脉，却在暗中算计年轻不知事的君聆渊，这是什么道理？”
　　谈司雨被他一噎，皱眉看着澜澈半晌，过了许久才道：“确实，我承认我暂时无法在君宸玄身上讨到便宜，但那是因为九幽城称霸魔域已久，千万年的力量累积让我无从下手罢了，但是若单论智谋、心计我未必不是君宸玄的对手。更何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得到应龙城的势力，再养精蓄锐若干年，徐徐图之，定能彻底夺回瀛洲地脉。”
　　澜澈静静听完谈司雨一袭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这么多不就是欺软怕硬？你走吧，想向君聆渊告发我也好，想找其他人配合你的春秋大梦也好，都别再来找我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若还像上次一样被君聆渊发现，你这国师恐怕就当到头了。”
　　谈司雨先是一僵，随即笑了一下：“先别急着拒绝，君聆渊此刻正在满城寻找刺客的踪迹，恐怕无暇来此。何况霜靖河虽未受伤，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久久没有醒过来，君聆渊正陪在她身边，你有很充足的时间慢慢考虑，好好想一想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让鲛族真正成为这座城的主人，作为回报，我会在事成之后把霜靖河交给你，任由你处置。”
　　*
　　霜靖河的寝殿中，聆渊脸色严肃得有些可怕，一字一句问道：“骨刃，具体什么模样？”
　　“很薄的一片，有一点蓝光，十分锋利，还划伤了那凶徒的手指——王上，您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
　　“不，没有。”聆渊闭了闭眼，沉默许久才道：“那把凶器的模样你还记得清吗？画出来给本王看看。”
　　梅疏影点头：“没有问题，而且那人曾发出声音，再让我听到，我也能辨认得出……”
　　说话间已有侍女捧上笔墨，公主长袖一扬，执笔勾勒出凶器的模样。
　　弧度自然弯曲的锋利刀刃，纤薄细巧却能削金断铁。
　　锋刃和刀柄加在一起只比掌心略长，可以伤人于无形。
　　刃茫幽蓝，恰似冰雪寒气，人间难见。
　　……
　　梅疏影画工精湛，每画一笔，聆渊的面色便沉了几分，画稿终成时，纸上凶器形貌已跃然纸上，仿佛跨越过百年光阴，和他记忆中匆匆一瞥的骨刃渐渐叠合。
　　聆渊接过画纸问：“就是它了吗？”
　　他的语气和声调都有些古怪，梅疏影身为女子，有着天生敏锐的直觉型，捕捉到他声音中一闪而过的震颤。她再三检查了自己的画，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它……唔，方才没觉得怎样，如今这么看它，我觉得这武器有些像一样东西，可是不应该啊……”
　　“什么东西？”
　　梅疏影想了想，款款道来：“鲛族的肋骨。”
　　聆渊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详细说说。”
　　“鲛人肋骨极薄，不需打磨便可为刃，且可以随心所欲融入骨血之中，即便没有功体也可以使用自如……”
　　“如此说来，凶手果真是鲛人？只是城中鲛人何其众多……”
　　“不，”梅疏影一摇头，没有察觉到聆渊话语中的怪异之处：“并非每个鲛人的肋骨都可以为刀为刃，只有瀛洲仙岛嫡脉嫡支的王族之后才能如此，可是当年的王族，除了如今的王太后娘娘早就死绝了……”
　　“好。本王知道了。”聆渊卷起画纸收入怀中，在霜靖河床边坐了下来，摆摆手示意梅疏影退下。
　　殿外熹光渐起，晨间的风缓缓吹来，聆渊独自坐着，觉得心底有些寒凉。
　　*
　　聆渊回到寝殿的时候，已是深夜，澜澈没有就寝而是坐在桌前，一手支着头，一手抚在心口，双眼紧闭着，呼吸深长而沉重。他比少年时瘦了许多，雪白的寝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衣襟从肩上滑落了一大半，雪白的肩膀像一块无瑕的美玉暴露在夜明珠洒落的幽光下。
　　聆渊走了上去，蹲在他面前，静默地看着他，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得聆渊可以看清他层层叠叠、根根分明的长睫。
　　“澈儿醒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过了许久，聆渊才轻轻拉起他滑落下来的衣襟，动作轻柔小心至极。
　　澜澈在聆渊伸手的瞬间就睁了眼，他的眼睛很好看，仿佛月下的清泉，澄澈得近乎透明。
　　“我没有睡着。”他说。
　　“那你在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澜澈眨了眨眼，道：“我在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聆渊愣了很久，半晌才在他身边坐下，颇感意外地望着他：“你最近听话得让我害怕，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还是已经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嗯？”
　　澜澈不愿让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撇过头去：“那我以后不想了。”
　　聆渊哈哈笑了起来，扳过他的脑袋亲昵道：“别啊，我只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如果知道家里有个乖乖听话的小王妃在苦等我回家，我也不至于处理公务到这个时辰。”
　　“处理公务？”澜澈眸光一闪：“你天不亮就出门，忙到现在才回来，都在处理公务？”
　　“还没有大婚，你就开始查岗了吗？”聆渊脸上笑意更深，忍不住凑过去想要亲吻澜澈微微湿润的唇，“你若不放心，从明天开始，本王上哪都带着你……”
　　澜澈偏过头躲开他，犹豫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聆渊摇摇头。
　　“没有。”
　　澜澈怔了一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就往里间走：“随便你吧。既然没有，那我就去睡觉。”
　　“澈儿，等等我啊。”聆渊见澜澈起身，刚想追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原地停了一下从怀中抽出梅疏影的卷轴，手腕一扬，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须臾便将那卷轴烧作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王上好像有点惨，国师想造反，将军是卧底，王妃更过分，想砍他亲娘……


第51章 逆转大阵
　　寝殿熏着清雅恬淡的安神香， 澜澈在聆渊怀里安稳睡去，聆渊的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肩头，指尖挑起一缕乌黑的发丝漫不经心放在掌心漫不经心把玩， 脑中思绪翻腾。
　　梅疏影所画的骨刃图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图中武器的形貌和他百年前见到的、澜澈拿出准备刺杀骅婪的确实一模一样。
　　聆渊闭上眼睛，和澜澈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无比清晰。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澜澈那个时候说过，那名叫骅婪的邪修害死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而这把骨刃就是那人的骨头。
　　若按照梅疏影的说法， 并非每个鲛人的肋骨都可以为刀为刃，只有瀛洲仙岛嫡脉嫡支的王族之后才能使用骨刃。也就是说那个对澜澈来说重要的人很可能就是瀛洲王族， 那么能让一个王族拼死保护的澜澈身份又该何等尊贵？而自己的母亲霜靖河又和这些人有什么百年难消的恩怨。
　　思绪纷乱， 聆渊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澜澈，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真的是你要伤害我的母妃吗？
　　片刻后， 聆渊揉了揉额心，放开熟睡的澜澈翻身下了床走到寝殿大门， 殿外狭长的走廊上， 梅疏影盈盈下拜，流霞般的裙摆迤逦曳地， 宛如西天的烟霞流淌在走道上。
　　“王上，深夜召见疏影有什么吩咐？”
　　聆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前方， 低声问：“你也是鲛族之人，对瀛洲王族了解多少？”
　　“瀛洲覆灭时，疏影年岁尚小，记忆模糊， 知道的实在不多， 只依稀记得当时的瀛洲之主慈悲而强大。瀛洲的地脉之力、鲛族血脉都异常珍贵， 常遭魔族觊觎， 鲛王倾注半生修为在仙岛在铸造护岛结界，使仙岛得以隐匿于九州四海之间，后来不知何，仙岛大阵阵眼泄露，结界被破，魔域大军入侵，鲛王和王妃殉岛，鲛族均为魔域所掳……”
　　“当年的王族，除了本王的母妃，还有幸存者吗？”
　　“这……王族之人骄傲冷淡，据说尽数随着王上王妃殉岛了。”
　　尽数殉岛，那为何母妃还在？而且还成为了君震鳞的宠妃？
　　难道……
　　一股寒意缓缓爬上聆渊脊背，让他不寒而栗。
　　“查，关于瀛洲仙岛、王族、母妃的一切都给本王查，越细越好，不拘什么事，只要查到都来告知本王。”
　　“是，疏影明白。”梅疏影领命，正要告退，又听聆渊开口：“现如今还有哪些高阶暗探在王城执勤？十七回来了吗？”
　　“回王上，十七、十一并一些资历丰富的暗卫都调派至九幽城执行任务，城中的暗探都是近些年新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是否把十七他们召回？”
　　聆渊略一蹙眉，问：“怎么去了这么多人？本王没有记错的话，十七已经去了数月，何故长久滞留城外？”
　　“九幽王君宸玄近日动作频频，似有异动，整个王城都戒严了，我觉得其中有所蹊跷，因此派出了暗探精锐前去打探消息，谁知九幽城如今宽进严出，一时半会儿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因此还没来得及向王上禀报。”
　　“无妨，你做得不错，”聆渊缓缓点头，肯定道：“盯紧了九幽城那边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向本王禀报。”
　　“疏影明白。”梅疏影的声音十分恭敬轻柔，她顿了片刻，没有着急退下，而是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王上询问暗探，是有任务交办吗？宏威将军剑藏锋实力不俗，王上何不——”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聆渊抬手打断，斩钉截铁道：“剑藏锋不可信任。”
　　梅疏影秀美微拧，略作思索，道：“王上的意思是，将军大人他并非真心归顺，而是别有用心？”
　　“哼。”聆渊轻嗤一声，“他与君宸玄相伴长大，既是君臣，更是挚友，情分非比寻常。君宸玄对他信任有加，亲如手足，他待君宸玄亦忠心耿耿。九幽城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君宸玄，唯独他不会。”
　　梅疏影惊讶不已：“既然如此，王上当初为何还接受他的归顺，放任他进应龙王城？”
　　“他心甘情愿来，我岂有将他拒之门外的道理？剑藏锋这样的人，在九幽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可在这里，我虽也让他统帅城中魔兵，其实并不给他任何职权，这样的他造成的威胁远比让他留在九幽城小得多。何况……”聆渊说着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能从君宸玄手上抢东西何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呢……”
　　“王上，我不太懂。”
　　聆渊一挑眉毛：“你不需要懂。疏影，本王身边可用之人不多，你和十七他们，是我称王以后亲自挑选培养的左膀右臂，也是在这个王城中为数不多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了，你们一定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这些人果然没叫聆渊失望。
　　翌日，身在九幽城的暗探十七号，冒死送出密信：九幽王君宸玄倒行逆施，以佛骨所化的伽楠神珠为阵眼，强行开始逆转大阵，纳天地浊气入体，引动深藏体内的上古魔兽之血，不但自身实力大涨，甚至引浊气入城，城中魔族，尽数出现兽化迹象。
　　*
　　魔域，九幽城。
　　残阳如血，长街萧瑟，黑夜逐渐驱散光明，缓缓笼罩大地。
　　法度森严等级分明的九幽城一片肃静冷寂，王城中有一座恢弘巍然的祭台，独立再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之间，台前是数万魔灵石铺陈的狭长阶梯，在凛冽寒风幽幽发光。
　　年轻的九幽城主君宸玄身穿一袭玄色锦衣，拾阶而上，黑色衣摆曳地，仿佛在青色的灵石长阶上盛放的黑色莲花。
　　祭台极高，长阶更像是一眼望不到头，远方殿堂楼阁连绵不绝，宏伟壮阔——这是他的九幽城，可惜这座城的地脉早已濒临枯竭，即便他和他的父王用尽无数离经叛道的手段、甚至残酷掠夺其他地脉强行为这座城延命，还是没有办法真正挽救它，如今这座城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倾塌了。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灭亡。君宸玄步履从容，仪态优雅，面容沉静，脸上不见喜怒爱恨，没有人能从他微垂的眼眸里看见他深藏起来的悲凉。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这样做。
　　祭台上，数十位九幽魔族祭司身裹繁复华丽的长袍，分列两旁，垂首肃容，静待九幽城主驾临。
　　君宸玄一步一步登上长阶，从容颜肃穆的祭司队列中穿行而过，宽大的衣袖和下摆微微扬起一阵烟尘。
　　他还是九幽城少主的时候就生得姿容俊秀，修眉俊颜，举手投足间都显露出一种如云端积雪般超脱出尘的风致。他那个时候喜着白衣，流云广袖，俊美挺括，衬得他不像魔域少主，倒像是白衣飘飘不俗不艳的谪仙。后来他成了九幽城的王，身份的转变令他不得不改换装束，玄金色的王袍奢华之极，犹带着若有似无的杀戮戾气，很容易让人生出敬畏感。然而随着沉重的玄色王袍而来的还有身为王的责任和整个九幽城的重量。
　　宸玄在祭台中央停下了脚步，伽楠神珠已经被祭司们请来，端端正正摆在祭台中的浮台上。他的目光落在那颗闪着金光的宝珠上，静如深潭的眸光隐隐有一些闪动。
　　逆转大阵一旦开启，天地间的无尽浊气便会立刻涌入九幽城，强大的浊气之力足以取代日渐衰微的地脉之力支撑九幽，却也会瞬间感染此地魔族。
　　九幽城的魔族多为上古时代的魔兽后裔，血脉里或多或少都流淌着兽族之血，一旦浊气入体，血脉之力逆转，城中魔族必将恢复些许上古兽族的特性，是以，地脉之力临近枯竭，君宸玄不得不提出这个下策的时候，城中不少魔族曾强烈反对。
　　“凭什么我们修行万年，到头来还要回归原始？我不同意！”
　　“就是啊，王上自己有伽楠神珠护体，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
　　“对啊，他可以牺牲我们，为什么不能牺牲他自己？他不是还有半生修为吗，全填了地脉说不定还能支撑几百年，何必出此下策？”
　　“大不了我现在就走，离开九幽城……”
　　……
　　君宸玄在伽楠神珠前久久驻足，一闭眼仿佛就能听到城民们愤怒的抗议声。他的目光越过伽楠神珠，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仿佛在虚空中看见了某个人影。
　　据说逆转大阵起阵后，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浊气虽然会让魔族变得无比强大，力量呈倍增长，但也会瞬间侵蚀魔族的神智和意志，原始的兽性甚至会彻底改换本性，过往的记忆也将渐渐散去。
　　我不想忘记你，可我是九幽城的王，我不得不这样做。
　　宸玄伸出手搭上伽楠神珠，悲凉而不舍：据说伽楠神珠是佛骨所化，神力非凡，用作逆转大阵的阵眼，可以护得起阵之人勉强护住心神和记忆。
　　澜澈，我知道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但是如果起阵之后，我还能记得住你的哪怕一片笑颜，也算上天对我的眷顾。
　　宸玄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收回手掌，双掌快速结印，须臾金色的灵光自他掌心流散开来，如云雾般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结成一个浅浅的阵法。
　　宸玄双臂一扬，肃容厉喝道：“逆转之阵，起阵！”


第52章 欲言又止
　　夜风徐徐， 聆渊缓缓展开手中密信，密信中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九幽城君宸玄欲开逆转大阵，引浊气入城， 现境况难明，成败未知。
　　逆转大阵？
　　聆渊有些错愕，他对这个阵法了解不多，仅仅知道这个阵法能够激发自身潜能，使阵中之人得到强大的力量， 反而动用这个阵法的代价也极大。魔族多为上古兽族进化修炼而来，靠浊气修炼， 但是过量的浊气却会造成魔族异变。逆转大阵起阵后， 在为魔族灌入强大魔力的同时也会带来巨量浊气， 若是过多浊气入体， 恐怕会不可避免地染上兽性，甚至还会丧失自我， 性情大变。
　　君宸玄为何铤而走险动用这个阵法？难道九幽城的地脉已经难以支撑？起阵的过程很短暂， 无论成败，此刻都该有个结果了， 他那光风霁月的兄长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呢？他觉醒力量后，会做什么呢？回来夺回应龙城、从他身边带走澜澈吗？聆渊心绪复杂， 双眉拧成一团死死盯着手中密信，极力想从中看出君宸玄的意图。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道微弱而痛苦的申｜吟从内殿传来。
　　那道声音比针尖落地还小，像是经过了深深的压抑最后还是忍不住流泻出来的声音， 若在平日， 这种细微的声响聆渊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是此时夜深人静， 比虫鸣还要轻微的响声都显得清晰突兀，更何况这个声音他熟悉极了。
　　这是澜澈的声音。
　　聆渊又惊又骇，随手把密信往怀中一揣，大步走入殿中。
　　*
　　澜澈是被心口一阵忽如其来的疼痛惊醒的。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胸口下方隐隐传来牛毛细针轻轻剐蹭皮肤般的微弱痛觉，并不强烈，还算不难忍受，到了后来，痛感渐渐加深，锐利的刺痛从他的心脏处逐渐蔓延到了全身，仿佛有人手持剔骨利刃，一下一下凿穿他的心脏。
　　澜澈不是习惯忍受疼痛的人，除了前阵子被澜澈用龙血控制，他自出生起就没有体会过这样酷烈的疼痛。直到整个人几乎都要被痛觉麻痹之前，他还是强忍着保持闭眼的动作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不想惊醒身边的聆渊。
　　聆渊一向比他更关心自己的身体，如果发现他半夜心口绞痛定会召医者前来为他看诊。杏林君等人都是城中经验丰富医术精湛的医者，极有可能被他们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他用自己的心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聆渊之前给他看的“鲛人无论男女都可受孕”的记载虽不属实，却也不是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
　　寻常鲛族男子绝无受孕生子的可能，但是澜澈这样的鲛族王室嫡脉嫡支出身的鲛人，身体构造稍稍异于寻常鲛人，无论男女体内靠近尾椎的位置都有一个特殊的部位，和爱人亲密的时候触碰到那里，即便身为男子也能怀孕生子。
　　与女子怀孕的的方式略微不同，用这种方式产生的小生命虽然诞生在受孕鲛人的肚子里，却不会在母体腹中长留，而是会循着血液在母体内向上游走，最终本能地钻进母体力量充盈而强大的心脏里，在那里被孕育成拳头大小的小鲛人后又会本能地钻出母体心脏，自行破体而出。因此用这种法子生子，其中痛苦远胜正常生子方式千万倍，若是生产途中稍有不慎，鲛人母体更会生命垂危，甚至受孕鲛人心情不佳、生病受伤，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鲛人天性骄傲，向往自由，王族嫡脉更是如此，虽然亲密接触的时候极易受孕，但是却可以随心所欲决定孩子的去留，在小鲛人还未游走至心脏的时候可以随时发动血脉之力令他消失于无形——若非他们愿意，谁也无法强迫鲛人生子。
　　可是如今，胸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召示着孩子已经通过血液进入心脏，再想让他消失已经是不可能了。
　　澜澈额头冷汗淋漓，咬着牙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他只知道生子不易，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痛苦，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自讨苦吃！如今木已成舟，再想拿掉孩子已经来不及了……
　　痛苦来得越发剧烈，一波又一波急袭澜澈的心脏，那种痛苦比他此生若经历过的任何伤痛都来得猛烈。澜澈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松开牙关发出微弱的呻/吟，随之揪着衣襟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这一动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睡前与他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的聆渊已不知所踪。
　　澜澈目光一滞，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不安毫无由来地从他心底蹿起，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习惯聆渊陪伴在身边、无论何时醒来总能第一时间看见他俊美深邃的面容的日子了吗……
　　胡思乱想间，聆渊急步跨入寝殿。他的动作太过急迫，以至于进门的时候卷起了一阵微凉的夜风都没有察觉。
　　“澈儿，你怎么了！”聆渊一把掀开朦胧隐秘的鲛绡床帷，一眼就看到澜澈捂着胸口坐起身来，脸上半分血色也没有，苍白得近乎透明，宽大的睡袍松松披在肩上，衣襟开得大大的，形状好看的锁骨在散乱的发丝覆盖下半掩半露。
　　虽然春色撩人，但是聆渊此时根本无心欣赏，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就去拉澜澈捂着心口的手：“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澜澈遭到剧痛折磨，心情自然不会好，又想到这一切都因聆渊而起，而他一时冲动竟用这种方法孕育了一个生命，最痛苦的时候聆渊这个始作俑者偏偏不知去向……澜澈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邪火，忍不住挥开聆渊的手，口不择言道：“还不是都怪你……你看有什么用？走开，让我一个人待会就好……”
　　聆渊哪能同意，反手捉住他的手腕，不顾澜澈挣扎干脆利落地扒开他的衣襟——澜澈的肩颈线条柔和优美，胸膛上的皮肉紧致光滑，看不出一丝异样。
　　难道是内伤？
　　聆渊看不出所以然，长眉皱起，不敢大意，当即传令召杏林君前来为澜澈诊病，谁知传令术法刚刚脱口澜澈就抬起头来。他被冷汗浸湿的脸庞精致却苍白，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紧紧盯着聆渊，隐隐带着一丝澜澈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恳求的意味。
　　“别叫人。”他艰难地开口，“没有大碍，挺过去就好……”
　　聆渊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坚持传令召来杏林君，刚施完法又探过身去，更加有力地搂住了澜澈，温声安抚道：“我不是大夫，你不让我看也就罢了，不让医者前来诊脉又是什么道理？别怕，杏林君医术高明，你乖乖的，很快就不难受了……”
　　澜澈整个人被聆渊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也无力挣扎，被迫与对方肌肤相亲呼吸相闻，谁知这种感觉虽然并不陌生此刻却让他莫名安心放松。血脉的力量很是强大，应龙烛龙这一类上古仙神后裔的血脉更是霸道无比，身体里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像是感受到父亲的血脉之力靠近，不知是受到了威慑还是觉得亲近安心，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再闹腾，澜澈也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寝殿里熏着清悠微暖的安神香，夜明珠洒落淡淡的银光，澜澈靠在聆渊怀中，心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后，困意逐渐涌了上来，聆渊的怀抱宽厚而温暖，没一会儿，澜澈便觉眼皮沉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澜澈心中装着事，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中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有人轻手轻脚踏入殿内。
　　“深夜劳烦杏林君走一趟，本王甚是愧疚。”聆渊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睡到半夜，忽然心口绞痛，可经本王查看并无外伤内伤，不知是何病因，还请杏林君受累一看。”
　　杏林君供职王城多年，自当初聆渊抢了昏迷不醒的澜澈回到王城起就为澜澈看诊，对他的情况早已了然于胸，听了聆渊的话，疑道：“心口绞痛？不应该啊，老夫为殿下看诊近百年，殿下身子虽弱，灵脉空虚，但心脉健康，并无痼疾旧伤，怎会忽生心痛之症？且让老夫一诊……”
　　话音刚落，杏林君两指一弹，浅绿色的灵力仿若一道悬丝射出，灵蛇一样缠上聆渊的右腕。
　　杏林君进殿的瞬间澜澈就被惊醒了，此刻却紧紧闭着眼睛，心中矛盾至极——他既害怕杏林君看出什么蹊跷来，又怕杏林君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既不知道如何跟聆渊开口说这件事，又好奇聆渊知道他们有了孩子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王上……”不出片刻，杏林君收回灵力，斟酌再三，张口又闭口，如此循环数次，脸上一副惊愕莫测的神色，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聆渊被他骇得心神剧颤，还道澜澈状况不好，跌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杏林君还请直言！”
　　“这、我……”杏林君发白的长眉古怪地拧成一个滑稽的角度，双唇半张着欲言又止。


第53章 孕吐
　　“这……”杏林君犹豫再三， 期期艾艾开口道：“王上，殿下身有病而无邪脉，心脏处凭空出现了一道并不属于殿下的陌生气息……”
　　“这是何意？还请杏林君明言。”
　　澜澈心中咯噔一声， 暗道杏林君果然见多识广，这都能被他看出来？
　　身为男子却怀有身孕这种事情被外人道出着实有些难为情，澜澈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趁杏林君还没有挑明之前主动和聆渊坦白……
　　刚想装作悠悠醒来的模样，杏林君却在此时出声，惭愧道：“王上， 老夫无能，殿下脉象特殊， 老夫实在诊不出是何病症， 不敢断言……”
　　聆渊：……
　　澜澈：……
　　聆渊顿在原地， 一动不动， 脸色有些焦躁：“你纠结了这么久，结果就告诉本王你不知道？”
　　澜澈则暗自松了一口气， 杏林君医术高超， 和九幽城的针绝君并称魔域魔域医道双圣，如果连他都没能看出自己的异状， 想必城中其他医者也没有能耐诊出他身怀有孕了吧。想来也是，心脏受孕生子乃九州四海闻所未闻的奇事， 杏林君再是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即便是想到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又如何可能当真？只怕会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想到这里，澜澈心中五味杂陈， 松了一口气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不能马上看到聆渊知道他有一个孩子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副模样一定有趣极了。
　　聆渊因母妃常年卧病的缘故， 经常医道中人打交道， 心中一向对妙手丹心救死扶伤的医修敬重有加，此刻虽然忧心澜澈的病情却也没对杏林君发怒，只是脸色略微有些阴沉。
　　“其实……”杏林君拧着两条白眉略一思索，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刚一抬头就看见王上脸上阴沉不悦的神色，惊得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道：“其实据老夫观察，那道刺激殿下的气息虽然来势汹汹，却力量有限，如今已经安定下来，大概率不会再作乱，老夫再开一些安神的方子，殿下服了好好休息几天再看吧。”
　　杏林君颤颤巍巍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中忐忑又惊骇。其实澜澈殿下的脉象十分容易，他的灵丝刚搭上对方的手腕没多久便看得清楚明白：尺中之脉，按之不绝，乃真滑脉也，得此脉必有胎……
　　虽说是看明白了，可是让他如何开口对王上说、说男子也能怀胎产子？他纵横医道千百年都不曾见过如此殊异现象，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去和王上解释？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
　　寝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可怕。澜澈眼见危机解除，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他如今的身体多承载了一条小生命，体力难支，心神放松下来后很容易困倦，加上聆渊的怀抱温暖而宽厚，虽然胸膛前紧实的肌肉略微有些坚硬，但很容易让人觉得安心。澜澈被他拥外怀中觉得舒服极了，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就要再次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聆渊开口道：
　　“杏林君没有头绪，可是本王却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还请杏林君一听，为本王分析分析有无这种可能？”
　　杏林君本准备回府翻阅典籍，好好了解一下世上到底有没有男性鲛人怀孕的先例，还没来得及告退就被聆渊留下，胆战心惊道：“王上请说。”
　　聆渊的目光落在澜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中满满都是怜惜，可他说话的口吻却有一些阴郁不悦的意味：“澜澈曾与九幽城的君宸玄缔结血契，后来血契被本王强行解除，不知是否还会因此产生共鸣。”
　　杏林君试图理解聆渊话中含义，沉默了许久都没能弄懂聆渊的意思，疑惑道：“老夫愚钝，不明白王上的意思，心痛之症和血契能有什么关系？”
　　聆渊喜怒难辨：“结契双方能够感应到对方的危险。本王方才得到密报，君宸玄今夜恐有性命之危，会不会是因为澜澈之前与他结过血契，受其影响，这才忽生心痛之症……”
　　宸玄有生命危险？
　　澜澈本来昏昏欲睡，朦胧中听到聆渊的话，心中一惊，差点乱了气息。
　　“这断不可能，”杏林君斩钉截铁道：“王上的血脉之力霸道强横，足以吞噬血契，既然血契已经解除，绝对不可能再对结契之人产生任何影响。”
　　“原来如此，本王知道了。”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澜澈无心再听，他记挂着宸玄却又不敢开口问聆渊。
　　该想个办法和剑藏锋见面，问一问宸玄的情况。
　　宸玄遇到的危险到底是什么……
　　澜澈脑子里思绪万千，一团乱麻。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又孕育着一个小生命，耗费心力甚巨，根本再无力思考其他，强撑着精神想了一会儿就又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聆渊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让他格外安心，睡得也异常安稳，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才醒来。
　　心口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觉醒来后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却有一种酸胀、沉闷的垂坠感。澜澈年纪轻轻没有怀孕生子的经验，又自小离家，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却本能地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小生命已经安安稳稳地钻入他的心脏，在里面安顿下来，静静长大。
　　他情不自禁抚上心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强有力的心跳声昭示着那里面有一个稚弱却又顽强的小小生命与他血脉同源、呼吸与共。这样想着，他的心底不禁涌上一阵融融暖意。
　　正在这时，层层床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柔暖的天光照进隐秘的床帷，聆渊逆着光站在床前，先是垂眸看了他片刻，然后坐在床沿，温暖的手掌覆上澜澈的脸，轻声问：“还难受吗？”
　　或许是因为身体里的那个小东西也有着聆渊的血脉，澜澈已经不再排斥聆渊的触碰，甚至还会本能地产生亲近之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偏开头不让摸，甚至还轻轻地往聆渊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疲倦而慵懒的小猫，懒洋洋道：“不疼了，我饿，有吃的吗？”
　　虽然嫡脉鲛人怀孕生子的方式和女子不同，但有了身孕后的症状还是和女子怀孕有些许共同之处。譬如说身体一下子负担起一大一小两个生命，需要的能量增多，不由自主地贪吃嗜睡。澜澈如今修为全无，症状尤其明显，刚醒来就急着找吃的。
　　这是一个很小的请求，澜澈本以为聆渊会马上行动起来给他叫吃的来，谁知闭着眼睛等了片刻，身旁之人却呆若木鸡不为所动，澜澈略有不满地睁开眼，却看到聆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震撼神色都快溢了出来。
　　聆渊抽回被澜澈蹭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不可置信道：“澈儿你最近好奇怪，你怎么不躲我了？”
　　……以前你都不让碰的。
　　怀上宝宝的鲛人是这样的，柔软且温和，脾气变得极好。这其实是一种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毕竟宝宝孕育在他们的心脏里，若是动不动就发怒，心脏负荷不了，母体也会很痛苦。
　　澜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怪？我还觉得你怪呢……原来你就喜欢我躲着你不给你好脸色看的模样？那我明白——”
　　“明什么白，不许瞎明白！这样就很好……”聆渊大喜过望，对澜澈提出的要求没有不满足的，当即就传人摆膳。
　　期间侍奉澜澈的大宫女容慧带着人进来伺候澜澈梳洗更衣。澜澈动都不想动，慵懒地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闭着眼睛微微仰头由侍女们为他整理衣襟。
　　墨色的长发被撩至身后，澜澈里衣没有穿好，衣襟开得大大的，露出微微凸起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聆渊在一旁看得心痒极了，摆摆手示意容慧等人退下，自己亲自上手为他掩好前襟。
　　“王上，午膳已经摆好了。”
　　澜澈懒懒地睁开眼，有些讶异：“都已经中午了吗？那我岂不是错过了早饭？”
　　聆渊忍不住笑了：“那可不是，谁让你这只小懒鱼这么能睡。不过说起来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念叨着吃东西，就这么饿吗？”
　　其实像他们这样的仙裔、大魔，不吃不喝也不会怎么样，澜澈平时也不见得对吃喝特别感兴趣，连应龙城里的水都嫌弃味道不好，一口都不愿多喝，今日不知怎的竟主动提出想吃东西，着实令人讶异。
　　澜澈没有理他，径直来到外殿。宫中厨子听闻王上要陪王妃用餐，不过短短片刻就殷勤备好了一桌珍馐美食摆了上来。
　　澜澈本就饿极，那桌御膳色香味俱全，勾人得很，不待聆渊招呼就坐了下来，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瑶草雪蛤汤，迫不及待就往嘴里送。谁知一口汤刚入肚，一股忽如其来的不适从胃部蹿起，一路直冲咽喉，澜澈顿了短短一瞬，然后猛地偏头俯下身去，按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呕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渊哥因为对待医生不够和颜悦色而痛失知情权


第54章 异化魔域
　　澜澈苍白着一张脸， 额头细汗淋漓，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五指蜷起， 紧紧扣着桌面，他的动作过于用力导致指甲尖都被折断了，断裂的甲面划在桌上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聆渊瞬间变了脸色，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惊骇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了！是哪里又疼了？”
　　澜澈根本抽不出气力来回答他，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隐隐作痛， 除了刚喝下去的一口汤外， 他的肚子里就再也没有东西了， 俯身吐出的东西只有胃里发苦的酸水，直到最后连胃里再也绞不出一滴液体才勉强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息。
　　聆渊抚着他的后背， 急得眼睛都红了， 慌乱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这桌菜有什么问题吗？你忍着点儿，我再让杏林君来给你看看——”
　　“不用， ”澜澈抬手阻止他，气息虚弱道：“和别人都没有关系……是我忘记了， 你这里的东西我如今吃不得了……”
　　聆渊犹疑道：“这是为什么？你之前吃了也没事啊？”
　　“我……”澜澈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最后犹犹豫豫道：“我是鲛族之人，当然要饮流霞泉水……”
　　流霞泉是贯通瀛洲仙岛上的水源， 灵力充沛， 清气浓郁， 是身为神裔的鲛族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泉。瀛洲覆灭后， 鲛人再也得不到流霞泉中的清气和灵力，虽然不舒服，却也死不了，囫囵活着罢了，可是用心脏孕育生命的鲛人身体本来就弱，若是得不到灵气的滋养，则会生不如死。
　　百年前澜澈寻找到瀛洲仙岛遗址，宸玄就打开空间通道将仙岛上的云浪天殊殿和流霞泉眼整个拉入魔域，供澜澈一人享用，直到不久以后九幽城地脉枯竭，澜澈遭地脉所伤，灵力散尽昏迷百年被聆渊掳至应龙城。
　　聆渊听到这话明显迟疑了一下：澜澈之前虽然也不习惯王城里的水源，但是从来没有出现如此强烈的排斥反应，今天这是怎么了？
　　虽然心中狐疑，但是澜澈的愿望他从来没有不满足的，守着澜澈洗簌更衣后，自己起身准备施法。
　　“喂，你要干什么？”澜澈才睡醒没多久就又被聆渊按在床上，郁闷又无奈，但他才吐空了肚子里的东西，如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使出全力才勉强捉住聆渊的一片衣角，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泛着水光，小心翼翼地望着聆渊，那模样说不出地脆弱可怜。
　　聆渊心中一软，放轻了声音哄道：“我去九幽城，取流霞泉眼。你这病来得莫名其妙，恐怕就是没有这水给闹的，你等我给你弄来……”
　　澜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也太不把你哥放在眼里了，宸玄会任由你登堂入室取走泉眼吗？”
　　“瀛洲仙岛的东西何时轮到他来决定去向，他不肯给我就不能自己动手拿吗？而且九幽城如今形势混乱，他恐怕没有余力阻我。”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想到昨日暗探传来语焉不详的密报，聆渊不由得有些迟疑：君宸玄开启了逆转大阵，如今城中是何情况他根本一无所知，而有了大阵加成的君宸玄灵力修为必然突破极限，和他交手自己未必能从他手下顺利夺走泉眼，只是如果不去试一试——
　　聆渊定定看着澜澈，他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极了，脸色比霜雪还要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因为缺水而略微干裂，额角细碎的鬓发被淋漓冷汗浸湿——那副脆弱难受的模样是伪装不出来的。聆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铁爪揪紧，心口也跟着抽疼起来。
　　为了澜澈他无论如何也要去九幽城取来流霞泉眼。
　　“我和你一起去吧。”澜澈掀开被子，还没起身就被聆渊按了回去。
　　“你想都别想，老老实实在宫里等我回来。”
　　澜澈也没指望聆渊能主动带他去九幽城，不再强求，安静地倚在床头，眼巴巴看着聆渊干脆利落地徒手一劈，瞬间就在虚空中打开一道通往九幽城的空间通道。
　　澜澈心中大喜，脸上却分毫没有显露出来，手指更加用力地拉住了聆渊的衣角，长睫轻轻一颤，直勾勾地望向他的眸底，轻而认真道：“你要快些回来。”
　　他这幅模样看上去乖巧又可怜，和前段时间张牙舞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大相径庭，聆渊心头猛地一颤，当即挪不动脚步怔在原地，随后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抬手抚上了澜澈微凉的侧脸，郑重道：“知道了。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放开澜澈，举步迈进空间通道。
　　待聆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道后时，赤金色的光芒由明转淡，通道口也极速缩小，眼看就要关闭了。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澜澈心神一凛，忽然咬破舌尖，强行恢复了些许气力，紧接着翻身而起疾步来到已缩小成一条细缝的空间通道前，并拢的双指间忽而现出一缕强大的赤金色灵流，赶在通道口急剧收缩彻底消失不见时一下击中了通道中心，赶在最后一瞬强行撑开了空间通道。
　　打开通道的人离开后，通道口会迅速闭合，除非与开道之人血脉同源之人注入灵力，可在通道缝隙处再度打开一道空间之门。这些都是早年在九幽城所学的术法，澜澈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鲛人竟也有成功使出这个术法的一天。
　　“成了！好孩子，多谢你借我灵力。”澜澈轻轻抚上心口，温柔地拍了拍，紧随聆渊身后，毫不犹豫地跨入空间通道之中。
　　*
　　暗紫色的魔火恣意燃烧，妖异的邪氛遍洒九幽大地。
　　曾经称霸魔族的九幽城竟已面目全非，一片诡异迹象。
　　聆渊经由空间通道从应龙王城直接来到九幽境内，刚一落地便惊骇得瞪大了眼眸：
　　流霞泉眼所在之地是王城宫殿、澜澈曾经的寝殿，他施法前也将落地地点直接定在了九幽王宫，可是眼前身处之地怪石嶙峋，萧瑟荒凉，显然并非宫城之中，难道王城之内真的发生了大变，导致地脉之力紊乱，他的术法才会出现偏差？
　　正当聆渊蹙眉深思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声响，他心中一惊，猝然转身，惊讶地发现本该在他到达此地后马上闭合的空间通道再度开启，一道光华夺目，风姿神秀的身影施施然从通道中走出。
　　见到那人熟悉的容颜时，聆渊整个人都愣住了，视线怔怔地从来人淬玉似的脸颊一路看到他和这荒郊野外格格不入的鲛绡白衣上……
　　片刻后，聆渊暗骂一声，如梦初醒般大步上前，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澜澈的手腕，一字一顿恶狠狠道：“你怎么跟来的？”
　　“我……”澜澈微微仰起头，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聆渊，看起来单纯而无害，但是与他亲近之人却能从他的眉眼间轻而易举发现一丝微妙的心虚，“……我不放心你，所以跟来看看。”
　　“你少糊弄我！”聆渊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底气不足，阴沉冷峻的视线像一张细密的巨网，把澜澈整个人死死网在眼中，“我是问你，怎么跟过来的？”
　　空间通道的入口封闭的速度很快，澜澈想要借由这道缝隙来到九幽城，必须在聆渊离开后马上行动，落地后绝无避开聆渊的可能，因此他早就做好了应对震怒中的聆渊的准备，熟练地编造假话：“我……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想着你，伸手碰上你留下的通道缝隙，就莫名其妙跟着过来了。”
　　聆渊完全不信，狐疑地眯起眼睛，刚想追问就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动，一股不善的气息纷涌而来。他心中一凛，随手解开外袍披在澜澈身上，把人往身后一拉，正色道：“城中有变，我的术法莫名失误没能把我们送到宫城中，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恐怕会有危险，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说到这里，他仿佛生怕澜澈不当一回事，又恶狠狠地回头，严厉道：“你偷偷跑出来这件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澜澈为了赶在空间通道闭合前进入九幽，来得匆忙，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只贴身穿着件里衣就跟来了，此时裹着聆渊厚实外袍，鼻尖萦绕着对方熟悉好闻的气味，莫名觉得温暖又安心，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软和顺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前方窸窸窣窣的异动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二人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赫然看见两个奇形怪状的九幽魔兵拎鸡仔似地徒手拎着几个魔族来到一处燃烧着紫黑色魔火的大坑前。
　　这幅景象怪异又可怖，那些健壮的魔兵和聆渊曾经在九幽城看过的所有魔族都不一样——魔族寿数漫长，修炼千百载，即便是最低等的魔族也能轻易修出个人身，只有在战斗或者其他特殊情况下才会恢复完整的魔族原身。譬如说聆渊身为应龙，大多时候都是以俊美英武的人身示人，即便化出原身，也是全须全尾的应龙模样。而眼前这些魔族则完全不是如此，他们依稀有些人类的轮廓，却也有着魔族兽形原身的某些特征，眼前这两个魔兵身上的皮肤犹如岩石般黑硬，四肢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粗砾鳞片，看起来就像裹着兽甲、非人非兽的奇诡之物，令人毛骨悚然，而他们手中挣扎不断的魔族就正常得多，可这些魔族却被那些魔兵倒提着手脚，狠狠掷入一簇熊熊燃烧的紫火之中，瞬间化为缕缕焦臭的黑烟。
　　形貌可怖的魔兵一边烧人一边怒骂道：“鼠目寸光之辈，质疑王上的决策不肯接受阵法之力便也罢了，竟敢趁王上起阵之时行刺，当真胆大妄为死不足惜！”
　　这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实在太过强烈。澜澈怀了孩子后，心脏比以往脆弱不少，哪里经受得住这种刺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按着胸口俯身干呕起来。
　　魔兵听到响动，齐齐转过头，露出狰狞的面容：“什么人在哪里窥探！滚出来受死！”


第55章 再临九幽
　　“都给我退！”聆渊头也不回地抬手放出两道剑气， 切菜一样把急急逼近的诡异魔兵统统砍死，然后探过身去查看澜澈的状况，硬邦邦地问：“你没事吧？”
　　他心里还生着气， 对澜澈悄悄跟来九幽城的事情耿耿于怀，此时又见到他紧紧揪着衣襟，面容苍白大口喘气痛苦至极的样子，心中既怜惜又恼火，话中隐隐带着怒意：“你都难受成这样了还到处乱跑， 当真是自讨苦吃，快给我回城里去！”说着长臂一伸， 眼看就要徒手劈开虚空裂缝裂缝强行把人送回王城。
　　澜澈急了， 慌乱地抬手阻止：“不要——”
　　聆渊的动作比他的声音还快， 话音未落就见聆渊手起掌落凌空劈下！
　　……
　　片刻后， 空气中一阵诡异的寂静。
　　赤金色的灵光闪过天际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本应出现的空间通道毫无踪迹。
　　聆渊：……
　　“噗——”澜澈愣了一下，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音来。自他苏醒来以， 聆渊对他总是蛮横强势、说一不二，想做任何事都完全不容他抗拒， 压迫感极强，和百年前他熟悉那个寡言隐忍却温和好说话的聆渊完全不一样了， 很多时候让他觉得陌生。譬如方才他下定决心要送自己回城，那就必定会说到做到，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澜澈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暗想还好聆渊的术法在这里失效了， 他可不想刚出门就被遣返……他偷偷抬眸看了一眼神情阴沉的聆渊， 有一瞬间仿佛看见百年前懵懂而沉默的少年， 心中倏然涌上一阵亲切熟悉的感觉， 当即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聆渊眼底阴晴不定。他引以为傲的术法没了作用，又在心上人面前卸了脸面，心中愤怒又难堪，再听澜澈的笑声脸色更黑了几分，面色不善地回瞪着澜澈。
　　“你在得意什么？打不开通道我也有的是办法把你带回去，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罢了。”
　　澜澈几乎立刻察觉到聆渊的不悦，乖觉地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他一方面想要留下来，一方面又受身体里刚刚成形的孩子的影响，本能地想要亲近聆渊，想都没想就讨好似地朝他靠了过去，亲昵又乖顺地抬眼看他，半真半假道：“阿渊，你别生气了，我陪着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
　　他生得昳丽好看，又擅长察言观色，当他打定主意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很难有人能够拒绝他的示好。
　　聆渊一垂眸就看到他睁着水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样委屈又讨好的表情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聆渊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睛回望他，隐约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样的澜澈更接近他记忆中最初的、甜美而柔软的澜澈。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的他了呢？聆渊心头猛地一颤，一种细微而明显的欣喜像电流一样从心底升起，继而毫无章法地流向四肢百骸，发疯一样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下乱窜。
　　“明知道你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但是我还是很开心……”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低沉，但脸色却缓和下来。
　　澜澈见聆渊脸色稍霁，知道他这是允自己留下了，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放开聆渊的胳膊，用袖子掩住口鼻靠近那两个魔兵烧人的紫色火坑，刚想探头查看就被人一把揽住后腰拉进了怀里。
　　“我还没答应你！你再敢擅自行动我就立刻把你送回王城！”聆渊咬着牙，把人往身后一拉，自己率先走上前去查看火坑。
　　澜澈跟在聆渊身后摸摸鼻子，闷闷地“哦”了一声，委屈道：“这不是有你保护我吗？”
　　聆渊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哄得保护欲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心中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也没有多想为什么自己的空间术法会失效。他像是想在心上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能为，大手一挥释出一道强沛灵力朝那紫火探去。片刻后又皱着眉头收手：“……很强大的力量，看不出是什么力量。”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一道微光闪过，澜澈看见一颗暗黑色的晶体掉落在地面上，刚想上前一探，想起聆渊的警告不由得乖乖停在原地，用手肘碰了碰聆渊，示意他往那两个魔兵的尸体处看去。
　　聆渊也发现了那道光线，魔兵的尸体已经化为烟尘，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徒留一地废铜烂铁般的兵甲武器。聆渊上前拾起两枚散发着淡淡幽光的晶石，疑道：“这是什么？”
　　澜澈看了看晶石又看了看聆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阿渊，你虽然如今变得很厉害，但是还是有许多东西不知道的嘛。若没有我在你身边，谁来告诉你这些呢？”
　　聆渊笑问道：“你又知道了？”
　　“应该是那两个魔兵的遗骨。”澜澈轻轻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晶石，随即厌恶地移开目光：“鲛族有一种术法，可以通过亡者留下的遗骨看到他们生前留下的记忆……”
　　“这不可能。”聆渊一口否定：“魔族身亡后，躯体会化为烟尘消散，哪里来的遗骨？”
　　澜澈不以为然：“你看他们都变异成这样了，和普通魔族完全不一样了有什么不可能的……总之，是或不是一试便知，来，借我些灵力。”
　　聆渊想了想，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释出一团拇指尖大小的赤金色灵力光团放入澜澈摊开的掌心上。
　　“……”澜澈沉默地盯着掌心的灵力看了片刻，一寸寸抬起头来，不可置信道：“就这些大概也只能看个一天的回忆，阿渊，你也太小气了些。”
　　聆渊：“九幽城异变就是从昨天开始的，看一天足够了。”
　　澜澈慢慢垂下眼眸，认命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上那一小团金光，把聆渊的灵力引入灵脉。
　　灵力入体的瞬间立即经由灵脉涌向全身，心脏里的小小生命同时感受到熟悉可亲的力量涌入，久旱逢甘霖般活泼地跳动着，连带着澜澈脸上也情不自禁显露出餍足的神情。
　　他念动咒决，迅速施了个忆念回溯术法，眼前金光一闪，晶石上方眨眼间便投射出一副记忆幻城。
　　*
　　黑夜笼罩着的巨大祭台巍峨耸立在九幽王城之中，魔灵石铺就的长长阶梯蜿蜒向上，一道俊美修长的人影拾阶而上，黑金锦衣下摆曳地，随着他一路向上，微微卷起些许灰白尘埃。
　　那人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凡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却通身裹挟着迫人的威压，澜澈只是旁观他人的记忆都不免觉如林山岳，又敬又畏。
　　那人行至祭台中央，倏而转身，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熟悉面容来。
　　“宸玄？”澜澈瞳孔微缩，刚开口低声唤出那人的名字，手腕便被人拉住，转头一看原是聆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祭台上鸦雀无声，连带着澜澈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声对聆渊道：“我脸上又没有线索，看我干什么？”
　　此时君宸玄已走至祭台前，广袖一扬往祭台中央的一颗金色宝珠里注入灵力，厉喝一声：“逆转之阵，起阵！”
　　澜澈一听逆转之阵四个字，惊骇得脸色都变了，可是还未待他深想，画面中的局势又是一变！
　　电石火光间，原本分列祭台两侧的魔族长老中间忽然暴起一道身影，疾风剑影一般袭向祭台中央的君宸玄。
　　杀意破空而来，画面外的澜澈紧张且不安，若非整个人被聆渊稳稳控制住，他恨不得能冲上前去，进入忆念之中助宸玄躲避杀招。
　　然而根本无需他多做举动，画面中黑衣广袖的君宸玄骤然抬手一挥，“嘭！”地一声巨响传来，宽敞空旷的祭台之上凭空出现一圈血色的无形气墙，把他整个人牢牢护在其中，轻而易举化解了魔族长老毁天灭地般的杀招攻势。
　　强者间的过招成败往往只在一瞬，那年迈的长老失了先手，再来更是无力应对君宸玄凌厉的反扑，眨眼之间宸玄幻话出万道剑光，毫不留情地贯穿那试图谋反的长老魔躯。
　　澜澈大睁双眼，死死盯着画面中的祭台，眼中涌出深深的陌生——相识数百年，宸玄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雅宽和的，他从未见过君宸玄使出如此狠厉凶残的杀招，更未见过他毫不留情地处决异己，一时竟觉有些陌生。
　　惊疑之间，祭台之上的形势已定，逆转大阵眨眼即成，宸玄解决了居心叵测之人，背负双手走到祭台正中，正色道：“九幽城地脉已然枯竭，本王已与城中长老商议，开启逆转大阵，引魔域浊气充盈城中地脉……”
　　被术法加持过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传遍整个王城。与此同时，阵阵黑紫色的汹涌气息自祭台中心溢散开来，转眼便从四面八方流散出去，遍布整个王城。
　　被这些浊气包裹着的魔族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身体机能被一再逼上极限，体内潜能尽出，同时身体也逐渐发生变化，原身兽形的某些特征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眼中的光芒也逐渐变得浑浊不清——那是神识渐渐被原始的兽性取代的标志。
　　汹涌浩瀚的浊气同时也在源源不断涌入宸玄体内，因有迦南神珠的庇护，他的形貌并未发生改变，只是眼神比先前更加莫测冰冷了些。
　　黑紫色的浊气在君宸玄脚下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后，宸玄动了动脚步，走到方才与他对招的魔族长老面前。
　　须发全白的高等大魔，魔躯同时被百来道剑气刺穿却犹未断气，此刻仰着头望向君宸玄，艰难道：“王上，你倒行逆施，动用禁术，不智啊……”
　　君宸玄垂下眼帘，目中一点波澜也无，他闭了闭眼，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还未等澜澈听他开口，术法就被身旁的聆渊挥手打断。
　　“他竟真的开启了大阵……澜澈别看了！快跟我走！”聆渊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不由分说拉起澜澈的手就走。
　　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君宸玄熟悉的声音猝然响彻天地：
　　“聆渊，来到九幽城却不前来拜见，本王不记得曾教过你这样对待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我来抢人了


第56章 我很想你
　　那声音不疾不徐， 平稳而清晰，虽然像是闲话家常，却暗藏一种让人无法悖逆的强硬气息。这道说话声并不洪亮， 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得犹如说话之人近在咫尺。
　　“宸玄？”澜澈惊愕地回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嗯……”那声音顿了一下，清冷的声音蓦地柔和了下来，话语中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强势气息骤然退去，更加柔和平缓：“澈儿， 许久未见了，我很想你——”
　　自那声音响起时， 聆渊就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仿佛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君宸玄眼中一样， 他没有像澜澈一样急切地回首寻找宸玄的踪迹， 而是侧过头紧紧盯着澜澈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仿佛要把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从他所在的位置和角度， 可以清晰地看见澜澈在听见宸玄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低垂的眼睫剧颤， 疏朗精致的长睫下，眼眸一下子睁得很大， 急切而期待地回头寻找那人的踪迹。
　　一阵混杂着酸涩和狼狈的怒气从他心底升起，“唰”地一下冲上头顶。聆渊想也没想，粗暴地扯过澜澈的胳膊把人拽到身后，仰头望向空中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怒道：“他是我的， 你想都别想！”
　　宸玄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像是无形之中离他二人更近了点， 每一句话都平缓温和，不见喜怒：“聆渊，你来这里是想宣示主权还是想取流霞泉眼？若是想拿到东西就进城来吧，逆转大阵一旦启动，只有我能在九幽境内打开空间通道，你走过来便能直接来到我面前，我在云浪天殊等你。”
　　话音落去，前方一道金色灵光乍现，狭长的空间之门缓缓打开。宸玄的声音消失了，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聆渊的五指像铁勾一样紧紧钳住澜澈的手腕，气力大得仿佛能轻而易举捏碎对方的手骨。
　　“阿渊，他好像走开了……你先放开我好吗？你——”澜澈被他的动作弄得手腕生疼，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回过头来的聆渊吓得闭上了嘴。
　　聆渊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回望澜澈的目光不善至极。
　　“他说他很想你。”聆渊怒极，说出的话中每个字都带着愤恨的杀意，“你也很想念他吧，这才费劲心机哄我来此，然后偷偷跟了过来。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满意了吗？心安了吗？还想进城亲眼看到他你才心满意足吗？”
　　“我、我没有……”澜澈有些心虚地偏了偏头避开聆渊仿佛要把他生吞下肚的眼神，讪讪道：“你若不想去取泉眼了我们就回去吧，我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聆渊冷笑一声，如今的境况已经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了。君宸玄开启大阵，作为阵法的启动者，他整个人已与便步九幽城的大阵合而为一，阵法覆盖的地界没有他看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事，因此早在他们踏入此地的那一刻君宸玄就已经得知他们到来了，此刻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任由他们离开。
　　“取啊，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而归？”聆渊面色阴沉，扬起头仿佛在对在暗处窥视的君宸玄挑衅道：“今日我便要把该拿的都拿走！”说完，他拉着澜澈往宸玄留下的空间通道走去。
　　*
　　刺眼的白光散去后，澜澈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熟悉又陌生的寝殿之中。
　　白玉铺成堂，珠玉坠满地，二十四道柱础顶天立地，窗格上遍布华美繁复的花纹，鲛绡罗帐之外是珠贝串就的帘幕，风吹绡动，珠玉相击发出阵阵轻响。温柔舒缓的清灵之气充盈四周，从他的每一寸肌肤渗入骨血灵脉，令他干涸闭塞已久的灵脉一点一点充盈起来。
　　是他阔别多年的寝殿——云浪天殊。
　　君宸玄坐在殿首，穿着一席玄色锦衣，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澜澈熟悉的、俊雅出尘的脸，只是此刻他面部的轮廓被宫城里璀璨灯火一照，隐隐渗出些微冰冷难以亲近的意味。
　　“宸……”澜澈下意识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聆渊抓住手拽到身边。
　　宸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长眸微微一闪，倏然起身，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的步伐十分从容，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华贵威严的气质流散出来，那分明是很有压迫感的上位者的气息，可澜澈却莫名觉得他的身影孤独而疲惫。
　　宸玄在澜澈面前停下步，却转而面对聆渊，缓缓开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聆渊见他一双长眸在澜澈身上打转，恨从心生，就像一头被人觊觎配偶的凶兽，握着澜澈手腕的手用力地攥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
　　宸玄冷冷道：“我说，你现在已经蛮横到连话都不让他说的程度了吗？”
　　“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聆渊咬着牙愤怒低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吐出来的一样，“我今天来，是——”
　　“你今天来，我很意外。”宸玄出要打断他，虽然口中说着意外，语气却波澜不惊：“即便你今日不来，我很快也会去找你。”
　　真正觉得意外的是澜澈，他与宸玄相识许多年，宸玄过往无论何时都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对谁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礼数周全的模样，对待聆渊和他也足够宽和包容。可是此刻宸玄看上去虽然温雅如昨，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令他陌生的、寸步不让的强势气息。
　　“宸玄哥哥……”澜澈隐约察觉到宸玄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好是哪里不对，他愣了一下，不顾聆渊恼怒的目光忽然开口，只唤了一个名字便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张口又闭上，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他过往的所作所为，也存在着不少对君宸玄的算计和利用，睽违百年再次相见，他心中对宸玄除了想念，更多的则是难过、不安还有辜负对方的愧疚感，如今面对他更是觉得心里沉甸甸地难受，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该说些什么来减轻这种感觉。
　　宸玄却像是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他回过头来，目光深邃而沉静，像漆黑的海水一样，温柔而包容地朝他望来。
　　“澈儿，对不起。”他说。
　　澜澈了愣，抬头撞上对方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什么？”
　　宸玄朝他走近一步，在他面前俯身，双手温柔捧起他的脸。
　　身边的聆渊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吼却被宸玄轻而易举地挥手定住了。
　　宸玄捧着澜澈的脸，神情专注而认真，动作温柔小心得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百年前是没有顾好你，让你被聆渊带走，是我的错，对不起。”
　　澜澈轻轻地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当年的事分明是我……”
　　当年明明就是他搅得九幽城不得安宁，地脉提前干涸，累及宸玄不得不付出半身修为填补空虚的地脉，然后才被聆渊登堂入室趁虚而入划走半个九幽城啊……这些分明都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所做的混账事，宸玄怎么反而对他道歉呢？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啊……
　　“当年是我不够强，这才让你受到伤害，这些日子你过得很幸苦吧。”宸玄对他笑了笑，略微有些冰凉的手顺着他的额角一寸一寸抚至下颚，认真道：“不过你别怕，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其实也没有。”澜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聆渊，聆渊瞪得大大的眼睛烧得通红看上去可怕极了，若是此刻宸玄解开术法，澜澈都怕他会当场化出原身扑上来，先撕碎宸玄再把自己整个人吞吃入腹。
　　可是在被逆转大阵覆盖着的九幽城中，君宸玄作为阵主有着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只要他愿意，别说让聆渊一辈子动不了，就是要让他当场命丧于此也轻而易举。
　　澜澈心中有些发慌，暴怒的聆渊让他有些畏惧，明显异于平日的宸玄也让他很是担心。他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低声说：“聆渊他……其实对我没有那么不好，你放开他吧，有话好好说。”
　　宸玄轻笑了一下，说：“他听到我要说的话后恐怕不会想与我好好说话的。”
　　澜澈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澈儿，回到我身边。”宸玄俯在他耳边认真道：“从今以后你我都在九幽城，再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的话虽然平静柔和，却没有给澜澈选择的意思。澜澈一时有些怔然，第一反应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而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宸玄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温柔包容兄长般的存在，长久以来，他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对他好得近乎纵容，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会觉得很安心。可是此刻他听到宸玄的话，竟没有狂喜至极，想到的反而是他一直想要逃离的聆渊——若是他留下来了，聆渊会怎么样呢？他会伤心难过吗？还会像自己刚刚醒来时的那样暴躁易怒吗？或者根本没可能让他留在这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和宸玄抗争到底，不惜任何代价带他回去，又或者他会愤怒地离开，走之前信誓旦旦地扔下一句：我会再来！然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澜澈被自己脱缰野马一样胡乱发散的思绪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正发出针刺一般的微微刺痛，胸腔里的那个小小生命似乎察觉到他正在认真思考是否抛下他的父亲，抗议似地一跳一跳地冲击着他脆弱的心脏。
　　澜澈眸光流转，掩在长睫下的眼神忽然坚定且清明起来。
　　他在想些什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这个孩子的存在仿佛提醒了他一些事情，一些他还没来得及做完、如果不办成，他的余生都不会安心的事……
　　沉默半晌，澜澈终于抬起头，认真而坚定道：“对不起啊，我不能留下。”


第57章 遗憾
　　“对不起， 我不能留下来。”澜澈说着，仰头看着宸玄，面容在宫殿半明半昧的灯火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说：“我想留在聆渊身边。”
　　宸玄斜飞的长眉徒地皱起，有一瞬间他的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眼瞳微微泛着红，温和疏朗的面容莫名变得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戾气，他忽然闭了闭眼， 面上的表情矛盾至极，仿佛在和身体里的某种冲动、愤怒、几欲破体而出的情绪拉扯， 半晌后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 他仿佛已从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里重新抢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只是脸色有些黯然。
　　宸玄定定地看了澜澈许久，他看得那样仔细专注， 仿佛要把对方模样永远刻入神魂之中。过了许久久， 他才长叹了一口气，道：“澈儿，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吗？”
　　“我……”澜澈被他问得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口， 想说这无关喜欢，只是刚抬头就被宸玄灼热而绝望目光烫了一下，那是一个沉重而滚烫的眼神，他负担不起。
　　澜澈不由自主垂下眼眸， 他知道宸玄在看着自己， 聆渊也在看着自己， 他们的目光像是无形的利爪， 把他整个人都狠狠地攫住了，仿佛只要他胆敢说出一个字，眼前两人就会立时化为饥肠辘辘的巨兽，把他强硬粗暴地掠走，整个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他不敢去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对视，只能紧紧抿着唇，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宸玄仿佛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无奈地松手放开了他：
　　“我最遗憾的事，就是一直没能把我的心意告诉你。现在要说恐怕你已经不想听了吧……”
　　澜澈懵然而无措地望着他，隐隐有些不安。他从未见过宸玄这般模样——脸上的神情黯淡至极，眉宇间透出一股浓浓的悲伤，他的身形分明还是那么修长挺拔，可是看起来却疲累至极，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不是的，我想听的。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话，我都不会厌烦的，一直以来，你对我最好了，我怎么会不想听你说话呢？
　　一种忽如其来的冲动涌了上来，澜澈张了张口就想脱口而出，可是心底有个声音理智而坚定地告诉他：没有用的，你能说的只有这些，可是你明明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最终，澜澈抬起手，抚上了宸玄微微蹙起的眉心：“不要皱眉，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宸玄朝他勉强笑了一下，再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后单手一抬，捧起一金一蓝两道满溢清气的灵力光团，另一手拉起澜澈的手把那团灵光放了上去，动作轻而温柔：“你既然不愿意留下，那就把流霞泉眼和瀛洲的地脉一起带走吧，这里已经用不着它们了。而且……往后我恐怕再没有什么能够给你了，或许还会做一些令你不快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
　　澜澈握着那两道灵光，抬头喃喃道：“我怎么会讨厌你——”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讶异地瞪大眼——宸玄的脸色实在难看至极，已经不能用普通的难过悲伤或是遗憾来形容了。宫殿中冷冷的明珠之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映得苍白，漆黑的眼眸不知何时微微泛起了红光，仿佛野兽捕食猎物的光芒，他的表情时而阴鸷时而痛苦，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无声互搏。
　　“你到底怎么了？你看起不太好，是身上哪里难受吗？”澜澈没有多想，下意识上前一步，刚想扶着宸玄的双肩却被对方闪身躲过。
　　“没有，别担心。”宸玄轻轻笑了一下，随手解开聆渊的禁锢，双唇翕张，慢慢吐出几个字：“东西拿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恢复自由的聆渊当即把澜澈拽到身后，双手握拳一步上前，不由分说袭向宸玄，被对方轻而易举一掌击开。
　　宸玄袖摆拂过，怒斥：“愚蠢！在逆转大阵中与我交手你是想找死吗？”话毕，他单手一劈，一道空间传送阵法豁然打开。
　　宸玄转身走至殿首，背对着二人冷冷道：“聆渊，你来就是为了取泉眼，如今东西到手了就别做无用之事，尽快带他离开！”
　　快走吧，趁我还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宸玄背对着二人闭上了眼。
　　别等我后悔，你们就走不了了……
　　聆渊一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怒道：“君宸玄，我不能平白无故拿你的东西，流霞泉于澜澈有用，我又不得不带走，你提个条件吧，当作交换泉眼的代价。”
　　“条件？哈！”宸玄失笑出声，背对着他嘲道：“流霞泉眼是我赠予澜澈，和你有什么关系？”
　　聆渊被他一噎，半晌才压抑着怒气道：“他与你非亲非故，更不该收受你的馈赠。”
　　“那么你又算什么东西？何时轮得到你来做他的主？”宸玄像是终于受够了聆渊的蛮横不讲理，悍然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阶来，“——你实在想要堂堂正正与我争夺我也奉陪到底，可是你看看你自己，只是如今的你有和我一战的实力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森寒至极，眸光却暗藏着雷霆震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只汹涌叫嚣的凶兽被他压抑体内，正急欲破体而出。
　　聆渊的理智尚未被嫉恨冲散，知道自己绝非对方对手，气恼道：“君宸玄，你借助阵法的力量将自己逼上极限这才有此实力，莫要太得意了！”
　　宸玄的眸光越发骇人，呼吸粗重至极仿佛强压着怒火，他的目光从聆渊脸上移开，随即往澜澈身上一瞥，再开口时却用一种怪异的、仿若自语一样的语气道：“我只恨自己太晚使用此法，若是百年前我就开启大阵，你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他……若是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撑着头，痛苦地闭上眼。
　　“不好！是大阵带来的浊气已经侵入你的神魂了，快凝神静气，否则你将被原身的兽性吞噬掉清明的意识！”聆渊再是迟钝，此刻也察觉到宸玄的不对来，一边扬声怒喝一边拉着澜澈急急退后拉来和宸玄的距离，转头对澜澈道：“不行，他体内的兽性觉醒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宸玄痛苦地撑着头，再睁眼时双目已经彻底变得通红，一向温雅宽和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几乎要化为实体戾气。
　　宸玄的脾气向来温和，澜澈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扭曲的模样，心中越发难安，一时竟挣脱聆渊的桎梏，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宸玄的衣袖，急道：“宸玄你……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我——”
　　“我很难受……很不开心。”宸玄通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澜澈，轻而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澜澈一时没有听清，疑道：“什么？”
　　宸玄脸上的表情痛苦至极，仿佛正凝聚全部意志和身体里某种强大的力量抗衡。他望向澜澈目光时而痴狂时而温柔，诡异无常。最终，他逐渐失控的心神平静下来，摇了摇头，烧红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澜澈，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唇，低语道：“你想走，就走吧。只是你要明白，我放你走，是因为我不想也变成你厌恶的人，我不想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我放聆渊走，是因为百年前，他也放过了我、没有趁乱取走我的性命。
　　……只是，没下次了”
　　说完，只见他转过身去，疲惫至极地把澜澈往聆渊怀里一推，疾言道：“带他离开！趁我还撑得住没有改变主意！”
　　聆渊有着野兽一般的警觉性，根本不用宸玄多说，当机立断拉起澜澈的手跨入传送阵法。
　　澜澈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金光闪过，经过片刻晕眩后再睁眼时已经和聆渊回到应龙王城的宫殿之中。
　　落地的瞬间，掌心蓝光瞬间化作一湾清泉涌入园中，金光四散化为地脉横亘整个宫城，源源不断的灵力清氛涌入四肢百骸，干涸已久的灵脉骤然得到滋润，澜澈却没有时间感受久违的灵力一点一点回归身体。他刚一落地就毫不犹豫地冲向已近消失的空间阵法，可刚走出一步整个人就被聆渊拦腰抱起。
　　勃然大怒的聆渊轻而易举地把澜澈整个人抱在怀中，疾步朝内殿走去，皱眉怒吼：“你还想到哪里去！”
　　澜澈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聆渊铁钳一样的双臂禁锢得动弹不得，眼睛都急红了，斥问道：“君聆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宸玄的状态很不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我要回去看看……”
　　“你想都别想！”说话间聆渊已经把澜澈带到寝殿内间，一脚踢开沉重的宫门走至床前，双臂一松地把人往床上一扔，随即整个人欺身压了上去：“逆转大阵是他开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会变成什么模样会有什么后果都要他一个人受着，你我谁也帮不了他，也没有必要帮他！”
　　一股寒意和怒气直冲颅顶，澜澈失望又愤怒，心脏刺痛难当，在高床软枕间拼死挣扎着起身，发疯似地高声厉叫：“君聆渊！他是你血脉同源的兄长！从小到大对你爱护有加，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如今你怎能眼见他身陷泥沼而不顾！你今日可以这般冷漠对待自己的兄长，他日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这样对自己的骨肉？”
　　聆渊气极怒极，根本没在意他口不择言的话，一手死死按着澜澈的腰不让他挣脱，一手毫不怜惜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半抬起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他吗？那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厌恶他，嫉妒他！恨他能得你的欢心，妒他能被你念念不忘！”聆渊咬着牙说着，俯身靠近澜澈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恨他讨厌他都是因为你！你既然先来招惹我，又为何还在心里念着他！你既然亲近爱慕他，为何当初又来招惹我？你要明白，若有一天他死在我的手上，那也都是因为你！”
　　“混账！”澜澈骇怒交加，扬手就打，巴掌还未落到聆渊脸上就被对方捉住了手腕毫不留情地拧在身前。
　　“我就是混账，可惜你往后余生也只能与我这个混账纠缠在一起了。”说罢，他紧捏着澜澈的下巴，残忍而粗暴地吻了下来。
　　……


第58章 插翅难飞
　　澜澈被气疯了的聆渊按在寝殿里整整三天。
　　盛怒的聆渊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双目通红，完全不顾澜澈的哀求叫骂。直到最后，他抱着浑身虚软无力、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的澜澈低语道：“……我真后悔， 不该带你出去，不该让你见到他……差一点就让他抢走你了。”
　　澜澈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聆渊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把他的头颅紧紧按进自己怀里，心中说不出的后怕。
　　“你知道吗？那天宸玄问你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害怕极了， 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你很不好，我也知道你喜欢自由自在， 最厌恶被人拘着，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想要离开的， 我好害怕你当时就答应了他……”
　　聆渊一下一下轻抚着澜澈微微汗湿的长发， 也不管对方是否清醒，自言自语般小声说着：“他很强， 强到连我都无法估量他如今的力量。我心里明白， 只要你当时一点头同意，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把你从他身边抢来。我害怕你答应他， 在心底卑微地乞求所有我能想到的神明……所以当你告诉他你想留在我身边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欣喜若狂， 同时又有多后怕自己像一个垃圾一样被你弃之不顾。我告诉自己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那种忐忑不安、担心害怕的感觉，我不想在经历第二次。这次只要你能安然随我回来，我必定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从我身边逃开……”
　　我要在王城中筑起最坚不可摧的宫殿， 布下最严厉残酷的禁锢法阵， 把你囚在其中， 你厌恶也好， 愤怒也好，都再也无法离开我半分。
　　我知道自己自私又阴暗，远不如光风霁月的君宸玄讨你欢心，可是那又怎样，今日的果都来自于百年前你招惹我时亲自种下的因，既然是你先开启的这段孽缘，那往后种种便也只能由你自己咬着牙受下了。
　　聆渊轻柔地拂开澜澈额头上细碎的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昏沉的睡颜。
　　澜澈睡着的时候看上去既安静又乖顺，形状极美的双眼紧闭，鸦羽似的纤长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因他粗残的亲吻而变得红肿的双唇泛着水光，微微张开，墨雪一样的长发凌乱地铺展开来，轻轻搭在胸前，掩去一片星星点点的殷红。
　　“你若是醒着的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乖巧听话该有多好。”聆渊轻叹着，随即自嘲似地一笑，“可是那样的你又无端让我害怕。我怕你是不是又在暗地里打什么坏主意，想要趁我不注意再一次悄悄从我身边逃开，或是像当年一样，一个理由都不给就狠狠刺我一剑……”
　　当年，若没有当年那些事，我们之间是不是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深思无果，心绪混乱。聆渊先是忍不住在怀中之人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即翻身下床，穿戴整齐推开宫门，同时掌心一翻，毫不犹豫地收起瀛洲地脉。
　　“地脉可不能留给你。”聆渊目光莫测地看向掌心金色的地脉，轻声道：“若你有了灵力，怕不是第一时间就要离我而去了吧。”
　　低头沉思间，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一道人影急急闪过。
　　聆渊容色一凛，喝道：“什么人在那里，给我出来！”
　　空气中沉寂片刻，一道红色身影从树后走出，一步一步走到聆渊面前。
　　“是你？”聆渊看见眼前之人，不由放缓了口气。
　　梅疏影身穿一袭红色宫装，像一片拂荡在夜中的魅影，倏然而至，她走至聆渊面前，掩衣垂眸下拜：“王上。”
　　“疏影。”聆渊脸色缓和不少，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这几天你一直在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聆渊抓着澜澈在寝宫翻云覆雨的这三天里，曾不止一次接到梅疏影传进来的传信术法请求拜见。
　　聆渊当时正在气头上，整颗心都放在澜澈身上，根本无暇理会旁人，毫不犹豫地驳回了梅疏影的请求。谁知今日刚走出房门就撞见对方，看起来这些日子她一直守在殿外不曾离开。
　　聆渊心中犹疑：梅疏影一向照料霜靖河尽心尽责无微不至，轻易不会离开王太后身边，如今是何要事竟让她滞留此地多日只为见自己一面？
　　梅疏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她求见聆渊已经整整三日却始终不得聆渊理会，事关王太后娘娘，她不敢假借传音术法，只得守在聆渊寝宫前，一等便是一整天，然而直到月影西移也不见对方出现，后来她辗转得知王上这些日子并不在宫内，昨日刚刚回宫便留在澜澈殿下宫中再未出现。
　　梅疏影心中一惊，当即起身直奔宫殿山顶澜澈的住处。
　　王上怎么能、怎么还能再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分明就是刺杀王太后娘娘的凶手啊……是了，王上他还不知道，还被对方美丽无害的模样骗得团团转，就连她自己也是那日接到王上的指令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出了当年瀛洲仙岛的旧事，因此推断出澜澈待在王上身边竟是别有所图！
　　梅疏影在宫道上急奔，华丽的轻纱宫装下摆卷起阵阵烟尘。
　　王太后霜靖河未嫁九幽城主君震鳞前乃是瀛洲王妃慕云柯的嫡亲妹妹，后来也正是她勾结君震鳞泄露了瀛洲护岛大阵的阵心，导致九幽魔兵长驱直入一举覆灭仙岛。
　　梅疏影年纪轻出生晚，对瀛洲故土已无多少思乡之情，可初知这些旧事时心中不免还是产生了些许复杂的想法——作为鲛族之人，她本该和澜澈一憎恶她、唾弃她，如果不是她，鲛族何以会直到现在还流亡魔域不得归家？
　　可是霜靖河毕竟对她有再造之恩，梅疏影很快就强迫自己从怨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顺着既得的线索继续往下查，这一查便查出了不得了的事实。
　　梅疏影自幼被当作暗探培养，鲛族在应龙城的地位比在九幽城时高上许多，她查起旧事来从未没有遇上什么阻碍，竟直接查到了如今应龙城的准王妃澜澈就是瀛洲仙岛曾经最小的皇子，也正是与霜靖河有些不共戴天之仇的慕云柯之子！
　　所有线索动机连接起来之后并不难看出那日刺杀霜靖河的就是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澜澈。
　　……不行，必须让王上知道此事，若王上还被蒙在鼓里，那么王太后娘娘必定还有灾劫！
　　可惜，她在殿外等了两天两夜，始终没有得到聆渊的召见。
　　梅疏影越等心就越凉，最后，她手握无数旧事卷轴，忍不住胡思乱想：真的有必要把这些事情都告知王上吗？王上他如此喜爱澜澈，真的会相信他就是刺杀王太后娘娘的凶手吗？还有王上他……知道王太后之前的所作所为吗？如果知道一切后的王上非但没有责罚澜澈，反而怪罪王太后又该如何是好？
　　王太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还要让她的形象在王上心中崩塌吗？
　　不，不可以发生这种事，现在还不是将这一切告知王上的时候，必须先探一探王上的态度……
　　梅疏影抬起头来，镇定自若道：“没什么，太后娘娘许久不见王上，甚是挂心想念。疏影这才斗胆来请，还请王上移步烟波浩渺殿，看一看太后娘娘吧。”
　　“哦？母妃还想得起本王吗？”聆渊自嘲似地一笑，道：“我还以为她如今只记得你了。”
　　“王上，您与太后娘娘血脉相连，娘娘怎会忘记您。”
　　聆渊摆摆手道：“好了，本王近日公务繁忙，得空了自会前去看望。之前让你探查的瀛洲旧事可有头绪？”
　　梅疏影心中一寒，随即垂下眼眸淡淡道：“暂时还没有。”
　　“罢了，不着急。”聆渊漫不经心道：“瀛洲覆灭数百年，查不到什么也正常。疏影，你这些天再为本王安排一些事情吧。”
　　梅疏影的心早已凉了一半，过了良久才应道：“王上请说。”
　　“本王的大婚事宜需要尽快安排，其他琐碎流程倒也罢了，但是务必昭告魔域七十二城，本王要娶澜澈为妻。”
　　梅疏影闭了闭眼，强忍心中怒意：“王上，这……是否还要再作考虑？”
　　聆渊理所当然道：“迎娶心爱之人为妻，何须反复思量？”
　　“可是——”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聆渊越过梅疏影缓缓走至殿前的空地上，俯首望向山下灯火璀璨的王城，眸中闪着冰冷凛冽的光芒，让人心底发寒。
　　“告诉剑藏锋他们，九幽王君宸玄开启逆转大阵，城中魔族俱已异变，实力暴增，丧失人性，随时都有可能攻来，特别是君宸玄，实力几无上限，危险异常，令他速速领兵布防做好应战准备！”
　　“什么？”梅疏影失口惊叫：“君宸玄才将半身修为填了地脉，短短百年竟能恢复至此？”
　　聆渊摇摇头，冷淡道：“逆天而行，终会反噬其身，他这一步走错了——”
　　“王上！”倏然，一名侍女从寝殿中急急奔出，跪倒在聆渊面前。
　　聆渊认出那是照料澜澈的宫女，当即脸色一沉，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是他醒来又不安分了吗？”
　　他这几日把人欺负得狠了，闭着眼睛想也知道澜澈醒来必定会闹得不可开交，因此早在出门前就施了禁术把人困在床帷间，澜澈生平最恨被人拘禁束缚，醒来只怕不会太高兴。
　　谁知那宫女抬起头来，一脸苍白地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急道：“殿下、殿下是醒来了，可是不知为何一醒来就吐血不止，如今又失去知觉昏迷过去了。王上，可要请杏林君前来一看……”
　　“什么！”聆渊心胆俱裂，还没来得及听完便撇下梅疏影等人，身形化光急急回转殿内。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就是喜欢囚禁play


第59章 我没病
　　澜澈醒来的时候， 整颗心脏疼痛难当，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心口扩散开来，在每根灵脉中游走， 疼痛带来的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胸口窒涩，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鲛人受孕后最忌情绪激动起伏，稍稍有一点情绪波动都会加重心脏的负担，痛如刀绞。想来应是他近日忧心宸玄的境况， 又接连几日被聆渊翻来覆去折腾，心力交瘁才会如此。
　　澜澈艰难地支起身子来， 谁知刚一动之下， 晕眩的感觉越发强烈， 当下没有忍住上涌的心血， 猛地俯下身趴在床边吐出一口大血来！
　　容慧不在殿中，照顾他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鲛人女孩， 她恐怕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呕血， 一下子愣在一旁，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屋子里的血腥之气令澜澈胃里恶心得翻江倒海， 心脏上针刺一样的剧痛更令他难受得喘不上气。他身体一翻，无力地仰面倒在床上， 然后又按着心口一点一点把身子蜷缩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很快就一动不动地昏死过去了。
　　侍候他的小侍女终于回过神来，抹着眼泪忙不迭跑出殿外禀告聆渊。
　　聆渊当时正和梅疏影谈论公事， 一回头就看到澜澈跟前的宫女慌不择路地朝他奔跑来。他一时还道是澜澈醒了， 正在闹脾气——其实澜澈前些日子几乎温柔和顺得没有任何脾气， 但这次他们因为君宸玄的事大吵一架， 他一时嫉怒交加，根本没有心思耐心哄劝，反而不管不顾地把人往房里一扔，殿门一关没日没夜地欺负了三天，他闭着眼睛想也知道澜澈醒来后定会生气的。
　　冷静下来后聆渊甚至都已经在心里想好待他醒来后要怎样道歉、怎样把人哄转回来，谁知宫女却告诉他这人非但没有醒来，还吐血昏迷过去了！
　　聆渊急急奔回殿中的时候，一眼看到澜澈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他的双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布满淋漓细汗，看起来确实是疼得狠了。
　　聆渊慌得连发三道传信术法召杏林君来，自己则手忙脚乱地俯身下去把人搂在怀里。
　　杏林君提着药箱颤颤巍巍走进来的时候，聆渊正一点一点擦去澜澈额头的冷汗，动作温柔小心至极，而闭目倚靠在他怀里的澜澈情况则十分糟糕。
　　杏林君走进内殿的时候就嗅到了一股血腥之气，瞳孔不由得紧缩起来，再往里走去，只见大片鲜血洒落在床边，看起来相当触目惊心。
　　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残病之躯。杏林君心中一紧，不敢大意，当即上前切脉。
　　诊脉的灵丝刚搭上病人的手腕没多久，杏林君就忍不住眉头深锁：澜澈的脉象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古怪，分明是代表怀有身孕的滑脉无误，可是腹中却空无一物，心脏里却有不明异状……可是不应该啊，难不成这人还能靠心脏受孕不成？杏林君闭了闭眼，自嘲似地连连摇头。
　　聆渊心急如焚，见杏林君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心中早已凉了大半，又急又怕地迭声问道：“杏林君，澜澈究竟是什么病？他自那日以后就时不时心口绞痛，今日又无端吐了这么多血……”聆渊慌乱至极，强行稳住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恐慌，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双肩都紧张得微微颤抖。
　　杏林君抬起一只手示意聆渊安静，自己又贯注全身心力号了片刻脉，最后，他收回灵丝丝时仍是一副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模样：“敢问殿下近日是否曾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聆渊上前为澜澈掖好被角，又把他无力的右手扒拉出来紧握在掌心，自责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我和他大吵一架，说了不少让他伤心的话……”
　　“那就是了。”杏林君抚着花白的长须缓缓点头：“殿下如今身子虚，心脉尤其脆弱，经不得惊吓，更不可动怒，只要稍稍一点激动的情绪都有可能引动殿下的心痛之症啊。”
　　聆渊专注而认真地一一记下后才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毛病？要怎样才能根治？”
　　杏林君古怪地沉默了片刻，最后本着医者专业严谨的态度，认真道：“老夫惭愧，学识有限，不敢擅自草率回答，还请王上允老夫回师门一趟，查阅医典，请教师门前辈同修后，再给予王上一个明确的答复吧。”
　　“那怎么能行？”聆渊想也没想当即蹙着眉断然拒绝：“你走了，谁给本王的爱妃治病看诊？你看他这个模样，身边哪里离得了人？”
　　“王上请放心，殿下这情况其实未必是病，老夫开一个方子让殿下服用，这段日子只要安心静养，切勿动气动怒，一切等老夫回来即可。若王上还不放心，此地尚有老夫的嫡徒坐镇，定不会让殿下出事。”
　　“不是病？不是病能吐这么多血吗？难道是旧伤？”聆渊仍是不愿放杏林君离去，百般逼问澜澈病因，然而杏林君自有自己的行医准则，无论如何都不肯在找不到理论支撑的情况下断言，二人都是固执偏执寸步不让的人，就这么一直僵持到澜澈轻咳一声悠悠醒转过来。
　　澜澈其实并没有昏迷很久，郁结在心的那口血吐出来后，心头针扎般的疼痛也开始如同潮水一样退去。杏林君进来搭上他的脉的时候，他就如受惊了的鱼儿一样惊醒，却始终没有睁眼。
　　不知为什么，他对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医者本能地畏惧。关于自己身体的秘密，他有自信在所有人面前都能隐藏得很好——除了杏林君。在对方略微冰凉的灵丝搭上自己手腕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在这位医者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上一次杏林君来为他诊脉，他就觉得对方已经看出了什么却没说，今天杏林君的表现更加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
　　所幸，杏林君严谨而认真，没有找到理论依据前不会在聆渊面前把他的秘密轻易公之于众。
　　鲛人本就心思细腻而敏感，怀了孩子以后更加敏感脆弱，聆渊对待宸玄近乎冷漠的态度让他心寒又失望，完全不敢让聆渊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还没等澜澈来得及松一口气，聆渊却始终在不依不饶地追问自己的病因。
　　澜澈心中暗骂一声，再也躺不下去了，长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装作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
　　一睁眼就看到聆渊坐在自己旁边，满眼都是怜惜和愧疚，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看见聆渊的瞬间，昏迷之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入澜澈脑中，再次刺激着他脆弱的心脉。此刻看着聆渊的脸，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朝自己怒吼斥责的模样，犹能想起他不顾自己声嘶力竭的哀求一次又一次贪婪“”“掠夺的模样。
　　澜澈心中厌烦至极，当真是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他，毫不犹豫地阖上眼缓缓偏过头去。
　　“我没有病，根本无需询问病因。只要王上大发慈悲，手下留情，少折磨我几日，我便也能多活上几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有、哪有……”聆渊说到一半，后面的话也再说不出口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日子他对澜澈欺负得有多狠，但是当着屋子里这么多人的面，一时也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好抚上他的心口，讪讪地转开话题，道：“别不开心了，还难受吗？”
　　澜澈不想被他触碰，自己又没有力气躲开，微微动了动身，疲惫道：“你放手。”
　　聆渊哪里肯放，这时恰好有侍女端了熬好的药走了进来，聆渊随手接过药把澜澈小心地扶起，一口一口吹凉手上的药喂到他嘴边，温声道：“你乖乖吃了药，有了力气以后我才好——啊！”
　　话还没说完，澜澈不耐烦地伸手一挥，毫不留情地掀了聆渊手上药碗。聆渊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根本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就被滚烫的药汤淋了一身。
　　聆渊容忍再三，却一再被澜澈当着侍女和下属的面卸了脸面，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拉下脸来把药碗往地上一掷，捏着澜澈的下巴俯身下去，低吼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那日不是你心甘情愿跟我回来的吗？怎么，人回来了，心还在君宸玄那边？说了你几句睡了你几天就受不了了？在这摆脸色给谁看！”
　　“王上，不可啊！”跟随聆渊进殿、一直静默侍奉在侧的梅疏影忽然跪地劝阻道：“杏林君方才说了，殿下如今身子弱，受不住王上您的雷霆震怒。殿下只是身上难受，这才心情不好顶撞了您，不如王上先让殿下好好休息一夜，让疏影在此服侍。待殿下想明白了，自然会去向您认错。”
　　“哼，他若真像你所说的那般懂事，那他就不是澜澈了！”聆渊虽然余怒未消，但看着澜澈闭着眼睛抚着心口无声喘息的模样更是心疼得不行，心知自己过往数日言行实在算不上温柔体贴讨人欢心，会令澜澈厌恶恐惧也是正常，长叹一口气后，又忍不住缓和了口气，对澜澈道：“既然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吧，本王明日再来看你，梅疏影一向体贴周到，今夜就让她留下来照顾你吧。”说完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恭送王上。”梅疏影起身，对着聆渊离去的背影拜别，再回头时，脸上恭谦柔顺的表情却一扫而空。
　　“上次刺杀王太后娘娘的人就是你吧。”梅疏影挥手摒退殿中闲人，上前两步站在澜澈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道：“瀛洲仙岛的皇子，澜澈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残病之躯，”原句是《红楼梦》里的，改了几个字。


第60章 王妃又想逃
　　澜澈支起身子倚在床头， 目光定定地落在梅疏影身上，片刻后弯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我正觉得奇怪， 澜澈微末之身，何德何能劳动公主尊驾亲自照顾，原来公主是想审问我。只是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特地支走君聆渊，他比你强势凶狠得多， 凌虐人的手段也高明许多，若换了他来审我， 效果必定更好。”
　　梅疏影黛眉一拧， 沉默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横亘澜澈颈上， 冰冷的锋刃紧贴澜澈的喉颈，逼得他不得不微仰起头。
　　“澜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王上被你蛊惑得连自己的母妃都不管不顾了， 即便知道你别有居心，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继续祸乱宫闱。可我深受王太后娘娘大恩， 万万不能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原来你费尽心思支开君聆渊，是想要动用私刑啊。”澜澈无声地笑了， 长长的眼尾一挑，漫不经心道：“真的只是怕君聆渊不肯轻易处置我吗？你既然查得到我的来历，必然也已知晓霜靖河当年所作所为多么可恨。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只是担心在君聆渊面前揭破这一切会毁掉霜靖河在她儿子心目中的形象罢了。”
　　梅疏影的神情冷厉了几分， 紧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你能明白那是最好， 也省得我与你多费唇舌。实话告诉你， 我不想杀你， 可是你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找机会就送你离开王城，你回九幽王身边去吧。”
　　澜澈不置可否，虽是仰视着她，眼神却悲悯至极，隐隐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受自己庇护之人的怜悯和耐心：“我有些好奇，你知道霜靖河当年的所作所为，竟一点儿也没觉得愤怒失望吗？同为鲛族，你竟对一个灭国祸首如此维护。”
　　梅疏影略低下头，平淡道：“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流亡九幽城，在九幽大魔手中吃尽苦头。后来王上带领瀛洲鲛族叛出九幽城，太后带着我逃离了九幽王城，若无太后娘娘的看中和栽培，此时此刻我或许还在九幽城任那些大魔玩弄折磨，再造之恩怎能不铭记于心？”
　　澜澈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一字一句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霜靖河当年泄露瀛洲岛的阵心，九幽魔兵根本不可能寻到瀛洲的方位，瀛洲也不会覆灭，鲛人更不可能沦为魔族的玩物，你又怎会流落魔域受尽非人对待？
　　你对瀛洲仙岛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根本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片宁静美好的故土。那里没有杀戮和血腥，没有面目可憎的魔族，没有枷锁一样的森严等级……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这一切都被霜靖河亲手摧毁了。”
　　澜澈不觉紧紧握住了双拳，指甲一点一点刺入掌心的皮肤深陷血肉里带来的疼痛不断刺激他的神经，满腔恨意顿时更加分明，潮水似地涌上心头。
　　若不是她，我的父王和母妃也不会双双战死，我的阿夜也不会因我而死，我也不会被卖到令人作呕的魔市，更不会被迫留在仇人之子身边，日日任他折磨欺辱！
　　那个女人甚至连母亲死后的价值都利用的干干净净，她在应龙城中博得了一个好名声，流芳千古，万众敬仰，而我却连母亲留给我最后地念想都没能得到……上天对我何其不公！对我的母亲何其不公？
　　更可笑的是我竟一次又一次爱上仇人之子，到头来仇没报成，却心甘情愿为他受孕生子，亲手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越是深想越是愤恨，五脏六腑都被名为仇恨的绳索死死绞在一起，接连有血气涌入胸腔，心上又泛起了针扎似地疼痛。澜澈忍不住变了脸色，无力地捂着心口，压抑着的声音大口大口喘息出声。
　　梅疏影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他又病发了，当即慌得变了脸色。
　　同为鲛族，她怎可能对霜靖河所做之事没有任何芥蒂，只是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看着崇敬多年的王太后面临与王上反目。这样一来，唯有让处处与太后为敌、时刻想取她性命的澜澈离开王城。
　　只要他走了，就不会再有人追究瀛洲旧事……
　　梅疏影只是想劝说澜澈随自己离开，并没有真正想要他的性命，否则大可以在聆渊离开后就一刀结果了他。见到澜澈病发，她吓得赶紧收起手中匕首，跪下身去小声说道：“你别激动，我只是想吓吓你让你离开这里，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你，我也不会在王上面前告发你，你不要出声，若是引来王上就不好办了。”
　　“他来了才好，你应该告发我的。”澜澈闭着眼睛，艰难地吞下上涌的心血，虚弱道：“你也看到君聆渊是怎样对待我的了。无论我怎样乖巧顺从，他都对我粗暴酷烈，即便这样我还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你以为我是有病吗？喜欢被人如此残暴的对待？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想要找到机会杀死霜靖河，一次失手我就等下次，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尝试很多次，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杀掉她。没能杀死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存心找死，我就成全你！”梅疏影眼眸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厉光，愤怒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倏然手起刀落，掌心匕首眼看就要刺入澜澈心脏之时忽然顿住了动作。
　　“其实你不想离开也没有关系，我也犯不着亲手杀你。”梅疏影仿佛忽然想到了有趣的事，收起怒容慢悠悠说：“你走或者不走都没有机会伤害太后娘娘了。”
　　不好的预感凭空升起，澜澈狐疑道：“你什么意思？”
　　梅疏影那双盈盈秋水一样的美目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古怪一笑，说：“你还不知道吧？王上他爱你爱得都快疯魔了，方才还对我说要在山顶为你起一座禁宫，一砖一瓦都亲自刻上最严厉强横的禁锢咒法，大婚后就将你囚入其中。别说你身无修为，就是飞升登神的仙人来了都插翅难飞，到那时候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再伤害太后娘娘了……”
　　“怎有可能！”澜澈悚然变色：“君聆渊做不出这种混账事！”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半月之后，你昏睡之时王上早已安排人手入准备筑造禁宫用的魔灵石了。”梅疏影眨了眨眼，唇角挂着盈盈笑意捧起药匙递至澜澈嘴边：“如果我是你，这些天就顺着王上一些，乖乖喝药，养好身子，好好感受最后的自由。往后被关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除了王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真可怜啊……”
　　颤栗从脊背升起，幼时被囚于魔市不见天日的记忆侵入脑中，极度的恐惧和不安就像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针扎得澜澈坐立难安，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摁进冰冷刺骨的寒潭里，凉意透过每一寸肌肤渗入骨髓。
　　这不可能。他想。
　　聆渊和我相识百年，知道我平生最厌恶受人禁锢不得自由。
　　他说过不会再强迫我做任何事。
　　……
　　澜澈试着在心里说服自己，可是稍微一动便疼痛难当身体不断在心里否定他——怒极疯极的聆渊做得出任何事，在他眼里，爱是掠夺、是禁锢、是疯狂地索取和永无止尽的折磨……
　　纷至沓来的恐惧涨得澜澈头疼欲裂，想得越多便越觉得不安，越是不安就越容易冲动。澜澈单手扶着几欲炸裂的额头，就着梅疏影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药。
　　“怎么走。”澜澈一手握拳，用力地擦了擦唇边的水渍，低声问。
　　“想通了？”梅疏影眸光闪烁，把药碗往桌上轻轻一放，不紧不慢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需安分守己地待着，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
　　*
　　翌日，君聆渊迈进寝殿，看见乖乖喝药、安静接受治疗、不哭不闹甚至见到自己进门还主动冲他微微一笑的澜澈，眼神震惊得仿佛白日见鬼。
　　杏林君一大早就来为澜澈请脉，这时正好收起灵丝：“王上，殿下身体状态平稳，只要牢记老夫先前所说，避免情绪波动，当可无恙。至于具体病因，一如老夫之前所说，还请王上允准老夫回转师门，查阅典籍后再行禀告。”
　　“可是……”聆渊仍不放心杏林君离开，斜飞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你走了他又发病了该怎么办。”
　　“阿渊，”杏林君还没有开口，澜澈猝然伸手捉住了聆渊一片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语中隐隐带着恳求的意味：“我没事的。你让他们都出去吧，昨日……昨日是我不好，不该和你闹脾气，你别生气……”
　　他本就生了副美丽无害的面容，刻意收敛起周身锋芒的时候，就像稚子一样单纯美好，惹人怜爱。聆渊最吃这一套，在澜澈开口的刹那就心中一软，整个人都快化成了水，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其他，想也没想便允了杏林君的请求，让梅疏影带着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聆渊坐在澜澈床边，搂着他的肩把人带到了怀里：“梅疏影没对你怎么样吧？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听话？”
　　澜澈摇摇头，熹光中的眼睫犹如两扇蝶羽：“我听疏影说你准备与我大婚，是真的吗？”
　　聆渊心中一动，温柔地笑了笑：“对啊，日子就定在半月后，我要昭告魔域七十二城去你为妻。怎么样，欢喜吗？”
　　半月后……果然是半月后。澜澈心中一寒，闭眼点了点头。
　　“聆渊，我也有一件事……”澜澈把手覆上心口，轻而认真道：“想在大婚那日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澜澈：我就是死、从宫殿山上跳下去，也不会放弃报仇！
　　梅（恶魔低语）：王上在捡石头盖小黑屋了……
　　澜澈：？？？谢谢，连夜跑路了！


第61章 王上瞎了
　　聆渊垂头怔怔看着他， 半晌才突然一笑，俊美的长眉舒展开来，向来肃杀凌厉的眉眼蓦地柔和不少：
　　“你我之间有何事不能直说， 非要弄得如此神秘，现在说不行吗？”他垂着眸，看着澜澈的目光满是怜惜和热忱的爱意。澜澈微微仰着头回望他，表情平和而柔顺，两人都绝口不提日前的不愉快， 若无其事般地假装心无芥蒂。
　　“既然是惊喜，肯定要在最重要的时候说， 请王上耐心暂待几日吧。”
　　一定是会你毕生难忘的惊喜。
　　……
　　*
　　聆渊离开寝殿后， 澜澈几乎立刻睁开双眸， 披着一身松垮飘逸的鲛绡寝衣下了塌， 胸前衣襟大开，露出半截线条流畅优美的肩， 云朵一样的轻柔缥缈的衣摆垂曳在地， 衬得他光裸的足和脚底的玉石地面一样细白无瑕。
　　巨大华美的寝殿静得可怕，丝丝凉意顺着脚心的皮肤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 澜澈拢了拢衣襟快速走到窗前。他自从怀了孩子，一日更比一日嗜睡， 很多时候聆渊白日出门处理公务，傍晚回到殿中时他还在沉睡。
　　澜澈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秀美的长眉舒展开来，细密柔软的眼睫垂落着， 睡颜柔顺乖巧得令人心生怜惜。聆渊便由着他睡去， 还吩咐殿中侍奉的宫女不可打扰。漫长的白日， 偌大的寝殿除了澜澈轻而细碎的呼吸声就只能听见宫殿山上的微风簌簌拂过的声音。
　　可澜澈岂能真正安睡。
　　大婚之日渐近， 虽然梅疏影允诺过会助他离开，但澜澈从来都不是习惯仰赖他人的人，更是一刻也没有轻易打消复仇的念头。
　　他要离开王城，但霜靖河也要非杀不可。
　　澜澈已到窗边，伸手就去推面前的窗扉，窗子果然如他所想纹丝不动。
　　梅疏影所说果然非虚，聆渊就是想锁着他。澜澈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穿过正殿，越过殿中波光粼粼的池水回转内殿，刚走出没几步眼角的余光一瞥，竟忽然扫见一个奇诡的身影在大殿中央的水池里一闪而过。
　　澜澈顿时呼吸一窒，一阵寒意顺着脊背一点一点冲上脑识——方才那个影子，身形硕大，面目奇诡，怪异至极，像极了……像极了那日在九幽城外出现的半人半兽变异魔族。
　　可是应龙王城中怎么会有九幽之魔？难道宸玄他带着手下攻来了？
　　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若隐若现，由远及近，澜澈瞳孔紧缩，心中惊骇，原地怔了片刻后终于缓慢地、一点一点回过头去，冷不防和身后面目可憎的变异魔族面贴面对上了双眼。
　　澜澈的动作瞬间僵硬了，怪物浑浊的眼眸隐隐映照出他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果然是九幽城半兽半魔的异变魔族！回过神来的澜澈顾不上害怕，下意识退后拉来和那怪物的距离，可就在他退后的刹那，身前的怪物同时有了动作，双臂抡起，凶狠地朝他迎面扑来！
　　与先前所见的异魔不同，眼前这怪物仿佛半点人识不存，行动间全凭一种野兽般的本能，毫无章法却招招残暴狠厉。
　　澜澈不敢掉以轻心，全力应敌。所幸他身形灵活，反应敏捷，虽无灵力，轻功仍在，心念电转间身体就已掠出数丈之外，与那怪物拉来远远一段距离。可是这座宫殿虽然巨大华美，地方终究有限，和魔物交手片刻后，澜澈惊恐地发现宫殿中的水池正源源不断窜出这种怪物来！
　　这些魔兵竟能通过水面从九幽城直达应龙城！如此高深的空间阵法，是宸玄所为吗？
　　澜澈无暇多想，从池底爬上来的魔兵越来越多，他躲得了一只，躲不过一群，更可恨的是聆渊还把宫殿门窗上下了禁术，这下当真是插翅难飞，无路可逃了。
　　澜澈暗骂聆渊做尽蠢事，脚下动作不停，身形疾闪，艰难躲开魔物攻势。可这宫殿殿门深锁，根本无处可躲，不过片刻澜澈便被迎面包围而来的怪物逼到了墙角！
　　*
　　聆渊召了城中将领在正殿议事，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向宫殿山顶望去，只见丝丝缕缕不详黑气正从澜澈寝宫散溢而出。
　　“……眼下九幽势力蠢蠢欲动，剑藏锋将军外出守城，王城布防事宜——”魔将话说到一半，却见君聆渊脸色陡变，“蹭”地一下从王座上站起，黑衣玉带翻涌之间，卷起一阵杀戮戾气。
　　满殿魔将面露惊愕之色：“王、王上？”
　　说话间聆渊已快步走下殿前长阶，身形一闪化为赤金红光掠空而出。
　　山顶的建筑已被浓郁不详的浊气层层包裹，聆渊费尽心机布下的阵法禁咒仍在，并无一丝破绽，在感应到主人驾临时，阵法亮起灵光，重重殿门渐次打开，无声迎接主人进入。
　　禁咒仍在，意味着浊气是从牢笼似的森严宫殿内部产生，君宸玄竟已有此能为，可以无视自己的术法随心所欲在他的地界打开空间通道？聆渊脸色森寒，眉目深锁，急急奔入殿中。
　　但见宫殿魔氛森森，殿中碧波清池下方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阵法，自池心一路扩张，直至笼罩整个大殿。
　　源源不断的异化魔族经由池水化做的空间通道里涌出，在浊气笼罩着的宫殿中肆意游走。
　　澜澈身为鲛族，生性喜水，殿中的这汪清池就是那日从九幽城取得流霞泉眼后，引泉水入殿而成。
　　“君宸玄，一定是你！”昔日清澈池水眨眼竟成妖魔入侵通道，聆渊怒恨交加，广袖一拂将目之所见的异化魔兵尽皆撕碎，而当众魔散开，目之所见一幕竟让他心胆俱震！
　　澜澈被数只奇诡魔兵抵在墙角，他的动作有些许怪异，旁人遭袭会下意识护住头脸，可他却双手交叠护着胸口，一点一点蜷起了身子。聆渊根本无暇细想他的举动，因为为首一名邪滍大魔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高扬在半空的巨爪如同利刃，眼看就要狠狠刺向澜澈！
　　*
　　澜澈避无可避，已被魔兵逼入墙角，眼看大魔利爪就要当空落下，心生惧骇，绝望闭眼的瞬间，裂魂巨爪已近眼前！
　　“嘶——”一声皮肉撕裂的细响夹杂着液体喷溅而出的水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澜澈眼前一暗，悚然睁眼，只见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裹挟怒意和杀气的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宽广的后背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但从他的角度看去，犹能看见方才袭击自己的大魔利爪如钩，死死没入聆渊头脸之中！
　　“聆渊……”澜澈被眼前一幕深深震到，心跳都漏了一拍，表情瞬间空白，浑身僵硬四肢寒凉如坠冰窟，半晌才颤着声懵然开口：“你——”
　　话未说完，只见听“咔嚓”一声脆响，聆渊长臂一劈，徒手拧断魔兵利爪，握着他的手腕迅速将利爪从自己脸上拔出，随后袖袍一拂将魔躯狠狠掷了出去。
　　为首的大魔已死，其他异变小魔不足为惧，聆渊横剑一扫，剑光过处，魔兵尽数化为烟尘散去。
　　“聆渊，你怎么样……”澜澈浑身僵硬，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不断颤栗。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方才他看得分明：那异变大魔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与自己的距离又极近，凶残利爪的攻势根本避无可避。而今他毫发无伤全因千钧一发之际聆渊闪身前来，以血肉之躯为他挡招，生生受下了那大魔夺命一爪！
　　“没事。”聆渊默了一瞬，平静开口，随即背对着澜澈向前走出两步，始终不曾回过头来，“殿中池水已化空间通道，九幽异魔就是从那里进入王城，如今魔兵虽除，通道却未封闭，我先去——”
　　“等一等。”还没走出两步，聆渊就被抓住袖摆，澜澈略微颤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聆渊：……
　　“受了点小伤，模样不算赏心悦目，你先别看了，我——”话未说尽，衣袖被人松开，脚步声响起，澜澈从身后绕到了他的身前。
　　聆渊心中一沉，轻叹一声。
　　“嘶——”身前传来澜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霜雪般的气息涌近鼻端，却始终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徘徊，轻易不敢触碰上他的脸。
　　那是澜澈的味道，真好闻啊……
　　聆渊蓦地笑了起来。澜澈袖口溢散而出的些微香气明明很是疏淡，此时却有一种仿佛能够驱散殿中浓重血腥之气的力量，瞬间就让他的整颗心都柔软起来。
　　聆渊没有给澜澈再三犹豫的机会，伸出大掌，干脆利落地捉住面前犹疑不定的手，避开脸上的伤口和血污，小心翼翼地贴在颊边，笑着轻斥道：“还是如此不听话！让你别看你非要看，被吓着了吧。”
　　何止是被吓到了，澜澈简直心裂欲死！
　　聆渊满面血污，面上仅有两处伤口，却直叫所见之人心胆俱裂——他深邃明亮的双眼如今已然血肉模糊，被利爪刺破的眼球如同美玉碎裂，银河星坠，煞是骇人。
　　“你的眼睛——”澜澈整颗心寒痛至极，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利爪狠狠攫住，绞痛得喘不过气来。
　　“没事，没事！别害怕！”聆渊察觉到掌中之人身形剧颤，连忙叠声安慰：“……已经不疼了，没有大碍……就是好像看不到东西了，等杏林君回来后让他帮我治治伤，必定能够复原的……”
　　“伤成这样如何复原！”澜澈急了，挣开他的桎梏朝着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探去，大喝一声：“拿来！”
　　聆渊一时摸不着头脑，纳闷道：“拿什么？”
　　“借你的配剑一用，”澜澈见他愣着不动，当机立断绕至他的身后，抬手去抢他手中长剑，“鲛人血有起死回生医治百病之效，我取心头血为你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暂时还没有姓名的崽：？？？娘，你是不是忘了啥，我还在你心里啊！！！


第62章 无力回天
　　“你疯了不成！”聆渊拂袖而退， 迅速收起手中长剑：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何模样，动辄吐血心痛，如何承受得了刺心取血之痛！”
　　澜澈倒是不惧疼痛， 只是经他一说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心里孕有一子，贸然取血恐怕会伤及胎儿性命。
　　聆渊趁澜澈愣神，伸出手去，长而有力的五指从对方指缝间穿过，把他微凉的手紧扣在掌心。
　　他说：“你如此不听话， 我可不敢放你一人在此。来，与我同去破坏水中通道吧。”
　　聆渊的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 澜澈被他拉着手根本没有寻不到机会夺剑取血。可聆渊终究是为了救他伤了眼睛， 让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伤重而不顾他又做不到。
　　“……”澜澈不甘地跟着聆渊往前走， 声音犹带着轻颤：“可是你的眼睛伤势颇重， 必须尽快处理，鲛人心血虽然有逆转生死的奇效， 但也只有受伤后的片刻管用， 若你的伤势再拖延下去，即便是鲛人之血也无力回天了。聆渊， 我小心一点，不伤到……不伤到自己便是。”
　　“傻澈儿， 不伤到自己如何取血？”聆渊担心自己脸上的伤口吓到澜澈，始终不愿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他拉着他的手一路来到水池边上。
　　殿中魔物已被聆渊斩杀一空，然而水中阵法未除， 汹涌浊气仍至阵心散溢而出， 清澈池水早已变得黑沉一片， 令人不安的魔气潜藏池底， 蠢蠢欲动。
　　聆渊双目紧闭，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被一团可怖的红光笼罩着，额头沁出层层冷汗，眼眶里传来撕心碎骨般的疼痛。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痛叫出一声，强作镇定缓缓感受阵心的存在。
　　“君宸玄那厮，何时变得如此阴毒？趁我不在偷袭后宫，当真可恶至极！”聆渊屏息凝神，终于捕捉到阵心，随即低喝一声，扬手召出长剑破空劈下，眨眼间就干脆利落地摧毁了整个空间通道。
　　澜澈身为鲛族，喜清恶浊，刚一靠近池水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欲呕，弓着身子无声地干呕了起来，此刻听着聆渊怒骂，忍耐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不可能是宸玄做的。”
　　聆渊怒极气极，一时顾不上眼上钻心剜骨般的疼痛、忘记满面狰狞可怖的伤痕猝然回过，睁着血肉模糊的破裂眼瞳怒瞪澜澈：“事到如今你还如此维护他？流霞泉水是他君宸玄所赠，必定是他提前在泉眼上动了手脚以便他开启通道，再说如今出了他还有谁能无视我的禁咒在这宫中肆意使用术法？”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发激动，眼框里的血水和额头的冷汗一并流淌下来，看上去颇为骇人。
　　“可是……”澜澈心知宸玄为人光风霁月堂堂正正，最是不屑这些阴毒手段，本还欲张口为他辩解几句，一抬首便看到聆渊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当即心中一痛，已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心中暗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放缓语气道：“是我言错，你别动怒，仔细伤口恶化，还是让我为你——”
　　“不可！”聆渊哪能任由他伤害自己，利落地一挥手收起手中长剑。他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是刚才澜澈铁了心与他辩解宸玄之事，他必定会勃然大怒，此时澜澈非但主动认错还温声软语劝抚自己，只觉心中一软，满足极了，在听见澜澈想刺心取血为他脸上时更是心花怒放至极，甚至觉得能得澜澈如此对待，即便是真的瞎了眼都也值得了。
　　“你……”澜澈久劝无用，只好退而求其次：“你不愿我治，但这伤总得找人处理。如今魔物已除，阵法已破，你还不打开殿外禁制，传唤医者前来为你疗伤吗？”
　　“对对对，你说得对！”聆渊回过神来，大手一拂，殿中金光闪过，传召术法接连送出。聆渊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却不小心牵引到了眼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看我，一见爱妃如此关心为夫，心中便欢喜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时候的聆渊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他眼睛受伤，看不见自己的伤势，而他身为皇子领兵作战百来年，皮糙肉厚摔打惯了，虽然眼睛疼得钻心刺骨，但依然盲目乐观地以为只是皮肉小伤，敷几天药、挨几个疗愈法术就能药到病除。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杏林君外出，城中医者术法不精，不能在半个月内医好他的伤，不能赶在与澜澈大婚前让他痊愈。
　　他的澜澈那般貌美可爱，大婚之日盖头一掀，大红喜烛映照出琼玉一样的面容，双颊染上红晕，微垂着双眸，略带羞涩和惊慌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人血气上涌，心动至极，如果因为眼上之伤看不见澜澈身穿喜服的样子，他做鬼都不会放过罪魁祸首君宸玄！
　　“王上……”杏林君远游在外，为聆渊治疗的是杏林君首徒墨云。墨云深得杏林君真传，年纪轻轻便名满九州四海，人送医号回春妙手墨云君。
　　而今这位回春妙手却在威压赫赫的应龙城之主面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王上，您这双眼伤势过重，那魔物的利爪伴有剧毒，恐怕……”
　　聆渊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一听墨云的语气踌躇不安，不禁心下一沉，如淋冰霜，脑海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的眼睛会看不见吗？
　　如果真的看不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看不到澜澈了。
　　再也看不见他清澈的眸子微微弯起轻笑的模样，再也看不见他羞赧时故作恼怒别过头去，脸上一点一点泛起的红晕，再也看不见他被自己欺负时紧咬着下唇，眼尾飞红的样子……
　　看不见澜澈的日子，和坠入无间炼狱有何区别。
　　聆渊脑子里一阵嗡鸣，受伤的双眼越发刺痛，连带着心脏也酸胀得难受。他不禁用手死死抠住桌角，默了许久才寒声问道：“这是何意？本王会失明吗？”
　　久居上位之人即便脸上不见怒气，周身也会不经意释出的威严和压迫感。墨云君虽然年少有为，但所见世面终究不如他的师尊，被聆渊这么一质问，不禁有些惊惧，也不敢出声，缓缓点了点头以示肯定，点到一半又想起王上如今目不能视，自然是看不到他点头的，随张了张口刚想说是，忽然看见立于聆渊身后的澜澈微微阖起双目，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城中无人不知澜澈就是王上珍爱无比的准王妃，加上他生得美丽无害，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墨云见他望向自己，更是思绪一滞，想也没想改口道：“这……臣并非这个意思，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王上伤了更为要紧脆弱的眼睛，自然要好好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至于具体治疗方案，为求稳妥，还需待臣回去查阅医书方能给予明确答复。”
　　“能养得好就好，只是速度务必要快，本王马上就要大婚了。”聆渊长舒了一口气，又道：“说起来怎么又是查阅医书，你们师徒二人真是一脉相承的严谨。”聆渊受了伤的双眼被白色纱不厚厚地包裹起来，小半张俊脸掩在白纱之下，可听到墨云说话时，还是能明显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很害怕会从此失明。
　　澜澈将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无声地冲墨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医道之人，治病救人，严谨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好。你今日元气大伤，先休息一会儿吧，我送送墨云君。”
　　聆渊确实困乏得厉害了，点了点头刚想阖目睡去，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低声说：“你就送他到殿门口，可不许一去不回！”
　　“……”澜澈眼底蓦地闪过一丝不悦，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道：“你是因我而伤，在你伤好之前，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你的。”
　　“什么叫只在我伤好之前啊……伤好了你也得待在我身边。”聆渊伤痛交加，心神耗尽，所服之药又用安神镇痛之效，强撑着精神说了几句话就觉得眼皮沉重，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澜澈见他熟睡，这才起身将墨云送到殿门口，没有急着让他走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墨云：
　　“墨云君且等一等，我有话想要问你。”
　　他生得昳丽貌美，墨云不敢和他对视，双眼不安得朝内殿打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殿下，实不相瞒，王上一对目珠已被异魔利爪捣碎，再无恢复可能了，即便是臣的师尊杏林君在此，恐怕也……”
　　“我明白，”澜澈点了点头，问：“我乃纯血鲛人，心头血有接筋续脉、重塑肌骨之效，不知可否用来医治他的眼睛。”
　　墨云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叠声劝道：“还请殿下万万不可动刺心取血的念头！鲛人心血虽然珍贵，但心脏更为脆弱，如何经得起利刃锥心之痛？殿下身份尊贵，身体虚弱，怕是更经受不住。再者说来，鲛人之血虽然有用，但王上伤势严重，受伤之初就用心头血疗伤方能起效，如今已过去数个时辰，再取鲛人之血也是无力回天了。”
　　“如此，我明白了。”澜澈请叹一声，冲墨云君点了点头：“今日辛苦墨云君了，我自会再寻他法救治王上。另外，还请墨云君暂时不要对王上或是其他任何人言明伤势。”
　　“这……”墨云犹豫片刻，终究无法拒绝澜澈的请求，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澜澈目送墨云走远，忽然寒了脸色，咬破舌尖，强行逼出一缕灵力。拂袖送出一个传声术法，低声怒喝道：
　　“谈司雨，你给我滚出来！”


第63章 不是好东西
　　一道青蓝色的传信法阵霍然升起， 谈司雨的身影虚浮在阵中。
　　“阿澈，没有想到我能看见你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你的气色比昨日看起来憔悴许多，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澜澈的神情阴沉至极， 冷冷一抬眉，道：“谈司雨，你做了什么事你我心知肚明，不用再装了。我叫你来只为问你一件事，宸玄启动逆转大阵，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谈司雨呵呵笑了起来：“高高在上的九幽王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澜澈，我费尽心机打开空间通道， 好心助你逃走， 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反而对我疾言厉色。怎么， 那些魔物伤了君聆渊， 你心疼了？”
　　谈司雨不以为意的态度惹怒了澜澈，悄然而生的憎恶像毒蛇一样缓缓在他的胸腔中抬起头， 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异化魔物通过殿中池水来袭， 聆渊自始至终都相信是君宸玄所为，可是澜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祸首乃是王城国师谈司雨！非但如此， 他不仅能打开空间通道，还能操控异变魔族， 宸玄开启逆转大阵之事说不定也是受他蛊惑。
　　*
　　昨日，聆渊出门后，殿中池水就已出现了些许异常。澜澈起身查看，冷不防看见谈司雨飘忽模糊的虚影自池中缓缓而起， 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宫殿之中。
　　澜澈眉稍微动， 眸光意味不明：“此地处处都是聆渊亲自设下的禁咒， 谈司雨， 你之能为当真令我刮目相看。深夜至此，有何目的？”
　　谈司雨幽暗的眸子慢悠悠转动，气定神闲反问道：“阿澈，你我同为瀛洲之人，自幼相识，我对你并无恶意，为何每次相见你都对我抱有莫名的敌意和猜忌？”
　　澜澈睨了他一眼，漠然道：“瀛洲沦陷之事，谈氏一脉态度暧昧不明，我敬而远之罢了。而今你为应龙王城国师，王城之主又与我有血海大仇，你我也不必再提昔年情分。”
　　谈司雨微微眯起眼，语气暧昧不明：“身为瀛洲皇子的你尚能委身君聆渊，我假意效忠王城以谋大事又有何不可？”
　　“你深夜至此，就是为了说这些？”澜澈闭了闭眼，像是厌烦至极，“你走吧，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的事情不需你过问。君聆渊对此地看管极严，若被他发现了，你恐怕再没有谋划大事的机会了。”
　　谈司雨身影一僵，眸中隐隐闪过残酷冷厉的光：“澜澈，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犯不着威胁你，我只是觉得麻烦，不想与你有过多牵扯。”
　　“好好好！”阵法中谈司雨的虚影直勾勾盯着澜澈看了片刻，自嘲地一笑：“呵，当真是我自作多情。昨日得知梅疏发现你是刺杀霜靖河的凶手，我担心你的安危，这才想方设法来此一探，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态度。”
　　“我不需要。”话已说尽，澜澈转身就走，可还没等他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谈司雨低沉喑哑的声音：
　　“何必掩饰，你明明就很需要。”
　　谈司雨收起了眼中虚假的笑意，在他身后冷声道：“你迫切地想离开这里，甚至只能依靠那个没用的梅疏影。澜澈，你为何不来找我？你知道吗，只要你需要，我也能帮你的。”
　　澜澈身形一顿，空气像被凝结了一样冷寂。
　　谈司雨离不开池中的阵法，声音却毫无遮拦地窜入澜澈耳中：“以你一人之力是永远也摆脱不了君聆渊的，你自己也明白，所以你选择向梅疏影妥协。可是梅疏影虽为公主，却有名无权，修为平平，她真的能助你脱身吗？即便她真有那个本事，你又真的甘心放弃杀死霜靖河吗？”
　　“阿澈，”谈司雨的声音中夹杂着所有似无的蛊惑意味，一点一点刺向澜澈的脊背，“既然你一定要向一个人妥协，选择梅疏影不如选择我。我不但可以给你想要的自由，我还能助你杀死霜靖河。我可以通过流霞泉打开空间通道，引外敌进入，只要你配合我，劝说君聆渊让流霞泉贯通整座王城，我就能——”
　　“是真的吗？”澜澈背对着他，轻声笑了，双肩微动，隐隐一副心动模样。
　　谈司雨大喜，趁热打铁道：“自然是真，你也知道我也想要霜靖河的命，我不会骗你。你如果想要亲手杀死她，我也可以让你亲自动手……”
　　“可是，报仇这种事，”澜澈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反而继续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远：“还是不劳国师大人费心了，毕竟你在我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若妄动，我必将此事告知君聆渊。”
　　……
　　*
　　澜澈从前日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冷冷望着谈司雨，话音如同刺骨冰锥：“我昨日说得很明白，若你轻举妄动，我必定会向君聆渊告发你！”
　　“你是说了，”谈司雨不疾不徐，漫不经心道：“可是我根本无所谓啊。”
　　“你——”澜澈怒得红了眼眶，目光像是淬了毒，直直看向谈司雨，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同为瀛洲鲛族，你难道不知流霞泉何等纯澈圣洁，竟用它来行如此血腥下作之事！”
　　谈司雨不以为意：“再怎样珍贵不也只是一汪泉水？为成大事，任何事物都可以牺牲利用，何况是区区一池流霞水？阿澈，我昨日思量许久，想着你不愿意与我合作，大概是不相信我有打开空间阵法的能为，因此我才出此计策，利用你殿中池水启阵，也让你看一看我的诚意。你放心，我在暗处守着，若那些魔物妄想伤害你，我定会出手阻止。只是我没想到君聆渊会来得如此迅速，还不顾自身安危替你挡招，如今他受伤失明，对我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荒唐！瀛洲仙岛竟出了你这种恶徒！”澜澈双目赤红，怒喝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都告诉君聆渊？”
　　谈司雨冷笑一身，虚影身形略微前倾，几乎要贴上澜澈的脸，狎笑道：“流霞泉是君宸玄所赠，偷袭的怪物又是他九幽城的异变魔兵，君聆渊必定早已认定了祸首是君宸玄。我劝你还是莫要在他面前多言，他只会当你有意为君宸玄开脱，妒火中烧的君聆渊若再用种种酷烈的手段折腾你了，我知道了可是会心疼的啊……”
　　“混账！你还是滚吧！”澜澈厌恶至极，即便只是虚影，也不愿和他靠近，急急退后拉开和对方的距离，衣袖断然一拂，愤怒地打破传信法阵，驱散了谈司雨的幻影。
　　与此同时，内殿中隐隐响起聆渊长梦初醒般的朦胧碎语。
　　澜澈稍稍平复了心神，回到殿中时，正见聆渊从高床软枕间支起了上身，伸出双手向旁摸索，口中急而惊慌地念着他的名字。
　　“澈儿，你在这里吗？”
　　一条四指宽的白绫覆在他的眼上，层层裹起聆渊受伤的双眼，一向凌厉冷峻的面容被白绫一遮，无端显出些许平日难见的脆弱和无助。
　　澜澈快步上前，脑子还没回过神来，手却率先一步搭上聆渊在虚空中胡乱摸索的双手。
　　“什么时候醒的？你体力流失太多，怎么不多睡一会——啊！”话还没说完，澜澈手腕一紧，聆渊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忽然使力，反手钳住了他的手，顺势把他往下一拉，紧紧搂进自己怀中。
　　澜澈被他猝不及防一拉，脚下失力，一个不稳狠狠跌进聆渊怀中，恼怒道：“你……你都受伤了，怎么还这么大力气！”
　　“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屋子里。”聆渊长而有力的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头靠了过来搭在澜澈肩上，语气轻而危险，“你去了哪里？”
　　他的眼睛受伤，身上的气力却丝毫不减，手中力气之大仿佛要将澜澈整个人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澜澈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道：“不是说了，我送送墨云君吗……阿渊，你快松开，你抱得太紧了，我好难受……”
　　“我不！”聆渊的头颅紧贴澜澈的侧脸，狠狠蹭了好几下，强做镇定的声音里隐隐有些许后怕的意味：
　　“我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叫你也没人应答……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又扔下我走了……”
　　澜澈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双臂却深陷聆渊怀中完全动弹不得，不禁放轻了声音，叹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好放心离开呢？”
　　“我什么样子？”聆渊忽然在他耳垂上轻啄一口，不满道：“你以为我的眼睛受伤了，看不见了，便能由着你离开我了？我只是暂时失明而已，别趁我看不见的时候打坏主意啊。”
　　澜澈眸光微变，小声道：“怎么会……阿渊，你的眼睛，不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呢？”聆渊低沉一笑，不以为意道：“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受伤了肯定会疼的。”
　　澜澈垂下眼睑，眉尖一颤：“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招呢，你明知道那个时候来不及的，如果你过来，一定会受很重的伤……”
　　“这有什么为什么？”聆渊笑了一下，理所当然道：“我喜欢你，要娶你为妻，肯定要保护好你。”
　　“你……往后肯定会后悔的。”
　　“怎么可能。”聆渊纳闷了，“我又不是好不了，若真让那些面目可憎的怪物伤到了你我才会后悔得想死。我皮糙肉厚，受点伤养一养就好了，可你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那些怪物的爪子打在你身上，那该有多疼啊……”
　　澜澈默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阿渊，松一松手，我方才为你熬的药好了，我去为你端来。”
　　“再等一会儿，”聆渊在他鬓边亲了一口，说：“再让我抱一会儿。”
　　“墨云君交代了，按时吃药才能早日痊愈。阿渊，你这样磨蹭拖延，恐怕半个月后就看不到我为你身披喜服的模样了。”
　　聆渊登时松手，正色道：“劳烦夫人速端药来！”
　　“哈，好。”澜澈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他看不见，脸色莫名晦暗了几分，再不耽搁，起身走到外殿端起先前熬好的汤药，然后背对着聆渊咬破了指尖，将自己的鲜血滴了进去。
　　鲛人血不像心头血那样珍贵有奇效，也不像应龙血那样可以操控人的身体和意志，却能随他所愿，让聆渊陷入深长的睡梦中。
　　他需要一段自由的时间去寻一个人，那人必定拥有能够治愈聆渊眼伤的东西。


第64章 以眼换眼
　　夜色渐深， 天幕沉沉，星光明灭，四下静寂无声。
　　澜澈一袭雪衣行于星穹之下， 身形芝兰玉树，面容眣丽无双。在他面前，一道巨大诡异的身影默然隐于黑暗之中。
　　“哈哈，”黑暗中诡谲的身影怪笑一声从黑暗中徐徐探出一根成人小臂般粗长的枝条伸向澜澈，“你果然来找我了。”
　　黑色的枝干宛若被剥去皮肤的人手， 挂满了密密麻麻颤颤巍巍的血肉筋脉，黏腻腥臭的汁液不断从中渗出， 以一种古怪可怖的形貌猝不及防出现在黑暗之中， 裹携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 惹动澜澈心底强烈而原始的憎恶和恐惧。
　　他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强忍心中嫌恶，言辞淡漠冷肃：“魔市专贩四海九州奇珍异宝， 无所不有， 不知溟煌魔主手里是否有我想要的东西。”
　　“小澜澈，没想道一向避我如避蛇蝎的你竟也有主动寻上我的一天。”一阵短暂的窸窸窣窣声后， 奇形怪状的黑暗枝条倏然缩回黑暗之中，下一刻， 一道俊伟的男子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缓缓现于黑暗之中，赫然就是百年前买下澜澈、百年后又在幻境中现身的溟煌魔主！
　　“溟煌魔市，无所不有， 以物易物， 金银无用。”魔主笑觑着澜澈道：“就看小澜澈能不能拿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来交换了。”
　　“你还没有问我想要什么。”
　　溟煌狰狞一笑， 道：“我往来穿梭于各种各样的欲望梦境之中， 无所不知，若是连你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忝为魔主？你想要一剂能够治愈眼疾的灵药，去救治你的爱人……”
　　澜澈略停了停，目光微动：“你有吗？”
　　溟煌笑道：“当世医道顶峰杏林君的高徒已然断言，他的双眼已毁，回天乏术矣！我非医者，更无逆天改命之能为，你若是来我这找寻药，那是找错方向了。”
　　澜澈神色一暗，不悦至极：“既然没有，何以应召而来？”
　　“我虽没有令他双眼复明的灵药，却有可以替代他已毁双眼的东西。”溟煌嘿嘿一笑，手中凌空托起一个镌刻龙纹的锦盒，当着澜澈的面缓缓打开。
　　随着锦盒徐徐开启，一道耀目金光倏然而生，刺得澜澈不得不以手遮目，别过头去。
　　片刻后，金光散去，澜澈回头赫然看见那锦盒之中盛着两团金色火焰似的光团，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上古烛龙之目。”溟煌悠悠开口，“……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正是你们所需之物，去除伤者损毁之目，换上此物，便可重见光明。”
　　“烛龙之目……”澜澈敛着眉问：“聆渊并非烛龙族人也可以用它吗？”
　　“烛龙一脉乃是上古神兽血脉，寻常生命体自然不配驾驭烛龙之目，可应龙一脉乃是脱胎于烛龙血脉，无非是形貌和能力方面有所差异，当可完美驾驭烛龙之目，你不必担忧。”
　　“更何况……”溟煌一边说话，一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澜澈：“魔市的规矩人尽皆知，宝贝一旦换出，再无反悔余地。可对你，我愿意让出最大利益——我可以与你订下血契，你先将此物带走，用完觉得满意再把报酬给我也不迟。”
　　这对澜澈来说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条件，可他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抬起眼眸，警惕地问：“这一对烛龙目珠，你要我用什么来换？”
　　溟煌魔市的规矩向来是以物易物，想从魔市带走东西，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对方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所求必定不小。
　　“呵呵呵，小澜澈，我想要什么，你百年前就已知晓，何必明知故问？”溟煌上前一步，阴冷潮湿略带寒意的气息隐隐喷薄而出，空气中散溢着让人不适的味道。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这具美丽的身体啊……”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澜澈已不再是当年稚弱无力的幼童，可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哆嗦一下，被他强行压抑住的、本能的恐惧瞬间复苏，忍不住向后急退数步，摇头道：“以一人换双目，不妥。”
　　“哎，莫怕莫怕。”溟煌淫邪一笑，安抚道：“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世人皆知烛龙睁眼为昼，阖目是夜，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一双目珠就是烛龙身上最为宝贵之物。同理，鲛人心头血有逆转生死，起死回生之神效，亦是鲛人一族最为珍贵之物。若小澜澈经得住刺心取血之痛，能取几滴心头血与我交换这烛龙之目，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可！”澜澈没等他说完便断然拒绝，“我如今取不了心头血给你，如果可以，我早在他受伤之初就以此法救他了，还需找你吗？”
　　溟煌脸上隐隐露出不耐神色，沉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你自己来说想用什么换？”
　　澜澈沉默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魔市的规矩是等价易物，既然如此，以眼换眼，再合适不过，就用我的眼睛换这一双眼睛吧。”
　　“哦？”溟煌精光四射的眼睛眯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澜澈湛若秋水的眼眸，像是在无声地掂量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鲛族之人面容大多妍丽动人，五官之中又数双目最是灵动秀美，澜澈一双眼眸更是美丽澄澈至极，眸底波光潋滟，双瞳瑟瑟如同明珠般熠熠生辉。这双眼睛和人对视时，犹如倒映着灿烂星河的粼粼湖面，世间万般华彩也难与之相较。
　　没有人看见这样一双眼眸能够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
　　果然，溟煌并没有思量多久，大喜道：“好！鲛人目珠不输心头血，就这样说定了！”
　　溟煌说着，就要施法凝成血契，却被澜澈抬手阻道：
　　“慢，我还有一个条件。”
　　溟煌一愣，随即长臂一挥，大方地开口：“只要你不反悔，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来！”
　　澜澈在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时间，郑重道：“这些天我有要事在身，如果没了眼睛会很不方便，所以我的条件是：待我取走烛龙目珠并成功使用的第十日离开应龙王城后，血契才能取走我的眼睛。”
　　算算日子，十日后就是聆渊定下的与他大婚的日子，也是梅疏影与他约定的送他出王城的日子。那日，他还有一件不得不做、不得不睁大眼睛亲眼看到的事，万万不可在这之前没了眼睛。
　　“这有何难，允你便是！”溟煌大气地一挥手，红光升腾而起，缓缓在二人中间形成一道血色印记。血契的力量强悍至极、牢不可破，只要契约成立，再无反悔可能，早一天还是晚一天把澜澈的眼睛拿到手溟煌并不是很在意，想也没想就大方同意。
　　“好，那就定约吧。”澜澈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伸手按在二人之间的血色刻印上。
　　“爽快！”溟煌亦伸手按下。
　　丝丝缕缕血管一样的红丝从二人手心之间的印记中汹涌窜出，把澜澈和溟煌紧贴在一起的双手紧紧缚起，很快又隐没在二人的皮肤之下。
　　一股电流般的奇异力量在二人心间一闪而过，恍如蜻蜓点水般出现又消失。
　　血契已成，再无反悔可能。
　　*
　　聆渊眼睛受伤的第三天，墨云君再次来到寝殿给他换药。
　　昔日气宇轩昂、冷峻威严的城主君聆渊这些天来显得憔悴不少，面容苍白，双颊瘦削，面上的线条更为凌厉，白色布条覆盖下的眼周隐隐带着几分青黑。墨云身为医者，一看就知这是忧伤过度、焦虑神伤所致。
　　“王上近日休息得不好吗？脸色十分难看啊。”墨云随手打开医箱，若无其事地取出一个小臂长的布包在腿上摊开，露出里面一排长短各异，但都泛着森寒光芒的银针。”
　　“不，本王睡得很好。”聆渊靠在澜澈肩头，无力道：“一天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睡梦之中，只是双目着实疼痛，又想及正殿中堆积了整整三日的公文无人处理便觉头疼至极，心中难安……墨云君，本王这眼疾究竟何时才能痊愈。”
　　聆渊之话有所保留。受伤的这段日子里，他虽嗜睡，却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困于梦境之中，醒来后很多梦的内容都记不清了，唯有一个梦境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想来还觉得脊背生寒，躁怒难当——梦中的他是真的失明了。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永夜之中，四周一点光亮也无，黑暗仿佛汹涌无尽的海水将他包裹得难以喘息。
　　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幽城的烟波浩渺殿中，身边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寒意和针扎一样的刺痛伴他左右，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压抑至极。
　　他在黑暗中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一边奔跑一边大喊澜澈的名字。
　　身处梦境的人，并不像清醒时那样神志清明逻辑清晰。聆渊反复被困梦境之中，脑中更是一片混乱，他虽然口中唤着澜澈的名字，其实并没有想起这个这个名字的主人究竟是谁。
　　然而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力量，只要聆渊在梦中忆起这个名字，四周的黑暗就像晨间的薄雾一样开始徐徐散开，远方渐渐出现隐隐亮光，仿佛有人手持烛火，缓缓为他照亮漆黑一片的前路。
　　……
　　“平日也不见你如此勤勉，日日惦记着公务。”澜澈有些清冷的嗓音猝不及防把他拉回现实。
　　聆渊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却冷不防被澜澈喂下一大口略带霜雪清香的药汁。
　　“你很快就能回去处理公务了。”澜澈在他耳边说：“墨云君找到了治好你眼睛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始洒狗血了，连夜激情加更嘿嘿


第65章 梦中之梦
　　半日前， 宫殿山花园之中。
　　树影扶苏，花木苍翠。一名身穿青衫，手提药箱的年轻人站在花树下等候， 不时向前方张望，片刻后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小径的尽头，当即恭身行礼：“墨云见过澜澈殿下。”
　　聆渊受伤的这些日子给了澜澈极大的自由，只要不离开宫殿山，整个宫城任他走动。但这时聆渊伤了眼睛， 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无论是遣人送到寝宫的要紧公文， 由澜澈口述内容并代笔批阅， 还是喝药换衣等闲杂小事都由澜澈亲力亲为。因此大多时候澜澈还是不得不寸步不离守在留在寝殿之中， 唯有对方服药熟睡后才会独自一人走出殿外安排其他事情。
　　一开始聆渊万分别扭， 澜澈把药汁细心吹凉送到他嘴边时，聆渊甚至别过头去， 闷闷道：“澈儿， 我觉得很奇怪。”
　　“……”在药里放了鲛人血的澜澈心虚地一顿，庆幸聆渊眼盲看不见他此刻异样， 默了数息才漫不经心地问：“哪里很怪？”
　　“被你照顾着的感觉很奇怪。”聆渊被白色纱布缠绕下露出的小半张俊脸混杂着喜悦和不自在，想了半晌才说：“既觉得爽快又有些痛苦。澈儿， 我从未见过你照顾人的模样，更想象不出来你为我忙前忙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既盼望着早点痊愈，好好看一看你，可是如果我的眼睛好了， 你恐怕就不会这样守着我照顾我了吧……”
　　原来是在胡思乱想， 澜澈松了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把药匙往聆渊喋喋不休的嘴里一塞， 云淡风轻道：“你想太多了，好好吃药，安心休养，这对你的伤有好处。”
　　……
　　墨云是在午后接到澜澈的传音术法。澜澈邀他前来商议治疗王上眼伤的办法。
　　可是哪里能商出什么结果呢？墨云摇了摇头，在心底喟叹一声：王上的双目损毁严重，再难复原了，澜澈殿下对王上隐瞒伤势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王上很快就会发现的，不如早些告诉他，也好让王上尽快适应。
　　澜澈出现在花园的另一头，远远看见墨云，疾步走上前来，伸手虚扶了一下，单刀直入道：“墨云君，急将你召来，是因我寻到一物，或可令王上复明。”
　　墨云虽然心中觉得王上复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医者仁心，即便再小的可能性也不该放过，于是点点头，示意澜澈详细说来。
　　而当澜澈伸手捧出两团熠熠生辉的金色光团时，墨云不禁瞪大了双眼，脸上露出近乎做梦般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何物？”
　　澜澈手中金光过于耀目，墨云不得不以手半掩双目，以避其芒，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东西灵光大盛，绝非凡物。
　　“此乃上古烛龙的双目。”澜澈拂袖掩去那对目珠上的赫赫金光，将其递至墨云手上，郑重道：“墨云君之前说王上双目已毁伤难愈，既然如此，何不干脆为他换一双眼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在得仿佛在说“干脆为他换一件衣服。”一样简单。可墨云却心神俱震，瞳孔放大——换眼之术确实可行，并非他之前没有想到，只是这此术的施用条件严苛至极，必须寻到上古同族之目方能生效。王上虽为应龙族人，但上古之时，应龙烛龙二族血脉同流，目珠应能共用，只是烛龙乃是上古神兽，凶狠强横，又有谁能取来烛龙之目为王上换上呢？
　　墨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上古神魔所留之物，一时只觉如坠云端梦境，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澜澈殿下，您是从何处得到此物……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墨云的声音有些颤抖，踏入医道数百年，他从未有过机会见到这传说之中的神魔之躯，更是不曾亲手施展过换眼之术，若是成功了，他的医道修为将更上一层楼……
　　“故人所赠。墨云君你且看看，能否尽早安排换眼之术？”
　　澜澈的语气有些低沉冷淡，显然是不愿多说此物来历。墨云知道他曾在烛龙后人统治的九幽城生活数十年，与如今的九幽城之主君宸玄交好，能得到此物并不奇怪，也不再追问，战战兢兢接过那两团金色的目珠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许久才点头道：“臣这就安排！”
　　“如此就太好了，另外我还有一事拜托墨云君。”澜澈一双清澈悠远的眸子直直望向墨云君的眼底：“王上自受伤以来，忧思难消，未免给他增添没有必要的忧虑，就请墨云君不必告知换眼一术了，只说他所受不过小伤，用了几天药，自然痊愈就好。”
　　“这……”墨云斟酌再三，犹疑道：“可是换眼之术施术之时需开颅动刀，疼痛异常，即便有麻药相助，也不能保证王上全程不醒……”
　　“此事无需墨云君担忧，用我的鲛人之血自可让他安睡数日，直到换眼完成。”澜澈眼尾轻轻一扬，浅浅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臣便斗胆一试。”墨云说着抬起头来，和澜澈清谭一样的双目对视，空气骤然凝固。年轻的医修面颊微微一热，情不自禁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
　　聆渊的换眼手术很成功。墨云君年纪轻轻，医术不凡，针法更是卓绝，虽然从前并无施展此术的经验，但手起针落甚是果决精准，短短十二个时辰就把聆渊眼眶里损毁的双目剔出换上烛龙双目。
　　那画面算不上赏心悦目，甚至可以称得上血腥可怖，但澜澈还是强忍不适，全程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并非他不信任墨云，而想着若是不幸失败了，他也能第一时间剜心取血保聆渊一条性命。
　　所幸全程有惊无险，聆渊换眼这么一件大事，就被澜澈聆渊二人短短半天时间完成了，以至于很久以后聆渊知道这件事时惊骇得瞳孔剧震宛如白日见鬼。
　　*
　　此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聆渊从黑沉的长梦中惊醒，猝然睁大双眼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寝殿异常安静，门窗紧闭，层层鲛绡幔帐被拉得严严实实，整座大殿光线昏暗，不辨白昼黑夜。
　　聆渊撑着头摁着眼角，努力让自己摆脱压抑的梦境。他的指尖轻触到紧闭着的眼皮，随即微微一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已经感觉不到眼睫刮在布条上的阻碍，眼上覆盖着的白布不知何时已被人取了下来，眼底还是有些微的刺痛感，却已不像受伤之初那般严重难忍了。
　　聆渊试探性地尝试睁眼，室内微弱的光线照进眼底，层层纱幔之外隐隐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立着。
　　聆渊伸出双手放在眼前，倏而握拳倏而摊掌，目光在指缝间游移——他又能看见了？
　　原来方才那些可怖的画面是梦境啊……
　　寝殿之中骤然拂过一阵轻风，吹开缥缈床四周缥缈的纱幔，隐隐露出澜澈身披雪色丝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身影。
　　聆渊支着眉角，徐徐开口：“澈儿，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我的眼睛瞎了，你串通那个墨云挖了自己的眼睛换给我……”
　　“……那不是做梦。”澜澈背对着他的身影倏然一动，缓缓转过头来，露出淬玉似的面容来，只是那张脸上此时覆上了一条四指宽的白纱，层层包裹住昔日波光流转深邃秀美的一双眼。
　　“确实是我用自己的眼睛换了你的。”澜澈摸索着向他走来，随着他的靠近，星星点点刺目的血色缓缓从覆眼的白纱中渗出，“君聆渊，欠你的，我都还清了，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啊——！”聆渊见到澜澈眼中渗出的血渍时就已心胆俱裂，心痛欲死，听到他所说之话更是四肢冰凉如淋霜雪，下意识抱住头颅，心神震荡地睁开双眼，大喝一声再一次葱床上惊坐了起来。
　　依然是门窗紧锁光线昏暗的寝殿，层层鲛绡幔帐外，澜澈身披白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不清面容。
　　竟是一个梦中之梦？
　　聆渊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敢细想，战战兢兢开口唤道：“澈儿？”
　　澜澈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我在。”
　　聆渊的手指下意识死死抠住身下的锦缎衾被，沉着声音说：“我好像一直在做梦。”
　　“你梦到什么了？”
　　聆渊的手心渐渐被汗水打湿，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澈儿，你转过头来，让我看看你……”
　　“……”澜澈没再说话，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回过头来。
　　聆渊煞白着脸感到一阵晕眩，他想闭上眼不去看，可他又不得不看。
　　终于，背对着他的身影完全回过头来。完美无瑕的面容出现在被风轻扬起的鲛纱幔帐之间，一双明眸波光潋滟，仿佛天河之上的灿烂繁星，清隽明秀，熠熠生光。
　　聆渊的呼吸滞了一瞬，揪着的心猛地放了下来。
　　他的澜澈没事、没有为他伤了眼睛……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这副模样？”胡思乱想间澜澈已来到他的床边侧身坐下，抬起袖子为他一点一点拭去脸上的薄汗：“眼睛还疼吗？墨云君说你的伤这几天该好了，就没有再上药，你现在觉得怎样，能看到了吗？”
　　眼睛……对了，眼睛！聆渊眨了眨眼，双目间隐隐有一丝陌生而古怪的不适，但是已经能清晰地视物了。他朝身旁的澜澈看去，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可以细数对方根根分明的纤长眼睫。
　　他的眼睛恢复了！
　　他又能看见了！
　　聆渊还没来得及狂喜，忽然又想想到了什么，猛地变了脸色，伸出长臂一把勾住澜澈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近，同时伸出手径直往他衣襟开口之处向下探去。
　　“我是眼睛受伤，不是脑子受伤。昨日分明还瞎着，怎么今天忽然就好了？”聆渊寒着脸，沉声问道：“你不会偷偷取了心头血为我治眼睛吧？嗯？”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6章 逃婚（一）
　　澜澈捉住聆渊不安分的手， 毫不留情地丢了出来，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轻声道：“你想太多了， 我如果取了心头血，此刻哪还有余力照顾你？”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聆渊松了一口气，双手扶着澜澈的双肩，低着头温和地望进他的眼底：“我一直在做噩梦，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既然是梦，说破就好了。”澜澈的声音不大， 却温柔清澈， 令人很是安心， “你梦见了什么？”
　　“我在梦中一睁开眼睛看见你背对着我， 我叫了你一声，你转过身来， 双眼、双眼不断留下鲜血。你说我的眼睛治不好了， 你就把自己的挖了给我……我、然后我就吓醒了……”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即便如今已经清醒， 聆渊的心口还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填着、压着、紧紧箍着，只要一闭上眼回忆起梦中场景心里就窒息一样的难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到了后来已近乎耳语，摁在澜澈肩上的双手也越发用力，手背上青筋爆出，仿佛要将澜澈紧紧握在手中、拥进怀里， 再不松手。
　　澜澈明亮的眼眸微微弯了弯， 长而密的羽睫盖了下来。他轻笑了一下。
　　聆渊一恍神， 茫然问道：“你笑什么？”
　　澜澈挑了挑眉， 语气中竟带着些森冷的意味：“我笑你曾经身为九幽城的皇子殿下，却对九幽魔族所作的恶事一无所知啊。
　　当年瀛洲覆灭后，鲛族被九幽魔族所掳，囚为禁脔。大魔们禁锢鲛族自由犹觉不够，还利用鲛人的身体想出许多穷奢极欲的享乐手段。其中鲛人眼珠价值连城，城中位高权重的大魔很早就开始以生剜鲛人目珠取乐，不久就在城中蔚然成风。然而魔族又不忍损毁鲛人妍丽的容颜，便自创了术法，在剜目取珠的的同时在鲛人眼眶留下一个不能视物的眼珠空壳，如此一来便不会破坏鲛人美丽动人的面容，此术时至今日，仍在延用。
　　所以若有谁真想剜了自己的双眼救你，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你什么意思——”聆渊大骇，松开澜澈的肩，抬手在他面前一挥，试探道：“你现在的眼睛该不会是假的吧？你真的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了吧？你还能看得到吗？”
　　澜澈利落而精准地捉住他的手，无奈道：“如果你连亲近之人是否能看得见都分辨不出来，那你才是真的眼盲心瞎。”
　　“你说得很对。”聆渊终于释怀一笑，把人拥进怀里，半眯着眼睛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时间仿佛被忽然拉得很长，这是他们在一起短得可怜的日子里难得平静温馨的一小段时光。
　　聆渊总觉得这段时光里，澜澈对他好得过分，千依百顺几乎没有任何脾气，不禁反复问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又在做什么坏事。每到这个时候，澜澈总会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换上一副从容却疏远的模样，故作讶异道：“王上竟不喜欢温柔乖巧之人，原是我用错了方法，难怪没能讨王上欢心——”
　　聆渊哭笑不得地把人拉了过来，唇辦贴了上去，堵住了澜澈接下来的话。
　　你不用特意讨好我。
　　你怎样我都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再后来又过了很久，聆渊终于厘清过往所有事件的始末，这才明白澜澈并非是在刻意讨好他。
　　澜澈只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但也是真的喜欢上了他，真心实意地想对他好罢了。
　　可是那个时候他非但没有珍惜，不久后还在怒极恨极的状态下不顾对方的感受，发疯似地做下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如果能够，他只盼能够回到这段难得平静安宁的时光中，好好珍惜和澜澈在一起的每一天，把和他相处的分分秒秒都牢牢记在心里，刻进魂魄之中，即便是神魂散尽化为烟尘也不愿忘记……
　　*
　　聆渊的眼睛好了，大婚的日子也将近。
　　大婚前一天夜里，梅疏影依约前来。
　　彼时澜澈正独自站在窗边往巍峨雄伟的宫殿山下望去。
　　晚夜浮云层层叠叠漂浮在殿宇回廊之间。天河繁星点点，月华灿烂，山下的街市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整个王城装点一新，红纱幔帐，华彩遍地，以贺城主大婚。
　　按照魔域的规矩，新人大婚前三日就已不得相见，所以聆渊此刻不在寝殿之内，而是早已避居宫城正殿。澜澈一人立于窗前，身后是一个做工精细但此时还空无一物的衣架。
　　梅疏影手捧喜服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展开手中繁复华丽的层层衣袍，再把它们一件一件挂上了澜澈身后的架子上。
　　“殿下，我送了明日大婚的喜服来，您需要试一试吗？”
　　澜澈转过身来，眸光在梅疏影躬身行礼的倩影上一闪而过，随即落到了架子上展开的喜服上。
　　流霞一样的袍琚绣着细密的金色纹样，精致的鲛绡红纱在晚风中拂荡，衣襟袖口嵌了极品玉石宝珠，恍如星坠长河，美丽不可方物。
　　“殿下，”梅疏影加重了语气，再一次催促道：“您想试一下吗？”
　　“没有那个必要了。”澜澈从华服柔软的袖摆上收回了手，漫不经心道：“左右明日不是我穿，你觉得合适便好。”
　　梅疏影神色渐缓，抿着唇笑了笑，说：“方才见殿下依依不舍、双目含情的模样，还以为殿下后悔了，不愿随我离去。”
　　“怎么会呢。”澜澈从大红喜服上收回目光，漆黑深邃的瞳孔看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我如果不想走，当初就不可能答应你。我们是现在出发吗？”
　　梅疏影看了看天色，点头道：“不错，魔域大婚习俗不及凡间繁琐，再加上时间仓促，很多流程都准备得很是匆忙。但即便如此，准备大婚还是需要大量人力，此刻王城中的大半值守都被抽调准备明日的大婚典礼了，正是王城守备薄弱，离开的大好时机。
　　殿下穿上我的衣服便可化作我的模样，再带着我的公主魔令，只需说是奉王上的命令到城外迎接前来赴宴的魔域贵客即可安然出城。而我则在此地代殿下穿上喜服、盖上盖头掩人耳目。”
　　魔域的大婚习俗和凡界无太大差异，新娘出嫁前不能与夫君见面，且需红纱掩面，独坐房中待嫁。这确实给了澜澈创造了难得的出逃时机。
　　但他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所求远远不止离开此地而已。
　　计划已经启动，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澜澈没有半分犹豫，从梅疏影手中拿了公主令，朝她点了点头，随后果断批上梅疏影的外衣走出寝殿，朝一个方向急急奔去。
　　或许因为他这些时日确实安分守己，聆渊对他的看管放松了许多，再加上聆渊自己沉湎在即将大婚的喜悦之中，根本没有料到澜澈会在大婚前夜离开，因此澜澈这一路逃得十分顺利，根本没有遇见任何阻碍。
　　可他并没有朝城外逃去，而是转头来到了另一处熟悉的宫殿之前。
　　烟波浩渺殿。
　　澜澈拢了拢身上的金色披风，那是出门前他匆匆披上的，梅疏影的衣服。
　　“披风上有我亲自设下的法术，只要你穿着它，旁人看到的就是我的模样。”梅疏影目光幽深而凌厉，“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也别让王上找到你。我不想杀你，可我更不能让王太后娘娘陷入危险的境地。”
　　傻姑娘。
　　澜澈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骗子的话怎么能相信呢。下一刻，他趁着月色踏入了烟波浩渺殿。
　　华丽宏伟的内殿之中，金尊玉贵的应龙城王太后霜靖河一手支着头，斜斜倚靠在塌上，姿态娴雅美丽，表情宁静温柔。
　　自上次刺杀霜靖河失败后，聆渊就加强了烟波浩渺殿的守卫。澜澈一路走进来时遇上了无数侍女随从，但因梅疏影的术法之故，此刻他们眼中的澜澈就是梅疏影的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加以阻拦，让澜澈径直进入了内殿。
　　澜澈转眼间就已站到了霜靖河的床前。
　　霜靖河的五官其实和他的母亲很相像，明艳美丽，令人很难移开目光。澜澈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霜靖河的睡脸，想从她的眉宇间寻到些许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可她和慕云柯虽然五官相像，眉眼间的气质却天差地别毫无相似之处，慕云柯美丽大气，霜靖河温婉柔和，冷眼看去，竟丝毫唤不起澜澈的任何记忆。
　　澜澈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感情丰富之人，对霜靖河更是恨之入骨，有了上次刺杀失败的教训，他片刻也也不愿耽搁，倏然抽出夜绮罗的骨刃，想了想又拉开颈间的抽绳，脱下身上披风，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可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我真的很想问一问你，这些年来对母亲、对瀛洲是否有过半分后悔愧疚之意！”澜澈淡漠地开口，掌中泛着幽光地骨刃毫不犹豫地抵在霜靖河的胸口：“百年前就该杀了你，延宕至今，我很后悔。今日，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说话间，手起刀落，骨刃凌空划下一道夺命弧度，直插霜靖河心口！
　　倏然！骨刃刀尖在一个外表圆润的物体上猛地打滑，只堪堪划破了霜靖河寝衣上的一片布帛。
　　“叮琅——”一声脆响，一粒拳头大小的明珠从霜靖河胸前寝衣的豁口处掉出，滚落在地。
　　丝丝缕缕银蓝色的灵光从珠子里溢散而出，像被某种力量吸引一样，尽数朝澜澈这里涌来。
　　是鲛珠！
　　澜澈几乎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垂首一看，果然看见自己掌心方才被骨刃划破一个小口子，点点鲜血从豁口处流出，引动这些蓝色灵光的纷至涌来。
　　鲛珠可以存储鲛人的记忆，霜靖河尚未身死，却强行将自己的记忆封入鲛珠，记忆不全，怪不得长久以来会受疯病折磨。
　　血脉同源之人可以打开鲛珠中的记忆幻城，霜靖河的记忆之中必然有母亲的影子……
　　即便只是在幻境之中，他也想再见母亲一面。可是如果在此耽搁太久，怕是来不及在天亮前离开王城，到时候如果被聆渊发现，他又该怎么办呢……
　　澜澈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对母亲的思念，鬼使神差般地伸手触上了面前蛛网般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蓝光，记忆幻城刹时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逃掉就等着小黑屋呗


第67章 错恨
　　掌心的皮肤触碰到蓝光交织而成的忆念之网时， 一副由鲛珠主人过往记忆组成的记忆幻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在澜澈眼前铺展开来。
　　澜澈微微仰首间，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掌下的光网里伸出，把他猛地拽进幻境之中。随着脚下一个踉跄， 犹如平地踩空，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之后，周围景象彻底改变了。
　　房间里张灯结彩，明晃晃的红色喜烛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铜镜之中映出一名女子姣好柔美的面容。
　　霜靖河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妆奁前， 她的脸上完全没有待嫁少女身上的那种雀跃和娇羞，相反， 她的眉心微蹙， 隐隐竟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悦。
　　澜澈像一缕荡拂在半空中的幽魂， 旁观着一屋子侍女为霜靖河上妆梳头。
　　“好了，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片刻后， 红妆已成， 发髻高束，喜娘为她戴上了红色盖头， 霜靖河疲惫地一挥手，遣散了房中侍奉之人。
　　人群散去后不久， 身后隐隐传来殿门被人从外推来的声响，一道稳健的脚步声悠远及近，一点一点穿进澜澈耳中。
　　这是霜靖河的记忆，若非主人有所动作， 澜澈身为旁观者也无法先她一步看清身后来人，
　　澜澈难掩心中好奇， 在他记忆中， 霜靖河曾与瀛洲的护城大将军订立婚约。而今已是霜靖河的大婚前夜，来者必定不是霜靖河的未婚夫婿，可是如果不是霜靖河未来的夫君，又会是谁呢？
　　没等澜澈好奇多久，霜靖河悠悠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她一把掀开头顶红布转过身去，来人的面容也猝不及防出现在澜澈面前。
　　出乎他意料的是，来人不是那护国大将，更不是后来霜靖河的夫君，九幽城主君震鳞，而是瀛洲仙岛当时的国相、霜靖河的义兄——谈千秋。
　　“阿兄！”霜靖河看见来人，眼中迅速泛起点点泪光，根本不及掩饰自己的激动，当即扔了盖头，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一头扎进谈千秋的怀中，“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还以为阿兄不要霜儿了……”
　　“傻丫头，你这是何苦？”谈千秋伸手抚上霜靖河的后脑，叹息道：“大将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与你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有何不满之处呢？”
　　霜靖河在谈千秋怀中迅速摇头，娇声应道：“他很好，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有兄长你啊。阿爹阿娘着实可恶，为何阿姐可以嫁给她真心爱慕的王上，我却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谈千秋眼神微闪：“我年长你太多，先头夫人已逝多年，长子雨儿都与你差不多年岁了，实在——”
　　“我不在乎！”霜靖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谈千秋，“我喜欢的是你，你年纪多大、孩子多大、旁人会怎么看我，我都不在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兄长，我们走吧，离开瀛洲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再不会有人对你我指手画脚，我们可以非常幸福地度过一生……”
　　谈千秋垂下眼眸，脸上的神色莫测：“可是我们走不了啊。”
　　“为何？”
　　“瀛洲有大阵守护，不知阵心如何离开。霜儿，到此为止吧，往后你我各自安好便是。”
　　霜靖河急道：“阵心而已，我知道呀，我告诉你……”
　　澜澈万万没有想到霜靖河竟与瀛洲国相谈千秋还有一段过往。他对霜靖河的过往实在没有兴趣，逃离王城之前浪费时间进入她的记忆也不是为了窥探她的情史，可是鲛珠中的记忆非是由他掌控，他不想看可以脱身而出，却不能加快记忆的流速。就在澜澈差点要抽身离开却冷不防听见二人谈及瀛洲大阵阵心，一时瞳孔紧缩，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怀疑。
　　一直以来他只知是霜靖河对君震鳞心生爱意，将瀛洲护城大阵阵心泄露给九幽。可是依他今日所见，霜靖河钟情之人分明就是谈千秋，阵心也是她告知谈千秋的，可最后为何君震鳞知道了阵心，霜靖河也成为了九幽城的贵妃？
　　此间必定还有自己不曾知晓的之事！
　　与此同时，凭空而现的烟尘席卷而来，忽如其来的夜风很快又把它们吹散，却见四周景致陡然生变，红烛高悬的喜房渐渐在光影交叠的时光流逝中退去了颜色，在此出现在意念幻境中的霜靖河拥着一条身形俊伟的人影睡在高床软枕间。
　　“你说你喜欢我。”房中光线幽暗，面容朦胧不清的男子支着头垂目望向霜靖河，眼中满是探究和犹疑，“我怎么不觉得呢？”
　　“怎么会……”霜靖河像是喝了酒，又像是犯了困，双目都无力睁开，慵懒地往男人的方向靠了过去，凑在他耳边，娇声软语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怀上你的孩子了，阿兄……”
　　“阿兄？”男人猝然变了声调，一把甩开霜靖河娇软的身躯翻身下床，怒声斥问：“谁是你阿兄！”
　　澜澈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去看那男人的面容，果不其然看见了君震鳞的脸！
　　霜靖河爱慕谈千秋，告知其阵心的秘密，后来又将九幽城主错认成谈千秋并和他有了孩子……那么向君震鳞泄露瀛洲阵心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澜澈头疼欲裂，纷至而来的信息一股脑充斥他的脑识，让他一时不知从何理起。鲛珠中的记忆尚未看完，可是澜澈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时辰——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继续在幻境中耽搁下去，只好先行脱身，把珠子带上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查看。
　　澜澈下定决心，心念一动，瞬间就从忆念幻境中抽身而出。
　　烟波浩渺殿还是一片寂静，然而窗外的天际隐隐泛着青白，已是黎明将近——不知不觉竟在幻境中耽误了如此之久！若不加快动作解决掉霜靖河迅速离开此地，等到天色大亮，大婚典礼开始后，他就再也走不脱了。梅疏影或许可以在夜晚代他留在房中掩人耳目，可天亮后她去到聆渊身边，就绝对瞒不过聆渊的双眼。
　　可是想到霜靖河，澜澈忽然犹豫了——霜靖河真的是他的仇人吗？当年令瀛洲仙岛覆灭的罪魁祸首真的是她吗？瀛洲的阵心究竟是不是她泄露给君震鳞的？事情真相未明之前就杀死她，会不会过于冲动了，如果当年向九幽城泄密的不是她而是谈千秋……
　　思量再三，澜澈还是决定先缓一缓，查明当年真相再徐徐图之——而且他也没有时间了，天色渐亮，如果被聆渊知道，他怕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必须要尽快离开王城！
　　收回骨刃前，澜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却冷不防和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的霜靖河双目对视。
　　澜澈：……
　　霜靖河睁着一双懵然美目，看到澜澈垂头望过来的时候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阿姐，是你来带我走的吗？”
　　“……”澜澈皱着眉，漠然道：“我不是她。”说完，手腕一翻想要收回骨刃，没想到却被霜靖河伸出纤纤玉手徒手握住刀刃。
　　“阿姐，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瀛洲……”
　　澜澈眸光一凛，冷然道：“当年的事真的是你做的？”
　　然而霜靖河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样，自说自话道：“阿姐，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活着、好好赎罪……我还、我还用你的鲛珠的力量稳定了地脉……瀛洲幸存的鲛族也算有了安生立命的地方……阿姐，你原谅我……赐我一死好吗？若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上天对我的眷顾……”
　　澜澈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猛地抽出骨刃，锋利的剑锋在霜靖河掌心划过，留下一道狰狞伤口。
　　他凑了过去，直勾勾盯着霜靖河的脸，厉声问：“你什么意思？那之后你还见过我阿娘？是她、是她让你用鲛珠救世？她还说了什么，她有话留给我吗？”
　　刀刃划开皮肉带来的痛苦把霜靖河逼出了泪光，泪水从眼角滑过，化为颗颗明珠落在床间。
　　霜靖河像是根本听不明白澜澈的话似地，口中絮絮碎语越发迷乱而破碎、不知所云。远方天际渐渐亮起，澜澈心中急怒，却不得不暗骂一声站起身来。
　　他必须走了。
　　像是察觉到他要离开，霜靖河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扑了上来拽住澜澈的衣摆，流着泪哀求：“阿姐，杀了我吧……我的罪已经赎完了，杀了我吧……求求你。”
　　“你——”昔年旧事因果未明，澜澈已放弃在这时候杀死霜靖河的念头，可时间紧迫，他也不能在此与霜靖河纠缠，便当机立断在霜靖河后脖颈处落下一手刀把人打昏，同时把之前那颗鲛珠揣进怀中，步履匆匆逃离烟波浩渺殿。
　　天色已近乎全亮，宫殿山上隐隐传来鼎沸人声，君聆渊的大婚典礼就要开始了——这是澜澈离开王城最后的时机了，至于霜靖河是否是当年泄密的祸首、是否该为此偿命，还需等他看完鲛珠里的记忆再说……
　　锣鼓唢呐之声渐起之时，澜澈身形如风，已然穿过大半个喧嚣热闹的王城来到边境之地。
　　他早已打听得清楚明白，宏威将军剑藏锋授命镇守边境，有他接应，应该能够安然离开，除了没杀死霜靖河，一切都按先前的计划有序进行……
　　可澜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霜靖河打昏后不久，一道身裹黑袍的人影鬼魅一样从殿中池水中化形而出，悄然靠近昏迷不醒的霜靖河，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在霜靖河胸口狠狠扎下一柄利刃！


第68章 逃婚（二）
　　一道笔直的白玉长阶直通宫城正殿前， 城中的所有显赫高官、魔域七十二城受邀前来的各族大魔分列长阶两侧，城中百姓聚在宫殿山下，已成一片熙熙攘攘的人海， 在场每个人脸上都尽是喜悦好奇之色。
　　君聆渊面朝众人立于长阶最高处。他身穿一袭红色的喜袍，长发高高束起，头顶赤金如意冠，在熹微的天光下更显玉质金相，意气风发。
　　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 他就要当这魔域七十二城所有人的面迎娶他所爱慕的澜澈为妻。
　　此间人头攒动，城中子民、宫中显贵、魔域宾客成百上千。即便如此， 脸上带着满足和欣喜神色的聆渊的还是人群中最醒目耀眼的那一个。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才隐隐看见送亲的仪仗由远及近缓缓靠近。因为着急和不安而显得有些冷峻凌厉的目中也隐隐有了柔和的光芒， 就连唇角都微微带上了些微的弧度。
　　他的王妃终于来了。
　　两名身着宫装的鲛人喜娘从雕龙画凤的花轿中扶出身穿喜服的应龙城王妃， 一步一步缓缓迈上正殿前的白玉长阶。
　　可就在新娘迈出花轿的那一瞬， 聆渊变了脸色。随着王妃一步步向他走来，他脸色也越加沉默森寒， 笑意更是早就消失不见， 目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新娘已到， 请王上王妃行对拜大礼！”鲛人喜娘扶着新娘来到聆渊面前，拉起他的手向聆渊递去。
　　魔域中的嫁娶之礼和凡间相去甚远， 魔族不拜天地不拜父母，仅行夫妻对拜之礼，且行礼对拜时，新人双手十指相扣， 以求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之意。
　　聆渊本该在这时接过王妃的手并与他十指紧扣。
　　可是聆渊却没有动，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且僵硬， 脸上的表情静默得令人胆战心惊。
　　远方看不清现场的臣民和宾客已经开始笑闹， 吉祥喜庆的祝福话语被风吹散，隐隐有只言片语落入聆渊耳中，让他有几分失神。
　　喜娘见聆渊迟迟不动，以为他喜得忘记了流程，忍不住掩面轻笑着提醒：“王上，时辰到了，该行对拜之礼了。”
　　“对拜？”聆渊面无表情地重复喜娘的话，目光却仍死死盯在眼前新娘身上，他似乎笑了一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道：“本王要行对拜之礼的王妃乃是瀛洲澜澈，眼前这位又是何人，把本王的王妃弄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聆渊猛然动手发难，扬手之间，毫无保留地掀开新娘头上红盖头。
　　“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哎哟，王上不可啊！大礼未成，不可掀开王妃的——疏、疏影公主，怎会是您？”喜娘由惊到骇，定定地望着身穿喜服的梅疏影和君聆渊，一时之间震惊得几乎忘记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地。
　　早在聆渊动手掀开梅疏影头上喜帕之时，正殿广场上忽然诡异地沉静下来，偌大的一个宫城，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都能清晰听见。
　　梅疏影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撩起裙摆在君聆渊面前盈盈下拜：“梅疏影欺瞒王上，协助澜澈殿下出逃，罪该万死，还请王上责罚。”
　　空中流淌着掩不住的震怒和杀意——这是君聆渊强行压抑怒火和杀气的表现。梅疏影觉得自己应该害怕，王上一但动怒，可能会当场把她撕碎，可是死到临头脑子中冒出的却是其他无关紧要的想法。
　　澜澈他，果然很明白王上啊。
　　那日澜澈听了她的计划，忽然毫无由来地笑了一下，她问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所按照你这个计划，那我能够用来出逃的时间便只能算到婚礼开始前了。君聆渊目光毒辣，必不可能认不出我。”
　　当时她还觉得澜澈言过其实，她易容法术很是出类拔萃，婚服层层叠叠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盖上个红色喜帕，王上就算是火眼金睛也一时难辨真假，撑到洞房之前都不是问题，怎可能一眼就看穿呢？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澜澈原来所言不虚，王上确实有在人群中一眼就看清心爱之人虚实的能力。
　　可惜了……
　　梅疏影想着，若是他们之间没有存在着瀛洲的这一层仇恨，或许真能成为世间最恩爱的眷侣。
　　正当梅疏影胡思乱想之际，聆渊的怒意和杀气几乎已经控制不住。在花轿中的人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出了这个人并不是他的澜澈。当这位新娘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绝对不是他的澜澈。
　　其实这位假新娘伪装得已经很好了，身量、形象、甚至走路的姿势……
　　可是澜澈是什么人？是他想了百年、爱了百年、时时刻刻放在眼前怎么看也看不够的人，世间怎么可能有假扮澜澈又能轻易瞒得过他双眼的人呢？
　　瞬息之间，他的心中闪过千万个问题：你是什么人、澜澈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你为什么要助他离开……到了最后这些问题统统化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以后慢慢问，唯独这个问题，他一刻也不能等！
　　“他在哪里？”聆渊问。
　　梅疏影早已料到了王上必定会质问自己澜澈的下落，她也没打算隐瞒，按照她和澜澈的计划，此刻澜澈应该已经按照计划离开王城去往九幽了。一旦人到了君宸玄身边，王上将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梅疏影半点犹豫也没有，据实回答道：“他昨夜就走了，现在这个时辰，他大概已经离开王城了。”
　　“从哪里走的？”
　　“城东大门。澜澈殿下穿了我的衣服，拿着我的公主令，大概已经畅通无阻地出城了。”
　　聆渊再无多言，单手甩出一个术法，一面巨大的阵法升腾而起，很快，守城魔将的面容就出现在阵法中。
　　“王、王上？”
　　君聆渊问：“昨夜至今日，可有人出城？”
　　为了城主大婚，王城已于三日前戒严，没有人能够轻易出城，魔域七十二城的宾客都有专人负责迎接。那魔将十分肯定道：“回禀王上，这三日来，城中无一人离开！”
　　梅疏影道：“他走的时候穿着我施了术法的衣服，应是化作了我的模样。”
　　君聆渊又指了指梅疏影问那魔将：“可见疏影公主出城？”
　　那魔将虽然不理解为何人明明在身边王上还要问他，但还是立刻回答道：“无！”
　　君聆渊收起阵法，无言而森冷地望向梅疏影，仿佛在向他要一个解释。
　　“不可能的……”梅疏影百思不解，絮叨道：“不可能的，如此好时机，他没有可能放弃……或者他根本没走？王上，或许再搜一搜城中……”
　　聆渊没有理会她，径直上前走了两步，现在长阶最高处对下面的宾客臣民正色道：
　　“各位，今日乃是本王大婚之日，然王妃聆渊身体略有不适，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请诸位暂待片刻，本王亲自去迎王妃尊驾。”
　　宾客人群中顿时一片鸦雀无声，聆渊恍若未觉，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对梅疏影道：“不必在城中寻了，本王知道他会从哪里离开。”
　　梅疏影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君聆渊，对方的眼眸黑如深潭，几乎看不到半点情绪。
　　“把你身上的这身衣服换下来。”聆渊冷冷道：“随本王同去城郊南门，迎回你们的王妃。”
　　*
　　王城南门外是一处密林，浊气横生，终日阴森寒冷不见天日。宏威将军剑藏锋奉命镇守在此。
　　君聆渊大婚时对宾客说的那句话经过术法的加持传遍整个应龙城，自然也传到了南门树林。
　　澜澈垂着眼眸听完后，偏了偏头对剑藏锋抱歉一笑：“看来他就快追过来了，藏锋，传送法阵开好了吗？”
　　他借助心脏里刚刚成型的聆渊之子的微弱灵力，一路从王城奔逃至此，气力早已用尽，见到剑藏锋时缓了许久才勉强开口说出话来。
　　剑藏锋先前得了澜澈的密信，早已做好安排，在澜澈到达前就已摒退属下，在此等待。
　　“怎么来得这样晚。”他拖着澜澈的臂弯，半扶半搂着把澜澈往树林深处引：“……君聆渊对我有所怀疑，我身边被他安插了不少眼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阵不容易。我以为你会按约定时间到，便早早开好了阵，谁知怎么也等不到你，我差点以为你改变主意不想走了。”
　　“路上出了点儿事，耽搁了一会。”聆渊精疲力尽地跟着剑藏锋向前走去，刚来到树林深处，遥遥望见前方出现阵法的轮廓时，忽而一道铺天盖地的赤金色光网凌空罩下，将整个南门地界严严实实罩在其中，也隔断了他们前往阵法的道路。
　　澜澈心中咯噔一声，一股寒意自他心底升起——这个法印赫然带着君聆渊的灵力气息，和他胸口里那小小生生命的灵力产生了些微的共鸣。
　　他竟来得如此之快！
　　与此同时远处隐隐传来阵阵人声，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被法术放大，穿过层层密林传入澜澈耳中：
　　“澜澈，今日你我大婚，旁人做事我不放心，所以亲自前来接你。你今天如果主动出来随我回去，你我之间什么都可以好好商量。”
　　澜澈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藏锋，阵法入口被聆渊的法印隔绝在外，眼下还有机会再开一个吗？”
　　剑藏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脸色严肃至极。
　　远处的聆渊顿了一会，他没听见澜澈回话，遂又提高了声量，厉声说道：“我知道你就在此地，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过去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当然是过去捉他拉！！！


第69章 带球跑没跑成
　　话虽如此说， 可聆渊根本没有给澜澈太多的考虑时间。很快，强大骇人的压迫感伴随着聆渊低沉得难辨情绪的声音由远及近向他逼来：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出来，就别怪我使用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手段了。”
　　他的声音经由强大的术法力量加持， 穿透南郊四周密密麻麻的苍天巨木落入澜澈耳中，带来的是一阵顺着脊髓直冲上脑顶的寒意。
　　不知何处生出的不安情绪从澜澈心底窜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聆渊，他是一个说到做到并且很难改变想法的人，很可能真的会在这里做出一些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澜澈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他有些懊恼之前在霜靖河那里耽误了太多时间，以至于不得不借助体内聆渊血脉的灵力一路奔逃至此， 结果还是被聆渊追了上来。
　　他如今实在没有多余的心里去细想聆渊的话。澜澈略微动了动身向剑藏锋靠了过去， 低语道：“我有办法在此地再开一个空间阵法， 你想办法帮我拖住君聆渊， 千万别让他过来。”
　　其实如果想要弄清楚当年瀛洲覆灭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留在应龙城更为合适， 霜靖河和谈氏一族都在城里， 如果他留下来，总有机会找到一些线索——前提是他能在王城里自由行走， 而不是被聆渊抓回去关在禁宫不见天日。
　　剑藏锋看着澜澈的眼神怜悯得仿佛看见一个白日做梦的痴人，不得不给他当头泼下一盆凉水：“你做不到的， 君聆渊已在此地设下灵力结界，在这个结界范围内，除了与他本人血脉同源之人可以释出灵力，其他任何人的灵力都会失效， 根本没有任何施展法术的可能。”
　　“旁人当然不行， 但是我可以。”澜澈没有时间和心思和剑藏锋解释， 双手飞快结出法阵， 耀眼的赤金灵光闪电般释出，在聆渊留下的术法结界里发出嗡嗡作响的共鸣声。
　　剑藏锋的瞳孔倏然紧缩：“这是你的灵力？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聆渊冰冷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已不知不觉逼近。
　　澜澈急急结阵，勉励维持早已被逼上极限的身躯不倒，同时心中充满了疑惑：南郊的树林原始而广袤，巨树成荫遮天蔽日，羊肠小道蜿蜒曲折。若非是对这里的地势十分熟悉之人，万万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在此地找到目标行踪，就连澜澈也是在剑藏锋的引路才能安然来到树林深处。可是君聆渊一路行来仿佛从未绕过弯、走岔路……
　　胸腔里的那个小生命发出欢喜而雀跃的震动，那是察觉到他父亲的气息在靠近时依本能而生出的亲近之意。这本该令人感到温馨的现象却让澜澈如临大敌——聆渊已经近在咫尺。
　　可是他怎么可能如此精准而快速地避开各种岔路，以最快的速度追来呢？
　　聆渊没有让他疑惑太久，他的声音忽然停在了不远处，用一种如同猎人看着掉入陷阱中的猎物的森冷语气道：
　　“澜澈，我给过你机会，可你到现在也不愿前进哪怕一步。我就真的让你如此厌恶吗？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考虑你的感受了。我虽然舍不得对你下手，可是对旁人我却不会心慈手软——”
　　从一开始就直追南郊而来、一路追来从未在岔路上浪费过时间、携怒而来时的警告……各种各样的杂乱思绪瞬间在澜澈脑子里连成一条线，一个可怕的想法如闪电般在他脑子里闪现：
　　应龙之血一旦入体，主人可以实时感受到宿主的所在之地，轻而易举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宿主——聆渊定是动用了龙血的力量！可他体内的龙血早就被聆渊自己化消了，加上聆渊方才说不会对其他人心慈手软，那么身中龙血的人会不会是——
　　霎那间澜澈犹如霜雪淋身，凉意自肺腑而起直窜心头，还没等他转过头去，身边已传来剑藏锋因吃痛而传来的怒吼声！
　　高大俊伟身形魁梧的将军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痛苦叫喊声，手中长剑被他狠狠扎入地心，以手撑着剑，艰难地维持身体不要倒下。
　　澜澈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龙血能够恣意控制宿主的肉身和脑识，主人更是能够随心所欲让宿主生不如死。君聆渊竟给剑藏锋用了应龙之血！
　　他终于忍不住，不顾自己还在结阵，放声怒斥：
　　“君聆渊，你怎么敢！”
　　“哈，这种手段虽然肮脏低劣，但你不得不承认十分有用。而且剑藏锋从前乃是君宸玄的心腹，你当真以为我会蠢到会什么也不做就把他放在身边重用？”
　　“他是为你镇守边境的大将，你如此作为不怕寒了城中其他将士之心？”
　　“他们不会知道。”聆渊的声音无情得可怕：“澜澈，你乖乖与我回去我便放过他，否则我有千万种方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混账！”澜澈的怒骂声彻底暴露了他的藏身之地。话音刚落，聆渊修长俊挺的身形就从一棵巨树后现出。他没有带随从和追兵，独自一人现身，如霜似雪的冰冷目光落在正在结印的澜澈身上，脸色忽然一变，冷声问道：“澜澈，你何来的灵力？”
　　澜澈的灵脉早在百年前九幽大乱时就损毁了，百年间又不曾得到过瀛洲地脉的疗愈，根本不可能再存半分灵力。可是眼下澜澈竟在他亲自投下的结界中试图结阵，这根本就是绝无可能之事！何况鲛人属水脉，灵力按理说应是湛蓝色，可此时澜澈周身散溢而出而出的灵流分明和他一模一样，是赤金之色！
　　聆渊脑中空白一瞬，一阵莫名的恼怒和委屈叫嚣着直冲心头，他再也忍不住，咬着牙一字一句愤恨道：
　　“澜澈，原来你这段时间是故作温柔和顺、假意承欢，真正的目的却是从我身上得到灵力，助你今日脱身吗？”
　　魔族中也存在着和寻常凡修、仙修类似的采补阴阳之术。聆渊见澜澈的灵力与自己属性相似，又可以在自己的结界中使用自如，便下意识认为是对方将他当作炉鼎，吸取了灵力，登时勃然大怒，脸色阴沉犹如厉鬼！
　　澜澈阵法将成，紧要关头听见聆渊口不择言的怒吼，差点把持不住被灵力反噬，所幸他没有和聆渊一样被气得失了智，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清斥一声，赤金灵光在斑驳树影间纵横交错，闪闪生光。
　　空间法阵已成！
　　“原来我在你心中竟是这样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出卖身体的人吗？”
　　趁聆渊愣神之际，澜澈当机立断扯过被龙血之力所制、浑身虚软动弹不得的剑藏锋，二话不说就把对方推进阵中，还不忘大喊：
　　“回九幽城，宸玄定有办法化消你身上的龙血之力！”
　　聆渊万万没有料到本应没有半点灵力的澜澈竟真能结成空间法阵，瞬间愣在了原地，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剑藏锋早已被阵法送出。
　　“岂有此理！”聆渊大怒，长腿一迈冲上前去就想抓住聆渊的胳膊。
　　然而澜澈距离阵法比他近得多，身形也更加敏捷迅速，聆渊扑过来的瞬间他已身形一闪跨入阵中！
　　澜澈的法术能为一向出类拔萃，所结阵法的威能也比旁人更加强大，几乎就在澜澈进入阵心时阵法就开始生效，可是与此同时，聆渊铁钳般冷酷有力的五指也已扣住他的手腕，铁锁镣铐似地紧紧禁锢着他。
　　不好，他追上来了！
　　澜澈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惊慌，一阵忽如其来的钻心疼痛疏然剜进双眼！
　　躯体撕裂般毁天灭地的剧痛从他的双眼处迸裂开来，几乎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澜澈瞬间被这股剧痛折磨得心神俱裂，眼前阵阵晕眩，浑身气力都被夺走，好不容易凝聚而成的灵力骤然溃散，赤金色的空间法阵失去灵力的支撑，像散于风中的沙，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旦跨入空间法阵，便被血契认定为“成功离开王城”，澜澈万万没有想到血契竟在这个时候猝然生效，身体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力，瞬间从聆渊的禁锢中脱出手来，他下意识想要抚上自己疼得近乎炸裂的头颅。
　　原来双目受伤，会是如此痛不欲生吗？
　　当时为了救他而受伤的聆渊也是如此痛苦吗？
　　澜澈的脑中一片混乱，眼底如同被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将他所有的理智连根拔起，还来不及抬起的双手被另外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紧紧绞住反扣到身前。
　　聆渊冷峻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骗子，收起你拙劣的花招吧，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溟煌动用了九幽城的秘术，夺走他目珠的同时仁慈地给他留下了一双再也不能视物的空洞的眼眸，保全了他完整的面容。但是剜目夺珠带来的剧痛却分毫不减。被剥夺双眼的痛苦来得快，去得却慢，在经过最初汹涌的剧痛后，丝丝缕缕尖刀剔肉般难忍的锐痛却久久没有退去。
　　澜澈蜷缩着身子，细碎的哀鸣不断从口中泄出，面容苍白至极。可是聆渊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犹自死死按住他不断挣扎扭动的身体，“你就这么厌恶我吗？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我？”
　　一片黑暗中，聆渊略显冰凉的指尖落在澜澈脸颊，一寸一寸向上攀去，最后落在他疼痛难忍的双眼上。”
　　聆渊的声音低而残酷，过往所有的温柔缱绻仿佛都已尽数消失无踪：“你再厌恶我，今日也必须和我回去行大婚之礼。”


第70章 强制成婚
　　聆渊的力量根本不容抗拒， 澜澈强忍眼眸深处针扎般的剧痛奋力挣扎，反让聆渊认为他存心躲避，于是彻底被激怒了， 怒火瞬时升腾而起。
　　他彻底俯下身去，在澜澈近乎疯狂的抗拒挣扎中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占有欲极强、霸道而暴虐的吻。与生俱来的凶残野兽本能在他体内叫嚣苏醒过来，聆渊放肆地舔噬的着澜澈的双唇，动作凶狠得完全不留情面。
　　澜澈浑身上下难受得厉害，偏偏又挣脱不开， 被按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被迫接受聆渊近乎掠夺般的深吻。他反抗不了、逃脱不得，轻而绝望的呜咽声从唇齿间流泄而出， 在树影间漏下的熹微天光中微微发光。
　　唇舌的掠夺没有平息聆渊汹涌而来的怒火， 口中肆虐的动作更加粗暴残酷， 那甚至已经称不上是一个表现爱意的亲吻， 更像是凶兽依靠武力原始而粗暴地单方面宣示占有权。隐隐有什么再也克制不住的念头升腾而起，聆渊毫不犹豫地抬起一只手摁住澜澈不断挣扎的身体， 同时另一手探向他的衣襟……
　　冷风倏然吹过大片大片肌肤， 澜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寒意瞬间从脊髓升腾而起直入脑识， 他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把正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聆渊狠狠推了出去， 猛地挣脱对方的束缚踉跄起身向前逃了出去。
　　他已经看不见了，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拦腰捉了回来，死死按在地上。
　　“你跑什么！我再不堪也不至于在荒郊野外要你！”聆渊强压下心中火气单手制住澜澈的双手， 膝盖死死压住他的不安挣扎的下肢， 同时伸手召出繁复华丽的刺金喜服往他身上一扔， 俯身逼近他耳边， 沉声道：“我只是想帮你换身衣服，如果你不挣扎不乱动，很快就能乖乖和我回去行大婚拜堂之礼了。”
　　话虽如此说，但聆渊的动作强势得根本不容抗拒，澜澈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和必要，转眼间就被一层一层扒光了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袍换上鲜红如血的喜服。
　　……
　　片刻后，只见聆渊大步迈出南郊密林，袍袖猎猎飞扬，宽大的婚服袍裾拂动间卷起一地烟尘，而他臂弯中打横抱着一道身着红衣、面覆红色喜帕的身影。
　　澜澈的眼睛虽然看上去没有异样，但已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仿佛瞬间从阳光灿烂的人世坠入漫长的永夜。聆渊本是牵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才察觉澜澈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可他没有发现澜澈的异样，以为是澜澈盖了喜帕这才不能视物，当即二话不说勾着他的腿弯把人拦腰抱起走出了树林。
　　双眼依然刺痛难当，然而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被剥夺视觉后的世界忽然陷入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澜澈被人抱在怀中，根本无法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只有在听见前方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来到城郊的空地上。
　　树林中古树苍天，遮天蔽日，唯有星星点点的天光从树影中漏下，可城郊空地开阔敞亮，此时又近正午，日光该是明亮刺眼，但是无论澜澈把双眼睁得多大，目之所见依然是一片可怖的黑暗。
　　他的眼睛竟盲得如此彻底，连半分光明也感受不到了吗？
　　“你怎么还在此地。”意识朦胧地被人抱出密林，恍惚中澜澈听到梅疏影又轻又冷的声音直入耳中：
　　“……按照你我的约定，昨夜你不就该从城门离开了吗？为何此时还出现在城郊？你不信任我，所以不听从我的安排从正门离去我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你又是因为什么才耽搁到了现在？
　　你是根本就不想离开，还是说……昨天夜里你去做了其他什么事？”
　　梅疏影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可怕，在传音术法的作用下越过众人直接在澜澈脑中响起。
　　澜澈呼吸忍不住一滞。晚上的时间充裕，完全足够他远走高飞，而今他没能离开如果不是故意故意拖延时间不想走，那就必定是趁着夜里的时间去做了不可告人之事……
　　果然，下一刻梅疏影清晰却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不是直达澜澈脑识，她扬声对聆渊道：
　　“王上，王太后娘娘身旁无人照看，疏影可否暂且告退侍奉太后娘娘？”
　　聆渊在她身边停顿一瞬，冷冷笑了一下，问：“昨夜之事，疏影好像还未给本王一个交代。”
　　“王上，如今人已在您手中，此地已没有疏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了，至于其他，待疏影确认王太后娘娘无恙后自会前来领罚。”
　　霜靖河自那日遭遇刺杀后，病情越发严重，精神不济，整日卧床难起。魔域婚俗不拜天地不拜父母，加上澜澈对她几乎难以掩饰的敌意，因此聆渊根本没有请霜靖河前来大婚典礼。他见梅疏影态度坚决，略想了想就点头允道：“去吧，你这些年对王太后忠心耿耿，侍奉体贴入微细致周到，本王甚是感念。这一次的事本王权当你一时糊涂，不忍责罚于你，只是本王希望你明白，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梅疏影走后，聆渊就把澜澈放了下来，一手紧紧牵着他的手腕，一手猛地在虚空中劈开一条裂缝，打开直通宫城的空间通道。
　　“澈儿，时辰已经到了。”
　　澜澈被他钢筋似的手牵住手腕踏入通道，转眼就回到了宫城里的长长玉阶之下。他双目不能视物，却也听得到身侧传来赴宴宾客的鼎沸人声。
　　王妃迟迟未到，公主替嫁而来，王上携怒离场，过了许久又亲自带着未来王妃从空间裂缝中现身……魔域七十二城的魔族尽皆寿数漫长，可在他们千百年的岁月中也不曾见过如此古怪离奇的婚筵，嗡鸣的交头接耳之声直到聆渊劈开裂缝再度现身时才戛然而止。
　　“……你看到了吗，今天来了许多宾客，魔域七十二城各族大魔尽聚于此，可你却义无反顾地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众人眼前，就像一个笑话一样任人议论指点。”聆渊向他靠了过来，冷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用仅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在澜澈耳边低语：“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今夜再同你慢慢算账。”
　　“聆渊，我不——”澜澈再也忍不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瀛洲旧事水落石出之前，他不想嫁他，至少不想以眼下这个被挟持强迫着的姿态嫁他……
　　可是聆渊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低沉一笑间气息微动，一个噤声术法无声落下，彻底禁绝了澜澈的声音。
　　“大好的日子，别再惹我不高兴了。”他朝澜澈俯身过去，贴在他耳边轻道。
　　澜澈目不能视，如今连说话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玩偶似地任由聆渊铁钳一样的手臂牵引着一步一步登上长阶，当着不知多少魔域宾客的面站到了玉阶的尽头。
　　他感觉聆渊的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强行扭过他的身子与他面对面站着。
　　“别怕。”聆渊的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虽然强势不容拒绝，却隐隐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我会对你很好的……”
　　身在高处的司仪犹如接到了指令，扬声高唱道：
　　“吉时已到，行对拜大礼！”
　　澜澈僵立不动。
　　聆渊的声音随之响起，轻柔和缓，低沉清晰却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莫要误了时辰。”
　　话音刚落，空气中隐隐有术法的波动，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笼了下来，澜澈瞬间心血上涌，如临山岳。这道强悍霸道的力量很快就落在他的后背上，下一刻，脖颈、脊柱、四肢百骸甚至是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眨眼间臣服于这道力量，牵引着他再不受自己控制的身躯，一寸一寸、缓慢却坚定地弯下腰去，和聆渊行了第一个对拜之礼！
　　“一对拜，愿尔螽斯衍庆 ，鸿案相庄！”司仪如同唱歌般的声音响遏行云，澜澈却浑身剧颤，屈辱至极——
　　这种身陷无边黑暗、完全无法掌控身体的感觉瞬间把他拉回百年前身处魔市任人摆布的无助境地，不堪回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不断下坠。他曾发誓再不让自己陷入如此难堪无助、任人宰割的境地。可是百年前他被人捆在树心当作物件一般拍卖，百年后他仍被人禁锢着身体，木偶似地被按头成亲。百年岁月已逝，而他仍是毫无长进……
　　眼角泛酸，可不能视物的眼睛每流一滴泪都会带来钻心裂骨般的疼痛。满腹委屈愤恨还没来得及找到宣泄的豁口，第二道磅礴巨力便接踵而来。
　　澜澈的身体又一次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操控着，再行一礼。
　　“二对拜，愿尔白首同心，不离不弃！”
　　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从眼尾滑落，坠入尘泥，如金玉相撞般的细碎声响被震天动地的祝福声掩去。
　　最后一道磅礴巨力随之而来，澜澈无力地闭上了眼，再不做任何无力的反抗。
　　三拜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可就在第三道力量即将落下之时，一阵催命般急促刺耳的钟鸣响彻天际。
　　在场所有城民宾客停下手中的动作，尽皆仰头，错鄂地朝钟声响起的方向望去，目中皆是震惊和疑惑。
　　那是丧钟！
　　钟声袅袅余音过后，梅疏影哀恸至极的声音随之而来，传遍整个王城：
　　“王太后娘娘薨逝了。”


第71章 算计
　　极尽华丽的宫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沉重的丧钟滚雷一样响彻全城。王城里、宫墙内， 时间仿佛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滞住了，在场所有人在经历初时的惊诧震撼之后，齐齐望向钟声响起的烟波浩渺殿， 然后又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哀恸者有之、震惊者有之、愤怒者更有之。
　　霜靖河曾有献祭灵力充盈地脉、稳定王城根基的功绩，很得城民敬仰。丧钟的翁鸣声还未散去，在场不少人当场奔溃失色，放声痛哭，本该喜庆热闹的婚礼刹那间悲声一片。
　　聆渊耳中轰鸣作响神魂俱震， 悲从心起。母子之间血脉相联，钟声响起的同时， 他的心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还来不及弄清这种异样的来源， 沉闷的钟响就宣告了霜靖河的死讯。
　　——他的母亲、从小到大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初时的惊痛过后， 聆渊强压下摧心裂肺般的悲痛迅速降下王令：“即刻封锁全城！戒严追凶！”
　　鲛族寿数可与天齐， 霜靖河虽然多年来疯病缠身，却无任何会危及性命的恶疾， 突然暴毙只可能是为人所害。
　　聆渊紧握双拳，手面青筋爆出， 可怖至极：是谁，杀了他的母亲？
　　王令一出，场地上顿时一片寂静，不足片刻后怒声四起！
　　来此观礼的宾客多是魔域七十二城的大魔， 身份尊贵， 实力强横， 怎么甘心被困王城？有人斥骂、有人愤怒、甚至有人暴言所谓城主大婚只是一场将众人聚集于此一网打尽的骗局！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可聆渊是一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可能改变想法的人。身边沸腾的人声他听而不闻， 仅是长臂一伸把愣在原地的澜澈往怀里一揽，就要前往烟波浩渺殿——他没有忘记澜澈对霜靖河的敌意，但是这个时候，他还是希望澜澈能陪在他身边，甚至不用说话、不用开口安慰他，只要静静地陪在他身边、让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已经很好了。
　　可还没等他打开传送法阵，一身素缟的梅疏影骤然现身，目光在聆渊和澜澈之间来回，眼神晦暗难明，仿佛凝聚着无声的风暴。
　　“王上，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说话间梅疏影抬手捧出一枚小巧玲珑鲛珠：“我有一个办法，须臾便知凶手是谁。”
　　聆渊身居高位近百年，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力。梅疏影出现的当下，就有一个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脊背上泛起了微微凉意。
　　“……王太后娘娘生前留下的鲛珠必定封存了她的记忆，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的灵力能与之产生共鸣，再现王太后娘娘生前所见，自然也能知凶手真面目！”
　　不好的预感愈重，聆渊的脸色骤变！
　　无数个念头在聆渊脑海里连成一片，几乎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按照梅疏影所言，昨夜澜澈就已经和她换了身份，可是直到今日才出现在南郊，那么中间很长的一段时间，澜澈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
　　杀死他母亲的人吗……会是澜澈吗？他想。
　　与此同时，忽闻梅疏影一声锐喝，双手捧起鲛珠——她要当众施法打开鲛珠中的记忆！
　　聆渊一怔，恍然想起他曾在王城设下坚不可摧的结界，用自己的力量庇护整个王城，梅疏影想要得到他的灵力打开鲛珠易如反掌！
　　果然不出他所料，心念刚动，那边梅疏影就已纳四周灵力强行开启鲛珠！
　　一个念头在聆渊心底怒吼着升起：不！不可以让她打开鲛珠、至少不能是现在！
　　“疏影住手！此事暂缓，本王先去看看母——”
　　他的话被梅疏影断然打断：“王上，您不敢看，是不想看还是您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聆渊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高声斥道：“你这是何意？总之先住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忆念幻城犹如巨大的画卷漫天铺展开来，聆渊的的瞳孔难以置信地缩紧——明灭不定的画面中，澜澈手中紧握锋利骨刃，先是以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记忆的主人，下一刻，只见他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劈砍下来！
　　忆念画卷戛然而止，空旷的宫城里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聆渊一寸一寸转过身来，瞳孔中映出澜澈掩在红纱盖头下朦胧不可见的面容。
　　“是你做的吗？”他问。
　　澜澈自然没有看见半空中的记忆画卷，却已从梅疏影的话中猜到了大半。他动了动，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没有杀她。”
　　他确实无数次想要杀死霜靖河，但唯独这一次，他没有下手。不曾做过的事，他不会认。
　　“你说慌！”梅疏影冷笑，“你身为鲛人，远比旁人清楚，鲛珠中的记忆做不得假，所以即便你身穿我的衣服、幻化成我的模样，太后鲛珠记忆中的你也是你原本的样子！澜澈，你敢说你昨夜没有进入过烟波浩渺殿？”
　　聆渊眉心一蹙，上前一步挡在澜澈面前：“此事恐有误会，澜澈他没有谋害母亲的理由——”
　　“他有！”梅疏影满是恨意的眼睛紧紧盯着澜澈，冷笑道：“澜澈？让我想想该如何称呼你……应龙城的王妃殿下？九幽城主结契的义弟？还是——”她的神情倏然一变，一字一顿道，“瀛洲仙岛曾经的皇子殿下？”
　　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声掩饰不住的惊呼。
　　“瀛洲的……皇子？”聆渊眼中一片疑色，“这和母亲的死有何关系？”
　　“当然有！”梅疏影恨恨道：“他将瀛洲覆灭之仇归于王太后娘娘身上，故而心存怨恨！此事我已有证据，还请王上——”
　　“够了！”聆渊断然大喝，阻止道：“这些事容后再说，本王——”
　　“王上！”梅疏影倏然跪倒在地，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聆渊，极力维持镇定：“王上有所不知，瀛洲王室乃是鲛族嫡脉，心头血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太后娘娘芳魂未散，鲛人心血之力定能助期回魂！还请王上严惩杀人凶手，生剜其心以救王太后娘娘！”
　　*
　　冷月无声，夜色如水。
　　寝殿内披红挂彩，红烛摇曳，床榻四周鲛绡锦帐，绮罗生香。此殿今夜本该是一片旖旎的洞房花烛景象，此刻却成为禁锢澜澈的森然囚笼。
　　澜澈微垂着头坐在八尺有余的沉香木大床旁，听风吹绡动。他的双手被一道灵力化成的绳索紧束，交叠放在膝上，嫁衣鲜红如血，头上的红纱盖头也没人敢来为他除去。
　　其实这个时候用术法来限制他的行动实属完全没有必要。澜澈已经看彻底看不见了，从还未出生的骨肉灵脉里借来的灵力也在试图逃离王城时耗得一干二净，百年前就已重伤的身体被逼上极限，如今是一丝一毫多余的气力也没有了，即便如今宫门就在他眼前大开，他也未必能够摸索出去。
　　澜澈独自坐了许久，长而密的眼睫轻轻刮在红盖头上，他的目之所见都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漆黑。其实被夺走双目的痛苦已经缓缓释去，可是当身边空无一人时，心脏却被黑暗带来的恐惧狠狠的攫住了，绞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已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昏沉，可身体上的疼痛被束缚的屈辱又让他被迫清醒着。他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终于听见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澜澈在盖头后面微微睁开眼睛，他的眼珠还是很漂亮，犹如月色下微微泛着光的海面，根本不像一双已经不能视物的死目。
　　沉重、急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迫人的威压随之扑面而来。澜澈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瞎了——伤了眼睛就不用面对脸色可怕至极、携怒而来的聆渊了。
　　澜澈看不见他，只能通过他停在身前的脚步声勉强判断对方所在的方位。他微微仰了仰头，隔着脸上的红纱“望”着聆渊。事到如今任何挣扎抵抗都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像是忽然释然一样，竟朝来人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轻声问：“你是来处置我的吗？”他的声音语气说是轻柔，倒不如说是虚弱，短短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乎已成微不可闻的气音。
　　聆渊甚少看见他这副仿佛虚弱到了极点的模样。从前的澜澈，即便刚从百年长梦中苏醒、即便浑身修为散尽灵脉损毁也不忘张牙舞爪向他示威、使出浑身解数，乐此不疲地想从他身边逃离。一日前他还因对方胆大妄为的逃婚行为而恼怒、因对方拼死挣扎不愿乖乖就范的态度而生气，可如今想来那时的澜澈虽然不听话却是灵动的、充满生机的，不像眼前的他——虽然不哭不闹，却苍白而虚弱，却让他心脏抽痛、难受至极。
　　聆渊站在铺满红绸锦缎的喜床前，久久没有说话——他在强迫自己冷静。最终，当他硬下心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澜澈的时候，目中已经凝着霜雪欲来的厉光。
　　他花了将近一整天时间处理霜靖河的事，此时已是一身疲惫，满腔的哀伤愤怒都被另外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代替。梅疏影已经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澜澈的身世、他和霜靖河的恩怨、当年瀛洲仙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些信息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脑子里，瞬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看见澜澈，把这一切都向他问个清楚明白。
　　王太后新丧，前殿后宫无数杂事等着他处理，可他还是毅然抛下这些事来找澜澈。来的路上他心里恨得发痒，恨不得把澜澈捉到怀里，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把他吞吃入腹。
　　他应该早一点就这样做的。当聆渊在烟波浩渺殿看见霜靖河一动不动的苍白尸身时，一种忽如其来的诡异情绪盖过所有悲伤和震怒卷上他的心头，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霜靖河的身躯已经被收拾干净，梅疏影没有为她换上素白的丧服，而是让她身着寝衣安静地躺在凤塌上。梅疏影还将希望寄托在澜澈的心头血上，直到聆渊抽身离开时还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他取澜澈心血以救霜靖河。
　　聆渊没有理会梅疏影的请求，他大步走上前去拉来霜靖河的衣襟——胸口处的致命伤干净利落，下手之人心冷手恨，没有半点犹豫，聆渊盯着那伤看了许久，眸光越发冷厉起来。
　　早在澜澈第一次刺杀霜靖河未果的时候他就该把这个小骗子捉住，严厉地看管起来，剥夺他一切自由，再不给他任何机会下手……聆渊心里发狠地想：如果那样，澜澈无法杀死母亲，自己是不是也不用面对眼下的两难境地……
　　聆渊把思绪抽了回来，无声地叹息一声，面对着澜澈缓缓俯身，隔着红纱看着他：“澜澈，我只问你一遍，真的是你做的吗？”
　　短短几个字，说得无比清晰又用力，仿佛是一字一句从深咬着的齿缝中吐出。
　　澜澈很轻地笑了一下，反问：“你和梅疏影不是已经当着魔域七十二城的面给我定罪了吗？我也回答过你，你既然不信，为何又问？”
　　聆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伸手揭开了澜澈头上的红纱，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
　　“我想再听你回答一遍——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澜澈愣了一下，不想被聆渊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于是阖起了双目，平静道：“那我也再说一次：不是。”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是，你还是不信我。”
　　澜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他刻意躲闪的目光在聆渊看来却是一种心虚的表现。聆渊听了他的话，脸色更加难看了，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狠厉粗暴。
　　“我想信你。”他说，声音莫名有些委屈失望的意味：“可是你告诉我，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今日为何逃婚？”
　　澜澈怔了一瞬，嘲讽一笑，理所当然道：“不愿嫁你罢了。聆渊，梅疏影既然已经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你了，你该明白我有多厌恶霜靖河就有多厌恶你，要嫁给厌恶之人为妻，你要我如何做到？”
　　“厌恶？”聆渊低声重复了一下，随即忽地伸手抬起澜澈的下巴，目光森冷地望着他，恨声道：“我不相信！这段时间，你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离我而去！那日在九幽城，你可以随君宸玄留下，后来我眼睛受伤，你也可以……”
　　澜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聆渊神情阴郁，盯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欺欺人。”澜澈蝶羽一样的长睫毛颤了颤，脸上的笑意加深不少，“你看你，分明心里清楚得不得了，装作不明白有什么意思？事已至此，我索性与你说明白了，我确实想过要杀死霜靖河，这些日子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也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杀她，这才想在大婚之日趁守卫松弛之际动手。只是最后杀死她的确实不是我，你——”
　　聆渊嗓音嘶哑地打断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澜澈止了声，不动声色地等他继续往下问。
　　“澜澈，我问你，从一开始在九幽城的时候，你就计划着接近我、欺骗我，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你就想杀死我的母亲了对吗？
　　所以，我一直以来珍视着的、你我之间的爱情，全都是你的一场算计吗？”


第72章 洞房
　　聆渊的情绪明显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眉眼间戾气横生，说话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带着颤抖，修长劲瘦的手指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强悍力道紧紧捏着澜澈的下巴， 迫使他仰头接受自己的注视。
　　澜澈被迫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滞涩得难受，空茫而找不到焦距的双眼微睁着，脑子里混乱一片，连带着神志也恍惚了起来， 记忆被忽如其来的轻风拂开，把他层层裹入过往柔软香甜的回忆中， 聆渊低沉熟悉的声音又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浑身一颤， 打了个激灵——
　　怎么会是算计呢？澜澈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地在心里想：我认识你的时候， 分明就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关仇恨、算计、利用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纯粹而炽热地喜欢着你啊……
　　作为用心脏孕育生命的鲛人，孕期最忌心绪波动， 而今浓墨一样毫无边界的黑暗带来的恐惧让澜澈恶心欲呕， 聆渊的严酷的逼问又像是一柄尖刀，毫不留情地凌虐他最脆弱的心脏。胸口针扎一样的微茫刺痛渐渐加深， 已成难以抑制的绞痛。澜澈虚弱至极，若不是聆渊筋钢铁骨般的手指死死钳住他的下巴， 他连勉强抬头仰望对方都无法做到。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剧烈的疼痛带来的晕眩感，艰难开口。谁知才吐出一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他被俯身下来的聆渊重重地吻住了双唇。
　　你还是别说了。聆渊望着澜澈陌生而无光的眼眸忍不住想：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会若无其事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蓄谋已久的算计、害怕你用一个字就轻易摧毁这百年来我视作生命珍惜爱之的情感。
　　所以， 你还是什么也别说了……
　　……
　　澜澈被他猛地按倒在八尺大床最深处， 仰面陷入铺满了厚厚大红锦被的高床软枕间， 犹如坠入云山幻海。本就恍惚的神志更加模糊了， 隐约感觉到聆渊扑了上来。他的动作并不如往日那般粗暴蛮横，甚至可以称得上体贴温柔，从衣襟处缓缓探下，一层一层剥开他身上鲜红如血的喜服。
　　是了，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澜澈想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发生了这么多事，聆渊还觉得他们可以成为一对眷侣吗？
　　聆渊好似根本没想这些，翻手一挥间，无风自动的鲛绡床幔层层闭合，二十四根儿臂粗的大红喜烛渐次熄灭，空气中弥散着旖旎的甜香。
　　“……澈儿，”聆渊松开他柔软的唇转而凑在他耳边，温柔地轻唤他的名字，微微湿暖的气息喷在他的鬓发上，无端惹得他一阵颤栗。
　　算计也好、真心也罢，总之在这个洞房之夜，你在我的怀里，任何人和事都改变不了我们既成的关系。
　　“过了今夜，你我就是夫妻了。”当着魔域七十二城的面，行了三拜大礼的夫妻、天道都无法拆散的爱侣。
　　从今以后，你是属于我的。
　　澜澈全程紧闭着眼，聆渊的动作其实很温柔，比他苏醒后的每一次都要小心翼翼、轻缓柔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动作轻柔而专注。可澜澈心头的痛苦却不减分毫——连日将自己的身体逼上极限、接连动用孕中胎儿的灵力再加上接连心神劳损已对他的心脏造成了严重的损毁，从被带回王城时他就在咬着牙苦苦支撑。此刻被放倒在塌上，晕眩感更甚之前，身体已完全不受自己掌控，意识更加昏沉，仅是凭着本能细碎地轻哼出声。
　　聆渊完全没有注意到澜澈的异样，理智告诉他今天必须耐心而温柔地对待澜澈。然而得到的越多，他想要的也越发多了起来，到了后来，骨子里属于兽族的凶性还是本能地复苏。他无数次狠厉地扳过澜澈别开不愿被他看着的脸，噬咬他已经红肿的唇辦，动作残忍凶狠得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一条一条撕碎，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巨大的喜悦和餍足填满聆渊整个人，即使澜澈今天全程偏着头避开眼不愿意和他对视也不减他的兴致，待到天色将明时，澜澈终于撑不住昏过去后，他才把人重重搂进怀中，拨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亲昵又怜惜地蹭了蹭他的额头，抱着他直坐到天色大亮才依依不舍地把人裹进厚重的大红锦被中，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
　　霜靖河的事情未完，前殿还有棘手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梅疏影当众公布了太后鲛珠中的记忆引来城中一片哗然。愤怒的应龙城百姓们围上宫殿山要求王上处死杀害王太后娘娘的妖妃澜澈。
　　鲛珠中的记忆、梅疏影和烟波浩渺殿一众侍从的证词甚至澜澈的身世和来历无不显示着澜澈就是杀害霜靖河的真凶，可是聆渊没有忘记那是大婚典礼上，澜澈初听丧钟时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惊诧神色和他当时认真而肯定的回答——“我没有杀死她。”
　　凶手定不会是澜澈！
　　必须查清楚这件事，为了他惨死的母亲、也为了还澜澈一个清白。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霜靖河在王城中的威望。
　　越来越多情绪激愤的百姓在城中生事、镇守边关的魔兵将领愤怒地开启传送法阵回到王城围在宫殿山下逼他们的王上严惩澜澈……
　　梅疏影说什么也不愿为霜靖河布置灵堂，而是把她冰冷的尸身像平常一样安置在凤塌上，霜靖河眉目姝丽，神情平和，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聆渊前往烟波浩渺殿准备劝说梅疏影将霜靖河落葬的时候，她正双膝跪地，恭敬而小心地往霜靖河尸身的嘴里一点一点喂进鲜红浓稠的液体。
　　“你干什么！”看见这一幕的聆渊惊怒交加，旋即飞身上前挥手拂开梅疏影握着碗的手。装着黏稠液体的玉碗砸落在地，碎玉残片夹杂着星星点点鲜红飞溅而出，沾染上梅疏影素色的裙摆。
　　梅疏影没有说话，也没有俯身去收拾一地碎屑，更对着聆渊视而不见。她怔怔地看了一眼从碎碗里蜿蜒流出的液体，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翻手召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下方一寸之地，就要狠狠刺入！
　　“是血……鲛人的心头血，你——”聆渊俯身沾了一些飞溅而出的鲜血嗅了嗅，震诧地抬头，正好看见梅疏影用刀往自己心口插，眼神惊骇得宛如白日见鬼。
　　“你也不想活了吗！”聆渊怒喝一声，抬手劈下，一股凌厉的力道落在梅疏影腕间，震得她手腕失力，匕首倏然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梅疏影想也没想俯身就去拾那匕首，谁知聆渊先她一步飞脚就把那匕首远远踹开，怒视着梅疏影，厉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生死有命，母后已经去了，你喂她再多血也是无用！”
　　“无用？”梅疏影低声重复刀，忽然绝望地嗤笑起来：“确实无用，疏影虽也是鲛族，却是血脉之力微弱的普通鲛人，心头血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效，仅能勉强护住王太后娘娘尸身不腐而已，远远不及身为鲛族嫡脉的澜澈殿下，一滴血就可以换回太后娘娘的命。王上，求求您——”
　　“疏影，你魔怔了！”聆渊不愿再听，毫不犹豫出言打断道：“母后一向待你极好，她去了你痛不欲生，本王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甚至比你难受千万倍。然而生死有命，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传说中的鲛人心血，也只能在魂魄刚刚离体时起作用，如今母后都已亡故数日，鲛人血也无用矣……”
　　“不，有用的。”梅疏影见聆渊愿意和她说话，以为事情有了转圜余地，热切地解释：“王上对鲛族了解不多所以不知道……澜澈和太后是血亲，心血的生效时间比别人长了许多，哪怕数月之后依然能够起作用。王上，只需要一点点澜澈的心头血就好，只要一点点，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够了！”聆渊面色一沉，声音冰冷利落：“本王早就与你说过打消这个念头，速将母后归葬！”
　　梅疏影骤然扬起头，原本如同瑟瑟秋水的一双美目如今布满了血丝，眼底闪烁着陌生而阴狠的光，她冷笑一声忽然道：“王上，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啊。为了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顾了吗？生你养你的母后竟连杀人凶手的一滴血都不配得到吗？”
　　“放肆！”聆渊一腔怒火终于燃至最盛，不由自主高高扬起巴掌就要愤而甩下时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梅疏影倔强地仰头和他对视，漆黑的瞳孔外覆着一圈湛蓝美丽的虹膜，看上去和澜澈有三分相像。
　　鲛族的人都是这样吗？分明看上去很是脆弱柔软，可偏偏都有用只言片语就能轻易激怒他的本领。澜澈是这样，梅疏影也是这样，仿佛永远不知道只要自己顺从一点、和软听话一点，他就会对他们很好很好的……
　　“王上，”梅疏影的目光在聆渊停在半空的巴掌上闪过，冷言道：“或许你本人足够强，但你还不知道要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如今的王城变成什么样子了，它还是你的王城吗？城中百姓离心、城外还有九幽异魔虎视眈眈……你很快就守不住这座城了。”
　　“……”聆渊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阵寒意忽然从他心头升起，一点一点爬上脑识。
　　“你什么意思？”他问。


第73章 爱生心魔
　　梅疏影古怪一笑， 数度放血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和喑哑：
　　“王上，你有多久不敢登上宫殿山的高台上往下看了？”
　　莫名的话语令聆渊瞳孔紧缩，神色丕变。心念一动间， 聆渊一言不发地拂袖召出一面巨大水镜，水镜高悬于烟波浩渺殿上空，清晰照见山脚下的景象：
　　山风呜咽，九重城阙烟尘骤生。国师谈司雨以瀛洲仙岛谈氏一族之名召集城中鲛族势力把宫殿山层层围住。
　　此时山下的广场上喧闹一片，无论是魔将还是普通百姓都顶着一张愤恨的怒容， 在场之人超过半数都是鲛人，脸上怒意更盛， 讨伐澜澈的声音也更为尖锐。
　　“王上在哪里！”
　　“为何还不交出杀害王太后娘娘的祸首？”
　　“快让妖妃澜澈出来领罪！”
　　“杀人凶手出来受死！”
　　潮水般的诘问和怒骂在王城上空盘旋， 每个人脸上都涌动着激愤的情绪。雷霆怒意瞬间掠至聆渊眼底，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满是杀意：“他们这是要逼宫造反吗？”
　　“造反？”梅疏影浅浅摇头， 话音中带着嘲讽的意味：“王上，你当年靠着鲛族的势力建城称王， 如今这座王城中的大半子民都是鲛人， 可你统治鲛族近百年，竟对我们一无所知。
　　鲛人性情温和， 瀛洲覆灭后更是元气大伤，力量再不复从前， 怎会轻易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凶手杀人偿命。太后娘娘出生瀛洲王族，是鲛族的信仰，而今她惨死在自己亲族的手下，你让城中数以万计鲛人心中怎能不恨？”
　　聆渊脸上带着雷霆震怒， 强压心中不悦， 说：“这就是他们在此恣意闹事的理由？母后之死我自会找到真凶， 还轮不到旁人对本王指手画脚。”
　　梅疏影仿佛听到了笑话一样， 唇角勾起嘲讽似的弧度：“王上，你还没有想明白吗，寻常鲛人温和，或许会给你时间慢慢寻找真凶、或许无意争夺王权。可你难道看不见吗？带领他们站在山下的是谈司雨。谈氏一族人人精于算计，心机似海，他们为何平白无故插手此事？”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忽然从心底窜起，聆渊脸色骤变，声音冷如寒潭之水：“他们想要借此操控王城？谈氏一脉身为鲛族，把持城中近半势力，早已进入应龙王城的权利中心？他们还想如何？”
　　“人心便是如此贪婪，永远不知餍足。流离失所之际想得一方土地安生立命，安生立命后又想进入王城权利核心，手握重权后更是迫不及待搅动风云渴望取而代之。谈家人要的远不是屈居人下俯首称臣，而是代替你成为这座城的王。”
　　聆渊沉默了许久，忽而笑了：“梅疏影，连你都看得清楚，唯独本王从头到尾懵然不知。国师谈氏别有用心，精于算计、将军剑藏锋假意投诚，实则效忠九幽、庇护百年的臣民与我反目、王妃在大婚当日弃我而去……我这个王当得可真是失格。”
　　梅疏影垂下眼帘，面容隐入阴影，一时看不清神情。
　　“那么你呢？”聆渊停顿片刻，声音已经平静许多，甚至隐隐带上几分森冷的意味，“梅疏影，被我视作亲妹的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梅疏影在他冷厉的逼问声中闭了闭眼，道：“我想要的早已与王上言明，疏影此生最大的愿望就只是王太后娘娘健康安泰。”
　　她沉默须臾，缓和了语气迂回道：“王上，旁人要的是澜澈的命，我却只要他一滴血。只要王上愿为太后娘娘取来他的心头血，我就可以从中斡旋……”
　　一腔气恼和愤怒直冲聆渊脑顶：“我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却还没有废物到连自己所慕之人都无法保护，需要靠伤害他来维持城中局势！”
　　梅疏影没有理会他的怒吼，站起身来，以一种胸有成竹般的姿态微微仰着头看着聆渊：“你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甚至可以公布太后娘娘当年泄露阵心以至瀛洲覆灭的旧事，必定能够一举逆转局势，此刻叫嚣着要澜澈偿命的鲛族也不会再追究澜澈的所作所为。可是我的王上，你敢吗？一旦你这样做，受人尊敬的太后霜靖河立时便会成为鲛族的千古罪人，遭人唾骂、为人不齿！王上，你愿意看见太后娘娘尊荣全无、不得安宁吗？”
　　……王上，好好考虑一下吧，一滴血而已早不了他的命。”
　　“没有考虑的必要。我当然不会任由母后遭人唾骂，更不会让澜澈受到半点伤害。鲛人和魔族寿数漫长，我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他一点一点弄清当年之事的真相、帮他解开心结。”
　　“王上果然对他情深意切。”梅疏影喟叹一声，再开口时却陡然换上了一种好整以暇的嘲笑语气：“可是王上，你有问过王妃殿下的意愿吗？他愿与你一起寻找当年或许并不存在的真相吗？还是说……他根本就厌恶着你，从头到尾只当你是报复王太后的工具呢？”
　　梅疏影的话彻底刺痛了聆渊心底最脆弱、最不堪触碰的神经。他怒从心起，周身本能地涌起阵阵杀意，睁着一双冷厉至极的眼眸呵斥：“你——给我——闭嘴！”
　　正当此时，“轰隆”一声巨响破空而来，地动山摇的剧烈震荡从脚下升起，一名鲛人侍从步履蹒跚身形摇晃着闯了进来。
　　“小心！”梅疏影回头扶了他一下，急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这是什么声响？”
　　聆渊灵力远胜于她，早在轰鸣声响起的瞬间就已心有所感。
　　果然，侍从的话应证了他的预感。
　　“王上、公主殿下……”煞白着一张脸闯入殿中的是一名容颜稚嫩的鲛人少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额头流下，顺着鬓角砸在地上。然而他虽恐慌惊惧，口舌却依然伶俐利落：
　　“九幽异魔攻入城了！”
　　聆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
　　魔域七十二城都有城主亲自布下的防护结界，王以自己强大的力量庇护整座王城，异族根本无法从外轻易攻入城中，即便有力量强横的大魔领兵偷袭，结界也会提前发出示警。而今结界一切正常，他的灵脉也未感觉到任何异常，九幽魔族是怎样越过结界攻入城中的呢？
　　……还是说他们非是由城外攻来，而是经由其他通道直接出现在王城内部？
　　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聆渊猛地抬头望向那报信的鲛人，一字一顿问道：“九幽异魔，最先出现在什么地方？”
　　“宫殿西南区的花园里。”鲛人少年眉头紧锁，喘着气道：“在王上前些日子带来的流霞泉水附近最先出现了九幽魔兵。”
　　果然是那里！聆渊心中一寒，一拂袖摆大步离开烟波浩渺殿直奔宫城西南角的流霞泉。
　　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聆渊身形如电，急朝异变之地掠去，途中无数念头在头在他脑子里混乱地拉扯。
　　鲛人属水，犹喜昔年瀛洲岛上的仙泉流霞。澜澈沉睡苏醒后身体就变得很是虚弱，常在殿中捧心蹙眉，他便依其所求奔赴九幽取来流霞泉，将泉眼深埋在宫城西南的花园中。
　　流霞泉眼珠光灿灿，神辉耀目，湛蓝色的珠身中隐隐可见一尾修长神秀、人身鱼尾的鲛人，身姿清灵飘逸，半身灵片反射出五彩华光，美丽不可方物。泉眼落地瞬间竟平地涌泉，化为一汪清气逼人的流霞泉水。
　　聆渊引泉水入殿，谁知几日后就有异变了的九幽大魔经由寝殿中的水池出现，差点伤了澜澈。
　　在那以后他就动用应龙血脉之力单向封印了寝殿和花园里的泉水，断绝九幽魔兵前来王城的通道，若非有与他血脉同源的灵力解除术法的力量，都不可能有人能够经由此道进入。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打开封印的，世上又无他的同族，那这些异变了的魔兵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脑中一片混乱，各种纷繁复杂的念头中，有一个画面渐渐在他眼前明晰起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同族，真的就再也没有人拥有和他血脉同源的灵力了吗？
　　可是就在不久前，他就亲眼看见有一个人在他亲自投下的阵法结界中释出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灵力——是那天在南郊密林，澜澈当着他的面，企图用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打开空间阵法逃之夭夭……当时那道灵力不就是与他同源的血脉灵力吗？
　　他怎么一直没有想起问一问澜澈的灵力从何而来？
　　如今也是他用这道莫名出现的力量打开流霞泉里的通道，放异变魔兵长驱而入，占领他的王城吗？
　　他不仅恨着母后，还恨着我吗？他今天做的这一切是效仿母后当年所做所为，对我的报复吗？
　　一片混乱的情绪中，梅疏影的声音犹如蛊惑人心的魔音穿脑而过：
　　“王上对他情真意切，可他对王上却心怀愤恨，只是把你当作他复仇的工具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空气中弥散着诡异而陌生的气息，趁聆渊心绪起伏之际从他的每一寸皮肤中悄悄渗入。不知不觉中，聆渊已越发难以维持意识的清明，心神也越来越不由自己控制。
　　脑识中梅疏影的声音逐渐拉长变调，在他根本没来得及深想之际就被另外一道低沉嘶哑的怪声取代：
　　“君聆渊，你自以为拥有了他，却不知自己是爱而不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百余年……当真可怜啊——”


第74章 刺心
　　巍巍城邦， 九重宫阙之上，不详的血月高悬，空气中浊气逼人。
　　聆渊作为王者的稳定自持早已消失无踪， 难以在一片浊气中凝神守心，就连护身结界被破也无知无觉。朦胧的雾气中，一道若有似无的诡谲紫气自地面升起，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身周。
　　宫城中已出现无数恣意游荡的九幽异变魔兵，它们拖着奇诡怪异的魔躯在城中肆虐厮杀， 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从天而降，昔日宫阙顿成修罗火海。
　　聆渊却视而不见， 身形如风掠过。他本该先奔赴怪物最先出现的花园， 封闭流霞泉中的空间通道阻止变异的魔族入侵王城， 可他急奔的身影却始终朝着寝宫的方向。脚下的奇株瑶草、葱荣花木在他身形掠过的瞬间片片破碎凋零， 化为微茫浮沉四然而去，他却仿若未觉。
　　四周雾气弥散， 聆渊是被一股难以抗拒的诡异气息慢慢包裹进一片朦胧的雾海中， 汹涌的浊气扑面而来，夹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激荡他的脑识。怀疑、愤怒、嫉妒、不甘……各种情绪潮水般扑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耳畔仿佛有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在对他低语：
　　“……可怜的王上啊……你对他那么好， 他却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利用你、践踏你、伤害你……”
　　聆渊焦虑愤怒至极的心瞬间被这道莫名的声音戳中最敏感脆弱之处，他蓦然抬起头，狂怒地环视四周， 怒斥道：“什么东西！要么出来受死！要么闭嘴滚开！”
　　那道声音呵呵怪笑起来， 继续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蛊惑道：“……这样的人， 何必再三容忍？就该第彻底看清他……看清他的心……你是拥有天地间最强血脉之力的应龙， 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你只是一直用错了方法……王上，把你的意识主控权交给我，我有数不清的办法让他乖乖交出真心、心甘情愿伏在你的脚下，成为你最听话的玩物……王上，我们合作吧，你有无可匹敌的强横实力，我可以随心所欲操控人心，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你我弄不到手的呢……”
　　聆渊隐隐感觉到这个声音别有用心，但他的心智已难受自己控制，就连断然呵斥也无法做到，只觉得一股邪异的气息不知不觉间攀上自己的四肢百骸，一点一点取代他操纵他的脑识。
　　“给我——滚出去！”聆渊勉励维持最后的清明，艰难开口。他野兽般灵敏的危机感敏锐地预感到了什么，若是让这道力量趁虚而入，怕是会发生什么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事情。
　　“诶，别如此随便就拒绝我……”那道心魔般妖异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蛊惑，“你看看你，稳坐城主之位百余年，毫无长进，众叛亲离……凭你一人之力，根本坐不稳这个王位。只要你允了我，有我助你，莫说一个应龙城，一统魔域七十二城也指日可待……”
　　聆渊神志一片昏沉，勉励张了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力量堵塞住了一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与此同时，那道力量趁他不备，倏然攀上其身，从他的每一寸肌肤里渗入，经由四肢百骸直抵脑识，不过须臾就在他的意识之境中占据上风。心中积聚已久的怨愤、不甘、嫉妒和屈辱瞬间被扩大数倍，几乎就要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他说得对！
　　我要去问问澜澈……算计也好、利用也好，我都要听他亲口说！
　　聆渊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身形愈快，迫不及待化作一道赤金光芒直奔寝殿而去。
　　*
　　远方乍然响起的巨大声响令澜澈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他扶着额头勉强睁开双眼，惊悚地意识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漆黑。幼时被卖入鬼市后，他就开始恐惧黑暗，无论白日黑夜，殿中总是一片灯火通明，入睡也不曾熄灯。而今醒来时眼前的黑暗让他无所适从，恐惧远比比记忆更先复苏。他急促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境况——
　　是了，他怎么忘记了，他已经没有眼睛了。不久之前他才用它们换了一对烛龙目珠治愈聆渊的眼伤。
　　畏惧黑暗的人，最终却要长留黑暗之中。澜澈自认不是什么豁达之人，一时忍不住有些神伤，然而随之而来的钻心剧痛却让他无暇多想——心脏仿佛被无数尖利细长的钢针寸寸扎入，每呼吸一口空气，便如有千钧之力压迫在他的心口让人痛不欲生。
　　这忽如其来的剧痛让澜澈头脑昏沉意识顿时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漏了好几拍。他俯身下去，重重按着重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这是胸腔里的小东西在无声地向他抗议。
　　鲛人的身体本就娇贵而脆弱，孕育了后代的鲛人之心更是金贵无比，孕期必须得到最好的照顾，任何一点微小的情绪波动都会带来锥心的疼痛，若是受到其他伤害更是会让受孕的鲛人痛不欲生。
　　他这段时日来情绪大起大落，又数次动用体内稚弱生命的灵力，更有聆渊把他床上接连粗暴对待了数日……他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忽如其来的疼痛令人晕眩欲呕，双目又看不见东西，喉头火烧般地难受。澜澈勉力撑起身子，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的茶盏，颤栗着双手为自己灌下慢慢一杯水才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就在他准备直接去摸第二杯水时，外边忽然传来殿门被人蛮横推开的巨大声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令人熟悉的暴怒气息涌入。
　　澜澈不想被聆渊发现自己双目的异样，下意识放下杯子就想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谁知还未来得及别开头，下颚就被人狠狠握住，毫不怜惜地拧了过来。
　　“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你现在连正眼看我都不愿意了？”
　　聆渊森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中有一丝陌生的危险气息。澜澈本能地瑟缩着向后挣了一下，谁知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充满了抗拒的意味，不知哪里惹怒了聆渊，他手中的力道陡然加剧，澜澈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下颚骨在他掌心中发出轻微却骇人的咯吱声。
　　“好，我先不问我究竟做了什么惹得你如此厌恶。”聆渊语调冷厉而平淡，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大压迫感，“西南园里的流霞泉封印已经被人解除了，九幽异魔长驱直入，正在宫城中肆虐。”
　　“……什么？”澜澈茫然地睁着一片空茫的双眼，根本没有意识到聆渊为何忽然来对他说这个，他还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听聆渊继续沉声问道：
　　“是你做的吗？”
　　澜澈明显愣了一瞬：“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动你的封印？”
　　聆渊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也没再等他的回答，第二个问题接踵而来：
　　“我问你，那日在南郊密林，你用来打开空间阵法的灵力与我如出一辙，这股力量你又是从何而来？”
　　“我……”澜澈心中一紧，莫名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聆渊久久没能等来他的回答，脸上神情越发难看。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不想说？好，那我替你说。
　　澜澈，你从一开始就憎恶我的母后，从在九幽城的时候，你刻意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想借机除掉我的母后为你的亲人报仇。你工于心计，精于算计，施计让本就患有疯病的母妃痛失爱人，病情越发严重。后来，你犹觉不够，心甘情愿潜伏在我身边，只为伺机取母妃性命。你甚至连我都不肯放过，在我身边的这段日子里，哄得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为你取来流霞泉眼，你却借此和九幽城的君宸玄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数度打开空间通道，引九幽魔兵入城。你是想以应龙王城的覆灭来报复我、报复母妃出卖瀛洲之仇吧！”
　　澜澈被他一袭质问当头砸下，直呆了片刻，过了许久才觉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直冲脑识。不被信任、遭人揣测怀疑的愤怒和屈辱潮水般扑面而来，胸口再度泛起针扎锥刺般的剧烈疼痛。
　　澜澈脸色煞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牵引到了脆弱的心脉，更觉疼痛难当，当即失声锐叫：“你在发什么疯！我没有做过！”
　　“没有做过？”聆渊俯身朝他逼近，迫人的威压直骇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你敢不敢告诉我，”他靠在澜澈鬓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的灵力是从哪里来的？大婚之前，你说的要告诉我的一个惊喜，又是何事？”
　　“我为何什么事情都要告知你？”澜澈气极，本想在大婚当日告诉聆渊在他的心里，有着一个与他二人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后来因故未能说出口，眼下这种情形，他更是不愿再说。心底的委屈却不由自主窜上心头，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令人颤栗的疼痛。
　　“其实你不愿说我也知道。”聆渊冷笑一声，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尖刀一般直刺澜澈心脏：
　　“这段时日，你假意顺从、与我欢好，怕不是把我当作炉鼎，日日从我这窃取灵力，好与你那宸玄哥哥暗通款曲？而你要说的惊喜，则是打开流霞泉中通道，引魔兵攻入，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大婚——”
　　“你混账！”澜澈简直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聆渊话中含义。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呼啸般涌来，令他愤恨至极。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忽然升起，竟让他有一瞬间能够挣扎着摆脱了聆渊的禁锢。他凛然飞起一掌，“啪”地一声响亮而精准地落在聆渊的侧脸上。
　　“君聆渊，我没有想到我在你心中竟是这般不堪之人！”澜澈苍白的双唇因愤怒和痛苦而颤栗地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没有焦距的眼中滚落下来，化为碎珠坠落在云山幻海般的枕席之间。
　　“君聆渊，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澜澈一字一顿，用一种决绝地、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道：“我澜澈，算计过你，却也喜欢着你，我利用过你，却没有对不起过你。你听明白了吗！”
　　聆渊眉峰一挑，声音轻而残忍：
　　“是这样的吗？我不信。”
　　“哐当”一声金玉相撞般的脆响，有什么东西被他扔到了澜澈身边。
　　他说：“你证明给我看。”
　　澜澈伸手过去，猝不及防摸到一片冰冷而锋利的刀刃。


第75章 取血
　　刀刃上带着冰冷刺骨的致命寒意， 澜澈只轻轻一触便收回了手。
　　他有些懵然地仰起头，失去焦虑的双眼茫然无依。
　　“你这是……什么意思？”澜澈疑惑而畏惧地坐在原地，很久才开口问出了声。
　　聆渊忽然上前一步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腕带他出了寝殿。
　　澜澈双目已盲，不辨白日黑夜，被他拽着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刚一出殿门就感受到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浊气，风中夹杂着厚重的血腥气息， 炽热的火浪迎面扑来，四周充斥着焦灼的味道， 野兽般的嘶鸣和怒吼隐隐若现， 锋刃相接发出的铮鸣声此起彼伏……
　　聆渊冰冷缓慢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你看见了吗？流霞泉所在的西南角浊气漫天， 宫城里九幽魔兵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异变魔族从流霞泉进入宫中， 很快就会占领整座宫殿山进而占领整个王城。”
　　澜澈看不见随着浊气而来的滚滚尘烟和已在宫中亮起的点点火光， 却能听到到各种各样凌厉的法术争先恐后地从半空上掠过的声音。化为半兽的魔兵展开巨大的羽翼飞过时卷起的汹涌尘埃迎面扑来，带着火光的箭矢在半空中飞窜， 落在宫城殿宇的墙瓦上打落阵阵飞屑，噼啪作响。
　　澜澈的手掌被聆渊握地生疼， 逼人的浊气又让他晕眩至极。针扎般的委屈和惊惧从心底升起，一股脑地冲向喉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应龙城的王，你为何不去阻止！”
　　“阻止？”聆渊低哑地轻笑了一下，嘲讽似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比单纯封印通道、阻止九幽魔兵进入更加一劳永逸、简单可行的办法。”
　　澜澈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思， 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 下一刻只听聆渊冷淡平静的声音道：
　　“封印会被人解开、魔兵杀之不尽。既然如此， 何不干脆斩杀派兵来此的九幽王君宸玄？他一死， 无人在背后驱使这些怪物，九幽城的危机便迎刃而解。 ”
　　宫殿山上空浊气漫空，阴云笼罩，群魔肆虐……这一切全都映在了澜澈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颤栗的瞳孔里。半晌，他才错愕道：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如何能是宸玄的对手？况且你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在背后操控这些怪物，他总归是你兄长，怎能——”
　　“住口！”澜澈的话深深刺激了聆渊本就混乱的心神，脑识中脆弱的理智之线几乎瞬间断裂，已悄悄占据他大半心神的心魔再度复苏，在他心中迭声怪笑：
　　看吧，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先想到君宸玄……他明知你实力不如君宸玄却对你不闻不问、他明知九幽城的异变魔族分明就是君宸玄开启逆转法阵的产物却还为君宸玄辩解……
　　那他心里，你不及君宸玄重要，你永远比不上他……
　　忽如其来生出的心魔，字字句句都刺痛了聆渊心底最脆弱之地。他怒而抬首，一双锋利的眼睛紧盯着澜澈，口中所说的话比刀刃上的寒芒更加冷厉，从澜澈耳边灌入，顺着他的血脉传遍四肢百骸，仿佛瞬间就夺走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一时之间竟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可以。”聆渊说，充满嘲讽之意的声音冷冰冰响起：“但是你可以。你不知他有多喜欢你，在你面前，他一定会卸去全身防备任你宰割。”
　　澜澈紧紧攥着的双手被强行打开，僵硬的刀柄送入他的掌心。聆渊修长却冰冷的五指从他的指缝间插入，指间不容抗拒的力量迫使他紧紧握住刀柄。
　　“我会在泉水那边打开一个双向通道。”聆渊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像揉进了许多难以言明的情绪，“澜澈，你去帮我杀了君宸玄。”
　　“聆渊，你魔怔了！”澜澈怔了好久才好似听明白聆渊的要求，各种惊惧、愤怒、悲伤的情绪在他身体里混杂成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感，燃起熊熊烈火，“唰”地一下充上了颅顶。
　　“怎么，你不愿意？”聆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比手中的尖刀更迅速地扎进他心里：“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喜欢一个人，不就该为他做任何事？”
　　澜澈握着刀柄的双手微微颤抖，心口传来阵阵钝痛，伴随着痛苦而来的晕眩感让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微弱的喘息之声，乍一听去仿佛小动物般的呜咽。他无力至极，声音虚弱却很是坚定：“幼时我深陷魔市，是宸玄救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我长大，恩情非比寻常。我忆起瀛洲之仇后搅动九幽风云，致使九幽城分崩离析，已经是一种万死难赎的恩将仇报行为，而今我更做不出来利用他的感情伤害他的事。你若觉得我喜欢你，就该为你做任何事，那你索性就当我不喜欢你吧！”
　　“想反悔？晚了。”聆渊冷笑一声，他的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一字一句却又无比清晰：“澜澈，你以为感情是什么？你随口说一句“喜欢”就骗了我百年，百年后再轻飘飘地让我当作这份感情不存在？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聆渊已经愤怒至极，心中生出的魔障在他体内恣意吞噬着他的情绪。澜澈的话激起了他心中积聚已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愤恨，急欲发泄怒火的念头被占据着心智神魂的心魔之力无限放大，几乎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君宸玄对你极好，我就对你不好了吗？”聆渊的声音低沉至极，他看着澜澈惊惧而决绝的表情，一字一顿道：“你不想利用他、伤害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我伤害我？这是什么道理……”
　　“我对你不好吗？”他重复着，同时拉过澜澈的手覆上自己的眼睛，“你看，我也很爱你啊。我也为你受过伤……”
　　我对你也很好的啊，你为什么就不能也对我好一点，把你对君宸玄的好分给我一点点呢？
　　聆渊的话一出，犹如一记重击砸得澜澈整个灵魂都在发颤。
　　是了，自他觉醒了瀛洲的记忆后，他对聆渊的情感中就总是不自觉地混杂着利用和算计、他把聆渊对他的好全视作了理所当然。享受过了聆渊对他毫无保留的爱却只能还给对方一份充满了算计的情感，而今又毫无留恋地对他说把这些感情视为不存在，这对聆渊来说何其不公……
　　可是如今的他，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偿给聆渊了……
　　“所以，你果然一直以来都是在哄我骗我的吧。”聆渊的声音低落下去，长吁了一口气后放开了澜澈冰凉的手，站直身体冷冷道：“你欠我的远远没有还清。澜澈，如果你实在不想杀君宸玄，我也不逼你，你还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澜澈心身俱疲，身体一动不动，口中艰涩地吐出两个字：“你说。”
　　聆渊直勾勾盯着他苍白恍惚的脸看了半晌，犹如闲话家常般开口：“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伤了眼睛，你说可以用自己的心头血救我。”
　　澜澈心中一滞，巨大而不祥的预感倏然升起——
　　“虽然我后来痊愈了，但这双眼睛因你而伤，你终究欠我一滴心血。”聆渊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重重砸进聆渊耳中：
　　“而今我的母亲身死魂却未丧，你便依自己当初所言，取一滴心血赠我吧。”
　　此话一出，聆渊自己都被他的话震得心魂颤栗。
　　我在说什么？
　　我怎么能动了伤害他的念头……
　　属于他自己的理智和汹涌爱意已被悄无声息的心魔深埋心底，在他灵魂深处发出微不足道的呐喊。
　　“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可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而残忍：“或者去杀了君宸玄。”
　　那道占领了聆渊神智大半主导权的心魔之声很快在他脑海里怪笑出声，把他仅剩理智狠狠压回心底：：
　　你在犹豫什么？你只是说说而已，你只是想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真的爱你……你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他。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会为了你对君宸玄下手。如果他不喜欢你，便会选择取血给你……只是要他一滴血而已，并不会要了他的命，更何况一个不爱你的人，完全没有心疼他的必要。
　　只是一滴血而已，也会要人性命的。寒意从心底窜起，澜澈后退一步，绝望地想。
　　寻常鲛人刺心取血也会心脉受损痛不欲生，何况现在他的心里还有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啊！
　　意识到聆渊想要什么，澜澈心底陡然涌上阵阵剧痛，钻心裂骨般的疼痛刺激得他整个灵魂都在发颤，惊惧和恐慌占据了他所有心神——他已经连番透支身体的力量，灵脉空虚，虚弱至极。如果现在伤了心脉，他又没有任何余力保护受创的孩子，那他们的孩子必死无疑啊……
　　只是一滴血而已，要不了他的命。
　　却会要了他们的孩子的性命啊！
　　惊骇和恐惧如闪电般沿着脊柱窜上脑顶。澜澈骇然之下忍不住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哀求拒绝道：“不行！我现在还不能……聆渊，你真要如此对我吗？”
　　聆渊眼底涌上一缕狠厉的光，比他毫无起伏的声音还要冰冷：“取你的血，或者为我杀了君宸玄。你欠我的，才算还清。”
　　澜澈只求一遍，便不愿再开口，垂着眼眸不知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在聆渊黑沉冰冷的目光下抬头，一字一句郑重道：“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给你。”
　　他说着，干脆利落地扔掉了匕首，抽出骨刃，一手握着骨刃，另一手向前摸索，找到聆渊的双手，拽了过来把骨刃的刀柄放在他的掌心，自己的双掌随之覆了上去。
　　他动作就像是一个盲眼之人，双目不能视物，只能靠摸索来寻找旁人的位置。聆渊见了，忽然有些惊讶，心底忽然涌上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澜澈他该不会看不见了吧？
　　“只是……既然从此你我情债已清，拿了我的血以后，就放我离开吧。”澜澈虚弱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响起。聆渊的思绪被强行拉回，这才发现澜澈丢开了他递过去的匕首，不知何时召出了自己的骨刃。骨刃的刃柄被他自己紧握在掌心，澜澈闭着眼睛，微微发颤的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而骨刃锐利的刀尖正抵在澜澈心口。
　　一股弥天盖地的恐慌攀上聆渊脑中，可在他还来不及抽回手时，只觉澜澈覆在他手背的双手陡然一使力，锋利骇人的骨刃瞬间刺破皮肤，贯体而入！


第76章 放我走吧
　　刀刃入体， 剧痛攻心，意识突然变得很不真切，澜澈失明的双目不由自主地睁大。他下手的速度既快又准， 利落无情得根本不像是在对自己动手，鲜血也似乎被他近乎残忍的刀速吓住，顿了片刻才喷涌而来。
　　刀锋触到胸膛上的瞬间，聆渊惊诧地睁大双眼，心魔笼罩着的神智一点一点逐渐清明回来。他大惊失色地看着鲜血经由澜澈胸前撕裂的伤口处流出， 瞬间染红了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你干什么！”聆渊惊慌失措地怒吼出声，手背青筋暴起， 迅速松开骨刃刀柄， 反手扣住澜澈双手， 在他腕间用力一按， 迅速制住了他。其实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刺心取血带来的酷烈剧痛已经夺去澜澈近乎全身的气力， 他的双手不住痉挛， 浑身感官都已麻痹，根本无力握住骨刃， 更是挣不开聆渊的困束，勉强把掌心的斑斑血迹往聆渊手上蹭了蹭， 双目无力地半睁着，也不知在看哪个方向。
　　“聆渊，你要的……我都给你了。”被聆渊慌乱地搂进怀中时，澜澈笑了笑， 声音中竟带着些许解脱般轻松的意味。
　　腥甜的鲜血涌上喉头， 猝然冲破澜澈的齿关喷涌而出， 他虚弱至极、伤病累累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生生刺穿心脏的骇人损伤， 迅速失力衰败。
　　“你别说话了！我……杏林君何在！来人，给我把杏林君找来！”聆渊大声喝止，手忙脚乱地把意识不清的澜澈抱回寝殿。
　　骨刃刺中心脏，喷涌而出的心血把澜澈苍白的双手和前襟染出一片鲜红，那画面的视觉冲击力过于强烈，一时震得聆渊神魂俱裂，心中暗生的魔障也被这副画面瞬间驱散，清明的神智再次掌控了身体和意志的主导权。他仿佛从一片黑暗得令人窒息的海水中挣扎着探出头来，惊恐又茫然地面对一望无际的绝望境况。
　　与此同时，被他抱在怀中的澜澈身形忽然一颤，开始轻微地痉挛，他倒吸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最后望着聆渊慌乱得近乎狰狞的脸，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咳……我、我不回去！”他大口喘息着，口中艰难地吐出不成句的细碎呢喃：“我还清了……你答应……让我走……”
　　幽蓝色的骨刃还深深扎在他的胸口，鲜血涌出的速度本来已经减缓，此刻却随着他微弱不安的挣扎，缓缓渗出细细的血流。
　　“闭嘴！我没答应！你欠我的早就还不清了！”聆渊根本连动都不敢动，生怕牵引到他的伤处，最后干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殿内。他的声音虽然严厉，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温柔小心，把血迹斑斑的澜澈放在床上时，那副模样仿佛在轻轻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
　　“杏林君怎么还没有来！”聆渊一连发出四五个传信术法去请杏林君，同时手中用力紧按着澜澈不安分的身体。他的语气严厉至极，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态度说是在告诫澜澈，倒不如说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你那里也别想去！你这辈子只能留在这里了。活着你要陪在我身边，就算是死也不许死在我前头——”
　　眼睁睁看着澜澈痛苦倒气的每一秒对聆渊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事情怎么会这样呢？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澜澈胸口深深扎着的那柄利刃，仿佛也深扎在聆渊心头一般，他看着澜澈本就苍白的面容上此时连最后一丝血色也不见的时候，心中已是懊恼至极：他是不想伤害澜澈的。明明只要他同意去杀了君宸玄了就好……如果他不想杀人，自己虽然心里还是会难过，但他也绝对不忍见澜澈受伤……不！聆渊摇了摇头，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怪异的感觉：他根本该会产生伤害澜澈的想法！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蛊惑，竟做出这种混账事……
　　床榻上的澜澈像是疼得狠了，死咬着的牙关里不由自主泻出几声微弱的低呻，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宫殿中格外明显，他几次想要挣开聆渊的桎梏伸手去拔深深扎进胸口的骨刃，却被目眦欲裂的聆渊用灵力死死拷在身旁的床柱上。
　　“别动……”聆渊在他床前跪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拨开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发，耐心安抚道：“杏林君马上就来了，很快就不疼了，你会没事的……”
　　他的手指触到澜澈脸上却引发对方身体一阵颤动，澜澈心底本能地生出一阵畏惧，他不想被聆渊触碰，便竭力扭过头去，嘶哑着嗓音哀求：“放我走吧……”
　　聆渊听而不闻，自顾自解释着：“……我不是故意伤你的，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
　　话一出口，聆渊自己都觉得心虚。意识虽然诡异地模糊恍惚，他却清醒得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狠下心来逼迫澜澈二选一时的心境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因何会做出如此残忍寡情之事，甚至在看见澜澈举刀的时候，第一反应竟不是上前阻止，而是让怨恨和嫉妒填满了他整个胸腔——澜澈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君宸玄一些，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装装样子去刺君宸玄一刀吗？
　　然而澜澈这时已经听不见他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他终于支撑不住心口剧痛昏死过去。
　　杏林君迟迟没有出现，被暴怒的聆渊召来问话的侍女惶恐无措地跪地：“王上，墨云君回话来说，杏林君回门派闭关，之前已得了您的首肯，如今不在王城。”
　　“那就让墨云君来！”聆渊长袖一拂，心中更是懊恼：他怎么忘记了，澜澈近日忽生心疾，心口时常绞痛不止，杏林君也是因此才回师门寻找医典记载。
　　他都已经这样难受了，自己却还逼他自伤……
　　……
　　墨云君来的时候，聆渊正以手按在聆澜澈的灵脉上，浩瀚如海的灵力被源源不断灌进他的灵脉，强硬而不计任何代价护着对方虚弱的心脉。而看清澜澈胸口的伤势时，墨云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那骨刃留在外面的长短来看，刀刃已经没入体内极长！若是正中心脉，就是医圣医仙亲至怕是也无力回天了！
　　澜澈生得昳丽貌美，此刻静静地躺在枕席之间，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胸口的刀扎得极深，颇有不取对方性命不罢休的意味。墨云脾气一向温和，看见眼前情景都觉得残忍可恨，过了许久才强压下怒气迭声问道：“这是谁下的手，也太狠了些！”说着，他飞速上前释出灵力凝住刀口附近的皮肉，让血液短时间内不再流动，然后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利落地抽出骨刃扔到地上，继而才催动术法，令澜澈胸口的伤势一点一点愈合……
　　杏林君的嫡徒颇得杏林君真传，短短片刻便已止住了血。可澜澈伤口虽已经不再流血，呼吸却仍然微弱，始终没有醒转过来。聆渊紧紧攥着他的手，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正以灵丝为澜澈诊脉的墨云君忽然惊怒地收回灵丝，霍然站起身来。
　　“王上。”墨云君是个脾气温柔腼腆之人，天生的好脾气，几乎从来不曾与人生气，此刻脸上却带着难掩的怒容。
　　“怎么了，是他的情况不好吗？”
　　墨云深深看了澜澈一眼，脸上怒气不减，甚至根本不及斟酌好词句就开口说道：“殿下失血过多，伤了心脉。所幸王上用灵力护住了殿下的心脉，臣这才勉强来得及施为。殿下本人的伤势暂时稳定，只是怕是需要卧床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日后心脉也会变得很虚弱。”
　　墨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晦暗难明，声音低沉遗憾到了极点：“可是殿下心脏里的孩子受伤极重，怕是救不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能救活，不要慌！
　　虐到这里再虐就不礼貌了，后面开始追妻火葬场。


第77章 悔恨
　　聆渊原地怔愣住了， 懵然道：“什么孩子？”
　　墨云脸色古怪地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道：“王上，您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聆渊心中忽然腾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的唇角动了动，最终低声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墨云一向温和沉稳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满的意味：“澜澈殿下怀有身孕，这事您不知道？”
　　此言犹如一计重锤猛地落在聆渊天灵盖上，他僵立在原地， 眼前阵阵发黑，耳膜传来巨大的轰鸣震得他整个灵魂都在发颤。他缓缓抬头， 不可置信道：“这如何可能？澜澈他说过：鲛族之人， 无论男女皆可受孕的说法只是传说而已……而且你的师尊杏林君也说从未听闻这种事……”
　　墨云蹙着眉， 不认同地摇摇头道：“天地广袤， 未知并不代表不存在。师尊严谨，不曾亲见之事不轻易下定论本没有错。何况澜澈殿下的情况说来本就少见， 臣也是少年游历在外时， 凑巧亲眼所见一位从瀛洲离开的男性鲛人以心脏孕育生子，这才能通过脉象诊断出殿下怀有身孕一事， 换了旁人根本不可能往这方面想。”
　　“以心脏生子，这又是何意？”聆渊问。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整个人怔愣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
　　墨云闭上眼，像是在记忆中搜寻关于此事的散碎记忆：“……这项异能本是鲛族王室嫡脉的不传之秘，因此世上鲜有人知。当年我助那鲛人生产，他感激我， 这才将这个秘密告知于我。”
　　鲛族身为上古仙灵之后， 血脉之力殊异而强大， 浑身上下几乎处处都是宝， 甚是珍稀娇贵，若无绝对强势的力量很容易被异族争抢，最后沦为玩物。为了后代能有足够存活下去的能力，鲛族先祖便请求神明赋予了族人能够自主选择生育的能力。只有在他们认为遇见了合适的伴侣、愿意与他共同孕育后代的时候，才能发动心脉之力受孕，诞下后代。上古时代，鲛族皆可通过心脏受孕，但是这种方式十分痛苦，孕期内连一点轻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让受孕鲛人痛彻心扉，若是孕有后代的心脏受到伤害，则更会让鲛人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后来，大半鲛族再也无法忍受如此痛苦的受孕生子方式，自请和寻常族脉一样，通过腹腔中的子宫受孕生子，唯有王族嫡脉，高傲自持，不敢废弃神明所赐。当时掌管仙凡生息的女娲大神允了鲛族的请求，赐予鲛族女性如常人般受孕生子的能力，同时她也感佩王族对神明的恭敬，在保留王族心脏孕育后代的同时，也赠予了王族女子同场人一样的生子能力。
　　澜澈殿下是传说中的鲛人嫡脉，这才有以心脏生子的能力。”
　　墨云洋洋洒洒说了一车话，聆渊仅仅听进去了一句：心脏受孕产子的过程十分痛苦，稍有不慎就会痛彻心扉甚至丧命。
　　而他竟还逼孕期中的澜澈亲手刺心取血……
　　聆渊一时恨不得狂甩自己几个巴掌，更可怕的是，知道这件事后，之前一连串问题他也随之想通了。
　　澜澈之所以拥有他的灵力，是因为他的胸腔里揣着一个和自己血脉同源的生命，他自然能引胎儿的血脉灵力为己用，根本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居心叵测，靠和自己欢好来窃取灵力。
　　而他之前所说的大婚惊喜也根本不是他会打开空间通道放怪物入城厮杀报复于他，而是……而是他想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还有为何他会忽而生出心痛吐血之症，根本不是之前自己口不择言所说的那样，故意装样达成目的，而是他正承受着心脏受孕的苦楚……
　　长久以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聆渊把一直以来的种种迹象连成一串，后知后觉想明白了一切，更觉心胆俱裂，痛彻心扉！
　　“墨云君……”缓缓抬起双手，把沉重的头颅埋进掌心，聆渊沉闷的声音过了许久才骤然而起：“还……有没有办法能保住这个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墨云想要冷笑出声，刻毒嘲讽的话几乎都已到了嘴边却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默了很久，最后在澜澈身边蹲了下去，静默地看着他昏睡的容颜。
　　澜澈雪白的寝衣松松披着，衣襟掩得严严实实，仅能窥见修长的脖颈和些许包裹在胸口上的森然白纱。
　　“伤重至此，保不住了。”墨云摇着头，神情有些戚哀。鲛人以心孕子，本就九死一生，昔日瀛洲王族鲛族中，也鲜少有人愿冒生命危险用这种方式生子，可见此法凶险。若非真心爱慕王上，想必澜澈也不会心甘情愿怀上这个孩子，可是真的值得吗……
　　墨云蓦然闭上眼睛。
　　他其实与澜澈并不熟悉，仅在王上罹患眼疾时和他有过接触，那个时候的澜澈殿下风姿卓著，高贵慵懒，可却稍显清冷，一双悠远清阔的眼眸在望向双目已盲的王上时，眼尾会微微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波光流转，万般销魂，仿佛化进了世间最澄澈的柔情。
　　真遗憾啊。
　　那时的墨云想，他一定很喜欢王上，可惜王上的眼睛再也好不了了，若是世上有人这样望着我，我却看不到、不知道，那该多难受啊……
　　后来，王上的眼睛好了，可他仿佛还是没能看明白殿下眼中那么深切、那么明显的偏爱——否则怎会一点也没有察觉殿下身上的异样？又怎会容许殿下在自己眼前受此重伤？
　　所谓眼盲心瞎，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了，这个孩子气息已断。”墨云站起身来，背对着聆渊说，他的面容隐在暗处，聆渊一时看不清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仿佛下定了眸中决心，他说：“若让他再留在殿下胸腔中，怕是会危及殿下性命，需要尽快取出。”
　　他说得残忍而坚决，不像在讨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倒更像是在决定一件物品的去处。
　　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吧。墨云垂下眼，眸光落在澜澈安静的睡颜上，心想：毕竟你在自己都性命难保的时候也不忘凝聚全身衰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灵力，护得这孩子最后一缕心脉不散。
　　本来我该拼尽全力帮你救回这个孩子才是，可是不值得啊。
　　放眼整座王城，除了王上，谁又能伤你至此？为了一个狠得下手伤你杀你之人受尽苦楚诞育子嗣，不值得。
　　这个孩子，遭此重创，即便活了下来，以后也会过得很幸苦，你与他骨肉相连血脉同源，定不忍见他病残短寿，必定会踏遍四海九州为他寻遍延命长生的方法，不值得。
　　“王上，”墨云阖了阖目，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初：“是否取出死胎，还请王上早做决定。”
　　死胎……
　　聆渊心中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一阵心魂撕裂般的剧痛自他的左胸腾然而生，迅速扩散自他的全身，四肢百骸仿佛忽而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不该是死胎……那是他和澜澈的孩子！是澜澈本来准备送给他的大婚惊喜，是他们本可以抱在怀中、捧在手心，极尽所能偏宠疼爱的孩子啊！怎可以被人轻飘飘地唤做“死胎”？怎可以像个物品一样任人随意“取出”处置？
　　不可以！
　　不应该啊！
　　墨云冷冷的目光把聆渊脸上悔恨交织几欲心碎魂裂的表情尽收眼底。即便如此，他犹觉不够，停顿片刻又道：“鲛人产子殊为不易，男性鲛人以心脏生子更是九死一生。若非他们本人有着强烈的意愿，根本不可能成功受孕，在怀孕过程中也会本能地保护心里的胎儿。可是如今……小殿下心脉已失，当真可惜了。究竟是何人如此凶残可恨，竟对澜澈殿下下此毒手？还请王上严惩此人，以慰夭折的小殿下在天之灵……”
　　还能有谁？还会有谁！
　　那个手段暴烈、心硬如铁、一次又一次深深伤害澜澈的人，就是他自己啊！
　　聆渊双眼重重一闭，一阵腥苦的血腥气息直涌而上，刹时冲破他的牙关喷涌而出！
　　“王上！”墨云佯作惊讶急声唤道，身形却一动未动，根本没有上前搀扶的迹象，甚至在他看见聆渊悔恨难当、口吐朱红的模样时，心下还觉得痛快至极。
　　正当此时，鲛绡帷幔掩映后的高床上，倏然传来澜澈再也无法压抑的沉重咳喘声。
　　“不好！”墨云脸色一变，转身而去，拨开漫卷着的幔帐，赫然看见澜澈捂着胸前的伤口，伏在床边大口大口吐出猩红的鲜血，而他胸前雪白的衣襟早被鲜血染红，星星点点的血色从胸口缠绕着的白纱下渗出，宛如新雪之上朵朵带血的梅花……
　　“是死去的胎儿压迫到了心脉，不可再拖延了，必须马上拿掉死胎，否则殿下性命不保！”墨云抽出数根半臂长的银针，迅速扎在澜澈几处大穴上为他稳定心脉，同时回首冲着聆渊厉声道：“王上，殿下情况危急，即便此时施为拿掉死胎也十分凶险，还需要取一秘宝来为殿下护体！”
　　聆渊急道：“何物？”
　　“鲛人乃是仙灵之体，自然该用仙家之物护法。”墨云迅速准备好剖心取胎的银针和药具，说：“王城中恰有此物——九鹭香。烦请王上取来此物，待臣施术时点燃此香放在殿中，当可趋吉避凶，护殿下安康。”
　　九鹭香珍贵，城中仅有的一些被收在聆渊私库之中，需要本人亲至方可取出。
　　“看顾好他，我去去就来。”聆渊不敢耽搁，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化光消失取香去了。
　　寝殿中只剩下墨云和昏迷的澜澈，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鲛人一脉皆生得妍丽貌美，澜澈出身王族嫡脉，更是昳丽无双，如今虽然身受重伤吐血不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仍难掩倾城国色，更有几分旁人身上难见的虚弱破碎之态，惹人怜惜爱重。
　　墨云此刻无暇欣赏美色，背对着澜澈准备稍后要用上的银针和药剂，可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之时，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破空风声。下一秒，一根他极为熟悉的粗长银针抵上了他的脖颈——片刻前他刚把这根针扎上了澜澈的大穴。
　　澜澈清冷至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谁准你们擅自决定我儿生死？”


第78章 别离开我
　　墨云原地闭眼数息， 继而睁开眼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要转过头来。
　　“别动！”后脖颈上的银针迫近一分，针尖已触至了他的皮肤， 澜澈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却不减其中冷寂凌厉的意味。
　　“别转过来，带我去外殿水池边。”话音刚落，墨云就感觉到有一只手从身后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指尖微凉， 细腻而柔软，悄无声息地从后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时， 一阵酥麻的颤栗竟凭空从他被对方触碰到的皮肤处升腾而起， 迅速扩散至全身。
　　他在拉我的手。墨云心想。
　　长年执针、稳健利落的手指倏然一僵， 一阵莫名的感觉席卷全身。
　　“还愣着干什么？领我去池水边。”澜澈急声催促。聆渊存放九鹭香的私库离此地不远， 不久就会回来，他的时间不多了， 再不离开恐怕又要走不了了。
　　谁知墨云犹自愣坐在原地不为所动， 澜澈再是冷静也有些着急，手中银针又往前送出半分， 针尖微微擦过墨云后脖颈上的皮肤，点点血珠缓缓渗出， 他低声斥道：“走啊，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哪也不能去。”墨云叹了一声，缓缓开口：“你的心脉太脆弱了，还遭利刃重创， 小殿下的力量又过于强横， 根本不适合再待在你的心脏里了， 若不设法取出， 只怕你也会性命不保，还是抓紧时间取出小殿下要紧——”
　　澜澈紧握着银针，语气决绝喝止道：“我自有办法保他不死。这是我的孩子，我和他的死活，都不需旁人处置。”
　　“殿下，你这是何苦——”苦劝无果后，墨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背对澜澈牵着他往前走。
　　寝殿距离外殿不远，须臾便到。鲛人和流霞泉有着天生的感应，一出内殿之门，澜澈就已能清晰感应到池水的方向，他收起抵着墨云后脖颈的银针，自行走到池水边，半跪下来，伸手轻轻触碰明镜般的池水。
　　果然，池水中隐隐留有术法的痕迹，只需要一点点聆渊的灵力就可以轻易开启双向通道离开应龙王城！
　　墨云在澜澈蹲下身的刹那，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大步上前，道：“殿下，你的身体已被逼至极限，不可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澜澈猝然一掌击上自己心口，正在愈合的伤口骤然裂开，心头鲜血翻涌而上，一路越过喉头齿关喷溅而出！
　　猩红鲜血洒入池中，洇开一团团血色，仿若漂浮在海面上的红云。澜澈口念咒诀，借由血中灵力，竟强开传送通道！
　　霎那间平静如镜的水面忽然炸响，赤金色的灵力光流交织成繁复的阵纹，空间之力裂空而来，注入阵心，湛蓝色的池面顿成一个巨大的空间裂口！
　　通道开启造成的响动其实并没有很大，可聆渊早已在澜澈周围设下层层术法禁咒，殿中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瞬间感知。彼时他正取了九鹭香，正想回反寝殿，就感应到了殿中的术法异动，一瞬间双目不由自主地睁得极大，眼中满是惊骇欲死之色——寝殿有变故！
　　与此同时，流霞池水旁。
　　“成了吗？”澜澈轻声问。
　　“通道吗？成了。”墨云下意识接话，可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地偏过头去凝视澜澈的双眼，一向清晰平稳的声音难得有些难以自持的颤抖：“为什么这样问？这么大一个裂口你看不见吗？殿下，你的眼睛——”
　　“成了就好。”澜澈双眼半合，有些涣散的目光在蝶羽般的长睫下若隐若现。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一个字，朝着前方满是流霞水清灵之气的方向走出了几步，然后决绝又果断地纵身跃入其中，恍如离水的鱼儿终于回归了大海。
　　空间通道的另一头不知是何所在，大概会是九幽城的郊外吧。翻身跃入空间裂口的瞬间，澜澈的脑中下意识闪过这个问题。
　　但无论是哪里，都已经无所畏惧，是哪里都很好。
　　只要不在应龙城、不在他的身边……哪里都好。
　　空间裂口中的冷冷厉风吹起他墨雪般的长发，虽然身处一片无明的黑暗中，澜澈心里却不觉害怕，反而有一种向往已久、求之不得的轻松和愉悦。
　　阿渊，欠你的，我还清了，也该走了。
　　希望此去能够脱去一切因身份、出身而产生的自困于心的枷锁，逍遥天地，无拘无束……
　　澜澈轻轻笑了起来，在猎猎风声中闭上了双眼。
　　可就在他眉眼低敛的瞬间，一只强健有力的长臂从上方探来，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的手。
　　聆渊熟悉的声音被通道中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破碎四散，澜澈竭尽全力也仅能辨认出两个近乎恳求般的哀鸣：
　　“别走——”
　　澜澈唇角微扬，似乎笑了一下，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一根根扳开聆渊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直到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身下的阵心处骤然传来巨大的吸力，把他二人分别卷入了另一个空间。
　　*
　　九幽城郊广袤的平原上，天空上笼罩着浊气凝成的厚厚黑云，无数形貌奇诡的异变魔族正在游荡。
　　剑藏锋挥剑斩出，剑风掠过之处，灵力激荡，火光如同陨石般落下，一群张牙舞爪的异变魔族被火光砸中，倾刻间化为灰烬四散在尘埃之中。
　　不远处的空地上逆光静立着一道风致无双的清俊人影。剑藏锋剿灭魔物后转身回望，恰好看见那人翻手收势，脚下一处浊气四溢的豁口已被彻底摧毁。
　　“太好了，城郊所有的浊气之眼都被毁去，不会有更多城民被浊气感染异变。”剑藏锋收起剑，恭敬地走到那男子身后，又道：“王上，这些日子来，您马不停蹄，亲自出城摧毁浊气之眼，委实太过辛苦了……”
　　“城民异变之祸根，是本王执意要开逆转之阵，理应由本王亲自前来捣毁浊气之眼，再给无辜遭难的流幽子民一个交代才是。”那逆光而站之人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露出君宸玄清隽的面容。
　　剑藏锋离开九幽城近百年，暗伏于聆渊身边，再回九幽时见到君宸玄几乎有些不敢相认。百年不见，昔日的太子殿下已成九幽之主。他看上去虽和百年前一样年轻俊朗、清隽内敛不染点尘，但周身却凭添陌生的凛然威压，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剑藏锋眸光暗了暗，劝慰道：“王上，您也是没有办法。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开启大阵，九幽地脉无以为继，如今整个九幽城怕是都将不复存在，为了九幽城不得不牺牲部分城民实非您的过失，还请王上莫要自责了。”
　　“牺牲部分城民……呵！这些天来，本王时常在问自己，我能牺牲他们，为何不能牺牲我自己？若当时我没有选择开启大阵，而是用自己剩下的半生修为去填地脉的虚空，如今是否不必再受内心的煎熬？”宸玄喟叹着长阖双目，无声静立在黑云笼罩着的平原之上。
　　“王上，您是我们的王，是九幽城的灵魂！有您才有九幽城，万不可再有此想法——”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剑藏锋。
　　是谁又打开了空间通道！宸玄略微一怔，下意识抬头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穹上空豁然出现两道巨大的裂口，两条赤金光柱从裂缝中直贯于地，紧接着两道渺如微尘般的身形经由光柱坠了下来。
　　*
　　聆渊重重坠落在地，后背狠狠地砸在一片坚硬的巨石上。疼痛让他的意识扎扎实实出现了片刻空白，不知过了多久，麻痹的四肢才逐渐恢复感知，意识也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睁开眼，骇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熟悉的黑紫色怪石之中，不久前他和澜澈正是在这片石林中首度遭遇奇形怪状的异变魔族并和君宸玄重逢、从他手中得到流霞泉眼。
　　他们这是来到了九幽城郊？
　　意识到这一点后，聆渊强忍身上剧痛，从地面上翻身而起，急声高喊：“澜澈！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嘶鸣的风声和远方隐隐传来的怪物锐吼。
　　聆渊心胆俱震，暗道不好。异变魔族就在不远处，澜澈身受重伤，还有孕在身，从高处落下怕是摔得不轻，如何应对此地妖魔？必须快些找到他带回王城。
　　“澜澈，出来！别躲了，这里很危险！”聆渊身形如电，在石林中迅速翻找，可他的动作越快，心中便越是绝望：
　　没有！这里的石块虽大，数量却不多，澜澈没有躲在任何一块石头后面，甚至此地也没有澜澈的气息……
　　但是不应该啊，他明明紧随澜澈而来，没道理和他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聆渊急成一团，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巨石块里来回搜寻，口中不忘急声高喊：“澜澈，出来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误会了你，还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是我错了，你别躲着我，一切等我们回去慢慢说——”
　　聆渊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和他远远隔着一片密林、倒落在地动弹不得的澜澈都听得一清二楚。
　　空间通道的力量莫测，他和聆渊虽都被送到了九幽城郊，却相隔甚远。聆渊落在了石林，他却落在了更远处的密林之中。
　　澜澈虽然看不见，对危险的感知力却更加灵敏，在他身前，一股浓郁腥臭的浊气正一点一点迫近，夹带着吞噬一切的迫人气息缓缓向他涌来。
　　这一次，怕是真的不能和你回去了……
　　澜澈在那道逼人的浊气终于迫至眼前的时候，平静地闭上了眼。


第79章 想回到他身边吗
　　浑浊而冰冷的危险气息拍打在脸上时， 与生俱来的、本能的恐惧和过往记忆中数不清的噩梦仿佛忽然被从澜澈脑子里抽空了，虽然死亡不断在黑暗中迫近，他却好像再也感觉不到害怕了。
　　或许就这样死去， 从此以后就彻底自由了吧……
　　这时候的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了，他只是不想再留在王城里、留在聆渊身边了，他再也不想被人支配、被人安排着过完下半生。他骗了墨云，他根本没有能够保护心中胎儿的办法了。
　　那个孩子，怕是已经离他而去了。
　　撕裂般的剧痛自他用骨刃贯穿自己身体的时候就一直留在胸口， 仿佛冰凉的锋刃根本没有离开他的身体，而是一寸一寸缓缓裂开他的心脏。然而**上的痛苦他尚且可以忍受， 最让他绝望的是， 他已经感觉不到胸膛里那个陪伴了他许久的小小生命存在的气息了。
　　连你也离开我了吗？他遗憾地想。
　　是了。我是一个不合格的爹亲， 擅自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又护不好你， 亲手把锋利的尖刀插进你的身体里，我还一次又一次动用你的力量， 甚至最后离开宫城的时， 还利用了你所剩无几的灵力……
　　这样自私无能的我根本不配拥有你的陪伴……
　　而且你的父亲也不想要你了，就连他也想把你从我心里拿掉。这个世界上， 没有值得你爱的人了。离开了也好，离开了最好……
　　澜澈的意识越来越恍惚， 就在记忆已近散溢的刹那，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聆渊深邃英俊的面容。
　　阿渊……他唇辦翕动，发出弱不可闻的呢喃。
　　死亡之前，我最舍不得的人， 竟然还是你……
　　因痛苦而生出的泪水夺框而出， 化做一颗颗细碎的残珠， 砸在地上， 掩进一地血泊之中。
　　他没有再做任何反抗，平静地闭上了眼。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腥臭冰冷的浊气迎面而来，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拉进死亡深渊之时，忽然一道凌厉而熟悉的剑气扫来，瞬间击退了那股迫人的浊气。
　　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物体腾空而起，卷起阵阵烟尘和闷风，紧接着远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直以来压迫在他身上的死亡之气也随之消失。
　　微不可闻的倒气声倏然而起，衣摆拂动带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好像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熟悉好闻的温柔气息顿时驱散冰冷的浊气温柔地包裹着他。
　　“澈儿……”那人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轻而小心地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可他只颤着声轻唤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只有衣袖间霜雪般凛冽的香气依然萦绕在四周，高华飘渺，却莫名让人安心。
　　“宸玄哥哥……”澜澈轻轻问：“是你吗？”
　　异变魔物死去时化作浑浊的雾气飘散，澜澈昳丽的面容在这片浓雾中隐隐有些不真切，他的双目紧闭着，仿佛虚弱到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宸玄俯身下去，有力的长臂勾住了他的腿弯和脖颈，一下就打横抱起了他，动作小心轻柔得仿佛在抱一件轻易就会碎裂的珍宝。
　　“是我。”虽然澜澈全程紧闭着眼，但是宸玄还是偏过了头去，把脸上晦暗痛心的神情藏在了阴影中，“别怕，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如今的灵力满是浊气，对你无益而有害。你不要怕，坚持一下，等我带你回到王城，针绝君一定会治好你，你会没事的……”
　　心跳一点一点微弱下去，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澜澈的感知在一点点消失，朦胧中听见宸玄贴着他的脸，急切而专注地说了些什么，远方还有聆渊焦急不安地厉吼他的名字。
　　“聆渊他还在找你。”宸玄徒手一劈，一道巨大的裂缝凭空出现，隐隐露出几成废墟的九幽王城一角。
　　“你想见他吗？”他停在裂隙旁，轻而认真地问。
　　其实他本来想问的是：你想和他回去吗？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了你想见他吗？
　　如果你不想见他，我会立刻带你离开。可是你如果想见他……
　　宸玄长长地出了口气，有些遗憾又不甘地想：如果你想见他，即便再不情愿、再舍不得，我也会尊重你的意愿把你交还给他。
　　空气中一片静默，澜澈像是没有听见一样默然不语。
　　宸玄微微侧了一下头，满是怜惜的目光落在澜澈无力地靠在自己胸前的头颅上，心中默想：我数到三，你若再不说话，我就带你走了。
　　一旦今日我把你带走，再来无论是谁、用任何手段，我都不会再把你交出去了……
　　一。
　　宸玄开始默数。他的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地盯着澜澈，那样深沉而满含深意的目光仿佛要把怀中之人的模样完全映刻到神魂中、轮回百世千回而不灭。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当初魔市初见，你那么小的一团，被溟煌粗长鄙陋的树枝缠裹着，却倔强不肯掉眼泪的样子，你不知道我见了有多心疼。那么稚弱美丽的你，就应该被人护在羽翼之下，温柔对待……
　　想来当时救下你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顾后果离经叛道的举动。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在那之后我也能像少年时不计后果地从溟煌手里夺走你一样从聆渊身边把你夺回，那后来的许多事情是不是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二。
　　宸玄微垂下头，在澜澈冷汗淋漓的额头轻轻一吻。
　　刚与你相识的时候，你还很小，可等你长成了妍丽可爱的少年人，我又开始忙于王城俗务。我虽表面上对聆渊温和慈爱，回护有加，其实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羡慕他，又有多恨他。羡慕他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在你身边，又恨他日复一日、缓慢而强势地逐渐取代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若是再来一次，我定不会给他机会、给他余地，让他从我身边把你夺走……
　　二声已过，澜澈仍未开口说话。
　　澈儿，这是你自己选的。再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宸玄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提步跨入传送裂隙中时，埋头躲在他怀中的澜澈忽然动了，略微抬起头，口中轻轻呢喃着微弱的低语。
　　宸玄的眸光忽然黯淡了下去，心也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还想去见见他吗？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一点啊。
　　即便心中万般不甘，整颗心如同被浸入了酸涩的液体中，似乎连呼吸都变得痛苦和煎熬，但是宸玄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垂下头去，耐心且轻柔至极地问：“什么？”
　　他方才没有听清，虽然已经猜到澜澈的回答，但他还是想要听见澜澈亲口说出他要的答案。
　　“你是想回去吗？回到聆渊身边？”他问。
　　宸玄本以为回听见澜澈回答是，谁知当他俯下身去的时候，竟然从澜澈模糊恍惚的声音里辨认出了三个字。
　　“宸玄哥哥……”澜澈微微扭了扭脑袋，宸玄以为他想抬起头来，没想到却看到他往自己怀抱更深处躲了进去，声音虚弱至极道：
　　“我想死。”
　　*
　　聆渊在广袤的荒原上跋涉。他刚从怪石嶙峋的石林中走出，几乎翻遍了那里每一块巨石都没有寻到澜澈的踪迹，而今他又在荒原上高声急呼澜澈的名字。
　　依旧是一片空寂，没有任何回音。
　　荒原虽大，却没有任何遮挡，根本藏不住人，聆渊运起轻功很快就搜寻完了整片平原。
　　没有。这里也没有他的澜澈。
　　聆渊着急得近乎暴怒，越过空无一物的荒原来到一片密林之中。
　　这片黑暗的丛林浊气横生，难以踏足，可聆渊刚一落地，便隐隐嗅到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那气息腥甜而熟悉，像一剂奇药，迅速拉回了因绝望和悔恨而陷无边地狱的聆渊。
　　这是澜澈的血！他一定就在这片林子里！
　　聆渊猛地动身，飞奔上前，朝着那道血腥气息的方向奔去。可数息过后，聆渊站在密林中的一处空地上，骇然地发现此地并没有他的澜澈，只有一滩尚留余热的鲜血和散落在鲜血中，细碎不成形的鲛珠。
　　“澈儿，是你吗……”聆渊走上前去，单膝跪在地上。他向前伸手，似乎想触碰地上那可怖的血迹却迟迟不敢落下，最终他只是垂下手去，一颗一颗挑出了散落在血泊中的细碎鲛珠。
　　他对澜澈太熟悉了，怎会分不清他的气息？这血迹和鲛珠确实都属于他。
　　澈儿，你……你在哪里？为什么流了做么多血……你是还在躲我，还是说你已经……
　　他捧着鲛珠的手微微颤抖，细碎残破的鲛珠从指缝间漏出，再次坠于血泊。聆渊发了疯般地下手去捞，在触碰到鲛珠的时候，沾染上鲜血的指尖忽然闪过一阵细微的灵力流动。
　　聆渊怔愣一瞬，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鲛珠可以存储鲛人落泪前一刻所见所知所感，拥有和鲛珠主人同源的血脉之力可以打开鲛珠看见主人的记忆。
　　而他的母亲霜靖河是澜澈母亲之妹，那么他也可以和澜澈的鲛珠产生些微血脉共鸣——他或许可以打开鲛珠看见澜澈方才的所见所闻从而找到澜澈的去向！
　　想及此处，聆渊霍然起身，捧起掌心鲛珠施法。瞬息过后，咒诀落下，澜澈的忆念幻境在虚空中徐徐铺展开来。
　　“这——怎有可能！”聆渊望着眼前的忆念幻境惊呼出声。
　　澜澈的忆念幻境，竟是一片汹涌压抑、无边无际的漆黑。


第80章 抽骨断情
　　悬浮在半空中的忆念幻境缓缓铺展开来， 无尽的黑暗瞬间迎面扑来。
　　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之前，聆渊心中忽生迟疑：他也曾见过不少鲛族的忆念幻境，从未见过眼前这种漆黑一片的幻境， 是因为他和澜澈属于远亲，血脉间的力量过于疏远稀薄吗？
　　黑暗中传来兽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下拉回他的思绪，夹带着血腥的浊气由远及近，莫名的危险气息不断迫近。
　　聆渊愣了一愣，脊背上瞬间生出一股寒意， 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想起片刻前澜澈自己一个人面对如此如此骇人可怖的怪物时， 该是如何惊惶恐惧。
　　他已是身心伤痕累累， 灵脉空虚衰败， 心脏里还有一个已经死去了的胎儿， 该怎么从这样一个巨大丑陋的魔物手中逃生呢？
　　聆渊不敢细想，越想便越是悔恨恐慌， 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长针深深扎入， 刺痛难当。
　　他之前怎会因澜澈当他是炉鼎窃取灵力而气急败坏呢？若他需要，自己整个人都可以给他， 更是恨不得他能多向他索取一些、多依靠他仰赖他一些，可现实却是澜澈宁愿向身体里稚弱不成形的婴孩借力也不愿向他开口……
　　怪物越来越近的气息让他再无余力悔恨过往所为， 腥臭的浊气已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聆渊像是预感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徒劳地睁大双眼，依然没有办法在黑暗中视物。
　　澜澈，逃啊！魔物已经到了你的面前， 你为什么还不逃！
　　我求求你快逃！
　　虚空中骤然生出一声轻叹。那是密林中阴森的风声和怪物急促的嘶吼声都掩盖不去的、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了， 迟到百年， 终是来了……”
　　“澜澈， 是你吗，你在哪里——”聆渊下意识开口，刚喊到一半才想起眼下自己正身处鲛珠所承载的忆念幻境中，所见所闻所感都是鲛珠坠地前所记录之物，无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澜澈都无法听见看到。
　　澜澈虚弱的声音果然旁若无人地继续往下，或许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又或许是因为聆渊和他的血脉联系过于疏远，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聆渊不得不倾注全身注意力，才能勉强听清散碎的词句。
　　“阿渊……没有想到，临死之前……我最想念的还是你……我想，大概是因为……直到此刻，我最喜欢的人，还是你吧……”
　　“不！”聆渊听见自己慌乱无助的声音在密密匝匝的树林中回响：“你不会死的！谁许你死了——”
　　怪物几乎可以刺破耳膜的嘶吼就在耳边，滚烫浊臭的口涎滴得到处都是，在死亡逼近的巨大压迫力中，聆渊听到了澜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虚弱的、早已放弃一切挣扎的平和声音，就像很多年前，他们最亲密无间时的那样，略带着些欣喜和狡黠，认真而郑重地对他说道：
　　“阿渊，我要走啦。这一次你再也抓不到我了……”
　　魔物惊天动地的厉吼声中，漆黑一片的忆念幻境倏然破碎，化为细碎的烟尘云雾散于天地之间。
　　“澜澈——”聆渊怒喝一声，猛地睁眼从幻境中醒来。他的目光掠过地面上骇人的血迹，心底里瞬间升出阵寒彻骨髓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一点一点攀上脑识。
　　不会的，这不可能！
　　他踉跄着倒退数步，让自己远离那片不祥的血泊，喃喃的自语声都带着不安的轻颤：“你会没事的……”紧接着他忽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在每一棵苍天巨木后飞快地逡巡。
　　“澜澈！”他的声音高亢而严厉，穿透力极强，在接天贯地的密林中回荡：“我知道你在这里！别躲了，装死这一招你百年前就没有成功，现如今更是瞒不过我！出来吧，我——”
　　“三皇子殿下。”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聆渊一怔，下意识转过身去，看见剑藏锋站在他身后数尺，平静地望着他。
　　剑藏锋的声音疏离而冷漠，英俊的面容掩在树影投下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上面的表情：“殿下，你在这里喊上三天三夜，或者把此地的每一寸地皮都掘地三尺都没可能再找到他了。”
　　聆渊的眸光略微一沉，剑藏锋跟随他近百年，一向称呼他为王上，如今骤然改口，不用想也知道在他心中始终仅认君宸玄为主，从未有一日真正视他为王。可他此刻根本无暇在意这些，旋即上前一步，急问道：“你此话何意？”
　　剑藏锋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此话如同冰霜灌顶，浇得聆渊遍体生寒。他眯了眯眼，冷厉的目光紧盯着剑藏锋不放，每一个字都像咬着牙从心底逼出来的一样：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或不信，都随你。”剑藏锋淡漠道：“我只是留在此地告知殿下一声罢了，毕竟我也曾视你为主。”
　　“胡言乱语！”聆渊厉声斥道，长袖一拂，现出随身配剑。他持剑走来，剑尖直抵剑藏锋喉头：“我正愁找不到他，如今看到了你，我却明白了。定是你奉你家王上的命把他藏起来了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把他交出来，别逼我带兵亲上九幽王城！”
　　“哦？”剑藏锋扫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带兵？你觉得如今的应龙王城还有几人听你调遣？”
　　“城中异变魔潮果然与九幽城有关？”聆渊咬牙恨道：“你们在城中制造动乱，就是想趁乱带走我的澜澈吗？”
　　剑藏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叹：“三皇子殿下，百年已过，你却仍如在九幽城时一样，毫无长进。你不仅对王上一无所知，更对自己一无所知，你根本不适合当王。”
　　“够了！”聆渊不耐地打断道：“我此刻不想听你说这些，把澜澈交出来！”
　　剑藏锋眼底寒意如冰，他想了想，竟点了点头道：“好，既然你想要他，我便把他交还给你吧。”说着，他伸手一招，掌心竟捧起根根碎骨。
　　聆渊看着剑藏锋递过来的碎骨愣了一下，心中一闪而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瞪大双目向后退了两步，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惊骇恐慌，怒目望向剑藏锋，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死于魔物口中的人，你觉得他的尸身会有多么赏心悦目？你与他自幼亲密，难道辨认不出遗骨上满是他的气息？”剑藏锋的声音清晰而残酷，如同一桶寒冰兜头浇下，骇得聆渊神魂剧震，动弹不得。
　　他没有伸手去接剑藏锋手中的残骨，只因那骨上熟悉的气息根本不用亲自触碰也能感觉得到——那确实是他熟悉至极、百世千年而不愿忘记的、澜澈的气息。
　　“你胡说！”数息后，聆渊回过神来，微眯起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剑藏锋，仿佛要从他冷若寒冰的面容上窥见几分破绽。
　　“不可能的。这必定是你和君宸玄联手所为，他不可能死的，即便是鲛珠中的记忆也没有……对了，鲛珠！”他难以置信地喃喃碎语到一半，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地回过神来，从怀中捧出方才从血泊里拾起的细碎鲛珠。
　　鲛珠碎为许多辦，形状不一，每一辦都被细心地擦拭掉表面的血迹，在聆渊掌心发出熠熠光彩。
　　“澜澈的鲛珠和常人不一样！”聆渊心绪稍定，语气镇定强硬得仿佛想要说服自己，“我从未见过破碎至此的鲛珠，并且忆念幻境竟是一片漆黑。这颗鲛珠不对，定是你们伪造之物！”
　　“哈！”剑藏锋语气冷漠，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带一丝温度，他冷淡地凝视聆渊强作镇静的脸，沉声道：“眼盲之人，所见当然只有黑暗。”
　　聆渊浑身发冷，如淋冰雪，一个骇人的想法在他脑中缓缓成型：“你说……他的眼睛怎么了？”
　　静默数息，剑藏锋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你现在这双眼睛，用得可还舒心？”
　　聆渊霍然抬头，双目睁至极大，眼中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他把他的眼睛给了我？”
　　剑藏锋轻嘲一笑：“你在做什么梦？鲛族是上古仙灵后裔，他的眼睛你如何用得？他用自己的眼睛跟溟煌魔市之主换了一对烛龙目珠给你换上。”
　　山林中的簌簌风声吹散死一般的沉寂，剑藏锋的声音宛如噩梦，把聆渊完整的一颗心砸得粉碎，“溟煌如今仍在魔域游荡，一双明眸波光流转如明珠生辉，此事他从无隐瞒，随便一打听便知。可惜你一门心思全用在折腾澜澈身上了，竟对此事从不存半分疑虑。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心安理得地受用澜澈双目换来的眼睛，我就不得而知——”
　　“不是的！”聆渊紧紧攥住双拳，瞳孔因痛苦和愤恨而泛起血丝，“我不知此事！若我知晓此事，定会阻止他……我怎会、怎会——”
　　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失去眼睛呢？聆渊恍惚地想：明明你最怕黑了啊……
　　“很痛吧……”他握紧双拳，把掌心碎裂的鲛珠贴近心口，自言自语道：“我伤了眼睛的时候都觉得痛不欲生，你取出眼睛交给溟煌的时候，一定比我更疼吧……澈儿，对不起，我真的——不，我去给你取回来！我去找溟煌，让他把你的眼睛还回来！”
　　“算了吧。”剑藏锋嘴角微微一撇，勾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把残碎的遗骨往聆渊手中一推，眼中寒意更甚：“他都已经死了，你拿回了眼睛，又能还给谁呢？”


第81章 他只是躲起来了
　　应龙城的禁城宫阙起于百年之前， 琉璃碧瓦的重重宫阙殿宇悬浮于宫殿山顶百尺之上，数百级魔灵石铸成的浮台堆叠而上，每一级浮台上都留下了城主强大灵力加持过的禁咒， 就连一只飞鸟都难以从中脱逃。
　　聆渊站在巍峨宫殿之前，沉默数息，长袖一拂推开沉重殿门。
　　二十四根盘龙巨柱拔地而起撑起高阔穹顶，层层龙骨门扉随着他的脚步渐次打开，飘渺鲛绡纷扬缭乱， 无风自动。殿中遍洒明珠，珠光更比天光耀眼， 待聆渊绕过一面影壁， 明亮的珠光才稍显黯淡下来。
　　殿中极静， 只能听见聆渊一步一步踏在白玉地砖上发出铿然声响。他在鲛绡幔帐拂动的床塌前停下了脚步， 阖目沉默片刻后忽然抬手捧出两团灵光。
　　那两缕灵光悬于聆渊掌心之上半寸，似已十分熟悉他的气息， 在虚空中微微颤动， 宛如两只灵动可爱的小小精灵。
　　聆渊的目光落在那两汪灵光上，他看了许久， 目光温柔悠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和远方的爱人对视。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 望着掌心的灵光轻问：“傻澈儿，这样漂亮的一双眼，你怎舍得给了那溟煌？”
　　不过没有关系，我早就替你拿回来了。
　　“一百多年了， 你还不愿意回来吗？”
　　……
　　两汪眸光仿若两潭清泉， 漾开层层涟漪， 如水般散开。
　　百年前的一个雨夜。
　　魔域深处的小城之外， 人迹罕至，森然诡异。
　　大雨滂沱而下，聆渊独立雨幕之中，环顾四周只见层峦叠嶂、尽是歧路，山影林障间，似伏重重鬼影，邪氛扰人清明。
　　聆渊完全不受此地邪氛影响，无声而立，长剑贯地，双手交叠覆在剑柄上，面沉似水，神情冷肃。
　　须臾一道一道腥风袭过，夹杂令人不快的浊恶之气。
　　聆渊嘴唇微微一勾，浮起一个嘲讽似的笑意。只听他厉斥一声，磅礴浩瀚的灵力自掌心迸射而出，流水一样经由插入地面的剑锋没入地底，以剑尖和地面的交点为中心迅速向外散溢开来，眨眼便在天地间铸下无形的巨网，将猎物网罗其中。
　　空气中邪异的气息倏然一滞，紧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在山影丛林中窸窣逃窜。
　　聆渊霍然抽剑而起，倒提长剑缓步向前走去。他的步履悠闲，每走一步便拂袖破去密林树影中一处无形的阵眼，雨幕中的浓浓雾气便在他闲庭信步般的悠然步伐中渐渐散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尖锐的厉吼，藏身迷雾中的诡魅妖物化为黑色烟尘四处逃窜：“应龙王！溟煌与你从无龃龉，为何苦追至此！”
　　聆渊手中利剑一扬，剑光破空而出，又毁去一处阵眼，雨幕中的幽暗森林深处再现一条歧路。
　　“我来拿回他的眼睛，顺便取你性命。”聆渊踏上林间小道，不见起伏却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在密密匝匝的树林深处回荡。
　　溟煌气急败坏的吼声忽左忽右，宛如捉迷藏般四处打转，让人无法辨其方位：“都说了，这是聆渊心甘情愿与我交换，血契生效，银货两讫，再无反悔余地！王上如今的行为又算什么！”
　　聆渊英挺的侧影在树影之中若隐若现，不疾不徐地在林间穿行。他听见此话，身形忽然一顿，随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面容被黑夜掩盖，无人可以看清他眼底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心甘情愿又怎么样？我没答应。”他的声音轻得犹如闲话家常，音量低沉，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晰，带着不容辩驳的专横：
　　“他是我的。他整个人都属于我，那怕一根头发、一寸皮肤都只能由我支配。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雨夜中的溟煌沉默数息，像是在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良久，他像是忽然想到了脱身的办法，瞬间改换了态度和声调，用一种柔软缓慢、却又蛊惑人心的声音慢慢道：
　　“可是他已经死了。你要回了这一双眼睛又有什么用呢？王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寻找其他的鲛人。比他妍丽貌美的……或是与他有九分相似之人。”
　　“或许你还有其他的愿望我都能满足，譬如说寻找到隐入魔域深处的九幽城……”
　　“王上，留下我，我可以为您做许多事。溟煌纵横魔域千万年，有许多您不知道的秘密，我都能——”
　　聆渊脸上挂着嘲讽似的笑意，对溟煌所说之话听而不闻，剑尖在地面划过，一路毁去阵眼无数。
　　“啪！”一声尖锐的厉响，山林大阵中的最后一个阵眼被聆渊毫不留情地毁去。雨雾渐渐散开，地面上威压赫赫的应龙血阵倏然化为罗网收起，把一道黑色雾影紧紧网罗其中。
　　“溟煌魔主。”聆渊走上前去，每一步都裹携着势如千钧的压迫感。
　　“好久不见了。”他来到那道恍若被无形绳索捆绑得不能动弹的黑影面前，指尖凌空一点，迫使对方现出人身。
　　“砰”地一声响，黑色雾气消散，溟煌人身倒落在地，四肢头颅徒劳无功地死死挣扎。
　　聆渊垂下眼眸，无声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冷哼一声，问：“是心魔吧。”
　　地面上不安扭动着的溟煌像是忽然碰到盐水的水蛭一样蓦地停下了动作，许久之后才微抬起头，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什么？”
　　聆渊用剑剑挑起他的下巴，冷声问道：“你方才说你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指的是心魔吧。那时，异变魔族入侵宫阙，我忽然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影响，神志恍惚，嗜血残暴不可理喻，是因为你趁乱放出了豢养已久的心魔影响我的神志。”他说得平静而肯定，分明已不是质问和怀疑。
　　溟煌心中一沉，自知辩无可辩，索性就不再说话了。
　　聆渊静默一瞬，忽然笑了起来。彼时恰好一道闪电划裂天穹，刺目的电光清晰照见他脸上狠厉残忍的笑。
　　那只是很轻的一个笑容，却让他本就冷峻凌厉的面容更加凛冽迫人，残忍至极。
　　“溟煌魔主，趁乱释放心魔，你可真是包藏祸心啊。”
　　聆渊已释出周身暴烈残酷的灵力，逼人至极。溟煌四肢蜷缩倒落在地，心下骇然，大脑里有个尖利的声音叠声叫嚣让他快逃，可是聆渊完全释放出的灵力却像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大山峰，死死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费劲，更遑论逃跑。
　　今日要交出去的恐怕不再是一对眼珠了。
　　果然，下一刻聆渊冷漠得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度响起，无情地宣判了他的结局。
　　“溟煌，这双眼睛你用了百年，是该物归原主了。若无心魔之事，我可能会考虑留你一条性命，可惜——”话音未完，只见聆渊厉掌带风，倏然袭向溟煌双目，迫至眼前双指迅速勾起，毫不犹豫地剜入溟煌眼底！
　　“啊———”地面上四肢被缚的溟煌剧烈而徒劳地挣扎，生剜双目的痛苦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筋挛起来，口中接连发出凄厉的嘶吼。
　　聆渊轻柔而小心地从溟煌目珠中抽出澜澈眼瞳的灵光，随即厌恶地把手中残珠一甩，略带好奇地看着溟煌剧颤不止的身体，问：“怎么叫成这样，看起来剜目取珠确实痛苦。”
　　他说着，声音忽然冷沉了下来，森然开口继续道：“我的澜澈，当时也像你一样痛苦吗？”
　　溟煌身体不住地筋挛，再想开口说什么却也无能为力，眼前被猩红的血色填充，剧痛让他近乎癫狂。
　　“不，你还是不用说了。”聆渊霍然起身，召出长剑毫不留情地刺进溟煌心口：
　　“我会亲自去问他。你们总是说他死了，可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瑟风卷起满地尘埃，聆渊伸手召回佩剑，把掌心熠熠生辉的眸光小心翼翼贴近心口，默声念道：“他只是躲起来了。他总是这样，一难过就藏起来，一生气就做让我伤心的事……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找到他的，我总会找到他的……”
　　远方隐隐传来传音术法的声音，把险些陷入过往回忆的聆渊蓦然拉回现实。
　　百年匆匆而过，他曾信誓旦旦很快就会寻到的人如今还未见半片身影。聆渊拂袖召来一方巴掌大的白玉锦盒，动作轻而缓慢地把澜澈的灵眸放入其中，扣上精致的玉锁深深藏于床头暗格之中。
　　“说，什么事。”应龙王的近侍属下皆知，宫殿山顶之上的云海深处有一处巍峨禁宫，一旦他们的王上进入禁城宫阙之中，轻易不得打扰，否则便会被视为不敬，禁宫起殿百来年，更是无一人胆敢靠近。
　　此刻，王上的魔侍首领带着四名重铠加身手持利刃的魔兵将一名黑袍少年围在中间。
　　魔侍首领屈怀远斟酌再三，终于放出传音术法：
　　“王上，臣等发现有人意欲闯入禁宫，请王上发落！”


第82章 半面枯骨
　　“说， 什么事。”聆渊冰冷的声音从禁宫中传来，
　　曲怀远撇了一眼身旁半张脸掩在斗篷兜帽里的少年，高声回道：“王上， 有一少年欲擅闯禁殿，被臣拦下，他说——”
　　“杀了。”禁殿深处传来聆渊不耐至极的命令。曲怀远一顿，没能说完的话被打断，一时有些愣神， 但他贴身守卫王上近百年，自知他的脾气， 更明白此地这座建成不过百年的禁宫， 其中一事一物都是王上触碰不得的逆鳞， 巍峨宫城的每一片砖瓦都被王上用龙血的力量加持过， 强横的禁咒之力让这座宫殿宛若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一片微尘都无法从中逃脱。
　　王上曾明令禁止任何人接近此地， 违令之人皆就地斩杀……
　　曲怀远心绪有些复杂， 看了看身边的少年顿了一下。
　　如今的应龙王君聆渊已和百年前大不一样了，面容虽然威严俊美如昔， 其中冷峻之色却与日俱增，锋利的眉眼间， 隐隐有某种在长久忧思岁月里慢慢沉淀发酵而生的暴戾。
　　曲怀远知道那是自百年前王妃失踪时一点一点慢慢攀上王上脸上的。他心里明白此刻最好依照王令处死眼前的少年，但是——他侧了侧头，蹙着眉撇了一眼少年隐在兜帽下的半个精巧下巴，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把方才那半句话补完：
　　“——这少年说， 他来此寻找……寻找爹亲！”
　　百年前九幽城遭遇魔兵异变元气大伤， 隐入魔域深处、不见踪迹之后， 应龙王城在君聆渊的统治下以雷霆之势收纳周遭小城的势力，经过百年扩张，如今俨然已成九幽魔域之首。
　　传说魔王君聆渊的毕生挚爱早于百年前的那场九幽异变中死去。早逝的王妃甚至连大婚时覆面的红纱盖头都来不及揭开，就带着肚子里的小皇子赴了黄泉。
　　可曲怀远却是见过那位殿下的。那时他还是宫殿山上的一名普通值守，王上对那位殿下极其爱重，轻易不许其踏出位于宫殿山顶的寝殿半步。他作为宫城值守，仅仅只在某日黄昏时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时那位殿下仿佛刚刚睡醒，披着雪白的鲛绡纱衣，慵懒随意地伸着懒腰走到了寝殿外的露台上，在黄昏的霞光中揉着朦胧的睡眼往下望去。
　　刚与同僚交了班下山回家的曲怀远那日或许觉得黄昏的天光极美，又或许是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鬼使神差般地转头望山上望去，恰在一片金色的霞晖中看见未来王妃若披烟霞、昳丽无双的脸。
　　他逆着光静静站着，身形瘦削却不羸弱，发似墨雪，眉目如画，纯白鲛绡拖曳在地，犹如层层涟漪漾在曲怀远心上。而未等怀远来得及露出惊诧如见天人般的神情，另外一条俊挺高大、神采飞扬的身形推开殿门走了出来，长臂一伸把尚还朦胧迷糊的人往自己怀中一揽，垂下头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曲怀远从深埋心底的记忆中回神，目光复杂地望向身旁一身黑衣的小小少年——这人斗篷下半露的面容，分明就于当年那位殿下有九分相像……
　　他无数次伸手想掀开少年头上的兜帽，却听那少年嘻笑道：“收起你不该有的好奇心吧，小心被吓得哭鼻子哦。”
　　如果是那位殿下的孩子，无论长成什么模样都不该和“吓人”二字搭边吧？曲怀远心想，却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肃容正色守在一旁。
　　是了，如果是那位殿下的孩子，自己更不该冒犯才是……
　　沉重的禁宫大门被人从里推开，曲怀远率领手下肃然下跪恭迎应龙城主。
　　君聆渊步履沉稳，威仪赫赫，一步一步缓步踏下魔灵长阶，气势威重得近乎骇人。
　　而随着他出现，云端的禁宫大门倏然闭合，自地心生出数缕赤金色灵光，迅速结成繁复酷烈的法阵将整座宫阙笼在其中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中究竟存放何物，竟让王上动用如此严苛的禁咒守护。
　　“找爹？”君聆渊冷冷淡淡却极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拉回曲怀远的思绪。只见他长袖随意一扬，被四位魔兵围在中间的黑衣少年身形倏然一闪，转眼间就从魔兵中消失，出现在君聆渊身边。
　　“小东西，你找错方向了——”聆渊伸手捏住那少年精致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头。
　　少年头顶宽大的兜帽似乎焊死在了脑顶，尽管少年的头颅已在聆渊的蛮力下仰至最高，那片薄薄的黑色绸布也没能落下。
　　聆渊只能看见他掩在黑帽下的半张酷似澜澈的面容。
　　曲怀远本以为王上看见这半张脸，会是惊诧、狂喜，或至少是怔愣，却未想到聆渊脸上冷漠的表情从未有一丝松动，他甚至无声地笑了一下，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和不屑：“梅疏影出息了，这次竟能找到与他如此相像之人，可惜年纪小了些，所以这是想让这小东西冒充他的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覆上那少年头顶的兜帽，手中力道加摧，猛地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少年藏于衣帽之下的本来面貌。
　　“！！！这——”
　　“什么妖魔邪物！”
　　“保护王上！”
　　纵然君聆渊纵横魔域数百年，在看到那少年面容时还是实打实吓了一跳，口中的话都说不下去，凭着多年为王的定力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向后退去。
　　那少年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趁他愣神的这一瞬，急步上前，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二话不说揽上了聆渊的腰。
　　“好爹亲，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真让孩儿好找……”
　　“……”君聆渊脑中一片空白，表情也一片空白，不知是被对方震天动地的“爹亲”二字吓的，还是被对方的面容骇到了。他静默数息才冲蠢蠢欲动想要走上前来护驾的曲怀远等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此时，搂着他的那只小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犹豫着停下了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动作，双手虽还环着他的腰，一张鬼怪般可怖怪异的小脸却疑惑地扬了起来，两个空洞无物的白骨眼眶直勾勾“望”向聆渊：
　　“不对啊，爹亲，你的腰……怎么变得这么粗了？”黑衣少年的声音里满满都是疑惑和不解，顺带着还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面之人宽厚结实的胸膛：
　　“还有这胸肌，几时变成如此结实粗悍了……”
　　“因、为——”聆渊一把捉住少年在自己胸膛上不安分游走的小手，用力一扔将其狠狠甩开，一字一句怒斥道：“我、不是、你爹！”
　　少年怔了一息，随即“咯咯”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极是清澈好听，灵动可爱，清亮入耳，可是搭上他一张鬼神莫辨的丑怪面容，只让人觉得怪异可怖。
　　“不应该啊。”少年被甩开的手又灵活地探了过来。聆渊根本没料到这东西根本不惧怕自己浑身流泻而出的赫赫威压，还敢上前冒犯，所以根本没有防备，眨眼间就被少年一只灵动长臂探入胸口，摸到了一件事物。
　　“你身上明明有爹亲的气息，让我看看——啊，原来是你藏了爹亲的东西！”少年巧笑一下，已化为森然白骨的手掌猝不及防从聆渊心口捧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锦盒。
　　聆渊低头一看，一股骇人怒意从脊柱生起，瞬间冲上脑识——那是装着澜澈灵眸的白玉锦盒。他方才本是想放入禁宫暗格中好好保存的，临出门前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般地取了出来贴身收在怀中。
　　那是比他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如今却被一个形貌诡异的少年漫不经心捧在手中，这让聆渊如何不怒！雷霆般汹涌骇人的力量裹携着滔滔怒意溢散而出，聆渊的双目已然一片赤红，就在逼命杀招即将释出的瞬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然停下掌心动作，生生收回满身夺命威压。
　　“你说，这是你爹的东西？”聆渊广袖一拂，黑衣少年手中白玉锦盒应召而来，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那少年没有双目，看不见东西，却也有敏锐的感知危险的能力。方才聆渊身上的怒火太过骇人，震慑得他浑身僵硬，久久不能动弹，到了此刻即便威压散去，可他神魂剧震，脑中依然一片混沌。
　　聆渊趁此空档，垂眸仔细端详少年那或许已经称不上是脸的面容。
　　那本该是一张粉雕玉琢、妍丽可爱的脸，从他尚且完好的下半张面容来看，那简直和澜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巧下巴、线条流畅精致的下颌线、还有略微有些锋利的薄唇……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被从右侧太阳穴一直到左耳廓下一分为二，下方半张脸完美无缺、姿容俊秀，而上方那半张脸……不，上方根本没有脸，而是半个恐怖诡异的白骨骷髅，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半丝半缕血肉，眼珠更是荡然无存。一张本该玉雪可爱的面容，就这么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一半惊艳绝伦，一半丑怪可怖……
　　那少年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方才狡黠灵动的气势荡然全无，哆嗦着花瓣一样的鲜红唇辦倒退半步，弱声道：“你不是爹亲，爹亲从来没凶过我……你……我确实找错方向了，告辞！”说着身形一动就想施法逃窜。
　　他这副做了坏事就想逃的模样简直和小时候的澜澈像极了。那一瞬间聆渊脑子里一闪而过许多想法，其中有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可抑止地压过其他所有思绪，迅速填满他的整个脑识：
　　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当年他和澜澈的那个来不及出生就被他自己活生生逼死的孩子呢？他脸上狰狞的伤口，就是当年澜澈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扎入心脏的冰冷骨刃所造成的……
　　这个念头很快就盖过他所有纷乱杂呈的思绪，控制他的动作，让他下意识伸出手去，一把摁在了那少年的脑顶。
　　“你跑什么？”聆渊听到自己因为激动和紧张略微有些发颤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一步一步踏上魔灵石浮台，而是运起灵力，携着掌心下的少年化光瞬移道云巅之上的禁宫殿门前。
　　“来都来了，进屋坐坐吧。”聆渊把人往殿门前一放，执起少年枯骨一样的手掌放在门上，语气变得极其温柔：“来，推门进去看看吧。”
　　此座禁宫的每一片砖瓦、每一寸墙壁都被他的龙血之力加持过，旁人无法进入，可是如果是与他血脉同源的血亲，当可进出随意，不存一点障碍。
　　如果这少年确实是他和澜澈的孩子，那么一定能够轻易推开殿门……
　　聆渊鹰隼般的目光紧紧勾在少年白骨森森的手掌上，目光热切至极。可惜下一瞬，只见少年微微使劲推了推，殿门岿然不动。
　　“门打不开呢。”少年茫然地转过身，对着如淋冰雪的聆渊道：“我还忙着找爹亲，就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崽就是阿渊的崽
　　2、崽是个美少年，以后会恢复的


第83章 神鬼莫问
　　黑衣少年虽然没有眼睛， 看不见身旁之人的脸色变化，却能明显感觉到那人的气息由热切期盼转瞬变为风雨欲来般的暴戾愤怒。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好，可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不动声色地随手拉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枯骨面容。
　　“我还忙着找人， 先走了，告辞——”他刚说完手腕就被人扣住，强势而冷冽的气息直扑他的耳畔：
　　“你到底是他和谁的孩子？”
　　“放肆！”被拉住手的瞬间，少年脸色陡然一变，自他出生以来就无人与他靠得如此之近， 更没人胆敢擅自触碰自己。那一刻，一种深深的、被冒犯的感觉扑面而来。少年再顾不上其他， 空着的那只手想也没想便冲着前方扇去。可他苍白的白骨手掌根本未能触极眼前人的皮肉， 手就又被人格挡开来， 紧接着对方力带万钧的大掌猝然按在他的颅顶， 一道专横强势的力量自头顶探入，直贯全身。
　　“竟是只小烛龙……”那人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同时略显厌恶地收回了在他体内游走的那股力量， 冷声问道：“本王如今的脾气不如以前了，也没有什么耐心。最后问你一遍， 你的爹娘是谁。”
　　少年为人所制，不甘又憋屈， 然而他再是心大也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之人越来越不善的态度和压抑着的、几乎能把人撕碎的怒意。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
　　“哪有什么爹娘？我只有父王和爹亲。”
　　聆渊的眸色一深，从唇齿间缓慢地逼出两个字：“父王？”
　　是了， 当年结束闭关回到王城的杏林君曾告诉过他， 鲛人虽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怀上孩子， 却没有办法决定孩子的种族和血脉。被鲛人用心脏孕育出的后代会跟从血脉力量强势的那一方。澜澈身为鲛人王族嫡脉， 血脉之力能够压制住他的，只有君宸玄和自己。他早该明白，这孩子既然是只小烛龙，就必定只能是君宸玄的孩子……
　　“不错！”少年挺起胸膛，骄傲且自豪道：“我的父王君宸玄是九幽城之主，爹亲澜澈正是他的王妃！父王爹亲最疼爱我了，见不得我受半分委屈，所以我劝你这狂徒今日莫要对我不敬！”
　　少年说着狠狠一甩手腕，没想到方才还像铁钳一样狠狠钳着他不放的大手竟被他轻而易举就甩脱了，而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他心中疑惑，殊不知聆渊已大睁着一双凌厉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看了许久。
　　在听见这孩子自报家门的那个瞬间，聆渊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得知澜澈果然未死的狂喜仅在他脑子里停留一息，紧接着便是愤恨、狂怒、暴戾和妒恨接踵而来。
　　他没有死，却一直待在君宸玄身边。不仅如此，他竟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君宸玄的王妃，为他生下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小怪物！而他和自己的孩子呢？怕死早已死在了百年前，被他弃如敝履般地从胸腔里抛出，随手扔在了冰冷的荒原之上吧……
　　他怎么敢！
　　君宸玄怎么敢！
　　聆渊站在巍峨巨大的禁殿之前，眸光深重得就像黑夜里漫无边际的海面，压抑得几乎要把所见之人尽数吞噬进去，他的心中既愤怒又嫉妒，无数残忍又酷烈的想法从他脑海里一一划过。
　　——必须先要把眼前这个令人厌恶的小怪物一点一点撕裂，把他苍白纤细的骨头寸寸碾碎，只留下一个头颅，由他亲自捧到君宸玄面前……他要亲眼看着一向光风霁月清正端方的君宸玄在他面前露出癫狂愤怒的丑态！
　　他要带领麾下魔兵，找到通往魔域深处的九幽城，把君宸玄从王座上拉下来，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再像他不知廉耻地从自己身边夺走澜澈那样，当着他的面亲手夺走他为之付出半生心血的九幽城。
　　至于那个胆敢一再从他身边逃走的澜澈，他更要亲自动手把他从君宸玄的庇护下捉出来。不安分又欠管教的小东西就应该被重重深锁进他亲自动手打造的囚笼之中……
　　一个接一个残酷又专横的念头充斥着聆渊的脑海，他冷冷地盯着眼前看起来正在斗篷里翻找什么东西的少年人，正要一点点伸出手去准备把他残酷狠厉的想法付诸行动。眼看着宽大有力的手掌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少年的额顶时，另一个微弱却理智的声音忽然压过其他所有纷乱暴烈的想法，清晰地在他脑中想起：
　　“长久以来，你竟还是这般冲动无知不思悔改。”脑中属于自己的那道声音理智且冷静道：“百年了，你有想过他为何宁愿死亡也要离你而去吗？你有想过为什么他最后宁愿和君宸玄待在暗无天日的魔域深处也不愿回到你身边吗？他明明先是和你有了孩子，为什么如今出现的却是他和他人所生的孩子？”
　　“因为你对他不好。”脑子里的那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直砸得聆渊的神魂都在颤栗发抖。
　　“你欺辱他，明知他最厌恶被禁锢被强迫，可你还是用尽各种离经叛道的手段把他强留在身边。你辜负他、不信任他，是你亲手把他推向了别人……”
　　“就连他和你的孩子，也是被你亲手逼死，是你给他递的刀，也是你和他一起握着刀柄，一寸一寸扎入他的胸膛……这样残虐而不可理喻的你，如何指望他还能留在你身边呢？”
　　“……君宸玄温柔和善、清正端方，对他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必定会对他很好……”
　　“他们之间，已无你再插足的余地了。”
　　聆渊：……
　　他的手终于还是放到了那少年的头顶，却没有释出断筋裂骨般的力量，而是很轻了拍了拍，一改方才气势汹汹的态度，犹如闲话家常般问道：“你方才说你来找澜澈，他不在你父王身边吗？”
　　那少年正巧从宽大的斗篷里翻出个罗盘模样的东西来，听了聆渊的问话随口应道：“可不是吗，他离开王城好几个月了。父王都快把九幽城翻遍了也没找到他……”
　　聆渊一腔怒火终于彻底没能憋住，蹙眉道：“他的身体那么坏，君宸玄是废物吗？怎么不看顾好他，让他随意乱走！”
　　黑衣少年正在摆弄手中奇怪的罗盘，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圆盘，外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心有一根微微抖动的磁针，正在那少年掌心不安抖动。他听了聆渊的话，不由停下手中动作，既疑惑又愤怒地扬起头，问道：“你到底是谁啊？凭什么这么说我父王！我爹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想要出门，父王难道还能拿链子锁着他不让他走不成？”
　　聆渊被他一噎，忽然意识到了这少年所说并没有什么不对，澜澈本就是完整独立的一个人，无论与何人在一起、去什么地方，决定权都在他自己手中，这个世上没有人有权利左右他的选择、约束他的行为。君宸玄就是对他如此包容放纵，所以澜澈才愿意与他在一处的吗？
　　心中苦涩，聆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垂下眼眸去看面前那黑衣少年。黑衣少年也不理会他，犹自摆弄着手中的罗盘，大半张脸隐藏在兜帽之下，唯有尖巧精致的小小下巴露在外边，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聆渊蹙着眉看着这个他最爱的人和旁人所生的孩子，心中万般滋味杂陈。看到君宸玄的后人生得一副丑陋残破的面容，他觉得自己本应该感到痛快才是，可不知怎的，当他看见那孩子伸出两只苍白纤细的白骨手掌时，心下竟然蓦地闪过几分酸涩难抑的心疼。
　　“你这样……很疼吧。”聆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再度覆上那少年的脑顶，把他遮面的宽大黑帽一拂而下。
　　少年却好像对自己的奇诡的面容浑不在意，他对危险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能力，他早就察觉到身前这个人有着比他强大许多的力量，虽然喜怒无常，威压迫人，却始终没有对他流露出一丝杀意，甚至这个人身上还隐隐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竟让他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没什么，我自出生时就是这样，早就习惯啦。整个九幽城、甚至整个魔域就只有我一个人这副模样，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多厉害啊……”
　　聆渊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澜澈和君宸玄明明都拥有世上最尊贵的血脉之力……”
　　少年略抬了抬头，不以为意道：“据说我爹亲生我之前受了很重的伤，身体非常不好，养了很久都没养好。后来有了我，父王本来不想让他生，可爹亲他执着要生……等一下，你到底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多？”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般知无不言的态度有些奇怪，忽然停下了话头，空洞的眼眶“望”向聆渊，不满道：“我真的要走了！”
　　他说着，捧起掌心漆黑的罗盘，却又忍不住抱怨道：“怎么没用了呢？之前分明很精准啊。”
　　“这是神鬼莫问。”低沉沙哑极有磁性的声音从少年身前传来，紧接着一只大掌不由分说地从他掌心抽走了罗盘。
　　“传说中可以跨越时间空间的阻碍，寻找到世间任何事物的司南神鬼莫问，这东西确实可以找到他的踪迹。”聆渊略微发凉的指尖轻拂上那面罗盘，赤金色的灵流包裹着丝丝缕缕湛蓝色的灵力气息源源不断自他指尖注入罗盘。
　　“好侄儿，你的想法不错，可惜力量太弱，无法完全发挥神鬼莫问的力量。交给我吧，我会找到他……”
　　“这算什么！”少年法宝被夺，顿时大怒：“谁是你侄儿，莫要乱攀关系，快把东西还给我！”
　　“君宸玄恐怕没有对你提过我。”聆渊嗤笑一声，神鬼莫问中央的磁针已经颤颤巍巍走动了起来，却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自针尖上方缓缓溢出一道灰紫色的雾气，雾气渐渐升高，最终在半空中组成一行灰色的小字。
　　“记住了，我叫君聆渊，现在是你的三叔。”聆渊的目光落在空中那行小字上，眸光深了深，唇角微扬，渐渐勾勒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来。
　　“我看你还算顺眼，待我去凡间带回你的爹亲，我不介意你改口称我父王。”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封印
　　赤金灵光乍现， 寂静山林中霍然而生一道空间裂缝，紧接着一道体形颀长、挺拔孤峭的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踏上了这片幽静山林。
　　“青瑶山。”聆渊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了手中巴掌大的罗盘上，“神鬼莫问所指之地应是这里没错。”
　　此时距离他从那送上门来的小烛龙手里夺来神鬼莫测神器不过片刻。他不但循着罗盘给出的线索找到了这里，同时还把那倒霉孩子反手关进了他精心打造的禁殿中。
　　“梅疏影最近似乎很闲。”干脆利落地打开殿门把那自称九幽皇子的黑衣少年往禁殿里一推，聆渊“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随即他身后宫殿之上的砖瓦、墙壁上镌刻着的无数禁咒发出的赤金红光渐次亮起后又迅速消失，华美的殿宇仿佛一只凶恶的巨兽， 转瞬就将懵然无知的小小少年吞吃入腹。
　　聆渊在殿外留下一个传送阵法后随手劈开一道空间裂缝走了进去，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 又从禁殿中把那少年揪了出来， 问：“忘了问， 你叫什么名字？待本王找到你爹， 也好跟他提起你。”
　　半脸懵然的黑衣少年还没有从被聆渊扔进禁殿的愤怒中回过神来，又被人揪出， 也没怎么思考， 脱口而出道：“龙崽……爹亲他们都叫我龙崽。”
　　聆渊：……
　　如此简单粗暴的起名风格，是澜澈没错了。
　　“知道了。”说完， 聆渊再次一挥衣袖打开殿门把龙崽丢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把梅疏影调来守殿。”临走前聆渊还不忘交代曲怀远：“看好里面那小东西， 别让他死了。”
　　那边曲怀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回话，这里聆渊已经来到了凡界青瑶山。
　　“原来是藏在了凡界。”聆渊眸光幽深，他收起掌心的罗盘，神色说不上是欣喜还是不悦， “怪不得那小东西探查不到。他的力量太弱， 神鬼莫问仅能感应楠峰到魔域之中的气息。不过我就不一样了……”
　　说着， 他的眼尾往上勾起， 轻笑了一下。
　　凭借神鬼莫问识人辨位的力量，我可以轻而易举找到你。澜澈，准备迎接我的到来吧。
　　*
　　青瑶山风光秀美，谷壑奥幽，流水潺潺，清泉漱石，山顶云烟缭绕，山间林茂花繁，若非危崖无数，山势险峻，倒像是个远离尘嚣、悠然自在的世外仙山。
　　澜澈穿着一身和这山野林间不太相称的鲛绡华衣，双目处缠着一圈三尺宽的白绸，流云广袖如云浪翻飞，乍见之下犹如徜徉山林云雾之间的神仙，美丽得不太真实。
　　此时正值凡间盛春之季，山道沿途遍生花树，奇花瑶草，竞相绽放，山风徐徐，吹得人心旷神怡，一路上更有虫鸣鸟语，蜂蝶翩飞，引人忍不住驻足赏玩。
　　然而澜澈却无心欣赏，一来他目不能视，既看不见姹紫嫣红的鲜花，也看不见鬼斧神工的山峦。二来他来此是为了寻找此地的荀草，传闻青瑶山生有名为“荀”的仙草，食之可再生血肉，他正是因此而来。还有就是他与自己的爱宠阿绿走散了，正着急寻找。一开始他还不以为意，毕竟阿绿好动，时常离开他的感知范围，可眼下他却隐约听到“呜呜”作响的呜咽声——那是阿绿在向他求救。
　　阿绿是一只颇有灵性的山猫，数月前澜澈刚出魔域之时途经丹穴山时从妖兽口中救下了他，自此一路伴随着他来到青瑶山。
　　阿绿一开始没有名字，是澜澈一时兴起随口给起了一个。澜澈起名字向来随心所欲，秉承着尊重事物本来模样的原则，给山猫赐名阿绿无非因为这山猫的名字中带了一个“山”字，在他的认知里，山是绿色的，所以这猫理应也是绿色。
　　阿绿虽然摸上去和寻常山猫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也不见多生出些犄角什么的，可却颇有寻宝猎物的异能，一路上虽然也没能找到澜澈真正需要的仙草神药，却陆陆续续寻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新鲜玩意儿，很得澜澈欢心。
　　澜澈是半日前来到青瑶山的，落地后阿绿按照惯例窜在前方为他探路，澜澈自己则慢悠悠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有没有荀草的踪迹。
　　离开魔域数月，他走遍了凡间各大仙山福地，只因凡界地辐辽阔，无奇不有，七十二仙山福地中更是奇珍仙草数之不尽，他觉得或许能在这里找到可以让他的龙崽恢复本来面貌的办法。
　　想到龙崽，澜澈心中一软，紧接着心口条件反射般疼了起来。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幼年时期的龙崽，那时他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团，就已经能捧着书卷用灵力感知书中内容。
　　澜澈记得很清楚，当龙崽第一次从书册中窥见关于瀛洲仙岛记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接着扬起一半玉雪可爱一半形如鬼魅的诡异面容，认真问他：
　　“爹亲，传说中的瀛洲仙岛真是书中记载的那样繁花胜景、美不胜收的地方吗？”
　　澜澈轻轻拍了拍他光秃秃的头盖骨，叹息道：“确实如此，我幼年曾和至亲流亡凡世。鲛人寿数长久，容颜不改，我们每隔几年都不得不迁往新的居所，三百年间也算走过大半个凡世，无论是幅员辽阔的凡世还是瑰丽奇异的魔域，我都从未见过和瀛洲仙岛一样美的地方……真想再出去看一看啊。”
　　“这样啊……”年幼的孩童完好的那半张脸上露出憧憬的神情，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不太懂得掩饰自己的渴望和失望，不知不觉就将心底最深的愿望以一种遗憾的口气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也好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啊……”
　　他的声音虽小，却犹如一记重锤直砸澜澈心脏。他脸上的表情滞塞了许久才重新笑了一下，温和地拍了拍龙崽的肩膀，认真道：“一定可以的。”
　　爹亲一定会还你一个完整的身体、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龙崽残缺破败的身体就像一根尖利的刺，深深插在澜澈心脏最深处。
　　九幽城因为魔族异变不得不隐入暗无天日的魔域深处，城中动荡不安。宸玄以一己之力一一拔除城中动荡不安的势力，耗费近百年时间才勉强稳住城中局势，虽然有心寻找令龙崽恢复正常的办法，却始终没有余力，而澜澈自己更是在百年前那场异变中重伤、耗损极大，勉强留住龙崽一条性命已是不易，养了近百年才勉强恢复一些气力。他原想着龙崽年幼，又从未对自己的容貌有过半分抱怨和不甘，或许并不在意自己的残缺，而鲛族寿数漫长，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办法解决龙崽身体残缺的问题……
　　可是那日龙崽不经意间的一句憧憬，让他忽然意识到：哪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呢？他觉得龙崽不在意，是因为对方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在意罢了。
　　他执意把这孩子带到世上，却没能给这孩子一个健康完整的身体……这全是他的过失。
　　幸而前段时日九幽城的形势稳定，宸玄身上的压力大减，澜澈也无需时时守在他身边替他分担。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澜澈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九幽城，去往凡世寻找到能够令龙崽血肉再生的法子。
　　离开九幽城的这段日子，澜澈偶尔还会忆起百年前的旧事、忆起君聆渊。可是他想起聆渊的时候，心中也再也没有什么波动了——龙崽出生的那天，他就把自己对聆渊的感情抽取出来、把他对君聆渊这个人所有的爱恨都和龙崽的原身一并封入一颗鲛珠之中，佩在手腕上。
　　他还是会记得和君聆渊在一起时发生的每一件事，只是他的心中，对君聆渊这个人已经再没有爱恨了。
　　他只有在想起龙崽如今所用的身体并非是他之原身时，才会顺带着想起自己亲手封印住的、他对龙崽生父的感情，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忘记那个人当初对龙崽的伤害。
　　澜澈独自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下意识抚着腕上的鲛珠，不知怎的，再一次想起了龙崽和他的生父聆渊。
　　龙崽原身本是随了聆渊，是一只小应龙，可他在澜澈心脏里的时候就已经重伤身亡。九幽城的针绝君虽有妙手回春之术，却也难救已死之人。幸而那时龙崽的魂魄未散，君宸玄见澜澈重伤昏迷之际仍凝聚全身少得可怜的灵力护着心中小生命的魂魄不散，心想他定是不愿看见稚子未生而夭，便在取出死胎后强行抽出龙崽的魂魄放入一具夭折的小烛龙身体内。
　　虽然此法能令龙崽魂魄不散，但终究血脉相斥，没法让龙崽安然长大，便造成了龙崽如今这么一副半面骷髅的残缺模样。
　　可惜自己的鲛人血虽有起死回生之效，却无法自医，也无法医治与他血脉同源的骨肉，对龙崽没有半分作用，否则何需另寻其他灵药？澜澈独自一路走来，许多念头情不自禁地涌上心头，正暗叹自己的龙崽崽命苦，忽然一阵尖啸传来，震得他心头一惊。
　　是阿绿！阿绿一定就在这附近！
　　那声短促的尖叫来的快去得也快，但是空气中的呜咽声越发明显，澜澈不由加快脚下步伐。他的眼睛看不见，独自行走很是困难，好在九幽城还有不少残存的瀛洲地脉，他在九幽待了百来年，受过重创的灵脉得到了地脉的滋养，自行修复了不少，如今虽然灵力还不及他鼎盛时期的十之一二，但至少灵脉不再空虚干涸，勉强有了自保的能力，行走时也能听声辨位，比双目初盲时寸步难行的境况好上了不少。
　　随着澜澈渐渐攀上陡峭山顶，前方依稀传来轰隆巨响。四周不断有碎石沙砾掉落，风中隐隐传来禽兽独特的腥臭气息。
　　“阿绿！”澜澈似乎感应到了山猫的方位，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攀上最后一段山道后，只觉得前方豁然开朗，山风扑面而来——他已至山顶。
　　澜澈目不能视，只能以气息辨认活物的方位，到了山顶才惊觉此地除了山猫小绿灵动的气息外，另有一道更加强大浑浊的兽类气息。空中混杂着禽鸟尖锐的嘶鸣声、山猫慌乱的尖叫挣扎和动物羽翼缓慢而有规律的扑棱声。
　　澜澈心中一沉，白纱覆盖之下的长眉微微蹙了起来。传入耳中的振翅声十分缓慢优雅，可越是如此，便越能说明他此刻面对的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禽鸟。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可对面的大鸟却似颇为凶猛，见澜澈谨慎，气焰更是嚣张，支哇乱叫数声后，扑棱着一对硕大的羽翼，夹带起一阵腥风烟尘，急袭澜澈而来！


第85章 潇湘梦断
　　山道蜿蜒， 白云千里。聆渊循着神鬼莫问指引的方向，拾级向上，越是往前， 山势越发险峻。聆渊沉默地行走在山道上，得知澜澈还活着时的狂喜、得知他和君宸玄有了后人时的嫉恨、得知他活着却不愿回到自己身边时的暴怒……种种情绪此时都被另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代替：
　　澜澈他还记恨自己当年所做的那些混账事吗？自己如今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惊讶吗或是害怕吗？他会说些什么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如果他不愿回去，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这些纷乱杂陈的想法很快就又被另外一种强烈的担忧盖过——方才在山腰上还未察觉， 如今临近山顶，聆渊这才发现此地地势突然变得险峻陡峭起来， 蜿蜒而上的山道四周隐隐萦绕着一股障气， 导致他的所有术法能力都大大减弱， 更不可使用传送术法直达山顶， 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他一个全须全尾、身高体健的正常人一路走来都觉得费劲，何况澜澈这样一个拖着一副病弱之躯、双目又无法视物之人？
　　也不知澜澈独自一人是如何走到此处……还是说如今他的身边还有他人相伴？想到这里， 聆渊狠狠一皱眉， 眸光沉了一瞬，脚下步伐不知不觉加快， 很快就绕过最后一处山峰，来到山顶。
　　聆渊刚到山顶， 眼前猛地出现一幕让人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的画面——山路尽头，一片巨大的暗影遮天蔽日，空气中厉风阵阵，尖锐的嘶鸣响彻天际， 期间夹杂着些许小动物绝望而慌乱的鸣泣。
　　聆渊定睛一看， 才骇然发现前方孤峰绝壁之上， 有一只身形硕大、双翼若垂天之云的青毛巨鸟张牙舞爪， 凌空盘旋。在庞大身躯的映衬下，它尖利细长的喙中叼着的挣扎不断的红毛小兽的身形渺小得几乎看不见。而在那巨鸟的正前方，有一道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般的身影，正是他心心念念、苦寻百年的爱人澜澈。
　　澜澈孤身站在山顶，一身和此地极不相称的鲛绡轻衫，流云广袖和轻纱衣摆在怪鸟羽翼卷起的厉风中猎猎作响，他背临孤峰，面对悬崖，面前则是尖喙长毛目露凶光的硕大妖鸟。
　　从聆渊的角度望去，看不见澜澈的面容，只能看见他瘦削却不羸弱的背影，却并不妨碍他为之神魂一荡——澜澈还是那么好看，如果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辈子，也算上天待自己不薄……聆渊心中暗想，一时目眩神迷，就连澜澈此时深处险境之事都暂且抛在脑后。他愣愣地看着澜澈的背影发怔，直到目光一路向上，从对方线条完美却不过分瘦弱的腰线缓缓往上，越过他如墨雪翻卷的长发停在他的脑后，只见他的眼前位置上缠着一根三指宽的白纱，在后脑轻轻挽了一个结。
　　聆渊眸光暗了暗，心猛地沉了下来——澜澈虽然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可他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啁——”
　　一声尖厉的禽鸣强行拉回了聆渊的神思，巨鸟倏然而动，冲天而起，直冲面前恍若未觉的澜澈，而它口中叼着的小兽嚎叫一声从半空中落下。
　　澜澈看起来十分在意那红毛小兽，听见对方凄厉哀嚎，身形瞬动，不管不顾冲上前去，浑然未觉巨大的妖鸟就在眼前。
　　“不好！”聆渊心中暗骂，想是因为澜澈目盲，不知自己此刻面对着的究竟是怎样骇然之物，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可聆渊却看得分明，那怪鸟体积巨大，利爪如吼，喙如长枪，双翼更似山岳般沉重，身上随便哪个部位擦着碰着澜澈，都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
　　岂有此理！百年间他踏遍魔域都未寻到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哪能容许他在自己眼前被一只来路不明的长毛畜牲伤到？
　　聆渊心中怒急，可又不敢轻举妄动——这只怪鸟虽然看上去骇人，可在他眼里不过也只是一只鸟而已，除了身体比寻常禽鸟大了些，力量也不见得有多强，若换个地方，他伸手轻轻一捏便能将他粉声碎骨。然而青瑶山乃是凡界有名的仙山，传闻千年前曾有仙人在此飞升登神，因此整座青瑶山都笼罩着一层仙灵清气，越至山顶越是鼎盛。而清气正好又会压制他体内的魔灵浊气，让他的灵脉滞涩，灵力流转不顺，待他双手结印施法之际才发现自己一身灵力竟半分也使不出来！
　　聆渊惊骇交加，无计可施，而此刻怪鸟庞大可怖的身形已逼至澜澈眼前，绿幽幽的大眼珠子凶光大盛，锋利巨爪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在澜澈身上了！
　　蓦地！只见原本游走在怪鸟庞大羽翼之下的澜澈忽而召出一柄通体幽兰、锋刃如霜，剑身镌刻繁复浪纹的锋锐长剑——竟是澜澈数百年来不曾唤出的随身佩剑断梦潇湘！
　　与澜澈有关的一事一物，聆渊都记得无比清晰，百岁千年而不忘。因此这柄剑虽然数百年不曾现世，可聆渊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它，一时不由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手持长剑的澜澈出神。
　　与此同时，召出长剑的澜澈身形一闪跃至半空。阿绿颇有灵性又和他相伴多时，主宠之间心意相通，配合无间，澜澈虽然目不能视却也能精准地感应到阿绿的方位。
　　只见澜澈利落地一抬手，快速而准确地接住那从天而降的红毛山猫，另一手持剑挥舞，源源不断的水灵气息注入剑中霍然击出，剑风卷起霜雪漫天！一时之间，利刃映寒光，冰凌拔地起，打得怪鸟哀号连连，节节败退！
　　大鸟力量不强，脑子却也不笨，挨够了打很快就寻了个间隙落荒而逃，动作干脆而果断，毫不恋战。只听“噌！”地一声巨响，断梦潇湘剑击出的剑气落了空，打在青瑶山顶的孤峰石壁之上。
　　澜澈回手收剑，也不追击那巨鸟，而是在一片狼藉的山顶上蹲下身来，动作轻柔而小心地从怀中捧出方才被他接住的小兽，轻抚着它油光水滑的红毛，没被轻纱覆着的半张脸上满是怜惜心疼之色：
　　“阿绿，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吗？你怎么一直发抖，好可怜……”
　　满目怔然的聆渊站立在山道尽头，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已经多久没有看到澜澈出剑了呢？许久之前的记忆潮水一样翻卷上来——已是很多很多年前，澜澈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的那天，也为他召了剑，教训了那些在学宫欺他辱他的同修……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他早已经忘记那些同修姓甚名谁，甚至忘记当年自己所受同修欺凌的原因，却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澜澈持剑飘忽灵动的身影，那时澜澈虽然年少，可无论是修为术法还是灵力智计都远超九幽学宫其他同修数倍。
　　可也是那时的澜澈皎如明月，光华夺目，虽然美丽尊贵，可聆渊却觉得那样的他离自己十分遥远，只能隔着云端恭敬而虔诚地仰望，心中稍稍生出一丝绮念都会被他自己视为无耻的亵渎。
　　直到那日，这个若披烟雾、如皓月之华的少年手持幽兰利剑挡在他身前为他驱走令人厌恶的同修后，身形一动，还剑入鞘，转身对自己展颜一笑时，聆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跌落在一片温软繁华、让人心甘情愿久久沉溺其中的红尘明月光华之中。
　　真是，让人怀念又不舍的过往啊……
　　聆渊想得出神，一时没有注意到澜澈怀中的红毛山猫经过澜澈温柔又耐心的安抚，非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抖得更加厉害了，时不时朝自己的方向投来害怕又惊惧的眼神。
　　聆渊身为应龙之王，血脉之力尤为强横霸道，对寻常魔族兽类有着几乎无可悖逆的压制之力，弱小一点的小魔小兽更会迫于无形的威压无条件恭顺服从。
　　阿绿感应到了聆渊强烈的血脉压制之力，本能地害怕和恐惧。可是澜澈双目已盲，根本看不见阿绿的恐惧来源，他自己又身为仙灵之体，加上此地清气充沛，更是半点感受不到聆渊恐怖的血脉之力，一时还以为阿绿惊魂未定是在害怕方才落荒而逃的怪鸟，手中动作更是温和轻柔，口中迭声安慰道：
　　“阿绿别怕，那怪物已经被我打跑了，再不会来伤害你了……别怕，没事了……”
　　山猫瑟瑟发抖，并没有因为澜澈的温声安慰而缓和情绪，反而“噌”地一下窜得老高，浑身柔软的毛发全都根根矗立着炸了起来。它扑进澜澈怀中，把自己算不上娇小玲珑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毛球，脑袋埋进了澜澈的臂弯。
　　阿绿向来胆大，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反常，澜澈再是迟钝也终于察觉出不对来，他沉默数息，忽然抱着山猫站起身，朝聆渊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沉声问道：
　　“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重逢
　　聆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很多念头从脑海里一一划过。
　　在王城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里，澜澈因被九幽地脉所伤，灵脉空虚， 一身病骨，过分苍白的皮肤几乎终年难见半分血色，并不显得黯淡枯槁、风一吹就倒，反倒平添几分稚弱绮糜的风致，让人不禁心生保护和占有的欲望。
　　他和这样的澜澈相处久了， 一时没有想起：在多年以前，澜澈也曾是一个恃险若平地， 长剑凌清秋的意气少年。
　　昔年九幽城南北大道旁的幽暗深巷， 梦断潇湘剑光微寒， 剑锋锐不可当， 身姿挺拔的少年神祇一样从天而降挡在身前，伸手把他从泥泞的黑暗拉回到阳光灿烂的人世……
　　聆渊半怔半愣地顿了一瞬， 脑海一团混沌不知所措， 虽然一路走来心绪难平，激动有之、忐忑有之、急切有之、不安亦有之……可好不容易来到澜澈面前， 他又忽然停下了动作，瑟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现在还不是与他相见的时候。聆渊心想。
　　蓦然回神， 聆渊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闪至一旁的石壁之后，待他看清澜澈白纱遮目的面容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澜澈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自己为什么要躲呢？
　　他的目光隔着数尺远的距离直勾勾落在澜澈白纱覆眼的面容上， 忽然心头一动， 有了一个曾经从未有过的念头。
　　对啊， 反正他看不见，完全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人。自己为什么不能以一个全新的、从未伤害过他、惹他恐惧厌恶的身份重新接近他、对他好、弥补他……
　　等他们又一次相爱之后，再向他坦白身份，也让他能明白：无论相遇、重逢多少次，他们都会情不可遏、仿佛宿命般地爱上彼此？
　　“谁在那边，快出来！”没有得到回应，澜澈略显清冷的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颀长的身形一动，就这么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山猫，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几乎是在澜澈动身的同一瞬间，聆渊心生一计，原地轻轻一晃，高大挺拔的身形蓦地产生变化：宽肩窄腰微微收缩，深邃俊朗的面容骤染几分稚色——眨眼之间，威仪赫赫，丰神俊朗的应龙城主竟化作一幅筋骨瘦削、眉目俊秀的少年模样。
　　变回少年形貌的聆渊不动声色地往地上一躺，蜷缩着纤弱的四肢，口中依稀发出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此地的清气对聆渊的压制极大，他使用易容之术改换面目和身形已是勉强至极，实在没有余力再施法改变声音了。
　　虽然时隔百年，但他对澜澈日夜思念而不忘，对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皮肤他都熟悉至极，便想着澜澈也必定对自己念念不忘、熟悉他的声音和样貌，因此他不敢在澜澈面前说话，生怕贸然开口对方一下就认出了自己。
　　澜澈眼睛看不见，走得也不快，待他走过山顶短短一段路来到聆渊身前时，聆渊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痛苦地蜷着身子倒落在地，硬生生横亘在澜澈脚下。
　　身为仙灵后裔的澜澈是半点也感应不到聆渊身上十分强烈霸道的应龙血气，仅是循着怀中阿绿的指引才一路走了过来，完全没有料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山顶空地上会忽然悄无声息地倒着一具躯体，所以在猝不及防踩到了一个坚硬物体的时候，猛地吓了一大跳，低喝一声道：
　　“什么东西！”
　　“……”
　　聆渊捂着肋骨，疼得呲牙咧嘴。偏生他为了不惹澜澈怀疑，连自己的护体结界都一咬牙给撤了。澜澈又一无所知，下脚不知轻重，一脚下去把聆渊整个人都给踩懵了。
　　所幸聆渊脑子还算清醒，记得自己的大计，连开口喊疼都不敢，只能两眼昏花地捂着肋骨急促地倒气。
　　澜澈陡然踩到一块粗硬的不明物体，隐约还听见“咯吱”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脆响过后更有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倏然而起。
　　澜澈心中不由一慌，暗道：坏了，怕不是踩到人了吧？
　　“有人在这里吗？你还好吗？”他顾不上道歉，急急蹲下身来，把怀中躁动不安的山猫往地上一放，想也没想就伸出双手向前摸索。
　　熟料刚伸出手去，指尖还来不及碰到什么东西，手腕便被人扣住，猝然往下一扯，带着他还没有蹲稳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扑！
　　聆渊毕竟年轻力壮，很快就缓过神来，待他长吸一口气抬起眼眸时，看到的就是蹲下身子凑近他的那张熟悉的昳丽面容。
　　已经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的澜澈了呢？聆渊看着澜澈近在眼前脸颊，一时魂荡心颤，淬玉似的容颜冷白如昔，薄唇却比过往更添几分血色，下颚轮廓清晰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是他熟悉至极的霜雪气息……
　　“你还好吗？”对方向他伸出手来，修长好看的五指骨节分明，莹白圆润的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可爱得让人忍不住一把握在手心……聆渊确实这样做了，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掌已经习惯性地探了出去紧紧握住澜澈的手腕并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怀里带。
　　对方半覆白纱的面容上刹那现出的错愕神情让聆渊猛地反应过来——不好！他的动作太顺手，一时竟忘记了自己如今正装出一幅柔弱无助的模样接近澜澈。
　　所幸他的力量受到青瑶山灵气压制，并不十分强大，根本制不住已恢复几分力量的澜澈，也没有惹得对方怀疑。
　　反而是澜澈仅在片刻惊愕后就回过神来，眉头一皱，猛地把手从澜澈的桎梏中抽出，流云广袖顺势掀起一阵凌厉的风，直把双手不老实的聆渊远远扇了出去！
　　山林间瞬间传来**砸在山壁上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有细碎的石块簌簌落下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息急促的吸气声。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澜澈刚出手就后悔了，连忙站起身来朝那声音传出的方向摸索而去。
　　双目失明之后，澜澈其他感知能力都比过往敏锐许多。从方才短暂的交手中他能感觉到对方是个力量微弱之人，而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五指虽修长，手掌却并不宽厚，骨骼的力道年轻且虚弱，像是个身体瘦弱力量微薄的少年人。而对方陡然接触自己身体的行为虽然冒犯且失礼，但也不至于被如此狠厉地扇出……
　　可回想起方才和对方肢体相触的瞬间，澜澈莫名觉得有些异样，一种不知从何生的情绪仿佛经由二人相互触碰的那寸皮肤散溢开来，顺着他的四肢汇入脊柱，最终攀上脑识，令他条件反射般地出手抗拒。
　　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厌恶、恐惧或是憎恨，隐隐还有些熟悉的意味夹杂其中，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知自己极度排斥抗拒这种接触，因而才不受控制地出手击退那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人。
　　……看那人不言不语，气息微弱，不声不响的样子，也许只是生病了或是受伤了，痛苦难当，无依无靠。好不容易遇见个能够搭把手的人，这才像捉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捉住他希望能得到帮助，谁知反倒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
　　澜澈越想越觉得愧疚，脚下动作加快朝那人坠地的山壁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责怪似地对对跟在脚边的山猫道：
　　“阿绿，不过就是个气息微弱的凡人吗？怎惹得你如此害怕？我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下了重手……咦，你怎么吭声了？别担心，我的力量恢复了些，但也不至于打死人，大不了到时候把他带下山去，好好照顾补偿一番…”
　　山猫“嗷呜嗷呜”迭声呜咽，夹着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澜澈身旁，目光惊恐又戒备地落在前方山壁之下的身躯上。
　　阿绿心中委屈极了，那人体内属于上古魔兽的血脉之力太过强横霸道，澜澈是仙灵后裔自然感受不到，可它作为一只仅有微末修为的灵兽，却是被对方那股气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特别是方才澜澈抱着它一步一步靠近那人的时候，对方还抬起眼眸，轻轻地朝它虚了虚眼睛，眼睛里的狠厉眸光和周身释出的赫赫威压骇得它差点魂飞魄散。
　　那人俨然一幅俊秀柔弱的少年模样，可那鹰隼一般的眼眸里，分明写着“乱说话就弄死你”几个大字。
　　自此阿绿老实得一句都不敢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澜澈终于摸索着走到了山壁之下，满脸歉然地扶起倒落在乱石堆里的少年人，柔声道：“对不起啊，方才一时没有注意，伤到了你。你是不是很疼，让我看看……”
　　没有护体结界的聆渊先是被踩断了肋骨，紧接着又被狠狠丢向山壁，再是强健的体魄也被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乱响，心中百感交集。
　　自他觉醒血脉力量之后就再没有受过如此非人的对待，关键是这么对他的人还是他求而不得、百转千回而不舍放手的澜澈，一时之间心情更加复杂。
　　他只是想假装虚弱无力不能自理接近澜澈，并不是想被澜澈打得不能自理啊！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伤得极重？”澜澈没有听见回答，声音不禁带上几分急切慌乱的意味，下意识伸手想去检查怀中之人的身体。
　　这一下把聆渊吓得不轻。他身为应龙血脉，肩胛骨较常人微微凸起，这是任何易容术法都无法掩去的特征，若被澜澈察觉到，必定马上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不能让他碰到自己身体！


第87章 补偿
　　情急之下， 聆渊心念一动，眸光微闪，忽地偏了偏头， 锐利的目光猛地落在澜澈腿边的瑟缩着的小山猫身上，神色莫测而冷峻。
　　阿绿“呜呜”叫了几声，惊慌失措地左右乱跳了几下，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来，杵在原地呆愣了一瞬才认命似地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澜澈的衣摆。
　　澜澈被阿绿引去了注意， 手上动作一顿：“阿绿，你又怎么了？”
　　阿绿颇通灵性， 聪明伶俐， 短短几月就与澜澈心意相通， 看似毫无章法的吱吱乱叫声澜澈其实都能一一会意。他侧耳听了片刻， 脸上倏然露出恍然神情，又略一垂首， 问怀中瘫软着的人：“你不会说话吗？”
　　聆渊朝阿绿丢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小山猫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溜溜转动，低垂着的大尾巴倏地扬起， 看起来自豪极了，颇为灵动可爱。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怪不得他的澈儿喜欢……聆渊看着小山猫激动得窜来窜去的模样有些想笑，这时手心忽然一凉，他诧异地转头，竟看到澜澈试探着拉起他的手。
　　澜澈其实并不排斥和人接触， 只是方才那种被人强行拉住双手的感觉实在有些怪异， 仿佛那一瞬间很多本该被他抛之脑后的不安和惊恐一息之间又卷土重来， 熟悉得令人害怕。可他自己主动去握对方的手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看来是他在九幽城待得太久了， 长久以来都没有主动接触外人，这才有些不习惯。眼下这人口不能言，方才贸然握住自己的手，或许只是想把想说之话写在他的掌心告知他而已。倒是自己，不问清红皂白就出手伤人，实在不应该。
　　澜澈轻叹一口气，温声问：“你不会说话，所以想写给我看，是这样的吗？”
　　聆渊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澜澈看不到，见对方非但没有生气排斥推开他，反而主动来牵自己的手，遂大着胆子反手抻开澜澈的手掌，以指尖代笔，在对方的手心上一笔一划、认真而专注地写着：
　　“是。”
　　澜澈温柔地笑了一下：“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他朝阿绿的方向一点头，道：“我家阿绿聪明伶俐，能识人心。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他都能转达，你不如……”
　　话还没说完，掌心又是一阵轻微的速痒，气息虚弱的伤者继续在他手心勾画：“疼。”
　　“疼？”澜澈眼底闪现一层慌乱和愧疚，忙叠声问急道：“是刚才被我所伤？伤到了哪里？哪里疼？”
　　聆渊之前被澜澈以掌风狠狠扇出，猛地撞上了山壁，此时犹觉得脑中翻江倒海般混沌一片，全身上下仿佛散了架又被人囫囵拼凑起来一样酸痛虚软，所幸脑子还算清晰，耳聪目明，周围一举一动都没能谈过他的耳目，即便疼得眼冒金星也还能把澜澈的只言片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刚刚好像说要带我下山，好好补偿我、照顾我……
　　聆渊心中一动，乌黑深邃的眼底全是窃喜：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是。”聆渊毫不犹豫地在澜澈掌心落下一个字。
　　写完这个字，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见澜澈恍若凝脂的脸颊上浮出一层愧色，白纱覆盖下的长眉微微蹙起，纤长细密的眼睫轻颤动，脸色忽然凝重自责起来。
　　心里既心疼又得意，可聆渊落笔的速度丝毫不停：
　　“被砸中，腿崴了，起不来，又被你，丢出来……”
　　他半倚在澜澈怀中，一手抻着澜澈的手，另一手四指蜷起，食指缓慢而耐心地在澜澈掌心方寸之间慢慢游移，脸不红心不跳地写下最后三个字：
　　“我很疼……”
　　他写得慢极了，认真专注得仿佛刚刚习字的幼童，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只因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地紧握他微凉的手、借由书写之名在他的手心轻轻摩挲……
　　聆渊的这些小心思澜澈一概不知，反而认为对方忧心他眼盲，这才写得又慢又仔细，生怕自己辨认不出字迹。
　　澜澈不催不急，静待聆渊把所有想说的的话都写了出来，脸上的神情越发自责惭愧。
　　对方的字不多，又写得十分简要直接，可澜澈还是瞬间就明白过来。在聆渊停笔后立刻问道：“意思是你路过此地，正逢我与那妖鸟斗法，被爆冲的灵力震倒，伤了腿动弹不得，后来又被我打了出去，伤上加伤，疼痛难忍……是这样的吗？”
　　“不错。”
　　澜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澜澈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局促不安地顿在原地。他自以为目盲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看不见的日子。可如今离开了九幽、离开君宸玄的庇护，独自一人出门在外，这才察觉双目失明还是有许多不便之处。若方才他看见此地有人，定会避让开来，更不会不管不顾对他进行二次伤害……”
　　澜澈脑子里满是自责和不安，神色不由得低落了下来，一时尴尬又无措。这时手中一空，紧接着白纱覆盖下的双目忽然被人轻轻一碰，同时手掌又被人捉住，掌心处再次传来酥麻的微痒。
　　聆渊写道：“眼睛，怎么了？”
　　残废多年的双目毫无预兆地被一个陌生人触碰，虽然只如蜻蜓点水般地轻微一拂，但还是惹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心底起了强烈的觳觫，莫名的惊悚自胸腔升腾而起，直冲脑顶！
　　“……没什么。”有了先前误伤无辜凡人的教训，他再也不敢贸然出招，强行压下心底升起的恐惧和不快，微微偏了偏头，若无其事道：“很久很久以前受了一些伤，已经愈合了。”
　　手心落下两个字：“疼吗？”
　　澜澈一顿，脑中不断有过往的记忆一幕接一幕逐一闪现。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厌恶的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又平静地笑了笑：“受伤哪有不疼的？刚伤的时候每日每夜都有如利刃钻心，痛得人彻夜难眠，后来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再后来伤口愈合，也就没有感觉了……”
　　他分明说得平静，可揽着聆渊双肩的手臂都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里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微轻颤。
　　这哪是不疼呢？这分明是疼极了啊……
　　聆渊既悔又恨，心痛如绞，过往所有的痛楚和懊悔潮水般涌上心来。
　　他忽然有些忍不住，差点就要推翻所有的计策和筹谋、背弃自己所有的决定，变回原来的模样把身后这个强作淡漠平静、强装若无其事的人揽在怀中、摁在胸口，一遍一遍对他说着对不起、一次又一次请求他的原谅、请求他给自己机会能够好好补偿他、对他好……他的手掌甚至已经伸至半空召唤盛有澜澈目珠的玉盒，长久以来他给到澜澈的只有无理的猜疑、**蛮横的暴力、各种离经叛道的强迫，但是现在，他至少可以把澜澈的双眼还给他。他们都有漫长的寿命，足够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弥补他……
　　可就在这时，澜澈的一句话却让他猝然停下了动作，手掌尴尬而无力地悬在半空，整个人如淋霜雪，出声说话的勇气荡然无存。
　　“正因为我疼过，才知所有口头上的道歉和补偿都是苍白无力的废言。”澜澈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有些淡漠，“打伤你虽是无心，但确是我之过错。我会治好你的伤，或许你还有其他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我能办得到，都可以满足你。”
　　澜澈话音刚落忽然察觉到怀中之人片刻前莫名有些僵硬、却勉强还能够支棱起来的身体瞬间失力，软弱无力地倒落在自己怀里。
　　聆渊心念一动，收起差点就要强催灵力打开传送阵法的手，缓缓落笔：
　　“要什么，都能给？”
　　澜澈今日接连被勾起过往不快的回忆，连带着对眼前这个凡人也莫名有些厌烦，然而此事过错在他，他必须对这个凡人负责，思量再三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重复道：“什么都可以。”
　　一个凡人，能有多离奇宏伟的愿望？无非就是数之不尽的财富、富贵绵长的命数。他的力量虽未恢复，糊弄一个凡人却还是绰绰有余。
　　聆渊定定地望着他许久，眼底缓缓凝起一股渴望的神色，他就这么看了许久，久到澜澈都有些不耐烦了。
　　“如果还没有想好就慢慢想，我先来医治你身上的伤吧，你还疼吗？
　　“浑身疼，没法走……”聆渊继续厚着脸皮装虚弱，他的手指在澜澈的掌心中游移得颇为缓慢，只因这样便能多享受一会儿把心心念念的澜澈握在手心的感觉。
　　澜澈伤了人，虽然因为忆起旧事心情不佳，但还是没有催促他，耐心地读完他所写的每一个字。
　　“别担心，我虽看不见，却略通医术，很快就能治好你的伤。”
　　聆渊狐疑落笔：“荒野外，怎么治，不回家？”
　　说话间，只见澜澈不动声色召出一把幽兰骨刃，横在掌心，若无其事道：“我们一族天赋异禀，鲜血可以疗愈世上大部分伤口。来，让我看看你伤哪了……”
　　“……”
　　聆渊气得差点当场变回原身把人卷起扔回王城！
　　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微不足道的小伤就要放血，这算什么！
　　他行走凡界的这段日子来到底还放了几次血！
　　这个人的一切都属于自己，一根头发、一滴鲜血、一寸皮肤他都不许旁人伤害，那怕是澜澈自己都不行！
　　得想个办法，尽快把人骗回自己身边！


第88章 我们有一个孩子
　　“那不行！”聆渊一手拦下澜澈手中锋刃， 一手急急忙忙写道：“我晕血。”
　　澜澈皱眉问：“那怎么办呢，你的腿受伤了，不好走动， 这里也没有伤药，山顶清气太盛，传送法术也不好施展。你还是忍着着，我——”
　　“不可！”聆渊急了，一时顾不上一笔一画慢慢写字， 长眉一拧朝山猫阿绿扔了一个眼神。
　　阿绿自先前得了聆渊的肯定和赞赏后，仿佛忽然开了窍， 知道一味地恐惧害怕这个气息强横的魔族倒不如主动和他搞好关系， 听其调遣， 能少些担心受怕。
　　它得了聆渊的眼神示意， 立刻会意，在澜澈脚边窜来窜去， 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你说你其实伤得没有那么重， 你还能走？”澜澈侧耳听了片刻，垂头对聆渊道：“可是你不想我用鲜血给你治伤，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聆渊想了想，拉起澜澈的手， 轻而缓慢写下四个字：“我们回家。”
　　“回家？”澜澈静默而耐心地等他写完，有些不确定道：“你希望我送你回家吗？”对方所写的四个字他都能一一辨出，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写的不是“带我回家”， 也不是“送我回家”， “我们回家”这四个字， 读起来总有些奇怪……
　　对方沉默了数息， 在他掌心落下一个字：
　　“是。”
　　“好。”澜澈略一沉吟，把人扶了起来：“此地起不了传送法阵。来，我背你下山。”说着竟真的作势半蹲下身。
　　聆渊：……
　　他虽然格外想和澜澈亲密接触，但脸皮还没有厚到说服自己让一身病骨的澜澈来背他，连忙摇了摇头，落字：
　　“伤不重，我能走，怕妖怪，你陪我……”
　　“你担心这里有妖怪？”澜澈搀起他的胳膊，脸上忽然浮起薄薄一层笑意：“别怕，这里是凡间很有名气的仙山，清气缭绕，祥云聚顶，轻易不会有妖怪的，方才你看见的那只大鸟也不会再来了。不过既然是我打伤了你，我肯定会把你平安送到家，不会半路把你丢下。”
　　他只是浅浅一笑，原本有些清寒的神色蓦地温柔了许多，犹如漫天霜雪倏然化为铺天盖地的春漫丽花，好看得让人不舍移开目光。聆渊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的笑颜，直到对方搀着他开始往山下走去。
　　澜澈见聆渊不肯被自己背，也不再勉强，二人缓缓步行下山。青瑶山虽是仙山，地势却十分险峻，很多路段陡峭曲折，他们二人一个真盲一个假瘸，走起来颇为不易。澜澈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路，一个人的时候倒也没觉得这山路有多难走，可眼下身边搀着个双腿受伤的凡人，动作竟有些吃力起来。对方虽说伤得不重，可一路上不知是恐惧还是真的没有力气，总是往自己身上贴。
　　少年皮肤上说不上炽热却让人难以忽视的体温透过二人薄薄的衣料贴上澜澈的皮肤，竟让他心下莫名生出几分奇异又熟悉的感觉……
　　可是不应该啊，距他离开凡世已有数百年，凡人寿命如蜉蝣般短暂，这个世上早就应该没有他熟悉的凡人了……
　　“哎呀——”
　　“！”
　　澜澈想着心事，一时有些恍惚，没有注意阿绿的提醒，猛地一脚踏空，情急之下发出短促地惊叫，可下一刻，手臂忽然被一道大力拽住，关键时刻稳住了他的身形，让他不至于掉落山崖。
　　“小心！”少年的笔触冷凝而利落，一改先前悠然缓慢的姿态，快速在他手心游移，笔画间隐隐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轻颤。
　　澜澈没有多想，稍稍平复了一下错乱的气息，歉然道：“对不起，我一时走神……你没事吧。”
　　“无事。”聆渊状似平静地在他掌心落字，其实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眼睛都看不见了，怎么也不知小心，走在如此高险的仙山之上也敢走神。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如此马虎大意吗？君宸玄真是无用至极，竟就这样让他一个人走了出来，若是出了什么事……说起来他方才失神，是在想君宸玄吗？
　　聆渊越想脸色越是阴沉、心中越是不甘，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又拽起澜澈的手，在上面急书道：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高挺陡峭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聆渊此举可以说是没话找话，可他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完，仿佛这样便能占据身旁这个人所有的心神，让他抽不出空来去想其他人和其他事。
　　“你可以叫我阿渟，我单名一个渟字，渊渟岳峙的渟。”聆渊一笔一画写得十分连贯，唯独在写到“渊”字的时候顿了片刻，微微侧首看了看澜澈的神情。
　　然而那时天光正盛，澜澈的半张脸都笼在耀目的日光之下，聆渊一时完全无法窥视他的脸色。
　　在聆渊写完这句话好一会儿，澜澈才淡淡应了声：
　　“哦。”
　　你想了大半天，就想出一个“哦”字？
　　聆渊差点不满地轻哼出声，可转念一想，忽然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初识的那段时日也是这样一幅相处模式吧？一人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唧唧喳喳、喋喋不休，而另一人总是惜字如金，对方说十句话，他才勉勉强强回他一个字。
　　只是那时说个不停的人还是少年时的澜澈，而那个时候的他自己根本不敢相信像云端积雪一样光华夺目、风致无双的澜澈愿和他说话、陪他玩耍……人总是贪得无厌，一旦得到便再也不想失去，那时的他和澜澈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在担心对方终有一日会厌倦他，会因为自己无意间说错的一句话、做错的一件事而厌恶他甚至离开他，所以他总是不太敢在澜澈面前说话，以至于过了很久很久，澜澈还以为他是一个不苟言笑冰冷严肃的人……
　　如今的情境却是彻头彻尾颠倒了过来，昔年拘谨胆怯的少年，如今忝着脸没话找话，而曾经和自己无话不说的澜澈无论被怎样撩拨，给他的就只有线条完美却冰冷的侧脸和疏离淡漠的片语只言……
　　聆渊：……
　　这样下去他要几辈子才能把和他拜了天地的王妃骗回王城！
　　“那你呢？”聆渊假装没有察觉对方言语中的疏离，死缠烂打般继续追问：“我该叫你什么呢？”
　　“……”澜澈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又不能说话，也叫不出我的名字。你只要在我手心写字，我便知道你是在同我说话，可你知道我的名字后，难道还要在写正经话之前多写一个名字呢？所以，不必做无用之事，也不必知晓我的名字。”
　　聆渊猛地被他噎住了，半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他和澜澈相识百年，最是熟悉对方性格。澜澈的脾气算不上温柔可亲，少时娇蛮可爱，成年后又拒他于千里之外，虽无和自己抗衡的力量，可一旦自己惹他不快，总会在第一时间用犀利得不留情面的话语反击。可仔细想来，澜澈也只对自己和一些熟悉之人如此而已，在面对不熟悉的外人时，澜澈却罕有如此锋芒毕露、口舌相争的模样。
　　聆渊敏锐地意识到：澜澈心情不太好，或是对自己有些不耐烦。
　　可是怎么会……在山上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自己什么时候惹怒了他呢？
　　“快到山脚了。”澜澈转瞬就恢复正常的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把聆渊从一片茫然中强拉回神识，“在山顶的时候开不了传送法阵，但是山下则无此桎梏，你家在哪里？告诉我一个方位，我开阵送你过去。”
　　传送法阵，瞬息千里，转眼间就能将人转送至万里之外。可此时非但没能和澜澈拉近关系，反而还莫名惹得对方不快，聆渊如何肯让传送阵法戛然打断和澜澈相处时光。
　　“何必浪费灵力。”聆渊写道：“我家不远，就在前方几里外，你送我过去就行。”
　　他在凡间哪来的家？无非是先哄澜澈随他再行一路，至于其他的事再徐徐图之。
　　澜澈其实不太愿意再继续走下去了，身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他分明对对方的气息很是陌生，可不知怎的，对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隐隐让他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十分复杂，说不惊惧或是厌恶，但却确确实实让他察觉到了危险而本能地想要远离。
　　他默立了片刻，却终于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说：“好。”
　　聆渊眸光一闪，脸色有些得意又莫名有些不悦。
　　果然还是他熟悉的澜澈啊，即使心中不愿，可也不会轻易拒绝别人。
　　可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拒绝我呢？
　　“一路走来，都不知你是谁，日后我要怎样谢你？”不可遏制的不甘和嫉妒再一次从心底蹿起，聆渊不管不顾地拉起澜澈的手，指尖在对方的掌心疾书：
　　“说说你的事吧，就当……就当相识一场——”
　　“我的事，”澜澈停下脚步转向聆渊，第一次打断他：“你想知道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像是……你来自哪里？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这些字刚写出来，聆渊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极了。这种刨根问底的问法，显得他像极了居心叵测之人。
　　谁知澜澈似乎并没有觉得不对，漫不经心道：“家里当然不止我一个人。”
　　“实不相瞒，我已有夫君了。”
　　此话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得聆渊整个人站立不稳，既期待又恐慌地愣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澜澈身上，心中忐忑到了极点：
　　他口中所说夫君，是自己？
　　还是君宸玄？
　　若说澜澈的上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那他的下一句话则像一桶冰雪，直浇得聆渊遍体生寒。
　　澜澈说：“我和他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聆渊：……
　　是君宸玄。
　　聆渊听到一个近乎无情的低语声在自己脑中响起：
　　澜澈他心中记挂的、认可的夫君，一直都是君宸玄。


第89章 沙海生花
　　聆渊的脚步蓦地停下， 僵立在原地，被澜澈搀在臂弯里的手下意识紧握成拳。
　　过了许久，他才铁青着脸色， 勉强在澜澈手心落下几个字：
　　“他是个怎样的人？”
　　“……”澜澈扶着他继续往前走，略微沉吟了片刻，才缓慢而平静道：“不太记得了。”
　　聆渊无声地笑了笑，今日擅闯王城的小东西才说了，澜澈离开九幽城不过是最近的事， 短短几个月，如何可能不记得朝夕相对的君宸玄？分明就是不想与他多说。
　　满腹的嫉恨和不甘在聆渊心中扭曲发酵， 少年俊秀的面容倏然染上几分阴郁之色， 同时整个人朝澜澈的方向靠了靠， 指尖疾书道：
　　“别小气， 说说呗……”
　　澜澈沉默须臾，不知怎的， 身边这个少年有一种让他熟悉的感觉， 他虽没有说话，但落在自己手心的只言片语却有一种不容悖逆的意味， 让人不由自主顺着他意图行事。澜澈心中想着早点把人送回家去，自己好继续寻找荀草， 本能地回答道：“他……脾气不太好，总爱吃醋，规矩又大，我有的时候挺不喜欢。”
　　聆渊：……
　　不用细想都知道这话是澜澈胡编瞎说来糊弄他这个陌生人的。他虽嫉恨君宸玄， 却不得不承认对方就是那种端正清白， 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 虽然身居高位， 却谦和守礼，修雅玉质，举止得体。平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对待爱人只会更加温柔缱绻，宽和包容，即便发怒生气，也会在澜澈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处置掉惹怒他的人，始终把最清正无害、光风霁月的一面展现在澜澈眼前，怎可能让澜澈看见他“脾气不太好”的一面。
　　几百年了，澜澈这个张口就来糊弄人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变。
　　“不说我了。”澜澈转头朝向聆渊，漫不经心道：“说说你吧，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不是说就在前方不远吗？我们都快走了半个时辰，怎么还没有到？”
　　聆渊没有澜澈那种一本正经瞎话的好本事，眼下这个装成柔弱凡人接近澜澈的计策还是他灵光一闪想到的，装到此刻全是即兴发挥，半点筹谋也无。而更对凡界一无所知，脑子里任何概念都没有，现下冷不防被澜澈一问，根本就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勉强搜肠刮肚从年少时看过的一些凡间话本中忆起几句描述，七零八落拼凑出了个村庄的囫囵样貌：
　　“……我所居住的村子里遍植桃林，故名桃源村。”
　　“桃源村……”澜澈低声重复，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
　　聆渊不解其意，听澜澈笑了，心头狠狠跳了下，还以为自己拙劣的瞎话被人看破，忍不住写道：“笑什么。”
　　“没。”澜澈摇摇头，随口道：“只是觉得这凡间种植桃树的村庄有许多。你的家乡也太平平无奇了些。”
　　这世上种有桃树的村庄或许有很多，可聆渊刚把自己家乡的模样编造出来，这才想起抬头环顾四周景致，这一看心都凉了一半。
　　青瑶山顶草木葱荣，一片盎然春光，可下了山往前走出片刻后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致。
　　现下二人所处之地遍地黄沙，四周一片茫然沙海不见边际，连一棵草木的踪迹也无，更别提什么“遍植桃林”的桃源村了，他们在这里走到天黑也见不到半棵桃树。
　　……原来随口胡诌这种事也要看天运的。
　　聆渊心中暗想，所幸澜澈现在看不见东西，否则怕是早就识破他蹩脚的诡计了。藏头盖面弄虚作假这种事果然他做不来！不如直接徒手一劈，在前方空地上破开一道空间裂缝来，趁澜澈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把人弄回王城再说……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青瑶山，再无清气压制他的力量，而他力量恢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释出一分灵气，悄无声息地探入澜澈的灵脉，一探才知澜澈灵脉虽不再干涸，但灵力却没有完全恢复，灵脉之中只有一层一薄灵力在缓缓游走，连少年时期的十之一二都不足。如此想来，之前在山顶澜澈之所以能打败巨大妖鸟，是因为有青瑶山的清气加持，下了山以后自己想要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打开通往魔域的通道并不是什么难事。
　　越想越觉得可行！
　　聆渊心念一动，垂在身侧的长臂已下意识抬起几分，要看就要向下劈下！
　　正在此时，澜澈忽然停下了脚步，侧首对聆渊道：“空气中好像隐隐有桃花的香气，是不是快到你家了？”
　　这怎么可能！聆渊长眉一点点皱起，作势嗅了嗅，写道：“没有啊。”
　　他虽对凡间不熟，却也知道沙漠里若能生出桃花，那才是白日见鬼。
　　澜澈失明多年，除视觉外的其他四感便更加敏锐，他坚持道：“可是桃花的香气分明很明显啊，就在前方。我们上前看看！”说着，搀起身边沉默的少年不由分说向前走去。
　　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冒失！聆渊无奈一摇头，刚想提醒澜澈前方恐有危险，务必小心行事，谁知澜澈已带着他绕过前方的一处沙丘，来到一处和无边沙海截然不同之地。
　　浓烈桃香扑面而来，聆渊望着眼前一片绯云般漫天铺展开来的绚烂桃花，半张着双唇僵立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丘之隔，黄沙生花海，凡间竟有如此奇景。还是说他真的白日看到鬼，前一刻还在心里手忙脚乱地勾画不存在的桃林村庄，下一刻成片的桃林就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凭空出现？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凡世还有这种心想事成的诡异能力。
　　一阵微风袭来，卷起冽冽桃香。
　　澜澈皱了皱鼻子，由衷叹道：“我方才一路走来，脚下绵绵散散，四周水汽全无，犹如行走在无边沙海之中。我还想着沙漠之中怎会有种满桃林的村庄。不瞒你说，之前我还以为你在诓骗我，没想到此地竟真有桃林。”
　　澜澈牵着少年样貌的聆渊往前走，口中话音刚落，忽然停下了脚步，脸色陡然一遍，急声道：“不对！此地的气息过于怪异了。”
　　澜澈灵力微弱都能察觉，更不用说没了清气压制的聆渊。他猛地抓起澜澈的手，飞快写道：“我家不是这样的，此地恐有不妥，快走！”
　　这片桃林的气息十分奇怪，非清非浊，非正非邪，既不是仙气也不是魔气，更非妖气，弥散着一股诡异得令人不安的陌生气息。
　　聆渊和澜澈齐齐转身欲走，谁知刚回过身，聆渊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澜澈察觉到异样，忍不住朝身边的少年偏过头去，白纱下闭合的长睫轻颤，脸上隐约挂上几分不安神色。
　　澜澈确实有些紧张了。此地的气息陌生诡异至极，如果这里有危险，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微薄灵力不知能不能应付过去，如果不能，他其实也有逃生的办法，只是自己身边如今还跟着一个伤了腿的凡人，带着他想要安然脱身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他还没有找到荀草，万万不能困在此地，可是让他丢下一个受了伤的凡人独自逃生，他又做不到……
　　“别怕。”这个时候，微凉的掌心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痒，凡人少年以指代笔，在他掌心落字。
　　对方明明是个羸弱的凡人，可不知为什么，他落下的这两个字仿佛带上了千钧之力般掷地有声，一时竟让澜澈十分心安。
　　“你……”
　　澜澈张了张口，刚想说话，脚边忽地传来几声轻却尖利的鸣叫声，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摩挲着他的脚踝。
　　“呜……呜呜！”
　　“阿绿！”澜澈放开聆渊，蹲身下去抱起了浑身绒毛炸起的小山猫，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它后颈处浓密的毛发里，顺着背毛生长的方向一下一下轻柔而缓慢地抚摸。
　　“你是说，我们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桃林小径的尽头是一处隐在浓雾中的村庄？”
　　阿绿在澜澈怀里闭上眼睛伸长脖子渐渐安定下来，口中哼哼叫唤，看上去舒服极了。
　　澜澈点点头，沉吟一瞬，转头对聆渊道：“此地诡异，我们本不该再向前走了，只是如今来路已经不见，无论如何只能先进村里看看。我如今的力量不及在青瑶山上的一半，可能没有办法护好你，你跟紧我，自己小心一点，明白吗？”
　　聆渊有些想笑：分明自己的力量如此微弱，却还想着保护别人。澜澈，为何你对这世上所有人都温和可亲，唯独对我不假辞色？
　　各种各样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交错，聆渊的眸光暗了暗，还是在澜澈掌心写道：“好。我其实没那么没用，我能帮你的。”
　　澜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怀中山猫往地上一放，恍然道：
　　“不如这样，我用通灵术附在阿绿身上进去看一看。”澜澈转头对聆渊道：“只是我双目失明，神识也无法视物，所以这个术法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因此需要你的神识和我一起进去。你放心，你我的身体还在此地，不会有任何危险，你愿意吗？”
　　“我当然没问题。”聆渊看了看阿绿，小山猫被澜澈抚慰一番，放松了许多，正蜷在地上悠悠舔着毛。
　　他想了想，在澜澈手心写道：“阿绿会有危险吗？”
　　“放心，我在阿绿身上留了传送法术，随时能召回他。”澜澈上前一步，伸手在阿绿身上一拂，幽蓝灵光瞬间把小山猫笼罩其中。
　　阿绿“喵呜”一声，朝桃林深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跑去。
　　“来，”澜澈站起身伸出手来，对聆渊道：“准备好了吗？”


第90章 桃花仙境
　　聆渊并没有听说过这种将神魂附在其他生命体之上的术法， 心中本有些顾虑，倒不是因为担心此术会有危险，而是害怕神魂相联时， 澜澈会从中窥见他的真实身份。
　　澜澈不知他存顾虑，正站在他的正前方，朝聆渊的方向转过头来，五指纤长的手向前伸出，停在他的面前。明亮的天光从他身后照来， 把澜澈整个人笼进一团浅金色的日光之中，好看得不太真实。
　　聆渊沉默了一瞬， 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后， 终于还是无法拒绝澜澈的邀请， 伸手搭上了上去， 五指微微用力，握紧澜澈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一瞬， 聆渊顿时觉得有一股泉水般的清澈寒凉之意从二人相触的掌心中窜起， 透过手臂，经由手臂一路向上直窜入脑顶。身体不由得一阵激灵。
　　“只是灵力在你血脉中游走而已，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或许是因为凡人少年第一次接触法术， 澜澈察觉到他放进自己掌心的手掌有些紧绷，仿佛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边这个凡人少年身上有一种莫名让他排斥的感觉，他一和这人接触， 心中就无端生出强烈的觳觫。澜澈不喜欢这个少年， 可这人被他所伤， 他又不得不把他送回家安顿好。本来眼看就要到了这凡人少年口中的村子了， 谁知又遇上事端……
　　澜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无奈，可还是必须照顾好他。因此，在察觉到少年略微不安的情绪后，他还是下意识耐下心来解释安抚。。
　　澜澈自耳边传来的声音确实让聆渊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掌心而上的触电般的感觉是灵流在血脉中游走，他也并非因此感到不安，他只是担心澜澈会因这个术法与他意识相通，从而识破他的身份。毕竟在他的意识里深埋着太多复杂的情感：对眼前这个人藏不住的爱意、跨越百年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对面不相识的悲伤……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脑识，只要被窥见一丝一缕，就足以摧毁他所有拙劣的伪装。
　　所幸，澜澈的声音是在耳边响起的，说明他们共通的只有视觉而非全部意识。聆渊高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灵力汇入脑识的一瞬，双眸仿佛被笼上一层薄纱，目之所见一切事物一下子变得影影绰绰一片朦胧。这层薄纱很快又如雾气般散开，聆渊眼前一花，紧接着视角骤然一低，周遭景致倏然变化——垂目便是肥沃疏松的土地，葱荣草木擦肩而过，灼灼花树瞬变苍天巨树，桃林花海犹如漫无边际的赫赫绯云高悬头顶——术法生效，他的视线已随阿绿进入了那片桃林之中。
　　阿绿虽然身形小巧，步履却灵动迅速，头顶桃林花海连绵不绝，聆渊视线跟随贴地行走的山猫，在桃林中飞窜。
　　这种感觉一开始很让人新奇，可直到聆渊的视线随山猫游窜了半晌，眼前还是一成不变的绯红花海时，这种新鲜奇妙的感觉也渐渐被狐疑和焦躁所取代。
　　前方炊烟正袅袅升起，雾气中分明有村庄聚落的轮廓，可脚下的桃林小径却像是永无终点，无论阿绿窜出多远、绕过多少遮挡视线的苍天桃木，也永远到不了那座隐于雾气中的桃源村。
　　澜澈仿佛没有察觉出不对来，任由山猫漫无目的地在桃林中四处乱窜。聆渊的视线一直跟随山猫，目之所见皆是一片绯红桃花，一开始尚能保持专注，久而久之心中不由得对前方山雾中的凡世村庄生出几分好奇。
　　他对凡世的了解不多，为数不多的认知来源除了小时候在学宫书册上看来的记载便只有少年时唯一一次离开九幽城，寻找瀛洲时在仙岛外的一个小镇上游历的经历了。
　　书中对凡间的描写大同小异，无非是一些“田畴平整、阡陌交错”之类冰冷的文字，可寻瀛洲仙岛的的经历，至今想起来仍觉历历在目。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门游历，却因为只有他与澜澈二人，所以他格外珍惜那段记忆，即便已经过去数百年，仍然记忆犹新。
　　九幽城的鲛族地位低下，受到城规严厉的管束，许多鲛人连主人家的府门都不被允许踏出，更遑论离开王城出门游历。可就是这样其他鲛族求都求不来的出城机会澜澈却弃如敝履，最后实在拗不过君宸玄的一再坚持，才不情不愿地去往凡世。
　　那时九幽局势未明，君宸玄送澜澈出城也是不愿他卷入纷争之中，澜澈虽然理解对方苦心，却因心中记挂君宸玄而闷闷不乐。而那个时候的聆渊却难掩满心欢喜和兴奋。
　　在九幽城的时候，无论他和澜澈距离多近，无论他和澜澈单独待在一起时有多愉快，他总觉得君宸玄像一道无形的影子，始终存在于他们身边，只要宸玄一声轻唤，澜澈总会第一时间撇下他回到宸玄身边……可到了凡间，澜澈总算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聆渊心中欢喜，自然也想澜澈陪他一起欢喜，不愿再看见澜澈闷闷不乐、满心都是其他人的模样。可他一向讷于言语，不知如何逗澜澈开心，只想着对方不开心全因他耗费了太多心力来思念君宸玄，只要自己一直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占据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他就无暇发愁，慢慢也就开心起来了。
　　于是在瀛洲岛外的小镇上，一向寡言少语的聆渊破天荒地变得话多了起来。
　　聆渊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黄昏，镇上因为夜晚的献祭仪式早早摆起了夜市。整条街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聆渊和澜澈坐在街市上的一个小摊前，点了两碗桂花圆子，各怀心思等着夜幕降临。
　　彼时残阳已坠，暮色开始四合，隔壁桌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儿忽然对他年轻的爹爹撒起娇来：
　　“阿爹，我不想回家，我还想在外面玩一会儿……”
　　小女娃的父亲身穿一身月白长衫，看去像个年轻儒雅的读书人，可说出的话却一点没有“不语怪力乱神”的文人气质。
　　“阿雪乖，吃也吃了，玩也玩了，该和爹爹回家了。”那年轻人瘦削的手掌温和抚上冲天辫小女孩的发顶，一本正经道：“你看，现在天都快黑了，如果天黑之前没有回家，这街世之上就会出现活死人，嗷呜一口把雪儿吞进肚子里哦。”
　　小女孩面色一白，囫囵几口吞下碗里最后几粒圆子，伸出小手紧紧拽住阿爹的袖子，反过来催促男子回家。
　　那时街市上人声鼎沸，人来人往，聆渊却清晰地听到正吃着圆子的澜澈，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他魂不守舍地沉默了一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半点精神来，如今轻轻一笑，鲜活的生气顿时重回眼角眉梢。
　　聆渊正愁找不到话说，闻声正好挑起话头，问道：“你笑什么？”
　　澜澈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桂花圆子，低垂着眼睫，眼神隐在暗淡的天光下，看不真切。
　　“我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我和阿夜流亡凡世，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只知玩耍，时常就连在外不愿回家。那时候阿夜也像方才那位阿爹一样，骗我天黑后会有活死人吃人……”
　　聆渊对澜澈幼时的流亡经历略知一二，心口蓦地抽疼起来。他不愿澜澈耽于过往伤神伤心，想了许久才僵硬地调转话锋，强行把澜澈从过往的记忆中剥离出来：
　　“那……他们说的活死人，是什么玩意儿？”
　　澜澈道：“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按字面上的意思来理解应该就是活着的尸体吧，身体死了犹如活人，能走会动。”
　　身体死了，却还能走会动？凡人死后皮肉腐败化为枯骨，意思是活死人就是一具活着的骸骨？聆渊想了想，说：“……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些东西不都是凡间的大人编来骗小孩子的吗？凡人命尽为枯骨，鲛人死后化浮沫，神魔魂散成烟尘，何来活死人这种东西……”
　　不知怎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过，形状极美的眼角都泛了红。澜澈虽然身为鲛族，可因得太子的眷顾，从小到大在九幽城也没谁有胆子让他红了眼眶。聆渊看着就急了，以为自己不慎惹了澜澈伤心，慌乱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怔怔地望着他的脸颊发愣。那天后来澜澈再说了什么，他也已经听不进去了，直到容颜眣丽的鲛人少年悄无声息地吃完碗里的圆子，从他的碗里舀走了最后几粒圆子，展颜笑道：“发什么呆啊，你不吃就便宜我啦。”
　　……
　　过往的记忆在聆渊脑海里如云雾般聚散，他对凡间的事物一向不感兴趣，会记得活死人也是因为澜澈说起过。而今百年已过，他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凡间的一处桃林花海中脑中乍现此物……聆渊想到这里，忽然眉心一紧，心中浮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怕念头。
　　正在此时，漫无边际的桃林终于到了尽头，聆渊视线随着山猫进入桃林尽头的村庄之中。
　　此地和聆渊想象中的凡间村落差不多，远处青山环绕，草木苍翠，流水潺潺，阡陌纵横，村中遍植桃树，桃花正盛。若非整座村落不闻任何鸡犬虫鸣之声，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至极的村庄。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聆渊隐隐约约觉察出些许不对来，在澜澈掌心写道：“让它进屋中看看！”
　　澜澈点点头，心念一动间，阿绿停下脚步，从一处半敞的门扉中闪声而入。
　　房间中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阿绿似乎有些胆怯，贴着墙角慢慢挪动到门后，聆渊这才通过它的视线，赫然看见屋子正中央站着一具皮肉干瘪、一身枯骨，胸腔中空无一物，胸膛却仍在欺负呼吸的尸体！
　　身体死了犹如活人，能走会动，能呼能吸……这不就是他想象中的活死人吗！
　　聆渊纵横魔域数百年，竟差点儿在凡间被吓出一声冷汗：这是什么鬼地方，竟能将他的想象变为现实！


第91章 我行让我上
　　聆渊的视野陡然一宽， 阿绿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下一刻，就见视野上方一双枯骨利爪从天而降， 揪着小山猫后脖颈上的皮毛把它抱了起来。
　　澜澈悚然一惊，不及应对，传送术法刚刚脱口而出就被迎面而来诡异气息笼罩全身，瞬息之间，他只来得及下意识松开手中紧握着的少年人修长有力的手指， 趁这莫名的力量吞没聆渊前，把他的意识送回身体。
　　一阵忽如其来的天旋地转， 聆渊觉得自己掌心一松， 澜澈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顿时消失无踪。他心中急怒非常， 勉强站凝神定， 只见自己此时身处漫漫黄沙之中，方才所见的农舍、田埂和灼灼桃林尽皆荡然不存。
　　澜澈昏倒在地， 沙漠中的寒风夹着黄沙灌入他单薄的衣襟， 细沙擦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失力的双手怀抱着同样陷入昏迷的山猫阿绿。
　　“澈儿！”聆渊再也顾不上其他， 召出佩剑单膝跪了下来，搂起澜澈失力的身躯护外怀里， 指尖释出一缕灵力探入他的神识。
　　一片空茫——澜澈的身体虽然无恙，神魂却已不知去向。
　　“何方邪祟作怪！”聆渊低吼一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赤红着眼眸中凶光大盛，寒意刺骨！
　　他再是迟钝， 此刻也想明白了此地种种怪异现象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随口编造出一个桃花村， 此地便出现一片繁茂桃林。
　　他刚在脑中勾画出村中情景， 原本漫无边际的桃林尽头便出现村落的痕迹。
　　他忽然忆着世间或许并不存在的活死人传说， 空无一人的村庄中就惊现活死人踪迹，而这人人都不曾见过真实面目的活死人还偏偏和他想象出的活死人形貌一模一样……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正在此时，漫漫黄沙尽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隐约可见一条身裹黑袍的修长身影徐徐向他走来：
　　“邪祟？呵……王上，暌违近百年，你竟连臣的气息都认不出来了吗？”
　　沙海风声猎猎，聆渊眉心微拧，打横抱起澜澈，举目望向来人。
　　那声音儒雅成熟并且熟悉至极，声音响起的瞬间，聆渊就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这个人曾在王城庙堂之上操弄风云百十年，却在近百年前，被冠以乱臣贼子之名逐出魔域。
　　聆渊仰起头，望向缓缓走来的黑袍男子，从齿逢中缓缓逼出三个字：
　　“谈司雨。”
　　男子整张脸掩在黑袍之中，昏暗的天光下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双覆着湛蓝色瞳膜的眼眸直勾勾看着聆渊：“原来王上是可以说话的，一路行来只言不发，装得很辛苦吧。王上对阿澈所用之心思，当真是臣远远所不及。”
　　聆渊语气森冷至极：“谈司雨，你早被本王赶出王城，不必自称臣下。”一拂袖，沙地之上赤色灵光乍起，出现一道法阵。聆渊把澜澈小心安放在法阵中央，自己则一步一步向谈司雨走去，厉声道：“怎么，使用如此鬼蜮伎俩，是想报复本王当年驱逐之仇吗？”
　　谈司雨低声笑了两声，平静道：“怎么会，你我君臣百载，臣在王上心中当真只是如此手段拙劣的居心叵测之辈吗？”
　　“不然呢？”聆渊不屑道：“本王离开王城不过半日，你便已在此地做好埋伏，本王实在没有想到，王城中尚有你谈氏一脉的眼线。当年没有杀你，本王很后悔——”
　　他的神情更加冷厉肃杀，每一字每一句仿佛都包裹着摧天裂地的怒气：“谈司雨，你究竟意欲何为！现在把澜澈的神魂交出来，本王尚能留你一个全尸！”
　　是的，当年他就应该杀掉这个谈司雨。
　　聆渊攥紧了拳头，尖利的指尖刺破掌心带来的疼痛让的意识格外清明。
　　愚蠢如他，当年竟是一直等到异变魔兵经由流霞通道大批涌入王城、城中局势几乎完全被谈司雨率以谈氏一脉为首的鲛族势力把持后才想明白，开启流霞泉通道的人根本不是澜澈、也不是其他任何人，正是这个他一直仰赖着的王城国师谈司雨！
　　聆渊并不是很愿意回忆起百年前处置谈氏一族的记忆，毕竟那段记忆，是他迄今为止最艰难、最痛苦、最恐惧的回忆。
　　澜澈用自己一双秋水明眸做代价换回他的眼伤痊愈当真不值！眼盲可以医治，可心瞎之人却是真真无药可救。他君聆渊就是那眼盲心瞎之人，为奸人所害是他识人不清，可无端怀疑澜澈、不解其一片真心、甚至迫他刨心自证又算什么！
　　聆渊站在一袭黑袍的谈司雨面前，思绪跨越百载时光回到百年之前的王城宫殿山顶。那时他站在自己曾握着骨刃一寸一寸扎进澜澈胸腔的巍峨宫殿前，和谈司雨带领着的浩荡鲛兵对峙。
　　异变魔兵带来的浊气铺天盖地，滚滚黑云把整座王城染成一片天昏地暗。
　　聆渊从徒手劈开的传送缝隙中大步迈出，手中紧握着的是澜澈留给他的鲛人残骨和一手破碎的鲛珠。
　　鲛人死后化为浮沫散于天地之间，唯有肋骨可留存于世。
　　剑藏锋冷漠平静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中：“这是他唯一留给你的东西了。你在这里站一辈子也不可能等到他，不如回城找出制造如今局面的幕后之人，为他正名。”
　　“真凶？”聆渊停顿了一下，冷笑道：“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君宸玄所谋？”
　　剑藏锋看着他的神情颇为复杂，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多说，随手打开传送阵法就要离开：“所谓眼盲心瞎，原是如此。”
　　“站住！给我把澜澈交出来！”聆渊气急，他根本不信澜澈身死魂散，可手中残骨分明满是澜澈气息。就是君宸玄把人藏了起来，又弄了根骨头糊弄他，他不能让剑藏锋就这么走了，他必定要把人带回来！
　　聆渊心念一动，急步奔上前去随剑藏锋进入那道传送缝隙，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君宸玄那张令人厌恶的虚伪面容，而是由谈司雨带领着压上宫殿上鲛人大军！
　　看见谈司雨的瞬间，聆渊先是一怔，他有些不明白谈司雨这是在干什么，可是很快，所有事件的开始自行在他脑中涌现，谈司雨一改往日温雅谦和的姿态，身着戎装站立在宫殿山下，身后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鲛兵，在看到这番景象的霎时间，聆渊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明，所有的前因后果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无形地串联在一起，缓缓勾处谋划如今局面的幕后之人。
　　是了，他怎么没有想到，谈司雨也是血脉之力强大而纯澈的鲛族，他在王城中位高权重，在宫殿山中行走比被自己深锁宫中的澜澈更加自由，轻而易举就能捕捉自己散论的灵力开启流霞泉眼里的通道放出异变的魔兵。
　　他甚至比澜澈更有理由看见王城动乱。澜澈只想离开而已，城中数十万鲛族都是他的族人，他根本不可能引魔兵入城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得到庇护的鲛人同族再陷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谈司雨就不一样了，他手握重权百余年，又出身政治世家，他先是一个充满野心的掌权者，然后才是鲛族之人，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区区族人又算什么？
　　他早该想明白的！
　　聆渊眼中泛起痛色，不由自主紧握双拳，澜澈残骨锐利的骨尖猛地贯穿他的掌心，献血沿着锋刃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他抬起头来，眼中凶光毕现，口中的话却很平静。
　　“国师。打开流霞通道，引魔兵入城……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可是一时之间却不敢听到谈司雨的回答。
　　聆渊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直直的，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他怕听见谈司雨的回答，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谈司雨能开口否定他，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不是”，他恶劣地希望谈司雨能告诉他，其实他是来护驾、是来逼迫他处置掉澜澈这个串通敌军祸害王城的“妖妃”，这样他就能骗自己确实是澜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自己一时怒起，才狠心伤了他。
　　他那时甚至更愿意希望澜澈是真的骗了他、背叛了他，也好过知道是自己因为愚蠢和冲动，不信任他、残忍地伤害了他……
　　可惜，谈司雨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手持长剑飞身迎了上来，怅然道：“王上，您怎么回来了？可惜啊，若您能晚一些回来，此刻臣怕是已经攻入宫殿山了，万万不会让您看见此刻图穷匕见的一幕。”
　　聆渊听见自己有些底气不足的声音响了起来：“为什么。”
　　谈司雨莞尔：“君聆渊，你看看你，直到此刻才问我为什么，这便是我这么做的原因啊。”
　　“你力量虽强，却并无谋略，根本不适合为王。”谈司雨的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道：“如果换了我来，肯定能做得更好。”


第92章 我的命是他的
　　“荒唐！”聆渊双目赤红， 长剑应声而出：“你想要城主之位，大可以光明正大与我争，引怪物入城只会牺牲无辜——”
　　“所以说， 你不适合当王啊。”谈司雨啧啧摇头，眼中贪婪毕现，“自古王权争夺不都是踩在万千枯骨之上？若能壮大王城势力、一举吞没九幽称霸魔域，区区牺牲算什么？”
　　聆渊盯着谈司雨，眼底似有雷霆汇聚：“可笑！你想牺牲没人拦你， 可你问过这城中数万城民，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你的宏图大业白白牺牲性命？你可问过我， 是否允许澜澈因你之荒唐举动受到伤害！”
　　谈司雨厉声狂笑， 银蓝战甲下的修雅俊颜因他狂妄的笑容而扭曲：“伤害？王上， 亲手逼他剜心自证清白的人不是你吗？对了， 王上可能还不知道吧，澜澈殿下幼时在瀛洲仙岛， 与臣最为亲厚， 到了王城后更是一路相伴扶持，若没有他为臣除掉霜靖河， 臣也未必能在短短几日内将鲛人势力收为己用？如此能干的小东西，臣怎么忍心伤他？”
　　“住口！”聆渊勃然大怒， 赤红双目直勾勾望着谈司雨，“母妃不是他杀的！”
　　“随你怎么想。”谈司雨不屑一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犹如闲话家常，但此刻听来总觉有总莫名的蛊惑意味， 慢条斯理又悄无声息地摧毁聆渊本就一团混沌的理智。
　　“霜靖河虽疯癫若狂、意识不清， 却始终是瀛洲鲛族的领袖。王上， 若你是瀛洲王族仅存的血脉， 却被仇人的儿子当作禁脔强留身边，眼睁睁看着仇人倍受族人爱戴，你能不恨吗？你能控制得住自己不手刃仇敌——”
　　“我说了，不——可——能——是——他！”聆渊断喝一声，打断谈司雨心魔一样扰乱人心的言语，随后“锵”一声厉响召出长剑。
　　“谈司雨，暂收你的废言吧！”聆渊眼中怒意如刀，“你不是想成为这里的王吗？那就光明正大地来夺！”
　　“王上莫非以为自己此刻还是应龙城战无不胜的王？”谈司雨笑意不敛，戏谑道：“王上不妨试一试，看看是否还能驱动灵脉之力？”
　　聆渊猛地一怔，暗自运转灵脉，瞬间犹如冰雪淋身——果如谈司雨所言，不知何时，他体内灵脉竟好似被凭空截断，滞涩难聚，任何术法竟都不得施展！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聆渊沉声，眸中怒火冲天，令人胆寒。
　　谈司雨笑得温雅：“此地早就被臣布下层层法阵。王上，鲛族身体上的力量虽远不及魔族，可在法术阵法上的造诣却远在魔族之上，有的是压制魔族血脉之力的办法。”
　　“怪不得你同我说这么多话，原是在拖延时间启动法阵。”聆渊倒提宝剑，冷冷上前一步，漠然道：“可惜你太自负，即便不动用灵力，仅凭剑法，我也能杀你！”
　　话音刚落，只见空中剑光一闪，聆渊长剑在手，寒茫破空而来！
　　谈司雨笑出声来，在聆渊出剑的刹那先他一步横剑出招，锋利剑锋裹挟着汹涌水灵气息直逼聆渊而去！
　　刹那间，寒气纷涌，空中无形水汽骤化无数细小冰晶随着谈司雨剑招袭向聆渊。
　　“丑陋的魔族，仗着强横血脉之力压制我族！今日我就让你认清——没了血脉压制，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应龙后裔，也不过是任人宰割之辈！”剑光凝聚，谈司雨目中渐露痴狂愤恨之色，他一转身子，鲛人身形灵动，势如游龙出水，左冲右击，招招直取聆渊要害！
　　狠厉剑招逼命而来，聆渊虽灵力被封，惊怒交加，身体动作却未敏捷如旧，身形在乱箭般的剑气冰刃中灵动游走，一时之间竟是毫发未伤！
　　谈司雨本以为封住对方灵力，夺他性命不过片刻，谁知聆渊虽无灵力，气势却丝毫不减，在铺天盖地的剑影之中甚至还能高高跃起，寻隙出招！
　　谈司雨压力渐大，再催灵力将自己逼上极限，手中佩剑灵光跃动，寒芒直指聆渊！
　　倾注全力的一击，聆渊身形急闪堪堪避过，可司雨手中冷厉剑刃还是划破襟前衣料，暴烈剑气刺破胸膛皮肤，向下划剌而过，留下一条深长的血痕。聆渊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落在胸前伤口之上。只见伤处沁出点点鲜血，麻痒的刺痛随之而来，聆渊眉心忍不住蹙了起来。
　　疼。
　　钻心刺骨的疼！
　　鲛人一脉擅术法不擅剑法，谈司雨亦是如此，他的剑法平平，虽然距离聆渊极近，却没能刺中要害，剑锋也只是擦破聆渊胸口的皮肤而已，仅带来些许不易察觉的皮肉之痛。
　　这样的伤不出两日便能彻底愈合，愈合之后甚至不会在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若是往日，聆渊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伤，更不可能感到不适。
　　可是此刻他却心痛如绞，让他疼痛欲死的非是谈司雨所赐剑伤，而正是这胸口之上轻微却难以忽视的刺痛。
　　原来心口受伤是这种感觉。
　　聆渊下意识抚上心口，神志有些恍然。
　　他只是被轻轻划伤了胸口，犹觉痛苦。那么以心孕子却被他逼迫刨心自证的澜澈，当时所受之苦必定更胜他此刻千倍万倍！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对澜澈作出那样的事！
　　被划伤胸口的聆渊一动不动站立良久，抚在胸口上的手却很轻地颤抖起来。
　　周围的人、事、物、景忽然像褪色了一样渐渐淡出他的意识，脑中只有一个强烈又急迫的愿望。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看到澜澈，问一问他：
　　是不是很疼？
　　他此刻是疼极了……
　　谈司雨一招未中，本来心中微沉，暗道不好。可见聆渊非但没有反击，反而一副痴愣模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谈司雨不禁心中暗喜，回首转身，厉招再出，誓要夺取聆渊性命！此刻聆渊却已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使用剑招又无优势，谈司雨索性弃剑施法，转眼间湛蓝灵光在聆渊脚下簌簌升起，倏然化为无数道坚不可摧的银蓝囚笼将其牢牢困住！
　　“君聆渊，到此为止了！伏诛吧！”眼看不可一世的应龙之主被阵法所困动弹不得，谈司雨终于冷笑一声，脚下生风，厉掌加催，直击聆渊心口！
　　聆渊手按胸口，脑中混沌一片，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必须找到澜澈！澜澈如果活着，他就踏遍九州四海，寻遍万水千山把他找回来，澜澈如果死了……
　　聆渊握紧剑藏锋交给他的残骨，感受着锋利的骨尖切割掌心皮肤时带来的锐痛，脑中意念格外清晰：
　　澜澈如果死了，化为浮沫也好、变成枯骨也好，他也要把他的神魂一点一点找到，再慢慢拼凑回来。他有无比漫长的时间，足够找回一个完整的澜澈，他爱了澜澈那么久、等了他那么久，区区死亡如何能让他们分开。
　　所幸，他还有很多时间、他还有很漫长的生命……
　　正在此时，谈司雨仿佛带着冷冷笑意的厉斥声破空而来，猛地拉回聆渊清明的意识。
　　“君聆渊，你的性命到此为止了！”
　　聆渊蓦地抬眼，眸中血色凶光错杂而呈，直勾勾盯着满目志在必得的谈司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取我的性命？聆渊心想。
　　“我确实该死。”不可一世的应龙之主神智一时溃散一时清明，如癫似狂，渐渐不似常人：“可即便要死，也该由我的澈儿亲自杀死我……”
　　汹涌灵力在血脉中暴冲，强大无匹的灵流从四肢百骸窜起，直冲脑顶，骇人的力量爆发出来，伴随着一声怒喝冲破谈司雨设下的灵力桎梏！
　　“对不起……澈儿，对不起……是我错了……”聆渊的口中喃喃絮语，脸上混杂着悔愧哀伤至极的神色。暗夜已至，鲛兵手中燃起湛蓝色的灵力火光，聆渊的脸色在苍蓝色灵光的映照下苍白如纸，眼神晦暗难明。
　　“你想要我的命？”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携着历掌劲招疾驰而来的谈司雨，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的命是澈儿的。要想拿走，你还不配……”
　　下一刻，聆渊从破碎的残阵中缓缓踏了出来，宫殿山四周骤起狂风。他在狂风中仰头，口中发出震荡天地的怒吼。
　　谈司雨目光一凛，大惊失色，足尖点地就想逃跑。
　　宫殿山在催天裂地般的巨大声响中摇摇欲坠，无数无数沙石殿瓦在剧烈的晃动中沿着山体滚落，宏伟巍峨的宫殿开始解体崩塌。
　　聆渊的身形在一片轰隆巨响中飞快发生改变。他俊挺修长的身形飞速舒展开来，骨骼断裂产生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整条身形猝不及防地膨胀开来，赤金色的灵光铺天盖席卷而来，似乎能把人吞噬的赫赫威压骤然而生，迫得谈司雨和数以万计的鲛兵一时之间难以喘息。
　　紧接着，一道背生双翼的赤金巨龙展开遮天蔽日的羽翼冲天而起，直逼谈司雨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渊：想不到吧，哥会变身！


第93章 驱逐
　　龙吟冲天而起， 巨大的双翼卷起漫天烟尘，聆渊化出原身，全身上下沐浴金色的灵光自烟尘中现身。矫健雄劲的龙身盘旋空中， 浑身赤金龙鳞灿灿生晖，背上巨大的羽翼铺展开来，几乎遮住整片天空，它的双眼中闪动着冰冷刺骨的寒光，居高临下地盯着谈司雨。
　　“可笑！什么帝王之道当不惧牺牲， 有所牺牲无非是因为力量不够强大。”魔兽霸道的灵力威压散溢而出，倾刻间化作无形的囚笼笼罩在天地。宫殿山下数万鲛兵从未见过城主的兽形， 当即恐惧慌乱得四处奔逃， 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然而没来得及逃出几步就被聆渊一挥巨爪狠狠掀翻在地。
　　巨龙咆哮一声， 高亢的龙吟瞬间将山下数以万计的鲛兵震出结界，转瞬之间， 天地囚笼里只剩逃无可逃、犹如绝望困兽的谈司雨。
　　聆渊咧嘴一笑， 锋锐的獠牙在月色下闪动着幽光：“想拿我的东西，你还不配！”
　　谈司雨眉心紧蹙， 神情凝重，他万万没料到君聆渊被封了灵力却还能冲破法阵幻化原身——和现出原身的应龙交手， 他毫无胜算，甚至连生还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情急之下，谈司雨逃跑无门，只能咬牙飞身上前， 孤注一掷般袭向聆渊！然而还未等他靠近， 巨龙仰天咆哮， 催天裂地的强横力量席卷而来， 把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锋利沉重的龙爪迎面拍下，生满獠牙的巨口喷出惊天烈焰，火浪焰潮瞬间就把谈司雨吞没。
　　“啊——”谈司雨浑身是火，口中发出声声尖喝，蜷缩身躯在应龙烈焰中哀嚎翻滚。
　　巨龙长吟贯天，龙尾横扫而过，把谈司雨被烈焰包裹着的身躯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只听轰隆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谈司雨的身体狠狠落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觊觎我的东西？”化身巨龙的聆渊居高临下俯视毫无还手之力的谈司雨，利爪闪着森然寒芒，目中凶光毕现，“为你的愚蠢和无能付出代价吧。”
　　龙啸之声刚落，只见它双目涌起深重的杀意，锋利的龙爪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劈落下来，要看就要落在谈司雨身上！
　　谈司雨身沐炽烈龙焰，痛不欲生，满是血丝的双眼猝然睁大，瞳孔中映照着近在咫尺的龙爪！
　　携怒而来的应龙利爪一但落在身上，怕是能瞬间碾碎他的筋骨和血肉。
　　他谈司雨一生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当真就要命尽于此了吗、命丧于君聆渊之手了吗？
　　不……还没有结束，他还为自己安排了退路！
　　“铿！”地一声响，银蓝灵光忽生，顿时化为一道光强挡在谈司雨面前。
　　聆渊淬了毒似地冷眸微微眯了起来，吼啸一声，沾满怒意的龙吟犹如滚滚惊雷响彻天际：
　　“梅疏影，屡次三番悖逆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王上！”梅疏影身穿一身广袖黑裙，发间不配钗环，唯有鬓边别着一朵苍白的海石花，俨然一副为霜靖河守孝模样。她牵着裙摆缓缓下拜，声音比她的面容还要刻板苍白：
　　“国师杀不得。”
　　巨龙的眼皮一翻，仿佛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巨爪一掀，毫不留情地拂开梅疏影娇弱纤瘦的身躯，满是恨意的目光几乎化为利剑，直直刺向在烈火中苦苦挣扎的谈司雨，“乱臣贼子，包藏祸心，其罪当诛！”
　　“王上不可啊！”梅疏影从地面上爬起，踉跄着爬了过来，跪倒在巨龙身前：“谈氏一脉乃是鲛族之首，又是随王上和太后娘娘开国立城的肱骨之臣，轻易杀了怕是会寒了城中鲛族之心。王上，您出身九幽王族，城中鲛族虽尊您为王，可对您的态度却颇为复杂，若非谈氏一脉从中斡旋，您这城主之位未必能如今日一般稳如磐石！念在谈氏过往之功绩，还请您网开一面，饶国师不死！”
　　王位吗？聆渊阖了阖双目，心中却冷笑一声，想：和澜澈相比，王位算什么，王城政权稳固又算什么？
　　这些东西他本就不屑一顾，他恨谈司雨，必定要置他于死地仅仅是因为他在实现自己野心的过程中竟算计了他，让他亲手伤了自己挚爱之人……
　　不可原谅！
　　聆渊根本不理会梅疏影的哀求，怒吼一声，杀招毕现，直击谈司雨而去！
　　“王上请三思啊！”梅疏影尖叫一声，大喊道：“您忘记了吗？百年之前，太后难得神志清明，以鲛珠修补地脉之力，谈相和国师二人辅之。功成之后，太后娘娘曾言谈氏一族于应龙王城、于鲛族皆有大功，当以国礼相待，若非有卖国灭族之大错，万不可打杀折辱！王上，国师虽然有罪，但太后娘娘仙驾在天之灵必不希望看到国师大人命丧王上之手！”
　　应龙狰狞威猛的龙颜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可他巨大的兽瞳微眯，片刻之后一挥龙爪熄灭谈司雨身上的龙焰，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天地：
　　“梅疏影，你对母亲果然存有至诚至孝之心，母亲百年前的一句话都能记得如此清晰，本王自愧不如啊。”
　　聆渊的声音虽然洪亮，却平静无波，让人无法窥探王者心思。
　　可梅疏影却好似听明白了聆渊话中含义，脸色平静地伏身叩首道：“疏影惶恐，太后娘娘对疏影而言有再造之恩，疏影自当将娘娘的每一句教诲都谨记于心。”
　　“很好。”巨龙轻点兽首，随即“嘭”地一声响，铺天盖地的烟尘再度卷起，须臾，聆渊重新化为人形从烟雾中走出，“念在你对母妃一片孝心，待母妃入葬后，便由你为母妃守陵，无召不得出。”
　　镇守王太后陵墓常伴其侧对梅疏影来说并非惩罚倒像是恩典，她仿佛早就料到聆渊会做如此决定，莞尔一笑，伏首谢恩领命。
　　处理完梅疏影，聆渊缓缓转身，冷冷的目光落在谈司雨被龙焰焚身、早已被烧得一团漆黑的身躯之上，阖目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
　　“谈司雨及谈氏一脉，居心叵测，通敌卖国，其罪当诛！然，念及过往之功绩，不忍尽杀绝，故拔除谈司雨、谈千秋及谈氏一脉所有官衔，驱出魔域，永世不得回。朝中官员、将领，若有于心不忍、心存不满、为谈氏一脉叫屈者，可自行随之离去。至于谈司雨——”
　　聆渊走上前来，无声俯视谈司雨被龙焰焚毁的身躯和面容没有说话，而是身手凌空一握，无形气劲自他掌心渗出，直接作用于谈司雨身上。
　　“啊！”谈司雨佝偻着的身形骤然紧紧蜷缩在一起，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声。
　　梅疏影本以为聆渊处置了她，就不会为难谈司雨，早就放松了心神，谁知聆渊忽然发难，她根本来不及阻止，惊骇地睁大双眼看着谈司雨在地面上翻滚抽搐。
　　只听“咯吱咯吱”的声音自谈司雨体内传来，仿佛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握在掌心，再又狠狠折断。
　　聆渊收势，缓缓在蜷着身体大口大口喘息着的谈司雨面前蹲下，眸中带着报复过后的强烈快意：
　　“谈国师，被人一寸一寸折断骨头，再一寸一寸碾碎仙骨的滋味不好受吧。”他的声音低而残酷，“当本王得知被你的诡计所欺骗，误会澜澈、强逼他剜心时，比你此刻难受千倍万倍。”
　　浑身焦黑不成人形的谈司雨仰起头来，大口大口鲜血夹杂着血块和碎肉从他口中涌出，喷溅一地。
　　“放心，你不会死的。”聆渊语气平静神情和缓地说着世间最酷烈残忍的话：“小时候，九幽城里的大魔看不起我，他们的孩子也经常欺凌我。后来澜澈说，如果有人让我痛苦，我必须百倍千倍回敬他们……”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眸中仿佛浮上一层雾气，他的神情犹如深陷梦境之中，渐渐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澜澈，我听你的话。”他说，随后徒手一劈，破开空间裂缝，单手拎起谈司雨焦黑残破的身躯往裂缝中一扔，柔声低语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欺负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让你难受的人，我更会让他们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谈司雨的身体被空间裂缝吞噬的瞬间，聆渊看见他艰难地仰起头来，被应龙烈焰灼毁的面容上露出深可见骨的恨意。
　　那张满是怨恨和不甘的跨越百年时光，终于在百年后的凡间再次与他面对面相视。
　　……
　　“了不起。”身在凡间无名沙海中的聆渊很轻地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朝谈司雨走了过去，“仙骨尽断，灵脉被毁，你竟还有本事算计我，不愧是王城的国师。所以，你今日布局引我前来，是为了报我当年对你断骨废脉之仇？”
　　谈司雨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继而伸手掀开身上的黑衣扔在一边，露出掩在衣料之下残缺不全的破败面容。
　　应龙烈焰所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曾经姿容如玉、威仪秀异的王城国师，如今竟以一副残破扭曲的面容现世。
　　聆渊毫无防备之下直面这张厉鬼般的容颜，亦是悚然一惊，过了许久才发现这张面容乃至谈司雨整副身躯之上，黑紫浊气阵阵升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密密麻麻的魔息鬼火犹如数不清的鬼眼在他身上渐次闪灭。
　　聆渊先是一怔，很快就认出了这道熟悉的浊气。
　　“心魔之气！”他下意识后退，挡在阵中意识全无的澜澈身前，蹙眉斥道：“谈司雨，你身为瀛洲鲛族，堂堂仙灵后裔，竟与心魔结契，以血肉之躯饲魔……你竟堕落至此！”
　　“错了。”谈司雨不疾不徐道：“第一，臣并非堕落，王上还未领教臣如今能为，不知臣之力量较之百年前强大无数倍，如此好事怎能是堕落？”
　　“第二……”谈司雨染上魔气的瞳仁朝聆渊身后的澜澈身上一瞥，眼中恶意如刀：“若非王上当日赐臣断骨废脉之刑，臣如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如何会与心魔合而为一，得到如今一身不凡的能为？所以臣今日来并非是为了报仇，而是来答谢王上啊。”
　　说着，谈司雨面上露出诡异笑意，随手捧起一团纯澈清灵的魂光。
　　“王上，臣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还望王上喜欢……”
　　聆渊的脸色在看到那团灵光的时候倏然一变，瞳孔极速收缩，眸中凶光骇人——他认出了，谈司雨手中之物，正是澜澈被剥离身躯的脆弱神魂！


第94章 交易
　　聆渊怒极：“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谈司雨饶有兴致地打量手中魂魄， 说道：“臣与澜澈殿下交情甚笃，犯不着伤害他。臣今日来，是想与王上做一个交易。”
　　“我没有兴趣， 把澜澈的神魂还给我，别逼我自己过去拿。”
　　空气中流淌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聆渊把目光从澜澈的神魂移到谈司雨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谈司雨昔年在王城任国师时，龙章凤姿， 俊美无俦，一身玉质仙风， 如今却一身魔息， 满面狰狞伤疤， 说不出的骇人恐怖， 唯一能让人隐约忆起昔日姿容如玉的形象的东西就只有他一双覆着湛蓝色虹膜的瞳孔。
　　可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瞳竟也朦上了一层血色雾气， 看起来隐隐有些诡异癫狂的意味。
　　魔化谈司雨目光发寒， 五指一紧，澜澈的神魂光团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王上， 别这么着急拒绝我。”谈司雨压低声音，以一种蛊惑人心般的低语声缓缓道来：“我只想借你这应龙王躯用几天， 待我当够了应龙城主自然还给你。除此之外，我非但能让澜澈完完整整地回到你身边，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彻彻底底地爱上你……”
　　聆渊蹙着俊眉，一动不动地盯着谈司雨。
　　“只要你我结下血契， 将你的身体借给我住几天， 直到我一统魔域七十二城， 作为回报， 我把心魔之力赠你，有了心魔的力量，你便可以随意操弄人心，要区区一个澜澈服从你，又岂是什么难事？”谈司雨胸有成竹道，竟是浑然不觉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离谱至极。
　　“最后说一次，把澜澈的神魂还给我！”聆渊不再看他，反手召出佩剑横在身前。他早已觉醒血脉之力，寻常武器再难称手，如今所用佩剑乃是以星辰碎屑熔铸而成的魔剑·恨海。谈司雨灵脉被废，虽融合心魔之力，却远远难以承受来自魔剑恨海的熊熊威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
　　“你若拒绝我，日后必定后悔！”谈司雨抬起双眸，艰难地在恨海威压之下同聆渊对视，“心魔的力量无所不能！君聆渊，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跟在澜澈身边？你为什么不敢在他面前说话？因为你知道，他厌恶你、害怕你、不愿意看见你！你在怕，你怕他一旦知道你是谁，就会毫不留恋地再一次从你身边逃开——”
　　聆渊雷霆暴怒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谈司雨意味不明的喋喋絮语：“闭嘴！”
　　“——你其实比谁都明白，在你对澜澈做了那些事情之后，他再不可能原谅你了，他不会跟你回到王城，他甚至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谈司雨目光闪动，借由身上的心魔之力，轻而易举地窥见聆渊脑中最恐惧的记忆。
　　“君宸玄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人吧？一从你身边逃开，他就头也不回地做了他的王妃，为他生儿育女……说起来，你们本该也有一个孩子才对……”谈司雨的声音低沉又喑哑，透过心魔的眼睛，聆渊的思绪和记忆在他眼前没有任何保留，宛如画卷一样徐徐展示。
　　他看见君聆渊亲手将锋利的骨刃插进澜澈的心脏，鲜血奔涌而出时，年轻却不可一世的应龙城主脸上满满的惊惧错愕。
　　他看见城中杏林君嫡徒墨云告知君聆渊，澜澈被捅穿了的心脏里，本有一条稚弱生命时，君聆渊露出惊痛至极、难以置信的神情。
　　……
　　痛苦、悔恨、恐惧……这些都是心魔最喜吞噬的情绪。已经完全魔化的谈司雨饥渴地吸食聆渊身上散溢而出的复杂情感，他吸食得越多，与他相伴相生的心魔之力就越是强大，也越来越无所不能。他的声音逐渐从低沉喑哑变得如同歌声一样悦耳动听，让人不禁为其蛊惑。
　　“……曾经最惧怕黑暗的鲛族小皇子，用他的眼睛换来了你重见光明，自己甘愿永坠黑暗之中，可你又是怎样对待他的呢？可怜啊……”
　　聆渊再是意志坚定，此刻也渐渐感到不支，一手撑着额角，一手胡乱挥舞着恨海剑怒吼：“我说——闭嘴！”
　　“……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谈司雨仰望漫天溃散的记忆，声音中的恶意仿佛淬了毒的利刃，沿着聆渊心头至深至痛的伤口狠狠剜下！
　　“你不信任他、你怀疑他，你甚至亲手刺穿他的心、你亲手杀死了你们的孩子……你一次又一次凌虐他，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和他重归于好？你以为你装作陌生人赖在他身边他就会再一次爱上你？好天真啊我的王上……”
　　最恐惧的事情被人宣之于口，心底惧意更甚，散溢而出的情绪越来越多，心魔的力量成倍增长，聆渊终于支撑不住，以剑撑地，双手按在剑柄之上，大口喘息着。
　　心魔的声音乘胜而来：“你们回不去了。他不会原谅你……”
　　“给我——闭嘴！”聆渊艰难地从牙缝间迸出字音，他怒极气急，绝不容许任何人粗暴地判定他和澜澈的结局，他想提剑砍死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丑陋魔物，他想马上夺回澜澈的神魂安放回身体里，然后紧紧抱着他和他说对不起……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到。
　　心魔并非强大的魔族，本身没有什么力量，可若是它的对手心中情绪有一丝异样就很容易被趁虚而入，马上溃不成军沦为被心魔蛊惑的奴隶，听凭其命令行事。
　　这种魔物或许对于其他大魔来说，根本就是能被随手碾死的蝼蚁，可聆渊知道它最是自己的克星。
　　毕竟他一心都是澜澈，浑身满是破绽。
　　“所以，没有用的……”谈司雨和心魔的声音渐渐融合，缓缓靠近。朦胧中，聆渊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了他的手，耳边传来心魔清晰而魅惑人心的声音：
　　“单凭你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挽回澜澈的，何不借助我的力量呢？”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划过脸颊滴落在地。聆渊残存的理智在他脑海里大声抗拒，可他沉重的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望向不知何时与他近在咫尺的谈司雨。
　　谈司雨的双眸变得一片赤红，宛如两湾深不见底的血池，直直要将人的魂魄完全吞噬下去。
　　“来，让你见识见识，在你心爱之人的意识里，只要拥有了心魔的力量，你会变得多么强大、多么无所不能……”谈司雨残缺可怖的面容上隐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聆渊脑中一片混沌，非但没有察觉不对，反而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自己的神识。就在他放松对自己意识控制的一瞬，一道红光从谈司雨双眸中迸射而出，紧接着，红光迅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周遭所有的事物从他眼前退去，另外一副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渐渐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谈司雨古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虚无，却又十分清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送到你的眼前，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是真的吗？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聆渊听见自己谨慎又缓慢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要他，也可以吗？”
　　谈司雨渐行渐远：“允你了。
　　……你如今所在之地，是他真实的神识意念之境。
　　好好享受吧，我的王上。”
　　*
　　聆渊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来，首先感觉到的是疲惫和混乱，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谈司雨……心魔……澜澈的神识……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团乱麻，填满他所有的脑识。
　　聆渊又闭上眼睛按着额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串成一条线，慢慢将所有思绪厘清：
　　他在凡间找到了澜澈，正想着如何把人骗回宫，半途却遇上疯魔了的谈司雨。谈司雨想要和他交易，用心魔的力量换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聆渊脊背发凉，一阵寒意直窜脑髓！
　　要命！
　　他该不会是昏了头答应了谈司雨的要求吧？否则怎么出现在这里？
　　聆渊再也坐不住，陡然睁眼，正欲翻身下床，却猝不及防被一只纤长温柔的手摁了下来。
　　“才刚醒来，又想去哪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温柔柔、没有一点脾气，若非这道声音他过往百年间，每日都要在心中回忆念想无数遍、实在是太过熟悉，聆渊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声音的主人，有多久没有这么柔和平静地同自己说过话了？两百年？还是更久……
　　聆渊怔愣了数息，终于一寸一寸，缓慢而不安地回过头去，终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之人的面容。
　　澜澈衣着素淡，肤如新雪，三指宽的白绫覆在眼上，却不掩昳丽容颜。
　　“你怎么不说话？真的摔傻了不成？”澜澈微微偏着头，摸索着捉住他的手，用双掌轻轻握在手中，抵在下巴上。说完这句话，澜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恍然道：“哎呀，差点忘记了，你本来就不会说话。”
　　聆渊有些茫然地盯着澜澈看，可目光刚一沾上对方脸上浅淡的笑容，就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地，再不愿离开。
　　澜澈捧着他的手缓缓往下，最终放到了自己的心口，脸上倏而漾起羞赧腼腆的笑意，他半垂下头，聆渊还是看见他的双颊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绯红。
　　澜澈笑得温和，身上甚至有一种聆渊形容不上来的感觉，“自从心里有了你的宝宝，总是觉得自己变笨了，你可别笑话我呀……”


第95章 我想要你
　　聆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澜澈仿佛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握着聆渊的手，带着它摸上了自己的脸， “阿渟，你说我们的娃儿该叫什么名字好？”
　　聆渊脑中一片空白，想了很久才回忆起“阿渟”是他之前为了隐瞒身份编造出的化名。他的思绪一点一点逐渐清晰起来：
　　进来之前谈司雨说这里是澜澈真正的意识之境，而他借由心魔的力量在澜澈的意识之境中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凡他所求， 境主都无法拒绝。
　　可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心中所想的愿望是什么来着？聆渊轻轻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 再睁眼时， 眸底已是一片了然。
　　说来根本无需回忆， 他君聆渊这一生的愿望， 无非是澜澈在哪里，他也在哪里。他要的， 从来都只有澜澈一人而已。
　　于是心魔便把澜澈给了他。
　　又因他在澜澈面前隐瞒身份， 澜澈的意识便只知他是“阿渟”，并在心魔力量的蛊惑下将他视为一生挚爱， 和他生活在了一起……
　　谈司雨所言果然不假，心魔的力量果真无所不能。
　　聆渊慢慢缓过神来， 目光直勾勾盯着澜澈的脸。他看得太专注，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甚至连澜澈对他说的话都没有听清，直到澜澈撇了撇唇角， 侧脸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聆渊才恍然回神。
　　“阿渟？你怎么不理我？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聆渊没有说话， 而是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轻轻撑开澜澈的掌心，一笔一画在上面写道：“我怎么了？”
　　澜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陪我上山采荀草，不知怎么就昏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现在好不容易醒了，却不理我……阿渟，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聆渊眨了眨眼睛，表情空白。
　　澈儿，我在你的意识之境里怎么既没用脾气又差？动辄就昏倒，一言不合就生气？
　　澜澈动了动手指，愧疚道：“阿渟，你没事儿吧？我有些担心你……”
　　聆渊瞧着他的样子，心脏蓦地一抽，下意识朝他笑了笑后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而在他手上写道“我没事。”
　　他看着澜澈想了想，很快又落下两个字：
　　思归。
　　澜澈愣了一下，没想明白：“什么？”
　　聆渊的指尖在澜澈手掌心一笔一画勾写，笔触和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一样温柔。
　　“思归，咱们孩子的名字。”
　　思归，君思归。
　　我想要你能回到我的身边。
　　澜澈垂着头思索了许久，下意识皱了下眉，继而茫然地抬头：“思什么人归？你在想念谁？”
　　聆渊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俊颜上缓缓漾开无奈的笑容，在澜澈看不见的地方宠溺地摇了摇头。
　　澜澈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聆渊的回答，正心生疑惑，下一刻他就猛地被一双有力的长臂往前拉去，落入一个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之中。
　　有人用力箍紧他的身躯，力气大得像是下一刻就能碾碎他的血肉和骨骼把他整个人揉进对方的骨血之中。
　　“阿渟……你……”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澜澈差点承受不住，就在他想要开口求饶的时候，令人窒息的怀抱陡然一松，鲜活的空气瞬间灌入胸腔。澜澈大口大口喘息，这个时候有人温柔而小心捧起他的脸，耐心地捋开他额前细碎的发丝，在他的额心落下了一个极轻柔小心的吻。
　　“傻澈儿，除了你，我还能想谁？”聆渊睁开眼，眸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汹涌情绪，一笔一画在他掌心落字。
　　“阿渟，你怎么……变得好奇怪。”澜澈微微偏垂了一下头，羞赧地避开聆渊炽热的目光，殊不知却将自己红透了的耳根完全暴露在对方眼前。
　　“在一起这么久，怎么忽然说这些？”澜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脖子上的绯云一点一点攀上耳根。终于，他伸出手，回抱住了聆渊。
　　熟悉的霜雪气息萦在鼻尖，爱了数百年的人抱在怀里，聆渊心中残破了多年的豁口终于得到了填补。长久以来的渴求得到了满足，继而生出的愉悦情绪顺着四肢百骸中流淌的血液汇入脊柱，一路攀上，直冲脑顶。
　　时隔百年，他终于找回了他的澜澈。非但如此，眼前这个澜澈还与他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世间再没能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他心满意足了……
　　然而数息之后，一个更加难以餍足的渴望又从聆渊心底生出，叫嚣着在他脑识里横冲直撞！
　　还不够多！他还想要更多！
　　他要眼前这个人永远属于自己、永远只属于自己！
　　现在就要，马上就要！
　　澜澈刚回抱住聆渊的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放倒，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躯覆了上来，大手没入他的发丝中，摸索着解开他缠在眼上的白绫扔在一边。微弱的天光刺入眼底，带来微微刺痛的感觉，澜澈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他盲了太久，永坠黑暗之中，如今强烈的天光入目，不但不能让他看见东西，反而会让他双目刺痛难忍。
　　澜澈刚想伸手去挡眼前的光，不料手却被人按住。阿渟一手利落地剥去他身上素白的单衣，一手在他掌心落字。
　　“澈儿，我想要你。”
　　澜澈怔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勉强挣脱对方铁钳般的桎梏，脱出手来去推他滚烫的胸膛，“阿渟，不可以！”
　　聆渊根本没打算理会他，一把捉住他自投罗网的手向上拉起，同时摸起方才被他扔到一旁的白凌，毫不留情地把澜澈的双手拢起，严严实实捆在床头。
　　什么应龙王城，什么心魔谈司雨，此时早被聆渊远远抛下、扔到脑后。他泛红的眸底映照出澜澈因羞怯、惊急而升起两片绯云的容颜，他残缺已久的冷硬心扉也已被这个人彻底填满，在没有任何事比再一次拥有澜澈更让他愉悦，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停下，即便是澜澈自己也不行。
　　真可爱啊。他想。
　　鲛绡单衣轻轻一勾便被彻底剥落，聆渊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爱人雪缎般光洁的皮肤上。手掌自下而上慢慢攀上澜澈的皮肤，所过之处渐次惹动对方皎玉一般的皮肤之上生起阵阵颤栗。
　　澜澈下意识睁开不能视物的双眼，空茫无助的眼眸中漾起一层朦胧水汽。
　　“阿……阿渟，停下！不可以……”澜澈双颊绯红，却因爱人的触碰不受控制般地生出轻颤。他双目不能视物，阿渟又说不了话，双手更被高高束起，连推拒对方都做不到，一时之间，犹如感官被人无情剥夺，无助又胆战心惊，可心底隐隐又有一种异样的、难以启齿的愉悦悄然而起，让他连抗拒都显得绵弱无力、意志不坚。语不成调、夹杂着歂唏的话语不像是在拒绝，反倒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阿渟的大掌渐渐向上，停在他的心口不再游移，幔帐之间隐秘的空间内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得澜澈几乎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不知怎的，他明知这个时候不该任由阿渟继续下去，可等到阿渟真正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心中又不由自主生出些许惋惜……
　　思绪混乱间，胸口的大掌忽然动了动，紧接着阿渟略微冰凉的指尖落了下来，在他的皮肤上缓慢而恶劣地游走……
　　“我想要你。”聆渊的动作极轻，指尖若即若离地贴着澜澈胸口雪白纤透的皮肤，笔触轻柔得仿佛手持一根鸦羽拂弄对方脆弱不堪的躯体，继而满意地听见对方唇齿间漏出的微弱轻吟……
　　聆渊轻轻勾起唇角，手中的动作轻而残忍，一字一画缓缓挑弄着爱人，
　　“给我——好不好？”他写出的词句分明卑微虔诚又惹人怜惜，可他看着澜澈的眼神却满满都是不容抗拒和势在必得。
　　可惜澜澈什么都看不见。
　　阿渟的每一道笔画，都像蕴含着某种他没有办法拒绝的奇异力量，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团乱麻，各种各样的念头潮水般涌了上来，却唯独不忍生出拒绝对方请求的想法。
　　混沌之中，阿渟不安分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离开澜澈的胸口往下探去。
　　一片迷乱中，澜澈仅剩的清明神智告诉他有什么不该在现在发生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但他的双手被紧紧束着，全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挣扎，只能徒劳地睁着一双蓄满水汽的双眼，颤声哀求道：“阿渟……停下……现在、现在还不可以……”
　　聆渊想了他百年，百年间连眼前这人的面都见不到，而今终于真真切切地把人抱在怀里、送到嘴边，此时让他放过他，简直是痴人说梦。他早就下定决心要用尽一切手段把人牢牢困在身边，强求也好、胁迫也罢，怎样都无所谓……他本可以马上就要了对方，可就在这时，澜澈那双水雾濛濛没有焦点的眼眸狠狠撞了一下他冷硬寂静多年的心……
　　虽然再也看不见了，但那还是一双形状极美的眼睛，空茫无依的眸子波光潋滟，氤氲着瑟瑟水汽，纤长秀美、根根分明的眼睫轻轻颤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被折断的脆弱鸦羽，每每轻扇一下就能惹得聆渊心中一跳……
　　那分明是一副十分惹人疼惜爱怜的模样，却越发激起聆渊深埋心底的占有和掠夺欲。他稍稍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吻掉爱人眼角沁出的水光，在它们还没来得及化为鲛珠前吞入喉中。
　　别怕，澈儿，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我是行了对拜大礼的夫妻，本就该如此，为什么要害怕我呢？你总要适应我的……
　　你放心，我会很小心。以前的事是我不好，让你伤心难过，是我错了，以后绝不会了。
　　聆渊终于伏下去，用力抱紧了澜澈。


第96章 予取予求
　　但直到这个时候澜澈还在拒绝他， 尽管全身虚软无力、尽管身体被他死死按在怀里仍在不安地扭动。
　　挚爱在怀，聆渊心底深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充实，然而澜澈锲而不舍的抗拒却渐渐惹动他暗藏于心的凶猛兽性。他要澜澈， 对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现在就要他，不容任何人拒绝，就连澜澈自己也不行！他现在已经把这个人按倒， 然而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要仔细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狠狠占有他的全副心神， 在他身体里深深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可就在聆渊最后一丝理智即将断裂的瞬间， 他隐隐听见怀抱里的人颤抖着发出一声极低的哀求。
　　“别这样……”澜澈的低语近乎呢喃， 却犹如一记重锤直击得聆渊浑身剧震。
　　“停下……孕期做这种事……对宝宝不好。”澜澈的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且在说完这句话后很快地撇过头去，不想让他的阿渟看见自己滚烫通红的脸颊。
　　虽然天生拥有可以受孕生子的体质， 可他终究身为男子， 如此自然而然地服从他人、心甘情愿用身体为他诞育子嗣仍让他羞臊得双颊发烫。
　　澜澈长得好看，羞红了脸的时候更加妍丽可爱， 惹人疼惜。若照着聆渊往常的脾气，肯定会恶劣地继续挑弄他、附在他耳边脱口说出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荤话， 继而欣赏他手足无措、面目绯红的羞涩窘态。但是此刻聆渊却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看着澜澈怔怔出神。并非是他独处魔域百年而转了性，甚至当他听见澜澈提及胸腔中的小小生命时，还不以为意地想：
　　意识之境罢了， 他们哪来的孩子？在他告诉谈司雨的心愿里从未提及什么孩子。澜澈以为他怀有身孕， 不过是因为他身为境主， 自己渴求一个孩子罢了， 作为心魔之力的拥有者，他大可以——
　　可就在这时，聆渊顿住了，犹如一道无形惊雷降下，狠狠劈在他颅顶：
　　澜澈在自己的意识之境中有了一个孩子，是因为他渴望有一个孩子。心魔的力量在任何人的意识之境中都强横得几乎没有办法抗拒，可澜澈却因为担心这个孩子受到伤害，竟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拒绝了心魔对他的蛊惑、拒绝了自己的求爱……
　　澜澈他……到底是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呢？
　　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利爪紧紧攥住再寸寸撕裂，剧痛穿心而过淹没他每一根神经。聆渊怔了数息，才动了动身体，把手掌轻轻贴在澜澈的胸前。
　　胸口忽然被人触碰，澜澈心中一紧，以为聆渊还是不想放过他，可等了半晌也不见聆渊做出其他举动，对方的动作也与先前不同，温柔平和，丝毫没有任何琴瑟的意味。澜澈渐渐放下心来，歉声道：
　　“对不起啊，阿渟……不是我不愿意，只是——”
　　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澜澈忽然觉得手腕一松，白绫被人解开，高束在头顶的双手被阿渟放了下来，手腕被人捉住，掌心被迫打开，阿渟以指代笔，在他手心落字：
　　“很疼吧？”
　　澜澈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想笑，摇摇头道：“怎么会呢？你又没对我做什么，不疼的……”
　　他虽说着不疼，可聆渊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了暗眸光。
　　应龙王城的墨云君曾告诉他，鲛人以心脏孕育子嗣，殊为不易。必须得到最妥帖周到的照顾，每一天每一刻都要保持心境平和心情愉悦，一旦情绪波动太过，甚至伤心难过都会如同割肉吞刀，痛不欲生，更不必说心脏受伤所带来的裂心剧痛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如今想想，自己当年所作所为，何等酷烈残忍，那是真的拿刀在割澜澈的心啊……
　　悔痛、惭愧……各种情绪仿佛化成细密锋利的针雨往聆渊的心头刺来，痛得他几乎没有办法喘息。
　　澜澈久久没有得到聆渊的回应，还以为他被自己拒绝心生不快，慌忙解释道：“阿渟，我真不是不想……你别不开心，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就可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唇齿就被人堵住，阿渟扑上来，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的唇。
　　澜澈身上霜雪般道气息此刻对聆渊来说竟是无比甜美芬芳，经由皮肤沁入四肢百骸，汇入脑识，支配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难以遏制自己的欲望，但是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情预，他伸手捧着澜澈的脸，低头去吻他花瓣一样的双唇。
　　澜澈一片空茫无依的眼眸顿时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还没等他彻底回神，一个温柔得近乎陌生的吻就落了下来。
　　在他的认知里，阿渟和他相识相爱多年。平日里这个不能言语的少年虽然对他很是温和体贴、有求必应，但一到床笫间，对方便会像释放了本性的兽类一样，极尽凶悍之能，那副使尽浑身解数征服和占有的模样，即便澜澈见了也觉得害怕，这种时候无论自己如何哭着求饶也是无用。在他朦胧不清的记忆里，对方从未如此温柔地亲吻过他。忽如其来的温柔爱意一时之间竟让他如坠梦中，无所适从，更不知如何回应……
　　聆渊不知道澜澈心中所想，看着他发愣的神情，眸光略微一沉：
　　都已经放过你了，你怎么还敢在我吻你的时候走神？
　　察觉到澜澈的怔愣，聆渊心中渐生不满，温柔的亲吻再次变得凶狠暴烈起来，他叼着澜澈的薄唇吮吸舔舐片刻，逞对方失神之际，灵舌滑入牙关在对方唇齿间游走挑弄，手掌把他的头狠狠按向自己，惩罚似地掠走他胸腔里所有的气息。
　　澜澈被他牢牢制住，被迫半张着双唇仰头接受对方急风骤雨般的亲吻，极具压迫感的征伐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形状极美的眼尾微微泛红，没有焦距的双眼仿佛噙着一团水汽，让人如何忍得住凌虐占有之心。
　　要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往下就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忍住！
　　聆渊暗骂一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身侧之人桃花般夺人神智的魅惑面容，这才稳住心神，恋恋不舍地放开澜澈，翻身躺倒在他身边。
　　“对不起……”聆渊喘息片刻，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神，抓过澜澈的手，一字一句这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澜澈轻笑了一下，不以为意道：“你不是一直如此吗？我早就习惯了……”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绝不会这样了。”聆渊想了想，又写道：“我就是太喜欢你、太久没有见到你，忍不住……”
　　澜澈略微有些讶异道：“阿渟，你这样我反而不习惯了。而且什么太久没见？简直胡说，你我分明日日都在一处，片刻都不曾分离。”说着，他主动拉起凌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温柔道：“宝宝出生后就好了，再忍几天，好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柔和至极，仿佛哄劝小孩一样耐心，可他越是如此，聆渊心中越是愧悔。
　　他不曾听墨云说过鲛人怀的孩子多久才会出生。澜澈和他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如今他是再不愿让澜澈吃一丁点苦头了，即便这只是澜澈意识之境中幻想出、并不真正存在的孩子，但他还是想好好护着这个孩子、好好照顾澜澈，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
　　聆渊沉默了数息，在澜澈手中写道：“孩子还有多久出生？”
　　澜澈以为他着急想见到自己的骨肉出世，忍不住轻声失笑。他抬手摸索着抚上了聆渊的脸，眸底生出浅浅的笑意：“快啦，宝宝已经来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间，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他在我心口呼吸，日复一日，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我和他血脉相连，如今我也能感觉得到，他很快就要出来了。”
　　竟然如此快！
　　聆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忽然乱哄哄地挤满了各种复杂的念头。他原是想着趁这一次好好照顾澜澈、下定决心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愚蠢错误……只是如今看来，这段时间并不会太长。幸运鹅是，他不会再一次错过澜澈的生产期，这一次，他必定会牢牢守在澜澈身边，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了——
　　可是很快，另一个念头就毫无由来地窜上心头，犹如一记大锤砸在聆渊天灵盖之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澜澈的意识之境中不知有没有大夫医者，自己从未见过他人生产，更不知道鲛人生要如何生子。到时候要怎样做呢？澜澈会疼吗？他会有危险吗？自己可以利用谈司雨给予的心魔力量，祈愿澜澈和他的孩子平安无事吗？
　　“在想什么？”澜澈靠了过来，把头枕在聆渊平躺宽敞的胸腹上，墨雪一样的长发铺展开来，发稍极不安分地拂荡在聆渊的胸膛，像是禽鸟的羽翼轻轻扇动，轻柔却惹人心颤不止。
　　聆渊一手插进他的发间，一手抚上他的胸口，目光略微闪动。从他的角度看去，澜澈的胸膛仍然平坦细腻，与平时一般无二。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之前闯入王城宫殿山、自称是澜澈和宸玄之子的少年。
　　那少年虽然面容损毁、身形犹如一幅枯骨，但他骨骼的形状完好，幼年时也必定有正常婴孩那么大的身躯……聆渊实在想不明白，鲛人的身体构造和常人不同，并非通过子宫和产道生子，而那么大一只娃儿，是怎样从澜澈小小的心脏里钻出来的呢？
　　越想越是好奇，聆渊也不知自己是被什么力量所蛊惑了，想也没想便拉起澜澈的手，在上面写道：“ 我在好奇，你要怎样生宝宝呢？会不会很疼很难受……”
　　澜澈下意识答道：“我哪儿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怀孕生产，没有任何经验……”说到这里，澜澈本来略带笑意的声音却在聆渊的视线下越来越小、越来越犹豫，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做梦般朦胧无措的神色。
　　他忽然坐起身来，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摁在心口，那里忽然生出针扎般密集而狠厉的刺痛。澜澈闭着眼睛呢喃道：“等一下，我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我记得……我曾经好像很疼、很疼……”
　　聆渊面色倏然一变，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过往的记忆开始在澜澈身上复苏，他就快要从意识之境中清醒过来了！


第97章 生娃
　　聆渊心里暗骂自己不该多问， 他早该明白意识之境中的任何存在、规则、过往和未来都由境主一人构造而出。心魔的力量虽能让境主本能地服从，却无法干预境主的思想。而他方才的问题不知何故，竟刺激澜澈隐隐忆起过往之事。若让境主察觉自己如今身处意识之境而非现实， 这整个意识之境都会瞬间崩塌，境中所有人都会回归现实！
　　聆渊的意识其实很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澜澈不会无缘无故陷入意识之境，此情此景定是谈司雨引他入局，意在让他耽于幻境， 不愿回到现实。他也清楚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了，谈司雨居心叵测， 困住他的意识必定别有用心， 他必须尽快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不能让谈司雨如愿。
　　可是不知怎么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澜澈身上时，就好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蛊惑住了。他不想离开这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离开。他留恋这个地方， 留恋不记得过往种种伤害、像他们初见时那样简单而一心一意爱着他的澜澈。
　　就让他再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吧，几天就好， 只要几天，至少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和澜澈来不及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正当此时， 澜澈的脸色却越发苍白。心口隐隐的刺痛已慢慢变成裂心般的剧痛，心脏开始剧烈地筋挛起来，疼痛几乎在瞬间将他的所有感官淹没。脑子里嗡嗡作响，朦胧又不真切的画面纷繁杂乱地在他脑海里出现。
　　恍惚间，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前站立着一条修长挺拔的身影， 浑身上下都是咄咄逼人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只是要你一点心头血而已， 并不会要了你的命。”
　　“你不是说爱我吗？给我一点你的血怎么了？”
　　“所以， 当初我伤了眼睛时，你说愿意用自己的心血为我疗伤也是假话吧，是你为了达成今日的目的而编造出来欺骗我的话吧？”
　　……
　　澜澈感觉到自己被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心脏疼痛如剐，仿佛每一道呼吸都像是一柄利刃，从他的心**生生剜下一条肉来。
　　聆渊，我喜欢你，也愿意为你去死，区区心头血又算什么？
　　可是现在还不可以，咱们的孩子还在里面啊，刺心取血必定会伤到他的……聆渊，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澜澈头痛欲裂，虚幻的现实和过往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交错杂陈。
　　聆渊是谁……这些声音，又是谁的记忆？
　　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脑中涌上各种各样疑惑的念头。可还没等澜澈细想，就发现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宽阔怀抱。
　　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携着一股让他格外安心的气息，恐惧、惊疑、不安……各种躁动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澜澈虽然看不见，却对这个怀抱熟悉至极。
　　“阿渟……”他开口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弱得犹如破碎的呢喃，“我好难受，脑子里乱糟糟的，听见了许多奇怪的声音……”
　　是错觉吗？虽然阿渟一个字也没说，但自从被拥入他的怀抱，身上的疼痛顿时减少许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也如梦境般散去。
　　“别怕，是梦。”有人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清澈的吻，继而在他掌心落字。
　　“是梦吗？”
　　梦境原来也能够如此真实骇人吗？
　　澜澈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阿渟身上熟悉的气味仿佛带着无法抗拒的诱人气息，让他不禁放松心神和戒备，最终在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陷进另一片黑甜悠长的睡梦之中……
　　聆渊长舒一口气，俯下身去把澜澈小心翼翼安顿在高床软枕间，自己则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澜澈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加安静甜美，若非因为疼痛略微蹙起眉心，他现在的样子几乎和小时候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或许是因为身怀有孕，他整个人看上去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辉，墨雪一样的黑发蜿蜒铺展在床榻上，显得他略微苍白瘦削的面容既脆弱又无助，让人心生怜惜又忍不住生出亵玩之心。
　　聆渊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绮念，动作轻柔至极地拂开他脸上的碎发，在他额心落下一个亲吻后，才放下层层叠叠的鲛绡床幔，推开门走了出去。
　　意识之境是何模样，全凭境主的意念。聆渊作为外来之人，对此地根本一无所知，更不敢问澜澈，生怕令他生疑，继而察觉到意识之境的存在。若让身为境主的澜澈察觉到异样、或是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与他的记忆、逻辑违和，他马上就会察觉此间一切都是虚假，从而导致意识之境的崩塌。
　　无奈，聆渊只好逞澜澈熟睡，自己出门探查。
　　推开房门，眼前一片绯红，连绵不绝的山林之间，桃花灼灼盛放，桃林花海铺陈远去，目之所见田埂、农户村落，耳边隐隐传来嘈杂的鸡犬相闻之声。
　　聆渊莫名觉得此地有些熟悉，待他踏出房门，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地方就是之前他随口编造出的家乡桃林村。
　　聆渊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出门看看。回身小心翼翼关好屋们，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抬手在门上落下一道禁制——这其实没有什么必要，此地不过就是澜澈的意识之境，境中所有一切都是境主构筑出来的，只要澜澈这个境主不突发奇想给自己想象出一场天灾浩劫，他在此地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尽管如此，聆渊还是不放心留澜澈一人在家，决定迅速在村子里巡视一圈找找看有没有能够协助生产的医者后就马上回家，寸步不离地守在澜澈身边，可片刻后他就发现此举才是徒劳无功。
　　这里虽然看上去是个正常的凡界村庄，有田埂有农户，可直到聆渊四处探查一番后才知其实并非如此。
　　在这片意识之境中，除了澜澈和他居住的小屋外，远处其他地方却如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所阻碍，无论聆渊怎样试图靠近，始终都相隔了一段距离，永远无法到达。
　　看来在澜澈自己的意识中，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小屋，所以也不必构造屋子外的世界。
　　可是，没有医者，到时候澜澈又该怎样产子呢？聆渊不由得头疼，他从未研究过此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正胡思乱想间，聆渊已经快步走回了澜澈的小屋门前。刚到门口，猝不及防听见一阵急迫的喘息抽气声。
　　聆渊悚然一惊，推开屋门，大步跨入当中，拂开飘扬起的层层鲛绡，惊骇地看见澜澈抚着心口伏在床边，脸上神色痛苦至极！
　　这又是怎么了！聆渊惊慌之下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在澜澈的意识里是个不能开口说话之人，可也没待他用手指写字，澜澈就挣扎着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揪着心口的五指用力至极，连骨节都突了出来，五指的指甲深深没入胸口肌肤之中，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狰狞的伤口。
　　聆渊心胆俱裂，连忙拉过澜澈的手束在掌心，在其手心急迫写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澜澈摇了摇头，大口喘息出生，勉强吐出几个字：
　　“阿渟……我……宝宝他……好像快要出来了……”
　　短短几个字，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落在聆渊天灵盖上。
　　这就要生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慌乱间，澜澈却连坐也坐不住了，心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一时竟挣脱聆渊的怀抱踉踉跄跄向前倒去，他目不能视，根本不知道前方已是床沿，倒下的瞬间便从床上狠狠摔落在地，四肢百骸都传来折断般的痛楚，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摔移了位。
　　这一下简直令聆渊震痛欲死！他跪了下去抱起澜澈揽在怀中，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阿渟……”怀中之人发出微弱的呢喃，额头的冷汗滴滴掉落，砸在聆渊手臂上，更令他慌乱无措。
　　“怎么办……好难受……帮帮我……”澜澈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就连双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硬生生撕裂，不安分的小生命在其中破土欲出，然而身为父母的两个人都不知该如何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即使只是意识之境，但作用在澜澈身上的痛苦却是真实存在的，聆渊不忍看见澜澈受苦，可自己确实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只恨自己的心魔之力根本不是有求必应为所欲为，至少这个时候不能帮他凭空召唤一个墨云君他解决眼前棘手的境况。
　　正在此时，眼前的景物竟开始褪去颜色，慢慢从他眼前淡去，光影交错间，只听怀中之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紧接着，澜澈的意识之境竟完全变做另外一番模样。
　　聆渊惊讶地看见二十四根鲲鹏之骨拔地而起，撑起一座金玉铸顶白玉为堂，鲛珠宝石遍地的熟悉宫殿。
　　云浪天殊。
　　是君宸玄打开魔域裂缝，生生从瀛洲仙岛拖入九幽城、真正的云浪天殊殿，而不是他后来为讨澜澈关心，一比一打造仿造品。
　　不应该！澜澈此时的意识中绝不该出现此地，他动用心魔的力量请求澜澈全心全意爱他，澜澈怎可以再忆起宸玄送他的宫殿？
　　是心魔之力失效了？还是说澜澈极度痛苦之下想起了旧时的记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心中所想！聆渊想也没想，动身朝内殿奔去，然而一动身，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他已不再拥有身体，而是变成了魂魄似的没有重量、漂浮在空中不为人见的所在。宫殿之中有无数手捧金盆玉盘的侍女快步出入，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得到他。聆渊探头去看她们手中捧着的东西，只见金盆中盛满血水，玉盘中则是各种各样犹如刑具一样的尖刀和银针。
　　聆渊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这是澜澈之前产子时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意识之境中的经历不足以支撑澜澈想象自己平安无恙地生下孩子，于是他下意识忆起了曾经的生子经历，而聆渊身为意识之境的外来者，则阴差阳错地被传送到了澜澈的记忆之中，看到了这一幕。
　　如果他没有想错，澜澈如今正在生的，应该是他和宸玄的孩子、那个叫做龙崽的少年。
　　聆渊心中酸涩难忍，本不愿继续看去，可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第98章 生娃（二）
　　聆渊像一缕幽魂漂浮在半空中， 随着步履匆匆的九幽城侍女进到内殿。实际上此地没有人比他对云浪天殊殿更熟悉，根本无需他人领路，他甚至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通往内殿的路。可不知怎的， 一到了这里，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惧意，仿佛前方有一只无形的巨爪，牵引着他逐步揭开过往鲜为人知的秘辛。
　　然而境主的忆念幻境不会因他的犹豫而中断，终于， 聆渊还是跟着侍女们地脚步走到殿门口，在门口踌躇了片刻， 才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云浪天殊殿内， 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气息。聆渊越是靠近， 越是心慌， 甚至隐隐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可这个时候，意识早就不再受他所控制、背离主人的意愿继续向里拂荡而去。
　　嘈杂的人声渐渐隐去， 内殿之中无论是侍女还是医者都被遣散， 偌大的宫殿中仅能听见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的抽气声。
　　在那道声音灌入耳膜前，聆渊一直都是迷离懵然的， 可是很快，他就从一片混乱和无措中回过神来， 整个人如淋霜雪，一股凉意蓦地顺着脊髓攀上脑识。
　　那是澜澈虚弱的哽咽声。
　　恐惧、踌躇和不安一下就被强烈的、想要见到澜澈的渴望所取代。再顾不上其他，聆渊心念一动，一阵风似地掠过殿中的云鲸屏风直达床侧， 正好看见澜澈挣扎着从高床软枕间支起身子， 面露哀色， 绝望着看向眼前之人。
　　其实他早就看不见了， 深海一样的双眼被一道三指宽的白绫蒙住，半掩在白绫下的昳丽的面容只见高挺的鼻梁和毫无血色的唇瓣。
　　他好不容易挣起的上半身很快就被床前之人轻而决绝地按下，但他还是趁乱捉住了那人的手腕。
　　“宸玄哥……求求你，救救他吧……”澜澈的声音不似平常那般清亮入耳，断断续续不成句的话语犹如重伤的小兽临死之前所发出的绝望呜咽声。
　　你自己都快要活不成了，还想着就谁呢？
　　聆渊见此情形，痛若吞刀，根本没有意识到澜澈说了些什么，旋即飞身上前跪伏在他的床前。这一凑近才看清澜澈仰面平躺在大床上，云朵似的衾被只盖住了他的下半身，而他的胸腹之上不挂一丝，左胸靠下的位置上有一道寸长的狰狞伤口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道新伤，伤处皮肉微微向外翻卷，可以看出被人紧急处理过，淋漓的鲜血虽已不再从中涌出，伤口却没有被仔细包扎起来。正因如此，聆渊此刻才能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形状，继而悚然意识到——
　　这道伤、这道伤赫然就是他逼着澜澈刺心取血时，亲手扎进对方胸口的刀伤！
　　聆渊犹如被九天落雷当头击中，从身体到神魂都惊骇震诧得动弹不得，但是这仅仅数息之间，脑中思绪却变得无比清晰。
　　他这辈子最最后悔之事，就是当年疯了一样逼迫澜澈刺心取血，如今想来只觉当时犹如被蛊惑了一样，理智完全被暴怒淹没，轻易做出令他至今都痛悔难当的决定。澜澈离开后的近百年，他时常会在脑中想象勾画自己当时手持利刃的狰狞丑态，那副模样继而会在每个没有澜澈的日子里化作逼命心魔日夜折磨他，直让人心裂欲死，延宕百年而不灭。
　　那时，澜澈刚被他所伤没多久就拖着一副重伤之躯打开空间裂隙逃往九幽城郊荒原，后来他虽立刻追了过去却始终没有找见澜澈的踪迹，最后只得到了剑藏锋口中的澜澈遗骨。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肯信澜澈就这么死了？可是九幽城自此没入魔域深处，遍寻不见踪迹。如今想来，澜澈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君宸玄带回九幽城的。
　　很快，另一个念头在聆渊脑中升起，顷刻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神识，一颗心隐隐颤动起来：
　　当年澜澈之所以能从他眼皮子下逃出，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去开了私库取药引，而他去取药引则是因为墨云君告诉他澜澈心里怀着他们的孩子已经活不成了，必须尽快取出。可是还没有等他取来药引，澜澈就逃了出去被宸玄带到了九幽城……
　　那么，方才澜澈那句不明就里的呢喃中的“救他”指的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聆渊神魂剧震，满心惊痛中隐隐生出几分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他望向奄奄一息的澜澈，目中闪着明昧不定的眸光：所以，方才澜澈求君宸玄所救的人……是他们的孩子？他眼下身处的记忆并不是像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是澜澈忆起生下君宸玄之子时的记忆，他此刻看见的、澜澈竭力保全的孩子，是他和自己的孩子！
　　对于那个不曾谋面就被宣告夭折的孩子，聆渊本没有太过热切的期待，但是意识之境中的澜澈显然对这个孩子十分期待，必定会想尽办法让他平安出生，所以，他下意识唤起的记忆必定是他曾平安顺遂诞下孩子的记忆。
　　脑中纷乱的思绪仿佛瞬间沸腾起来，与此同时，心底那个难以置信却又暗自期待的想法也渐渐明晰：也就是说，他和澜澈的骨肉当年可能并没有死去！
　　是了。聆渊长出一口气，竭力从纷乱的念头中理出更多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他虽嫉恨君宸玄，却不得不承认君宸玄是一个道貌温然、清正端方的君子，数百年来更对澜澈一往情深，如果是澜澈开口相求，无论是什么请求他都不忍拒绝。他了解君宸玄，澜澈的请求他必定会豁尽全力办到，即便这个孩子是情敌之——
　　然而下一秒，君宸玄却霍然开口，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异想天开的奢望。
　　“不行！”宸玄两只手按住澜澈的肩，他的动作讲究又小心，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压制澜澈的身体不让他挣扎乱动，又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你的伤势太重，根本受不住刨心生产之痛，我不能答应你！”宸玄的目光落在澜澈冷汗淋漓的苍白面容上，他的神情很温柔，可他的话却不留一丝余地，“你方才已经听到针绝君的话了？他……你们的孩子，身体毁伤得太严重，即便生下来也不可能活下去的，你又何必……”
　　“哥，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我舍不得……我不想眼睁睁……看他死掉……”澜澈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话语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他没有了，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你是在威胁我吗？”君宸玄的脾气向来很好，为王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罕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强压下想对澜澈发怒的冲动，耐心哄劝道：“澈儿，莫要任性！只要养好了身体，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你要听话……”
　　“不……”澜澈身体被按得死死的，摇头哀泣道：“不会再有了……即便有，也不是这一个了，也不会是……我和阿渊的孩子了……”
　　君宸玄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澜澈大睁着的双眼一片空茫，他看不见宸玄脸色复杂难言的神情，可聆渊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深深的遗憾、不甘和无可奈何。
　　“澈儿，你果然还是更喜欢聆渊多一点啊。”君宸玄极轻地叹息一声，可是这时的澜澈已经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陷入半昏半昧之中，连带着聆渊眼前也阵阵发黑，所处之地开始明灭不定——那是境主的记忆开始模糊，忆念幻境就要崩塌的征兆。
　　这个时候，只见君宸玄忽然站起身来，深深看了一眼澜澈，低哑着声音道了句：
　　“澈儿，没下次了。”
　　我能给你的已经都给你了。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烂好人，付出了也希望能有回报。你觉得我趁人之危也好、挟恩图报也好，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应允你近乎无理的请求，但是作为回报，你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聆渊听不见君宸玄心中的所思所想，他也不明白君宸玄所言何意，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宸玄唤人：
　　“针绝君，请你帮助保澜澈心中胎儿一命吧。”
　　针绝君讶然，过了许久才面露难色道：“王上，臣方才已说得很明白了，澜澈殿下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他生产，再加上小殿下身体受到重创，即便生下来也没有办法和寻常人一样长大……”
　　君宸玄双眸重重阖上，继而很快睁了开来，紧接着气息一凛，拂袖召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珠。
　　针绝君的脸色都变了：“这是——迦南神珠！王上何故将其唤出！”
　　君宸玄听而不闻，平静道：“迦南珠有稳定心神、凝聚法力之效，以此珠护着澜澈心脉，再强行取出他心中胎儿应是可行……至于那胎儿取出后，无论什么模样，都请全力救治。他活着，便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平安长大，若他实在撑不过去……那便护他神魂不散，再在城中找一具新死的烛龙尸首存放他的魂魄。至于迦南珠，化入澜澈神魂之内，他伤得太重了，此珠可护他无恙……这一切安排，不必告知他。”
　　“王上，这万万不可啊！”针绝君老泪纵横跪地道：“王上，您之前强开逆转大阵，遭受浊气侵染，幸得迦南神珠护体，这才安然无事，若是此时失了神珠，您会变成何种模样，您——”
　　“后果本王自是知晓。”君宸玄抬手打断，继而在澜澈床沿坐了下来，俯身摸上澜澈已失去意识的脸：“红颜枯骨不过都是表象，本王不在意的。”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怕他见了我的模样，会心生畏惧厌恶之情，幸而他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99章 生娃（三）
　　针绝君苦劝无用， 任何理由都没能改变宸玄的意志。无奈，针绝君只有喟叹一声，捧起伽南珠， 飞速念动咒决。
　　瞬息之间，只见神珠悬于半空，暖融融的灵气自珠身散出，照彻整间宫殿。
　　“不愧是佛骨所化的神珠，好精纯的清气！”针绝君赞道， 同时掌心动作不停，一路驱动神珠移至澜澈床顶， 清湛灵气投射下来， 遍洒澜澈全身。
　　澜澈在迦南神珠之力的作用下意识逐渐清明。可是神志越发清醒， 身上的感官也越是敏锐， 胸口处**撕裂般的痛苦也更是清晰，澜澈大睁一双空茫的双眼， 艰难地歂息着，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引出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殿下，鲛人生子殊为不易， 需要母体时刻保持清醒，主动配合医者施为。过程中会带来一些不可避免的痛苦， 还请殿下千万忍耐一二，切记保持意识清明，万不可昏过去。”
　　迦南神珠的灵气配合针绝君的术法颇有凝神还魂之效，澜澈本已经奄奄一息， 痛得意识不清， 眼看就要彻底昏过去了， 如今被针绝君强行唤回清明神志， 在大床上悠悠醒转，耳畔传来宸玄轻缓柔和却难辨情绪的说话声。他的口中翻来覆去都是温和柔软的安抚，可是澜澈已经分不出心神来仔细分辨他到底说了什么，因为此时正有一双枯瘦细长的大掌抚上他的胸膛。
　　鲛人的心口本就是脆弱敏感经不得触碰之地，加上内中又怀有他爱逾生命的骨肉，猝然遭人触碰，澜澈如遭雷殛，差点从高床软枕间挣起。
　　宸玄把人死死按了回去，他望着澜澈苍白的面容，用哄骗孩子般耐心温柔的语气迭声安慰：“别怕，是针绝君，你小时候病了都是他给看好的……澈儿听话，别怕，别挣扎，他会帮你把宝宝平安带来的……”
　　他说话的口气和往常一样，温柔又平和，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又不可悖逆的力量。澜澈惊恐发颤的身躯终于在他一声声的柔声哄劝中缓缓安定下来。
　　宸玄的手渐渐沿着澜澈崩得紧紧的双肩攀了上去，最终停在他的侧脸，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别怕，放轻松，很快就会过去了……”
　　澜澈在他的迭声安抚中放下了心中戒备，一时间犹如回到了久远之前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那时他犹如温室中的鲜花，安然地避在宸玄强大有力的保护之下，没有任何烦恼、没有半点不安、更没有国仇家恨和血海深仇左右他的感情和行为。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开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呢？
　　朦胧恍惚中，心中生出一个答案，
　　——是君聆渊、是他认识君聆渊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国破家亡、沦为被人掠夺和囚禁的对象……记忆在脑中复苏，他忆起瀛洲仙岛血腥的过往，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九幽城无忧无虑澜澈殿下，而是背负了瀛洲血仇的鲛族皇子，与他心意相通的君聆渊也不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若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报仇用错了方法。
　　是他错了，是他不该招惹君聆渊。
　　仇没报成，反倒把身体和真心都搭了进去……
　　可怜又可笑。
　　不能……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宸玄……哥哥……”恍惚间，澜澈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有人凑近他的耳畔，声音轻柔怜惜得令人流连。
　　“我在。”宸玄的吻落在他不知被冷汗还是泪水浸湿的鬓角，低声说道：“凝神，别再说话了，保存体力做你想做的事，我会一直守着你，再不让你一个人了……”
　　“我还有……还有最后一个愿望。”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折磨得澜澈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哀求道：“请你……答应、答应我……”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别说话了，听话！”
　　澜澈无力地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胸口处忽然扫过一片森寒刀风，紧接着，一道锐痛划过，近乎残忍地贯穿整个胸膛！
　　澜澈眼前一片漆黑不能视物，可聆渊身为旁观之人却看得清楚，心痛地几乎原地发疯！原来是针绝君从自己的医箱中取出一片刀刃锋利的银色利刃，逞着澜澈和宸玄说话失神之际，找准澜澈胸口孕育后嗣的位置后，执起锐刃抵在他犹如薄薄一层白玉的肌肤之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落至极地一刀划下，残忍割开了澜澈的整个胸腔。
　　“啊——”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心口被人生生割开，澜澈疼得几乎魂飞魄散，当即痛叫一声，浑身剧颤，不知从何生出一道蛮力，瞬间挣脱宸玄的禁锢弹起身来，硬生生挣扎着向大床深处爬行了几步。
　　“别动，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宸玄不由分说地把人了回来按在针绝君手下，一边温声哄慰，一边示意针绝君继续施为。
　　针绝君纵横医道千百年，血腥酷烈的场面见得多了，该心硬手冷的时候半点也不会心软，可当他垂眸看见胸前一片鲜血淋漓的澜澈时，也不免心生疼惜怜悯之意。
　　鲛族乃天地清气而生，每一滴鲜血都蕴含至清至灵的天地灵力，任其如此流淌简直是一种暴殄天物般的浪费，澜澈身为鲛族嫡脉，心头血更是珍稀贵重，失血过多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若非是有王上的迦南神珠护体，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怕是根本撑不到此时。
　　有王上护着他，只要他愿意，他本可以活得惬意又安乐，何至于此啊！针绝君心中喟叹，无可奈何地一摇头。
　　“澜澈殿下还请暂忍片刻。”他忍不住放缓了语调，声音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鲛族高傲，唯有心甘情愿打开胸腔，方能使人落刀取子。殿下，请您凝神静思，摒弃心中杂念，好让我取出殿下心脏里的胎儿。”
　　这简直太残忍了！聆渊简直快被吓疯了。
　　一直以来，他只知道鲛人生产不易，可他没想到竟能凶险到这般境地！墨云君也好、杏林君也好，从来没人告诉过他鲛人以心脏孕育子嗣，到头来生产的方式竟是要在母体完全清醒的时候刨开胸腔，生生割开心脏，简单粗暴地从中取出胎儿！
　　这哪是生子，这分明是要命！
　　若他早知要用如此暴烈血腥的方式取出胎儿，他必定不会同意澜澈怀孕生子的！
　　孩子也好、世上的任何东西也好，哪里有他的澜澈重要！
　　与此同时，针绝君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聆渊面无人色的怒吼根本无人能够听见，他是来自未来之人，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唯能眼睁睁看着针绝君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在澜澈的血肉间游走，避过密集交错的血管神经，精准地切开心脏，刀势凌厉，所过之处犹如血色凝脂被刀刃切开，迅速一分为二，没有半分滞碍。
　　澜澈被迦南神珠的力量吊着，强忍割心剧痛，几乎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甚至不能分神、不能对疼痛生出半分不愿和愤恨，只能紧绷着身体，无助地感受着心脏被人切开的锐痛、感受枯瘦的手掌探入自己的胸腔里，从中硬生生连根拔出一块血肉。
　　片刻的寂静后，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宫殿中隐隐传来一道陌生且微弱的呼吸声——
　　“成了！恭喜澜澈殿下，小殿下安然降生，您可以安心休息一会了。”针绝君苍老憔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入澜澈脑识的瞬间，心中某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裂，澜澈终于咽下喉头来不及出口的痛喊声，软下身子昏死了过去。
　　境主的记忆戛然而止，随之而生的忆念幻境也在倾刻间崩塌，聆渊只觉得眼前一白，再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澜澈的意识之境中。
　　场景骤然生变让聆渊有片刻失神，然而下一刻，从他怀抱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很快拉回了他的神识。
　　“阿渟……”意识之境中的澜澈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我们的……宝宝就快出来了……帮帮我……”
　　片刻前目之所见的残酷记忆一下子涌上脑识，骇得聆渊想也没想，径直把澜澈狠狠揽入怀中。
　　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澜澈再经历一遍割心取子的痛苦了。
　　“我隐约知道……该怎么办……”澜澈颤声道：“用刀破开……我的心脏……直接把他……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0章 骨肉
　　不可以！聆渊回过神来， 把澜澈抱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脱出自己的怀抱栽倒到床下。他在澜澈掌心飞速落字：“太疼了，你受不住的！我不要你生了！”
　　虽然意识之境中的澜澈受到心魔力量的影响， 几乎没有半点脾气，但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心尖一阵接一阵的锐痛折磨得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含着一汪水似的眼眸眨了眨，谴责似地朝聆渊望去。
　　生孩子这种事是说不生就不生的吗？
　　他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聆渊似乎能看到他心中所想， 落笔的速度快如疾光电影：“澈儿，你听我说， 只要你下定决心放弃他， 他就不会再折磨你了。太疼太吓人了， 咱们别生了……”他看似在说疯话， 其实所言并没有不对。在澜澈的意识之境中，所有存在的事物和规则全凭境主的意愿构造， 只要作为境主的澜澈愿意放弃这个孩子， 它即刻就会化为云烟散去。
　　“说什么……糊涂话……”澜澈挣扎着抬头，眸光忽然一凛， 双臂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竟从聆渊铜墙铁壁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同时反手幻化出一把熟悉的幽蓝色的骨刃。
　　见到骨刃的瞬间，一丝寒意无声无息地从聆渊心底升起。他纵横征伐魔域数百年，见过的神兵利器无数，可从未有过一把武器让他害怕至此， 仿佛目光轻触到这柄骨刃， 就能无端从骨子里生出一股惧意来。
　　——那是澜澈常年随身携带的骨刃， 也是他曾经亲手插入澜澈心口， 逼他刺心取血的凶器！
　　这把骨刃带给他的都是痛苦、悲伤的记忆，聆渊一时之间被它骇得失了神，连澜澈挣脱了桎梏都没来得及制止，对方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该求你……”他一手掩着胸口，急促地吸气，声音比片刻前还要虚弱：“你们凡人大多胆小……怎……下得去手……还是我自己来……”
　　下一刻，只见澜澈下定决心般扬手拉开衣襟，露出衣袍遮掩下剔透雪白的肌肤。
　　猝见睽违百年的爱人上半身不着一缕的模样，聆渊张了张口，喉头干涩到了极点。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澜澈本该平坦紧实、此时却微微隆起的汹膛上，殷红小巧的红珠俏生生廷立，犹如被悄无声息掠出温室的花朵，在床帷幔帐支起的一方隐秘空间中瑟瑟发着颤，看上去惹人怜爱而不自知，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生出狎弄之心。
　　聆渊痴了好一阵才在澜澈的低声抽气中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畜牲不如，这种时候还满脑子绮念。而就在此时，却见澜澈一手持着骨刃，一手攀上自己的左心口，修长五指在胸口偏下的位置上仔细摩挲。
　　看过澜澈脑中的记忆，聆渊意识到他是在寻找胎心所处的位置，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脑中香艳荒唐、惹人心头直跳的念头瞬间一扫而空！他飞身上前欲夺澜澈手中骨刃，谁知意念之境中澜澈动作如电光雷影般迅速，在聆渊扑过去的瞬间就先他一步，手起刀落，将骨刃刀尖狠狠插入自己的胸膛，继而自上而下飞快割开一道寸长的豁口！
　　不！
　　聆渊心胆俱裂，痛惜难当，差点就要忍不住嘶声咆哮，可他最后还是强忍下心中急苦，扑上前去，一把揽住澜澈因痛苦失力而软下的身躯。
　　澜澈疼得连声音都无法发出，骨刃从他痉挛的手指间落下，聆渊刚想去捉他的手，却见他勉强伸直手指，干脆利落地从心头的伤口处插了进去，紧接着毫不拖泥带水地从中拽出一整块血肉来。
　　聆渊简直快被吓疯了！身为境主的澜澈在自己的意识之境中简直无所不能，刨心、取子，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给他留出阻止的余地。等聆渊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澜澈鲜血淋漓的手掌中小心已小心捧着一团幼儿拳头般大小的肉块。
　　只是意识之境而已……
　　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境主想象出来的！
　　此间的痛苦并不会真正作用在澜澈身上……
　　聆渊脑子里一片混乱，急痛之下唯能不断安慰自己这里一切都是假的！
　　“阿渟，你快看看我们的宝宝……他漂不漂亮……”澜澈的气息低弱得几乎微不可闻，但他还是竭力将掌心那一团稚弱的生命捧至自己眼前，用侧脸温柔地蹭了蹭。
　　聆渊对意念之境中出生的骨肉根本毫无兴趣，他手忙脚乱地扳过澜澈的肩，慌乱地查看他胸前的伤口。然而令人讶异的是，本该一片狼藉的可怖伤口，此刻被一团白光笼罩，肆意喷涌而出的心头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逼回体内，骨刃切开的狰狞伤口在白光的作用下飞速愈合，瞬息之间再无一丝痕迹，皮肤剔透紧实的胸口瞬间光洁如新。
　　“就说了别担心啊……”澜澈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我们鲛族之人，是上古仙灵后裔，没你想象的那么虚弱……这些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不知怎的，我脑中乱糟糟的……但是好像对这种事并不陌生……仿佛曾经做过一样……”
　　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伤！什么对这种事不陌生！这根本就是仗着自己是境主异想天开为所欲为！
　　聆渊眼中闪动着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吃下肚的危险光芒。
　　人若是被刺激得狠了，心态、性格便会不可避免地渐渐扭曲，变得不太正常。他先是守着昏迷不醒的澜澈等了百年，又踏遍九州魔域找了澜澈百年，期间一次又一次不明就里地伤害他、折磨他，此刻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吃苦受罪……聆渊觉得自己不可以再受到任何刺激了。意识之境中受到心魔力量影响的澜澈虽然脾气温顺许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折腾，聆渊曾经觉得他这样可爱得不得了，如今却怕他再这样折腾下去，自己终于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过去那样把澜澈拖回家里，不顾他的意愿关在殿中让他再也折腾不出水花来！
　　还是尽早想办法回到现实把人带回魔域才是，他们二人早就心意相通，把误会说清楚也算完了。聆渊眸光微微闪动，望向澜澈的目光满是毫无掩饰的渴望：
　　澜澈这只不安分的鱼儿就该被他捉起来，连鳞带骨一点一点吞吃入腹才算安心啊！
　　“阿渟……你怎么又走神？你最近真的很喜欢发呆啊……”伤口愈合之后的澜澈说话的声音也精神了不少。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块鲛绡，小心地包起掌心那团温软稚弱的幼崽，献宝似地捧至聆渊眼前，像小时候对他撒娇那样微微拖长尾音，满心欢喜道：“阿渟，你看看咱们的宝宝……看看他漂不漂亮，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聆渊无声地笑了笑，眼皮一垂，目光落在澜澈掌心那缓缓扭动的幼崽身上。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四肢蜷缩着卧在澜澈的掌心，看起来比一枚鸡蛋大不了多少，就连新生的猫崽儿也比他大。而今他小小的身体被洁白的鲛绡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一张指甲盖大的小脸半露在外，芝麻大小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一张小脸如今还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即便聆渊爱惨了澜澈，也没有办法说出违心的溢美之词。
　　他沉默着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拉起澜澈的手：
　　“好小，但是很精神。”
　　幼时随母妃霜靖河生活在九幽城后宫之中，他的父王后宫佳丽如云，子嗣更是不少，除了他、太子君宸玄和一个不成器的二皇子外，其他皇子年岁都不大。后宫中常有嫔妃们抱着新生的婴孩和年幼的皇子出没。九幽王城主做得不怎么样，他的后宫却十分和睦，嫔妃大多都是美丽善良的女子，看见可爱的小娃儿往往都会真心夸赞。
　　长相妍丽貌美的，人们大多赞他漂亮，机灵可爱的，人们则会称他聪明……就算是平平无奇毫无突出之处的娃儿，心底柔软的妃子也会真心夸一句“很精神呀！”
　　显然，如今被澜澈视若珍宝的小团子在聆渊眼中就属于那种既称不上漂亮，也谈不上聪明的娃儿，绞尽脑汁也只能勉强夸一句“精神”。
　　澜澈感受到了他的糊弄，蹙着长眉不依不饶道：“这算什么？你重新说，他到底好不好看，像不像咱们！”
　　聆渊哭笑不得，从澜澈手中接过他们的骨肉，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小崽子小小皱皱的一团，只能囫囵看出一个轮廓，硬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太为难人了。聆渊有些无奈，刚想违心夸一句好看，就见掌心中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把脑袋往头顶的鲛绡中瑟缩了一下，只有下半张脸暴露在空气中。
　　那副模样冷不丁就让聆渊想起闯入王城又被他关入禁殿的黑衣少年。
　　他看了澜澈的记忆，自是明白那少年就是当年差点死在自己利刃之下的亲生骨肉，心中五味杂陈，纷乱至极，既欢喜又悔恨。欣喜这孩子终是来到世上与他相见，又恨当年自己愚蠢的行为让这孩子的身体毁损，不得不附身他人尸身之上，百年来饱受**残缺之苦。
　　聆渊望向掌心幼弱的小崽，眸光一下子柔和了许多。如今想来，眼下这孩子虽未长开，但精致小巧下巴隐约与那黑衣少年完整的下半张脸有几分相似……
　　“好看的。”终于，他拉起澜澈的手，一字一划写得认真而专注：“他和你小的时候一样妍丽可爱。”


第101章 沉沦
　　澜澈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像是终于困乏了，身体一软倒在聆渊怀中。
　　本来是想找机会把澜澈带出幻境回到现实，可是聆渊看他这副模样， 忽然又觉得如果能永远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幻境就幻境吧，总之他在这里，澜澈也在这里，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澜澈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剜心生子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就连惨遭割裂的胸腔也变得光洁如新，没有半点伤痕。但是澜澈还是被不放心的聆渊按在床上乖乖修养了好几日， 直到半月后才终于忍不住， 日夜念叨着要外出寻找荀草。
　　聆渊在记忆中逡巡片刻， 始终没有回忆起荀草是个什么玩意， 只隐约记得自己刚进入此地时，就因为上山找这个莫名其妙的荀草而昏倒。可待他细问荀草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时， 澜澈却忽然顿住了， 神情有些恍惚迷离，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许久才撑着头说他自己不知道荀草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它对自己很重要， 必须要找到。
　　看他如此模样，聆渊心中也猜出个大概来，想必是现实中的澜澈对此物执念甚大，此番离开九幽城也是为寻它而来， 因此陷入意识之境后还对它念念不忘。
　　至于这荀草到底有何用途， 聆渊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在澜澈过往的记忆中， 君宸玄为了保他的性命， 献出了自己的迦南珠，并且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身体发生了变化。澜澈向来是有恩报恩之人，更对君宸玄爱慕依赖已久，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荀草，必定是寻来送给君宸玄的！
　　聆渊越想越是笃定，每当澜澈提及此物都如同遭受火焚，心中嫉恨难当，更不可能轻放澜澈出门。
　　澜澈提了几次，都被他无情驳回，到了后来，澜澈索性改换了说法，请求聆渊准他出门活动散心。刚诞下宝宝的小鲛人眼角微微发红，失明的瞳孔里仿佛含着一团水雾，看上去可怜又柔弱，和之前徒手刨心取子的澜澈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声音不知是因虚弱无力还是故意为之，低低软软的，隐隐透着些婉转哀求的意味。
　　聆渊在魔域当了两百年的王，一颗心比他手中的魔剑恨海还要冷硬，素来说一不二很难改变意志，可即便是他，还是没有一点办法拒绝泪雾涟涟的澜澈提出的请求。
　　想到此地是澜澈自己的意识之境，不可能会有什么危险，作为境主的澜澈连徒手挖心生子这种违反人体构造的事都能做到，这里怕是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的存在了。聆渊思量再三，终于还是同意带他出门走走，只是不许他再提上山去挖那个什么草！
　　澜澈不知阿渟为什么会对一棵草抱有如此莫名的敌意，但他被拘在屋子里太久，能出门透透气已是很满足了，早就不在意能不能上山，此刻即使只能离开屋子在门口逛逛，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聆渊也不是小气的人，只要澜澈再不惦记着挖荀草，去哪里他都无所谓。
　　恰好这日天朗气清，聆渊携着澜澈来到村外的灼灼桃林漫步赏花。
　　桃林延绵不尽，漫山遍野桃花正盛，林中一条清溪蜿蜒流淌，惠风拂过，桃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点点红雨砸在水面上。
　　聆渊一手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思君，一手牵着眼缠白绫的澜澈在林中闲荡。
　　思君长得飞快、长势喜人，出生当日还仅仅是个鸡蛋大小的肉团儿，第二天再去看他个头竟已成拳头大小，到了第三日光是四肢就已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了……
　　如今距离澜澈生产不到一个月，小思君看去就和正常的婴儿一般无二，连五官都长开不少，一双眼眸漆黑澄澈，小小的双唇像花瓣一样娇美好看。他还是像澜澈多一些，尚且稚嫩的面容隐约可见长大后殊丽绝尘的风华。
　　和澜澈有关的一切聆渊都喜欢极了，眼看这孩子一日日长大，越来越像澜澈，聆渊更是稀罕得不得了，从孩子刚出生时的不屑一顾、甚至隐隐有些记恨他的存在让澜澈吃了不少苦头，到如今变得几乎疼惜得一刻也不愿松开手去。
　　家庭和睦澜澈自是舒坦，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新生的婴孩以这种闪电般的生长速度长大有什么不对，仿佛在他的认知里，小孩本就该长得如此之快。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都不习惯聆渊为孩子起的“思君”这个名字，而是执拗地唤他们的孩子龙崽。
　　“龙崽？”聆渊牵着澜澈的手，把人带到河边，在地上铺好厚厚的云锦软垫，再搀扶着澜澈坐下——他这种小心翼翼的举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澜澈生子时的伤口早已愈合了，连伤疤都没有留下，无论多大的动作都不会牵引到他根本不存在的伤口，但聆渊还是近乎偏执地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他过往所做的种种酷烈残暴的混账事对澜澈造成的伤害。
　　“……你怎么想的？咱们的宝宝的气质和龙崽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般配啊。”聆渊想着，他们有无尽的时间能够慢慢消磨，因而他在澜澈掌心书写的动作也一下子变得很慢，指尖每一次划过爱人掌心紧致细腻的皮肤都会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满足和愉悦。
　　澜澈一只手被他紧紧攥住，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逗弄温软可爱的小思君，随口道：“你问我怎么想的？这我哪里说得清，就像是有一道声音在我脑海里告诉我，我的孩子就该叫这个名字……”
　　聆渊心中暗自笑了笑，澜澈的起名思路确实不是谁都能弄得清楚的，就像在现实中，他不也非要把一只红毛山猫叫做阿绿吗？
　　聆渊本没想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那日闯入王城禁殿的黑衣少年就叫做龙崽——也就是说，意念之境中的澜澈并不是随口给孩子命名，而是因为他在现实中唤了这个名字近百年，这两个字已深深刻印在了他的意识之中，即便进入幻境也没有忘记，而自己方才那句追问，岂不是又要引动他潜意识里的记忆回溯？
　　聆渊心中一紧，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他偏过头去看澜澈，果然见他把龙崽放在软垫上，自己以手撑头，一幅苦思冥想的模样。
　　“是了……为什么我要叫他龙崽呢……这是谁起的名字……”澜澈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口中呢喃有声。
　　“荀草又是什么……好奇怪啊……”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终于激起埋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平日里许多习以为常、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存在于脑海里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澜澈终于察觉到意识幻境中的违和之处。
　　聆渊没有想到澜澈会因为自己的闲谈般的话语而勾起现实中的记忆，一时有些慌乱。虽然理智告诉他本就应该让身为境主的澜澈早些察觉到自己身处意识之境从而打破幻境回到现实，可是他实在舍不得。
　　舍不得桃林村里的片刻宁静温馨、舍不得挚爱依偎在怀中而从灵魂深处生出的餍足和愉悦，仿佛过往漫长岁月中他们给对方造成的伤害都不复存在，再没有什么家仇国恨、血海深仇能够阻止他们相爱……
　　太短暂了。聆渊的目光沉了沉，望向澜澈的目光倏然变得冷静得有些残忍。
　　太短暂了！他还想要更多、更漫长的独处时光。永坠幻境之中又有什么不好？而且看澜澈现在的样子分明就很喜欢这里啊，回到现实、没有了心魔力量的影响，澜澈是不是又要忆起过往自己带给他的伤害？
　　他会原谅我吗？还是会像过去那样害怕我、躲着我、不愿意见我？
　　他还会像在意念之境中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吗？
　　还是说，他会把自己的心分出一半、甚至更多，给君宸玄、给他们的孩子、给瀛洲鲛族一脉与魔族间乱七八糟的深仇旧怨……这样一来，留给我的还能有多少？
　　拥有过了一切的人，如何愿意舍弃既得之物，心甘情愿分给旁人？
　　人心便是如此，不曾拥有时，豁尽全力、用尽手段也要去争去抢，得到了之后便开始肖想更多，永远贪婪而不知满足。
　　他君聆渊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这辈子是说什么也不可能放他离开了。
　　他要澜澈的整个人永远陪在自己身边、要他的整颗心，永远只放在自己身上。
　　眸光闪动片刻，聆渊终于慢慢动身，一点一点朝澜澈靠了过去，在贴近他的瞬间张开强壮有力的双臂牢牢环住了他。
　　想什么呢？别再想了，你这辈子注定是哪里也去不了了，和我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聆渊催动灵力，心魔的力量无声笼罩桃林上空，境主的躁动不安的意识受到影响，再次安静下来，潜回澜澈的记忆深处。
　　澜澈垂下摁在额心的手，表情有些空白茫然。
　　“我……”他张了张唇，才吐出一个字就被聆渊挑起精致瘦削的下巴，亲了上来。
　　挟着花香的轻风拂荡而来，澜澈的神志霎时清明。
　　如果他没有记错，他和阿渟此刻正在村外桃林之中。
　　荒郊野外，行亲密举动，委实于礼不和！
　　“阿渟……”唇辦被人啮咬逗弄的空隙间，澜澈艰难地开口，可还没等他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身体就被人温柔地放倒在地上。紧接着，一条熟悉的身躯翻身压了上来。


第102章 虚实交错
　　熟悉的气息迎面将他包裹起来， 澜澈一时有些怔愣，竟忘了推拒和挣扎，伸手揽上聆渊的脖子， 在他颈间蹭了蹭。
　　这一蹭简直惹动了聆渊埋藏已久的裕望，意识瞬间空白，下意识把澜澈按了回去，整个人贴了上去，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
　　澜澈并非初承人事， 从聆渊的举动中要早已预感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是扭捏之人，又一心爱慕眼前之人， 甚至不顾裂心剧痛为他生儿育女， 因此虽然心中羞涩却并不抗拒， 只是恰在此时， 林间的清风送来阵阵桃香和微凉的寒意，胸口的肌肤失去衣裳的遮掩， 在冷风中起了阵阵颤栗。
　　澜澈勉强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在村外桃林，这才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身侧早就被拉扯大开的衣襟试图遮掩自己的身体。
　　“阿渟……可以……但是不要在外面……”
　　他连孩子都有了， 再在光天化日之下纵情委实太过出格！
　　聆渊没有理睬他，反而迫不及待地反手扯掉他遮挡双目的白绫。天光刺入受过重伤的双眼带来难忍的刺痛， 澜澈不由得蹙起长眉，鸦羽般的长睫猝然垂下，本能地紧紧阖上双目。然而就在他闭眼的瞬间，试图推拒聆渊的双臂就被对方惩罚似地高高拉起， 紧接着被他用自己遮目的白绫三下五除二高束在头顶。
　　到了这种时候若还没能反应过来接下来将会受到怎样的对待那他太迟钝了。澜澈瞬间乖顺得动都不敢动弹。记忆中的阿渟平日里虽然温柔体贴， 但一到船上便像是脱笼的野兽， 凶悍暴烈得不讲任何道理， 这种时候如果不顺从着些恐怕会吃不少苦头。
　　澜澈仰面平躺在地上，感受到对方越来越炽热的气息逐渐靠近，垂落的发稍若有似无地拂荡在他的皮肤上，惹得他全身不由自主轻颤起来。
　　“阿渟……”澜澈小声唤着对方的名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比往常柔软痴缠许多，隐隐带着求饶的意味：“别在这里……别在外面……”
　　墙纸爱不看车就像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此地赠车两千字，已停放在停车场。
　　意识混沌的澜澈感受到他的触碰，惊恐地以为对方还没玩够，顿时吓得浑身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抽了抽双腿，瑟缩着躲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动作却把自己更往聆渊的怀抱里送得更近些，撞到对方宽阔厚实的胸膛肌肉时，能明显感到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我……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
　　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像极了受到惊吓试图逃走却慌不择路地往猎人手中自投罗网的小兽一样，可怜得让人既想捉入怀中好好怜爱，又想翻身压下再度索要征伐。
　　聆渊忍不住轻笑出声，前所未有的餍足麻痹了他的脑识和神经，他下意识柔声安慰道：“别怕，今天先放过你……”
　　他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声线也十分动人好听，完全不像一个如凶兽般不知节制疯狂索取和占有之人。
　　可是听到这道声音的澜澈却像被九天落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过了很久才强忍着剧痛睁大空茫的双眼，满目震惊骇然地朝聆渊所在的方向望去。
　　聆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猛抽了一口凉气愣在原地，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喉头却干涩至极，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阿渟……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了的……你我相识数年，你一直都不会讲话的呀……”
　　混乱的神智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可是脑中的意识却越发迷离恍惚。
　　“……而且你的声音好熟悉，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可是不应该啊，我记得我一辈子都不曾出过桃林村……我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既有的认知终于开始被逐渐清明的意识击溃，记忆中越来越多平时没有在意的违和存在开始像退潮后的沙地一样，迅速浮现在脑中。
　　记忆中“阿渟”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对方熟悉的声线却残忍地勾起早已被埋入心底的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中透出藏也藏不住的恐惧，断断续续发出质问：
　　“这个声音……你……不是阿渟，你到底是谁……”
　　聆渊看上去比他更加慌乱无措，他不敢再说话，可又不得不出言解释，他想好言安抚，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他只能紧了紧双臂，无言地把澜澈深深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他的这个举动更令澜澈恐惧惊骇，只听他尖利地叫了一声，全身上下每一寸躯体都开始激烈挣扎着试图从聆渊的怀抱中逃离出去。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骗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放开我！”刚承过欢的身体根本经不住他的竭力扭动，撕裂般的疼痛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可是身上的痛意却远远盖不住心底不可遏制的惊惧，一个令他惊骇欲死、此生再不愿相见之人的形象在他脑中渐渐浮显出身影……
　　“我……对不起，澈儿，我不是故意瞒骗你的。”澜澈白日见鬼般煞白的脸色让纵横魔域两百年的王者也有手忙脚乱惊慌无措的时候。聆渊把人死死按在怀中，疼惜地吻去他眼角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怕你还在恨我、不愿意见我……”
　　“你不是阿渟！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恨你！”脑中模糊的人影形象越发鲜明，曾在脑中勾画了数年的爱人“阿渟”的形象恍如被风吹散的沙倏然散去，另外一个俊美挺括、有着深邃面容的男人的形象终于取代阿渟出现在记忆深处。
　　那人生得很是英俊好看，可他的眼角眉梢中却满是残忍又偏执的掠夺和占有，他动了动身从澜澈的记忆深处走了出来，威仪赫赫的身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强烈的恐惧、愤怒和排斥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瞬间蔓延至心脏肺腑和四肢百骸。澜澈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颤抖着薄唇，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齿缝中逼出一样，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气力。
　　“你不是阿渟，你是君——聆——渊！”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心脏处传来骇人的剧痛，寒刃刺心的剧痛绵延百年时光在他身上复苏。澜澈哀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聆渊怀中，仿佛全身气力都被抽空，方才还在不住挣扎的四肢陡然失力，再也无法逃避的记忆灌满了他的脑识，虚假悬浮、凭空臆造出的意识之境开始渐渐被真实所覆盖。
　　桃花灼灼的无边桃林开始迅速褪去颜色，潺潺溪水声须臾化作毁天灭地的咆哮，整座意识幻境开始坍塌陷落——境主的意识已经完全崩溃，现实的记忆和认知完全取代虚幻的意识之境，很快，这个意识之境中的所有人都会在真实的躯体上苏醒，被迫面对酷烈的现实。
　　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骤然被人撕开一块，天际出现一道宛若天堑般的裂缝，万千道刺目的金光从罅隙中照射下来，遍洒在二人紧贴交错在一起的身体上。
　　意识之境就快崩塌了。
　　聆渊把表情空白的澜澈紧紧拥在怀中，低头在他脸上落下细密的亲吻：“澈儿，别哭。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的，比过去更好千倍万倍、再不欺你瞒你、再不让你受到伤害了……”
　　澜澈一动不动，仿佛痴傻了一样任聆渊在自己脸上落吻。身边褪去颜色的花树渐次倒落，天空中的豁口越裂越大，在金色的天光就要把幻境中的一切存在吞没的刹那，澜澈终于颤了颤眼睫，轻而淡漠地开了口。
　　“很有意思吗？”他问。
　　聆渊懵然地回望他：“什么？”
　　澜澈闭上眼睛，躲开几乎要将他双目灼烧起来的刺目天光，面无表情道：“君聆渊，欺我双目失明不可视物，乔装打扮编造身份来到我身边，看我一次又一次对你付出真心、为你甘愿下贱伏身人下，你是不是特别开心满足、特别有成就感？”
　　“我……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聆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足足愣了半晌才悚然回神，慌乱地扳起澜澈的下巴，强迫他仰着头听自己解释，“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不理我，不肯原谅我，我——”
　　“我心甘情愿在你面前打开身体、我做梦臆想、拼了命也想为你生孩子的样子是不是特别滑稽可笑？我痛得灵魂都像是被撕裂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无声地嘲笑我的愚蠢和自作多情？”
　　“我没——”
　　“君聆渊，我一直以为自己报复人的办法已经很是恶劣了，没想到你凌虐仇敌的手段更是高明。你几次三番欺辱我的身体践踏我的尊严，我都认了，谁让我确实对你有愧，可我已将一双眼睛赔了你、一颗真心也赔了你、大半条性命都赔给你了，我从你的生命中远远退避远去，这样还不够吗？到底还需要我退到什么位置，你才肯彻底放过我？”


第103章 分手现场（没分成，不要慌！）
　　澜澈唇齿间逼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锋利的锐刃， 径直越过聆渊的血肉和骨骼直刺灵魂深处，心胆俱裂般的疼痛叫嚣着摧毁他的理智，聆渊怔愣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心痛得无法思考，眼睁睁看着澜澈苍白的薄唇微微开合，轻声说了些什么。即便是在逐渐坍塌意识之境中，聆渊也能轻易从他微动的口型上分辨他的言语——
　　“君聆渊， 放过我吧。
　　我对你，已经没有爱恨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镌刻在灵魂上的恐惧……
　　聆渊已经没有办法分辨后面的话了， 因为天地间陡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意识幻境终于因为澜澈的神志彻底清明而完全崩塌。
　　霎那间天地万物陡然失色， 葱容花木尽树化为烟尘散去。
　　聆渊下意识紧紧环住澜澈的身体， 仿佛这样就能永远把他就在身边。可是境主在意识之境中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 聆渊很快就被境主浩瀚的精神之力强行斥出幻境。他整个人如坠深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瞬息过后， 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赫然发现眼前景致骤变， 意识重回现实身躯。
　　入目一片黄沙漫漫，苍穹万丈。浑身魔息的谈司雨抱着双臂， 越过罡风肆虐的沙海与他遥遥相望。
　　入了魔的鲛人双目漆黑得可怕，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聆渊无暇理会旁人，此刻他怀抱中紧抱着的澜澈澜澈额顶冷汗淋漓，纤毫毕现的眼睫忽然一颤， 恰好在聆渊垂目的同时睁开双眼。
　　澜澈的双瞳还是一片空茫， 眼神亦懵然恍惚， 聆渊心中一抽， 眼睛不由自主得睁大，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
　　意识之境已经崩塌，那么澜澈还会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吗？如果他不记得了、不再因为自己的欺骗和隐瞒而生气，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种温和又循序渐进的方式让他重新接受自己？
　　可是这个世间岂能事事如他所愿？
　　意识之境的骤然坍塌让现实和虚幻的记忆在澜澈脑中混杂成一团，他撑着头艰难地在一片混沌中梳理自己脑中乱糟糟的记忆，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恍惚中他察觉到自己被人拥近怀中，那是一个很熟悉的怀抱，牢牢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他本能地开口轻唤他的名字，可话一出口又隐约觉得不对。
　　“阿渟……”话一出口，抱着他的人好似微微一怔，并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澜澈有些疑惑，可马上又意识到他的阿渟不会说话，要如何回答他呢？
　　“阿渟，我好像一直在做梦……”澜澈低垂下头，用力按着额角，试图从一片混乱的意识中理清头绪，“那是一些令人恐惧的梦……阿渟，我梦见你不再是你，而是——”
　　“那不是梦。”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谈司雨裹着黑袍的修长身影鬼魅般近前，不疾不徐道：“澜澈，那是你虚构的意识之境，境中所有的存在都是假的，唯独人和事是真的，它并不只是简单的梦境。
　　它是被你创造出来的，可是如今你醒了，那个世界便也坍塌了。”
　　“——你给我闭嘴！”聆渊怒喝一声，反手击出一道掌风，把悄然靠近的谈司雨远远击退。
　　“这里没你什么事，滚！”
　　“哈！”忽如其来的摩风卷起漫天沙尘，谈司雨诡谲的身形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可他的声音却如永远无法散去的魔音响彻天地：
　　“王上，何必如此疾言厉色？莫非臣的心魔之力没能让王上满意？”
　　“闭嘴！”气劲霸烈的灵力从掌心迸射而出，灵力化做风刃却寻不到聆渊恨之欲死的谈司雨，天地间除了沙海中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只剩下澜澈逐渐变得平稳冷静的呼吸声。
　　聆渊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澜澈就彻底清醒过来，并迅速把虚无缥缈的意识幻境和真实存在的冰冷现实泾渭分明地区分开。
　　世上哪有什么安宁无争的世外桃林村？哪有什么口不能言却对他极好的凡人少年阿渟？一切不过都是他为自己凭空臆造的一场虚空大梦。可是仔细想想，他离开九幽城原只是为寻找荀草而来，至于为什么会忽然陷入意识幻境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与谈司雨方才提到的心魔力量有关了。
　　会用尽一切离经叛道的手段控制自己、摆布自己的人，除了记忆中的那个人，澜澈不做第二人想。
　　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一个被深埋在澜澈心底的名字猝不及防被勾了出来，整副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冷，平静许久的心脏像是忽然窜过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生出摧心裂肺般的疼痛。澜澈挣出手来死死按住心口，力气大得连修剪整齐的指甲尖都刺破衣襟深深刺入心口的皮肤，手指上的指节更加分明，手腕上得冰白鲛珠膈得皮肤生疼，剧烈筋挛的心脏激得他恶心欲呕。
　　澜澈终于明白身在幻境中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时常会对“阿渟”感到莫名的熟稔、亲热的时候对方为什么总喜欢控制住他的双手。过往在魔域应龙王城中的无数个日夜，他和这个男人日夜厮磨，对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器官都像是深深刻入灵魂那样熟悉，只要轻轻一碰，被封存的记忆瞬间就会被释放，再是牢不可破的意识幻境都会外倾刻角崩塌……
　　“君聆渊。”终于，澜澈轻声开口叫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根轻、很平静，既不像被心魔力量所制、一心爱慕对方时那样娇软痴缠，也不像刚刚恢复清明意识、得知自己受到欺瞒蒙骗时的激烈抗拒，而是淡漠疏离，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聆渊顿时有些慌乱无措，幻境坍塌前对方唇齿间逼出的话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澜澈说他对自己已经没有爱恨了。
　　人怎么可能没有爱恨呢？他不相信，可是当听见澜澈不带一点感情起伏地念出他的名字时，心底又不由自主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的声音太平静淡漠了，平静得听不见一点情绪起伏，淡漠得感受不到半分欣喜或是厌憎。
　　聆渊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本能地意识到对方所说并非气话，而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下意识收紧了双臂，把试图挣开他的澜澈用力圈在怀中。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得到原谅，澜澈厌恶也好、憎恨也罢，他都愿意面对。他有漫长的余生能够弥补过往所犯下的错误，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澜澈原谅他，他甚至自信地以为恨与爱是相对的，澜澈越是恨他，说明澜澈的内心越是放不下对自己的爱，只要这份爱意一直存在，他们总是能够回到从前的……
　　可是如今，澜澈却说他已经没有爱恨了。
　　聆渊垂下头来，十根手指不管不顾地插进澜澈的指缝，假装若无其事，用一种轻而不容拒绝的声音贴在对方耳边温柔道：“澈儿，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你别害怕……”
　　澜澈不知是彻底放弃了挣扎还是力气终于被耗尽了，他不再试图挣出聆渊的怀抱，疲惫地轻叹一口气，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你用心魔的力量控制我，是想看我在被你**得身心俱疲之后还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地爱你的卑微模样吗？如今你也看够了，满意了吗？”
　　聆渊低下头来，微凉的唇吻上了他的脸颊：“我从没有那样想。澈儿，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我不知道谈司雨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来这里找你，只是想带你回家的。”
　　“回家？”澜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声音越发冷淡：“我的故园是瀛洲仙岛，你说的家又是哪里？”
　　“和我回王城吧，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行……我会对你很好、再也不欺负你了，如果你实在想念瀛洲，我也可以为你重建仙岛。澈儿，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我会倾尽补偿你、对你好……”
　　“补偿？”澜澈忽然来了兴致，缓声问道：“你愿意补偿我？”
　　聆渊简直求之不得，一双长眸闪烁着热切的光：“当然，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若拥有，绝不吝惜，我若没有，上天入地，必定——”
　　“我不要那么多。”澜澈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心中有愧的聆渊都有些不耐烦了。
　　过了很久，澜澈才用轻缓柔和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澜澈，只求你一次，求你应允我一件事。”
　　他说的分明很平和，可聆渊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足足顿了半晌，才道：“什么事，你先说说。”
　　“君聆渊，我求你放过我。”澜澈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空茫无光的眼眸中满是疲惫，“你我纠缠数百年，谁伤谁多一些，谁又恨谁深一些早就已经算不清了，不如就让它们都如随云烟散去吧。”
　　黄沙漫漫，罡风猎猎，聆渊却觉得天地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执拗地捧起澜澈的下巴，故作轻松道：“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可以换个说法，一直说到你明白。”澜澈失去焦点的目光很是冷寂，不经意间落在聆渊身上时，就像初冬的新雪，除了彻骨的寒凉再无其他，“既然你说想要弥补我，那我便信你。你说只要你能给的都会给我，那我也不为难你，我的请求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很容易做到。君聆渊，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就当是我求你，放我自由吧。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的身心都苦不堪言。聆渊，你和我都已经不是少年人，再经不起折腾了，到此为止吧。”


第104章 击掌断情（没断成！不要慌）
　　“到此为止？”聆渊意识过来的瞬间， 脸色忽变，额上青筋暴起，瞳孔骤然紧缩， 扣住聆渊的手指更加用力，犹如铁钳般难以挣脱。他的力气太大，大到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怀中的人捏碎，“和我到此为止？你想都别想！”
　　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早就算不清了，凭什么你觉得我们能在这种时候结束一切？我和你， 注定要纠缠到死的。
　　“你死抓着不放有什么意思呢？”澜澈疲惫地叹了口气，身体被控制的感觉让他本能地觉得厌烦， 手腕微微用力转动， 试图从对方的指缝间挣脱出来， 腕上的鲛珠在二人将贴未贴的皮肤上轻轻摩擦。
　　“欠你的我早就还完了。再来， 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对你， 也不再有多余的感情。”
　　他说得很轻、很平静， 可他每说出一个字，聆渊的目光便冷沉了几分， 到了最后他的面目森冷得像一只绝望又压抑的凶兽，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凉。
　　如果澜澈此时看得见他的眼神， 就能发现那双漆黑的深瞳下呼之欲出的疯狂和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稍有理智的人都该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可是澜澈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聆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多可怕，那是一种恨不得用目光把人扯碎吞吃入腹的凶残和决绝。
　　澜澈自顾自地往下说，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都是摧毁聆渊的理智的凶器， 同时也是将他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利爪。
　　“我不可能再爱你了。”他说。
　　说完这一切， 澜澈静默了下来，准备迎接聆渊的怒火。他本以为聆渊会暴怒、会咆哮，他太了解聆渊这个人了，即便封印了对他的爱恨，但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像是深深铭刻在了灵魂深处，百载千年而不忘。
　　明知道这样提出的要求会被驳回，澜澈也想说出这些话。
　　他想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当初被聆渊用利刃刺入胸膛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这样做了。只是那个时候做出这个决定还带着不少赌气的意味，他想看到聆渊听见这些话时候，脸上露出的愧疚和悔恨。想着这些的时候，他被刺穿撕裂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轻轻震颤起来，心底油然生出丝丝快意，强行保持清醒剖心取子时的痛苦也被转移了几分，再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是后来他把自己对聆渊所有的爱恨尽数封入鲛珠以后，再想起这些，心中已经波澜不惊、再无任何起伏了，剩下的只有轻松和释然。
　　这样最好不过了……
　　可预想中愤怒的咆哮并没有如期出现，聆渊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难得平静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
　　说什么疯话，他们是拜过天地的爱侣，爱或不爱岂能由他一人擅自决定！
　　“你骗不了我，你是爱我的，片刻前你分明还——”
　　“可笑，我在现实里认认真真同你说的话你不信？宁愿相信心魔影响下的意识幻境？君聆渊，百年已过，你竟还是这般毫无长进。”
　　他的语气骤然低冷了下来，变得陌生而尖锐，不见一丝爱意和感情，每一个字都像冰冷刺骨的寒刃直勾勾捅进聆渊的心。
　　聆渊有些懵然地察觉到他话语中陌生的冷漠，慌乱恍惚得几乎口不择言：“澈儿，你别这样与我说话……即便幻境不是现实，但意识之境也是由你亲自构造，你否认也是无用……而且你我之间的恩怨远远算不完、这辈子都算不清的，我的母妃因你而死，你——”
　　“我没有杀霜靖河！”澜澈冷声呵斥，俊秀长眉微拧，表情厌恶至极，“我非是敢做不敢认之人，莫要再往我身上强加罪名！”
　　“对不起，是我言错……”聆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悚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再想解释已经晚了。
　　澜澈厌烦地阖目，声音刻毒得陌生：“君聆渊，你远比我想的还要愚蠢。何不自戕领罪，亲自到地下问一问你那恶形昭彰的母妃，杀害她的凶手是谁……啊，我忘记了，无论是魔族还是鲛人，身死魂即散，根本到不了无间鬼域，否则我倒真想问问她还有没有脸面对我的母妃！”
　　“我明白了。”聆渊恍然道：“你还在生气，你恨我当年因为母妃的事情误会你。可是我当时说的都是气话、是盛怒之下一时冲动，我太喜欢你了，一想到你在我身边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别有居心，我就容易冲动……你若还在生气，你打回来、杀回来都行——”说话间他甚至抬手召出了魔剑恨海，抓起澜澈的手掌迫使他握住了剑柄。”
　　“过去是我错了，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恨我厌我也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说了我并不想要这些。”澜澈很轻地一摇头，手腕一翻，冰冷的恨海陡然落地，他的声音却比金属落地时发出的撞击声还要冷硬，“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澜澈朝聆渊的方向轻轻一扬头，空茫的双眼中看不见半分情绪的波动：“聆渊，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可是喜欢之人的愿望不就该满足？你就当是最后满足一下我这个你曾经喜欢的人的愿望，放过我吧。”
　　他分明是在恳求，可是无论神情还是目光都漠然疏离得毫无波澜，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根本毫无关系之事。聆渊定定地望着他，隐隐从他淡漠的神情中窥见一丝异样，“澈儿，你变得好奇怪。你从前不会这样与我说话的。”
　　是了，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过往的澜澈情绪十分分明，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可是如今，他的整个灵魂都像他盲掉的双目一样空茫而陌生，疏离淡漠得让人恐惧。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聆渊鹰隼般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淡漠的脸，小心地试探道：“是不是君宸玄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忘掉了我们之间的过往——”
　　“他不做这种混账事。”澜澈不屑一笑，摸着腕间的鲛珠道：“你我过去种种，我都记得清楚明白。你觉得我不一样了，是因为我确实已经不爱你了，自然不会再用对待爱人的态度对你。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聆渊根本不愿相信，呢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如果不爱我，怎会愿意用自己的眼睛换我的眼伤痊愈？怎会愿意用心脏为我——”
　　“够了！”澜澈断然打断道：“那都是过去了。聆渊，我承认我确实爱过你，可是再多、再汹涌的爱意也会被消磨殆尽的。你知道吗，在你用自己的血控制我、折磨我的每一刻，我都难受得生不如死，你用尽手段**折磨我的时候，我也恶心得想吐，但是这些都远远没有你把刀扎进我的心口时来的难受。君聆渊，心脏被人刺穿的时候，我也是会痛的……”
　　澜澈说得很平静，就连声调都毫无起伏，可每个字都像一把刺入聆渊胸膛的钢刀，毫不留情地在其中狠狠搅动，眨眼间就把一腔血肉溶成一滩绝望的肉泥。聆渊沉默了很久，都没能从极度的痛苦和震颤中回过神来，他像是被澜澈的话彻底摧毁了神智，变得虚弱不安，魔域之主的赫赫威仪倾刻间荡然无存。
　　过了很久，他低头去亲吻澜澈冰冷的唇，轻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以后绝不会那样了……澈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不会再有以后了。”澜澈闭了闭眼，声音轻而残忍：“这个世上，谁又能有两颗心呢？”
　　聆渊脸上露出惶恐痛惜的神情，口中迭声道歉，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改变任何事。只听澜澈厌烦地叹了口气，随即大力挣开他的桎梏，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高高举起的掌心隐隐流窜着灵力。
　　“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你这样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说清楚。今日说开了，我很高兴，也希望你能成全我。你我之前行过对拜大礼，是天地都认可的夫妻，今日既然情断义绝，索性就当着皇天后土的面，把这夫妻之情给断了吧。”
　　天地为媒的婚契若要解除，需要双方心甘情愿互击三掌，以断过往恩怨情仇，从此方能解除契约再无瓜葛。
　　聆渊望着澜澈决绝的手掌，眸底冷光汇聚，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澜澈双目失明。看不见他此时眸底闪动着的酷烈的光芒、看不见他脸上几乎遮掩不住的掠夺欲、看不见他恨不得把眼前之人撕碎吞吃入腹的可怕神情，更看不见他紧紧攥起、青筋暴起的双拳。
　　“澜澈，你真要如此决绝？”他问。
　　“我们再回不去了，如此对你我都好。”
　　“好。”过了很久澜澈才听见聆渊艰难却平静的声音。
　　他答应的速度太快，快到澜澈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果然，下一刻他的手掌就被人按下，聆渊低沉得过分地声音再次响起：
　　“你我既然是在应龙王城拜结的契，要断情自然也只能回去断。”
　　澜澈：……
　　和他回了王城自己还出得来？
　　“没有必要再回去了，就在这里断吧。”
　　“你是在怕我吗？”聆渊无奈地笑了笑：“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我铁了心要强迫你，完全可以直接动手不必如此迂回。只是就像你说的，你执意要走、执意不肯再爱我了，我强留你也没有意思，你我也算从小相识，我不至于到了这个份上还逼你迫你。至于要带你回王城，也是因为我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说着，他的双手攀上澜澈好看却淡漠的眼，动作温柔得令人脊背发凉：“当年你被溟煌夺走的眼睛我拿回来了，随我回去吧，我把它们还给你以后，就放你自由。”


第105章 囚笼
　　澜澈蹙眉思索片刻， 神情有些复杂：“我的眼睛……”
　　“嗯，溟煌那个老东西我杀掉了，顺手拿回了你的眼睛。”聆渊目光闪动了一下， 双眼一眨不眨地落在澜澈脸上，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原来他的情绪还是会起伏的，听见好消息会开心、被人误会了会生气……他只是对自己漠然无情罢了。
　　能拿回眼睛自然是好事，澜澈的态度刚有些松动，可一想到要随聆渊回王城又有些踌躇。
　　聆渊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 他不疾不徐强装镇定的声音很快在澜澈耳边响起：“别怕，我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 当知君无戏言的道理。我既然答应了放你走就不会食言。你的眼睛是因我而盲， 若不能让你恢复如初， 我心中始终愧疚难安，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至少不能让你离开我以后， 身上还带着因我而生的残缺。我们即便没有缘分继续当爱侣， 断情也当断得体面彻底，我只是想再为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请你不要拒绝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哀切恳求的意味， 听上去诚恳又卑微。澜澈实在想不出理由拒绝，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随你走一趟， 希望你记得此刻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聆渊苦笑了一下， 又道：“你说得不错， 我喜欢你， 本来就该满足你的愿望，从前我总是想着自己快活，从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你想过，是我错了……”
　　澜澈已经再也不想听他空洞无力的道歉，眉心轻而不耐地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张口打断：“够了，很多了，我们这就出发去王城吧。”
　　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自己到语气冷硬得过分。还要去应龙城取回眼睛，澜澈怕激怒聆渊再生变故，顿了一瞬又放缓了语气，轻声说：“过去的事我早就已经不怪你了，更没有记恨你，我想离开只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你不必太介怀，也不必一直向我道歉。”
　　“是这样的吗……”聆渊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略微锋利道眼睫向下轻阖，遮住了大半眸光，“那就走吧，从这里赶到魔域入口还需要一段时间，澈儿——”
　　“别再那样叫我。而且何须如此麻烦，魔族不是最擅空间传送术法吗？”澜澈原地走出两步，然后陡然伸手向下一劈，只见本来一望无际的沙海之上顿现一道灵力激荡的豁口，通往应龙城的空间裂缝应声而开。
　　“只要知道欲往之地的确切位置，想要打开通道根本不是难事，连我这个鲛族都能轻易使出的术法，应龙王难道忘记了吗？”
　　聆渊目光深处闪动着自嘲似的光芒，清咳一声掩饰自己地尴尬，道：“你是真的一刻也不愿意与我多待啊。澜澈，我真的让你如此厌恶吗？”
　　澜澈越过他，循着灵力的痕迹径直走到空间缝隙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漠地道了声“多说无益”朝率先跨入空间缝隙中，唯留聆渊独自站在茫茫沙海中，空间裂缝四周散溢出的荧荧灵光，清清楚楚地照见他瞳孔深处野兽般疯狂的凶光。
　　“你的灵力里有他的气息。”聆渊上前一步，没有立刻跟随澜澈进入裂缝，而是抬手轻轻触了一下澜澈留下的灵力光流，很轻地自语了一声后，才提步跟上，跨入空间裂缝。
　　空间传送阵法瞬息万里，再睁眼时二人已身在王城宫殿山上。
　　聆渊从空间裂缝中走了出来，面前的澜澈恰好侧过头来，线条精致的侧脸在魔域落日的余晖中被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橘金色。聆渊贪婪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步朝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拉起他的手。
　　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让澜澈不禁一颤，本能地想要抽手避开，却听聆渊平静开口道：“别怕，我没想对你怎么样。”
　　聆渊回身望了望身后的宫殿，百年之前他就和澜澈一起住在这里，他们在这座宏伟华丽的宫殿里欢/爱缠绵、在这里洞房大婚、也是在这里有了他们的孩子……
　　“王城与百年前相比变了很多，我如今不住在这里了。”聆渊牵着澜澈的手缓缓向上走去，温柔的声音里满是安抚的意味，“我珍惜一切与你有关的东西，你的眼睛我一直收在自己的寝殿中……离此地不远，和我一起慢慢走上去吧，就当是最后陪我一程。”
　　“……”听到要进到寝殿中去，澜澈其实是有些不愿意的。在封印了对聆渊所有的爱恨之后，若问他对聆渊还剩下些什么感情，那恐怕只有本能地恐惧了。他害怕和这个男人过于接近，更怕与他独处一室，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和他一起到了这里、他恨不得立刻甩脱对方的双手仓惶逃走……
　　可是不行，他的眼睛还在这里。他盲就太久，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和曾经最恐惧的黑暗为伴，可是即便是他，也有想要亲眼看一看的人和事，他想拿回自己的眼睛。因此，虽然和聆渊一起进入陌生的宫殿还是令他不安，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聆渊说他的寝殿离这里不是很远，但是澜澈还是觉得他们一起走了许久。
　　一路上聆渊总想开口说话，可不知是怕再惹澜澈厌烦还是不知怎样开口，几次欲言又止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到了最后，还是澜澈感受到他惴惴不安的情绪，轻叹一口气，问：“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既然今后再不会相见，不如今日在此把话说完。”
　　聆渊怔了片刻，才苦笑着反问：“真的不会再见了吗？澈……澜澈，你就真的这么不愿意再看到我吗？”
　　“非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我确实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聆渊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翼翼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聆渊静默了一瞬，纤长的眼睫阖了起来，长眸中幽深晦暗的眸光彻底不见了踪迹。
　　“澜澈，是不是无论我再做什么、再说什么，你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澜澈淡漠的眸光微闪，眼角略微下垂，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行吧，我明白了。”聆渊遗憾地叹了口气，既而又道：“咱们到了，你的双目我好生收在里头，你跟我来吧。”
　　澜澈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地随他走了进去。在他想来，自己只是跟着君聆渊进到一座普通的宫殿中而已，可在宫殿上禁殿外驻守的王城魔将眼中看到的却是他们向来波澜不惊、威仪赫赫的王上面容阴沉得可怕，眼底隐隐滚动着仿佛能撕碎一切的疾风骤雨。他携着一名面容昳丽却陌生的鲛人拾级而上，缓缓踏入他曾禁止任何人靠近的山顶禁殿。
　　华丽却沉重的殿门轰然而开，属于城主的汹涌灵力呼啸而出，阴阳交汇的黄昏时分，遍洒殿内的明珠发出温润的荧光，照得整个宫殿一片亮堂。
　　无数根鲲鹏骨翼撑起大殿穹顶，透明的鲛绡无风而动，一扇接一扇的内殿殿门在二人入殿时渐次合拢，门扉闭阖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赤金色的大阵灵光从宫殿底部升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把宫殿笼罩包围起来，各种各样繁复晦涩的咒决和术法开始在宫殿的每一块砖瓦上闪现，汹涌的灵流瞬间遍布整座宫殿——那是这座囚笼般的宫殿建成之初，王上君聆渊以应龙之血亲自铭刻下的禁锢法阵，自上古神魔时代流传至今，力量暴烈而严酷，所囚之人即便身死，魂魄也难以逃窜而出。
　　“……那是什么人？竟让王上如此如临大敌，动用空置百年的山顶禁殿深锁至此？”山下守殿的年轻魔兵望着几乎被赤金灵光淹没的宫殿，眼中除了震诧，还有掩不住得好奇。而与他一起抬头仰望山顶的人却怔怔地愣在原地，连手上的药箱掉落在地也没有察觉。
　　“你没有见过他，所以不知他是何人。”数息之后，墨云君才回过神来，俯身捡起药箱，轻声说“只要是见过他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澜澈殿下他果然还没有死，他回来了……
　　被聆渊领入陌生宫殿的一瞬，澜澈忽然察觉一丝熟悉的灵力一窜而过，可他没有心思多想，刚入宫就迫不及待开口问道：“我的眼睛在哪里？”
　　“别急，就在里面。”聆渊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紧接着又领着他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无比珍惜，好好地收在此地，任何人都不让靠近。澈儿，来都来了，索性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这里吧，为了打造这座禁宫，我可耗费了不少心血。”
　　“我没有兴趣，直接带我去取眼睛就好。”澜澈确实有些着急和慌乱了，他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的聆渊已经不顾他之前的反对，继续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不顾他的拒绝，自顾自地领着他向前走去，直到把他带到一处墙面前，拉起他的手往墙上抚去。
　　掌心触碰到一片柔软细滑的东西，略有着褶皱，似乎是一片衣料。澜澈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那是何物，就听聆渊低沉得古怪的声音猝然响起：
　　“就算是没有兴趣，也请澈儿务必耐心随我一观，毕竟你迟早都要适应这个地方。”
　　澜澈这会儿已经彻底察觉出不对来，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僵立在原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快把眼睛还我，我要离开了。”


第106章 疯魔
　　“澜澈， 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要离开我？”聆渊紧紧扣着澜澈的手腕，眼神平静如寒潭，声音低沉得令人害怕， “自从你我再见，你就没有问过一句我最近过得好不好？甚至连对我说话都如此厌倦，你对我当真不剩一点情义了吗？”
　　“我不想再说这些，你若实在不想把目珠还我我也认了，就当是我当初眼盲心瞎的惩罚， 我这就离开——”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聆渊拉着手腕， 强行拽着往前走了几步。
　　“你不想谈这些， 可是我想让你让你知道。”他握着澜澈手腕的那只手缓慢而坚决地加大力道， 一字一句清晰道：“别生气， 我只是想带你看看这里，看看我这些年来过得怎样。”
　　封印了多余的情感后， 澜澈对聆渊的感情其实已经十分淡漠了， 听到这里他勉强抑制住心底的厌烦和恼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 对你，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爱恨了， 你做过什么、想做什么和我都没有关系，不必让我知道……”
　　聆渊没有理会他，拉着他不由分说地走到了宫殿尽头。
　　“哐——”一声沉重的门扉开阖之声响彻禁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却熟悉的味道。
　　“你知道吗？”聆渊抓着澜澈的手， 一边朝殿内走去， 一边握着他的手抚上宫道两侧存放着的物件。他说话的语气格外古怪， 令人不安， “这个房间里存放的都是与你相关的东西，你穿过的衣服也好、用过的杯盘器具也好，不拘大小，我都好好地收在这里……”
　　一丝寒意终于无声无息地从澜澈心底窜起，刹那间它忍不住想要向后退去，可是手被人拽得紧实，根本没有拉开距离的余地。终于，澜澈话音中的冷淡已经完全被不可置信地惊愕所取代：“你这又发的是什么疯？”
　　聆渊略停下脚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他便找到一块圆润的小石块并把它放入澜澈掌心，用自己的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包裹着他。
　　“这是当年你在九幽帮我赶跑欺负我的大魔时掷出的剑气削下的石屑。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我偷偷收起来了，那是我拥有的、第一件关于你的东西，我把它好好地收到这里，你不在的无数个日夜里，我只能靠清点此地的一事一物、细数你我的过往来打发着漫长寂寞的时光。”
　　澜澈根本不知道聆渊说这些话的意图，心底泛着寒意的不详预感越发深重。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生出的惧意，本能地在聆渊手中颤抖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察觉到他的害怕，聆渊侧过头来温声安抚：“别怕，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不会再让你难受了……”
　　即便看不见聆渊此时脸上的神情，也能察觉到他殷切得古怪的语气，说是疯狂也不为过，澜澈心底惧意更深。
　　“澈儿，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能那样决然地扔掉我？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绝对不能没有你。你好狠的心啊，只留下两根骨头给我……”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挥袖袍召来两根幽幽白骨，小心而温柔地把它们放进澜澈掌心。
　　“我早该知道，你对我狠，对自己更狠。”他一手握着澜澈的手，另一手沿着他的喉头一路向下抚过精致的锁骨最后停在澜澈胸下数寸，“你要是生我的气，随便你想**几刀都可以，何必为了扔掉我狠心伤害自己的身体？以后再不可这样了，知道了吗？”
　　鲛人的肋骨锋利可作骨刃，澜澈握着自己百年前抽出的肋骨失神一瞬，却被聆渊抓准时机趁这个时候向他靠了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撞上他手中尖锐的锋刃。
　　利刃刺破血肉的瞬间，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喷洒在澜澈手上，烫得他下意识松手却被对方紧握着五指扭脱不得。
　　聆渊不顾胸口洇开的大片大片血迹，手中力道加大，控制着澜澈的手握着骨刃一点一点深深扎穿整个心脏。
　　“你放心。”他看见澜澈因为惊恐下意识睁大的双眼中满是诧异和惊惧，有些心疼地哄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是魔族，比你强壮许多，就算是心脏被人扎穿也死不了……我已经撤掉了身上所有的防御，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痛我都能感受得到。你如果还是觉得不解气，你就再多扎几刀、或者砍在其他地方都可以，这些伤痛对我来说都远远不及失去你的痛苦……”
　　澜澈快被吓疯了，越是挣扎手中的骨刃便更深了几分，到了后来他索性不再动弹了，任由聆渊将自己的骨刃整根没入胸口。
　　“看！”当最后一寸骨刃彻底扎进胸口时，聆渊低头抻开澜澈的手掌，迫使他抚在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胸膛上，脸上隐约带着欣悦的笑意，“吞了你一根骨刃，我什么事都没有反倒还很高兴，从此你的一部分身体就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了……所以别担心我死掉，尽情发泄你的怒气吧。澈儿，过去是我委屈了你，我只求你别不要我、别再轻易把我扔掉了。”
　　“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澜澈短促地尖叫一声，终于再难压抑心中的恐惧，大力甩开聆渊的手，退后数步怒斥：“还是说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让我心软、让我愿意再一次回到你身边，受你的欺辱和凌虐？君聆渊，生为鲛人，我不比任何人卑微下贱，别再妄想我会回头！”
　　他说得决绝又无情，本以为按君聆渊过往的性子定会大发雷霆发狂似地把他按倒，谁知对方只是很轻地一摇头，叹了口气道：“澈儿，我从没那样想，我真的只是想向你道歉。你不知道这百年间我几乎把整个魔域都翻遍了，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我急得快要死掉了，很多时候我都恨不得用你留下的骨刃结束自己的性命，可是我不敢，我怕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魔族没有来生，如果我死了，你我就真的没有可能再在一起了……”
　　澜澈又往后退了几步，双手负在身后暗暗凝聚灵力，听见这句话不禁一挑眉：“我们现在也没有再在一起的可能。”
　　聆渊听而未闻，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笑：“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样血肉模糊的报复方式？没有关系，我们以后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告诉我你想怎样惩罚我……对了，方才我还没有说完，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但我在找寻你的过程中找回了不少与你有关的物件。你我第一次离开九幽城去凡界时穿的衣裳当时在仙岛上都被我撕碎了，我只好走去那个小镇买了一身差不多样式的……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经常把这些小东西拿出来看看，假装你还在。可是这些都没有用，它们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代替不了。我无法忍受你不在身边的痛苦，所幸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做了些东西聊以慰藉……来，我带你去看。”
　　澜澈还没来得及化出一缕灵力就被聆渊长臂一揽，半拖半抱着往前方带去。对方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但无论是动作还是气力都恰到好处得让人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恐惧和陌生的怪异感几乎都要填满澜澈的整个脑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聆渊要展示的会是更加可怕、更难令人接受的东西。
　　果然，数息过后，他的手就被聆渊拽着，慢慢抚上一片柔软却冰凉的物体。
　　轻触之下是一片丝绸般细腻柔滑、毫无瑕疵的质感，若非它毫无温度，澜澈几乎都要怀疑那是一张仿若凝脂、细腻白皙的皮肤了。
　　“来，澈儿，猜猜看这是什么？”聆渊温柔地靠近他的鬓边低语，大掌引着他的手缓缓向上。越过先前那片宛若凝脂的东西，再往上的凝脂微微向下凹陷，紧接着——澜澈毫无焦点的双眼惊骇地睁大，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触摸到了根根分明、纤长细密的眼睫，紧接着是挺翘的鼻梁、花瓣般柔软却冰凉的唇辦……
　　那是一张冰冷的人脸！
　　澜澈顿时一阵毛骨悚然，先前对聆渊所有的厌烦和不耐此刻都被深深的、未知的恐惧所取代。想要从那张可怕的面皮上挪开，手掌却被人牢牢制住，半存也动弹不得。
　　“君聆渊……阿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你放开我，放过我好吗！我求你……”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因掌下冰冷得不似活人的东西而崩溃，澜澈哀声哭求道：“求求你放了我吧，让我走吧，我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
　　聆渊垂下头，疼惜地吻去他眼角细碎的泪光，迭声哄道：“别怕，你如果看见它们的样子，就不会害怕了……”
　　“他们就是你啊……”聆渊古怪地笑了一下，语气轻而诡异，“准确地说，是我按照你的形貌创造出的人偶。你不在的这些年，我用东海鱼骨和从你用过的东西里寻找到的、属于你的气息，仿着你的模样做的。我做的很认真，它们和你可真像啊，抱在怀里的感觉简直和抱着你一模一样……”
　　这简直荒唐极了，澜澈惊诧得连挣扎都忘了，强忍下心中恶心欲呕的冲动怒斥道：“你疯了才会做这些东西，你放开我，放开我！”
　　“疯了？”聆渊的眸光闪动一下，漫不经心道：“人压抑得久了，是会这样的……我还没有说完，你知道吗，这样的你我做了三个。小时候的你妍丽可爱，少年时的你明媚活泼，还有如今的你，越发勾人靡丽……澈儿，你猜猜我最喜欢哪一个你？”
　　澜澈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怒骂一声：“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聆渊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发怒，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后自问自答道：“我喜欢的当然是此刻在我怀中的你放啊。能动会笑、会说话、会生气。澈儿，这间宫殿里举目望去都是与你有关的东西，以往你不在时，它们也只能给我微末的安慰。如今你终于回来了，什么人形玩偶，就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从今以后有你留在这里，有你陪着我就已经足够了……”
　　“别做梦了！”澜澈大受惊吓，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用尽全力推开聆渊，伸手就要开启空间传送阵法，可无论他怎样竭力施法，都无法凝出半分灵力。
　　“怎么会！”
　　“事到如今，你当真还是一刻也不愿意在我身边多停留吗？”聆渊叹了口气，遗憾道：“你就这么怕我？怕到一路精神高度紧张，半点都没有发现这座宫殿布满了可以阻断一切灵力流动的禁咒？实话与你说了吧，进来这里，就算是神仙也插翅难逃。”
　　作者有话要说：
　　渊：来，带你看看哥最近收藏的手办。
　　澈：谢邀，我连夜逃跑


第107章 自废灵脉
　　聆渊在安静得落针可闻到禁宫内殿中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薄唇勾出一个危险的角度。他的眉头随着他的声音一点点皱了起来：“而且你的灵力里都是君宸玄的气息。”
　　澜澈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沉默数息才后悔到：“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回来。”
　　“你是错了， 错在对我的心意一无所知啊。”聆渊喟叹一声进前两步，趁澜澈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然后把头埋在他的颈间，用力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我的澈儿，香甜熟悉得让我心安……”说话间， 聆渊还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澜澈颈边的皮肤，满意地感受到怀抱中紧绷着的身体发出微不可察的轻颤。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声音一沉， 陡然改变了语调， 森冷阴沉地开口：“可是， 我很不喜欢你身上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特别是君宸玄。澈儿， 你自己动手废掉你的灵脉吧。”
　　澜澈恶心恐惧的神情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一脸懵然地偏过头， 问：“你说什么？”
　　聆渊动作柔缓地轻拍他的后背，声音温柔而耐心， 仿佛在哄劝不知事的幼童：“我在意识之境中看见了你的记忆，我知道你身上的灵脉是君宸玄用他那破珠子擅自修复的……留有他的气息，我不怪你。但我实在厌恶他，一想到是他用了几百年的法宝在你的身体里修复你的灵脉， 我就如受重创、痛如吞刀啊。好澈儿， 就当是为了我， 你废了灵脉， 把那珠子取出来吧……”
　　“君聆渊，你别太过分了！”澜澈怔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聆渊话中的意思，空茫一片的瞳孔里骤然闪过混杂着惊惧和愤怒的目光，他伸手拼命推开聆渊的身体，却遭到对方更加严厉的桎梏。
　　“别怕。”聆渊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后背，试图让澜澈镇定下来，口中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酷狠厉的话：“不会很疼的，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伤害你，所以我让你自己动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我会很轻、不会让你吃半点苦头，如果你不挣扎不乱动，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丝彻骨的寒意从澜澈脊背上窜起，骇得他毛骨耸立，连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不……你不会那样做的，君聆渊，别逼我再恨你一次……”
　　“你要因为君宸玄恨我吗？”聆渊反问一句，可没等澜澈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那倒也挺好的，被你恨着总好过此刻这样，被你视为垃圾一样厌弃。”
　　他说话的声音很是平缓柔和，可澜澈还是从中觉察到了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终于明白过来，聆渊还是当年那个不会轻易改变意志的聆渊，他既然下定决心，就一定会做到，或者说逼迫自己做到。
　　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只有自己，傻得彻底。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男人英俊无害、气势威重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凶兽一样原始而残暴的掠夺、占有欲望的情况下，依然愚蠢地踏入他精心布置的牢笼，一次又一次亲手丢掉自己的身体和自由……
　　他好蠢啊，百年来毫无长进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吧。
　　“你哭什么？”聆渊低沉的声音把他从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落下泪来。
　　聆渊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仰头接受自己的亲吻：“别害怕，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以后有我护着你，你完全不需要灵力也能很安全，我会护好你、再不会让旁人伤害你的……”
　　“骗子……君聆渊，你这个骗子！”澜澈颤抖着开始挣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逼出的，混杂着深重的憎恶和失望，“一次又一次欺骗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当真要逼死我才罢休吗？”
　　聆渊垂首吻上他泪雾涟涟的眼，疼惜道：“我怎么舍得你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也不是故意骗你，我害怕你不肯跟我回来，又不愿逼你，这才如此。”
　　他见澜澈死死咬着下唇不愿说话，有些急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澈儿，你是不是在气我没有把你的眼睛还给你？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杀了溟煌拿回了你的眼睛。只是我还不敢把它们还给你。我太害怕了……你看，你如今看不见都这般不听话，若是让你看见了，怕不是又有什么新的法子从我身边离开。等你真正原谅我、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的那天一到，我立刻把它们还给你，不生气了，乖……”
　　澜澈疲惫又绝望地摇头，迭声哀求：“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喜欢它们你就留着吧。你要我自废灵力我也可以，只求你放我走……你放我走吧，好不好？……”
　　“放你走可不行。”聆渊安抚似地笑了笑，抬手往澜澈掌心渡去一缕霸道的灵力，放开他说道：“在这里你的灵力用不了，就用我的灵力吞噬掉你灵脉中的力量吧。只要把它们引入你的灵脉就行了，很简单的…”
　　刚一拜托聆渊的桎梏，澜澈立刻退后数步，没有马上用聆渊的灵力摧毁自己的灵脉，而是反手将它们幻化城一并赤金色的灵力短人抵在胸口：“君聆渊，你若再逼我，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虽然已经封印了对聆渊的爱恨，但澜澈并没有忘记聆渊是怎样一个人。君聆渊说自己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其实不对，他太知道君聆渊对自己怀有怎样的心意——君聆渊是喜欢他的，只是用错了方法。世界上表达爱意的办法有千万个，可聆渊偏偏用了他最不堪忍受的掠夺和欺辱来剥夺他的自由、占有他的身心。
　　错得简直离谱。这个世上也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和耐心等一个不成熟的爱人开窍。
　　聆渊既然喜欢他，想必不愿意看他死亡。澜澈是这样想的，可惜他没有等到聆渊慌乱的退让，却听到他完全没有波澜、甚至清晰可闻的笑声。
　　聆渊无所谓道：“你要明白，我既然把你带到此地、敢把我的灵力分给你，就有的是办法保你周全。退一万步说，即便你死了，在这间宫殿中，你死去的魂魄也不会散去。澈儿，接受现实吧，你生是我的人，死，也还是我的人……”
　　“疯子！”澜澈彻底慌了，想逃却无处可逃，聆渊野兽般深重疯狂的气息不断迫近，骇得他手中赤金灵刃几乎都要握不住了，抵在胸口的刀尖微微震颤，“你还想再逼死我一次吗？”
　　聆渊猛地抬起头看他，急声道：“我怎么舍得你死呢？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找你，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聆渊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翻手劈开一道裂缝，从缝隙中揪出一个人来。
　　双目失明的澜澈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凭空出现在四周，本就苍白得触目惊心的脸色更加难看，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气息……是我的龙崽吗？君聆渊，你放开他！”
　　“是我们的思归。”聆渊纠正道，一边搂着手中的黑衣少年，伸手抚摸他和澜澈格外相像的下半张脸，唇边带着几分宠溺又无奈的笑意，“别慌，我只是让他睡一觉。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就觉得特别亲近、觉得他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我没想到他果然是我和你的孩子——”
　　“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澜澈再顾不上害怕，跌跌撞撞摸索着冲上前去试图从聆渊手中夺回少年，没想到刚触碰到他的一片衣角就被被聆渊伸手一拉，整个人自投罗网般落入对方怀中。
　　爱人和骨肉一手一个，聆渊脸上漾出餍足的笑，“傻澈儿，你骗不了我。我看了你的记忆，你是怎样拼死生下这孩子、君宸玄又是怎样为他换上如今这副躯体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别怕，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骨肉呢？等我想办法解决他身体上的残缺后，会让他和你一起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
　　“不要……别这样，你放过他吧，他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他离开吧，我听你的话……我愿意废掉灵脉留在这里，只求你放过他……”
　　聆渊一点一点吻掉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又残忍，“那可不行，哪有孩子不和父母在一块儿的？你放心，我会把他养成一个很乖的小孩，一点都不会让你烦心——”
　　聆渊可怕的低语声还没有落地，忽然感觉到脚下一震，整间戒备森严的禁殿开始剧烈颤动起来，他的脸色蓦地变得森寒至极，猛地抬起头朝前方半空中望去。
　　只见虚空仿佛被人从中破开一条巨缝，紧接着两只漆黑巨大的利爪从中伸出，紧拽着巨缝的两侧狠狠朝两边撕了开来！
　　宫墙瓦顶上写满密密麻麻禁咒的砖石簌簌落下，整个禁锢大阵瞬间就被摧毁殆尽，一道巨大的暗黑色阴影缓缓从裂缝中显露出来。
　　九幽城主君宸玄的声音如滚雷般落下，挟着难以平复的怒气在禁殿中回荡：“君聆渊——谁准你动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澈：哥哥揍他！


第108章 夺妻之恨
　　浩瀚的威压犹如千钧巨力压顶而来， 凶悍地摧毁了整个禁宫穹顶，紧接着，一条漆黑的人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熟悉得令聆渊厌恶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的眼瞳紧缩，眸光一闪，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可怖身影动了动锋利的薄唇：
　　“君宸玄。”
　　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聆渊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由上而下来回打量， 眸光晦暗难明。
　　君宸玄如今的模样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身形暴涨、原本挺拔修长的身躯和四肢也变得粗长，骨节分明的双手都化为尖厉锋锐的利爪。一身沉重的黑铁铠甲几乎包裹着他的整副身躯， 皮肤上尽覆漆黑粗硬的龙鳞， 昔日温润的俊颜也被黑鳞覆盖， 只有仔细分辨才能从那张脸上依稀分辨出昔日九幽城主俊美容颜的残影。
　　这副形貌已经不像是人了， 更像是百年前受到浊气感染的异变魔族，失去了迦南珠的力量， 强行开启逆转大阵而受到的反噬之力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但是即便形貌发生改变， 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气息却是不会变的，更何况眼前这人还是聆渊既羡慕又妒恨的兄长君宸玄。
　　聆渊微眯起长眸， 审视的目光在宸玄异变了的身躯上游移，数息过后才沉声问道：“君宸玄， 何以闯入本王的禁殿？”
　　君宸玄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聆渊，良久才沉声道：“自然是为带回我的妻儿。”
　　聆渊一挑眉，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难掩满目不屑道：“你找错方向了， 此地没有你要找的人。”
　　君宸玄寒潭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声音森寒刺骨：“澜澈他们是如何出现在此地， 你我心知肚明。念在我们是血脉同源的手足兄弟， 我给你机会自己把他们还给我，别逼我与你兵刃相向。”
　　“还给你？”聆渊重复道，随即大笑出声：“我和澜澈是对着天地行过大礼的爱侣，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把他还给你？”说着，只见他扬手起阵，挑衅似地当着宸玄的面把澜澈和黑衣少年关入其中。
　　“你听好了，澜澈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除非你有本事把我杀了，否则就别做梦我能再放他回到你身边。”
　　宸玄眸中怒火涌动，冷沉的话音中也带着掩不住的杀伐血气：“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话音刚落，他半句废话也没说，便朝聆渊一剑劈来！
　　对方来势汹汹，毫无征兆，但聆渊也已不再是懵然无知的少年人，当即目光一凛，飞身迎战。
　　二道身影如流星般破空相接，锐刃在半空交锋。刹那间疾光剑影，形影交错，二人身形交缠难分彼此。
　　阔别百年，兄弟交锋，势如狂风骤雨。君宸玄半魔半兽之态，力量更是远胜聆渊，数招过后，隐隐有压制之势，聆渊虽然竭力应招，却还是渐感到难以招架，体内灵力渐渐枯竭。
　　如果对手是旁人，输了倒也罢了，可如今与他交锋之人偏偏是他从小艳羡嫉妒的君宸玄。聆渊思绪纷杂错乱，再加上对方身形和力量的压制，攻势渐乱，节节退败。越是如此，心绪越是难平、醋海生波，过往在九幽宫中所受的各种不公待遇翻涌入脑海。
　　上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他和君宸玄同为九幽皇子，他自幼孤苦，母妃疯癫痴狂、父王冷漠严厉，自己从小在宫中受尽屈辱，饱受宫人冷眼。而君宸玄生来就拥有一切，就连自己视为暗夜中唯一一缕天光的澜澈都对他爱慕有加敬若神明？
　　说心中没有愤恨是假的。但他不能恨、也没有理由恨，君宸玄从未对不起过他，从来都是一副如琢如磨、谦和温润的君子模样，让人挑不出错来。可他偏偏就是厌恶宸玄这么一副纤尘不染、讲道义守礼节的模样。君宸玄越是光明纯善，便越显得他龌龊不堪。
　　聆渊数次强压下心中对宸玄的妒恨之情，把它们深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可是在看到澜澈望向君宸玄敬慕的目光时，心底深处的嫉恨之意会像猝然抬头的毒蛇，在他心底的泥淖中发出阴暗的嘶鸣。
　　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来分我的澈儿？我早该杀了他的……只要杀了他，澜澈的眼底、心里，就完全只有我一人了……
　　心中恨意不断蔓延滋生，聆渊道眸光冷厉非常，再抬眼时，眼底猛地漾起骇人的红光。他的身形陡然一顿，忽然仰天高啸！
　　只听天地间响起震诧灵魂的嘶吼，聆渊的身体先是骤然一缩，紧接着猛地舒展开来，不断发出“噼啪”作响、仿佛骨骼断裂般细碎尖锐的声音。赤金色的魔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楠峰下一刻，更加耀目的灵光汹涌泻出，骇人的魔气充斥着几乎已成废墟的禁殿之中。
　　“你——”已成半魔半兽形态的君宸玄眸光一闪，攻势骤停。
　　此时包裹着聆渊的赤金色灵光大盛，紧接着只听一阵龙吟顿起，聆渊掩映在金光中的身形陡然变大，瞬息间化为一条金色的巨龙，厉啸着从天而起，八只尖利的龙爪悬空勾起，身后遮天蔽日的龙翼缓缓张开，低垂着威风凛凛的龙首居高临下地睥睨眼下的君宸玄。
　　他竟化出应龙原身应战！
　　“好、好、好！我早就想与你如此酣畅淋漓地较量一次，今日便是你我兄弟二人不死不休之局！”身体里属于上古神兽的凶性和胜负欲被激起，君宸玄昂首大笑，连道三个“好”字。他一向稳重自持，极少有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此时竟也紧随聆渊之后，释放全身魔息，摒弃半魔半兽之形，赫然显出烛龙原身。
　　一时之间，禁宫穹顶坍塌，二龙隔空对峙，赤金灵光与黑紫魔息交映翻腾，天地间弥散着威猛巨大的冲天魔光。
　　澜澈双目失明无法视物，一片黑暗中只听见四周宫墙坍塌、砖瓦碎裂的杂乱声响，紧接着宸玄的声音破空而来，虽然威压赫赫，却无端让他心安。
　　黑暗之中硝烟骤起，澜澈感觉到自己被聆渊拘入禁咒阵法中，紧接着冲天魔气顿时在整个宫殿之中弥漫开来，四周响兵刃交击之声。澜澈摸索着触碰到黑衣少年的身体，想也没想就把人搂进怀中。
　　此地禁咒已被破除大半，聆渊忙于应付携怒而来的君宸玄，放松了对澜澈二人的桎梏，术法禁咒也有所松动，澜澈刚抱紧龙崽，黑衣少年就在他怀中悠悠醒转过来。
　　“唔……头，好疼……这是哪——”
　　澜澈长长舒了一口气：“其他的稍后再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聆……那个人有没有伤害你？”
　　“爹亲？你也在这里……”黑衣少年有些懵然地抬头，他刚从昏迷中被唤醒，意识还有些不清明，澜澈一连串的问题把他都给问怔了，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字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仿佛什么巨大的重物从天而降委顿在地，激起烟尘阵阵。
　　在那阵巨响过后，四周忽然变得极其安静。澜澈龙崽都是眼盲之人，无法通过声音分辨战况，即便心焦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片刻后，四周的烟尘缓缓散去，只听“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仿佛鲜血顺着刀锋砸落在地的声音。
　　宸玄变回半兽半魔的形态，剑抵聆渊胸口三分，聆渊则被打回人形，跪伏在地，赤红着一双眼眸，挑眉望向君宸玄，含着血嗤笑道：
　　“君宸玄，看来逆转之阵不仅改变了你的形貌，还让你大有长进，无怪乎敢登堂入室抢我爱侣……”
　　君宸玄的面容掩在烟尘之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听他的声音森寒刺骨：“聆渊，我珍惜与你的手足情谊，对你百般忍让，可你却一再颠倒黑白侵犯骚扰我的爱人，委实是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身在禁咒法阵中的黑衣少年听见宸玄的声音，还没等澜澈反应过来，“父王”二字便脱口而出。
　　聆渊一听，登时大怒，心中血气止不住翻涌，竟顾不上横剑在他颈上的君宸玄，回首厉声怒斥道：“蠢货，你唤谁父王！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才是你父亲！”
　　“？”少年刚从深度昏迷中醒转过来，俨然一副懵然无知之状，更没能抓住聆渊话中重点，下意识捋下脑袋上的兜帽，露出残缺的半面枯骨，颇有些无辜道：“我生来就没有眼睛啊……”
　　聆渊：……
　　“够了，少说废言！”君宸玄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聆渊，我一再容忍你，非是你肆无忌惮伤害澜澈的理由。你之种种所为早已触碰到我的底线，今日即便是违背天道不顾手足之情我也要将你就地斩杀以泄心头之恨。”
　　宸玄一向温和持重、宽以待人，甚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手中长剑更是杀意凛凛，惹人胆寒。
　　落败的聆渊虽然口吐朱红，一身重伤，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他甚至冷笑一声，嘲弄道：“君宸玄，我一向最厌恶你这般虚伪模样。你早就恨毒了我、想杀我灭口了吧，偏还要装出手足情深的样子，真教我恶心！你要杀便杀，扯什么兄弟情谊、说什么忍无可忍？不就是想在澜澈面前装大度装宽容？败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但我今日就算注定要死在你的剑下我也要说——夺人所爱的人分明是你，我与澜澈才是天地共证的爱侣！”
　　“闭嘴！”君宸玄震怒，他即便有一万个可以斩杀聆渊的理由此刻却也说不一句话反驳聆渊，手中厉剑颤抖却久久无法刺出。良久才听身后传来澜澈毫无波澜的声音：
　　“宸玄且慢！”澜澈松开怀中的黑衣少年，从已经失去作用的阵法中站起身来，摸索着循着声音朝激战后的宸玄二人走来。
　　“澈儿……”聆渊面露惊喜，猛地抬起头来，望向澜澈的目光炽热而欣喜：“澈儿……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死的对吗？”
　　宸玄皱了皱眉头，望着缓步走来的澜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摸索到眼前。
　　澜澈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站定，迎着聆渊的目光摇了摇头，淡漠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是天地共证的爱侣……”
　　“是！不错！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果然是明白的——”聆渊脸上狂喜激动的神色无以言表，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宸玄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
　　“——所以，即便你要死，也不能顶着我夫君爱侣的名号死去。”
　　说罢，澜澈转而对宸玄道：“且暂待片刻，待我与他击掌断情、解除爱侣之名后，再取他性命不迟。”


第109章 物归原主
　　一番激战耗尽了聆渊浑身灵力， 澜澈的一句冷语更是倾刻间抽走了他所有的气力。聆渊再难抑制心口翻涌的血气，猛得吐出一口鲜血来。
　　“澈儿……”聆渊紧闭长眸急促喘息，很快又睁开眼睛， 深深望向澜澈冰霜般的冷颜，他出口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浓烈的血气，“你……你说什么？”
　　澜澈站在他面前，纤细修长的腰背挺拔秀美，清瘦俊雅的身形犹如无法摧折的修竹。
　　“你若是没有听明白， 我可以再说一遍。聆渊，你说我们是天地共证的爱侣， 我认。彼时我愿与你行礼结契， 虽然目的并非全然单纯， 但我那时， 心里确实是喜欢你的，只是后来我们给彼此的伤害实在已经太多了， 我对你的爱意也在你各种猜忌和不讲道理的暴力中消磨殆尽。或许你我都是第一次爱人， 表达爱意的方式都不够成熟，但事到如今， 我觉得我们都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等对方变得更好、更理智，我已经不爱你了。既然你我大婚结契时行的是魔域之礼， 那么分开的时候也按照魔域的规矩——击掌断情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摸索些蹲下身来，执起聆渊紧握成拳、撑在地面上的手。细长的五指不由分说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强行抻开他的手掌。
　　“澈儿， 小心——”君宸玄见他与聆渊距离甚近， 眉峰徒地皱起， 下意识想要上前， 却见澜澈轻轻摇了摇头：
　　“放心吧，他早已气空力尽，连禁锢我的法阵都维系不住了，还有什么力量来伤害我呢？宸玄，这件事终究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说完，澜澈又转过头来，淡漠的面容上隐隐显出几分释然轻松的意味。他就着强抻开聆渊手掌的姿势，另一手瞬间聚起掌风，毫不留情地击了上去！
　　聆渊怔怔地望着澜澈，极度的恐惧和慌张让他根本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甚至在澜澈利落狠绝的掌风袭来时也不知反抗，而是下意识闭上双眼，准备生受这一掌。
　　澜澈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失明的双目看不见聆渊此刻的表情，悲戚也好、愤怒也罢，对他都是沉重的负担，如今，他只想要放下这些，彻底与这个人了断。
　　厉掌骇然无情崩击而出，落在聆渊被迫抻开的手掌上。双掌相击的瞬间，情断、爱绝、恩怨散，绵延百年的爱恨缠绵瞬间随着云烟散去。
　　掌落情亦断，澜澈淡漠地阖目，片刻的轻松很快也沉淀下来，他丢开聆渊的手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刚转身准备离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聆渊虚弱得仿佛被抽空全身气力的声音。
　　“澜澈，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和我说吗？”
　　澜澈背对着他站着，很轻地摇了摇头：“既然是多余的话，又何必再说？”
　　聆渊苦笑一声：“可是我还要话想对你说，你过来，听我说完好不好？”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是瞎了眼，但不影响听你说话。”
　　聆渊微微闪动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在远处宸玄的脸上，最终在他阴沉锐利的注视下，艰难地开口，声音竟依稀有几分恳求的意味：“我……不想让旁人听见，有些话我只愿与你说。”他看了看澜澈不为所动的背影，虚弱地咳了几声，往日薄而锋利的唇锋边隐隐沁出几滴朱红鲜血：
　　“别怕，化出原身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君宸玄他下手又太重，手段粗暴残忍——你不知道，他如今的模样可凶了，我真的已经是彻底没有力气对你怎么样了……”
　　不堪承受二龙激斗的宫城禁殿几乎化为一片废墟，宫殿山顶冷冽的山风将澜澈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思量片刻，终于平静地转过头，朝聆渊声音传来的方向进前几步：“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今日索性一次性说明白也好，你说吧。”
　　可他等了很久都没听到聆渊的说话声，就在澜澈微微拧起长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一声很轻的叹息声传入耳中，紧接着身体便毫无预兆地被一双长臂往前一拉，落入聆渊熟悉的怀抱之中。
　　宸玄急怒的厉斥和聆渊无可奈何地叹息声同时在耳边响起，须臾间，他只来得及听清聆渊似笑非笑的轻叹：
　　“还说自己对我无情，怎么我随便求一求你，你就心软了呢？”
　　空气中疏然升起汹涌霸道的魔息，澜澈顿时觉得自己身处的空间变得狭小而炽热起来，宸玄急怒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澈儿，既然要断情绝爱，就要做得彻底，击掌断情有什么用呢？你就该亲手杀了我。即便下不了手，也不该再对我心软，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话都不听，这才能装得有几分相像……你这样，会让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炽热的空气中隐隐弥漫起熟悉的血腥气息，澜澈心念一动，骤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维持了许久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泛起些许异色：“你用血脉之力化做结界？君聆渊，你的灵力消耗太大，再次把自己逼上极限强催血力会很危险，快停下！”
　　“危险？”聆渊苦笑了一下，把头浅浅埋进澜澈颈窝，轻而留恋地蹭了蹭哪里的皮肤，“刚才你不是还让宸玄取我性命吗？怎的这时又担心我的安危？”
　　“……”澜澈一噎，不再说话了。
　　聆渊笑着亲了亲他，眼角却泛了红，自言自语般叹息道：“傻澈儿，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把你交出去呢？还有那个君宸玄，你别看他一副温柔谦和的模样，其实他比我凶多了，你到了他身边肯定会被欺负得很惨的……”
　　“君聆渊，再这样就没意思了！”澜澈忍无可忍，说话再不留情面，你我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我之后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你——”
　　聆渊死死钳住澜澈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然后垂头吻了下去，用亲吻堵住澜澈接下来的话。
　　熟悉的气息如同密不透风的细网，温柔而残忍地兜头罩下，澜澈怔愣了数息后他勉强回过神来，聆渊这一次的亲吻动作格外炙热粗残，澜澈几乎被他夺走唇齿间所有的气息，头脑昏昏沉沉一片空白，就在他几乎要被聆渊充满凌虐感的亲吻弄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双眼忽然察觉到一阵异样——聆渊抬手覆上了他的失明已久的眼。紧接着一阵略带凉意却亲切异常的气息自他掌心涌出，经由薄薄的眼皮汇入眼中，一时之间眼底犹如被数万根细密的尖针扎穿，迸溅出难以忍受的疼痛来。
　　“啊！”澜澈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喊，随即身体被聆渊搂得更紧了些。
　　“别怕。”聆渊说：“一开始会有些疼的，很快就过去了。别怕，我把你的眼睛还你了，你很快就能看见了……你看，我也不是一直都对你很坏，我也想对你好的，是不是……”
　　说话之间眼底的疼痛果然如聆渊所说的那样减缓下来，澜澈尝试着轻轻翕阖双目，鸦羽似的长睫在聆渊的掌心里轻轻刮蹭。
　　“你刚复明，不太好见光。”聆渊放下遮挡着他双目的手，轻声道：“先闭着眼，再慢慢睁——哎，你怎么还是如此不听话！”
　　澜澈根本没有理会聆渊的话，在对方放下手掌的刹那就急不可耐地大睁开双眼，久违的天光刺入目中，眼前一阵刺目的亮白令他久在黑暗中的双眼一阵剧痛，不禁下意识闭眼，脸上却不由自主带出欢喜的笑意。
　　百年了，他终于又能看见了。
　　“你啊。”聆渊无奈地摇了摇头，点着他的鼻尖，亲昵而不舍道：“不听话的鱼儿，就该被人捉起来，一片一片褪去身上的鱼鳞，再一口一口吞下肚中才解气。澈儿，如今又见到你的笑颜，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看见你笑起来的样子啊。”
　　澜澈满心欢喜，根本没把聆渊的话听进去，过了很久才依稀回过神，惊觉自己还在对方地的桎梏中，下意识想要退后却又被聆渊拉进怀中，强硬有力的手掌猝然搭上他的灵脉，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不由分说地往里面灌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片刻后，只听一声细响，一粒拳头大小、周身流转着金色灵光的神珠被从澜澈体内逼出，
　　“迦南神珠！”澜澈看到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宝珠，脸色骤然一遍，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聆渊笑了笑，若无其事道：“就说了，我不喜欢别人的气息留在你的身体里。我技不如人，留不下你，那你就把我留下吧。把我的灵脉留在你的身体里，代替君宸玄那颗破珠子修复你枯竭干涸的灵脉……”
　　“谁要你的东西，放手！”
　　“这可由不得你拒绝……”逼出浑身灵力灌入澜澈灵脉后，聆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朱红鲜血不断从嘴角沁出。
　　澜澈刚一睁眼就看到他触目惊心的鲜血，不禁有些胆裂心惊，沉声道：“一再透支灵力，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第110章 丢弃
　　“死就死吧。”聆渊策突然低沉地笑了， 声音中混杂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过往所有的嫉恨、痛苦、不甘，如今都化作了不得不放手的无可奈何：“你不愿再爱我， 我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你要死要活都与我无关，我也不要你的东西！”汹涌的灵气开始汇入澜澈的体内，却在即将取代迦南珠充盈他干涸灵脉的瞬间，被澜澈强行拂开，聆渊无力的身躯亦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如同潮水般汹涌的灵力顿时倒灌回他的体内。
　　“聆渊，你也不看看你这些年倒行逆施和多少人结了仇？今日你把灵力都给了我， 回头你的仇人就能找上门来把你撕碎。你死了就死了， 但你是一城之主， 你死了你的子民怎么办？你打算把这座城交给谁？与心魔勾结的谈司雨吗？”澜澈重重吸了一口气， 借着聆渊方才渡给他的残余灵力一举破除了此地血脉结界。过往在他和聆渊相处的时日里，大多处于被强迫、被压制的位置， 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和说不的权利， 如今却能轻而易举打破对方豁尽最后的力量铸造的结界禁锢，澜澈心中竟是莫名地畅快舒坦。
　　当着聆渊的面毫无留恋地跨出结界， 临走之前，澜澈神情淡漠地阖了阖目又睁开， 悠远的目光落在远处，漫不经心道：“属于我的东西，我带走了，其他的都省省吧。”
　　“你真的要跟他走吗？”聆渊望着澜澈决然离开的背影， 他满是不甘的声音低沉得几乎都变了调， 仔细听来， 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恶意：“你不会喜欢他的， 你没有看到过他如今的模样。君宸玄不再俊美如昔，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温润如玉、风致无双的君宸玄了，你不会喜欢他的……”
　　聆渊的声音在澜澈淡漠的眸光中变得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连说下去底气也没有了，可即便如此，在他脑海中，依然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小声却清晰道：
　　我再怎样不堪、做过再多惹澜澈生气的事情，但我至少看上去比现在的宸玄俊美好看，澜澈他再讨厌我，也会喜欢我的模样、他再喜欢宸玄，也会被他如今半魔半兽的模样吓到，说不定他还会哭着重新回到我身边……
　　一开始聆渊想着，澜澈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离自己而去，等他知道了自己的好、还想回到自己身边时，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让他哭着认错服软，保证再也不敢生出离去的念头才算完。
　　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他又想，还是不要了，把人弄哭了，心疼得还是他自己。只要澜澈稍稍撒个娇、说句软话，他就会立刻把人抱住，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保证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可是想着想着，他又把这些念头狠狠压下。澜澈并非耽于外貌之人，他是彻底厌弃了自己，有没有君宸玄，他都是要离开的。到了这个时候，还妄想着他能回心转意，简直愚蠢得可笑。
　　意识到这一点后，聆渊终于从满怀期望到失望又到绝望，绝望之后又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是啊，澜澈怎么可能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回头，是他在做梦罢了。
　　聆渊咬咬牙，强撑着失力的身躯站了起来，踉跄着追着澜澈跨出结界。
　　一片狼藉的宫城禁殿中却不见君宸玄的身影，整座宫殿废墟一时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聆渊怔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哧哧笑了起来：“他定是知道了你又能看见东西，怕被你看见他如今的样子，所以先走了。”
　　澜澈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不堪入目，配不上你啊，澜澈，你——”
　　“我早就知道了。”澜澈疏冷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不见半点波澜：“他打开逆转大阵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遭到反噬，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说着，他撇下聆渊向前走出几步，再开口时的声音变得温柔又平和：
　　“宸玄哥哥，我在这里，你还不出来吗？”
　　山顶微寒的风吹起他单薄鲛绡外衫，继而灌入微微敞开的衣襟之中。澜澈的脸颊被冷风一吹显得很是苍白，但他被风吹散的声音却仿佛带着融融的暖意。
　　“不是说，要带我回家的吗？”他问，声音平缓随意得仿佛与爱人闲话家常。
　　半空中一缕紫黑色的魔息一闪而过，宸玄有如金玉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响在耳边，仿佛说话之人就近在咫尺。
　　“澈儿，我的样子太过不堪……我这副模样不想被你看到，我怕吓到你。”
　　澜澈很轻地笑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道：“我是要随你回家的，你不露面我可不敢随随便便跟你走啊。”
　　半空中断断续续闪现的紫黑色魔息无声地顿了顿，良久才无奈地叹息一声在澜澈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一点一点显露出他的模样来。
　　百年未见，昔日面容俊朗、贵不可言的九幽城主已再不复当年修雅挺拔的模样。他的身躯变得更似兽类和人身的结合体，高大巨硕，胸膛、腰腹和四肢结实紧致的肌肉上覆着厚厚的黑色龙鳞，就连过往温润俊美的面容上也被黑鳞覆盖，几乎已经看不见昔日的容貌了。
　　这幅半人半魔的形貌本是十分骇人的，但是澜澈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恐惧和疏离，在宸玄现出身形后立刻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还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挽起他的手，仰着头望向他。
　　澜澈如今已是身形修长挺拔、容颜俊美的成年人模样，昔日敬慕的兄长却成了高大奇诡的样子，他挽着对方布满坚硬龙鳞的长臂时，一时竟似回到幼年时，那时还是小小孩童的他，亦是这样牵着身形俊美的宸玄，满是敬慕和依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
　　澜澈想了想，就着双臂交缠的姿势踮起脚尖，艰难地贴近宸玄耳边，轻而认真道：“哥，你躲什么呢？有什么不敢被我看到的，你现在的样子，还是很英俊好看啊……”
　　“他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吗？”聆渊盯着二人交缠的手臂看了会儿，一种酸涩痛苦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你就真的这么爱他？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也是这样爱着他的吗？”
　　澜澈没有回头，时隔百年再见光明的双眼一错不错地落在宸玄脸上，很轻地摇头：“你还是不明白，这世上许多关乎情义的事，都不是简单的爱恨两字能够言明的。”
　　在那一瞬间，宸玄的心境有些复杂，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就在他失神瞬间，只见眼前金光一闪，澜澈旁若无人地在虚空中劈出一道裂缝来，然后一手挽着有些懵然的君宸玄，一边回过头去唤他的龙崽。
　　一道身着黑影在他在面前一闪，黑袍少年龙崽一阵风似地出现。
　　这是澜澈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他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他的目光落在遮掩在少年黑色兜帽下精致的下半张脸上，莫名的不安和惶恐瞬间盈满他的心。
　　四周忽然有些安静，最后是黑衣少年犹豫着先开了口，轻轻软软地唤了他一声“爹亲”。
　　“嗯。”澜澈回过神来，浅浅地笑了一下，道：“回九幽的阵法已开，你先回去吧，我和你父王随后就到。”
　　“好。”黑衣少年乖巧应了声，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循着声往聆渊的方向偏了偏头，问：“爹亲，那个人是——”
　　澜澈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冰冷而漠然：“一个陌生人，与咱们无关，快回去吧。”
　　聆渊正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澜澈的话音刚落他就陡然睁大双眼，强撑着气力耗尽的身体急急上前几步，面色痛苦，张了张口，颤声道：“澈儿……你不能这样，我是他的——”
　　澜澈条件反射地避开他的触碰，索性拉着宸玄和黑衣少年一同闪身踏入传送缝隙中。
　　他真的要离开了。聆渊强撑着重伤力尽的身体追上前去，在看到澜澈决绝离开的时候，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得浑身剧颤，心痛如割。脑中有一个声音发出野兽呜咽般的低声哽咽：他真的要把我丢下了……
　　强烈的不舍和不甘同时在他心底复苏。说时迟那时快，聆渊强提最后的气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精准无误地地死死拽住了澜澈的手腕。
　　澜澈一脚已经迈入缝隙之中，看着聆渊追了上来，没有躲闪只是略感疲惫地微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澈儿……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别走，别就这样丢开我。”
　　“你——”见到聆渊不断纠缠，宸玄怒上眉山，刚想上前拂开他的手，就见澜澈不带感情地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了聆渊的手指。
　　“到此为止了。”澜澈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空间裂缝中的法力也陡然生效，灵力暂失的聆渊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破败玩偶，身躯被裂缝中迸射出的巨大力量狠狠斥出，五指从澜澈瘦削修长、骨骼分明的手臂上无可奈何地滑落，就像胸腔中最后一丝微末的希冀瞬间被人连根拔起，再无任何依靠……
　　翻涌的金光一闪而过后，虚空中的裂缝蓦然消失，澜澈也顿时消隐无踪，天地间再无他所爱之人的身影。
　　聆渊在废墟中孑然站立，不知过去多久才憾然垂头，摊开手，露出掌心四个深深没入血肉道指印和一条仅串着一颗鲛珠的手链——那是方才澜澈离开前的瞬间，他绝望又无可奈何地从对方手腕上薅下来的。
　　那是他如今唯一能够留下的、关于澜澈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会变回来的。
　　聆渊：？？？那我呢？我老婆会回来吗！分手还把娃带走，太无情了（抹泪）


第111章 爱侣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 回到九幽城后，澜澈并没有马上发现腕间的鲛珠被人薅了去。
　　失而复得的双眼让他重见光明，回城之后的第一件事澜澈就先迫不及待地捧着龙崽的小脸左看右看， 一直看了许久，怎么也看不够似地，心中既欢喜又心疼，末了竟还认真夸赞道：“果然是我的龙崽，长得真是好看极了。”
　　“……”黑衣少年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可置信道：“我？好看？可是我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啊。”
　　“……”澜澈拍了拍他的脸颊，温声安慰道：“别担心， 眼下这幅身躯并非你原来的身体， 血脉之力互斥才会如此。你的原身毁伤太重， 暂时不堪承受你的神魂， 待爹亲想到办法修复它再将你的魂魄引入你原来的身体后，你便会变回原来的模样。这些年来， 你的身体爹亲一直好好收着的——”说着， 聆渊提了提手腕，却不由得神情一僵。
　　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鲛珠不见了。
　　黑衣少年看不见澜澈脸色的神情变化， 闻言有些雀跃地蹭进澜澈怀里，扬起半张精致妍丽的脸， 欢喜道：“真的吗？也就是说我有有朝一日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看见东西？我能看见爹亲、看见父王、看见所有人！”
　　少年略微上扬的声音分明满是欣喜和期待，澜澈一听心底却不禁生出阵阵钝痛和酸楚。看见东西而已，对许多人来说只是睁开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办到的事情，对他的孩子而言竟是一件如此艰难、如此值得欣喜之事。龙崽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错， 却自出生时就在承受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苦难……
　　不该如此， 这太不公平了。
　　“当然是真的， 阿爹会尽快想到办法， 还你一副完整的身躯……”
　　“其实也没那么急。”少年小小的脑袋在澜澈怀里蹭来蹭去，声音轻软得惹人疼惜：“我其实已经习惯这副模样啦，除了看不见东西也没什么不好……爹亲千万别太劳累，多陪陪我和父王才好。”话虽如此说，但少年顿了数息还是忍不住连珠炮似地开口问道：“阿爹，我的原身长得好看吗？威武帅气吗？父王说阿爹是鲛人，长得可好看了，我从没看见过自己的样子，我是像阿爹你多一些还是像父王多一些？”
　　澜澈被他问得明显愣了一下，既而目光再次落在少年的脸上。
　　这孩子当年出生的时候很是虚弱，因为是在母体心脏里孕育而出的，身体比寻常幼童小了许多，小小的一团比一颗鸡蛋大不了多少，又被他的亲生父亲所伤，损毁了原身，刚出生没多久原身就断了气息，所幸这孩子血脉之力强大，神魂一时没有溃散，宸玄这才有机会找来一具新死的烛龙幼童身躯容纳他的神魂。
　　虽然身体并非原身，但是龙崽的神魂力量强大，以至于影响了这副身躯的形貌。澜澈细细看去，只见少年下半张面容皮肤细腻白皙，仿若凝脂，两片薄唇仿佛天生自带笑意，向上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仅看下半张脸与自己少年时生得颇为相似，称得上妍丽好看。然而目光往上，少年精致窄挺、线条略有些锋利的鼻梁却并不像他，反是隐隐有几分聆渊的模样，再往上，则是半丝血肉也没有的森然白骨……
　　“阿爹……”黑衣少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话音变得有些犹豫又有些好奇：“说起来，方才咱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刚刚那个人又是谁呀，他为什么说——”
　　经他提醒，澜澈不禁蹙眉，清澈的眼眸里骤然弥漫起一阵晦暗不明的雾气：是了，方才离开应龙城时，君聆渊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鲛珠想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若是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偏偏是封印了他感情和龙崽身体的鲛珠，无论是落在君聆渊手上还是空间缝隙里后果都不堪设想，必须寻个法子尽快找回来才是。可他是万万不想再与聆渊有半分瓜葛了，该怎样拿回鲛珠才好呢……
　　“龙儿，你先下去休息吧。”宸玄一直站在不远处，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看，此时终于出声并走上前来。
　　彼时，九幽城正是深夜，澜澈打开的传送裂缝把他们三人一并送回了云浪天殊殿，遍洒殿中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清光照彻整间宫室。宸玄落地后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而是站在距离二人不远处，无声地凝视澜澈。满室珠光落在澜澈略微有些清冷的面容上，莫名为那张脸带上几分宁静柔和的意味，数百年来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倾刻间填满了宸玄的心。
　　他们现在是我的了。他想。
　　澜澈他爱过谁，现在还爱着谁都无所谓了。他在这里，而自己也在这里，他们会像世上所有爱侣那样，互相扶持着过完漫长的一生，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什么都不知道的龙崽忽然提到了那个人。
　　君聆渊。
　　一个名字，简单而熟悉的三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稳稳落在宸玄的天灵盖上，将他从虚妄的迷梦中拉回神来。
　　君聆渊，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深处，永远提醒他，曾经因为自己的犹豫和拖延，亲手把澜澈送到别人手中。
　　再不能这样了。他想。
　　君聆渊这个人也好、这个名字也好、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夜都不该再出现在澜澈身边了。
　　“龙儿，让你阿爹休息一下。”宸玄缓步走上前来。龙崽的双目损毁看不见澜澈脸上神情，他却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看了许久，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得分明，清楚看见黑衣少年提及君聆渊时，澜澈脸上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
　　“父王。”龙崽听见宸玄的声音，“蹭”地一下从宸玄怀中窜了起来，扑上前去抱住宸玄，“可是父王，我还要好多问题没弄明白。那个人莫名其妙地把我关起来，又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我——”
　　他年纪小，身形没有完全长开，宸玄如今又生得高大，少年纤细的双臂只能勉强环住九幽王覆挺拔有力的大腿，仰起的小脸也只堪堪触到宸玄的腹部，看起来小小的一只颇为惹人怜爱，若是往日，宸玄定会俯身下去抱起少年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笑着同他说话。但是今日不知怎的，龙崽觉得父王变得格外严厉，不似平日那般温柔慈爱，虽然与他说话的声音一如往日轻而和缓，但是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没有什么好弄明白的。魔域地幅广阔，奇怪的人事物太多了，你没有必要一一认识。”
　　龙崽从出生起就受尽宠爱，父王和爹亲对他一向是温言软语、有求必应。但今日听父王这一番话，明显是不愿他继续探问此事。他被那个名叫君聆渊的人莫名其妙关了几天，到头来家里不但没人为他出头，反而连缘由都不让他问，他何时吃过这种大亏，委屈和不甘顿时直冲脑顶，松开君宸玄的大腿，不情愿道：“父王自己不说就罢了，我问阿爹便是，阿爹对我最好了，定会——”
　　聆渊声音一沉，长居上位之人的赫赫威压陡然释出，冷声打断：“你破坏城规偷偷离开九幽城为父还未责罚你，现在又想违逆父命吗？给我出去！”
　　宸玄脾气一向很好，别说对爱逾生命的阿爹和自己，就是对他的手下、臣民一向都温柔和缓，龙崽从未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都被吓愣了，僵在原地，说话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澜澈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温声劝抚道：“你在外头晃荡了这些天，也不知过得好不好，你父王是心疼你，让你先回去休息。乖，先下去吧，阿爹一会儿过去看你。”
　　龙崽这才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落荒而逃似地告退了。
　　长夜寂静，少了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云浪天殊殿忽然变得很安静。
　　澜澈望着龙崽仓惶离去的身影，眼稍微微一垂，显出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
　　“别对孩子这么凶，你都吓着他了。”他说。
　　宸玄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过去是我对他太宽容，把他宠得越发不像个样子。他都这么大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顽皮胡闹，偷偷溜出宫去也就罢了，竟还到了应龙城，当真把我急死，实该好好教训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清澈的形状极美的眼眸略微一弯，眼角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细密的睫毛随之轻颤，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还是我先违逆城规离开王城的。王上是不是也要罚我？”
　　“你啊……”宸玄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摩挲着他的指尖问：“眼睛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对？”
　　澜澈点点头，又侧过头小心翼翼偷偷瞥了一眼宸玄的脸色，轻声道：“临走之前聆渊把我拖过去，筑了结界就是为了还我眼睛，怎么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起结界消耗了很多，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修为都难有精进，也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他终究是你的亲弟弟，我想还是莫要赶尽杀绝的好，这才开了裂隙把你们都带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莫名有些愧疚。
　　宸玄的呼吸一顿，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有一些僵硬，眸光微微一变：“他对你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即便是杀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你竟还为他求情吗？”
　　澜澈回过头来，下意识避开宸玄略带探究似的的目光，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宸玄终究心有不甘，默了片刻，生平第一次对澜澈硬下心，刨根问底般逼问道：“你还是不忍见他死，你对他还有情，对不对？”
　　“啊？我……”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对方的声音却有些陌生的严厉，澜澈怔住，有些无措地偏头看他。宫室里清冷的珠光将他的眸光映得森冷。
　　宸玄被他有些惶然的目光一望，犹如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攥住了心脏，惊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其他意思，你别多想……我见你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有些担心你，聆渊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事。”澜澈抬头冲他笑了笑，道：“他刚把我带回去，你就来了，他根本还来不及做什么。说来还要谢你，你在我和龙崽身上留了法术吗？竟这么快就寻了来。”
　　“是。”宸玄坦然道：“我不放心你们，这才如此，并非想要掌控你们的一举一动，澈儿，你别多心……”
　　“嗯。”澜澈心中还记挂着自己的鲛珠，回应得有些漫不经心，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清澈的目光落在宸玄脸上，道：“我没有多心啊。哥，你今日怎的同我说话如此奇怪？仿佛一下子离我好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怎么会呢，我是怕我做错什么惹你不开心啊。”宸玄短促而低沉地笑了一声，既而正色道：“澈儿，我见你从回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没。”澜澈思量一瞬，还是摇了摇头：“只是一番折腾，有些累了而已，我没事的。”
　　说话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鲛珠丢失这件事情告诉宸玄，如今想来还是暂时先不要告诉他好了。澜澈心想：免得宸玄又走一趟应龙城寻珠，自己麻烦宸玄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何况——澜澈略微一顿，宸玄自百年前开启大阵后，脾气与以往略有些不同，修为和功力也远超聆渊太多，可聆渊也不是任由他人再三登堂入室之人，二人相见，定会再起冲突。鲛珠之事，还是再找机会徐徐图之好了……
　　“没有就好，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与我说，我会为你解决。”宸玄说完，认真而专注地看了他许久，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你我如今是世上最亲近之人了，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了你。至于聆渊，我想杀他，无非是想给你出气罢了，至于我自己，实在没有对他赶尽杀绝的理由，他是我的弟弟，我虽然深恨他的种种作为，但若你不忍见他死，我也不会动他。”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澜澈有些愕然地应了一句，然后微阖了双目，俨然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确实没有必要。”宸玄静了片刻，稍微加重了语气：“你值得更好的，没必要再三为了一个君聆渊轻贱自己。”
　　“……嗯。”宸玄对他一向温柔宽和，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缓温和，但这话对他来说也算得上严厉了。澜澈喉头一涩，忍不住微微垂眸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身边忽然一空，此前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宸玄骤然起身走到面前，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在他身前，执起他的手，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他，一字一句低沉而清晰道：“澜澈，我们结为爱侣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你值得更好的，比如我。


第112章 他擅长等待
　　龙崽的寝宫与澜澈的云浪天殊比邻。可怜的九幽城小皇子生平第一次受到父王的训斥， 既委屈又苦闷地匆匆跑回了寝宫，“哗”地一下拂袖关上了殿门，把一众忧心忡忡的侍从宫人尽数隔绝在外。
　　“父王好凶， 怎么能那么大声地同我说话呢！”龙崽随手一扬衣袍，猛地扎进层层鲛绡后的大床上，越想越是委屈难过，他生来残缺没有双眼，否则此时一双眼眸定然早就泪雾涟涟了。
　　少年人心思细腻而敏感， 龙崽在床上伤心地翻滚两圈，思绪一时发散得有些远了， 不过半刻就从“父王怎么能对我这么凶”想到了“父王该不会是生气了， 厌烦了我， 想与阿爹再生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这才急吼吼地把我赶走吧”。
　　……
　　他越想越觉得极有这种可能。阿爹身为纯血鲛人，天赋异禀， 可用心脏孕育后代， 当年也是这样产下他的，据说生他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 阿爹吃了不少苦头。他本以为父王定不舍的阿爹再遭同样的罪了，但看方才父王的脸色， 混杂着愤怒、酸涩、不甘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复杂得简直可怕。
　　不可以啊！情绪失控的男人什么都做的出来。龙崽眉头深锁，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作为父王和阿爹唯一的爱子，他很有必要阻止父王一时冲动做错事， 第二天又悔不当初。
　　再说了， 父王阿爹有他一个娃儿足够了， 阿爹身体那么差， 如何能让他受累为自己添个皇弟皇妹？父王也太冲动，必须现在就阻止他！
　　说干就干！少年从高床软枕间一骨碌爬起，胡乱套上一件黑衣，推开宫门就要往外走去，谁知刚打开门一群急得团团转的宫人侍从就从门外一窝蜂涌了进来，叽叽喳喳地，把他本就不大的寝宫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竟还是九幽城德高望重的首席医者针绝君。鹤发童颜的医者手持数根泛着寒光的粗长银针，一见他就想往他身上招呼：
　　“小殿下，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让老臣好生担心！小殿下龙躯可有不适？让老臣为殿下扎几针调养调养才好……”
　　“小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澜澈殿下前脚刚走，您就跟着离城，王上大怒，差点把奴婢们都处置了！还望殿下垂怜，以后莫要再如此任性行事，就当是为了奴婢们的小命……”
　　“说什么混话，我父王最是宽厚仁慈，才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最多只是吓吓你们罢了，别这么小题大做！”少年身形飘忽，堪堪避过针绝君手上粗长可怖的银针，又从众侍从中间灵活闪过，艰难地逃出殿外，朝爹亲澜澈的云浪天殊殿急急而奔。
　　他自幼身体虚弱，差点就养不活了，父王爹亲一向像看眼珠子似地看护着他，从小身边就安排了无数侍从医者照料，让他几乎不得半分自由，这次率性离开王城，虽说是有出城寻找爹亲澜澈的原因在，但其中也不乏他受够了这种时时刻刻活在一群人眼皮底下，轻轻一咳嗽就有无数人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其实如果父王和爹亲真的给他添了个弟弟或者妹妹，也并非全然都是坏事，至少他们花在自己身上的心思就会少了很多，对他的看管也会松懈不少……如此想来，多个人替他分担父亲们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爱倒也不错？若非阿爹的身体实在虚弱，他倒真有些想让父王为他添个弟弟妹妹了。
　　少年步履飞快，一路胡思乱想，很快就到了云浪天殊殿外。可就在他把手放在殿门上，堪堪要推门而入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龙崽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不行。不可以就这样大剌剌地闯进去。他方才在路上耽搁得太久，万一父王和阿爹已经把持不住开始有所动作了，他就这样闯进去岂不是找揍吗？
　　不行，父王方才已经心情不佳把他赶出来了，不能再进去自找苦吃了，得想个办法悄无声息地坏了他们的好事。
　　用法术？不行，他的父王修为高深，自己那些微末的雕虫小技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直接贴在窗外探听殿内情况，再见机行事？也不行，肯定会被抓到的，到底该怎么办呢……
　　少年正沉浸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来的时候，周围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小动物的鸣叫声传入耳中。
　　“喵呜……”
　　少年愣了片刻，随即大喜，心念一动，蹲下身压低声音唤道：“阿绿，是你在这里吗？”
　　草丛间传来簌簌的响动声，不久之后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窜进他怀中。
　　“好阿绿，还得是你啊！”少年欣喜地抚着小山猫软软的皮毛，口念咒决，一边把自己的神识附在山猫身上，一边交代道：“来，回你主人殿中去吧。”
　　紧接着，小山猫被少年轻轻放在地上，原地晃荡了几圈后便载着龙崽的神识朝着云浪天殊殿跑去。
　　少年双眼天生不能视物，即便神识附在阿绿身上也看不见殿内情形，但却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如此已经足够了。
　　阿绿蹦蹦跳跳来到殿内，云浪天殊殿中宸玄和澜澈的对话声也一字不漏传入殿外的龙崽耳中。
　　可传入耳中的第一句话便叫少年既诧异又疑惑。
　　只听一向威仪赫赫沉稳自持的九幽城主正以一种郑重又温柔至极的声音，轻而清晰道：“澜澈，我们结为爱侣吧。”
　　对面像是被这句话震懵了，久久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借助阿绿窃听父亲们谈话的龙崽也被这句话弄迷糊了。
　　父王和阿爹不已经是爱侣了吗？为何如今还有这么一问？可是仔细想想，城中众人虽一直唤阿爹为殿下，却未曾唤过他王妃殿下，所以父王和阿爹其实一直以来是有实无名吗？可是不对啊，他自己如今都快满百岁了，这说明父王他们至少百年前就已经在一起了，以父王对阿爹爱逾生命的态度，怎可能忍得住百年不结契成为爱侣夫妻？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所幸不再想了，继续侧耳倾听殿中谈话。在他看来，父王爹亲二人心意相通情真意切，早该结契成婚，即便先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完成仪式，如今父王开口求婚，阿爹自该一口答应才是，怎会犹豫这么长时间而不开口呢？
　　龙崽在殿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冒着被父王教训的危险推门闯进殿内，按着爹亲的脑袋让他答应才好。
　　百来年的夫妻，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与急不可耐的龙崽不同，单膝跪地求爱的宸玄倒是不慌不忙，既不催促也不焦急，更没有在久等不到澜澈回应后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岔开话题把这件事掩盖过去，而是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安静却坚持仰着头，温柔静默地注视着澜澈，一副定要等到答案的决绝模样。
　　我一向很擅长等待。宸玄心想。
　　两百年前他就在等，等澜澈长大。
　　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当初在魔市救下澜澈把他带回九幽城，或许只是因为一时恻隐，不忍见稚子幼童受辱吃苦，但随着小小的鲛人日渐长大，对方敬慕依赖的目光就越是让他沉迷留恋，心底单纯的保护欲也慢慢变质。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人需要、受人敬仰的，父王君震鳞需要他，对他倾注了毕生心血，把他当作王城继承人培养，九幽城的子民们需要他，将他当作未来的王上敬仰……这个王城中的所有人都需要他却又不只需要他，唯有当年尚还稚弱无助的澜澈眼中那种纯澈的、毫无遮掩和保留的依赖孺慕之情是完完整整、只给了他一个人的。
　　上古神兽后裔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对于弱者的保护欲和莫名生出的渴求占有欲望不知何时在他心底悄悄生根，缓缓蔓延，在他不知不觉间迅速填满他，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种情感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他要澜澈。在很早时候，他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澜澈是被封印了记忆的瀛洲皇子，当年已经三百余岁，以为对方只是年岁尚小的孩童，便想等着对方成年。
　　左右都是在自己身边，谁又能从他的眼皮地下把人抢走呢？他一点也不担心。
　　谁知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澈儿抢走了。
　　君聆渊，同为九幽皇子，这个人和自己相比，多么微不足道。父亲不喜，母亲疯癫，讷于言语，毫无根基，就连模样也与旁人不同，从小受尽欺凌和冷眼，可怜啊。
　　他与生俱来的烂好心又开始作祟，念着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把他接到身边对其照拂有加，却没有料到澜澈因此很快与他熟稔起来并心生爱慕之情。
　　说来或许可笑，最先察觉到二人心思的既非当时还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澜澈，更非自卑不敢言语的聆渊，而是作为旁观者的自己。
　　他守着澜澈许多年，等了他许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了如指掌，他看得出少年人眼底的悄然生出的、带着些许好奇的欢喜和爱慕之意。
　　他没有来得及等到澜澈长大，就先等到了澜澈当着他的面，亲手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别人。
　　他开始觉得后悔，无数次看着两个身形修长俊美、眉梢眼底尽是清风朗月的少年人携手而行，他的心底就会骤然生出一个野兽般吞噬毁灭一切、拆散二人的残忍想法，他要做到这一切根本是易如反掌，甚至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沉默着伫立在澜澈的宫殿外，从深夜守到天黑，却始终不敢进去。
　　他不敢进去，他怕见到澜澈，他怕自己一旦见到澜澈就会控制不住、忍不住把人掀倒，通过残忍的手段逼迫对方接受自己。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上古神兽烛龙的血脉，和君振鳞、君聆渊一脉相承、擅长强取豪夺的血液，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对他来说都是废言。
　　只要他想要，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他都无所谓。
　　可是不行。
　　冷静下来后，他又无数次赶在天亮之前从澜澈的宫殿外离开。
　　不能这样做。他想。
　　爱是克制、是忍让、是无可奈何地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也是哥哥的主场，所以一次性写完比较好。


第113章 他擅长等待（二）
　　这一等就是百年。宸玄自认为自己并非圣人， 百年间自然也曾绝望过、后悔过、愤恨过，却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所幸终是让他等到了。百年前，当他看着浑身是伤得澜澈出现在九幽城郊时， 除了满心疼惜和愤怒外，心底竟生出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愕的欢喜：
　　他就知道，君聆渊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让他捷足先登了又如何，他得到的一切都来得太轻松， 以至于完全不知珍惜，他根本守不住澜澈， 最终澜澈还会回到他身边的。
　　而且这次，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手任澜澈离他而去了。
　　他等了数百年， 早就习惯了等待，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澜澈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宸玄静静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望向澜澈， 将对方脸上瞬息生出的愕然和无措尽收眼底。
　　他等了很久， 始终没有等到澜澈的回应。
　　一开始他想，澜澈只是没有想明白， 再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慢慢想， 总能给到自己一个答案的。他还能等，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
　　可是随着澜澈沉默的时间越长，他的心底就越是忐忑、越是不安。澜澈会拒绝吗？他沉默了这么久，是在思考怎样拒绝自己吗？如果他拒绝了， 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挟恩图报强迫他答应吗？还是不顾他的意愿强令他接受呢？可是这样又与聆渊有什么区别呢？澜澈他不会喜欢这样的……
　　最后， 他还是动了一下身， 就着这样一个仰着头单膝跪地的姿势看着澜澈， 平静而认真道：“别怕，你怎么想的，就怎样告诉我吧，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说完之后，他停了数息，又道：“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待你都不会改变，我会一直尽自己所能对你好的。”
　　澜澈的眸光终于动了动，他漂亮的、仿佛溶进了悠远月色的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纤长细密的眼睫合拢时形成了一道精致好看的弧度，在他的眼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满室清阔柔和的珠光下，宸玄与他靠得不算太近，都能清晰地细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我可能，不太明白该怎样爱人了……”过了很久，澜澈才轻轻地开口，声音中带有一丝遗憾的意味。
　　他的话音刚一出口，宸玄就明显听出了他话中拒绝的意思，霎那间，只觉得心中的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空落落地再无任何依凭。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吗……
　　然而下一刻，澜澈顿了一瞬的话音再次响起：“可是如果你不嫌弃，我——”
　　我愿意试着爱你的。
　　可是他的话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见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宸玄忽然之间脸色一变，腾身站起，没等他说完话就抬手甩出一记灵流击向宫殿的一处角落。
　　“什么人在那里，滚出来！”
　　紧接着，一条红棕色的小兽夹着尾巴“呜呜”叫唤着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宸玄一向沉稳持重的面容上竟浮出几分恼怒：“什么玩意儿！”
　　“阿绿？是你吗？”澜澈盯着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唤道。
　　果然，那小兽听见主人的召唤，低低呜咽了一声，既而大着胆子朝澜澈扑来。
　　“宸玄莫要动手，它是我之前在凡世救下的灵兽山猫，不咬人的。”澜澈蹲下身，一把接住径直越过宸玄冲他奔来的小山猫，笑道：“阿绿，原来你的皮毛是红棕色的呀，还好我还记得你的叫声，否则都要认不出来了……”
　　宸玄眼底的怒意还未完全退去，他转过身，望向在澜澈怀里蹭来蹭去的灵猫，一点一点蹙起了眉头。
　　“它身上有术法的痕迹，有人在用术法窥探你我。”说着他上前一步，作势要把阿绿从澜澈怀里拎出来好好查看一番，没想到却被澜澈伸手阻了一下。
　　“是我。我之前在凡间寻找荀草，路上遇见了它，我见他颇有灵性，可以将神识依附其上，便收做灵宠用了几次，它身上沾染上我的术法的气息也不足为奇。”早在阿绿扑进他怀中的瞬间，他就察觉到阿绿身上留有术法的痕迹，而且这种强大却浮躁的灵力他也熟悉至极——不是他的亲儿子龙崽还能有谁。
　　宸玄今天的心情不佳，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听墙角肯定会发怒，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澜澈不着痕迹地抹去了阿绿身上属于龙崽的气息，抬头看了宸玄一眼，神情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王上，你身上不经意释出的威压太重，会吓到我们这些灵力微弱、仅有微末修为的小东西的。”
　　他本是觉得与自己，的气氛有些尴尬，玩笑似地说话缓和气氛，不知为何宸玄却当了真，有些惶然地望向他：“我如今的样貌确实有些骇人，我吓到你了吗？”
　　“啊？不是，其实没有……”澜澈怔怔地摇头，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无措，怕他多想，迭声解释道：“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就当真了？哎，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我其实——”
　　“不，你先别说了。”宸玄有些失落地转身，他之前的注意力被墙角的阿绿引了去，竟是生生听漏了澜澈一句话里的最后几个字。
　　“我如今的样子我自己都觉得不堪，不该贸然向你求爱……是我唐突了。”
　　“不是，宸玄等等，我刚刚明明说的是——”
　　宸玄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门边，声音轻而坚决：“澈儿，我说了你配得上更好的人，自该把自己变成最好的模样，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想办法化解了大阵的反噬之力，再来问你，希望那个时候你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澜澈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殿门就被人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宸玄站在门边，略微侧过头来，温声道：“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澜澈：……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啊。
　　澜澈失了力似地倒在床上，有些无奈地捂着脸，心情复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样也好。澜澈捂着脸想：宸玄觉得他并不完美，可自己不也是残缺之躯？聆渊带给他的伤痛太深，深重到他一度不知如何再爱一个人，如此贸然地答应宸玄，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他也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好、等他真正学会了怎样再爱，才有资格更认真、更慎重地接受宸玄的爱意。
　　这样想了许久，澜澈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沉声呵斥道：
　　“你父王被你给气走了，还不肯出来吗？”


第114章 原来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
　　宫殿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名黑衣少年纤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战战兢兢地向殿中探了探头，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阿爹……”小小少年精致可爱的下半张脸有些苍白，声音更是小如蚊呐：“我是不是坏了事儿了？我不是故意……”
　　澜澈脸色复杂地望着眼前胆战心惊垂首站立的少年， 心说自己这些年脾气变好了许多，被人听了墙角也能波澜不惊地与对方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的。”龙崽赶紧忙上前依偎在澜澈腿边，把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颇有些讨好地解释道：“我来晚了， 只听到父王向你求婚，要阿爹你做他的爱侣。后来你再开口说话时， 我一激动， 不慎露出了术法破绽， 教父王发现了， 后面的话就再也没听着了。”
　　澜澈撑着额头，脸色有些疲惫：这不就是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见了吗？
　　“怎么？”他按了按额角， 有些哭笑不得道：“我听你说话的语气， 还挺惋惜的啊，是还没有听够吗？”
　　“啊不不不！”龙崽猝然抬头， 连连摆手，“我没有……我只是替父王觉得可惜。阿爹你分明就快答应他了啊， 就这么被打断了，说来都是龙儿的错，不然这样，我去找父王说， 承认错误， 再告诉他我听见你说答应了， 父王一定会高兴的。”
　　澜澈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年少顽皮、没心没肺的，他终究不忍苛责，淡淡道：“没什么好可惜的，没有听见说明我与他缘分未到，日后我自然会再找机会与他说。你不许去你父王面前乱说，仔细他知道是你偷听我们说话，要罚你了。”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才不会，父王最疼我了，每次只是嘴上凶，从来不舍得真正罚我的，再说他听见阿爹你愿意与他在一处，定然欢喜，哪还顾得上处置我——可是不对啊。”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皱起半张小脸：“阿爹，原来之前你竟一直没有与父王结契行大婚之礼吗？那我又是怎么来的？未婚就能先有孩子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苦衷，百来年未曾大婚，是长辈的阻挠，还是世俗的偏见……”
　　澜澈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脑壳生疼，忍耐再三之下抬手摁住了他，蹙眉问：“你这孩子，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怎么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我先问你，为什么偷听我和你父王说话。”
　　“哦，”龙崽在澜澈面前根本毫无遮掩，闻言坦然道：“我怕父王一时冲动，又想要与你生宝宝了。”
　　澜澈这一天说了不少话，正觉得可干舌燥，伸手凭空召出一盏茶水送去口中，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头。
　　“嗨，我可不想多一个弟弟或妹妹，更担心阿爹你的身子受不住，这才追了过来。”少年上前殷情地替澜澈顺气，一边顺一边道：“哪知竟是我想多了，你与父王分明都是连孩子都有了的老夫老妻了，怎么还在走下跪告白求婚的纯爱流程……”
　　“什么乱七八糟的！”澜澈终于忍无可忍，扬声问，“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宫里侍女姐姐们看的话本子呗。”少年随口道：“什么师门禁断、仙妖绝恋、天人两隔……我听姐姐们私下里讨论，觉得颇为有趣。可惜啊，九幽城沉入魔域深处已经太久了，据说之前的话本还有自带声音，声情并茂，真人演绎，可好玩了……”
　　澜澈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眯着眼睛道：“话本都是虚构，你不该耽于此道。”
　　龙崽见他有些不悦，忙不迭解释道：“我就闲着没事听了找找乐子而已，阿爹，你可别责怪我宫中的哥哥姐姐们啊。九幽城隐入魔域之底太久了，大家难得有几个喜闻乐见的话本子可看，可别因为我的缘故，累得这些本子被封禁……”
　　澜澈笑了起来：“我没那么闲，封禁这封禁那的，城里的人爱看什么看什么，我可管不了，我只管你。你父王说得不错，你都这么大了，应当精进修为，而非像个孩子似的四处玩闹，如此也不至于一出门就被人捉走。”
　　“我才不是被人捉走的。”少年一撇嘴，滚落到澜澈怀里，闷声道：“我是为了寻找阿爹你，这才找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去的。”
　　澜澈迟疑着垂下头来：“找我？我在凡界，你怎么找到那个鬼地方去了？说来还是术法不精。”
　　“才不是！”黑衣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来，满脸都是委屈：“我循着阿爹的气息找到那儿的，你也知道，我看不见嘛，只能通过气息辨人，那里的主人浑身上下都是阿爹的气息，我就以为他是你，抱了上去，后来知道认错人了也晚了……”
　　澜澈闭了闭眼，心说那宫殿里到处都是与我有关的东西，君聆渊又不知把我的眼睛揣在身上放了多久，整个人怕是都腌入味了，他身上有我的气息不足为奇。
　　既然提到了君聆渊，又勾起了龙崽的好奇心，他在澜澈怀抱里蹭了蹭，小心翼翼地问：“说起来，那个人是你和父王的旧识吗？为什么你们谈起他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他是你父王的亲弟弟，也是我的……旧识罢了，前账未清，他心有执念。”澜澈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有几分淡漠：“今天我已与他了断过往恩怨，再无瓜葛了，他以后也不会再来，你不用怕。”
　　“我没有怕，我只是觉得他对着我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凶了一点，却不太像坏人，至少没有伤害我，可是后来看你和父王都不太喜欢他的样子，就——”
　　澜澈不等他说完就出言打断：“这无关好坏，我们与他再不会有交集了。你还年少，涉世不深，不识人心，贸然出城实在太危险，之后万万不可如此了，知道了吗？”
　　“好吧……”少年见澜澈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自知再问无用，垂着头乖乖应了，可直到他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寝宫后，还是难压心中好奇。
　　“真奇怪，既然是父王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皇叔嘛，有什么说不得的呢？”少年脱了衣服满腹狐疑躺在床上，不知为何下意识在脑中勾勒那个名叫君聆渊的男子的形象。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他就开始做梦，并在之后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做着同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举目一片黑暗，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一开始，这个梦境持续的时间不长，在他刚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时就会马上醒来，可是越到后面，梦境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他生来就与黑暗为伴，本不惧怕黑暗。可是随着一次又一次坠入诡异得令人窒息的梦境中后，少年终于开始恐慌、惊惧，开始在一片漆黑的密闭空间里慌乱地挣扎着试图醒来，却一次又一次被迫触碰到冰凉而圆滑的四壁。
　　他害怕极了，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声呼救，可是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仿佛稚子初学言语时意味不明的咿呀声。
　　慌乱中，四周隐约出现一团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开始一点一点、像是裹住世上最为珍惜贵重的珍宝一样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少年仿佛在一息之间重回母亲的怀抱，紧紧压在他心头的恐惧仿佛瞬间消散，古怪的梦境也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正在这时，密闭的空间外隐隐传来细碎的絮语，仿佛有人对着他不住地呢喃低语。紧接着，龙崽忽然身形一晃，感觉自己被连人带着整个密闭的空间拾了起来，在经过一道短暂的颠簸过程后，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下。
　　“澈儿……”外头低沉而轻柔的絮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这个声音莫名有些耳熟，龙崽拧着眉毛想了片刻，恍然意识到——这不就是之前那个把他关在宫殿里的君聆渊的声音吗！
　　刚意识到这一点后，龙崽朦胧混沌的神志倏然清明，瞬间睁开眼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这个梦境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自己刚从这君聆渊的魔爪中脱身，心生恐惧半夜做梦也是正常。谁知到了后来这个诡异的梦境竟不分昼夜、无孔不入，只要是他入睡后都会毫无例外地陷入这个意味不明的怪梦之中。
　　他开始恐惧入睡，不愿再次陷入那个诡异的、只能听见男人绝望而轻微呼喊的梦境中去。
　　可是梦境并不受他的意志左右。
　　是夜，他又梦见了那一片黑暗。
　　不同的是，当他这次刚陷入梦境，耳边就传来君聆渊低沉而渴望的的轻唤声：
　　“澈儿……你还在生气吗？”男人略带委屈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就在耳边。
　　澈儿，这是在叫谁？我的爹亲吗？真是不知死活，怎么能叫得这么亲密！怕不是对我阿爹心怀不轨？龙崽心想。
　　原来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一瞬之间，少年的脑子里忽然迸出无数剧情跌宕起伏、人物性格扭曲的狗血话本，什么弟夺兄嫂、小叔子觊觎嫂子美貌，趁兄长不在肆意欺凌玩弄娇柔无力的美人嫂子！
　　怪不得我父王要杀了你！
　　恍然大悟的瞬间，龙崽一时怒从心头起，誓要守护父王爹亲天造地设的爱情，把别有居心的皇叔心底龌龊的野望彻底掐灭！如此想着，龙崽登时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四肢百骸升起汇入脑顶，某种东西隐隐有破体而出的强烈征兆！
　　正在此时，又听君聆渊古怪的、宛如做梦般的声音响了起来，话中内容几乎要把他吓疯了！
　　“澈儿，你理理我，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动一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在龙崽心头漫起。
　　等一下，这种近在咫尺、清晰可闻的声音绝不可能是梦境。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个人到底在和谁说话？他的阿爹澜澈吗？可是他们两人相隔千万里，他要阿爹怎么回应他？还是说……此时他就在澜澈身边！
　　澜澈一动不动。
　　一句话也不说还不理人。
　　这是因为……爹亲睡着了？或是昏迷了？
　　这个人是想趁他爹昏睡之际侵犯他！
　　真是胆大妄为，岂有此理！
　　龙崽悚然大惊，心念一动从古怪的梦境中猝然惊醒，不由分说推开殿门，朝澜澈的寝宫急急奔去！
　　那不是梦，没有梦境会如此真实，那是现实，这个叫做君聆渊的人，此刻定是藏匿在九幽王城之中，准备对他阿爹行不轨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别给孩子看奇奇怪怪的书啊！！


第115章 玩物
　　黑衣少年夺门而入、闯进云浪天殊时， 澜澈正坐在殿首，忧心忡忡地听着王城首席医者针绝君报告皇子殿下的身体状况。
　　鹤发苍苍的针绝君脊背微弯，拧着一张愁苦的脸， 忧心道：“……殿下所言不错，确实该早做打算为小殿下换回身体。小殿下如今用的这具烛龙身躯已纳魂魄逾百年，早已不堪重负，近日已有崩塌迹象。小殿下身为上古应龙后裔，灵力浩瀚， 血脉之力与烛龙身躯相斥，魂魄亦非普通龙躯可以长久承纳， 这也是为何百年来小殿下的修为一直无法寸进的原因。这些也就罢了， 老臣担心随着小殿下的神魂之力渐强， 眼下这具躯壳无法容纳， 神魂便会破体而出自行靠近原身，而小殿下原身目前是损毁状态， 只能支撑片刻， 当年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换体之策，如今……”
　　澜澈长眉深锁， 正欲开口说话，就听殿门“哐啷”一声被人暴力推开， 气喘吁吁的龙崽面色苍白站在门外，不顾额头细密的汗水，侧耳倾听数息后惊呼一声“阿爹”，紧接着便循着澜澈的气息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中。
　　“龙儿， 你这又是怎么了？”澜澈抚着少年的后脑， 他从未见龙崽急成这样过， 一时也有些心焦：“出了什么事吗？还是身上不舒服？别慌， 跟阿爹说……”
　　“我……我没事，阿爹你没怎么样吧？没被人给糟蹋吧？”
　　澜澈：……？
　　澜澈艰难地一扬手示意针绝君退下，自己咬着牙，一字一句重复道：“你说，我被人怎么了？”
　　龙崽有些无措地仰起头，一路冲进云浪天殊殿，被夜里的晚风一吹，他的情绪这个时候已经稍稍平复了一点，自知方才失言，加之此刻云浪天殊殿中此刻仅有他的阿爹的气息，根本不见君聆渊的踪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果然还是做梦了。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没……没有就好，我怕是做梦了。”
　　澜澈：……
　　梦见你爹被人糟蹋吗？
　　澜澈有些疲惫地撑着额角，无力道：“就说了，让你少看那些话本子，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龙崽也知道自己今夜的举动实在有些离谱了，大概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这才被蛊惑了似的，慌不择路地来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连忙摆出一副撒娇卖痴的模样想要糊弄过去，还没开口就听澜澈问：“方才我正和针绝君说起了你，最近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什么？没有啊，我好得很。”龙崽懵然不解，下意识答道，刚说完又想起了最近常做的怪梦，可是做梦这种事也算不上身体上的不适，还是不用告诉阿爹了。他自幼体弱，父王和阿爹已经为他操了很多心了，一些小事想来也没有必要再惹他们烦心。
　　澜澈闻言略一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才放人离开。
　　龙崽从云浪天殊殿出来后已是月影西移、灯火如昼的夜晚。可他回到殿中却半点睡意也无，因为知道一入睡就会陷入那个古怪的梦境，以至于他现在莫名有些排斥入睡。
　　可是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强撑了不一会儿就抵不住阵阵袭来的睡意，在殿中干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朦胧睡去。
　　果不其然，刚睡着，就又被拉入那个诡异的梦境之中。
　　这次的梦境更是让人难以理解。刚坠入梦中，龙崽就听到了一阵陌生的、却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是一道犹如野兽般低沉、粗粝的歂息声，其中夹杂着君聆渊绝望又满是炽热爱意的呢喃。
　　“澈儿……”
　　他在呼唤挚爱之人。
　　龙崽虽然未经人事，但他阅本无数，几乎在听到那个声音大瞬间立刻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登时心中大惊，一股混杂着寒冷、怪异和恶心的情绪叫嚣着漫上心头。
　　这个君聆渊果然对他阿爹别有用心！只是他的阿爹如今正好好待在云浪天殊，外面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他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个君聆渊，又在对着什么人做那种事！
　　正当此时，之前身体里产生的那种急欲破体而出的汹涌力量倏而觉醒并毫无征兆地彻底迸发出来。少年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却震诧地发现自己没有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无人可以察觉的姿态，高高悬浮在半空中，漠然地俯视下方。
　　不错，俯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看见东西了！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原先一片冰冷黑暗的世界里仿佛忽然涌入了各种各样难以言说的色彩，无数曾在心底凭着想象大概勾勒出形状的事物忽然瞬间就有了具体的模样，前所未有的新奇与震撼伴随着各种各样映入眼帘的物件盈满他的整颗心，让他一时竟顾不上寻找怪异声音的来源。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幅模样的。他想。
　　正在这个时侯，又有一道古怪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龙崽心念电转间，目光竟随着意识飞速切换，猝不及防看见一副足以震撼他百年的画面。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华美宫殿，流云仙雾在殿中缓缓飘荡，无数根巨兽之骨撑起高耸的穹顶，宫殿正中宝鼎之上高悬明珠，清冷珠光照彻整间宫室，层层叠叠鲛绡幔帐下的高床之上青玉筑香枕、罗衾伴月叠。
　　空旷的宫殿中，不见一个宫女也无一位侍从，倏而夜风轻起，层层鲛绡随风轻扬，隐隐现出层层罗帐后的两条朦胧人影。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颀长，面容深邃俊美，他怀中正抱着一个身形略微纤瘦修长之人，正是他口中叠声唤着澜澈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君聆渊。龙崽凝神望去，看到了更加震撼人心大画面。
　　君聆渊和他怀抱中那个人……他们二人掩在层层云衾幔帐后的身体之间竟毫无间隙……
　　“澈儿……”堂堂魔域之主，此刻沦陷在琴预之中，竟完全没有察觉宫室之中多了一双目露震诧的眼睛，犹自低声絮语：“……澈儿，你别不说话，你说说话，理理我好不好……”
　　面容俊美轮廓深刻的男子一边紧紧抱住身边之人，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而被他禁锢在怀中之人生了一副长眉秀目、明眸皓齿的谪仙模样，满室清冷的珠光之下，面容莹白如玉，眣丽靡艳得简直不似活人。
　　龙崽表情空白地欣赏了数息，既而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彻骨寒意突然从心头窜起，他惊骇地发现，君聆渊怀抱中的那具躯体，竟真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面色如玉，毫无瑕疵的面容上反射着殿中莹莹珠光，整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好看确实是好看，可是却无半分生气，俨然一具不会说话、不能动弹、任人摆布玩弄的假人罢了。
　　随着君聆渊的动作，那具人躯虽然微微在船上起伏，可从始至终都是双目紧闭、胸口平坦不见半分起伏。而他被君聆渊紧扣着的手指根根修长，骨节分明，却始终毫无气力地半摊着，半分动弹也无，可就在这细雪一样莹白的手腕上，挂着一条仅串着一颗鲛珠的手链。
　　龙崽虽然之前从未睁眼看过此物，却早对它的气息烂熟于心——这是他阿爹澜澈百年来都戴在腕间的鲛珠手串！
　　目光缓缓往上，再次落在君聆渊的身上。或许是因为苦苦哀求也得不到身边人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回应，君聆渊目中充满兽性的凶光乍现，猛地丢开那具人躯毫无气力的手，既而双手捧起他的脸，粗暴又毫无章法地狠狠吻了下去。
　　徒有形貌的人躯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无论君聆渊怎样啮咬他花瓣一样的薄唇，人躯还给他的都是无尽的沉默。
　　疯狂的征伐结束后，君聆渊把一动不动的人躯再次按在怀中，口中发出受伤的巨兽才有的呜咽和哀鸣：“澈儿……澜澈，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回来理理我……”
　　“澜澈”二字从君聆渊口中吐露而出的时候，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冷眼俯视这一切的龙崽天灵盖上，恶心得他直欲呕吐。
　　君聆渊这个疯子，竟敢仿着他阿爹的模样做了一副躯壳藏在宫中日夜亵玩！
　　虽然早就猜到君聆渊对他的阿爹心怀不轨，但是亲眼看见阿爹模样的人躯在自己眼前任人侵/犯，少年的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汹涌强烈的怒意，恨不得立刻飞身而下，狠狠给下面的人一拳！
　　巨大的惊骇和震诧顿时淹没他所有理智，少年心念一动，来不及思考，当即怒喝一声驱策着自己的意识急坠而下，心中念叨着誓要取那君聆渊的狗命。
　　可就在电石火光一瞬，下方的君聆渊仿佛有所察觉，猛地抬头侧目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也是在同一时刻，龙崽神魂忽然归位，豁然睁开眼的瞬间，目之所见的一切再度被无边黑暗所取代——他又从似梦非梦的古怪梦境中醒来，回归现实的身躯之中！
　　还来不及平复一下心绪，忽然察觉殿中的气息有些不对。
　　果然，下一刻身体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他的阿爹质地清冷好听、却带一点陌生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龙儿，你可算醒来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阿爹你要摆出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略一迟疑，轻轻摇了一下头，随即下意识伸手抚上了澜澈的手腕，不出意料地摸了个空。
　　阿爹常年佩在手腕上的鲛珠不见了，所以他看见的果然不只是梦境。


第116章 替身
　　“阿爹， 你怎么来了？”龙崽艰涩地开口，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睡得很久，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嘶哑。澜澈的声音竟比他还要嘶哑干涩几分， 即便目不能视，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话语中微弱的颤栗。
　　澜澈见龙崽醒了过来，话语间也不见异样，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方才你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我不放心你，所以跟过来看看， 没想到见你在梦中似乎也很不安稳， 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 怪异极了。我以为你又做噩梦了， 想要叫醒你，谁知怎么也叫不醒， 当真是吓死阿爹了……”
　　确实是做噩梦了。龙崽回忆梦中所见， 足足顿了片刻，才若无其事道：“没事， 我也没有做什么梦，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睡得沉了些，这才一觉不醒，累阿爹操心了……”
　　澜澈摸着他的脸叹道：“我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呢？”
　　龙崽就着这个姿势往澜澈的掌心里蹭了蹭，随即主动伸手攀上了他的脸， 沿着对方精致的脸颊线条轻轻一摸， 莫名笑了起来：“阿爹， 父王所言果然不假， 你长得确实好看极了，大家都说我长得像你，那我一定也很好看。”
　　“你又知道了？”少年言语如常，还有心思与他开玩笑，澜澈高悬了许久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把龙崽仔仔细细放在床上安顿好后，才笑着说：“我长得一般，但你确实是很好看的。”
　　少年嬉笑道：“阿爹快别诓我了，悄悄告诉你，我已经在梦中见到过你的模样啦——确切地说不是你本人，道我知道你比那副模样还要好看，更比我想象的好看许多……”
　　“虚无缥缈的梦境如何可信？”澜澈轻拍着少年的脸颊，疼惜道：“我看你是还没有睡醒，再睡一会儿吧，今夜我留下陪你怎样？”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龙崽雀跃得差点跳了起来。他自幼身体虚弱，从生下来就由阿爹陪伴在身侧，连就寝也不例外。直到五十年前，他从幼童模样长成少年模样后，父王说什么也不让他和阿爹同吃同住了，硬生生在云浪天殊旁僻出了这间宫殿给他，说来他已有整整五十年没和阿爹一起睡过觉了。
　　可是话刚出口，脑海中竟又浮现出那个似梦非梦的境地中，陌生的宫殿里珠光灿灿，君聆渊的身体和一具和他爹亲一模一样的人躯交缠在一起……
　　莫名又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龙崽悄无声息地顿了一下，垂下头来：“还是算了，父王知道了怕是会不开心。”
　　实在非是他不想，而是万一他又进入到那个奇诡的梦境中，再看到君聆渊在对阿爹行不轨之事，一时气愤，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喊了出来，吓到陪他就寝的爹亲怎么办？还是算了。
　　澜澈很轻地笑了一下，安抚道：“这有什么？你不舒服，作为爹亲我还陪不得了？你父王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别多想。”
　　最后澜澈还是陪着龙崽安睡了几日。说来也怪，只要是澜澈在他身旁，龙崽就再没被拉入那古怪的梦境之中。
　　难道他的阿爹一身正气，对面不敢造次了？龙崽胡乱想着，不禁有一丝莫名的遗憾缓缓爬上心头。
　　只是因为这样吗？还是说他以后再也不会被拉入那个梦境之中了？并非他爱好特殊，喜欢看自己的爹亲被人抱着侵/犯的模样，而是他后来试过许多情形，也做过许多别的梦，却无一都是一团漆黑，他无法在其他的梦境中视物。
　　唯有在那个有君聆渊的梦境中，他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
　　他喜欢、并且留恋那种能看得见的感觉，因此在许久未梦见那诡异得骇人的梦境后，他觉得遗憾。
　　然而不出数日，当澜澈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后，他又在一个夜风徐徐的夜晚，被拉入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境地之中。
　　与先前两次都不一样，龙崽这次没有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而是一入睡就发现自己仿佛有了双目，能够像之前那样高悬在半空中视物。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进来，但是睁眼的瞬间，少年还是有些忐忑，害怕见到如同上次一样激烈的画面。
　　无论是谁，看到有着自己父亲模样的人躯被人亵渎玩弄都不会太舒服。
　　所幸，这一次映入眼帘的画面比上次正常了许多。
　　虽然还是那间宛如囚笼的华美宫殿，流云仙雾缓缓浮荡，莹莹珠光熠熠生辉。
　　君聆渊松松披着一件宽大的黑金衣袍，隐隐露出内中不着寸缕的美玉似地健实胸膛。
　　他赤着足，越过满室琳琅来到内殿，伸手掀开大床四周的重重纱幔，坐到床边。
　　高床软枕、云衾锦被间，一具白玉似的身躯静静躺着，墨雪一样的乌发散乱着披在枕上，些许凌乱的发丝被聆渊伸手揭开床幔时带起的轻风吹起，落在莹白如玉的面容上。
　　君聆渊伸出手去，温柔又耐心地为他梳理好一头凌乱的发，然后就这么静默地盯着他和澜澈极为相似的面孔看了许久，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下去亲吻他紧闭的双眼、挺立的鼻梁和精致秀美的唇辦……
　　又开始了……
　　龙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君聆渊你好歹也是魔域一城之主，能不能做些正经事，别一天到晚尽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混账事……
　　他总之是看腻了君聆渊对着一具无知无觉的人躯又亲又爱的，诚然无论是君聆渊还是他阿爹的脸都算得上好看，但是再好的脸一直看也是会疲惫的。
　　于是他寻思着能不能出去看看殿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可令他失望的是，纵使他的视线能够随着他的意识而切换，但却有一个视线范围，据他几番尝试，最终发现这个视线范围是以床上的人躯为中心，这具躯壳的目之所见就是他的视线能够去到的范围。
　　难道眼下他的神识正附着在这具人躯的眼眸上？可是不应该啊，这玩意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睁开过。
　　正在这时，下方的君聆渊似乎终于亲吻够了这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他把人松了开去，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指死死扣进对方无知无觉的指缝中，另一只手则撑着下巴，款款望着死尸一样的人躯，半晌也没动一下。
　　龙崽在人躯的视线范围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百无聊赖之下只好又回到了被层层鲛绡圈禁起的隐秘床帏中，看君聆渊对着爹亲模样的躯壳发疯。
　　可是看着看着，他竟觉得这人好像有些可怜——愚蠢得可怜。
　　按他过往所听到的那些话本子来看，但凡求而不得之人心理多半会变得有些不正常，这其中不少人选择孤注一掷不计任何后果强取豪夺，也有不少人会找一个与心心念念之人有几分相似之人作为替身，聊以慰藉。
　　而眼前这个君聆渊，争，显然是争不过他的父王，世上像他阿爹那样惊艳绝伦之人怕也是难找，于是这人竟自己动手捏了具无知无觉的人躯用来自欺欺人，委实可笑。若此刻这人怀中抱着的人躯不是顶着一张他阿爹的面容，他或许还会叹一声可怜，可这人觊觎的对象偏偏是他的阿爹，别说他父王了，就连他自己此刻也恶心愤怒得很不得给这人一刀……
　　“澈儿……”胡思乱想间，下方凝望躯壳的君聆渊终于动了一下，握紧人躯的手，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今天我在宫殿山上另起了一座新的宫室，准备日后给咱们的孩子住……”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少年几乎嗤笑出声：这人的疯病竟越发严重了！怀中爱人是假的而不自知也就罢了，竟连孩子都臆想出来了，当真疯得骇人！
　　聆渊不知有人在心底耻笑他，旁若无人地继续亲吻人躯骨节分明的手指，末了还执起人躯佩戴鲛珠手串的手腕，有意无意摸索着那枚莹润的鲛珠：“宫殿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做的，也不知咱们的思会会不会喜欢……”
　　“扑哧——”一声清响，悬浮在半空的龙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思归，怎么还有名有姓的？这位城主的疯病怕是没药可医了。
　　……
　　“好孩子，有什么好笑的呢？和我说说怎么样？”龙崽失神一瞬，竟没发现不知何时，君聆渊已经站起身来，手握澜澈的鲛珠手串朝他视线所在的方向进前几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坏了，被发现了！
　　龙崽心中一惊，寒意一下子蔓延至脑顶，他狂乱地尝试睁眼，想和之前那样从睡梦中苏醒再把神魂抽离回来，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无论他怎样挣扎，神魂都像是被牢牢禁锢在此地一样，根本无从脱身。
　　“说啊。”君聆渊长眸微眯，深重的威压宛如潮水一样迎面扑来，骇得龙崽不禁心神一颤，下意识答道：
　　“笑你可笑，以假代真，自欺欺人……”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暗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万一激怒了他，以眼前这个人的疯癫程度，怕是当场就会把他撕碎，到时候他的两位爹爹也不知道能不能来给他收尸……
　　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只是一抹不知附着在何物之上的意识，他的身体此刻正在九幽城自己的寝殿内安睡，这个君聆渊再疯狂、再可怕，又能拿他一抹意识怎么样呢？
　　这样一想，龙崽莫名觉得硬气起来，轻咳两声，在君聆渊晦暗难明的目光中加重了语气，大声嘲笑道：“我还笑你白日做梦，连我阿爹的小手都没法碰到，竟还做着和他生儿育女的春/梦……”
　　他本以为听了这话，君聆渊会当场发怒，谁知对方竟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大笑一声继续朝他逼近：
　　“谁说我在做梦？我与澈儿的爱子此刻不正在我眼前吗？来，为父的好思归，唤声父王来听听。”


第117章 按头认爹
　　空气顿时凝固， 龙崽过了半晌才破口大骂：“我是你父王！——有病吃药，发疯别带上我，我要走了， 告辞！”
　　聆渊也不恼怒，甚至还抚掌笑道：“你这不肯吃半点亏的脾气，倒是和澈儿年轻的时候像极了，不愧是我和他的爱子，甚好。”
　　“你的爱子怕是要去梦中寻了， 我可不奉陪！”少年大怒，竭力凝神试图强迫自己从古怪的梦境中醒来， 可他的神魂就像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束缚在原地， 无论怎样挣扎始终无法脱离。
　　聆渊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才慢悠悠道：“虽然看不见你， 但我猜你正在挣扎着醒来、逃离这个地方吧，没用的别做无用的挣扎了， 你走不掉了。”
　　龙崽动作一滞， 瞬间如遭雷殛：“什么意思？你对我做了什么？”
　　“思归，别怕， 我只是有话想对你说。”聆渊略抬眉稍笑了一下，“哪有父亲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龙崽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我不是你儿子， 别这样叫我！”
　　片刻前他怎会觉得这人可怜呢？这个君聆渊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旁人得不到心上人的欢心，无奈放手也好、死缠烂打也好，都可以理解，可即便是他看过最天马行空的话本子里也从未有人像君聆渊这样， 硬要认别人的孩子当儿子！
　　当不成你的爱人， 就当你孩子的爹？什么逻辑！
　　“原来你还是不信。”少年话语中的抗拒并没有惹怒聆渊， 他闭了闭眼睛， 略一思索，仿佛在思考该怎样说服眼前的少年。不出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那你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吗？”
　　“自然是你这居心叵测之人趁我不备施展妖术拐我至此！”龙崽怒喝一声，威胁道：“我的父王是九幽城主，识相的就立刻放我离开，否则我父王阿爹定会荡平你这小小魔城！”
　　他的话一出口，聆渊显然眸光一变，眼底隐隐有怒火凝聚，可他终究还是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显然已经强压下了火气：“我其实脾气不太好，这一点你阿爹应该明白，可你却不懂。”
　　龙崽不解道：“你脾气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因为你迟早要适应的。”聆渊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所以，别再让我听见你称其他人为父王，否则……”
　　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对你发脾气。
　　“……莫名其妙！”许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太过骇人，身上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迎面压来，一时间竟将在九幽城横行霸道惯了的龙崽都给生生震慑住了。少年难得没有出言抗辩，只是不耐地轻轻吐出一句抱怨。
　　谁知这副带着些微退让意味的态度竟惹得聆渊低声轻笑起来：
　　“你倒是胆子小，经不起吓，这么容易就低头，这一点却和他不同……若澜澈他有你一半乖顺也不至于在我这里吃那么多苦头。”
　　这人的疯病臆症果然不轻，应龙城有这么个自说自话的城主，城中百姓怕是苦不堪言！龙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反复对自己说别与疯子论是非，这样一来更是懒得再理会君聆渊，沉默着琢磨起离开此地的办法。
　　聆渊没等到少年的回应，自顾自说道：“之前我们说到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想知道吗？”他平日里威压深重，方才沉下声来说话也显得严肃骇人，但此刻却又面带笑意，竟有几份温柔慈爱的意味：
　　“你一直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其实不是。你现在是以神魂的形态与我说话。”
　　龙崽一言不发，心说这还用你提醒吗？我又不傻，早就猜到了。
　　“……你生来双眼不能视物，神魂却看得见东西，你不觉得奇怪吗？想知道为什么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越发温柔和蔼，竟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慈父的模样。
　　少年原本完全理会聆渊的喜怒无常，但事关他能不能看见东西，龙崽一时难掩强烈的好奇和激动，甚至还没等聆渊说完，便迫不及待追问：“是因为什么？”
　　“神魂能看得见东西，说明你天生魂魄俱全，你与身俱来的身体也该耳聪目明、毫无残缺才是。”
　　“可是不应该啊，”少年狐疑道：“据我所知，阿爹生我的时候受了重伤，以至于我身体残缺……”
　　聆渊在听见“受了重伤”几个字时，略带笑意的神色骤然一滞，心头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隐隐冒头，再一次提醒他当年自己亲手铸下的大错，一时间宛若灵魂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重伤是真，你的身体虚弱也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聆渊眸光半垂，掩去眼底难以言明的情绪，半晌才道：“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现在用的这具身躯，根本不是你的原身，而是君宸玄为你换上的普通烛龙之躯。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和我一样的上古神裔应龙一脉之血，寻常烛龙之躯，如何能够承纳我等应龙一脉神魂？你现在这具身体自然会随着你长大而不断衰败残缺。”
　　“……”
　　这一次，龙崽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悔不当初的口吻认真说：“我错了。我就不该浪费时间听你说胡言乱语。”他想了想，接着道：“叔叔，差不多说完了就放我回家去吧，我阿爹找不到我，又该担心了……”
　　聆渊危险地眯了眯眼，眸底阴云汇聚：“你叫我什么？”
　　少年脱口而出：“叔叔啊。阿爹与我说了，你是我父王的亲弟弟，所以我理应唤你一声叔叔。你看，我已经够有礼貌了，所以你也别扣着我了，快放我回——”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龙崽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极速朝一个方向撞去，只听君聆渊再也压抑不住怒气的声音道：“我不是你叔叔，我是你爹！”
　　簌簌的风声伴随着聆渊的怒吼灌入龙崽耳中，他被忽如其来的巨力一惊，愣神片刻，再回神时只见君聆渊手捧澜澈的鲛珠，口诵咒决，那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力竟就来自于那枚鲛珠之中！刚意识到这一点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回到了先前刚踏足此地时的那片古怪的黑暗中。
　　“你既然不信，我证明给你看又有何妨。”聆渊语气瞬息之间又变得平静，仿佛之前的疯狂、震怒和喜怒无常都是龙崽的错觉。他施法把少年不安分的神魂再次收回了澜澈的鲛珠中，又把鲛珠捻在指尖，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傻孩子，你的原身如今不在别处，就在你阿爹留下的鲛珠里。世上哪有什么凭空勾人魂魄的术法？澜澈他灵力纯澈、术法精湛也做不到如此，你的神魂能来到此地，自然是因为受到你原身里的血脉之力的感召。若我没有猜错，你如今正在使用的身体应该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若没有办法早日让你的神魂回到你的原身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温柔和缓得仿佛在爱人耳边呢喃碎语：“澈儿那个粗心大意的傻瓜，连封印着你身体的鲛珠都能随随便便弄丢，真不知道他是怎样把你安然养得这么大了……”
　　虽是责怪之言，聆渊说出来却毫无怒意，说到最后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宠溺意味：
　　“说起来还是怪我，那个时候我捉不住他，最后只好硬生生从他手上捋下了这串鲛珠，我不该怪他没有看顾好你……”
　　“所以，我现在的神识是被封印在阿爹的鲛珠里了？”龙崽沉闷的声音从鲛珠里传来，可是聆渊却置若罔闻，不住自言自语道：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他当着我的面头也不会地就走了，像扔垃圾一样把我弃之不顾。我绝望又不甘，我明知自己长久以来的种种行为伤他太深，早该被他给扔了，可心底终究不愿就这么放手，所以我冲了过去，想着最后挽留他一次……”
　　可惜终究还是太迟了。
　　最后一次，他没能捉住澜澈，怀抱一下子落了空，曾经以为能够紧紧攥一辈子的人，就在他眼前和其他人一道携手而去，留在他掌心的只有一颗孤零零、莹莹生光的鲛珠。
　　那日，当空间法阵刺目耀眼的金光彻底消散后，他爱逾生命的澜澈也随之离去，还带走了他们的至亲骨肉，只留下一地已然化为废墟的宫殿，这百年来，他踏遍魔域七十二城寻来的、承载着二人过往和记忆的物件也都埋在这一地废墟之下。
　　满地废土之上的聆渊怔怔地站立了许久，终于握着最后一刻从澜澈手上夺下的鲛珠慢慢抱头蹲下，无声地哭了出来，泪水滑过晶莹剔透的鲛珠砸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


第118章 破碎
　　应龙城中许多人都知道， 百年前，王上在王城高耸入云的宫殿山顶新起了一座禁殿。这座禁殿守卫森严、常年闭锁，任何人不得轻易靠近。其中道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以王上君聆渊亲自灌入的灵力写满法力深重难以堪破的禁咒。
　　然而就在数日前， 这座恢弘华美的禁宫之上乍现两道冲天龙气，激烈缠斗时迸发出巨大的气劲席卷天地，几乎顷刻间就将那云顶禁殿瞬间摧毁，宫殿轰然倒塌时的巨响引得无数王城百姓循声而来。
　　没有人知道亲自筑起这座禁殿的君聆渊此时心中作何感想，甚至在这过后许多天， 都无人知晓他们的王上身在何处，也没有人在意他去了何处。
　　事实上这一百年来， 君聆渊本就极少出现在王城之中。人们早已习惯他飘忽不定的行踪， 都说他对九幽城的征伐之心不死， 这次也是像往常一样在四处找寻传说中隐入魔域深处的九幽城。
　　可是那时的君聆渊却哪里也没有去， 他怔怔地待在化为废墟的宫殿之中，手中死死攥着一枚鲛珠。
　　他在这里待了许久， 坍塌的废墟中掩埋着这些年来他一点一点拾起的、和澜澈有关的一切事物， 他不愿离开。被这些碎裂一地的旧物包围着的时候，就仿佛澜澈还在这里， 澜澈的气息拥抱着他的身体，而澜澈这个人还等着他走过去拥抱。
　　没有关系的， 我能够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恢复如初。聆渊站在一片瓦砾废墟中，摩挲着手中的鲛珠，心想。
　　王的力量汹涌而强大，聆渊拂手一挥间， 只见一地沙砾砖瓦旋空而起， 自行在半空中交错、拼合、复原， 倒塌的禁殿犹如时光倒流一般迅速恢复原貌， 华美恢弘的宫殿顿时拔地而起。
　　你看，要修复它们完全不难，就像你和我之间的裂隙，也总会有完全消失的那一天的。立在恢复如新的宫殿中，聆渊似乎刚笑了一下，掌心里就隐隐传来一丝异样的动静，仿佛什么脆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在他掌心裂开。
　　他下意识把垂下头，摊开了手掌，眸光落在掌心的鲛珠之上，数息间就由有些朦胧不清变得震诧惊骇。紧接着，心胆俱裂般的剧痛从心底最深处倏然升起，仿佛他的整个灵魂都像被人用力撕裂，发出阵阵颤抖。
　　才从澜澈手腕上捋下来的鲛珠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细缝，无数晶莹透亮的灵光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自细缝中散溢而出。
　　虽然不知那是何物，但澜澈的鲛珠损毁一事就已经足够让聆渊心中痛若吞刀、惊骇欲死。
　　他下意识催动术法试图修复鲛珠上的裂缝，可谁知不动还好，一施法，珠子上的裂缝竟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明显。很快，晶莹圆润的珠身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更多道裂缝，灵光散溢的速度也越来越迅速，无数透明的、隐隐带着晶莹珠光的灵光很快就充盈满整间禁宫内殿。
　　“为什么……为什么澈儿鲛珠会裂开！”聆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修复开裂的鲛珠上，根本无暇去想那四溢的灵光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声音急切得犹带颤抖：“要怎么才能复原……分明是很快、很容易的事……这么大的宫殿都被我修好了，澈儿的鲛珠一定也能很快复原的……对……一定是我没有用对方法……”
　　无数高深精妙的术法经由他的指尖释出，尽数落在满是裂缝的鲛珠上，可除了加速鲛珠中灵气的溢散外，完全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是任何裂痕都能被轻而易举地修复。
　　“别这样……快停下了……停下来啊！”术法无用，聆渊索性将伤痕累累的鲛珠捧在掌心，用自己修长的十指紧紧地、像是包裹着一件稀世珍宝的模样小心翼翼包裹在掌心中，破碎的哀求声中已隐隐可以听见撕裂心肺般的哭腔。
　　求求你……快些好起来吧。
　　我守不住他，竟连他留下的东西也不配留下吗？
　　他就如此厌恶我？厌恶到连自己的鲛珠都不愿意在我手上多停留片刻？请别……这样对我……
　　……
　　鲛珠灵气的溃散并没有因他的痛苦而停滞。当修复一新的禁宫大殿终于被鲛珠中莹莹生光的灵气所填满的时候，聆渊掌心原本沉甸甸的鲛珠也随之骤然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抽离了出去。最后，聆渊表情空茫地站在满室灵光之中时，仿佛灵魂也随之散灭一空。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世间真的有他力所不及、无可奈何之事。
　　像是鲛珠上莫名出现又无法闭合的裂缝。
　　像是无数从鲛珠中散溢而出的灵光。
　　还有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挽回的澜澈。
　　“是我不好。”年轻的王上目中凝着哀戚不明的眸光，怔怔然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抚过盈满宫室的灵光，憾然道：
　　“还是把你给弄丢了啊。”
　　就在触碰到半空中纷涌灵光的刹那，一阵异样的感觉擦过指尖化作无数细小的电流直抵他的脑识。
　　有那么一瞬间，早已离他远去的澜澈的声音和气息仿佛一下子变得很近，指尖柔软、冰凉的灵光就像是某种化为实体的情感在他手心缓缓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这也不是普通的鲛珠！电石火光之间，一个微弱的、没有任何底气的声音从他心底缓缓传出：
　　澜澈在这颗鲛珠里藏了秘密。
　　藏了关于他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被拉去做hs，所以有些短小，明天补上粗长一章！


第119章 离魂
　　心念一动， 殿宇中所有窗门犹如被一道罡风卷过立时闭阖。交错纷杂的灵光被牢牢深锁在禁殿中，再无一丝缝隙能够流散。
　　聆渊站在满室流淌的灵光中，忽然觉得像被一股熟悉又亲近的气息紧紧包裹着， 莫名感到心安。闭上眼睛，抬手触到一抹灵光的刹那，他仿佛听见了澜澈的声音。紧接着，一丝陌生沉重、完全不属于他的情感一瞬间窜入识海之中。
　　聆渊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属于澜澈的感情。
　　世人皆知鲛珠可以留存主人的记忆，与他们血脉相融的至亲之人可以窥见鲛珠中的记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 原来除此之外，鲛珠还能封存情感。
　　聆渊的五指缓缓闭合， 澜澈的的情感却没有如他所愿被紧紧攥在掌心， 而是流过他的手心， 再次流散在空中。
　　他又怔怔地走上前去， 疯了似地运起灵力将殿中若有灵光汇集而起，灌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这是澜澈的感情， 消失一点点都是令人痛彻心扉的浪费。
　　可是即便他力量强大而深厚， 这么做也十分勉强，大量属于他人的感情瞬间涌入识海， 损伤是十分巨大的。
　　所有承载着细腻又深重情感的记忆仿佛一道道残影，一幕接一幕飞速从聆渊眼前闪过。他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感受到一个人错综复杂的情感， 万念交织间，他犹如变成了澜澈本人，毫无距离地重新走过他的一生。到了最后，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幽城的云浪天殊殿中。
　　睁开眼， 四周安静极了， 熟悉的冷香毫无防备地钻入鼻息， 头顶是缥缈的鲛绡罗帐， 轻盈的幔帐上满是云浪水纹，一看就是澜澈的床帷。
　　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打碎了一样疼痛，聆渊动了一下，试图坐起身来，质地考究柔滑的衾被一下子滑到肩下，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痕。
　　看见这道伤口的瞬间，聆渊如遭雷殛，深深的惊骇迎面压了下来，意识怔住的同时也听见了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疼。”
　　那是澜澈的声音，他熟悉极了，平日里这道声音总是清润悦耳，犹如金玉相击，尾音略微拖长，有几分悠闲慵懒的意味。可是此刻，他的声音却比霜雪还要清冷，带着一点点沙哑，乍听之下很是平静，平静得仿佛一潭结成坚冰的死水，即便把它彻底砸碎也不可能再见一丝波澜。
　　听见澜澈的声音平静地吐出这个字，剧痛仿佛化作凶猛的兽，毫无征兆地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狠狠刺入聆渊心底最深处。
　　他下意识想要闭眼，仿佛这样就感觉不到身上撕裂魂魄般的痛苦。可是受到澜澈情感的影响，身体完全不受他的神识控制，他的意识犹如被深锁入澜澈的身体里，只能徒劳地感受到自己微微垂落眼睫，手掌不由自主抚上心口深长的刀痕，用一种仿佛事不关己的的淡漠声音平静问：“爱与恨对我来说都太沉重痛苦了。宸玄，你见识甚广、博闻强识，可以帮帮我吗？”
　　身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下一刻，君宸玄靠了过来，长臂一伸把他揽入怀中。
　　宸玄的怀抱十分宽厚沉稳，头颅被对方轻按着贴近胸膛的时候还能够清晰地听见胸腔中乱了节奏的心跳声，聆渊心中一怔，下意识想要挣开，可他此刻依附着的澜澈的身体却像是疲惫至极，浑身上下都失了力一样，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人搂在怀中。
　　“下次别再说这种傻话了。”宸玄微微垂下头，低沉的声音落在他的鬓边，“情感自生成的那一刻深深刻入人的灵魂之中，记忆可以封印，情感却无法摒弃，强行剥离情感的痛苦犹如洗炼魂魄，痛苦不堪，你怎能——”
　　“没有关系。”聆渊听见澜澈决然的声音脱口而出，几乎不带半分犹豫：“舍弃所有对他的爱恨，便是一时痛苦又如何？我不怕的。”
　　宸玄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专注而痛苦，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他亲手打碎的稀世珍宝，过了许久才沉沉叹了一口气：“傻瓜，是我不忍你痛苦啊……”
　　最后，宸玄还是没有办法拒绝澜澈的请求，思量半晌，犹豫道：“把关于他的情感从你的意识里抽离出来其实并不困难，先一丝一丝拆解你的意识，把其中关于他的记忆尽数引出，再以离魂之术洗炼这些记忆，把情感和记忆分离开来抽出意识之外即可。这样你的记忆可以保全，但却不存任何爱恨，忆起旧事时也不会再产生任何情绪了。”
　　“那很好啊。”澜澈的声音轻而坚决：“请施为吧。”
　　宸玄眸光明灭一瞬，聆渊听见他胸腔里乱了节奏的心跳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内显得十分明显。
　　“可是抽离出来的情感又该怎么办呢？”他问。
　　“扔了吧。”聆渊听见澜澈有些沙哑的声音决绝道：“我不再需要它们了。”
　　话心落地的一刻，即便是千万柄烧红了的利刃同时扎进聆渊的心，把他的心脏肺腑生生碾成肉泥，聆渊都觉得不会比这更疼了。
　　一直以来，澜澈对他深切的、无人能够取代的爱意，到头来竟成了为澜澈带来痛苦的根源，继而又被他毫无留恋地丢弃……
　　原来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不愿意再爱我了。他想。
　　这个认知就像一记惊雷狠狠劈在聆渊颅顶，顷刻将他牢牢禁在原地，懵然无知地怔愣了许久，才隐隐察觉身侧传来灵力凝聚的迹象。
　　宸玄一手揽着澜澈倍受摧折显得有些瘦削的肩，一手缓缓抬起，捧起一团不详的灵光。
　　“……术法会直接作用在你的魂魄上，把它们寸寸撕裂再一点一点洗去其中所有的爱恨，其痛苦远非寻常人可以忍受，而且离魂之术一但启动，绝不可能中途停下，你不会有后悔的余地。澈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不会后悔吗？”
　　“现在都不后悔，自绝所有爱恨后就更不会生出后悔的想法了。”
　　宸玄坐在澜澈身旁，深深阖了一下眼，随后再不发一言，掌间挟着汹涌灵力一掌抚上澜澈额顶。
　　他的动作分明温柔极了，像爱侣间最轻柔的爱抚，可在那他触上皮肤的瞬间，神识和澜澈身体合而为一的聆渊还是被瞬间席卷而来的、撕裂灵魂的剧痛击中，恨不得当场惨叫出声。
　　那是一种比他过往数百年所经历过的痛苦加起来还要疼痛数万倍的酷刑。
　　聆渊的神识在虚空中无声地哀鸣，而真正被离魂洗魄之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澜澈却始终咬着牙，任额头碎珠般的冷汗接连滴落却始终一言不发，半声申吟也没有发出。
　　宸玄像一个矛盾至极的施刑者，一向平静自持的声音变了调，满是疼惜和不忍，抵在澜澈额心的手却冷硬得半分也不曾松动：“虽然术法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了，否则你的神魂会被瞬间击碎，但是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哭出来吧，没有必要硬扛着……”
　　澜澈完全失了血色的薄唇虚弱地张阖了一下，隐隐吐出一道轻微的声音。
　　他的声音太虚弱，宸玄根本没能听清，还以为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叫出声，便靠了过去，在他耳边迭声哄慰着：“别怕，很快就过去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你痛苦了……”
　　谁知澜澈艰难地摇了摇头，勉力提高了些许声量，断断续续道：“抽……抽出来的情绪……别……”
　　聆渊痛到绝望的意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瞬间一颤，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身死魂灭前的最后一瞬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澈儿他，果然还是不忍彻底丢开我的……他终究还是开口阻止了……
　　“抽出来的情绪……别、别再让它们出现在我身边了……”澜澈承受着离魂术法带来的巨大痛苦，声音都带清晰可闻的震颤，可他还是竭力支撑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把话说完：“带它们……去凡间吧，或者什么地方……都可以……散于天地间，最好……”
　　才堪堪触碰到的、倾注全部希望的浮木顿时化作沉重的铁块，还没等聆渊回过神来，便毫不留情地拉着他直直下坠，直至沉入更加幽深绝望的深海……
　　他一定是被伤得极深，这才如此决然地舍弃过往所有的情感。聆渊绝望地想。
　　它们从神魂中尽数抽离了尤觉不够，还要把它们远远丢开啊……
　　就在这个时候，钻心裂骨般的离魂之痛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宸玄一手揽着双目紧闭的澜澈，另一手则捧着一团透明而汹涌而灵光沉默不言。
　　那是澜澈这辈子曾经给过君聆渊、如今又被他自己亲手抛弃的、最真切又炽热的情感。
　　聆渊从剧痛中回过神来，怔怔望着宸玄手中的那一小团灵光，下一刻神魂剧恸，灵魂发了疯似地挣扎起来想要触碰到那团灵光。
　　那是他的东西！既然是澜澈对他的情感，理应从它们产生的那一刻就归他所有，澜澈凭什么擅自处置它们！
　　可他只是短暂依附在澜澈身体上的一抹意识，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终究只能看着宸玄劈开一道传送裂缝，随即扬起手来，就要把那一团小小的灵光掷入裂隙之中。
　　“不……不要这样对它们……”聆渊的灵魂发出绝望地悲鸣，在宸玄根本感知不到的维度里第一次诚挚而哀恸地祈求道：“哥哥……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宸玄当然不可能听见聆渊的哀求，可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没有办法替你处置它们。”他垂下眼眸，对失去意识的澜澈轻声道：“是扔是留，还是等你醒来亲自决定吧。”


第120章 邪术
　　聆渊微微讶然， 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完全不出所料——阔别百年，君宸玄还是他记忆中的君宸玄，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人， 他始终都是一副品德纯善、毫无瑕疵的谦谦君子之风，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他曾将宸玄这副模样视作伪善，更曾深恨他以这副嘴脸引得澜澈敬仰倾慕。可是此刻，他却无比庆幸宸玄这种讲道义、有原则的作风。
　　最后，澜澈终究没能扬了那小小一团灵光。或许是因为魂魄刚接受洗炼， 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情感被剥离出去，他的心绪变得格外平静， 即便是在面对刚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来的爱恨之情时， 情绪也平和得几乎没起半分波澜。
　　“我不再需要它们了。”澜澈淡漠的脸色有些憔悴， 薄唇苍白， 没有焦距的眸光不知落在何处。他说这话时，长长的眼睫轻颤着闭拢， 形成一道有些锋利的弧度向下投射在眼睑处。
　　可他还是伸手从宸玄手中接过了那一团光， 亲自封进了一颗鲛珠之中。
　　宸玄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枚鲛珠上，略微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是……”
　　“是我封存龙儿身体的鲛珠。”澜澈把鲛珠仔细戴在腕间， 醒来后就冷淡平静的声音一下子有了起伏：“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待在珠子里恐会害怕， 有我此生最炽热的爱意陪着他，或许他会好受一些……”
　　“傻澈儿，”宸玄很轻地笑了一下：“孩子的神魂已经从他的原身里抽离出来了，咱们把他安顿在一具小小的烛龙身体里了……虽然万分不及他的原身， 但可以保他一时性命无忧。你放心， 我一定会早日找到恢复他原身的办法， 不再让他受魂身分离之苦。”
　　聆渊怔住， 原来他骨肉的身体竟被封印在鲛珠之中！可是鲛珠如今出现裂缝，是否会伤及鲛珠中的原身？
　　一惊之下，神识骤然从澜澈的情感中抽离出来回到禁殿之中。
　　“喂！”少年金玉相击般的声音从鲛珠中传来：“把我关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让我看什么！”
　　“看你本来的样子。”聆渊低声道：“很快，你就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只见聆渊拂袖一扫，身在鲛珠中的龙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仿佛整个人被从高空中扔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顿时痛得眼冒金星，低声咒骂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站起身来，少年就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样。他置身于云山幻海般的美丽内殿中，溶溶月色透过窗扉投射进来，为殿中的每一件器具都渡上了一层月华，风吹绡动，缥缈空灵。一根巨大鲸骨撑起穹顶，而他梦中所见的君聆渊正想在殿中，深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与先前的视角不同，方才他是以一种悬浮在半空的角度窥探君聆渊，觉得他虽然俊美好看，但也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如今，他站在这人眼前看他，才觉得他高大而英伟，只是这样站着不说话，身上自然流露的深重威压几乎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对。
　　如果说之前他是以神魂的形态存在，如今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看到这一切的呢。他伸出双手在眼前平摊了开来，他何来的身体？这双手修长而完整，和他将将就要化为枯骨的半身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少年懵然一瞬，紧接着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看起来？
　　他何时能够看见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悬在半空，而是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视角看到眼前的一切。
　　少年迟疑片刻，随即激动地回身推开窗门，朝外望去。
　　晚风拂荡而来，远方璀璨的宫灯渐次亮起，照见目之所见的一片夜色。
　　他终于能随意移动、视线范围也终于不再局限于宫殿之中了，他真的能看见了！不是身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而是真真切切地用属于自己的身体拥有了视觉。
　　“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样貌吗？”聆渊低沉轻缓的声音一字一句从耳边传来，仿佛说话之人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
　　龙崽一惊，这才意识到他被忽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差点忘记自己如今身在别人的地盘。他还来不及转身，就被人扳住肩膀转回了身，猝不及防和身后的人四目相对。
　　君聆渊与他面对面而站，二人的距离近得可以细数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
　　应龙城年轻的王上俊逸非凡，体形颀长，面容深邃而冷峻，一袭赤金王袍衬得他整个人金相玉质，威压赫赫。
　　这个人的眉眼面容对刚得到视觉的龙崽来说分明是完全陌生的。但不知为何，当望向他的时候，少年心底竟无端生出一阵异样的情绪，仿佛本能地想要亲近对方。
　　可是不可以！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把心底不由自主生出的亲近之意强行压下。
　　这人虽说是父王的亲弟弟，自己理应称一声皇叔，但他也是觊觎阿爹的人，又费尽心机把我掳至此地，必定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说不定自己眼前所见并非真实，而是这人别有用心的邪术！
　　可是又有一个微弱的、毫无底气但无法忽视的声音同时从灵魂深处传了出来，无孔不入般地侵入少年的脑识：
　　可如果这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他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如今这副完整的身躯才是自己的原身。那他的父王和爹亲……
　　他不敢再往下想，就着闭目的姿势重重地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各种纷繁杂乱又匪夷所思的想法。
　　“摇头是拒绝接受真实的自己吗？”君聆渊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耳顶传来，“你在害怕什么呢？我只是把这一切展现在你面前而已，并没有逼你接受什么。来，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说得不错！少年心想，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看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所见是真实也好、是邪术幻化出的虚假也好，只有当他亲眼看见后才有资格判断。
　　心念一动，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正前方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长镜，几乎和撑起穹顶的鲸骨一样高，非金非银的镜框上镌刻着古老的龙纹，而光可鉴人的镜面里却映照出两道清晰的人影。
　　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他如今的模样吗？
　　镜中的少年筋骨瘦削修长，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也隐约可见成年后华美贵气的模样。满室莹莹的珠光中，脸色更是白皙如玉，毫无瑕疵。而在少年的身侧，站立着另外一道高大俊美的身影。
　　君聆渊一袭王袍，丰神俊朗，气势威重，冷峻的眉宇间满是不可侵犯的威严。他一手揽着少年稍显瘦弱的肩，目光透过巨大的镜面落在镜中少年的脸上。
　　龙崽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满目都是难掩的新奇与不可思议。他自幼眼盲，从记事起一身血肉就在不断枯败委顿、化为枯骨。记忆中自己就没有全须全尾的时候，在他很小的时候已经是是半幅白骨模样，年岁越大，身上白骨化的部位则越多，从面部一直蔓延到了四肢。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看见自己完整而健康。
　　少年仿佛还是难以相信，犹豫着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脸，从饱满的额顶、线条精致的侧脸一路往下直到触碰道两片湿软的唇辦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回到眼眸处，他阖上双眼，二指指腹轻而小心地触到了自己的眼，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感受着微微凸起的眼球在眼眶里游移。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他想。如此真切又美好的感觉，即便真的是邪术所造，他今日体验一番，也算不亏。
　　想到这里，少年就着这个阖眸的姿态很轻地笑了一下，露出颊边两道浅浅的酒窝，笑容在鲛珠莹亮的光芒下灿若暖阳，少年人专有的纯真和意气顿时盈满眼角眉稍。
　　聆渊一言不发地盯着少年看了许久，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一刻也不愿移开眼眸，直到看见对方毫无征兆地笑起来时才回过神来，轻声道：
　　“你还是更像澈儿多一些。”
　　确实。龙崽睁开眼，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睁眼，露出形状极美的一双眼睛。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想起这几次在这座宫殿中看到的，被身边这个男人抱在怀中的人躯。如果那具无知无觉的人躯确实是仿着他阿爹的模样来做的，那他确实和阿爹有七分相像……
　　想到这里，他又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厉声道：“别那样叫我阿爹！我想起来了，你都可以仿照阿爹的模样做躯壳亵玩，说不定我现在看到的身体也是你用邪术造出！我可不会轻易上当。”
　　“……”聆渊默了半晌才无奈道：“傻孩子，世上哪有这种邪术？人躯再是逼真、和原主再像，都是一具死物，不能承纳生魂。你的魂魄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受到了身体里血脉之力的感召罢了。”
　　“如果你说是真的就奇了，魂魄自古以来就与肉身同在，何以我会魂身分离？”
　　聆渊短促地笑了一下，冷峻威严的面容不知为什么看上去有些苍白。
　　“你的原身在你出生之前就受到了几乎致命的伤害。你的阿爹他为了保你性命，将你魂魄取出放入你一直以来使用的那具身体里。你是我和澈儿的骨肉，我的龙血之力压制了他的血脉之力，所以你体内流着应龙一脉之血，自然和君宸玄随便找来的烛龙身躯气息不合，这才日渐化为白骨。”
　　“说了别那样叫我阿爹！”少年肩膀一抖甩落聆渊的手，怒视聆渊道：“你说的我半个字也不相信。我父王和阿爹那么厉害都找不到解决我身体衰败的办法，你翻手间就给解决了？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事！”
　　“当然没有，你觉得轻松，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有人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聆渊朝少年走近一步，伸手一捞少年来不及避让的身体，眸光顿时冷了下来，隐隐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幽光。
　　龙崽莫名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急声道：“干什么！放开我！”
　　“我其实不算什么疼爱骨肉的好父亲，做这一切又与你说这么多自然有我的目的……”
　　心底不好的预感越发深重，少年想要向后退去，却见聆渊不知何时又捧起了澜澈的鲛珠。
　　“好孩子，来都来了，帮父王一个小忙，让你阿爹回心转意吧。”


第121章 代桃僵
　　云浪天殊中， 澜澈长睫轻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头顶是层层铺开的鲛绡罗帐，身上盖着云朵般轻软的衾被。
　　奇怪，什么时候睡到床上了？他动了动身坐了起来， 撑着额角开始回忆睡着之前的事。
　　封印了龙崽身体的鲛珠已经丢失数日，他心急如焚又不想让宸玄知道了为他担心。这些日子来他夜夜都在寝殿里打开空间传送通道，并释出灵力让它们经由这些通道在魔域里一寸一寸搜寻。
　　白天他要协助宸玄处理城中杂事，加上宫中人多眼杂，澜澈又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弄丢了鲛珠， 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在寝殿内起了阵法寻找。可是一连寻了好几天，几乎将魔域都寻遍了， 他都没有发现鲛珠的气息。
　　他是鲛珠的主人， 若是他无法感知到鲛珠， 说明鲛珠根本不在魔域， 或是被灵力更强之人掩盖了气息。
　　这两种情况都极不乐观，加上不久前针绝君又断言龙崽现在的这具身体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澜澈便更加急切地想要寻到鲛珠， 为此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无论是灵力还是身体都俨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想来应是太过疲倦不小心睡过去了吧。澜澈揉了揉额头心想。虽然困意未消， 但鲛珠还没有任何线索，如今休息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浪费。
　　想到这里， 澜澈急切地拉开了层层床幔，打算趁着夜晚还没过去再凝神把魔域搜寻一遍。
　　谁知他刚拉开床幔，就看到一条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半魔半兽的魁梧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在浓黑的夜色中一时竟显得有些骇人。
　　“宸玄。”澜澈呼吸一滞， 怔了瞬息才回过神来吧轻声唤他的名字。
　　“气息乱成这样， 是我吓到你了吗？”宸玄转过身来， 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看。
　　“没有，只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有些意外。”澜澈略一调息，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宸玄探究似地望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低沉着声音道：“确实有些事。”
　　澜澈与宸玄相识数百年，早就熟知他的为人，知道他最是守礼仪知进退之人，即便与自己相熟也不会半夜三更随意出入自己的寝殿——除非真有急事要事。
　　“怎么了？是护城大阵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其他什么事？需要我帮什么忙？”澜澈迭声问。能让宸玄这样一个守礼之人半夜来此寻找自己的事，必定不小。
　　“确实有事，但不是这些。”宸玄略一摇头，把想要披衣起身的澜澈按了下来。
　　“我来，是想看看你这些天到底在偷偷做什么事，为何竟把自己弄得一副憔悴模样。”
　　“……”澜澈满心诧异，顿了很久才恍然道：“你都发现了？”
　　宸玄慢慢点头，无奈地盯着他看：“自你起阵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澜澈：“……”
　　“你别误会。”宸玄解释道：“我没想监视掌控你，只是城里的大阵已与我的神魂相通，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难逃我的感知……如果你实在不想——”
　　澜澈摇头打断他道：“我怎么会那样想，也没有什么不想说的。这些天我不断开启空间隙缝是因为鲛珠不见了，为了寻它，我只好释放出灵力寻找。”
　　“鲛珠？”宸玄满心震惊，目光一下子从澜澈脸上移至他的腕间，果然不见了这百年来他几乎从不离身的鲛珠手串，“封印龙儿原身的鲛珠？”
　　澜澈几乎不敢看他的脸色，慢慢地点了点头。
　　宸玄急得脸色都变了：“怎么不早与我说呢？”
　　“我……”澜澈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声音更加惭愧：“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想你担心。”
　　“……”
　　宸玄一言不发，刀锋般锐利的薄唇紧抿，眉心一点一点拧了起来，罕见地没有立刻理会澜澈。
　　他这副反常的模样让澜澈心里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开口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认错的模样可怜得让人心软，宸玄的气息乱了一瞬后才开口：“你什么也不同我说，自己又解决不了，到头来情况变得更糟糕岂不是让我更加担心？”
　　澜澈眼睫一颤，眸光明显暗了几分。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用，亲生骨肉的身体都看顾不好，还让你担心……”
　　宸玄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柔和了许多：“你别这样，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你要明白，与你相关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帮你分担。”
　　澜澈垂下视线，极轻地摇了摇头，神情一下子低落下来：“我倒宁愿你能彻头彻尾责骂我一顿……宸玄，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无能？生下龙儿的时候就没能给他健康的身体，如今也没能看顾好他。我是不是不配做他的爹亲？”
　　“傻瓜。”宸玄轻叹了一声，没有哄劝他，也没有安慰他，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澜澈正前方，温和而认真地朝他伸出手去：“来，起来。”
　　澜澈下意识抬头，望着宸玄摊开的掌心，怔然道：“什么？”
　　“不是丢了鲛珠吗？你在此地自责到天亮除了会让我心疼难受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丢失的鲛珠也不会自己凭空出现。不如抓紧时间主动寻找它的踪迹。”
　　宸玄一向都是礼貌而温雅的，可说这话时，声音虽然轻缓柔和，冷静平稳，却隐有几分强势而不可悖逆的意味。
　　澜澈被他话语中陌生的强硬气息稍稍拉回了神智。
　　“你说得对，我应当快些寻回龙儿的身体才是，我这是怎么了……”澜澈如梦初醒般呢喃，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放进宸玄手心里。可就在指尖将要触上宸玄的掌心时，忽然一阵夜风拂过，云浪天殊内殿之门应声而开。
　　一道颀长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外，身形瘦削而单薄。
　　“谁说丢失了的东西不会自己出现？”那道身影动了动，抬步向殿内走来的同时，少年清澈又熟悉的声音也一并响起，漫不经心的话语间似乎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他的面容隐在宽大的黑色兜帽之下，根本看不真切，可澜澈却在他刚刚出现的时候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颀长的少年身形伴着月光跨入殿中，斗篷被他解下扔在一旁，半张化为枯骨的可怖面容现了出来。
　　宸玄见到他也有些诧异：“龙儿，深夜来你爹亲的寝宫有什么事吗？”
　　“怎么？阿爹的寝宫我不能来？君宸玄，你管得也太宽。”面容诡谲的少年一勾唇，犹带轻嗤似地反问，话音刚落就听见澜澈一声怒斥：
　　“放肆！你该称呼王上什么？”
　　“……”少年一噎，沉默数息后才意识到什么似地，略一撇嘴，恭顺地垂头行礼：
　　“父王，儿臣一时失礼，言行无状，直呼父王名讳。儿臣知错，还请父王息怒。”
　　“……”宸玄一言不发，探究似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审视了许久，才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听他此言，少年略微有些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了一些，可还未等他彻底松一口气，就听宸玄不疾不徐道：
　　“我只是好奇，龙儿，你虽自与我亲近，但对我一向尊重，百年间从未口出不逊之语。今日为何如此一反常态？”
　　“……”少年垂着头默然不语，未化枯骨的半张脸隐入阴影之中，完全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两片薄唇微微向上扬起恰到好处的角度，少年人特有的纯澈意气顿时重回眼角眉梢。
　　“父王！阿爹！”少年循着宸玄和澜澈的声音朝他们走了过去，同时伸手召出一枚莹莹生辉的鲛珠，献宝似地递至二人眼前，“我找到了这个，想着它是阿爹日夜不离身的物件，丢了必定着急，这才连夜送来。可刚到殿外，就听见父王在训斥阿爹……我一时心急口快，这才出言无状，惹怒了父王。父王最疼爱我了，还请万万不要与我计较才是！”
　　“……我哪有训斥你阿爹。”宸玄有些意外地盯着少年手中的鲛珠，下意识辩驳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径直越过他，紧贴着澜澈坐下，继而摸索着拉起澜澈的手，把手里的鲛珠小心翼翼放在澜澈掌心，邀功似的轻笑道：
　　“阿爹，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丢了的那颗鲛珠？”
　　鲛人对自己的鲛珠自然熟悉无比，澜澈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这确实是他封印了龙崽身体的鲛珠。
　　“不错。”澜澈一点头，握着鲛珠的手略一转动想从少年手中抽出，可不知为何，对方的五指却强硬而偏执地覆在他手上，紧紧包裹着他的手。
　　“阿爹。”少年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撒娇般的意味：“我把你的宝贝儿带回来了，你不该给我一些奖励吗？”
　　“……”澜澈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你想要什么？”
　　“我得想一想。”少年好看的薄唇略微扬起，佯装沉思了一瞬后不怀好意的笑了：“不如今夜就让我留下来陪阿爹一起睡吧，这样我一想好要什么东西就能马上告诉你了。”


第122章 寸步难行
　　九幽城的人都知道， 他们的澜澈殿下是出了名的疼爱儿子。小殿下自出生起就被当作珍宝似的捧在掌心宠着疼着，各种请求更是从没有得不到满足的时候。
　　澜澈这辈子第一次养孩子，没什么经验， 思来想去只有仿着小时候母后和夜绮罗对待自己的方式照顾孩子。
　　龙崽初生时身体羸弱得仿佛一个错眼看不到就会悄无声息断了气息似地，后来虽然换了身躯，但因为血脉之力相斥，没有办法精进修为学习高深的术法。澜澈对他的要求只剩下了一条，就是能平安长大， 撑到找到恢复原身办法的那一天。
　　可是这个要求对稚弱的孩童来说并不简单。龙崽自幼魂身分离，幼童魂力微弱， 常常无端脱出身躯之外。若无人日夜看顾， 龙崽的神魂怕是早就在幼年时就不知飘荡到魔域哪个地界去了。
　　那个时候就是澜澈日夜守着他， 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陪他度过了随时可能魂魄离体的那段日子。
　　或许是上天垂怜，龙崽的神魂逐渐习惯了如今所用的这具躯壳， 虽然身躯还在因为血脉相斥不断化为枯骨， 但至少魂魄有所容身之地，不会轻易溃散了。
　　那个时候澜澈也已经习惯了日夜陪伴他， 便把孩子放在自己殿中亲自看顾。澜澈怜惜他一出生就吃了许多苦，既自责又不知所措， 思来想去只有加倍对这孩子好，但凡是龙崽提出的请求都没有不答应的。直到后来龙崽成年，宸玄另僻了宫殿，让他从云浪天殊殿迁了出去独住。
　　澜澈舍不放心他， 为了这事， 甚至还和宸玄闹了些脾气。
　　龙崽那时虽然已经是少年形貌， 却因为从小身体虚弱， 无论身体还是心智成长得都比同龄人缓慢些，加上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澜澈，一时根本无法适应，数次滚到澜澈怀中，撒娇卖痴想要搬回来与澜澈同住。
　　澜澈心疼孩子，根本见不得龙崽哭闹的模样，几次亲自求到宸玄面前。谁知一向无条件满足澜澈任何愿望的九幽城主这次竟然怎么也不肯改变主意。
　　“不行。”无论澜澈提出多少次，宸玄总是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他都这么大了，该学会独自生活。”
　　“可是他还那么小……”
　　宸玄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道来：“他都快一百岁了，早就不是孩子了。澈儿，你再疼惜他，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他总是要学着自己长大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认真思量了许久才郑重道：“你虽然对他没有什么要求，但并不代表我就没有。他既然视我为父，我自然该对他负责，这座城迟早也要交给他，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可不行。”
　　他说得认真而郑重，澜澈听了却震诧极了：“这如何可以？”
　　宸玄望着满目诧异的澜澈，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怎么不行？他唤我一声父王，我不把九幽城交给他还能给谁呢？”
　　“不、不能。”澜澈摇摇头，他那时候还看不见东西，却还是忍不住抬头朝向宸玄所在的方向，“收留我们两人住在此地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而且往后你也和自己喜欢的人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我们怎么能……”
　　“不会有的。”宸玄平静道。
　　澜澈心头狠狠跳了一下，隐约察觉再不停下这个话题马上就会听到什么自己不配接受的话，有些慌乱地张了张口，可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听宸玄波澜不惊的声音在面前想起，轻缓柔和的声音与平日里无异。
　　“生子太痛苦，我连见都见不得，怎舍得他再受这种苦？”
　　仿佛闲话家常般的一句话直勾勾窜入澜澈耳中，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躲闪回避的余地。
　　澜澈愣在原地，几度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索性宸玄只是短促地低笑了一声，随即像是完全没有说过这番话一样，继续道：“当年瀛洲的事，确实是九幽对不起你们，日后把九幽城交还给鲛族后人，也算名正言顺。”
　　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龙崽终究没能般回云浪天殊和澜澈同住。所幸少年人的适应力极强，没过多久就完全适应了一个人在宫殿里生活，没了澜澈的管束，甚至更加逍遥快活，不久之后就再没提过返回云浪天殊。
　　只是没人能想到，时隔多年，他竟又提出回到云浪天殊和澜澈同住。
　　宸玄略一沉吟，探究似的目光扫过澜澈。他本认为澜澈会像过往那样毫不犹豫地同意少年的请求，没想到竟看到对方动了动唇，冷硬而直接地拒绝道：“不可。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天天黏着我算什么道理？”
　　黑衣少年似乎自己也没料到会被拒绝，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皱了皱鼻子委屈巴巴道：“可是阿爹说好了要给我奖励……”
　　“那是你自说自话，我没答应。”不知为何，澜澈的声音陡然变得有些冰冷，轻阖了一下眼眸，淡淡道：“好了。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少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心，犹豫着向前凑近一些，试图贴着澜澈撒娇：
　　“可是——”
　　澜澈轻轻蹙了一下眉，侧身避开，一字一句重复道：“回去休息吧。”
　　“……”
　　“走吧。”最后还是宸玄走了上来，不由分说拉起黑衣少年的手，把他从澜澈身边拽了起来，“澈儿最近为了寻找鲛珠，消耗甚大，你就别闹他了。”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和，扣在龙崽手臂上的五指却像铁钳一样牢固，把人带出云浪天殊时的动作同样温柔而不容拒绝。
　　“行了放手吧，我不会再去打扰他。”从殿中走出来后，少年挣扎着从宸玄手中脱身，别扭地跟在其后，二人沉默着向前走出几步，他又期期艾艾开口问道：“他……我阿爹他平时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这话问得很是奇怪，稍微一便能察觉出不对来。话音刚出口少年就后悔了，可走在前方的君宸玄已经稍稍回首，晦暗难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自幼与他亲近，从小到大他如何待你，你自己不明白吗？”
　　“……”少年自知失言，干干笑了一声，含糊道：“是我睡迷糊了。我只是觉得阿爹今日有些反常，这才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父王不用理会我。”
　　宸玄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你确实是睡迷糊了，否则怎么没有发现自己一直走错了方向？”
　　少年下意识“啊？”了一声停下脚步，彻底愣在原地。
　　“你的寝宫在云浪天殊殿正西方不远，本王的寝宫则在另一个方向。刚出殿门时我便放开了你，本意是想让你自行离去，因何你还要跟着本王一直走到此地？”
　　“！”少年大惊，半张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如今这具身体双目失明，醒来后心急如焚根本没来得及细想，随手就指派了个侍女领路带他去了云浪天殊。一路走过来根本没有留意方位，而今更是心中装满了事，出了殿门没头没脑地跟着宸玄一路走，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你睡得也太迷糊，往后无事莫要半夜在宫中晃荡。”宸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意有些莫测：“免得连自己是谁都离不清了。”
　　黑衣少年看不见他的神情，脊梁却莫名有一阵寒意一窜而起。
　　“夜确实深了。回去休息吧。”宸玄望着站在夜色中的黑衣少年，轻声问：“现在知道回寝殿的路了吗？你在宫中生活百年，应当不需要本王再派人送你吧。”
　　“不，不用劳烦父王了。”少年垂头行礼，恭顺道：“我自己能回去。”
　　“那就好。”宸玄略一点头，温言道：“夜深了，快回去吧。
　　说罢，率先转身离去，独留下少年一人站立在浓深的夜色中，一袭黑衣包裹着的瘦削身形几乎完全融入黑夜。
　　“恭送父王。”少年深深垂首，一手放在心口一手朝身侧伸开，行了一个九幽之礼。他虽然已经许久没有行过这个礼，但动作依然称得上流畅标准。
　　当君宸玄的步伐声渐渐远去后，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夜色下的仅存的半张完整面容上隐隐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恍惚和为难。
　　天知道他的寝宫在什么鬼地方。他想。
　　毕竟他根本不是这里真正的小殿下。少年的嘴角略微一垮，顶着这具躯壳的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还是这具残破的身躯，但身体里的灵魂却已不是从前的龙崽，而是不顾这具身体原主的强烈反抗，硬生生和他暂时交换了身体的君聆渊。
　　寒夜深深，顶着没有目珠的躯壳，君聆渊独自站在一片黑暗中，头一次知道原来双目失明竟让他寸步难行。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寝殿到底在哪。数百年前他叛出九幽城的时候，云浪天殊殿正西方哪来的什么偏殿……


第123章 插足
　　时间倒溯， 数个时辰前的应龙城的山顶禁殿中。
　　聆渊一步一步朝着发懵的龙崽靠近。他的身形高大俊美却极有压迫感。刚走近一步，站在原地发怔的少年就被惊得回过神来，抬头望向身侧的男子。
　　君聆渊的面容俊美轮廓深刻， 眼睛和唇辦的形状都十分凌厉，深深望向一个人的时候，目光犹如寒谭般深不可测，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容抗拒的威压。
　　龙崽的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半步拉开和他的距离：“你想干什么？”
　　“别怕。”聆渊瞥了他一眼， 锐利的薄唇微微向上勾起一点点小小的弧度，“我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突然从龙崽脊背上窜起， 不好的预感几乎瞬间笼罩了他的整个脑识。
　　“我和你还没那么熟。”少年强装镇定地往后退了几步， 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颤意。
　　“我该回去了。父王阿爹他们如果发现我不在， 会很着急的……”
　　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个字， 少年瘦削的双肩就被聆渊长臂一伸搂进怀中。
　　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疾不徐道：“放心， 他们不会发现的……”
　　忽然落入陌生的怀抱， 龙崽一时震惊又诧异，根本来不及细想聆渊话中含义就觉得有一道陌生、又莫名让他产生亲近之意的力量正经由聆渊的手掌灌入他的身体里。
　　“你干什么！”他猝然意识到不对， 怒吼出声并试图挣脱肩上那只大手的桎梏。可是君聆渊的五指就像铁钳一样牢固有力，看上去虽然只是松松搭在少年肩上， 可无论龙崽如何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半分脱身的余地也没有。
　　“别怕。”聆渊慢慢贴近不断扭动挣扎的少年，轻声在他耳边安抚。但他威压甚重，往日又甚少做过温言软语哄慰人的事， 根本不得要领， 刻意压低的声音宛如心怀不轨之人试图蛊惑人心， 非但没让挣扎不停的少年平静下来， 反而更让龙崽脸上面露惊恐之色。
　　“别怕啊，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会伤害你。”聆渊死死按住几乎嘶吼出声的少年，强压着发怒的冲动，耐着性子道：“我只是想借你的身体一用……”
　　这么一说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恐怖了，聆渊掌下的少年骤然发出惊骇的大叫声，猛然爆出的挣扎巨力几乎要将聆渊掀翻。而就在龙崽剧烈挣扎间，聆渊放在他肩上的手掌忽然一松，源源不断灌入体内的陌生气息顿时停止。
　　紧接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骤轻，飘飘荡荡升至半空后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又以最初那种悬在半空的姿势俯视下方。
　　巨大而清晰的镜面前，一高大一瘦削的两道身影像是刹那间被冻结住了一样，闭合着双目一动不动默然伫立在原地。紧接着空气中猝然闪过一道耀目的金光，双目紧闭的少年人眼睫轻扇，慢慢地睁开了眼。
　　龙崽片刻前才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神——懵然、无措，还有深深的不可置信。可是此时，镜中映照出的那名少年虽然和之前看到的模样一般无二，可眼神却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微睁着双目站立在宸玄身边的少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分明很是精致妍丽的面容却因为目中透出的寒潭般的眸光而变得威压深重。
　　拥有这种眼神的人——龙崽心底不禁生出一阵寒意，用意念控制着自己的视角缓缓下移，惊恐想到：
　　拥有这种眼神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古怪的君聆渊！
　　这具身体的主人竟易主成为了君聆渊！
　　龙崽的视角悬浮在半空，惊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一刻，更令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聆渊一拂袖，龙崽眼前一花，失神一瞬，再睁眼时，自己的视角又回到了地面上，而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先前在镜子中看见的那道少年人的身影。
　　“这……”龙崽不可置信地摊开手放在自己眼前，目中一点一点染上惊骇震诧的神色。
　　他又拥有了身躯。然而此刻他的双手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掌宽大，与先前他看见的自己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
　　更加不同的是视角的高度不知何时也发生了改变，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甚至要微微垂下眼眸。仿佛一瞬间他的身体被拉高拉宽……又或许是——
　　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念头飞快窜入龙崽脑识。
　　他快步朝旁边跨出两步，走到殿中那块几乎可以撑起穹顶的巨大镜子前，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
　　镜中依然映照出一高一矮两条人影，与之前不同的是，镜中高大俊美、五官深邃的“君聆渊”此刻正震诧地张大了口，满目难以置信的吃惊模样，与身俱来的赫赫威压顷刻间竟荡然无存。
　　而在他身边身形瘦削、面容妍丽的少年唇辦微抿，寒潭般的眸子里闪动着莫测的光。
　　龙崽诧异地张了张口，镜面中映照出的“君聆渊”也张了张口，龙崽愣愣地转了个身，镜中的“君聆渊”也随着他的动作转身。
　　“只是换了个身体，不用如此诧异。”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顶着“君聆渊”壳子的龙崽循声望去，正好撞见身边少年似笑非笑望着他的目光。
　　“……”他沉默半晌，张了张口又闭上，如此循环往复数次，才有些木然地问：“这是什么邪术？”
　　“邪术？”聆渊嗤笑出声：“这是我们应龙一脉与生俱来的血脉之力，血脉同源之人可移魂易魄，瞬息就能完成，并且对对方的身体拥有不亚于原主的掌控权。怎样？如今你可信了自己是我的亲骨肉了吗？”
　　“可笑！什么邪魔外道的小戏法！”龙崽怒而回首，掷地有声：“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别白费心机了。你要让我看的小伎俩我已经看到了，快些换回来让我回九幽城去！”
　　君聆渊古怪地笑了一下，瞥了一眼此刻正用着自己身体的龙崽，轻声道：“谁说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你相信自己的身份？思归吾儿，你真是对为父一无所知啊。”
　　“都说了别那样叫我！”龙崽终于忍无可忍，大怒出声：“我看你简直走火入魔，我不是你儿子！我父王阿爹恩爱百年，对我疼爱有加。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插足他们的感情？也配觊觎我阿爹？别做梦了！”
　　“插足？”聆渊短促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到底是谁插足谁。”
　　“少废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龙崽都不相信，更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急声逼迫聆渊放他回去，可还没等他说完，只见眼前少年人的身影瞬息之间化为薄薄的一层金雾，向静置在内殿中央的澜澈鲛珠里涌去，顷刻间尽数汇入鲛珠，殿中再无一息少年存在过的踪迹。
　　“喂，你去了哪里！快放我回去啊！”龙崽满心诧异地看着君聆渊化作金雾涌去鲛珠，不可置信地尖声大喊：“把人弄到这里自作主张地换了身体，还一言不发地消失到底算怎么回事啊！君聆渊，你出来，先把我们的身体换回去啊！”
　　“君聆渊”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内殿中回荡，紧接着，真正的君聆渊仿佛近在咫尺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的原身太虚弱。我倾注了快半身血脉之力才换得它能够在你面前出现片刻，此刻我已经气空力尽，再也无力维持它现形了。”
　　龙崽撇了撇嘴，不屑道：“我没让你做这些。你出来，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放我回九幽城！”
　　“诶。”君聆渊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鲛珠里传出，不疾不徐道：“你的阿爹不理我，可我又有很多话不得不对他说。好娃儿，你的身份借为父用几天吧。”
　　身份这种东西，可以这样借的吗？
　　“……”龙崽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半晌又听见君聆渊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为父不在的这些日子，应龙王城就交给你了。替我看顾好它。”


第124章 自以为是
　　“你这个包藏祸心的恶徒！快点给我滚出来。”龙崽震怒， 长腿一迈大步走向殿内的鲛珠，对着莹莹生光的珠子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谁要替你留在这里顾什么王城了！你出来！你滚出来！”
　　他如今用着的是聆渊的身体，一怒之下血脉中浩瀚沛然的汹涌龙气冲天而起， 贯天彻地，倾刻间震得整座宫殿山微微发颤。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能爆发出如此霸道骇人的力量，捧着鲛珠的少年一下子怔住了，如坠云山雾海般迷惑不知所措。
　　鲛珠中却传来聆渊短促的笑声：“我没有欺骗你吧？你是我和澜澈的孩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脉， 移魂易魄后能够完全掌控我的身体和我的力量。怎么样？应龙王族的力量可还让你觉得满意？”
　　“我还是不会相信的！”龙崽甩了甩头，试图把聆渊那仿佛能够蛊惑人心的声音完全甩开， “世界之大， 奇门异术数不胜数， 你定是用了某种邪术诓骗我！”
　　话虽如此， 可是心底却隐隐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呢喃道：
　　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世间真的会有其他术法能够做到如此吗？移魂转魄，一个人能够如此彻底地接管另一个人的身躯和力量……除了他们二人血脉同源， 还有其他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吗？
　　“信不信你可以自己慢慢查。”君聆渊漫不经心的声音继续道：“我不在的这些天， 你可以尽情使用我的力量。吾儿，强悍的力量可以掌控很多事， 你会爱上这种感觉，好好享受吧。”
　　“是吗？”龙崽沉默数息， 忽然满怀恶意地笑了一下，不屑至极：
　　“可是再强大的力量都没能让你得到我阿爹呀……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有多强，只敢在我这样的孩子面前逞威风。”
　　“……”
　　少年没有理会鲛珠里诡异的沉默， 继续道：“君聆渊， 不管是不是邪术， 我都很感激你。感激你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拥有过视觉、真正拥有过完整的身体。
　　为了答谢你，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虽然不知道你和我父王阿爹过往的恩怨，但是我想我隐约可以猜到为什么我阿爹见了你总想逃，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大殿中安静了许久后，聆渊听起来有些沉闷的声音从鲛珠中传出：
　　“你说。”
　　龙崽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殿中央的长镜前，透过镜面望向自己如今这副君聆渊的面容。
　　“因为你自私又自以为是。”他一字一顿清晰道来。明明和聆渊这副身躯一模一样的声线，听起来却格外不同。
　　鲛珠静默无声。
　　少年却不住地逼问：“你看看你做的这都是什么事。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阿爹他不愿理你，你便顶了我的壳子去到他身边继续诓骗他，你觉得他知道之后会开心吗？
　　我不愿意相信你言之凿凿的一切，你就用尽手段把我的神魂勾来，粗暴地困在此地，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向你妥协、背弃我的父王了吗？
　　这个世界上能够解决问题、又温和无害的方法有很多，可你为什么一以贯之偏偏要选择粗残、暴力、自以为是的手段呢？恕我直言，你这样除了毫无用处的自我感动外，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少年用君聆渊略微显得低沉硬朗的声音冷冷淡淡说出这番话，换来了身在鲛珠里的君聆渊长达数刻的沉默。
　　最终，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君聆渊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度传初。他没有对龙崽的话发表意见，而是很平静地说：“我会尽快回来。总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请你帮忙处理一下城中的事务了。”
　　原本，他还想加上一句“你早晚要继承我的王城，早些熟悉如何为王也不是坏事。”可不知为何终究是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对不起，我本意不是想逼你做什么。”他想了想，又道：“见完澜澈，做了我该做的事，我自然会回来放你出去。这段时间请你暂时留在城中吧，别做无用之事，城中有和我神魂相通的大阵，你走不掉的。”
　　说完，龙崽只觉掌心一空，君聆渊的声音已和澜澈的鲛珠一并消失。
　　*
　　九幽城刺骨的夜风把聆渊吹得格外清醒。忆起数个时辰前的事情，记忆更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将过往自己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细想，似乎确实是像龙崽所言的那样。
　　自以为是、自我满足。
　　毫无用处。
　　原来一直以来我都用错了方法吗？聆渊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澈儿，这些年来，你把咱们的孩子养得很好。他分明才一百岁，若换成人类的算法，不过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看得如此清晰透彻，比起我这个空长岁数的亲爹有出息多了。
　　……
　　那天的最后，聆渊独自一人在一片漆黑的暗夜中徘徊了许久，才捉住一个值夜的小魔兵，让他领着自己回了寝宫。
　　原来双目失明、永远身处无明的暗夜竟是这般艰难！天际隐隐泛白后终于回到殿中、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时，聆渊忍不住想。
　　此时他的神魂附在已有大半化为枯骨的烛龙身躯上，无论是体力、耐力还是精神力都不可与过往的自己相比，加上在冷风中枯站了大半夜，更是满心疲惫。可一想到自己只是刚瞎了一天就如此难受，澜澈他因为自己目盲近百年、龙崽更是自出生起双目失明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漆黑世界中，聆渊一时更觉得愧悔难当，心痛如绞，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天色大亮时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对于眼盲之人，白天和黑夜本来就没有十分明确的边界。聆渊先是给龙崽的原身渡了半身血力，又动用了移魂易魄之术，体力灵力都消耗得太多，一睡就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彼时聆渊其实睡意未消，他虽然如今身体羸弱许多，但他高居上位已久，对于周遭气息变化的紧敏程度却不会改变，而他对澜澈气息的熟悉程度更像是刻入神魂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灭失。
　　醒来之前，他隐隐察觉到澜澈的气息忽然萦绕在身侧，神魂顿时一个震颤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眼后，目之所见只有无垠的黑暗。聆渊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此刻自己已是和龙崽互换了身躯，用的是对方化为半幅骷髅的烛龙身躯，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醒了？”澜澈如同金玉碰撞般清澈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乍听之下，聆渊差点下意识伸手搂了过去，所幸他脑子还算清醒，刚抬起手就响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强压下心中想把对方扑倒的冲动。他调整了一下动作，循着澜澈话音传来的方向贴了过去，仿着龙崽平日里说话的语气，黏柔道：“阿爹，你来——”
　　话音未落，声音却戛然而止——澜澈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避开他不断逼近道身体，聆渊的脑袋扑了个空，没有如他所愿搭上澜澈的肩，而是猝不及防撞上了床柱，发出“咚”地一声声响。
　　“……”
　　聆渊吃痛，原先装出来的娇缠黏腻的声音瞬间染上几分情真意切的委屈：“阿爹……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在干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教过你如此懈怠。”澜澈的声音在聆渊听来有些陌生的冷厉，“旁人偷懒，睡到日上三冈也就罢了，你倒好，直接睡到了日影西沉？”
　　聆渊自然不能说因为自己昨天因为找不见路，硬生生在殿外站了大半夜，这才睡迟了些，只得垂下头摆出一副乖顺知错的模样。
　　澜澈见他如此模样，目光一闪，继续问道：“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对你说的话吗？”
　　当然不知道啊。聆渊心想。
　　前些日子，这具身体里装着的还是咱们的娃儿呢……
　　“……忘了也没有关系。”聆渊一言不发，澜澈倒也不生气，挥手之间一对手捧卷轴书册的宫女鱼贯入内，顷刻间手上的书卷就把本就不大的寝殿堆得满满当当。
　　聆渊虽然看不见，心中却无端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他一拧眉，模样委屈又可怜：
　　“阿爹，这是要做什么？”
　　澜澈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道：“龙儿，你年岁渐长，长久以来修为却停滞不前，你这样是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的，以后若是再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可怎么办呢？”
　　聆渊傻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摸索着走到桌案前，战战兢兢地捧起一卷卷轴，懵然回首：“所以这是？”
　　“是术法卷轴。”澜澈轻描淡写道：“往日我对你要求不高，只想着你能平安长大就好。可是世间别有用心之人甚多，你又身为九幽皇子，却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委实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便禁足在这寝宫里，把这些术法统统学会并融会贯通，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寻我。”
　　“……？”聆渊整个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身，骇然问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术法要学啊？”
　　澜澈展言一小，轻描淡写道：“天地五行术法共五大宗七十二卷，一百八十道而已。你天生悟性极高，学会这些不需要多长时间的。”
　　“天地五行术法共五大宗七十二卷，一百八十道而已……而已？”聆渊震惊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一百八道术法虽说数量并不惊人，但是天地五行术法需引天地灵气为己用，需要极高的天分，加上术法咒决晦涩难懂，学起来并不轻松。
　　聆渊自幼和澜澈在九幽城的是非学宫学习术法，自然学过这些法术，深知学成不易。澜澈是瀛洲纯血鲛族出身，天分极高，是当年学宫中最为出众的弟子，完全将这一套术法融会贯通也花费了小半年时间。
　　而今他这副半残身躯，连汇聚灵力都极为困难，更别说学习如此高深复杂的术法了。
　　想到此处，聆渊心头一动，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卷轴，“噗通”一声跪在澜澈面前，哀声求饶：“爹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我认错、我再也不会犯了，还请你别把我关在寝殿里……”
　　他费尽心机和龙崽交换了身体，自然是有要事要做。以小龙崽这副半残的身躯，即便在这间小破屋子里待上一百年他也不可能学会天地五行术的，就算他学会了，等他出来，澜澈怕是和君宸玄孩子都有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澜澈惊疑道：“我是不想你再被心怀叵测之人挟持。你不明白，被掠夺、被囚禁的滋味并不好受。”
　　“……”聆渊闻言心中一沉，想起过往对澜澈所做的种种混账事正是澜澈所厌恶恐惧之事，心中更是悔愧难当，即便有千言万语，如今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果然是我用错了方法啊。他想。
　　澜澈见他不再说话便以为他想通了，留下满地卷轴，一言不再多发，转身就走，并在沉重的宫门闭阖前，亲自落下重重深锁。
　　寝殿之外，一条高大俊伟的身影背对澜澈迎着夕阳而立，在听见殿门落锁时才缓缓转过身来，混杂着意外和不解的目光落在澜澈不见喜怒的清冷面容上。
　　“没想到你会这样对他。”宸玄朝澜澈走来的方向迎了上去，低沉的声音里竟破天荒地显出几分吃味：“我以为你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会立刻把他骂回去，谁知道你竟这样能忍，不但陪他演戏，甚至连龙儿的下落都不问一嘴。”
　　“我能感觉到龙儿现在很安全，无需担心。”澜澈侧了侧首，用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宸玄的脸色，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既然费尽心机想体会一下这些年来龙儿吃的苦，我自然该成全他。还有当年我也在他手上吃尽苦头，既然他上赶着送上门来，我正好悉数奉还。”
　　“没想到你也会记仇。”宸玄顿了顿，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澜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羽睫一翕一阖，如同鸦羽般轻盈好看。
　　“他一出现我就知道了。”他说，“龙儿是我用心脏孕育而出，我与他自然有些旁人所不知的牵绊，岂是旁人这拙劣的小伎俩可以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
　　说完，澜澈侧过头，问：“那呢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宸玄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这些年来，龙儿从未对我不敬，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
　　“澈儿。”宸玄拉着澜澈停下脚步，双手扶着他的双肩，认真道：“其实我不想看到他了，让他回去吧。你若是心中余怒未消，我替你杀了他也行。”
　　你说我怯懦也好、自私也好。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为他耗费一丝心力了，那怕你只是想报复他，我也不愿再看了。


第125章 放手
　　聆渊一拂袖， 一卷卷轴应召飞入他掌心。卷轴上附有灵力术法，聆渊认命般摊开卷轴，伸手悬于其上， 卷轴中的字符化作碎星般的光芒窜进聆渊手心，成串成串术法直接在他脑海中显化出字型。
　　“天地五行术……哈！”聆渊心中苦笑一声，下半张脸精致流畅的线条显出一道秀美的弧度。
　　早在数百年前，他就学过这些法术，但因血脉之力的缘故， 他不太擅长此类需引天地灵气为己用的法术，当年在九幽城的学宫里也仅学了个皮毛， 如今转眼百年， 他更是连这些术法的咒决都记不清了， 加上自己如今使用的这具小烛龙的身躯残破不堪， 连灵脉都不完全，只能勉强使用一些粗浅的法术， 要在短时间内把一套天地五行术融会贯通谈何容易。
　　聆渊从傍晚愁坐到深夜始终一筹莫展， 到了最后，他干脆把卷轴一扔躺回床上。
　　他都一把年纪了， 如何还学得动法术？还是回王城和那孩子把身体换回来吧。聆渊想。
　　可刚躺下来，聆渊就猛地意识到一个糟糕的情况——他和龙崽血脉同源， 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施展移魂易魄术法，但前提是澜澈那颗封印了龙崽身体的鲛珠需要在他身边。毕竟这项法术以血脉之力发动，若没有龙崽原身，自己就算有天大的能为也无能为力， 即便神魂能从顺着血脉之力的感召从如今这具身体脱出、去往鲛珠附近， 但也只能以神魂的形式存在， 没有实实在在的身体， 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糟糕……他怎么忘记了这个。聆渊仰面躺在大床上，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捂起了脸——他原是想着他带回了鲛珠，再一撒娇，澜澈必定会留他在云浪天殊，然后再徐徐图之寻找机会讨澜澈欢心让他重新接受封印在鲛珠里的感情……可是目前的境况却是，他被澜澈锁在殿中，根本无法接近澜澈，甚至连自己的原身都回不去了。
　　目不能视、身无法力、甚至连自由都被剥夺，身为纵横魔域数百年的应龙城主，聆渊第一次产生如此深重的无力感。
　　还是得想个办法接近澈儿！
　　在床上横了数刻，聆渊忍不住想。虽然心中这样想，倒却没有一骨碌起身，反倒是伸手扯过了被子蒙到头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虽然神魂无法回到龙崽的身体里，但是血脉中的的感召之力尚存。不一会儿，聆渊灵魂一轻，整个神魂腾空而起，原地一旋，循着血脉之力的感召回到了云浪天殊。
　　夜深人静。靛蓝色的天幕下，云浪天殊殿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影影绰绰如陷云山幻海。
　　聆渊的神魂无身无形，但脱离了残破身躯的束缚，目力也随之恢复。他无心在阔别多年的云浪天殊殿中欣赏，心念一转，视野便由无数明珠照彻的华美外殿移至寝殿。
　　已是深夜，殿中毫无人声，只有一道绵长轻软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聆渊心头一滞，循着过往的记忆朝里急急而去。视线越过半阖的窗，中庭里的宫灯柔和的光线混杂着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
　　他忽然意识到云浪天殊有些不同了：澜澈自幼惧黑，殿中常以明珠照明，日夜不熄，即便是夜里就寝时，也必须伴着珠光或是灯火才能安睡。可是此时，殿中却未燃烛火，也无明珠，唯一的光线便只有窗外微弱的宫灯之光和清冷的月光。
　　聆渊先是讶异了一瞬，很快就明白过来，随即心中又是一番针扎斧凿般的锐痛。是了，澜澈目盲百年，怕是早已习惯黑暗了，如今虽然复明，但也不再需要光亮了。
　　最是惧怕黑暗的澜澈，为了他心甘情愿永坠黑暗无间。
　　也是这个深爱着他的澜澈，被当年幼稚、冲动、不理智的自己一次又一次用各种粗残酷烈的手段凌虐，最终遍体鳞伤、身心俱疲地远远离他而去。
　　可他这个曾经给予过对方刺心剧痛的刽子手，竟一次又一次忝着脸试图靠近澜澈求去原谅，竟还痴心妄想欲和对方重修旧好。
　　痴人说梦不过如此。
　　聆渊的神魂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夜风中微微拂荡的幔帐上，只需心念一动，他的视线就能穿透那重重鲛纱见到澜澈。
　　可他却犹豫了，许久不敢上前。
　　数百年来，对澜澈、对过往自己的种种所作所为，他后悔有之、愧疚有之、疼惜亦有之，却独独不曾想过放手。
　　他要澜澈。
　　过往确实是他错了，他可以认错、可以补偿、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付出一切代价。但他从未想过要放手。
　　应龙一脉作为上古神魔后裔，身体里永远流淌着强势而独占一切的霸烈血脉，要他放弃澜澈、亲眼看他和别人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耗费了百年时间，终于寻到澜澈的踪迹，可是直到手段用尽却依然无法挽回对方的心，在这期间每一次看见君宸玄和他亲密无间的举动都让他如遭雷殛、痛苦难当，深重的无力和挫败感在他心底不断累积、发酵，到了最后几乎成了一股妄图毁灭一切的恶欲。
　　身体里仿佛不知何时生出一只长满獠牙、形貌可憎的巨兽，沙砾般粗哑血腥的嘶吼声自他心底传来：
　　什么悔过、什么补偿，这种迂回又温柔的手段根本就不适合你！
　　他不愿意回来，就打昏了拖回来，用禁咒重重深锁起来！你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干吗？如今怎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呢？该正气凛然、守礼节，讲道义的人是君宸玄而不是你啊！你是想变成你最厌恶之人的模样吗？做你自己该做的事，你既然要他，就该不择手段，是你的就该紧紧攥在手中，不是你的，便去争、去抢、去掠夺，这才是你该信奉的道理！
　　……
　　他差一点真就这么做了，若不是君宸玄实力终究高他一筹，澜澈如今早已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向来就是如此，用尽手段强求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向来如此就一定是对的吗？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忽然生出了放手的想法。
　　他对澜澈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沉重，继续用对方所厌恶的作法把人强留在身边，澜澈还能承受多少这样的折磨和伤害。
　　是不是只有彻底离了自己，澜澈他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轻松自在？
　　他愿意为了我永留黑暗之中，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了他彻底离开呢……
　　心念杂陈、思绪纷乱。聆渊的神魂就这么定定地守在澜澈寝殿之中，隔着重重纱幔望向隐秘的床帷中，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
　　倏而急风骤起，拂荡开层层鲛绡轻幔，澜澈沉静的睡颜像块无瑕的美玉猝然暴露在聆渊眼前。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昳丽无双，勾魂荡魄。几乎就在看见澜澈的那一瞬，聆渊再也忍不住，驱策着心念瞬移上前，灼热又充满渴望的视线紧紧贴着身下的熟睡之人。
　　澜澈睡得极深，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闭合成一道柔美的的弧度，秀雅的长眉平和地舒展开来，略微有些散乱的发丝被风拂起，散在凝脂似的皮肤，犹如墨雪坠于美玉，沾染出一片风华。
　　聆渊的目光在他舒展开的眉心处流连不去。澜澈面色平和，薄唇似擒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呼吸和缓而绵长，看起来极是安稳。聆渊却觉得心中一涩，心底不住地泛起苦涩和挫败。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澜澈睡得如此平和安稳了呢？
　　昔日澜澈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似乎永远身处恐慌和不安之中。如今细想缘由，大抵是因为他自己重欲又没有安全感，每当他看着澜澈的时候就就喜欢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恨不得时时把人圈在怀中，永远占有、彻底征服。
　　在无数个荒唐的夜晚，他一次又一次把早已气空力尽、虚弱无力的澜澈抱进怀里，用他后来残忍刺穿对方心脏的手抚去澜澈眼睫上细密的泪水，用他尽兴过后嘶哑低沉得令人恐惧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唤着澜澈的名字。
　　在他用尽武力强逼澜澈留在他身边的那段时日里，几乎每夜都是如此，以至于到了后来，澜澈每次在他怀里睡去时，眉心总是轻拧着，犹如陷入一个随时都会崩塌溃散的骇人梦境。
　　对不起……
　　记忆中每一次疯狂而不知克制的索。取之后，他总会把不知是昏迷过去还是终于睡着了的澜澈紧紧锁入怀中，在他耳边略带愧意地轻声呢喃，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安抚怀中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人，殊不知自己已化作梦魇、成了他眉心轻拧起的一道褶皱。
　　夜风扬起一片曼舞的鲛绡，细雪一样的绡尾柔柔拂过澜澈的脸颊。澜澈在睡梦中轻轻一撇头，避开乱舞的发丝和纱幔。聆渊的神魂也从过往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望着被夜风惊扰的澜澈在心底涩然一笑。
　　是了，澜澈这样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人，那时又受了重伤，稚弱美丽得宛如温室里的鲜花，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掌心，用尽所有心力呵护疼宠，怎吃的了当年那些苦头？而自己当时就像被欲望支配了所有理智的凶徒，从头到尾只顾自己逍遥快活，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混账事。
　　合该被人厌恶、遭人厌弃。
　　连我都深深憎恶着的自己，已经给你带去了太多沉重不堪的苦难，这样的我，还有回到你身边、请求你原谅的机会吗？
　　还是说，真的已经到了我该放手的时候了？
　　聆渊望着澜澈宁静而舒展的睡颜，整副神魂都因心底生出的“放手”二字而剧颤。


第126章 觉醒
　　真的已经到了我该放手的时候了吗？
　　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聆渊整个人骇得发颤，神魂撕裂的剧痛从胸口的位置传来，瞬间侵入他的脑识， 痛苦几乎瞬间摧毁他的所有感知，唯想发出悲苦的哀号。
　　放手意味着心甘情愿地放弃、意味着彻底的失去。
　　或许自己不再出现在澜澈生命中对澜澈来说再好不过，可他自己却是万万不能甘心的。
　　怎么可能甘心呢？放弃、松手、失去……这些词只是在脑中略微一想，随之而生出的剧痛都几乎要把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淹没，他又怎可能亲手促成这种局面？
　　不可能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甘愿就这样放手的。
　　心念一动，神魂向下拂荡而去， 紧紧贴近熟睡的澜澈。睡梦中的澜澈肤光荧白， 月光照彻下的双颊恍若凝脂， 发似乌檀， 唇若点朱，无论望着这张脸看多久都不觉得满足。
　　这是我的。聆渊一边看着他， 神魂俯一边下身去靠近他的双唇。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我就算死了、身体化为烟尘散去，也要长长久久拂荡在你身边， 到死也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神魂没有实体、没有气息，亲吻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聆渊便只能一直睁着眼，亲眼看着澜澈灿若春华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半刻也不舍得眨眼，有那么一个瞬间， 他忽然软弱地想：
　　其实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他是一道寄居在鲛珠里的魂魄， 无身、无形、没有任何气息、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他可以以这种形态永远留在澜澈身边， 并且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担， 澜澈虽然看不见他、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自己也触碰不到澜澈，倒至少澜澈可以一直陪着我……
　　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可就在这个想法生出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下一道荧光猝然一闪，待他凝神望去，只见原是澜澈腕间的鲛珠正发出莹莹光亮。
　　下一瞬，与他近在咫尺的澜澈就这样当着他的面睁开了眼睛。
　　虽然知道自己如今是以魂魄的形态存在，根本没有身体和气息，完全没有被人察觉的可能，但聆渊心底还是凭空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睁眼后的澜澈按了按额角，然后就着平躺在床上的姿势把戴着鲛珠手伸至眼前看了半晌后垂下手，霜雪般的目光在四周逡巡片刻，终于张了张口，轻声道：“君聆渊，是你吗？”
　　聆渊的神魂荡在半空中，闻言讶然怔住，久久不能动弹。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不应该啊！神魂的存在根本就无迹可寻，澜澈不应该察觉得到他的存在啊。
　　聆渊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是神魂无身无形，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响，就连最简单的讶异声都发不出。
　　与此同时澜澈也翻身披衣而起，广袖一挥间，云浪天殊殿中的数盏明灯渐次亮起，瞬间将整个寝殿彻底照亮。
　　“我忘记了，魂魄是无法说话的。”澜澈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很快又轻念咒决，就地起阵，瞬息之间，一个荧蓝色的灵力阵法凭空出现在寝殿中央。
　　“照魂阵，可令魂魄短暂现形，阵中魂魄言行与常人无异，很适合现在的你。”澜澈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阵法缓步行走，不疾不徐道：“这是个很简单的阵术，你我少年时就在学宫学过，如今即便忘记了也不该不知它的用途，何况今日傍晚我给你送去的那些卷轴中也有此阵的记载，哪怕你再多随手翻弄几下，也能找见……怎么？君聆渊，想诓骗我却不愿下功夫，是你觉得我太好骗，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聆渊再不愿意也只能相信澜澈已经发现他了。当即旋身走入阵法，高大俊伟的挺拔身形一下子就在阵法中显现出来。
　　“果然是澈儿，目光如炬，还是那么聪明。”聆渊无奈苦笑一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澜澈霜雪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本来不欲回答，下一刻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轻笑出声：“一开始就知道。”他说：“龙崽他从不曾对自己的父王不敬，君聆渊，你失败在对他一无所知却敢大着胆子冒充他。对付现在的你，我根本不需让人襄助，我亲自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杀死你。”
　　他分明是因与鲛珠和龙崽有特殊的牵绊才轻易感知出来人的气息不对，可不知为何，当下却说出这个理由来，而看到聆渊轮廓深邃的俊颜上刹那间浮出的悲苦憾恨之情亦让他心生莫名的愉悦。
　　原来想要折磨凌虐一个人，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体力和修为上的压制，甚至不需通过伤害对方的身体，简简单单几句算不上“狠”话的言语就已经足够。
　　“可你终究没有杀我。”聆渊眼睫翕阖，黑如深潭的眸光一暗，轻声道：“你不忍心对我下手。”
　　他虽声音极轻，语气却殊为坚定，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斩钉截铁般的陈述。
　　澜澈定定望着他看了数息，继而淡漠道：“错了，不是不忍心，而是不必要。甚至有些好奇，想知道你这次又打算用什么可笑的小伎俩取乐我？”
　　说完，澜澈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果然如他所料，话音落地的瞬间，在阵法中显化出身形的聆渊脸色陡然一白，恍然道：“取乐？澈儿……我没想怎么样，你能不能别这样与我说话……”
　　“你当然不能怎么样。”澜澈轻嘲一声，继而随手召来一把白玉交椅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侧脸，歪头望向阵法中的聆渊，不耐道：“行了，说吧，龙崽的魂儿被你弄哪去了？”
　　他用这副姿态和语气和对身困阵法中的聆渊说话，颇有些刑讯逼供的意味。聆渊苦笑连连，哑着嗓子涩然叹道：“还真是直接，澈儿，你就没有其他的话想与我说吗？”
　　“无话可说。”澜澈想也没想，答得斩钉截铁，随即满意地看到聆渊脸上越发深重的悲苦神色。
　　原来君聆渊这张俊美深邃的面容难受起来是这副模样。他想。
　　心底莫名生出的快意迅速升腾发酵、拔地而起，很快就顺着他的脊柱一路攀上脑识，在他颅内翻腾叫嚣。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澜澈不以为意道：“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把你关死在这里以后有的是时间亲自去寻他，把魔域一寸一寸翻过来罢了，我总能寻到他的。”
　　聆渊一错不错地锁死在澜澈脸上，闻言竟展颜一笑：“我倒真愿你能把我锁在身边一辈子……”
　　“……”澜澈微诧，不禁向椅被上靠了靠，蹙着眉嫌恶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就知道他在趁口舌之快，聆渊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思……龙崽他是我的骨肉，我怎可能伤害他？我将他的神魂放入我的原身之中，这几天劳烦他帮我看顾王城而已。”
　　“笑话！”澜澈站了起来，向前两步来到阵法前，微微扬起头蹙眉看了聆渊片刻，忽然双手结印，释出一道灵力改换眼前阵法。
　　彼时聆渊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澜澈看，怎么也看不够似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觉得身后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道压顶而来，瞬间把他因阵法而生、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紧压向下，迫使他不得不以单膝跪地的姿态跪倒。
　　“从前都是我抬头看你，委实有些腻味了。”澜澈向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俯视在阵法压制下伏首跪地的男人，心底莫名的快意成倍增长。
　　聆渊没想到澜澈会来这一下，被身后那道巨力击倒后整个人都像被打懵了，维持着伏首跪地的姿势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澜澈回身坐会椅上，交叉起两条长腿继续歪着头看向阵法中的人。
　　他虽流亡凡世数百年，但身在瀛洲时自幼受到良好的管教，礼仪姿态俱佳，甚少做出如此谑浪不雅的姿势。但此刻看着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被迫伏首的君聆渊，不知为什么，澜澈仿佛释放出了某种天性，心底莫名生出想要如此行事的冲动。
　　“龙崽是我的孩子。”他紧盯着聆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道：“想做他的父亲，你还不配。”
　　聆渊像是被他忽如其来的法术打懵了，始终低垂着头，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澜澈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他高大的身躯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满，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厉喝一声：“抬头！记好我说的话！”
　　聆渊满心震诧地仰起头来，有些无措地望向澜澈。
　　只见澜澈展颜一笑，花瓣般的薄唇淡漠而残忍地吐出一句话：“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至于你——不过是我为了生下他随手寻来的工具罢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明白了吗？”


第127章 新玩法
　　聆渊闻言， 心口一痛，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剧喘，声音瞬间染上几分哀苦， 一时忘记自己眼下所处境地，挣扎着起身上前挪出几步，哽咽道：“澜澈……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恨我、怨我……但你不能……不、请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把我视为随手抛之既去的垃——”
　　后面的话音陡然消隐，聆渊悚然一惊， 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走出了澜澈为他筑起的法阵。他本就是魂魄的形态存在，一旦离开阵法的范围， 则没有办法显化身形， 当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聆渊怔愣一瞬后， 旋即转身回转阵中。
　　阵法无形， 澜澈亦没有强行限制他的行动范围，但是一旦走出阵法， 他就再没办法让澜澈听见他的话、再无办法让自己的身形落入澜澈目中。
　　他是心甘情愿任由自己被困阵中的。
　　“恨你？怨你？”澜澈嗤笑出声， 话语中带着深切的嘲弄意味：“都说了，对你， 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感情了。”
　　恨意本是来源于爱，若是无爱， 何来怨恨？
　　“不！你有的！”聆渊急迫又炽热的目光在澜澈腕间逡巡，终于落到半掩在衣袖下的那了鲛珠。他上前一步来到阵法的边缘，话音急切道：“你有的！你只是把他们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来、封印在鲛珠里罢了！它们还在这里，它们就在这里！只要你愿意， 随时能让它们重新回到你心底， 你会忆起爱我的感觉——”
　　“是吗？”澜澈轻笑一声， 唇辦略勾， 露出一个凛冽无比、却又荡人心神的残忍笑意：
　　“可是我不愿意。”
　　“……”聆渊被他一噎，顿时愣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它们留在鲛珠中，成为护佑我儿的养分岂不好吗？行了，我没空与你废言。”澜澈站起身来，先前那道迫使聆渊跪地的力道随之而来，再次压下他挺拔的身躯。
　　“说。”澜澈居高临下地俯视聆渊，重复道：“我儿神魂到底在哪里？应龙王城宫殿山我早已搜寻，并无龙儿的气息，你到底把他藏在哪里？”
　　“澈儿，我——”聆渊刚张了张口，脊背上压制他的力道瞬间加重几分，下一刻，澜澈冷若霜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那样叫我！”澜澈说。
　　聆渊低声苦笑了一下，无奈道：“世上会起阵之人又不止你一个。王城宫殿山自然有我亲自布下的大阵，旁人轻易感知不到，否则我堂堂应龙城，岂不是早就被人窥探完了？”
　　“解法？”
　　聆渊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刚来得及扫过澜澈冰冷的下颌就又被对方下了狠手动用灵力深深压低在胸前。
　　“谁让你抬头了？”澜澈陡然变得陌生而严厉的话音响起，每说一个字，深压在他脊背上蛮横的巨力便加重一分，到了最后，他的整副身躯都快被深深压在云浪天殊满是水波云玟的冰冷地砖上。
　　聆渊身上疲累，心中却隐隐约有些微妙地满足和安心。
　　澜澈此刻的行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种以牙还牙的报复的手段罢了。百年之前，他和澜澈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日，自己不也用如此酷烈又粗残的行为迫使他低头吗？
　　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来自澜澈的一切报复和刑惩，他甚至在这过程中觉得无比满足和愉悦。正是这一系列报复性的举动让他意识到，澜澈对他并不是全然无爱无恨了，他还想着报复自己，就说明他至少还是恨着自己的。
　　憎恨和喜爱相生而立，若不是曾经爱过，何必憎恶？若有绵长悠远的恨意，又何愁生不出爱意？
　　“要想解开我亲筑的阵法，自然必须我本人施法。”聆渊双手交叠在地面上，被重重巨力深深压下的身体紧贴地面，额头扣伏在交叠起的双手上，自始至终不敢抬头。这副模样很是恭敬谦卑，澜澈见了这样的自己，会答应他接下来提出的要求吗？他想。
　　“随我回去吧，我解开宫殿山的大阵，你马上就能见到龙崽了。”
　　澜澈：……
　　长久的沉默中，聆渊一直保持着跪伏在地的模样，完全不敢抬头窥探澜澈的表情，可是对方沉默的每一秒都像凌虐自己灵魂的尖刀，直教人心神紧绷坐立难安。
　　仿佛过了有数百年，聆渊才听见澜澈似笑非笑的声音由头顶上方传来：
　　“上一次我随你去应龙王城的时候，你说要还我眼睛，结果我差一点就被你深锁进天穹上的禁殿，你觉得这一次我还会上当？”
　　“……”聆渊一噎，过了许久才毫无底气道：“……最后我也确实把眼睛还你了。”
　　澜澈微微笑了一下，可惜聆渊看不见他的笑颜。他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视野只看得见眼前一小方空间。
　　他看见澜澈又站了起来，雪白的衣摆旖旎委地，犹如流淌在地的烟云。
　　很快，这片烟云停在他的身前，澜澈赤着的玉足从层层叠叠拂荡的鲛绡下摆间悄然探出，毫无征兆地抵在他的下颌上。被夜风吹起的层层衣摆渐次拂荡开来，犹如风中盛开的白花，熟悉的霜雪般的清香似有若无，萦绕在他身边。
　　“倒还显得你有理了。”澜澈冷声道，毫无瑕疵的赤足略一用力，抬起聆渊的脸，“但是我不会再信你了。”
　　聆渊硬扛着脊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巨力，强行抽出手来，反手握住澜澈胆大妄为的玉足，接着略一用力，就把身形不稳、甚至还来不及反应的澜澈彻底掀倒拉进怀中。
　　澜澈一惊之下，暂松阵法之中的压迫之力，聆渊身上桎梏顿时一松，欢天喜地地一手搂住澜澈的肩，一手把澜澈美玉般的赤足握在手心，心满意足地揉弄着他嫩如凝脂的脚心。
　　“原来你喜欢这么玩。”聆渊笑着偏过头去，在澜澈额心轻吻一下，手中动作不停，一下一下轻而促狭地逗弄起澜澈脚底敏感又细嫩地皮肤：“原来之前是我用错了方法——今夜风大，地砖如此冰凉，怎可以不穿鞋就走了出来？以后再不可以这样了，知道了吗？”
　　“放肆！”即便丢了爱恨情感，但是身体的记忆是丢不掉的，澜澈的身体对聆渊熟悉至极，对方几番挑弄之下，澜澈细雪一样的皮肤便一点一点泛起了红。所幸聆渊如今是以神魂形态存在，身体全靠阵法之力显现，他尚有余力反抗，否则今日又要被这狂徒占了便宜去！
　　澜澈又羞又怒，“噌”地一下收了阵法之力。星河云海般湛蓝色的荧光骤然弥漫消失，钳制住他身体放肆亵玩之人的身形也陡然消失。身体再度恢复自由，澜澈在原地枯坐片刻，暗恨自己无用，明知对方狡黠骇人、手段百出，却一次又一次任自己陷入对方掌控之中，委实气人！
　　“不想说就别说了！”澜澈拂袖而起，沉声低斥道：“左右我的龙儿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再不济靠着一身蛮力也能自保，大不了我从此不见他就是。至于你……既然你这么想待在这里，那便长长久久留存在这鲛珠之中吧！伴着那些被我弃如敝履、而你却视如珍宝的感情过完这一生吧！”
　　聆渊上一刻还心满意足地捧着澜澈光滑细腻的赤足恣意逗弄，几将枯败的心顿时被无形的琼脂玉液滋润了似的，瞬间复苏回生，可是下一刻，掌心和怀抱里熟悉的触感顿时凭空消失，身体里久违的、心满意足的快意也像是顷刻间被人连根拔起，再无任何踪迹。
　　聆渊骇然一惊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原是澜澈一怒之下收起了法阵，自己依靠阵法的力量才能现化出的身躯也随之消失不见。
　　果然还是激怒了他啊。聆渊心想，随即又灿然一笑：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来人！”重新化为魂魄形态的聆渊拂荡在半空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澜澈广袖一挥召开了宫中侍从，恨声扬手道：“把这鲛珠拿出去丢了！随便丢那里都好，莫再让我看见！”
　　这是把他气狠了，竟这般狠心！聆渊目的达成，心中格外轻松，有些好笑地看着下方气急败坏的澜澈。
　　自己的神魂既然附在龙崽的原身之上，而原身又被封印在鲛珠里，视野和感知范围自然也只能局限于鲛珠所在的范围之内，若是真让澜澈把鲛珠扔到了什么犄角旮旯里，他这辈子怕是真的要被锁死在珠子里了。
　　所幸，澜澈再没有能够这样做的机会了。
　　“把它给我扔出去！”气急败坏的澜澈说着扬起手来，下意识去解腕间的鲛珠手串，谁知却摸了个空。
　　一阵莫名冰凉的寒意自后背生出，攀上他的脑顶，与此同时，另一道熟悉得骇人的威压自头顶压顶而来，不好的预感猝然而生。
　　应召走进云浪天殊的两名鲛人宫女先是满脸不解地望着瞬息间变了脸色的澜澈，刚想开口询问，可是下一秒二人却同时露出惊骇诧异的神色，望向澜澈声后，齐声道：“这是何人！”
　　聆渊浅浅笑了一下，唇角勾起，首次用自己骨肉的身躯露出一个笑容来。龙崽已然长成少年的原身更像澜澈多一些，眉目秾丽、五官精致，可不知怎地，聆渊用这副身体笑起来的时候，龙崽五官中的气质却骤然一变，变得凛冽又凌厉，面容中隐隐染上几分属于聆渊的傲气和狠厉。
　　“在找它吗？”化出身形靠近澜澈的君聆渊身体紧紧贴了过来，一手揽上澜澈的腰，一手拎起澜澈的鲛珠促狭地悬在澜澈眼前。他如今的身体虽是龙崽病弱的原身，靠着他先前灌入的半身血脉之力才勉强得意化形而出，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身躯而非依靠澜澈阵法之力而成的身体。
　　而且这些力量用来制服澜澈一人已经足够多了。
　　他渴了澜澈许久，如今终于把人扎扎实实揽在怀中，顿时兴奋满足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差点忘了，之前言之凿凿对自己说的“对待澜澈要克制、温柔、言听计从”更是被他抛在脑后。
　　聆渊略微踮起脚尖，龙崽毕竟还是少年，即便有聆渊原身血脉之力护佑长大的身躯依然还未长开，需要踮着脚才能贴近澜澈耳边：“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得手的吗？”
　　“方才你掀倒我的时候，一边对我行无礼之事分散我的注意，一边偷偷从我手上捋走鲛珠。”
　　“果然聪明。”聆渊伸出舌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一舔，自顾自往下说去：“你根本不可能防备我，因为你觉得我即便是偷了你的鲛珠也没有任何意义，龙崽的身体太过虚弱，即便化形也是幼童形貌，毫无灵力，根本不可能对你产生任何威胁。”
　　聆渊说着，很轻地低笑出声：“可是你没我想到，早在我得知他的原身被你封在鲛珠中的时候，我就以自己的半身之力渡入他体内，令这具身体能够化出形貌，并拥有足够挟制你的力量。”
　　“……”
　　“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先前不是挺愿意和我说话的吗？”聆渊环在澜澈腰上的手臂略一用力，不由分说地扶着澜澈慢慢转过身来。
　　“说起来你方才那番举动真是让我诧异。”聆渊深潭般的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澜澈脸上，眼底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一闪而过。
　　“原来你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玩法，此前是我用错了办法，怪不得没能讨你欢心。”聆渊的声音恭顺而服从地低了下去，可眼底偏执又痴缠的眼神却半分不灭。
　　他仿着之前澜澈的模样，四根手指并拢抬起他的下巴，森然问道：“你与君宸玄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玩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觉醒了s属性的澜澈趁机欺负毫无还手之力的聆渊谁知惨遭翻车


第128章 陷阱
　　“你与君宸玄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玩的吗？”聆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根本不给澜澈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往下说：“他在人前威风赫赫、万人仰慕，私底下却对你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所以你才这般喜欢他吗？”
　　“宸玄不曾——”
　　“我也可以的。”聆渊在澜澈说完之前就出口打断他：“我方才的表现你还满意吗？我在你面前伏首跪地的模样和君宸玄比起来，谁更能讨你欢心？只要你喜欢，比那些更过分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的，我会做得比他好千倍、万倍！”
　　澜澈目中闪过厌恶的眸光，沉默数息才从齿缝中逼出两个字：“疯子！”
　　“哈， 疯子又如何？澜澈，你注定要和我这个疯子纠缠一生！”聆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是认真的， 只要你愿意回来， 你想怎样对我都好说。”
　　澜澈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以你此刻微末的修为和灵力， 制服我容易，却远非宸玄的对手。你若识相就主动把我的龙儿交出来然后从这里滚出去， 否则宸玄此次必定不会轻饶你！”
　　聆渊望向澜澈的目光里有种莫名的惊喜和兴奋：“你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澜澈：“……”
　　“不过不愿意可不行。”聆渊笑了一下， 眼尾却微微泛起了红，诚恳卑微却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从前是我错了，我会改的， 我再不会那样对你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你会改？”澜澈很轻地重复了一下，接着就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一声， 就着被聆渊捏着下巴的姿势微微一抬首， 笑问道：“可你的行为好像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聆渊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苦笑道：“……习惯性就上手了， 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不会如此了，你信我，我真的——”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脱出聆渊桎梏后，澜澈迅速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屑地一摇头，“即便你真会做出改变，我也没必要、更没有义务接受。君聆渊，你忘了吗？我们已经解除婚契、再无任何关系了。”
　　聆渊站在原地，既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疲累而沉默地望着澜澈。
　　这与他往常的做派大相径庭，过往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任何情况下聆渊都不会允许澜澈脱离自己的可掌控范围。平时也就罢了，可到了船上，聆渊要的实在太多了，往往一夜能折腾好几次。
　　澜澈那时候重伤未愈、灵脉受损与凡人无异，哪里禁得起他彻夜索求。被弄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常常咬着牙豁尽全力挣脱聆渊的禁锢试图逃离。但是那种时候聆渊满腔炽火熊熊燃烧，如何能让他从掌心溜走？往往会在他挣离的瞬间就伸出长臂把人抓回来，死死按在身边。
　　那种完全被人掌控、无路可逃的感觉实在过于深刻，以至于百年之后，当澜澈轻而易举从对方手中脱身时，心底竟完全被意外和不真实的感觉填满。
　　他……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澜澈想。
　　“你……非要如此吗？”仿佛过了一百年难当漫长，聆渊终于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哀戚而又专注地盯着澜澈看：“真的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不错。”
　　“不会后悔吗？”
　　“不会。”
　　“……”聆渊像是忽然被人抽掉了身体里所有的气力和温度，像一座冰雕般冷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低声道：“我还是不信。”
　　“……”澜澈忍无可忍，烦不胜烦，终于沉声道：“你闹够了没有？再纠缠不休我喊人了！”
　　先前进入殿中的两名鲛人侍女早已被聆渊用术法击昏，意识全无瘫软在地，此地更被聆渊以术法笼罩，旁人无法探知殿中境况。但九幽城的大阵与宸玄神魂相通，只要澜澈愿意，随时都能以神识向宸玄求助。
　　聆渊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急忙上前一步阻止道：“别！你既然想与我断个彻底，自然要绝了我的心思，否则我怎样都不会相信的。”
　　他说这话时，略微扬了扬头，少年龙崽妍丽可爱的面容完全显露在澜澈面前。
　　之前二人虽然相距极近，几乎可以细数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但正因为相距太近，聆渊身上熟悉、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就像是一张坚固又细密的巨网，对着澜澈压面而来，逼得他根本无法细致又冷静地观察龙崽的身躯。
　　如今离得远了，对方逼人的威压不那么深重了，澜澈这才能够仔细端详眼前少年的模样。
　　因为出生前就受到重创，这副身躯一直都被封印在鲛珠里，这也是澜澈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原来龙崽长大后竟是这般模样，脸型和五官都像自己多一些。
　　澜澈用目光一遍一遍摩挲少年璞玉一样的面容和稚弱精致的眉眼，虽然心知这副躯壳的内里如今装着的是君聆渊的神魂，但还是不由自主软下心来，特别是看见对方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满是血丝、眼角泛红的模样，心底更是忍不住生出疼惜爱怜之情，脱口而出的话语虽然冷硬，语气终究还是温柔和缓了许多：
　　“别用我儿的眼睛哭。你到底想怎样才能不再纠缠我？”
　　“简单，”聆渊眨了眨眼，伸手召出之前从澜澈手腕上薅了去的鲛珠握在掌心朝澜澈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只要你对我的感情还在这个世间留存一日，我便不会真的相信你已经不爱我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睫半垂掩去了眸中的光芒：“除非你能当着我的面亲手毁去它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得不似往常，就连澜澈都没有被他忽然逼近的身形吓退，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至自己面前的鲛珠，略微有些犹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这简单吗？”聆渊苦笑了一声，轻声道：“若换了是我，根本无法做到。”
　　“因为你不是我。”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你手中吃了多少苦头、对你有多失望。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被你手中的锐刃刺穿胸膛的时候也是会痛的。
　　对你的爱意也早就在一次次裂心刺骨的疼痛中变成了失望，留不留下被封印的感情又有什么区别么。
　　心底虽然涌上许多思绪，但现实中看起来也不过瞬息，落在聆渊的眼中就是澜澈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脸上甚至还露出释然的笑意。
　　“简单。”澜澈说着伸手触上了聆渊手中的鲛珠，“我希望你这次说到做到，在我彻底摧毁这些感情后，再也不要来纠缠我和龙儿。”
　　可是澜澈没有听到聆渊的回应，因为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鲛珠的刹那间，四周忽然涌起巨大的灵流，空间传送阵法瞬息启动，巨大的法力流动搅得澜澈眼前一片朦胧。
　　他惊骇地抬眸，悚然发现聆渊一改先前的神情，眼底的血丝越发密集可怖，看上去宛如一只发了狂的凶兽。
　　“就这么想与我划清界限？”聆渊一手捏着鲛珠施展传送法术，另一手朝澜澈伸去，不由分说地把人重新抓回怀里，“连我如此拙劣的演技都能骗到你？想都不想清楚就敢走过来碰鲛珠？你是忘记了只要你的身体和它有了接触我就能发动之前灌入珠里的力量把你带走？还是说——”
　　聆渊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长臂一紧把人往怀里重重靠了靠，略微踮起脚贴近他耳边，促狭笑道：“还是你根本也想与我回去？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假装落入我的陷阱中？否则我以为有了上次的教训，你再不会轻易相信我了……”
　　澜澈徒劳地挣了挣，一根头发都没能从对方的禁锢中飞散出来。他深恨自己的愚蠢，气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直到传送术法再次把他带到应龙王城时，才红着眼从喉头逼出两个字来：“无赖！”
　　聆渊得意地大笑出声，他的面容和身形也在落地的瞬间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被我说中了？害羞什么？疯子也好、无赖也罢，不都是你喜欢的模样？否则怎可能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落入我的掌心？”
　　说完，没等澜澈说话就把人打横抱起，昂首阔步向内殿走去，一抬手就把人扔入隐秘的床帏间，紧接着自己欺身压了上去，贴在他的鬓边，用低沉得略微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怎么不说话了？之前在九幽城不是挺愿意陪我说话的吗？还是说你不喜欢我如今的姿态？”
　　冰冷的大掌从云朵般轻软飘逸的鲛绡间探了下去，聆渊附在澜澈耳边，声音一点一点从温柔轻缓变得冰冷严厉：“我知道了，你果然更喜欢温柔顺从、像君宸玄那样的人……本来让让你、装出一副温柔无害的模样也是无妨，但是刚刚我都那样求你了，你却连一点犹豫也没有，坚持要摧毁你我之间的感情，我真的很生气啊。
　　我脾气本来就不好，一生气更是什么禽兽不如的混账事都做得出来。宝贝儿，君宸玄沾染过的那些地方，我都会一寸一寸慢慢收回……”
　　澜澈没理会他疯魔谑浪的言语，咬着牙恨声道：“你最好杀了我，否则若有机会，我必定会亲手杀你。”
　　聆渊看着他的脸，古怪地笑了起来：“你不会再有机会的。”


第129章 冰消雪释
　　寒夜不见月， 雕梁茜红塌。层层鲛绡幔帐下的隐秘床帷间，云海般洁白轻软的薄衫乱成一团，心爱之人就在身边， 近得触手可及。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经由纱幔重重阻隔迤逦而来，聆渊支起身子，大手撑着脑袋，垂眸看着身边的澜澈。
　　澜澈紧闭双目，头颅向另一侧偏转过去， 露出一段白皙的柔颈，隐秘床帷半明半昧的光线中， 颈侧肌肤上星星点点犹如新雪上的红梅， 绮丽魅惑得让人荡魂。
　　他虽紧闭着眼， 霜雪般的面容上带着疏离淡漠的神色， 根根纤毫毕现的眼睫却隐隐轻颤，半遮着泛红的眼稍， 明明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却仍是倔强地摆出一副难以摧折的姿态。
　　殊不知这样只会惹动聆渊心底更加强烈急迫的征伐欲。
　　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聆渊才凑了过去， 伸手触上他脖颈上的吻痕，恶劣地感受着指腹皮肤触碰到凝脂般嫩滑温热的肌肤时， 对方忍不住生出的细弱颤抖。
　　澜澈闭着眼睛绷紧了身体，刚想侧过身去躲避，肩膀就被人牢牢摁住，下一刻聆渊整个人翻身靠了上来， 充满雄性占有欲望的熟悉气息瞬间压顶而来， 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登堂入室般地渗皮肉， 让他瞬间连骨头都虚软了下来。
　　聆渊狎昵地笑了， 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又伸手从他腰侧抚了下去：“害什么羞呢？刚刚你可不是这样的……”
　　“无耻！”澜澈蹙眉怒斥，抬手就想往聆渊脸上招呼，没想到却被对方反手扣住了手腕，狠狠压到一旁。
　　聆渊低沉地笑了，不怀好意道：“怎么还有力气打人呢？还想玩什么花样？嗯？”
　　澜澈的脸“噌”地红透，震诧道：“你当真变了许多，从前你也不曾这样谑浪戏语不离口！”
　　“我一向如此。”聆渊眸光一深，漫不经心道：“事事守礼节讲道义、喜欢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人是君宸玄，按你的话来说，我就是无赖、疯子、无耻之人，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须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澜澈一噎，索性不再说话。可聆渊却没打算放过他，垂头去舔他红得恰似要滴出鲜血的耳垂，继而自顾自在其耳边低笑道：“澈儿，你虽说已丢掉了对我的爱恨，可是我却觉得你还是很想我……”
　　宽厚的大掌顺着肩膀一路向下，聆渊像是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样抚摸他，继而又道：“你看，你忘不掉我的。即便分开这么久，你还是会本能地亲近我、顺从我，君宸玄算什么，他有我懂你吗？”
　　澜澈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不曾对我做过这种混账事！不许你再提他！”
　　“哈！”聆渊古怪又短促地笑了一声，掰开澜澈紧紧攥着的掌心，召出鲛珠放进他手中，平静道：“既然他没碰过你，那事情就好办了。来，亲自收回你封印在鲛珠中的记忆吧。”
　　澜澈顿了一瞬，紧接着握住鲛珠慢慢举到眼前，足足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慌乱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猝然望向聆渊，惊恐问道：“君聆渊，你在这里，那龙儿的魂魄又在哪里？”
　　“我既然回来了，他当然是重新回到鲛珠里他的原身上了……”聆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随口道来的模样，说完隔了好一会儿才佯装后知后觉道：“啊！我回来得太急，心里眼里又都想着睡你，根本没来得及封住那孩子的神识，恐怕方才你的话他都听了去，还有片刻前你在我身边求饶的声音他也——”
　　“啪！”地一声清响，澜澈终于趁聆渊得意失神，一把挣出手，在聆渊脸上狠狠落下一巴掌。他的力气极大，竟将聆渊打得偏过头去，显是气极怒极。
　　“疯了！你是真的疯了！”澜澈颤抖着双唇断断续续吐出愤怒的质问：“你怎么能……你是故意让他听见……”
　　聆渊摸了摸自己挨了打的脸，很阴沉地笑了一下：“疯了？我确实是疯了。你知道吗？之前在九幽城，我差点就想要放过你了……会生出那种想法的我，才是真正疯得彻底！我怎么能放过你呢？你是我命定的爱侣，龙崽是我与你的骨肉，你们二人是要长长久久留在这里陪我的……可是咱们的孩子竟和你一样不听话，始终不愿相信我才是他的父亲，我便只好让你亲口来说、让他亲耳听听自己皎如明月般的阿爹在我怀中是如何——”
　　“你！”澜澈的声音都因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发抖，胸口如同针扎般地刺痛，只要睁眼看到聆渊脸上疯狂的神情便会无端生出一阵强烈的眩晕，恶心直欲呕吐。
　　与此同时聆渊又召出鲛珠，强行拉过澜澈的手迫使他紧紧握住它，用一种听似商量却不容拒绝地语气道：“澈儿，你亲手封印的感情也当由你亲自收回。来，听话，乖乖地，把它们收回去。”
　　鲛珠幽光莹莹，握在手中微微生凉，可澜澈一想到封印在里面的龙崽几乎将方才发生在这座寝殿里的所有事都尽收耳中便觉得浑身炽热难当，双眼红得几乎能够滴下血来。
　　“我对你早就没有爱恨了。”澜澈一甩手，看着聆渊疯狂魔怔得近乎扭曲的俊颜，一字一句道：“你做的这些，只会让我恶心。”
　　“傻澈儿。”聆渊轻叹一声，在澜澈身边躺下，长指抚上他的胸口，在心头那道寸长的狰狞伤疤上来回抚弄：“那是因为你亲手封印了它们，只要你愿意重新拾回它们，我们不就又能像过去一样好了吗？”
　　“不可能的。”澜澈摇头，半嘲半讽道：“像过去一样，心甘情愿任你碎心断脉、**玩弄吗？”
　　“我都已经好话说尽，你怎非要与我犟呢！”聆渊一下坐起身来，沉着眸光冷冷看了澜澈片刻，很快又古怪一笑，轻声道：“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动手。你知道我的脾气不好，若是非要逼我动手，只怕你会吃不少苦头……还是说，你其实就是就是喜欢我的那些粗残酷烈的手段？越是被粗暴地对待，你越是愉悦吗？”
　　“你亲自来？”澜澈也笑了，不屑一顾道：“那是我的情感，我想要就要，想扔便扔，何时轮得到你来左右？”
　　聆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直勾勾地看了澜澈许久才嘶哑着声音认真问：“你是真的不愿意再对我有一丝一毫感情了？”
　　“……”澜澈刚张了张口，可还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聆渊抬手制止：“算了，你别说了，是我不该问你。”
　　说罢，聆渊翻身下床，披衣而起，背对着澜澈冷声道：“我早该明白的，你从来不肯轻易改变意志。”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分明很平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可澜澈的心头却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强撑起酸软无力的身子坐了起来试图凝聚灵力，可浑身的灵脉早就被彻底封禁，一点点微弱的灵流都无法释出。
　　聆渊背对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无奈地喟叹：“澜澈，你对我太狠心了。”
　　我伤了你，也让你刺回来了啊，明明都已经说过对不起了，明明都说过任你惩罚出气了，明明都已经那么卑微地恳求你了……
　　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呢？为什么就是要把我们的感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呢？
　　你对我太狠心了啊！
　　聆渊一眨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既然你对我完全不讲情面，那我也没有必要对你手软留情……
　　对。本该如此。我本就来自无间黑暗，你既不愿意拉着我长留光明之中，那便与我一起留在永夜里吧。
　　聆渊转过身来，脸上泛起殷切炽热的笑，他走了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抬手澜澈的下巴。
　　“就这么喜欢扔东西吗？”他问。
　　寒意顺着脊背直窜脑顶，心底不详的预感越发深重，澜澈蹙起眉，忍不住问：“你想干什么？”
　　聆渊沿着他的下巴向上抚上他的侧脸，声音温柔得吓人：“这么喜欢扔东西，不如就把过往的记忆统统扔掉吧。”
　　“你什么意思……”澜澈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眸中厌恶而淡漠的神情逐渐被恐惧和惊骇完全覆盖，他颤着声，断断续续道：“你……不要乱来……”
　　聆渊怜惜地低头亲了亲他因为惊恐而大睁的眼，再起身时，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捧起一枚银雪似的药丸。
　　“雪释。”聆渊一手捏紧澜澈的下颚，一手捻着药丸缓缓道来：“我杀溟煌取回你眼睛的时候，顺便接管了他的魔市。各种污秽邪物中，尚有几样可用之物，譬如说这枚雪释，它能令人忘却前尘，所有爱恨情仇瞬间冰消雪释。澈儿你看，它是不是很适合你？”
　　澜澈满心震惊地看着聆渊指间的丹药，很快又不可置信地摇头，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惧，一时间连挣扎都忘记了，慌乱地自语道：“不……不会的……你不可以这样做。”
　　“怎么不可以呢？你不是正想要忘记与我之间的感情吗？”聆渊低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曾找人试过，它很有效。只要服下它，你马上就会忘记一切，神识空白得宛若幼童。你再也不会记得我对你的不好，从此变成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安心听话地留在我身边了……”


第130章 自毁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已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既不是悲愤也非暴怒，嘴角甚至略微扬起，露出一个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不怀好意的恶徒在哄骗一个懵然无知的孩童。
　　聆渊手中捻着的丹药雪释乍一看去，犹如一颗映着雪光的珍珠，白皙透亮，色泽温柔，看起来美丽而无害。
　　可是澜澈只是轻轻瞥了一眼， 就快被吓疯了。雪释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幼时被邪修拐入魔市后，他曾看见过溟煌的手下给人喂食那玩意儿。
　　那是一种十分珍稀的丹药， 据说是以上古仙兽螭的自身神魂辅之以琼浆玉液所育， 世所罕见， 服之可忘前尘往事， 心神混乱，如坠亦真亦幻、似是而非之境。
　　彼时， 魔市中除了贩卖各界奇珍异宝外， 更兼售卖各种活奴。那里的活奴数量众多、风格多样，血脉珍稀、力量强大者有之， 面容姣好、体态婀娜者亦有之。
　　可是这个世上，有谁天生就甘愿为奴呢？除了澜澈这种被魔修拐骗进去的、没有自保能力的幼童外， 魔市的大多数活奴都是被道貌岸然的凡间修者擒捉后悄无声息地送到魔市，用以交换其他于修行有益的灵药法宝。
　　能进入魔市被当作活奴售卖的也并非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其中不乏有性情凶暴难以驯服的凶兽，更有狡黠聪慧多智近妖之辈。
　　澜澈曾亲眼看见溟煌的爪牙给一只风流灵巧的狐妖服下这种美丽的丹药。
　　那本是一只道行高深、聪慧美丽、几乎就要修出仙籍的狐妖。可惜她识人不清， 被凡间修道之人花言巧语骗去一身修为后还被卖入魔市。那也是一只不甘认命的狐妖， 她在魔市中的每一刻都在计划着逃跑， 即便被人夺去一身修为， 在面对魔市看守各种冷厉无情的术法催折下始终不肯乖乖被送上卖场。
　　最后，魔市只好给她喂了雪释。
　　药丸入口后几乎瞬息之间，那狐妖仿佛被人抽离了所有生气，变成一具呆若木鸡、忘却七情的行尸走肉，木然着眼神认人摆布，之前那副风流灵巧、骄傲不屈的模样荡然无存。最后任由自己被一只面容奇诡可怖、身形粗壮骇人的丑陋魔物带走。
　　当时那只拥有美丽魅惑容颜的狐妖被卖出了极高的价格，从台上被牵走的时候，主持交易的管事满脸笑开了花，压低声音附在那体型粗勇的魔族买主耳边道：
　　“这小东西被喂了好东西，听话着呢，大人如果觉得玩着不得劲儿，还可以配合使用乱心咒让他认你为主，从此必定对大人您言听计从服服帖帖，便是让她在您面前自裁她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那魔物兴奋了，黑黢黢的厚唇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当真？”
　　“那当然。”管事拍着胸脯保证道：“咱们魔市最是童叟无欺，大人如若不信，就在此地施法也无不可。若此奴不能让大人满意，我魔市保证分文不取！”
　　那时，澜澈正被粗硬的藤蔓牢牢束着身体困在一边。管事话音刚落，不善的目光就朝澜澈所在的方向瞥了过来：
　　“顺便也让这里其他不安分的小东西以此奴为戒，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在魔市猖狂的下场。”
　　“哈哈哈！很好，那我便就在此地一试吧！”那大魔哈哈一笑，手腕猛地一翻拉着那狐妖脖子上的锁链把她往前一拽，紧接着口中念动咒决，对那狐妖发号施令：
　　“乖奴儿，跪下唤声主人给我听听。”
　　紧接着澜澈就惊诧地看到，先前无论如何受到何种刑惩都不曾服软求饶的狐妖在咒决生效的一刹那，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接受到指令一样，想也没想就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伏首跪地，谦顺乖巧道：
　　“奴儿问主人安……”
　　……
　　世隔数百年，魔市发生的许多事澜澈都已经记不清了。而这百年间，世间沧海桑田，甚至就连魔市都早已经不复存在，可那枚珍珠一样美丽无害的小药丹和当年那位面容姣美而高傲的狐妖最终丧失自我伏首跪地的模样却又犹如被埋藏入心底最深处地巨兽，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破土而出，化为噩梦将他魇住。
　　雪释……
　　在看见聆渊指尖的那眉丹药的刹那，澜澈原本镇定的眼眸中骤然滑过惊骇欲死不可置信的眸光。他定定地看着捻着药丹的男人，声音中的颤抖清晰可闻：
　　“你为什么会留下它。”
　　聆渊一时有些莫名：“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雪释。”澜澈又重复了一遍，接着没等聆渊回答，既轻又冷地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你早就计划着这样做了对吗？魔市的邪物数不胜数，为何你独独留下了它？你是为了对付我吗？”
　　聆渊：……
　　“说什么为我拿回眼睛，顺便接管魔市，你说反了吧。你根本就是去魔市寻找折磨我的办法，你明明知道我此生最厌恶魔市，你偏偏要用他们的东西折辱我，君聆渊，你的手段真是高明得令我吃惊！”
　　“我没有那样想！”聆渊急着解释，却被澜澈摇着头打断。
　　“聆渊，你告诉我。我究竟要退到什么地方，你才肯放过我？”
　　聆渊连忙伸手想去抱他，谁知就在他抬臂的刹那，澜澈一垂头，飞快起身从他手臂下窜出。
　　“聆渊，你做了这么多，我能理解为你喜欢我吗？可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澜澈拉开和聆渊的距离，在寝殿中央站定，手中不知何时召出了骨刃。
　　聆渊失了对澜澈的掌控，先是一惊，随后飞快点了点头：“我当然喜欢你，你——”
　　澜澈闭着眼睛打断他，仿佛一句也不愿再听。
　　“算了，你不必再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你喜欢了。”他疲惫地睁开眼睛，坚决又厌烦地盯着聆渊，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喜欢我的脸吗？”
　　话音刚落，不等聆渊回答，就见他飞快翻转手腕，锐刃挟着寒冷光朝自己无瑕白玉般的面容上刺去，带出一阵破空风声。
　　“你干什么！”聆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闪身冲上前去欲阻澜澈的自伤行为。
　　他本是想着，澜澈如今灵脉被封，光凭身体的速度根本无法在他眼前伤人伤己，没想到人在绝望之下足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当他冲上前去徒手握住刀刃的时候，澜澈手中的骨刃距离他的眼下的皮肤仅有毫厘之距。
　　“斯拉——”一声，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红的血珠伴随着陡然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息落了下来，砸在深宫禁殿冰冷的地砖上。
　　“松手！”聆渊紧握着刀刃，用力抵住它刺向自己主人的力量，锋利的刀刃几乎将他的半个手掌割开，可见澜澈自毁的决心之深。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聆渊就着握刀的姿势毫不留情地重重一扭，那力气仿佛再稍大一点就能把澜澈的整根手骨扭断。他狠狠甩开手中骨刃，咬着牙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来：我想要你，什么样的你我都要！别说你今天伤了脸，就算是死了、烂了、化为齑粉烟尘，我都要你！”
　　说着他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用自己为澜澈挡刀的那只手捻起雪释，一改之前狠厉暴怒的模样，柔声哄慰道：“澈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过去做了太多错事让你难过。不过别怕，只要服了这粒丹药，你我很快就能和好如初的，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再不会欺负你了……你信我……”
　　澜澈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眣丽的面容上沾满了从聆渊掌心伤口处留下的淋漓鲜血。死不了、逃不脱，他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眼中满起无助又惊恐的光。
　　“聆渊……阿渊，你……你不能这样做……我求求你……别……”
　　聆渊看似疯狂，但哪能够真让澜澈走远了，对方还没来得及退后两步就被他长臂一伸捞回怀中。
　　聆渊用自己几乎断成两半、仅有一丝皮肉相连的手捻着雪释，另一手不容拒绝地捏着他的下巴，略一用力就迫使他张开了口。
　　“别怕。”聆渊古怪地笑了一下，就着自己的鲜血噙住指间雪色的药丹，接着朝澜澈俯身下去贴上了他的唇。
　　“别怕。我会对你很好的。”他用舌头卷着那枚药丹，送入澜澈口中，紧接着轻而易举地迫使他吞了下去。
　　我会带你去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没有君宸玄、没有一切不相干的人，只有你我两个人，如果龙崽他听话，我也可以带上他……
　　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我们、插足我们。
　　我们会是世上最恩爱、最令人艳羡的爱侣。
　　“没什么好怕的，你什么都不会记得。”最后，聆渊吻去了澜澈脸上最后一滴泪，仿佛在对自己保证一样，认真而坚决道：“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第131章 夫君
　　梦境像是一个深长迷乱的暗巷， 周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澜澈在其中走了许久都无法找到脱离的出口，直到前方隐隐传来一道冰冷又熟悉的人声对他低语：
　　“……所见是假， 所爱亦是假。”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微渐大，丝丝缕缕窜入耳中、荡进神魂：“唯有杀了他，才能从虚假的囚笼里脱身。”
　　一定要杀了他。
　　杀了君聆渊。
　　他不解其意，在睡梦中一点一点皱起了眉，意识和身体循着那道细碎冰冷的声音在黑暗越行越远， 可就在将坠黑暗之时，神魂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澜澈终于毫无预兆地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
　　头顶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的织金罗帐映入眼帘， 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锦被， 十分暖和舒适。
　　床幔被拉得严严实实， 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根本无从知晓此时是黑夜还是白天。澜澈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来， 感觉自己仿佛睡了几百年那么漫长。
　　云朵般的衾被带着薄薄的寝衣顺着肩头滑落下来， 露出一片新雪一样的肌肤，身体毫无遮掩地触及到空气中的冷风，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胸口大敞的衣襟又拉起已经滑落到腰间的云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有些奇怪啊。他忍不住想。
　　自己从前怎么从来没有觉得这里这么冷？
　　他莫名有些心慌， 不由自主屈起了腿，就这么隔着被子抱起了自己的膝盖。
　　倏而风起，吹开层层床幔，一线天光洒了进来， 照见床边一条身形挺直、轮廓俊美的身影。
　　在见到那道身影的一瞬， 澜澈悚然一惊， 心底莫名的心慌瞬间化为强烈的觳觫， 下意识僵住了半边身子。
　　“醒了？”坐在层层纱幔外的男人见他醒来，随手释出一道赤金色的灵力，殿中宫灯浅次亮起，照亮男人五官深邃的俊颜。
　　澜澈有些怔愣地盯着他看了一瞬，很小声地唤了一声：“阿渊。”
　　“嗯。”聆渊应了一声，动了动身朝他靠了过来，长臂一伸，手掌就搭上了他的肩。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男人宽厚的大掌触上肩头的一瞬，一阵混杂着厌恶、恐惧和不得不顺从的莫名情绪自从心底深处生出，但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无法抗拒的力量支配着他的身体，让他抗拒这种近得几乎呼吸交闻的接触。澜澈紧绷着身体，僵硬得不知该如何动弹。
　　聆渊不知是没有察觉到还是根本不在意澜澈的不自在，自顾自地就着这个姿势，仔细地为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怎么不睡了？”
　　话音刚落，他的眸光忽然毫无由来地沉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澜澈的脸，一字一顿问道：“你在发抖？你，还在怕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温和如初，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故意放慢的时候仿佛自有一种令人提心吊胆的迫人威压。
　　澜澈抖得更厉害了，自心底生出本能的恐惧，僵了半晌才摇了摇头，从齿缝间逼出两个字来：“没有。”
　　聆渊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轻问道：“那你抖什么？”
　　澜澈半垂着眼，纤长细密的眼睫下，眸光有些躲闪。他的声音极小，像是某种怯懦又恐慌的动物发出的小声呜咽。
　　“我冷。”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解释。
　　“冷？”聆渊很轻地重复道，随即伸手捉住他搭在膝上的手。
　　骨节分明的大掌包裹着澜澈的手，带着些薄茧略微有一点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冷玉一样的皮肤。
　　“确实很冰凉。”聆渊自语道，随即手腕略一用力就把澜澈拉到自己怀中，两条紧实有力的手臂一下子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
　　“这样会觉得好一点儿吗？”
　　他的怀抱足够**宽厚，胸膛温热，极有安全感。像被某种奇异又不可悖逆的力量支配着，澜澈几乎是在被他扣进怀中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虚软下来，除了顺从之外，再生不出其他想法。
　　“好很多了。”他乖顺地点头，竭力自己忽略心底莫名生出的不安情绪，迫使自己顺应支配着他的那道力量往聆渊怀中又靠了靠，又极有讨好意味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冲聆渊露出一个拘谨的浅笑。
　　谁知聆渊好似更加不高兴了。他垂下头，视线落在澜澈有些苍白的脸上，眸光不知为什么忽然暗了一下，“不要怕我。”他摸着澜澈的脸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澜澈有些懵然地望着他，目光似是有些不解，但他无法拒绝回答聆渊的每一个问题，只是怔了一瞬，就用一种恍惚得如同做梦般的声音答道：“你是阿渊。”
　　聆渊不满意他的回答，按着他的肩让他转了过来，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什么人？”
　　澜澈眨了眨眼，鸦羽般轻软的眼睫相触一瞬后又分开，他有些茫然地仰头望着聆渊，薄唇翕张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聆渊神色一变，声音略微有些慌乱。
　　可澜澈仿佛就是不知他言语之意，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木然开口重复道：“你是阿渊。阿渊就是阿渊啊……”
　　聆渊狐疑地看着他，眼底的眸光越发晦暗难明，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似地，松开澜澈的肩捧起他满是茫然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而专注道：“我叫君聆渊，是你的爱侣、夫君，亦是你此生挚爱。你我相知相爱、心意相通，少年时就结为爱侣，数百年间鹣鲽情深、恩爱逍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夫君？爱侣？……”聆渊每说一个字，就仿佛有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顺着他的声音一股脑灌入脑中，一幕接一幕走马灯似的从澜澈眼前一闪而过。
　　大量记忆骤然涌入，极耗心神，一直支配着他的那道力量亦没有放开对他意识的管控，无声地牵引他打开识海之门。澜澈根本无瑕细想，就被迫打开神识任由那些记忆涌入。
　　雪花般纷飞散乱的记忆长驱直入毫无阻拦，澜澈还没来得及一一分辨，就被它们填满整个识海，最后停留在眼前的是在漫天洋洋喜气中，他头覆红纱，被眼前这个男子领着，拾级而上，在一处几乎可以触及云顶的高台上对拜行礼。
　　“我记得的。”澜澈轻阖了一下眼眸，很快又睁了开来，“你是君聆渊，我们行过大婚对拜之礼。”
　　“是了。”聆渊满意地笑了起来，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近前一点，低声问：“既然你我已行大婚之礼，那么你该如何唤我？”
　　“我……”澜澈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过来，略微偏了偏脸，躲开对方明显变得炽热的目光。他知道聆渊想听什么，可又下意识得有些排斥，但是仿佛刻映在神魂中对聆渊顺从的本能又让他无法沉默。
　　最后，他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细碎得仿佛从齿缝中逼出一样，不细听很快就会散在风里。
　　聆渊修为深厚，连远方的风吟都能听清，横遑论澜澈近在咫尺的声音。可他还是刻意放慢了语速，沉声道：“我没有听清，大声着说出来，你该唤我什么？”
　　他先前说话的语气分明温柔又小心，此时却有着莫名的严厉，低沉硬朗的声线，带着浑厚不可违逆的威压唤起澜澈心底莫名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服从本能，他一惊之下，下意识清晰而大声地重新唤了一声——“夫君”。
　　虽然音量比方才高了许多，但语气却更加顺从。
　　这样一来，他会满意的吧。澜澈不安又惶恐地想着，眼眸微抬，偷偷望向聆渊的脸色。
　　果然，对方深邃绝美的面容仿佛瞬间染上笑意，声音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温柔：“真乖。”
　　下一瞬，他低下头去，狎昵地舔舐着澜澈的耳垂，温声道：“是了，我是你夫君……是你此生最爱之人，你不该害怕我，知道了吗？”
　　他虽然动作亲昵、言语平和，但澜澈更加不适，神魂中仿佛有完全相对的两道力量在互相对抗。其中一道力量掌控着他的言行和举动，让他本能地顺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另一道力量却在他的识海里豁命般抵抗、排斥聆渊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澜澈任由自己伏在聆渊胸口，有些疑惑地想：他分明对我很好啊。
　　可是这些都是假的啊！快点清醒过来吧——
　　识海中那道满是抗拒的声音渐渐弱去，无力的声音最后被澜澈一点一点亲手掐灭。
　　怎么会是假的呢？澜澈想，我分明记得自己和他对着天地行了跪拜大礼。他就是我的夫君，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侣……
　　他终于伸出手去，缓慢却坚决地回抱住聆渊的腰，慢慢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识海之中最后一缕清明理智的神识瞬间于焉断裂。


第132章 今后换我来保护你
　　“再睡一会儿吧。”聆渊的手放在澜澈的后脑勺上， 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似地道：“从前你不是挺能睡的吗？”
　　从前？澜澈没有细想，而是模糊又茫然地摇摇头， 从聆渊怀中抬起头看他，轻声问：“阿渊，我还是觉得好冷，仿佛没有灵力了一样，根本没有办法使用护体的法术。”
　　一道凶光从聆渊眼中一闪而过， 但又很快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沉声问：“灵力？谁和你说你有灵力了？”
　　“啊？”澜澈眼睛睁得大大的， 莫名道：“什么意思？”
　　聆渊微垂眼睑， 看着澜澈不以为然道：“你一个鲛人， 怎会有灵力呢？”
　　澜澈唇辦翕合一下，茫然得说不出话来。
　　“你睡迷糊了。”聆渊深潭一样黑沉的眼睛直勾勾锁死在澜澈脸上， 语气也变得有些低沉：“鲛人数量稀少， 灵脉枯竭、生来脆弱、无自保能力，需要魔族的保护。”
　　澜澈莫名有些迟疑， 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可是他明明记得施法的感觉、记得自己的灵脉被汹涌的灵力灌满的感觉……
　　怎么会忽然之间没有了呢？
　　“你不相信我？”聆渊的目光落在澜澈的脸上，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森冷。
　　澜澈确实不太相信， 但是心底那种不容抗拒的服从本能却让他不得不低声道：“我没有。”
　　聆渊似笑非笑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探身过去靠在他耳边，声音辨不出喜怒：“宝贝，对我说谎是会受到惩罚的。来， 手给我。”
　　“……”澜澈被他吓得有些寒毛耸立， 非但没有伸出手去， 反而下意识往后缩。
　　聆渊看了看澜澈的脸色， 又轻声笑了起来：“逗你玩的，别怕我不打你。我怎么舍得罚你呢？不是说冷吗？夫君帮你暖暖手。”
　　说完，便不顾澜澈的反应，径直伸手拉起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掌紧紧握在掌心。
　　一道灼热的灵流顺着二人皮肤相贴处缓缓攀起，仿佛经由澜澈的血脉一路浸入四肢百骸，周身仿佛忽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浑身上下刹那间变得暖融融的，先前那种刺骨的寒冷和无孔不入的冷风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舒服啊。人一感觉到温暖，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便会不由自主松懈下来，澜澈就着这个姿势，半阖了目松松靠在聆渊怀中，先前心底存的疑惑和恐惧早就荡然无存。
　　“鲛族天生弱小，只能靠魔族庇护。”聆渊低沉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深入澜澈的脑识：“……鲛人没有灵力，魔域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万万不可生出离开此地的心思，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慵懒，浑厚且充满磁性，仿佛天生带着令人无条件信服的力量，虽然音量不见得有多高，但一字一句传入澜澈耳中的时候，还是犹如命令一样不容置疑。
　　澜澈往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知道了。”
　　“果然说什么你都相信啊……”聆渊垂下眼眸，无可奈何的目光落在澜澈满足又懵然的面容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看看你，又娇气又容易轻信他人，若离了我，你可怎么办呢？”
　　澜澈像是困意渐深，声音变得朦胧且断断续续：“既然你是我夫君，我肯定要相信你啊……”
　　“不错。”聆渊看着他垂下了眼梢，片刻后又略微扬起唇角笑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夫君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你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你也再不会需要灵力了。
　　他看着怀中渐渐沉沉睡去的澜澈，掌心忽而捧起一枚鸡蛋大小的金色宝珠。
　　“君宸玄当真煞费苦心，留了这玩意在你身上助你凝聚灵力。”他垂下头，在澜澈沉静的睡颜上落下一个心满意足的亲吻：“其实这样微末的灵力本来也不能对我怎样，但我岂能容忍君宸玄的东西留在你的身体里？之前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废灵脉。既然你不肯，我便只好自己动手了。澈儿，你不会怪我吧？”
　　说到这里，他又痴痴的笑了起来：“我想你大概不会怪我的……毕竟我下手很轻，又让你睡了这么久。你看，其实一点也不疼的对不对？”
　　聆渊看着澜澈熟睡的模样，越看越喜欢，狠不得化出原身把人一口吞吃下肚才算满足，可是最后，他还是把人好好地放回了床上，拉过乱成一团的云锻锦被仔细盖在澜澈身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乖澈儿，再睡一会儿吧，我们有漫长的余生能够相拥而眠……现在——”
　　袖袍一扬，高大俊美的男子终于站起身来，捻起手中迦南神珠，自言自语般漫不经心道：“现在，该去把这东西的主人打发走了。他几度痴缠于你，委实令人厌恶！”
　　*
　　魔雾翻腾，妖氛滚滚，不详的妖异魔气在整个应龙王城弥散。
　　乍一眼看去，王城已然破败不堪，残垣断瓦、枯木残花令人见之惊心，街道上早无人烟，断壁颓垣间，目之所见赫然竟是无数形貌奇诡、神识丧尽、不成人形的怪异之物。
　　这些怪物或四肢不全、或身长畸瘤，通体恶臭，比起当年受逆转大阵影响而化为半兽半魔之物的九幽魔族还要可怖骇人。
　　昔日堂堂魔域第一城，竟成邪霾妖魑盘踞的巢穴。
　　君宸玄倒提长剑，裹携凛冽肃杀之气越过王城长长的宫道踏上宫殿山。宫道旁满是汹涌的魔潮，剑尖滴落的鲜血引动无数受魔气侵染的应龙魔族体内嗜血的邪性，潮水般嘶吼着向他袭来。
　　宸玄看也未看那丑陋不堪苟延残喘的魔物，迈着深重的步履径直越过它们，每当他向前迈出一步，所过之处浊气冲天的魔物便犹如被无形的巨力碾为齑粉，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于天地之间。
　　宸玄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周身的戾气几乎已成实体，身周数丈之内，绝无生息。
　　宫道尽头，夜风簌簌而起，君聆渊孤身立于宫殿山顶。月影西沉，天幕黑沉，巨兽一样的王城宫殿下，聆渊挺拔孤沉的背影几乎隐没于浓黑的暗夜中。
　　“君聆渊。”身后传来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语气比记忆中的冷硬许多，犹如包裹着可怕怒意的利剑自身后刺来。
　　聆渊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携怒而来的君宸玄朝他走近，对方如今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浩瀚如海的修为压制不容置疑地压面而来。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似的，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唇稍甚至隐隐勾出一个略带笑意的弧度来。
　　“不愧是宸玄王兄，我倾尽王城之力布下的结界还是未能阻你。”
　　君宸玄双目怒张，化为半魔的面容凶悍得骇人。
　　他脾气向来很好，即便怒极气极往往也是强压怒火甚少在人前显露，如今日这般暴怒的模样更是从未出现过。
　　他走上前去在聆渊面前站定，长剑直指聆渊喉头。
　　“君聆渊。”宸玄沉声问道：“念在手足之情，我一再容忍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如此行为，你当明白后果？”
　　聆渊一言不发而是看着宸玄暴怒的面容缓缓裂开嘴笑了起来。
　　长剑向前逼近三分，剑尖几要触及聆渊颈间的皮肤。
　　“原来你这张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脸发起怒来是这种模样。”聆渊大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挥开宸玄手中之剑，冷笑着质问道：“从前当着澈儿的面，你不是大度得很吗？又是为我责罚宫中不敬之人，又是任我割走九幽一半城池。怎么，这会见澈儿不在此地，便不想装了？想要杀我而后快？”
　　宸玄怒目而视，恨声道：“我早该杀了你。不过现在也不迟。”
　　说着，宸玄退后半步，厉声道：“我早就受够了你无休止的纠缠。来，取你剑来，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在此作一个了断罢！”
　　聆渊挺多半分，微微冷笑，随即翻手甩出一物：“了断可以，先了结过往恩仇。”
　　宸玄下意识伸手接住聆渊掷来的东西，翻手一看，眸中恨意更深——拳头大小的宝珠，金光熠熠，周身隐有湛蓝色的灵力痕迹。
　　是迦南神珠。
　　“君聆渊，你竟还是废了他的灵脉！”
　　聆渊神情不变，似笑非笑道：“不然呢？任由你的东西留在他身体里吗？”
　　“你简直疯了！”宸玄握剑的双手微微颤抖，“百年前他已耗尽心力，虚弱至极，若非有迦南珠强续灵脉护持心脉，早就魂魄散尽，而你竟——”
　　聆渊不禁一笑：“我自有其他为他续命的方法。王兄，你当明白，我从来就是一个很难改变意志的人。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办到，我想要的人也必定要紧握在手中。他今后在我身边会很安全，再无需王兄的法宝护持。这珠子还是请王兄收回吧，毕竟——”
　　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宸玄半兽半魔的非人面容，吃吃笑道：“——毕竟你现在的模样太过丑陋，我还是更习惯看见你原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宸玄手握金色神珠，闻言略有些惊疑，沉吟片刻，冷冷问道：“迦南珠于我的功体和修为皆大有裨益，你本就非我对手，如今又甘将迦南珠还回，如此行为，很难不让人觉得你别有用心。”
　　“原以为只有我会已己度人，万万没想到王兄也擅此道。”聆渊讽然一笑，“我君聆渊虽非什么谦谦君子，但也不喜欠人人情，特别不喜欢欠你君宸玄的人情。”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不改，语气却认真了许多：“我虽厌恶你、嫉恨你，但有一事，我却不得不谢你。你听好了，澜澈产子丢弃情感那日，你未将它们毁掉而是封印起来交还给了他。我君聆渊，此生只为这一件事谢你。”
　　谢你让我还有机会找回它们，找回一个完整的、爱我的澜澈。


第133章 同命
　　“我不会因此对你手软。”宸玄寒声说完， 翻手将金光熠熠的迦南珠化进神魂。耀眼的金光一闪而过，周身浊气终被缓缓压下，恐怖的兽形渐渐隐去， 重现昔日温雅俊美的人身。
　　温和俊朗的面容满掩宸玄一脸冷峻之色。澜澈已经从九幽城失踪数月，而他最后一次见到澜澈，正是聆渊变成龙崽的模样潜入宫中的第二天。
　　如今想来，那日本是他此生最欢喜的日子。
　　那天，他逆着如血的夕阳， 请求澜澈赶走聆渊。
　　也正是那天，澜澈给了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答复。
　　“我不愿再见到他了。”他记得那天自己是站在了澜澈面前， 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垂目望着他， 甚至故意释放出一点点一直小心藏好的威压， 给予对方些许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赶他走也好， 杀了他也好，总之我不想再看到他了。”宸玄道， 接着又用几乎恳求的语气道：“你说我怯懦也好， 都无所谓，我不希望你为他付出心神了， 哪怕是折磨和报复，他都不配拥有。”
　　那时候的澜澈站在原地， 很慎重地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答话。
　　他曾无数次在心底劝说自己：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澜澈曾在聆渊手上吃了许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够讨回来，想要借机折辱玩弄对方，实属人之常情。若是自己连这个机会都要剥夺， 委实太过残忍。
　　可是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他终究没有开口。君聆渊在澜澈身边的每一刻、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煎熬。
　　他在害怕。怕对方不知什么时候， 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把澜澈的心夺走。
　　绝对不能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就一次， 就只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自私一次，把君聆渊彻底从澜澈身边赶走。
　　虽然心底比谁都明白自己狠不下心逼澜澈做任何事，但是就在那个当下，他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坚定地告诉他必定不能让君聆渊再留在这里了。
　　过了仿佛有数百年那么漫长，澜澈终于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道：“行，我听你的话，今晚便让他走。”
　　在那一刻，他其实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喜悦和心安就压下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又问：“你打算如何做？我来和你一起。”
　　澜澈想了想，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让他离开就好。你别来了，我自己同他说。”
　　他当然不放心：“可是……”
　　“无妨。”澜澈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以他如今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我怎么样。宸玄，无论能不能把话说明白，我都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与他纠缠了。”
　　“好，无论如何，你凡是小心——”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地，忙摆摆手道：“澈儿，你不必向我保证什么，我没有想掌控你的意思，也不是想管着你，我——”
　　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该不该把心底的不安和害怕说出口，谁知还未等他考虑好，就听澜澈又开了口。
　　“你怎么会那样想呢？”澜澈展颜一笑，笑容十分轻松恣意，仿佛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顷刻间重回眼角眉梢。
　　“我没觉得你是在控制我管束我，只是往后你我是要结为爱侣长长久久在一起的，我自然要考虑你的感受，再也不会轻易做让你不开心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他下意识地点头，过了很久才茫然地回过神来，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澈……澜澈，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统领一方魔域的霸主罕见地露出一脸惊诧茫然，声音中的震颤一时竟分辨不出是惊喜还是恐惧。
　　“你能再说一遍吗？”他的语气低弱得几乎称得上是哀求。
　　“既然你没有听明白，我当然可以再说一遍，重复多少次都没有关系。”澜澈主动上前两步，让自己的身形彻底被宸玄魁梧王躯投下的阴影所笼罩。
　　“我，曾经亲手丢掉了一些感情，所以之后做得可能不会太好。”澜澈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目光专注而认真地望向宸玄的眸底：“但我愿意用余生的所有来爱你，也愿意和你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宸玄，这样说，你听明白了吗。”
　　他满心震惊，哪里说得出话来。过了许久仍是怔愣地看向澜澈，双唇略微翕动，始终一言不发。
　　“噫？你怎么不说话？”澜澈的视线落在他呆若木鸡的脸上，强忍着笑意，坏心眼地佯装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你莫不是又厌烦我了？反悔了？不想与我**侣了？那行，我——”
　　“不！我没那么想！”他急得发慌，想也没用就把身前的人往怀中一揽，急急忙忙地打断澜澈接下来的话，仿佛只要让他开口，方才所听所闻都会化作梦幻泡影散去。
　　“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我怕自己身在梦中，我怕自己听错了……”他往日最是引以为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和镇定顷刻间荡然无存，整个胸腔都被名为喜悦的情绪填满。
　　澜澈在他怀中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不敢相信的？我可以不断重复，重复到你相信我为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日在云浪天殊，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的，可是你还没来得及听到就跑了。”他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把头埋在宸玄坏种，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没有想到，像你这样的正经人害羞起来竟然是那种模样。”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慌乱无措地松开澜澈，双手按着他的肩来回打量，问：“对不起，我忘记自己如今的模样，方才太过用力，有弄疼你吗？”
　　见澜澈一摇头，他才松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地放低了声音：“可是我如今的模样太过丑恶，我怕你会害怕……”
　　澜澈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很在意这个？”
　　他想了想，点头。
　　没能把自己最好的模样呈现在澜澈眼前，他觉得遗憾。
　　“那简单。”澜澈朝他笑笑，不由分说就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去：“你的迦南珠不是正在我的身体里吗？只要你拿回它，你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你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那怎么能行！”他像触电一样抽回手，连连摇头：“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健康平安来得重要。”
　　“那不就完了。”澜澈莞尔一笑，抬头看他，“既然如此，那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以貌取人之人？”
　　说完，他又放低了声音，小声自语道：“奇怪，分明是你先向我提的，为何现在我却感觉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个……”
　　“……”
　　他那时候简直快要高兴疯了，早就把君聆渊的事情抛在脑后，表面上艰难地维持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心底其实早已乐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恨不得当即亲自准备大婚事宜。
　　可是直到很久之后，他回望过往时才意识到就是因为那一时的疏忽，许多转瞬即逝的东西，他就再没有机会抓住第二次……
　　心念一动，他的神识终于回到躯壳当中，怒视眼前之人，恨声道：“我早该杀你的。”
　　不过现在也不迟。
　　“取你的武器吧。”宸玄冷声道：“今日，你我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聆渊低哑地笑了，隐隐带着嘲讽的意味。
　　“谁要和你不死不休？”他说：“我刚把他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哪能这么轻易就胖子li死在你手里。”
　　宸玄眼底怒意更甚，厉斥一声，不由分说提剑刺去，却被聆渊闪身躲过。
　　“宸玄，你要杀我容易，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搞什么决斗。”聆渊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眸底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你就不想想，杀了我以后，你要去哪里找到他呢？”
　　“杀了你，我自有寻人之法。”
　　聆渊嗤笑一声，脸色半是嘲讽半是同情：“你还不知道吧，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你带不走他的。”
　　宸玄强压一腔怒火，斥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话刚出口，他又一摇头，沉声道：“无所谓了，等我杀死你，找到他之后，我会亲自检查、抹去你留下的痕迹……”
　　聆渊背对着他转过身去，随手在半空中一拂，漆黑的夜空泛起一阵涟漪，化作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镜面，紧接着，一副旖旎图景随之出现在镜面一样的天幕上。
　　无数层轻软鲛绡掩映下的高床软枕间，澜澈侧着身子拥着云朵般的锦被睡得香甜。墨雪似的长发从颈侧垂落，松松搭在肩头，虚虚掩住半片从凌乱寝衣下露出的雪色肌肤。他的呼吸平稳而柔软，仿佛正身陷一团甜美的梦境之中。
　　“我也没必要瞒你，我喂他吃了雪释，又用乱心咒控制了他的记忆和脑识。”聆渊抬手虚扶上天幕中澜澈的脸，痴笑起来：“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想让他记得什么他就记得什么，我想让他爱我，他便会全心全意爱我，他永远不会生出离我而去的念头……我和他都不会再痛苦了。”
　　宸玄看着他越渐疯狂的脸，眼神震惊得仿佛看见前所未见的恶鬼，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这番行为，和玩弄你殿中那些无知无觉、徒有澜澈形貌的人躯玩偶有什么区别！”
　　“那如何能够一样？死物终究是死物，再像他都不能动、不会说，可他就不一样了。”聆渊眼底阴鸷偏执的目光渐渐染上一层更加疯狂的占有欲望，“他能回应我、他会全心全意爱我，他喜欢我、依赖我，顺从我……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宸玄望向聆渊的目光渐渐从愤怒变成惊骇，足足失声了半晌才难以置信道：“你当真是疯魔了！”
　　“这便疯了？那是你还未见过更疯的。”聆渊回首轻嘲一声，视线落在宸玄持剑的手掌上，轻笑道：“王兄，暂收你的武器吧，此生你都不可能杀得了我的。”
　　“可笑。”宸玄冷哼一声，手挽长剑刚欲有所动作，就见聆渊忽然翻手召出一柄幽蓝骨刃，悄无声息地抵上自己侧脸。
　　宸玄心底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想要阻止他，可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聆渊握着骨刃的手轻轻往下一划，锋利锐刃割开血肉皮肤响起细微得如同裂帛般的声响，鲜血像被忽如其来的刀锋吓到了，过了片刻才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他线条干净凌厉的侧脸滑落。
　　可是宸玄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方的天幕之镜上。
　　澜澈侧卧而眠，睡颜沉静而柔美，轻软的鲛绡纱幔无风而动，纷纷扬扬。这本该是一副宁静又美好的画面，可是一道寸长的血痕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细雪一样莹白美丽的侧脸上，仿佛有人手持无形的利刃，一点一点割开他脸上细薄的皮肤。
　　“同命血契。”聆渊慵懒自得的声音响起，慢慢朝着宸玄走来，和他并肩而立望向天幕中熟睡的澜澈。
　　侧脸伤口处流出的鲜血让聆渊的半面俊颜可怖得如同厉鬼：“结契双方中任意一人受到的伤害会立刻复制投射到另一方身上。很简单无用的契约，放眼魔域，没几个人用，但是用来对付你，却是再好不过。”


第134章 不要太过分了
　　宸玄所有的惊疑瞬间化作怒火， 周身杀伐戾气如大雨倾盆而下，五指猝然化作兽形龙爪伸向聆渊喉头，口中每一个字都像从齿关中逼出的一样， 怒意几乎能将眼前之人撕碎，他沉声怒吼道：“解开血契！”
　　聆渊断然摇头，轻嘲道：“我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对付你的好法子，怎可能——”
　　“我说了， 解开血契！”宸玄扣着他的脖颈嘶吼，凌厉的眉峰徒地皱起， 眼眸瞬间染上鲜红的血色。
　　“咳咳……咳……我不！”颈上的大掌不断收紧， 呼吸变得十分艰难， 聆渊断断续续地喘息， 不忘偏头示意宸玄去看天幕上巨大的镜面。
　　只见片刻前还沉睡着的澜澈忽然捂着喉头剧烈抽气，无瑕之玉似的脸颊上倏然泛起一阵触目惊心的红。
　　宸玄大惊失色， 慌忙松开聆渊， 踉跄着向那面天幕之镜走近，伸手试图触上镜中之人的面容。
　　镜中景象终究距离他太远， 随着宸玄松手，镜中人颈上无形的力量随之消失。澜澈轻咳几声， 再次顺服于无边的睡意，倒下身来沉沉睡去。
　　“好可怜……”聆渊面上浮出一层毫不掩饰的恶意，凑近宸玄耳边，轻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平白受了你我一番伤害， 可怜啊……”
　　“你！”宸玄气极怒极， 宽厚有力的巴掌高高举起， 却在看见聆渊满脸有恃无恐的笑意时被迫无力放下，恨声道
　　“你当真疯魔得无可救药！”
　　“哈！”聆渊短促一笑，不以为意道：“同命血契虽然无耻，可是只要对你有用，就已经足够了。我要得到他容易极了，但你几次三番将他从我身边夺去，实在令人厌烦……”
　　宸玄锐利的眸光仿佛化作无形利剑，朝眼前目露疯狂之色的男人刺去，他沉默了一瞬，才冷声道：“你错了，你与他之间的阻碍从来不是我。你费劲心机对付我也换不回当年那个爱过你的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没了几次三番与我争他抢他的你，他就只能陪着我一个人、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了。我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好好对待他、有足够多的手段让他变得像过去一样爱我。”聆渊痴痴一笑，走上前来，视线定定地落在宸玄脸上，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这样不是很好吗？”
　　很好吗？以爱为借口，禁锢他、改造他、剥夺他身体的自由还不算完，连他神识的自由和情感的自由都毫不手软地夺去……这种行为，怎配称得上爱！
　　宸玄愤而阖目，来不及说一个字，握剑的那只手就被聆渊一把捉住。
　　他蹙眉望去，只见聆渊不知何时已与他贴面而立。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乍一看去，聆渊与他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面容格外清晰。
　　他有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细看这张脸了呢？昔年还在九幽城的时候，这张还略显青涩的面孔如今已长成轮廓深邃英俊俊颜，曾经瘦削细弱的身形，今日也变得挺拔而高大。
　　时间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王兄。”聆渊开口唤他，语气和神色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先前他的话语中明显带着嘲弄和戏谑的意味，可是此刻的一声“王兄”乍一听去竟有几分真诚和恳切的感觉。
　　宸玄眉心拧得更紧，下意识想要拂开他的手，但是聆渊的动作极大，一时竟连他都无法甩脱。
　　“王兄。”聆渊偏了偏头，凑近他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算我求你，把他让给我吧。”
　　他虽说得极轻，语气听起来也称得上卑微真诚，可深藏在话语深处的疯狂和偏执依然清晰可闻。
　　宸玄阖了目，听见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的声音艰难地响起：“他不是物品，归属权也不属于任何人，我无权将他让给你。聆渊，你不该这样问我，更不该这样对他。”
　　“既然如此，那我换个说法。”聆渊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又道：“你看，你杀不死我，让我放他离开也是天方夜谭，既然如此，我想你从此也没有再来寻他的必要了。哥，不如你就此彻底放手吧。”
　　放手？
　　片刻之前，宸玄听到这个要求，只会觉得对方失了智，对着他痴人说梦。
　　他凭什么放手？明明自己和澜澈才是心意相通、明明自己等了那么久才终于看见他点头……
　　凭什么让他在这个时候放手！
　　有那么一瞬间，宸玄甚至残暴地想，要他放手是万万不可能的。杀死一个君聆渊对如今的自己来说，不过翻手之间，血契如何？同命又如何？不过就是死，死就死罢，若是澜澈死了，大不了他随之而去。魔族和鲛人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要神魂不灭，千百年后又可以重新聚而成形。
　　再说了，如果能和澜澈一起死，也算上天对他的眷顾……
　　可他终究还是一摇头，把这个愚蠢又自私的想法深埋进脑识深处。
　　他怎么舍得让他死呢？他曾经花了那么多心思保下他的命来，所求不过就是让他好好活着，怎会甘心见他随眼前这个疯子而去？若他真的代替澜澈随意决定他的死活，又和君聆渊有何不同？
　　长久的沉默后，宸玄终于睁开长眸，黑沉又凌厉的视线落在聆渊偏执得近乎疯狂的面孔上。
　　他终究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强压心底因不舍而生出的剧痛：“我可以退出，但你必须立誓，从此再不欺他辱他辜负他。”
　　聆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无需誓言约束，我自然会对他很好。”
　　“但是——”
　　“行了！”聆渊猝然一拂袖，像是耐心终于耗尽，他看着面色冷沉的宸玄挑了挑眉，嘲弄道：“君宸玄，你还真当我在求你吗？左右他现在人在我手中，我想怎样就怎样，根本无需考虑你的感受！你再愤怒再不甘又能怎样呢？你敢狠下手来杀了我吗？你甚至连我的一根头发都不敢损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很快又毫无征兆地大笑出声，身形飘忽窜上前来，放肆地扯起宸玄的衣襟挑衅道：“我早该这样了，就该用你此生挚爱对付你这样装模作样的烂好人！君宸玄，承认吧，在同命血契成立的那一刻你就输得彻底，此生再无与我争抢的机会了。此刻就算我让你在我眼前自裁，恐怕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吧！”
　　“如果我死了就能让你放过他，那确实没什么不可以的。”宸玄深吸一口气，下一刻竟真的弃剑于地，卸去周身防备，沉默地站在原地，俨然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浑身上下的护体结界一朝卸下，寒冷的夜风就从四面八方灌来，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完全没有灵力护体竟是如此痛苦难忍吗？澈儿如今被废了灵脉，往后是不是永远都要忍受这种痛如刺骨的折磨了……
　　各种思绪在脑中纷乱杂陈，聆渊冷冷的嗤笑却比寒风还要刺痛人心。
　　“我为什么要杀你？”聆渊走上前来，抓起聆渊掉在地上的长剑，把剑柄塞回他手中。
　　“我犯不着杀你。”他说：“虽然澈儿现在根本不记得你、甚至不知道你这个人的存在，但是术法和丹药终非长久，万一日后丹药失效，他又想起了你问我要人，我又该怎么办呢？”
　　说完，也不等宸玄答话，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啊，我明白了，你想诱骗我杀了你，对不对？真是诡计多端的王兄啊，若你真的死了，我就变成了那个永远也争不过你的可怜人了。何况澈儿如今这么喜欢你，若是日后又想起了你，再得知你被我所杀，岂不是又要与我闹？”
　　“我没那样想。”宸玄疲惫一叹，君聆渊看起来真的疯得彻底，俨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可即便如此，他竟也想不出任何可以破局的办法。
　　他深恨自己的无能。
　　君聆渊说得不错，从同命血契成立的那一瞬，他已是满盘皆输，再无任何翻盘可能了。
　　“呵——虽然他闹起来的模样可爱得不得了，但若是为了你与我闹便不好了。”聆渊阴沉又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宸玄脸上，一字一句缓缓道来：“血契按理来说不可化解，但是应龙之血能够化消世间一切灵力连接。王兄，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愿解除和他之间的血契。”
　　“你说。”
　　聆渊古怪一笑道：“若我解开了契约，谁知你会不会反手杀我。”
　　“我不会，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立誓。”
　　“哈，我开玩笑的。我可以不信任何人，但我信你，既然你说了不会那就是不会。”聆渊道：“但是要我解开与他的血契，还有一个条件。”
　　他黑沉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宸玄看，“我要你立誓，此生再不出现在澜澈面前，永不对他心存肖想。可以做得到吗？”
　　一字一句犹如尖刀直刺宸玄胸膛，但他毫无拒绝的余地。天幕中的巨大镜面不知何时再度出现，澜澈沉静的睡颜映入其中。聆渊手中幽蓝骨刃亦握在手中，锐利锋芒在冷夜寒风中微微闪光。
　　这是一种无声的胁迫。虽然无耻，却效果拔群。
　　虽然心口痛如吞刀，宸玄终究还是半垂眼帘，沉重道：“可以，是现在开始吗？”
　　“王兄暂待片刻。”聆渊阴冷一笑，状似为难道：“虽然心知王兄乃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真君子，但是事关澈儿，我不得不上点儿心。为了防止王兄日后反悔毁誓，我要王兄以澜澈的性命立誓，若你背弃誓言，则澜澈神魂俱灭，永世难回人世。”
　　宸玄终于忍无可忍，满腔暴怒顿时倾泻而出，森冷剑锋骤起横至聆渊颈下。
　　“君聆渊，你不要太过分了！”


第135章 对他好一点
　　聆渊笑望着满目杀伐恨意的宸玄， 不以为意道：“怎么，终究还是想杀了我吗？我原本以为你还能再忍一会儿。”
　　“别以为我不敢！”宸玄低沉的怒斥声中杀意颇深，满腔恨意和怒火在他心底疯狂嘶吼。
　　杀死他罢！一刀毙命， 并不会太痛苦，与其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看他独占澜澈不如现在就彻底杀死他！换自己用千百年的时光一点一点拼合起澜澈四散的神魂也好过看澜澈在这疯子手中饱受折辱摧残的好。
　　可以的，澈儿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最厌恶聆渊了……就连与他的爱恨都不愿留下。
　　对，就这么做……早该这么做了……不仅要杀了君聆渊这个混账， 还要戮其尸骨、灭其神魂，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再次聚化成形……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宸玄手中长剑一颤， 微微抬头望向天幕中的镜面。
　　许是他的剑意太过凌厉， 骇人的剑气竟似经由血契之力影响到远方宫殿中沉睡的澜澈。
　　只见他在睡梦中轻轻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蜷缩起四肢，整个人缩进柔软暖和的云朵锦被中。
　　不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 却犹如一记惊雷直砸宸玄脑顶。
　　是了， 他怎么差点忘记了。澈儿从小就娇气……最怕疼了，小时候学习剑法的时候被他不经意扫来的一缕剑风轻轻蹭了一下， 一下子就在手背上稚弱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略微凸起的红痕，他小心翼翼哄了许久才堪堪把人哄好。一道剑风尚且如此， 又如何能经得起他撕裂魂魄的一剑？
　　他下不去手。
　　终于，宸玄还是收起长剑，沉声叹了口气：“我立誓。”
　　这三个字仿佛是被他从血肉中生生逼出，再经由齿关碾碎了一样， 带着淋漓的血气和无可奈何的悲伤， 每一个字都沉重至极。
　　“很好。”聆渊毫无意外地笑了一下， 翻转手腕， 掌心骨刃的刀锋向着自己，将刀柄递给宸玄，道：“澜澈自幼随身的骨刃，你便用它立誓吧。”
　　当今世上最沉重有力的誓言莫过于血誓，需用利刃切开掌心，以自身鲜血立誓。血誓受天地神力认可，无从悖逆，一旦立誓之人违逆誓言则会立刻应誓，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宸玄没有一点犹豫，伸手接过聆渊递来的森寒骨刃，却没有立刻起誓，而是冷漠地看向聆渊：“单我一人立誓，委实不够公平，我希望你也能立下血誓，从此敬重他、爱护他，再不逼迫他做违心违愿之誓。”
　　“我不愿意。”聆渊想都没想，断然拒绝道：“君宸玄，我不觉得你有与我讨价还价的权利。若你实在不愿意，完全可以马上离开，或是现在就反手捅死我。”
　　宸玄被他一噎，目中怒意更甚。
　　聆渊毫不在意他浑身释放出的几乎能够毁天灭地的恨意，浑然无惧道：“王兄，你生来就拥有一切，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所求皆能得到满足，所以你大概从来没体会过如今这种无力又无奈的感受吧？但是你知道吗，这种无能改变一切的愤恨无力感却一直伴随着我，犹如梦魇，无法甩脱。每当我看见澜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如遭利刃割心，愤恨难当。如今终于能在你脸上看见与我过去一样的愤恨和无力，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快！”
　　“可是这和澜澈有什么关系！是你伤他在先，还不许他释然放手，君聆渊，你太过分了！”宸玄怒道：“你要恨就恨我，任何折磨和**都冲我来！莫要为难他！”
　　“和他怎么没有关系？他狠心抛弃掉过往所有对我的感情，就是对我最大的背弃。”聆渊双目一片赤红，脸上神情疯狂又骇人，就连宸玄也被他形如恶鬼的模样逼退半步。
　　“你真的疯了！”
　　聆渊不屑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我早就疯了，疯子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王兄，你实在不愿立誓我也不能把你怎样，只是一想到有朝一日你还会出现在澈儿面前，我就会非常不高兴，我一不高兴脾气就不太好——”
　　“够了！”宸玄怒喝一声，长臂一扬，骨刃飞速划破掌心肌肤，鲜血淋漓而下。
　　宸玄竖起三指对天立誓，声重如铁，一字一句伴随着血珠深深砸落在天地间。
　　“我君宸玄，亦魔域九幽城之主，今日对天地起誓：此生不会伤害君聆渊性命，亦再不与澜澈相见，不对他存任何心思，若违逆誓言，我君宸玄当即魂散天地，再无重新聚化之日。”
　　言毕，宸玄掌心一翻，骨刃倏然坠地，发出一声喟叹般的轻响。
　　“这样足够了吗？”他望着聆渊，愤然道：“我不是他，不配用他的性命安危起誓。用我自己的神魂起誓已经足够了，若是有朝一日我违逆誓言便会当场灰飞烟灭，再也不能与你争抢什么，你大可放心！立刻解开同命血契！”
　　“哈！”聆渊短促一笑，语带戏谑道：“虽然我觉得远远不够，但能看见一向沉稳温雅的九幽城主君聆渊短短片刻间数次在我面前情绪失控暴跳如雷，也算值得了。”
　　说着，聆渊俯身下去拾起宸玄扔在地上的骨刃，用刀尖往指尖一刺，能够化消天地间一切灵力连接的应龙之血涌了出来。聆渊阖目结印，口中默念咒决，很快，鲜血化作屡屡红丝散于天地之间。
　　他手执骨刃走到宸玄身前，当着他的面把锐刃刺入自己掌心。
　　半空中天幕之上一片沉静，澜澈呼吸绵长而平稳，宛若重回甜美的梦境之中。
　　天誓已成，血契解除。聆渊所受到的伤害将再不会给澜澈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宸玄也永远失去了爱他的权利。
　　“还算满意。”聆渊不顾宸玄紧紧锁在澜澈睡颜上的视线，反手收了法术，天幕瞬间重归寂静。
　　他的嘴边挂着残忍的笑意，眸光在宸玄慢慢闭阖的眼眸上流连不去：“别看了，从此他只属于我一个人，觊觎他人之物是一种无礼至极的行为，王兄一向恪守礼仪，不该做此举动。”
　　宸玄沉默了许久，才沉沉叹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色已然恢复平静。
　　“对他好一些。”他说。平静又温雅的声音不辨情绪，却隐隐带着明显的恳求意味。说完也不待聆渊回应，木然地转过身去，徒手一劈就在半空中打开一道传送裂缝。
　　“且慢。”聆渊见他想走，断然止道：“王兄此行委实吃了大亏。兄长你忍痛割爱，足见你我兄弟情深，我又怎可让兄长如此落寞离去。”
　　说着，他越过宸玄慢慢走到山顶边缘处，俯身往下望去。
　　“这应龙王城本就是当年我从王兄手中夺来，如今已于我无用，就请王兄收回吧。”说着，他转过身冲宸玄笑了笑，心满意足道：“我有澜澈一人就已经足够了。”
　　“……”宸玄忍耐半晌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前去把人往山下一推的冲动，冷声问道：“我方才一路行来，见到此地毫无生人气息，目之所见皆是断壁残垣、枯木残花，就连生灵都是四肢不全、形貌骇人之物。你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让堂堂魔域王城瞬间便做如此模样？”
　　聆渊略一挑眉，漫不经心道：“若非献祭了城中所有人的神识筑起隐藏应龙城踪迹的大阵，我如何能拖延数月改造澜澈的记忆和脑识？如何来得及想出与他定下血契来对付你的法子？可惜这里的浊气实在太重，城中魔民一但被抽离神识顷刻间就被浊气入侵身体，变为非人非魔的怪物……”
　　宸玄满心震惊，脸色如见恶鬼：“若我没有记错，应龙城中大半子民都是澜澈的同族，你怎能下得去手？你作为王城之主，非但没能履行庇护之则，反而为了私愿亲自下手残害自己的城民，你当真无药可救！”
　　“哈，你看我像是在意他人性命的人吗？”聆渊不屑一笑：“你如果看得上就接管，看不上也少说废言，过了今夜我会带着澈儿和我们的骨肉去到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魔域的一切和我再无瓜葛。”
　　“违逆天道，残酷暴虐，即便我不杀你，天道也不会放过你。”宸玄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等着你自取灭亡的那一日。”
　　说罢，头也不回踏入传送裂缝之中。
　　“呵，可笑。”聆渊浅浅一笑，继而摸出怀中鲛珠，动作轻柔得仿佛轻抚爱人的脸颊。
　　“傻澈儿，吓坏了吧，我怎么舍得伤你？都是诓骗他的。”说完，他捧起鲛珠靠近唇边，在上面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也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别担心，我向你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利用你欺骗他。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
　　只是有些可惜，没能让你和自己曾经的爱人说再见，好在你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了，否则你必定会怪我的。
　　没有关系。他对自己保证道：以后有我了，我会比他对你好百倍、千倍，有我一人对你好已经足够了。


第136章 混乱
　　澜澈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做梦。
　　梦境乱七八糟， 一开始的梦境中除了他还有聆渊，那是一个甜美而温馨的梦。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年幼而稚弱，被同样幼小却强健有力的聆渊牵着手再一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道上缓缓前行。
　　路上的行人形形色色， 但对他都温柔和气、笑意盈盈，可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是因为在他身边的聆渊地位超然，受人尊敬。
　　“太子殿下。”路边一位看起来十分亲近和善的鲛族女子笑着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食盒，聆渊顺手接过来， 捧到他面前打开，露出内中各种摆放整齐的精致小食。
　　“澈儿， 来尝一尝五香酥。”聆渊动作温柔细致， 仿佛生来矜贵， 一举一动都美丽优雅得不像话， 他从盒中取出一小片糕点递到他眼前：“来，我喂你。”
　　他看着那片薄薄的糕点， 莫名有些犹豫。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喜欢吃这玩意？而且为什么在他的映像中， 聆渊也不该是这般模样，他手中名为五香酥的糕点也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此地。
　　雨夜、暗巷、落魄但和善的鲛人妇人……不知为何盒， 脑中断断续续浮现出这些纷乱的场景来。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伸手想去接过聆渊手中的糕点， 谁知眼前梦境倏然再变，已经长成少年的聆渊和他距离极近，目光相视，呼吸可闻， 远处涛声滚滚都掩不住彼此“砰砰”作响的急促心跳声。
　　梦中的聆渊不着片缕， 一点点朝他俯下身来的同时伸手圈住了他的身体， 还没完全长开的细长五指沿着他的肩头向下轻抚， 动作虽然尚且青涩，但也足够令他战栗。
　　紧接着一道撕裂身体般的疼痛骤然袭来，澜澈浑身一僵，根本不明白自己接受了什么，脑中空白一片，耳边阵阵嗡鸣，还没生出抗拒之心，撞击便接连而来。刀斧劈开身体般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恐惧，但是身体被牢牢禁锢在一个强硬又宽厚的怀抱中，灵魂又仿佛被无形的铁锁束缚，完全没有逃离的可能。
　　他只能强撑着意识，艰难地抬眸想看一看在他身上肆意作恶之人的脸。谁知就在那一刹那，梦境陡然生变，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聆渊深邃俊美的容颜而是一张陌生而艳丽的女子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美，又十分年轻，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陡然发生变化，明珠般的双目中忽然喷涌出大量的鲜血，吹弹可破的雪白皮肤化为灰白，修长美丽的四肢开始溃烂，流出黑紫色的诡异鲜血。
　　美人瞬间形如恶鬼，语带嫉恨，血肉模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该回来……澜澈……都是因为你……你把我们害得好惨……”
　　澜澈大骇，可是紧接着那道鬼影原地一闪很快消失不见。还没等澜澈松一口气，可怕的鬼影再度闪现，这一次离他更近，溃烂的花颜几乎就在他眼前，浓重的血腥气息伴随着凄厉地尖叫朝他飞扑而来。
　　他大吃一惊，心神俱震，猛地睁开眼睛从梦境中惊醒。
　　入目还是那片熟悉而隐秘的床帷，他昏昏沉沉坐起身来，掀开层层纱幔朝外望去，清冷的大殿中空无一人，连聆渊都不知去向。
　　床边没有任何衣物，好在昨日聆渊在他身上留下了护体的灵力，即便身着单薄的寝衣也不觉得寒冷。澜澈拢了拢衣襟赤足下下了床，轻软的鲛绡旖旎曳地，随着他在寝殿中懵然乱走而拂荡。
　　这里巨大而安静，毫无人声，他误打误撞找到了些寝具洗簌，过程中又觉得莫名怪异，具体又说不清哪里奇怪。寝殿内间有一面巨大而清晰的镜子，他拖着曳地的雪白鲛绡走近前去，打量自己在镜中的面容。
　　他的下颚轮廓柔和而精致，面容眣丽，双颊被室外的天光映照得近乎透明。
　　确实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他略微安了心，绕回寝宫内殿时，聆渊还是没有回来，他觉得有些沉闷，在大殿中百无聊赖地乱逛了一番后除了找见一个被重重禁咒深锁的偏殿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只好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托着腮开始梳理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谁知刚一坐下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难耐，仿佛身体里的骨头都被人一根根抽出狠狠**了一番再又送回身体里囫囵拼凑出一个他来。
　　人在疼痛的时候神识便格外清晰，他蓦地意识到在之前那个梦境中自己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双颊顿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就在他龇牙咧嘴想要站起身来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殿门被人从外推开，聆渊挺拔俊美的身形出现在门边，遥遥冲他笑了一下后回身关门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忆起梦中场景，澜澈现在看见聆渊的脸就觉得脸颊发烫双腿发软，刚想站起身来，聆渊已经走到了面前。
　　“什么时候醒的？”聆渊拉起他的手坐了下来，紧接着又伸手整理他腰间的寝衣系带，微拧着眉：“你怎么穿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的。”
　　澜澈闻言怔然地低下头去，果然，腰间系带乱成一团，怪不得总觉得衣襟宽松凌乱、很不舒服。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懵然又不好意思道：“我不太会……”
　　记忆中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一向有人照料，自己从未亲自动过手。怪不得今天醒过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想来，偌大一个寝宫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委实有些奇怪。
　　聆渊顿了一下，随即很轻得笑出声来，极有耐心地系好澜澈腰间的系带，然后低头在他颈侧吻了一下：“是我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以后这些事我来教你做。”
　　“可我记得，从前宫里还有其他人。”
　　“那是从前。”聆渊理所当然道：“如今你既嫁了我，从此除了自己的夫君当然不能被其他人看见身体。”
　　是这样的吗？他狐疑地皱眉，他怎么不记得此地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很快又被聆渊岔开了话题。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些什么呢？”聆渊的声音低而轻缓，仿佛闲话家常般漫不经心，可就在说话间，他为澜澈整理好寝衣的手却不安分地在腰间游移。
　　澜澈又想起了那个靡丽的梦境，身体不由紧绷了起来，莫名慌乱地一摇头，“没想什么，我坐着发呆。”
　　“说谎。”聆渊低沉地笑了一声，惩罚性地在澜澈腰间的软肉上重重一按，“来，再说一遍，你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拥有能够轻易看穿人心的能为，澜澈微偏了一下头，乌发垂落下来掩去他半张泛红的面容。
　　“我在想你。”他的声音轻得像初冬的细雪，还未来得及轻飘飘落入聆渊耳中便化消得一干二净。
　　聆渊脸上笑意更深，凑过身去贴近他耳边，调笑道：“我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你就这么想我吗？是哪里想我了？”
　　他言语放浪，动作更加放肆，不安分的大掌在他腰侧轻柔地摩挲，狎昵道：“是心里想我了，还是身上想我了？”
　　“……”他靠得太近，熟悉而强烈的气息从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浸入血脉，让澜澈霎那间全身发软，就连声音也变得毫无底气：“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聆渊长眸微眯，紧咬不放：“那你还能想我什么，说来听听。”
　　“我在想昨夜作的一个梦，梦中有你。”
　　“是吗？”聆渊兴致更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澈儿日间思念为夫，夜里会梦见为夫也不足为奇。”
　　明明现在如此温柔，可在梦境中却那样凶悍无礼。澜澈心中泛起一丝委屈，小声呢喃道：“梦中的你一直都在欺负我，无论怎样哀求你都不肯轻绕我。”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抬眸头偷偷瞥了一眼聆渊的脸色，又补充道：“可讨厌了。”
　　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惹人怜爱极了，聆渊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人紧紧搂紧怀里，张口吞进肚中，“哈，我怎么会欺负你呢。”他揉了揉澜澈的头发，低声哄慰道：“别怕，我疼爱你还来不及。”
　　澜澈很自然地一摇头：“和你比起来，梦中见到的那个女子比较吓人一些。”
　　聆渊把头靠在澜澈颈边，贪婪地细嗅他发间霜雪般清冽的香气，闻言不由一怔，茫然地直起身子问道：“什么女子？”
　　身上逼人的压迫感骤然一轻，澜澈深深出了一口气，开始回忆起梦中所见——那其实不太容易，虽然刚从梦境中苏醒，但是梦境转瞬即逝，再加上那女子的模样前后差距太大，上一刻还是妍丽娇美的少女，下一刻就成了面色青白血肉模糊的恶鬼，委实太过吓人。即便是在梦中他也不敢细看，醒来之后更是恨不得彻底忘记那个可怖的画面。
　　“唔……隐约记得是一个很年轻好看的女子，脸蛋尖尖，眼睛很大很漂亮，有些面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可是仔细一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聆渊奇了：“既然是长得好看的女子，为什么你要害怕呢？”
　　“因为她后来变得很吓人。”澜澈闭了闭眼，鸦羽似的长睫轻微颤动，“也不知怎的，她的面容开始溃烂，紫黑色的血从眼睛和唇角流了下来……她不断朝我逼来，她说……她说是我害她如此……”
　　说到这里，他又慌乱地转头去看聆渊：“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她是谁。阿渊，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我是不是伤害过什么人，我……”
　　“没事的。”聆渊腕间略一用力，把澜澈往自己怀中一带，另一手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似地轻拍：“梦境而已，都是假的，别怕。”
　　“可是……”
　　“我会护着你的。”聆渊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极其轻缓，故意放慢的时候让人格外安心：“别怕，有我在你身边，我会为你解决一切，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可是刚刚我醒来的时候你就不在。”聆渊的怀抱宽厚而温暖，澜澈被他按着后脑抵在怀中的时候，仿佛置身于一个坚实又安稳的所在，极有安全感。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在对方怀中蹭了蹭，调整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下意识问道：“你去哪里了？”
　　聆渊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满意足的意味。
　　“我出去找一些东西。咱们的孩子病了，需要荀草才能为他重塑身躯。”


第137章 看看娃
　　澜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满心欢喜道：“咱们还有孩子？”
　　话刚说完，心底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陌生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脑中某处记忆程序化般地随之而起。他恍如自言自语般呢喃道：“对……我记得是有一个孩子， 他好像叫做龙……”
　　“他叫思归。”聆渊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君思归。是我亲自为他起的名字，你当年不也很喜欢吗？”
　　是这样的吗？澜澈一言不发，心底异样的陌生感变得更加强烈，额角和心口隐隐传来阵阵刺痛。他阖了一下眼， 伸手想摁上额头缓解一下那针扎般的刺痛，可是刚伸到一半的手很快就被聆渊捉住按在一边。
　　“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差。”他的语气有些冷沉严厉， 听起来令人胆战心惊， “我已经与你说过很多次， 你竟连咱们孩子的名字都记不住， 你是不是对我一点都不上心？嗯？”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澜澈满心震撼地望着他，目中的疑惑都快溢了出来。
　　聆渊忍不住抿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傻澈儿， 我逗你玩的。你们鲛人是这样的，记性不太好，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你说明白， 直到你彻底记住为止。”
　　“这样吗？”澜澈抚着额头，闭眼轻道：“阿渊，你对我真好。”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聆渊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轻得犹如喟叹：“既然你我已经结为爱侣， 我自然要对你好。”
　　“嗯嗯。”澜澈点点头， 又像想起什么似地， 视线从聆渊肩头越过， 在寝殿内四处张望。
　　“看什么呢？”聆渊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由分说地把人重新按回怀中。
　　当着他的面还敢分心，当真是胆大包天。
　　“在找咱们的思归啊。”澜澈不安分的脑袋还是从他怀中抬起，满目期待和雀跃，迭声问道：“阿渊，他在哪呢？我能看看他吗？”
　　那种满含期待的目光犹如璀璨星河，明亮又美丽，很难让人狠下心来拒绝，但是聆渊还是无奈地一摇头，对着澜澈失落又疑惑的脸解释道：“他的身体很不好，如今见不了人。等我找到了救治他的法子，马上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澜澈显然有些不乐意，拧着两条秀美的长眉，急声问道：“怎么了？他生了什么病？他既然病了，我更该去看看他、照顾他了。”
　　“说生病其实不太准确。”聆渊的目光暗了暗，不疾不徐道：“他生来就身体不好，靠一些术法勉强长大，前些日子就连术法也无法维持他化为人形了。不过你别担心，他的神魂和身体我都收得好好的，待我寻到了传说中的荀草，他就能恢复如初了。”
　　“可是怎会如此呢？”澜澈的目光有些空茫，浑浑噩噩道：“阿渊，你那么厉害我咱们的骨肉怎么会这样虚弱呢？”
　　聆渊莫测的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意味不明地轻声问了句：“你想知道？其实也不是见不到，你想见见他吗？”
　　“我当然想！”
　　澜澈是记得自己有个孩子的。记忆中，那孩子确实身有残缺，虚弱不堪，但却格外听话可爱，他一想起来便觉得内心不由自主生出一股软软的爱意。此刻骤然听闻那孩子竟已虚弱到连人形都不存了，一时间如闻噩耗，又急又怕，当然想要知道一切与他有关的消息，如果能看到他，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谁知与他的焦急不同，聆渊脸上一点急色也无，甚至冲他狎昵一笑，道：“你的要求和问题太多，记性又这么不好，我与你说了一天的话实在有些累了。”
　　这？
　　澜澈愣了一下，茫然无措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一脸不明所以。
　　聆渊见他懵然好骗的模样更觉得可爱，心底恶欲更甚，横搭在澜澈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佯装不悦地沉声道：“不懂规矩的小东西，若不是遇上了我这么个亲和好说话的夫君你该怎么办呢？听好了，既然想求我办事，自然要开口啊。”
　　澜澈立刻从善如流：“求你。”
　　聆渊：……
　　“哪有你这样的？”聆渊差点被气笑了，无奈地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撒个娇，我才肯告诉你。”
　　……澜澈心说这人怎么如此恶劣，自己就是想见个孩子，怎么跟能累坏了他似的？但看聆渊一脸志在必得的笑意便知今日若不能表现得令他满意，对方怕是不会轻放自己。可一时半会让他撒娇他反而不会了，无奈只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半叹半恳求道：“我真的很担心他，求夫君受累告知。”
　　……
　　这话委实说得他难受极了，话一出口，心底异样而陌生的感觉再度翻涌上来。可是话都说了，还能怎么办呢？再是羞涩难堪，他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有略一垂眸，有些不自在地避开聆渊狎昵又心满意足的笑意。
　　“只是这样而已吗？”男人低沉又轻柔的声音紧贴在他耳边：“谁知你是不是真心，你在行动上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澜澈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耗空，然而奇怪的是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抗拒悖逆之意，甚至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自己温和乖顺得几乎都不像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尾音略微上扬，更添许多恳求的意味：
　　“……求你了。”
　　如此真诚又柔软的恳切姿态，仿佛把自己置于极低的位置，抬头望来的目光虔诚得犹如面对神明。
　　面对这样的目光，便是最心硬手狠之人都不忍拒绝。
　　聆渊仿佛再也克制不住，倏然欺身靠了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睁大一双无辜眼眸的澜澈，沉声道：“就说了，只有言语上的恳求是不够的。你得给我一些别的甜头……”
　　“可是……”澜澈有些无措地低头，目光疑惑而委屈：“你我不是爱侣吗？爱侣之间为何也要如此计较，片刻前你还说会对我耐心……”
　　聆渊扳着澜澈的下巴，迫使他仰头望着自己，“我怎么不记得曾教过你质疑自己的夫君？”
　　“……”澜澈偷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吗？”聆渊越逼越紧，扳着他下巴的手，缓缓向上抚过他的侧脸，眼底的眸光流转，对着澜澈一点一点压下身来。
　　梦境中靡丽又香艳的场景再次卷上脑识，澜澈本能地一偏头躲开聆渊，谁知竟让自己一段雪白漂亮的侧颈彻底暴露在聆渊面前。
　　聆渊本来只是想把人抱在怀中稍稍逗弄一番，谁知如此一来竟然真被引动了心底蠢蠢欲动的欲望。
　　“你是故意的吧。”聆渊一口攀上他的脖颈，小心啜起一块细腻的皮肉放在唇舌间噬咬，嘶哑着嗓子道：“不招惹我一下不甘心是吧？”
　　澜澈都有些懵了，断断续续开口，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哆嗦：“我怎么了？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娃儿的下落……”
　　“这样，你乖一些，主动亲我一口我今天就不动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这有何难。”澜澈一向能屈能伸，夫君都叫了几次，亲一口又有何妨？当场二话不说抓起聆渊的衣襟吻了上去，花瓣般湿软温凉的薄唇落在聆渊的唇角，迫不及待的动作中满是讨好的意味。
　　“这样可以了吗。”双唇如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谁知他刚一开口，聆渊有力的大掌又一次放在他的脑后，隔着他墨雪一样乌黑顺滑的长发向前重重一按，让他毫无防备的薄唇再次落在自己唇上。
　　下一秒，在澜澈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灵巧又霸道的舌窜了出来，不由分说地越过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与他的怔然无措的唇舌紧密纠缠。
　　他的动作霸烈而缠绵，仿佛偏执得想要占据他口腔中的每一缕气息、给他的每一寸唇齿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或许是因为他的气息和动作都太过熟悉，仅仅一瞬就已勾起澜澈身体的记忆。
　　没有等到口腔和胸腔里的气息都被掠夺一空，澜澈不甘示弱地用唇齿回应聆渊霸道又满是侵略气息的亲吻，直到对方越发快速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激吻时带出的缕缕银丝把二人的唇瓣尽数打湿后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许久不见，没想到你竟有此能为。”聆渊拉开和澜澈的距离，语气竟有些酸涩和不甘。
　　澜澈不解其意，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羽睫轻颤，颇有些食髓知味道：“这样你满意了吗？还需要再来一次吗？”
　　再来一次他要的恐怕就不是亲吻了。聆渊强压下心底野兽般咆哮叫嚣的兴奋和冲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沉稳：“表现得不错，今天先放过你。”
　　“嗯嗯。”澜澈迫不及待地点头，眸中闪闪发光：“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孩子？”


第138章 鲛珠
　　聆渊扶额长叹， 语气无奈又好笑：“你别这样，仿佛你肯屈尊亲我只是因为你想见孩子。这样我会以为在你心中，思归比我还要重要许多。”
　　澜澈轻轻张了张嘴， 心说确实是这样啊。他如今对聆渊的感觉比较复杂，既下意识地想要亲近，又本能地排斥害怕。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聆渊的表情，权衡再三，觉得还是不要惹怒对方比较好， 有些委屈地解释道：“你说他身体不好，我自然担心他。可你就在面前， 见了面不是欺负我就是戏弄我， 我又没有必要为你担心……”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这张嘴这么厉害。”聆渊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伸手轻轻拧了拧他脸颊上薄薄的皮肉。
　　“思归身体不好， 说来全是我的责任。”聆渊的目光暗了暗，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红， “你怀着他的时候， 我犯了点混，惹你伤心了， 还没有看顾好你让你跑出去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 你和他都吃了很多苦，这才让他虚弱至此，说来都是我的错。”
　　“这？”澜澈的目光有些恍惚地落在他的脸上，眉心一点一点拧起， 疑惑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一点儿记忆也无？”
　　聆渊凌空一挥手， 捧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湛蓝鲛珠， “已经过去很久了， 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你不是想看看他吗？他就在这里。”
　　澜澈狐疑地接过那枚鲛珠，捻在指尖放在眼前左看右看打量半晌，茫然道：“我儿怎会是一颗珠子？”
　　聆渊斜飞的长眉猝然拧紧，心说那雪释丹药莫不是有什么副作用？怎的服了药后的澜澈变得有些天真懵懂，甚至可以称得上傻得有些可爱了。
　　转念一想，傻了也好，说什么都相信，欺负得狠了也跑不掉，多省心啊。
　　越想越得意满足，聆渊忍不住侧身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含笑道：“傻瓜，哪有人的孩子是颗珠子的？都说了他原身受损无法化形，如今身体和神魂被封印在这鲛珠里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澜澈把那鲛珠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少倾又问：“那我能和他说说话吗？珠子里黑吗？冷吗？他一个人在里面没人说话没人陪，会不会害怕？”
　　聆渊：“你的问题太多了。”
　　说完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有一天你也能对我如此上心就好了。”
　　澜澈眯了眯眼，追问道：“所以到底行不行啊？”
　　聆渊斩钉截铁：“不行。”
　　澜澈一下子就蔫了：“为什么？”
　　聆渊的目光暗了暗，半晌才道：“他都身魂分离了，你让他怎么回应你？”
　　“我不需要他回应的，他能听见我说话就好。”澜澈摸了摸鲛珠，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如果能听见有人在和他说话，他应该就不会害怕了吧。”
　　聆渊终究不忍看见他失落担忧的样子，顿了半晌终于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听得见呢。”
　　确实能听得见的。他想。自己只是借由血脉之力把那孩子的神魂牢牢封印在鲛珠而已，并没有剥夺他的五感，只那小东西太不听话，始终不肯认他为父，自己又不想把为数不多的雪释浪费在他身上。
　　没有关系的，等他找到了荀草，为那孩子重塑原身后，他就会明白到底谁才是这个世上真正为他好的人了。
　　“阿渊，你之前说要找什么草来医治他来着？”澜澈轻而柔软的声音拉回他的神识。聆渊捏了捏他捻着鲛珠的那只手的掌心，纠正道：
　　“叫夫君。”
　　“好的阿渊。”澜澈不以为意道，目光甚至没从指间的鲛珠上挪开：“你说的那玩意儿在什么地方？好找吗？我能帮得上忙吗？”
　　聆渊：“……”
　　“不太好找。世上关于荀草的记载不多，寻起来殊为不易。不过你别担心，只要是世上存在过的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就是把三界九州四海都翻个遍也会找到它的。”
　　就像你，藏得那么深，不也还是被我找到了吗？
　　“你下次要出门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澜澈注意到鲛珠上串着一根细绳，非金非银，质地柔韧，随手往腕上一捋，竟毫无阻碍地套了上去，严丝合缝，仿佛一开始就是按照他的尺寸量身定制的似的。
　　“带着你做什么。”聆渊轻笑出声，捻起他柔软的发稍缠在指缝间把玩：“你在我身边总是刻意招惹我，却又不给亲不给抱，只会影响我找荀草，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哪有……哪有刻意招惹你！”澜澈眼底写满了震惊：“你怎么平白污蔑我！再说了，你我不是爱侣吗？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而且他……思归也是我的孩子，我也想为他做一些事。否则整日待在此地看你忙活，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别这样想。”聆渊的眸光明昧不定，理所当然道：“鲛族生来身体柔弱法力低微，坦然面对自己的脆弱并接受他人的保护很正常。”
　　是这样的吗？心底异样的直觉越发分明。不知为什么，聆渊说的每一句话一旦进入他的耳中，便会像信条一样产生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让他不由自主选择相信，可是再一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仿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悬浮在纸面上苍白又单薄的文字，自己的脑识中竟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支撑的记忆……
　　他说的话，真的是正确的、确实存在着的事实吗？
　　“如果你实在想要帮忙……”聆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下就将他越行越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眼下确实有一件事你可以做。”聆渊一把抓住他佩戴了鲛珠的那只手拉到眼前：“这是你的鲛珠，除了思归的神魂和原身，里面封存了一些东西，我希望你能主动把它们纳入自己的神魂之中。”
　　这话说得十分令人费解。澜澈足足理解了数刻还没能反应过来，半晌才一抬眼帘，疑惑道：“是什么东西啊？”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聆渊说。
　　虽然在雪释和乱心咒的作用下，他几乎已经完全拥有了澜澈的全副身心和所有的爱意，先前那些被澜澈亲手抛弃了的感情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但是那毕竟是澜澈曾经主动给予他的、不经过任何药物和术法控制的最纯澈无瑕的爱意。
　　这样的情感，每流失一丝一缕，都是一种能让他痛彻心扉的浪费。
　　他要的澜澈，自然是完完整整、全心全意爱他的澜澈，少了那这些最初的爱意又如何称得上完整？
　　“可是……”澜澈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慢张口问：“既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封入珠子里，这颗鲛珠既然同时封印了思归的神魂和原身，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而且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我需要把它们纳入神魂？”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缓缓补上最后一句：“阿渊，你该不会是仗着我记性不好，故意糊弄诓骗我的吧？”
　　聆渊：……
　　真是奇了，片刻前他怎会觉得这个澈儿呆呆笨笨很好骗呢？眼下看来他即便是被术法和丹药控制了心神改造了脑识却还狡黠如故，当真是一点都不好掌控。
　　终究还是不够听话啊。一道森冷的厉光从聆渊眼底一闪而过，隐约照见他心底残忍的想法：也不知那雪释的药效能不能叠加，再给他喂下一颗，彻底让他变得言听计从乖乖听话才好……
　　“对不起啊。”澜澈摩挲了一下腕间的鲛珠，抬头看见聆渊脸色不悦，意识到自己又惹得聆渊不高兴了，立时有些害怕，刻入神魂般的乖顺和服从驱使他开口解释道：“其实不是我不想，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说这里封印了东西，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感应到，更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聆渊的表情，不禁有些害怕：“阿渊，你别生气啊。”
　　“不知道该怎么做？”聆渊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捉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放开反而越收越紧：“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这是你的鲛珠，你怎会不知？”
　　怎么能不知道呢，这才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是他们在一起短暂得可怜的时光里，最珍贵的情感啊，怎么能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道”就给打发了？
　　他喜怒无常的样子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澜澈满心委屈又莫名其妙，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惹恼了他，忍耐着手腕被人紧紧钳住的不适，小声抗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这么凶做什么？”
　　或许是他声音里的哭腔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眼底的泪光闪闪，几乎就要溢出的泪水浇灭聆渊莫名而来的怒意。铁钳般坚硬的五指倏然松开，聆渊改抓为捧，小心翼翼托起澜澈俨然已经留下五个指印的皓腕，懊恼道：“对不起，我有些急，又弄疼你了……我不是故意……”
　　澜澈摇摇头，也不知是在表达自己不疼还是想说没关系，他的视线落在聆渊满是后悔的面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温声问道：“阿渊，爱侣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坦诚吗？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吸收那珠子里的东西。不过你可以告诉我那珠子里到底有什么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呢？”
　　他说得既专注又认真，声音更是好听得如同金玉相击，似乎天生就带有能让人平定情绪的奇异力量。聆渊恰似被这种力量深深影响了，微微张了张口，终于小声道来：“我……之前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你彻底被我伤了心，便把自己对我的爱恨都封印进这颗鲛珠里了……所以我——”
　　“所以，你一直都在诓骗我，为的就是让我打开这颗鲛珠，重新接纳过往对你的情感？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也是因为失去了这些被封印了的记忆？”
　　对，也不对。
　　聆渊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过了很久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用了丹药和术法掌控对方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为什么到头来被对方牵引着一步一步套出话来的也是他自己？
　　溟煌那老东西的丹药果然不可以信任！聆渊有些自暴自弃，强烈的挫败感油然升起，渐渐填满他的整个胸腔。
　　谁知下一秒竟听见澜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爱侣间哪有化解不了的矛盾，既然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澜澈的话语温柔，一字一句却极为清晰，传至聆渊耳中犹如仙乐：“我答应你，等我知道了怎样做，一定如你所愿重新接受它们。别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骗子君聆渊，你的良心在哪里


第139章 此风不可长
　　聆渊和他四目相对， 很快就被他温和又恳切的话安抚下心底不安和愤怒的情绪。他怔了一瞬，紧接着竭力压下心中的兴奋和喜悦，小声问了一声：“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澜澈正低头抚弄腕间的鲛珠， 细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在莹润的珠身上轻柔摩挲，闻言漫不经心地抬头，紧接着就被聆渊脸上不可置信般神情惊了一下，不禁狐疑道：“你这么吃惊做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答应你？珠子里面封印着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是！没有！”聆渊急得想要解释，可是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转而反手把澜澈拉过来抱在怀里，贴着他细碎的鬓发亲吻他的侧脸， 低声笑道：“只是突然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你这么温顺好说话的模样。
　　他低语时带出的气息喷洒在澜澈耳边， 拂动着鬓边细细碎碎发丝弄得澜澈脖颈麻痒难耐。
　　靠得太近了！澜澈心想， 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急欲迎合和顺从的本能开始一点一点占据他的神智。
　　他下意识伸手去推聆渊渐逼渐近的身体， 谁知竟一手按在对方雄健滚烫的胸膛上，“砰砰”作响的心脏在他手心下飞速跳动。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急急抽回手， 同时心底隐约生出一种预感：再继续靠近下去， 聆渊很快就会对他做一些他还没准备好现在就接受的事。
　　不能再靠近下去了！
　　果然，指尖还没来得及从符合胸口上离开， 手腕就被聆渊扣住，重新拉回来按在自己胸膛上。
　　“做……做什么？”
　　聆渊半眯着眼瞧他， 澜澈强忍惊慌失措、目光慌张又无计可施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按进怀里、含进口中好好疼爱一番。
　　聆渊越看越喜欢，同时，心底作恶的欲望也越是强烈。
　　他想看着这张眣丽的脸染上一片潮红， 他想看见这双星河般明亮眼眸里蓄满泪水， 他想听他用金玉相击般清澈入耳的声音哽咽着对他求饶。
　　于是他毫无征兆地欺身压了过去， 一把扯住澜澈略微敞开的寝衣衣襟， 伏在他耳边狎昵道：“做什么？我枯坐此地半日以解你心中疑惑实在有些疲倦了，现在该是你行侍奉夫君之责道时候了。”
　　心底不妙的预感猝然成真，澜澈脑海里浮上昨夜淫/靡的梦境，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想从聆渊炽热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拔腿就跑，可神魂深处却仿佛有人拿着无形的绳索将他的身体死死束缚，不得动弹半分。最终他只能在聆渊的怀抱中略微缩了缩身子。
　　虽然他的动作轻而软弱，但却逃不过聆渊的眼睛。铁钳般的双臂把人按在怀中，聆渊低声笑道：“原来你还想逃？”
　　澜澈满脑子都是昨夜梦中所见的屈辱姿势和上刑般酷烈难耐的疼痛，根本没有余力细想聆渊话中含义，忍不住半扬起蓄满水气的眼眸，毫无底气道：“阿渊，白日宣淫，此风不可长啊。”
　　聆渊差点给逗笑了，拉着手下两片衣襟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轻软的鲛绡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新雪般雪白细腻的肌肤。
　　“你看你，衣服都不会好好穿。”聆渊像是剥花瓣一样剥去澜澈身上单薄的寝衣，直至露出内里包裹着的稚弱又细嫩的花蕊，带有薄茧的大手在一大片无瑕美玉般的光洁肌肤上游走，口中吐出恶劣至极的谑词浪语：“你是故意穿成这样坐在这里等我回来的吧？等了多久？等急了吧？故意弄称衣不蔽体的模样不就是因为想我了想被我爱抚吗？”
　　“我没有！我是真的不会——”澜澈慌乱地解释，却换来对方更加嘶哑低沉的戏语：“装什么欲拒还迎？你发起浪的模样夫君也很喜欢啊……”
　　“……”澜澈满心震惊得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回应，鸦羽般轻轻颤动的眼睫略带一点湿意，新雪一样白皙的皮肤在听见聆渊的话时倏然泛起一阵绯红。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是每当聆渊靠近他、强烈又霸道的气息从头到尾把他笼罩起来的瞬间，虽然心底因为恐慌而抗拒，可是身体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和接受，双腿仿佛本能般软了下来，继而顺从地打开自己的身体……
　　“这里有没有其他人，你害羞给谁看呢。”聆渊忽然一把把他抱起放倒在桌面上，眸底涌动着满是渴望的热切目光。可就在他欺身压下、双臂已经攀上澜澈肩头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动作。
　　澜澈眼睫微颤，本已阖上了双目准备接受对方给予的亲吻和爱抚，可就在炽热滚烫的气息就要将他彻底淹没的前一瞬，他感觉到聆渊停了下来，然后很快地直起身来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睁开眼，看见聆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一样，随手拢了拢根本一丝不乱的衣襟，长长叹息一声：“我忽然有些事，出去一会儿，你在家里乖乖等着。”
　　等着？等什么？澜澈面红耳赤地坐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扫见自己被剥得精光的上半身，再看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打量着他的聆渊，只见对方衣冠楚楚，从里到外一丝不乱，而自己衣不蔽体披头散发，浑身上下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都暴露在对方面前，顿时脸飞红霞，慌乱地拾起地上乱成一团的寝衣挡在胸前，慌乱问道：“你……你去哪里？”
　　“有不速之客寻来了，我去应付一下，很快就回来。”
　　澜澈手忙脚地披上寝衣，慌乱间再一次把系带弄得乱七八糟，“既然是客人来了为何不邀请他们进来说话？”
　　聆渊无奈地浅笑一下，单膝跪在澜澈面前，为他一点一点解开腰间乱成一团的衣带，再亲手把它们耐心系好。
　　“叫他进来做什么？”他笑问道：“看你捕着片缕的模样？还是看你我白日喧淫的样子？”
　　澜澈：……
　　澜澈颊染红云，良久他终于微微偏了偏头，轻而羞赧道：“你去吧，但是要快些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羊了浑身难受，所以比较短小，明天补上粗长的。


第140章 领罪
　　聆渊挥开了沉重的寝宫殿门， 昔日驻守宫殿的应龙魔兵和鲛人宫侍皆已不见踪影，夕阳渐渐隐入天际线下，四周一片安静，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枯木残花被冷风吹起四散纷飞的簌簌声响。
　　前方不远处有一人背对着他站立，隔着阴沉的云海俯视下方浩渺的大地。
　　聆渊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二人足足沉默半盏茶后之后，才听他嗤笑一声：“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君宸玄心有不甘， 又追了来取我性命。”
　　身着褐金色战铠、气势凛冽肃杀的男子闻言，高大而沉默的身形终于动了动， 缓缓朝聆渊偏过头来， 露出一张英俊冷傲的脸。
　　“杀你， 不用王上亲自动手。”来人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冷厉， 不善的目光只在聆渊脸上蜻蜓点水般短暂一掠就又移开了，仿佛连多看他一秒都不愿意。
　　聆渊不以为意地轻嘲一声， 慢悠悠道：“所以， 是你自己想要杀我吗？杀你曾经的旧主？是这样的吗——剑藏锋？”
　　“我从未视你为主。”剑藏锋满心厌恶地一闭双眼，复又很快睁开，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寒光：“不过你说得不错， 我确实是来杀你。”
　　三尺青锋沾染云海寒风，迫人的杀意倏然而生。
　　聆渊长眸微眯，眸光从昔日故交手中青锋上一掠而过，锋利的长睫之影掩去目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好似没有听见藏锋语气中深重的杀意， 而是回首望向身后恢弘华美却宛如囚笼般的云顶禁殿。沉默良久才犹如闲话家常般悠然开口：“我耗费无数心力寻到此地， 自耗修为维持这座禁殿高悬九州四海之上， 远离仙魔地界。能一路寻到了这里， 藏锋，你大有能为啊。”
　　“并非所有人都如你所想，对你一无所知。”
　　“是我小看了你。”聆渊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目光很快又落回藏锋手中锐利的锋刃上，若有所思般沉吟片刻后，佯装好奇道：“藏锋，君宸玄觊觎我的爱人，所以才对我紧追不舍，但你我怎么说也曾君臣一场，你又为何与我刀刃相向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紧接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稍和唇角一下子弯了起来，讶然问道：“难道说……兄长他已经收到我所赠的大礼？”
　　剑藏锋怒目圆睁，疾声斥道：“你也配唤王上兄长！”
　　厉斥声刚一落地，就见疾光剑影猝然而起，锐利剑锋直朝聆渊逼命而来。
　　聆渊虽然修为不及君宸玄，如今又倾注大半修为维系至亲骨肉神魂肉身不灭，但化解剑藏锋的攻势却依然不在话下，对方几乎倾尽全力的剑招拂袖间就能被他轻易化解。
　　“怎么不配呢？”聆渊身形如同鬼魅，前一刻眼看就要被藏锋的利剑割开喉咙，下一秒便疾影如电，骤然出现在藏锋身后。他的声音和少年时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沙哑，刻意压低放缓的时候，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我不配唤他兄长，难道你配？”聆渊说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语中尽是残忍的恶意：“说来也不是全然不行，你与他确实同病相怜，某种程度上或可称为难兄难弟。”
　　“少说疯话！”剑藏锋豁尽全力刺出的剑招连敌人的一根发丝都削不下来，心中急恨，喉头的嘶吼似乎都带着胸腔深处翻涌而上的血气。他似乎终于在无休止的出招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招式落空中认清和聆渊的实力差距，最终把随身佩剑往地底愤恨一贯，怒视聆渊的双目通红得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君聆渊，王上对你从无亏欠。从小对你护持有加，即便你后来恶行昭彰，叛出九幽，王上也未曾对你赶尽杀绝。如今他更是一再退让、把挚爱拱手让出，可你竟还设计伤他性命！君聆渊，你这般刻毒寡恩之人，怎配唤他兄长！”
　　聆渊脸上丝毫不见惊讶，他甚至还遂心一笑，身上骤然凝起熟悉的王者威压，“他果然带兵直入应龙王城了。怎样，本王的爱将谈司雨可有替本王好好招待他？”
　　“混账！”剑藏锋双手交叠按在身前直贯入地面的佩剑柄之上，指间凸出的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他的眼中满是血丝，斜飞的长眉紧蹙，唇齿似乎已把喉头的每一个字都碾碎了嚼烂了了再一个一个吐了出来。
　　“你果然是故意为之！若是仅凭修为和功体，你根本不是王上的对手，所以你佯装弃城，诱毫无防备的王上入城遭心魔袭击，为此你甚至勾结已与心魔沆瀣一气的鲛族败类谈司雨！君聆渊，你真的变了太多。”
　　剑藏锋几乎抑制不住心底的恨意，可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却格外冷沉平稳，仿佛一瞬间对对方失望到了极点。
　　剑藏锋其实年长聆渊不算太多，第一次注意到九幽宫城中还有这么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人。但和当年瘦弱瑟缩、在深宫中受尽欺辱的君聆渊不同，他出身大魔之家，身份显赫，又是和太子宸玄同食同寝一起长大的贴身伴读，在王宫中很是意气风发。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君聆渊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衣衫单薄陈旧、身形瘦弱不堪的小小孩童竟也是与太子殿下血脉同源的手足兄弟。
　　他看起来如此羸弱，能活得到成年吗？少年剑藏锋一边在心中暗想，一边用好奇得毫无掩饰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露骨，还不足他膝盖高的小小少年忽然抬起头回瞪了过来。小聆渊的目光既倔强又有孩童独有的清澈和无畏，可是当那道视线冷冷扫过来的时候竟能隐隐带出一丝迫人的威慑力，令藏锋瞬间一怔，脑中空白一瞬。
　　果然是太子殿下的弟弟，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剑藏锋想。
　　在那之后，他便忍不住多留心起了这位与宸玄很不相同却又有几分相似的皇子殿下。
　　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的君聆渊瘦削又沉默，身体里似乎完全没有烛龙血脉强横的力量，虽有宸玄的照拂，但终究还是挡不住宫中恃强凌弱的猖狂之人的肆意欺凌。
　　那时他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置之不理，就是想看看这个有趣的孩子到底会在被欺辱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丢开尊严跪地求饶。可是令他讶异的是，无论城中那些身份显赫的大魔如何恣意贬低他、欺凌他，这个小小少年的眼神始终都是坚忍而清澈、仿佛一汪至清的深潭，一眼就能看到潭底。
　　可是如今，当年那个瘦削羸弱、任人欺辱的孩子不知不觉竟已城身形高大俊美、面容坚毅深邃的王者，举手投足都是迫人的威压，他虽然言语亲近随和甚至隐有笑意，面上的神情确是不辨喜怒，令人见之生畏，就连当年清澈见底的眼眸都变得晦暗难明，眼底的深潭犹如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染上一层阴霾，眸中不断汇聚着偏执又残忍的厉光。
　　他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本王不是变了，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君聆渊阴沉地笑了笑，声音轻而诚恳：“藏锋，虽然你不愿承认，但你与本王终究存了百来年的君臣情谊，这句话就当是指点你，不必谢了。”
　　说完，也不顾剑藏锋越发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为了所求之物本就应该不择手段。拥有了，就牢牢攥住不放，还未得到，就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去抢。命里有时终于有，命里无时便逆天改命，这才算不负此生。”
　　剑藏锋默了半晌，仿佛很认真地把他所说之话一字一句细细拆开理解后才寒着脸问道：“可是这又和王上有什么关系！你竟非要下狠手伤他性命！”
　　“既然你还有心思在此与本王叫嚣就说明他虽吃了亏，生命却是无碍。”聆渊从鼻子里轻嗤一声，话音里满是深深的失望和遗憾：“没有弄死他，本王很遗憾。谈司雨所谓的心魔之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着，他又侧过脸来，嘲讽似的视线落在剑藏锋愤怒又不甘的俊颜上，理所当然道：“至于为什么要下手陷他入险境，当然是因为本王厌恶他、恨不得他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迫近愤然不动的剑藏锋，眸底森冷寒光渐渐凝成锐利冰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剑藏锋的脸，道：“澜澈是我的人，所有觊觎他的人都该死。不止君宸玄，更有你啊——剑藏锋，若我没有记错，当年助他逃离我身边的人，是你。
　　所以今日你来，是准备好来领罪的吗？”
　　话毕，凌厉的风声破空划过，剑藏锋眉角一颤，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额心一凉，眼前红光闪过，再来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的华美禁殿之内，澜澈指尖一颤，双指间捻着的晶莹鲛珠不慎滑落坠地，骨碌碌地向内殿之外滚去。


第141章 鬼影
　　澜澈在珠子从指尖滑落的瞬间就起身弯腰想去接住它，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莹润浑圆的鲛珠还是从他的指缝间坠下，转眼间就骨碌碌滚落在地面上。
　　这一下可把澜澈骇得不轻。那不是普通的珠子， 珠子里封印着他和聆渊的孩子啊！澜澈大惊，想也没想就快步追上前去。可那小小一颗鲛珠却像是滑不溜手的鱼儿一样在地面上游走，无论澜澈追得多急始终追赶不上，可它也像有生命一样，虽然溜得飞快， 却又总在澜澈视线范围之内，仿佛刻意引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去。
　　澜澈心中着急， 没有意识到不对， 跟着那颗鲛珠一路追去， 不知不觉竟已穿过大半个寝宫， 最后终于在一处偏殿前俯身捡起了珠子。
　　“怎么滚得这么远啊，真是顽皮。”澜澈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玉石般温润无瑕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鲛珠圆润滑腻的珠身， 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正在这时，四周忽生异样气息。澜澈下意识抬头四顾， 只见四周安静极了空无一人，而他不知何时竟追着滚落的鲛珠来到殿中那布满禁咒的偏殿前。
　　先前他刚刚睡醒，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虽然在宫殿中乱逛也曾看见过这间偏殿，但那时却没有细想：
　　这里为什么被重重禁咒深锁呢？寝宫中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被深深锁起不能为人所见的呢？
　　掌心的鲛珠微微发烫，仿佛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怂恿他近前一探。
　　“你也想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吗？”澜澈摩挲着鲛珠， 轻声问。
　　宫殿静默无声， 但澜澈似乎受到某种感召， 自顾自地“嗯”了一声， 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形貌的东西对话：
　　“好吧，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寝宫是他和聆渊的寝宫，那他也算是此地的主人，禁咒……应该不会拦着他的吧？心中其实很不确定，但澜澈还是手握鲛珠一步一步迈向那深锁在重重禁咒后的偏殿。
　　伸手覆上了偏殿冰凉的殿门，澜澈随手一推，闭合着的殿门竟毫无反应，仅有无数冰冷的咒决化作文字在殿门上逐一闪现。
　　这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这里禁咒竟连自己也防吗？
　　澜澈越想越是好奇，沉默着退后半步，举目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乍一看去和宫殿里的其他偏殿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样想来，心底的好奇又悄无声息地减弱了几分。
　　算了，还是别窥探聆渊的秘密了，若他不高兴，夜里又要折腾人。澜澈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刚想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片绯红的衣角。
　　他的脚步一下顿住了，倏然而生的恐惧顺着脊柱冲上脑识，骇得他浑身发麻，可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缓缓转了过去，形状极美的眼稍微微眯起，掩去眸中讶异惊骇的目光。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虚影，静默地漂浮在他身后，那张苍白美丽的面容也不知道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多久。
　　澜澈的瞳孔剧烈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的反应再次快过脑识，猛地向后退去，拉开和那道诡异身影的距离。
　　他见过这张陌生的面容。就在昨夜混乱又可怕的梦境中，眼前这个拥有着娇美容颜的女子很快就化作恐怖的鬼影向他逼命而来！
　　“你……”澜澈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那道女影拂荡着向他飘来。她的速度极快，根本不似寻常人那样走路，因此虽然那女子又生得妍丽动人，但这一幕还是太过骇人，澜澈没敢细想，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簌簌的风声，逼人的压迫感越来越近。澜澈连回头看的勇气和气力也没有了，死死握着掌心鲛珠急急而奔。所幸之前闲着无事在宫中闲荡，他清楚知道寝宫的出口就在前方。
　　身后紧追不舍的诡异女影实在太过可怕，步步紧逼之下，令人惊恐的怨气仿佛凭空而生，瞬间溢满整个大殿，像钢筋铁网一样密密匝匝兜头罩下，几乎令人恐惧得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但也正是这种迫人的威压让澜澈的脑识变得十分清晰。
　　这道鬼影看着就来者不善，千万不能被她追上了。澜澈心想，脚下步履飞快冲宫殿大门奔去。
　　聆渊说鲛人生来就没有灵力，他才没有傻到回头和那鬼东西硬碰，眼下这种情况当然是出门找聆渊解决比较靠谱。
　　这座宫殿恢弘庞大，澜澈还是轻车熟路地奔至门前，终于赶在那可怕的身形逼近的瞬间徒手去推那紧闭的大门。
　　然而沉重的殿门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澜澈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预感，继而豁尽了浑身气力猛推殿门。
　　聆渊怎么回事，出门就出门吧，为什么还把门锁得如此严实！澜澈脑中乱成一团，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思绪涌了上来，心中无端生出一阵委屈。与此同时身后冰冷得可怕的气息已经越靠越近。
　　心跳越来越快，冷汗顺着脊背上悚然而下。逼命而来的女子已经近在身后。澜澈心下一横，刚想拍打殿门大喊救命，正在这时，身后那可怖的身影忽然开了口，沙哑着嗓音叫他的名字：
　　“澜澈……救救我……救救我们……”
　　那个声音又轻又哑，仿佛被火焚烧过一样，嗓子里堵着一团混杂着鲜血的灰，几乎已经辨不清声线。
　　可奇怪的事，就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澜澈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虽然还是没能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但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仿佛曾经听到过这道声音清澈甜美的样子。
　　“你……”澜澈张了张口，像被某种力量控制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直面那女子苍白的面容。他看见几乎与他紧贴着的娇美容颜在他转身的瞬间发生剧变，宛如一朵开至最盛的花，忽然在眼前枯萎凋零。
　　大量鲜血从那女子的眼角和唇鼻中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散着深重的血腥气息。澜澈恐慌地向后退去，发凉的脊背贴上了宫殿冰冷坚硬的殿门。
　　看这女子的形貌，本就不似常人而更像是一道苍白又飘渺的鬼影，如今又口吐鲜血满面血污的模样更比先前恐怖万分。
　　为什么聆渊的寝宫里会有这种可怕的东西啊！澜澈恨不得拍着紧锁的殿门大喊救命，可那鬼影似乎窥见他心底的恐惧和退避，完全没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当即旋身上前，森冷寒气扑面而来。
　　“救救我们……澜澈……求求你……”她的声音虽然粗哑，断断续续听着十分艰难，但语气中深切的哀求之意却殊为明显，沁血的双目中尽是绝望，仿佛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你……我认识你吗？”澜澈竭力克服心中的恐惧望向女子血染的容颜，无措道：“我什么也不会，要如何帮你……”
　　可那女子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被鲜血填满的喉头不断重复吐出绝望的哀求：
　　“求求你……救我们……”
　　“澜澈……救救我啊……”
　　“可是我要怎么救！我连你是谁都不知——”
　　“为什么不肯救我！”那女子拂荡在澜澈身前的身影久久不见对方有所动作，终是凄厉地怒吼出声。她柔美的五官骤然生变，花朵般的唇瓣一下子裂至耳根，露出口中尖锐的獠牙。
　　“为什么不救我们！澜澈，你不是瀛洲鲛族仅剩的王族嫡脉吗？为什么不保护我们！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她的凄言厉语澜澈每个字、每句话都听得清楚明白，却又不解其意，但女子的声音就像无形的利剑经由他的耳膜直刺脑中，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搅荡。
　　澜澈顿觉头疼欲裂，忍不住深深阖眸双手抱住头颅以抵抗那一声声穿透耳鼓而来的魔音，凄声道：“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听不懂……放过我……”剧痛阵阵袭来，耳边嗡嗡作响，澜澈双手捂着耳朵背靠着沉重的殿门慢慢蹲下身，把脑袋深深埋入双膝之间。
　　“你们……”他张了张口，“找错人了”四个字已至喉头却怎么也无力说出，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般的晕眩感狠狠袭来，终在那鬼影的迭声哀鸣声中失去了所有感知，陷入一片黑沉的昏迷中。


第142章 真实的自己
　　萧瑟寒风里的残阳彻底没入天际， 宛如倾涌而下的长河，瞬间将整个大地笼罩。
　　聆渊手中魔剑带着叫嚣的血光直抵剑藏锋心口，眼看就要完全刺入要害心肺时， 只见聆渊似乎忽然感应到了什么，铁青着一张俊颜转身向身后的宫殿望去。
　　直到聆渊佩剑带起的血光彻底远去，剑藏锋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从对方剑下捡回一条命来。
　　“我并没有对他——”他下意识开口辩解，可话到一半只见聆渊冷峻的面色忽地变得更加阴冷，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说，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当即拂袖转身， 化光而去。
　　剑藏锋俊眉紧蹙， 当机立断拔腿追去， 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 只见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旷野恰如凭空生出一道金色的气墙，君聆渊化身金光消失的宫殿仿佛忽变为一个巨大的异兽， 每一寸墙瓦、金顶和琉璃玉柱上渐次亮起密密麻麻的禁咒法决， 而阻挡在他眼前的气墙上亦在片刻间生出仿佛能够刮骨剔肉的利刃，教人半寸也靠近不得。
　　剑藏锋一晃神之际， 只见眼前血光再现，逼命而来的凌厉剑意如暴雨倾盆而下。
　　他悚然一惊， 旋即闪身躲开，万箭齐发般的骇人剑气转眼就在他方才所站之地砸下千万道深坑。
　　“滚！”君聆渊冷冷的声音破空而来，直刺剑藏锋耳鼓，“我不想当着他的面杀人！”
　　剑藏锋张了张嘴， 过了半晌才沉声道：“我会再来！”
　　君聆渊或许力量霸裂， 但他绝不是一个洞悉人心之人。调转过头、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离去的剑藏锋想。
　　对旁人的一无所知， 终将为他自己带来灭亡。
　　沉重的宫殿大门应声而开， 意识全无的澜澈像一朵枯败的花委顿在地，宽松的玉色鲛绡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色的肌肤。
　　聆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飞身上前抱起了他，身形疾闪迈入殿中。
　　昏迷中的澜澈呼吸急促，额头滚烫，即便厚厚的衾被像云朵一样覆在身上也无法阻他急速发颤的齿关。
　　聆渊一手从被角探入，继而又往澜澈的指缝间穿插进去，紧紧扣住了他的手，另一手释出一道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澜澈额心。可惜他并非医修，自身灵力更是基于浊气而生，和清气萦身的鲛族本就相克。虽然已经竭力让自己的灵力显得温和无害，但澜澈还是在他的灵力窜入静脉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口中缓缓沁出一缕朱红。
　　明明已经废掉他了他的灵脉，为何还是不愿接受他微乎其微的馈赠。聆渊的眸光暗了暗，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澈儿，你到底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厌恶我多一点呢？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不管过去你曾对我生出过怎样的厌恶、惊惧和憎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必定只会爱我。
　　这样乖巧听话、一心一意只爱他一人澜澈，他如何舍得见他咳血受苦？
　　他就着与澜澈十指相扣的姿势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温声哄慰道：“别怕，我马上找人来看你，很快就不会有事了……”
　　身陷长夜般浓黑意识之境的澜澈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唇瓣微微开阖，颤抖的齿缝间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渊……”
　　他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急颤，仿佛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你到底怎么了？”聆渊伏下身去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怜悯道：“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吗？好可怜……”
　　这间牢笼般的华美宫殿中，每一寸地砖和墙瓦都有他亲自布下的咒决，不仅殿中之人插翅难飞，殿外的任何生命体也无法接近，澜澈他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呢？
　　高热中的澜澈根本无法回应他的问题，甚至连他说了什么也没能听清，仿佛下意识般不断重复聆渊的名字。
　　“我在这里。”聆渊轻抚着他滚烫的侧脸，俊美凌厉的长眉一点一点蹙起，“我去找人来医治你。”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去意，澜澈的指尖倏然生出一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他紧了紧聆渊修长有力的手指：
　　“阿渊……别走……这里有……”再下去的话仿佛呢喃，逐渐消隐在齿缝间。
　　聆渊虽与他相识数百载，却也从未听过他如此柔软地唤过谁的名字，一股混杂着满足和欢喜、又满是酸涩疼意的情绪涌了上来，倾刻间就将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再无一丝犹豫，当机立断翻身上床，把人从床上捞起紧紧拥在怀中，温声安抚道：“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我会找到世上最厉害的医修救你……”
　　他的怀抱坚实宽厚，紧贴上去的时极有安全感，澜澈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口中哽咽般的呢喃声渐渐低弱下去，隐秘的床帏间很快就又剩下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聆渊在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后才小心翼翼把人安放在高床软枕间，披衣下床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阴沉了。他略一抬首环顾四周，眸光冷厉得宛如终年不化的寒潭。
　　这里有什么？
　　仅仅数息后，他又收回目光，袖袍一扬化光闪出了殿门。
　　不管此地有什么玩意儿，他都会让他们后悔出现在这里。但眼下当务之急是为澜澈寻来一个医者。
　　世间医道顶峰除了针绝君便是杏林君，可惜前者是九幽城之人，后者又仙踪匿迹。聆渊思来想去，而今可堪一用之人竟只有杏林君嫡徒墨云一人而已。
　　只是不知以墨云如今的状态，是否还有余力为澜澈看诊。聆渊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当时就应该留下几个医者供自己差遣，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返回应龙王城去寻墨云。
　　与此同时，重重深锁着的禁殿寝宫中，澜澈倏然一脸木然地睁开双眼，起身下床，任人牵引般走到了满是禁咒的偏殿门前。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用指腹摩挲着掌心的鲛珠轻声开口，语调轻而柔软，仿佛做梦般飘渺：“打开这扇门，我会见到真实的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羊了，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周末补上粗长万字更新


第143章 反扑
　　澜澈站在偏殿紧紧闭阖的大门前， 直勾勾的视线盯着门上若隐若现的禁咒符文，过了良久他才踌躇着上前，可刚走近前一步又很快退了回来， 微拧着眉，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握着鲛珠，声音又轻又恍惚。
　　掌心的鲛珠隐约有些发烫，仿佛其中的灵魂开始躁动不安，急声催促他莫要犹豫。
　　“他会生气的。”澜澈又往后退了半步， 指腹安抚似地摩挲着越发滚烫的鲛珠。虽然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若他不管不顾地推开眼前这扇门， 窥见门后的秘密， 一定会惹聆渊不开心的。
　　最后， 他捻起鲛珠上细细的银链把它重新挂回手腕上，又轻又弱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带着宠溺意味的嗔怪。
　　“你这个坏孩子……”他抚着鲛珠悠悠开口：“想诓我惹怒你的父亲吗？”
　　“……”鲛珠彻底安宁了一瞬， 既而很快又变得滚烫， 圆润晶莹的珠身上恨铁不成钢似地发出微弱的红光。
　　“好啦。”澜澈轻轻拍了拍他，柔声安抚道：“我与他既然是爱侣， 自然要完全信任他尊重他。他有秘密不想让我看见，我就不该主动窥探啊……哎， 你再生气也不能说他不是你父亲啊……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孩，再这样我不听你说话了。”
　　鲛珠果然彻底安静了下来，柔顺地伏在他腕间，看起来疲惫又无可奈何。
　　澜澈很轻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刻意压低了声音， 小声道：“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我隐约能猜到……”
　　鲛珠一下子支棱起来，在他手腕上略微发热，圆润的珠身在他的皮肤上略微跳动，仿佛在急切又期待地催他往下说。
　　澜澈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即抬起手，把佩着鲛珠的那只手略微靠近唇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字一句轻声道：
　　“那里面有女鬼，我害怕……”
　　“……”鲛珠里的灵魂仿佛一瞬间对他彻底失望，在他的手腕上愤怒地一闪光，随后彻底沉寂了下来。
　　“？”
　　怎么忽然就生气了？澜澈循着来路慢慢走回寝殿，心中混乱地想：看来聆渊此前必定是把这孩子得罪狠了，否则怎会对自己的父亲如此不满，迭声否认自己与他的关系？看这喜怒无常的脾气，分明就和聆渊一模一样啊。
　　“好思归，乖思归，别气了。”澜澈低声笑着，温声抚慰珠子里愤怒的灵魂，“你如果实在想知道里面——好好好，你说你不叫思归，那你叫什么名字？”
　　鲛珠默了半晌，澜澈却不由自主笑出声来：“龙崽？原来你想叫这个名字吗？非常可爱……”
　　胡思乱想间他已慢步挪回了寝殿，重新倒回云雾般的高床软枕间。睡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就在睡意就要把他吞没之际，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朦胧的疑惑：对啊，既然他们是至亲爱侣，彼此间又有什么是对方不能知道的呢？那个可怕的女子又是谁？她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后来又去了哪里，是聆渊把他赶走了吗？
　　还是等聆渊回来好好问问他吧。
　　一连串疑惑不得其解，逐渐朦胧的意识终于被滚滚袭来的强烈睡意彻底笼罩，他再一次堕入黑沉的梦境中。
　　*
　　厉风嘶吼，阴云沉沉。完全被浊恶魔氛笼罩下的应龙王城宫殿山脚下陡然裂开一道灵光耀眼的传送裂缝。
　　君聆渊袖袍带着疾风毫无预兆地从裂缝中跨出，伴随着远方隐隐传来的意味不明的嘶吼、哀泣之声拾级登上千万魔灵石筑起的长阶，最终在王宫正殿间停下了步伐。
　　早已有人在宫殿前垂手等候。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藏匿在宽大的帽缘之下，瞳孔在看见身携赫赫威压徒步登上长阶的聆渊时意味不明地微微缩起。
　　“王上。”最终，他略微弯了一下腰，一手抚在胸口一手向身侧微扬，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礼。
　　聆渊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的全身，片刻后终于略微一撇唇角，问：“谈卿，还满意本王给你的酬劳吗？”
　　谈司雨维持着行礼的动作，眸光随着深深压低的头颅不为人所见，只听他谦卑又恭敬的声音从宽大的黑色斗篷下传了出来。
　　“王上慷慨所赠，臣自是感激涕零，结草衔环也不足以回报万一。
　　“哦？”聆渊不置可否地一笑，理所当然道：“那你这就去结草衔环报答本王的恩情吧。”
　　谈司雨：……
　　聆渊哼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盯着他兜帽下被心魔浊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面容，漫不经心道：“这样就够了吗？可你的面容为何不见好转。”
　　“吸纳族民清气非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漫长的时间。目前臣的身体已大有好转，灵气亦能运转自如，多谢王上关心。”
　　“如此就好。”聆渊略一点头，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漠道：“你如今这副模样委实有些不堪入目，还是鲛人的样子比较赏心悦目。”
　　“……”
　　“是。”谈司雨恭敬地应了一声，心知君聆渊深夜来此，必定不是突发奇想想来关心一下他这个曾经包藏祸心的叛臣而已。他略微一顿，恭敬道：“王上深夜前来，不知臣有何可为王上效劳的？”
　　不愧是他曾经的国师谈司雨，为人臣子日久，说话做事都十分有颜色。聆渊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臣下如此识趣，聆渊也不与他绕弯子，单刀直入道：“今日本王来，是想带走两个人。”
　　谈司雨听了，脸色略微一变，但还是维持着仿佛与生俱来般的恭敬：“王上想带走何人。”
　　天色阴沉，他的目光又隐藏在宽大的黑色兜帽下，若是光线再明亮着或是聆渊靠得再近一些，那么他在听见聆渊开口说要带人离开时瞬间变得有些阴沉的脸色必定逃不脱聆渊的视线。
　　聆渊干脆利落道：“一是杏林君的嫡徒墨云，二是本王的义妹梅疏影。”
　　“这……”谈司雨脸上的为难和不甘再也瞒不下去，只是略一踌躇就被聆渊发现了异样。
　　聆渊冷笑一声，闲话家常般缓缓问道：“怎么，不愿意？”
　　谈司雨凹凸不平的面容上隐隐带着难色，心说自己当然不愿。他与心魔交易被浊气毁伤了身子，顶着一身残躯苟延残喘了百年，终于靠和君聆渊联手设计重伤了君宸玄，这才换来吸食满城鲛族和清修之人的灵气来恢复自身形貌和功体的权利。
　　鲛族本就稀少，清修之人更是不见二三，那梅疏影灵气平平也就罢了，可是墨云作为城中为数不多的清修更显得弥足珍贵，加上他的医道修为了得，体中灵气充盈，自己本是想着留到最后再享用，如何甘心就这么拱手让人？
　　只是这些却不能与君聆渊直说得，对方比他强太多，强到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在他面前已经毫无存在的必要了。若是惹怒了他，别说这一城的灵气他是否能够继续享用，只怕是连同他自己的性命都将不保。
　　“并非如此。”谈司雨为人臣子多年，自是能屈能伸，当即辩解道：“非是不愿，只是有些好奇，不知王上要他二人何用？”
　　聆渊皱着眉，不悦道：“本王要一两个人还需与你报告原由吗？”
　　“臣绝无此意！”谈司雨略微一颤，顶着对方骤然迫近的威压赫然跪地，骇然而恳切道：“臣一时好奇冒犯了王上，请王上恕罪！”
　　“行了。”聆渊厌烦地一摆手道：“快把人带来。”
　　谈司雨恭敬地道了声“是”，随即起身步履急促而去。无人看见他在起身的瞬间变得不甘而怨恨的眸光。
　　凭什么？他已经按照约定设计重伤了君宸玄，自己如今所得的一切分明就是君聆渊早已承诺过给他的报酬，怎么能任由他动不动就来自己这里带人离开？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力量强悍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谈司雨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邪雾在宛如妖魔洞窟的王城中流窜，最后终于在一处倾颓的屋宇旁找到了意识遭人禁锢、无知无觉形如行尸走肉的墨云。
　　谈司雨千疮百孔的利爪拖起墨云混沌一片的脸，忽然阴狠一笑。
　　君聆渊，你欺人太甚。莫要怪我小小地捉弄你一下。
　　墨云君，当今医道第三人。君聆渊如此急吼吼地寻他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与他那深锁宫中的澜澈小可怜有关。
　　“既然你让我不舒坦，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如此简单地遂了心愿。”谈司雨冷冷一笑，托着墨云下颚的手抽了回来，改以双指并拢，疾点至墨云额心，指尖释出的灵力竟非紫黑色的心魔浊气，而是化消心魔力量的至清灵力。
　　谈司雨看着目光逐渐变得清明起来的墨云，一点一点扬起了嘴角。
　　王上，希望你会喜欢臣这份大礼。


第144章 墨云
　　谈司雨再次从紫黑色雾气中现身的时候， 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条人影。
　　“王上。人带来了，只是……”
　　聆渊的视线直接越过他落在后面的人影上。那两人都垂着头，身上毫无生气， 跟在谈司雨身后一言不发，面容被垂落下来的乌黑发丝挡住，完全没有办法看清真容。”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只是什么？”
　　谈司雨侧目看了看身后二人，脸上带着些微的疑惑和恍惚：“这位墨云君没什么问题，虽然神识受到我的心魔之力所控， 但是神魂仍在，可是疏影公主她……”
　　“哦？”聆渊径直越过他走到墨云面前， 沉声命令道：“抬起头来。”
　　垂头不语的年轻医修闻言立刻抬起头， 露出一张俊秀却木然的脸。
　　聆渊用一种审慎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上下打量了一遍后， 不置可否道：“看起来倒还听话， 只是他这副模样还能施展医术吗？”
　　“这自然无碍。他只是神识受控，神魂仍在， 只要是主人下达的命令都能本能地完成。”谈司雨转过身， 恭敬地跟在聆渊身后半步，和当年作为王城国师时如出一辙的谦卑恭顺。
　　谈司雨顿了顿， 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眼聆渊的脸色，补充道：“墨云君身上的清气充裕， 臣本是想留着最后吸食他的神魂，王上既然寻他有用，臣自当拱手献出。可是梅疏影公主只不过是寻常鲛族，灵气平平， 臣不知何时竟已将她的魂魄吸食干净了， 如今她这具躯壳里已无神魂， 恐怕不能再为王上效劳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的吗？说完这番话， 谈司雨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虽然梅疏影神魂中的灵气远不如墨云深厚，但她到底曾经身为公主，身份不一般，又与自己略有些交情，他若是真的吸食过她的神魂，不可能一点映像也没有，可她如今的躯壳中又确确实实空无一物，若非自己将他的魂魄吸食干净，这魂魄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聆渊面无表情地走到梅疏影身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女子低垂着头颅，没有听见似的，根本不为所动。
　　聆渊脸色略微一沉，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强令她抬起头来。
　　只见少女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一双明亮的美目如今紧紧闭合着，虽然还有气息，可浑身上下几乎连眼睫都一动不动，真就宛如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一样，静默地站在原地不会对外界任何事物产生回应。
　　“……已经没有神魂了吗？”聆渊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似的，低沉着声音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
　　鲛人和魔族同样不入轮回。身体死亡后化为浮沫消散，但只要神魂仍在，就有再回人间的那一天。可是若连神魂都不存在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虽然梅疏影在当年他和澜澈大婚之日协助澜澈逃离应龙王城的举动让他很是恼火，近百年不曾给过她好脸色看，但一想到这个女子毕竟唤了自己数百年兄长，又细心服侍照料他的母妃，虽非自己的亲生姐妹，但他心中早就将她视作亲人。如今乍见至亲之人神魂俱失、人事不省的模样，心中不由愕然。
　　先前与谈司雨谈交易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被仇恨和对君宸玄的嫉恨填满，竟将其他人完全忘了个一干二净，毫不犹豫地把梅疏影和其他人一起交到谈司雨手中，如今静下心一想，才觉得懊悔，谁知再见面时，对方的魂魄已尽入他人口中。
　　“王上，臣……”谈司雨见聆渊面色逐渐阴沉凝重，心说不好，刚开了口，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聆渊抬手拦下。
　　“是我的错。”聆渊轻轻抚上梅疏影苍白冰冷的侧脸，又很是耐心地为了整了整散乱的鬓发，把她鬓边一缕乌黑的发丝轻柔地别到了耳后。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是我昏了头，怎就忘了你。”
　　“王上……”
　　聆渊闭了闭眼，很快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他看了看谈司雨，淡然道：“她是女孩子，又是本王的妹妹，即便没了神魂和意识也应该被好好对待。把她安放回母妃生前所居住的寝宫中去吧。至于墨云，本王先带走了。”
　　谈司雨神色恭敬，弯下腰回了声“是”。再起身时，眼前已无君聆渊的身影，墨云亦随之不见。
　　“女孩……”谈司雨回身捏起梅疏影俏丽苍白却又意识全无的脸，目光深处闪动着满是嘲讽意味的冷光：“君聆渊，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被你献祭的鲛族中又有多少无辜的女孩？我族族民当年随你叛出九幽城的时候岂知会被你因一己私欲亲手献祭，落了个神魂不存的凄惨结局？”
　　谈司雨望着面前毫无知觉的少女的躯壳，冷冷一笑：不过也好，君聆渊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王，你们都是我鲛族族民，神魂化为灵气与我同在，不也算得上永生不死？
　　今后由我护佑你们，不比那君聆渊好上千倍万倍？
　　下一秒，只见他一扬广袖，面前行尸般的身躯顿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悬浮于苍穹云顶之上的宫殿迎回了他的主人。
　　雕花巨门应声而开，聆渊急步迈入殿中，身后跟着眼眸低垂、步履略微有些僵硬的墨云。
　　聆渊走得太急，又一心记挂着澜澈，无暇他顾，若是他稍微分出点心思注意身后的墨云，就会发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那根本不是一个意识遭控之人能有的眼神。
　　他根本不会想到，谈司雨早将之前施加在墨云身上的心魔之力彻底解除了。
　　当枷锁一样沉重的浓浊之气被谈司雨指尖释出的清气彻底化消时，墨云混沌一片的意识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清明。
　　最先忆起的不是自己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而是灾劫席卷王城的那一个瞬间，在王座前抬手结阵的君聆渊那张冷漠寡情的脸。
　　“王上！您这是在做什么，快停下！”
　　“王上，不可啊！”
　　漆黑诡异的阵法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扩张，翻涌的黑色灵力伴随着城中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叫声卷起城中无数百姓的魂魄化入阵中。
　　君聆渊像被某种可怕的力量蛊惑着，不听不语，对四周越发可怖的哀鸣声更是不为所动。然而此刻众人脚底的巨大黑阵已如一个幽深可怕的黑洞，无声地吞噬了城中无数弱小百姓的神魂后，又开始跃跃欲试地开始蚕食大殿中颇有些修为的大魔。
　　墨云亲眼看见一个先前还在力劝王上冷静的年轻臣子一下子就被阵法涌出的浓郁黑气选中，那道黑气犹如触手般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缠住他的腰把人往大阵中心拖去。可怜那名年轻的大魔，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拖入深渊一样的阵心中。
　　瞬息之间，整个大殿都沉默了。满殿大臣上一刻还不绝于耳的劝阻声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墨云也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大殿中央那噬人的黑洞。
　　“王上，这是何意啊？”数息之后，也不知是哪个老臣颤颤巍巍开口，声音里强烈又明显的惊骇之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王座上阖目结阵的君聆渊眼皮抬都不抬，淡漠道：“结阵，不能让君宸玄找到这里。”
　　殿中诸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九幽城潜入魔域深处已有百年，九幽王君宸玄更是踪迹难寻。过往百年间王上未有一日停止寻其下落，今日问的忽然如临大敌，竟在城中以生魂亲筑防御大阵？
　　然而未待他们细想，又有一名修为稍弱的大魔被大阵卷入阵心。墨云再也看不下去了，挺身阻道：“王上！此阵消耗太大，实在不宜继续——”
　　聆渊听而不闻，掌心灵力加倍涌出，阵心继而又探出数根黑暗触手，迅速缠住殿中大魔，迅速将他们拖入阵心。
　　这样一来，在场众人再无劝阻之意，仅是愣了一息便像受了惊吓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逃什么？你们逃得掉？”聆渊冷哼一声，驱着阵中邪氛追击而去，淡漠道：“本王庇护这座王城数百年，如今轮到你们报答本王了。”
　　话毕，他的目光落在怔然立在殿中的墨云身上，目中隐隐露出些许赞许之色：“还是墨云君看得明白，本王想做之事必定会做得到，挣扎逃窜只是徒劳无功罢了。其实完全不必恐惧，此阵只是暂借你们的神魂之力启阵罢了，你们的神魂本王还留着有其他的用途。”
　　君聆渊的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一条浓夜般的漆黑邪氛从阵中升起，迎面朝他袭来……
　　是了，就是君聆渊这个刻毒薄恩之人把自己和整个应龙王城拖入地狱。神志逐渐恢复清明的墨云心想，自己当年是眼盲了还是心瞎了？竟会认此人为主？
　　就在此时，一道粗哑残破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墨云君，睽违多年，还记得我吗？”
　　他抬眸望去，恰好眼前的黑袍裹身之人伸手掀开了面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形同鬼魅般残缺不全的可怕面容来。
　　墨云略一思索，蹙眉道：“谈……谈司雨国师？”
　　虽然眼前之人容貌受损害、几不可辨，但医修本就是依靠气息识人辨物，他一眼就从眼前这人身上微薄得几乎完全被汹涌浊气压制的清气上隐约辨认出昔日王城国师的气息。
　　谈司雨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愧是当今医道第三人，我变成这幅模样，墨云君都能认得出我，当真令人欣慰。”
　　墨云的眉心越拧越紧：“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早在百年前谈氏一族就被君聆渊以叛乱之名逐出魔域，至于他们后来又去了哪里他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当初谈氏叛变的罪证确凿，若是以往谈司雨就这么出现在墨云面前，他一定会不屑地轻嘲一句“乱臣贼子”，随后拂袖而去。但在亲眼看见君聆渊将王城中所有百姓的生命视如草芥般轻易舍弃后，他已对其失望至极，相比之下谈氏叛乱一事也显得不是那么罪恶了。
　　若早知君聆渊是这般刻毒心冷之人，说不定自己早就先谈司雨一步揭竿而起了。他想。
　　谈司雨笑了一下，扭曲的笑容在他残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恐怖骇人。
　　“自然是拜咱们的王上所赐。”他缓缓开口，同时身体近前一步略微逼近墨云，继续道：“当年吾谈氏一脉窥见君聆渊包藏祸心，企图生祭城中平民筑阵，本欲将其罪证公布于众，谁知却被他先发制人以叛乱之名逐出魔域……”
　　墨云狐疑道：“你百年前就知道？那何以君聆渊如今才动手？而且当日他起阵时，自言是为防九幽王来袭，可百年前他分明主动四处搜寻九幽城的下落，为何前后言行不一？”
　　谈司雨摇头喟叹道：“君聆渊此人向来喜怒无常，行为莫测，我也很是不解。当年他表面上以叛乱之名将我逐出魔域，实则却是将我囚禁起来，引心魔邪氛入我体中，让我成为心魔之力的载体，又用他的应龙之血操控我令我对其言听计从，这才让我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这……”墨云心中一骇，屏息凝神，分辨数息后果然察觉到谈司雨体内深重的浊气，不禁面露不忍。他毕竟身为医修，立刻上前一步：“浊气并非不可拔除，不如我帮国师看看能否——”
　　谁知谈司雨竟疲惫地一阖目，摆摆手阻止道：“来不及了。今日我冒着风险违背君聆渊的命令让你恢复神智，是因我有事相求。”
　　墨云认真道：“何事？”
　　“落得如今这番模样，是我技不如人罪有应得，我认了。但是君聆渊的手段实在过于粗残，行事太过偏执，我实在不忍那个人落入他手中受尽摧残折磨。”
　　墨云眼睫一颤，脑海中渐渐浮起一张姿容出尘的姝丽容颜，“你说的是……”
　　谈司雨颔首：“我与澜澈早在瀛洲仙岛未被九幽所灭时就已相识。上天对他太过不公，幼时家国父母便被君聆渊的父母所灭，后来又遭君聆渊掠夺伤害，如今更被君聆渊囚在身边不见天日。我实难坐视不管。今日君聆渊让我来寻你，我心知他向来心硬手狠，定是又将澜澈玩出什么毛病来了，这才来寻你。我违逆君聆渊的意愿，解开你身上的心魔之力，只想忝着脸请求墨云君此去务必想办法救救澜澈……”
　　果然是他。澜澈的面容在墨云脑海中越发清晰起来。其实当年那位殿下在王城中出现的时间十分短暂，他也只不过见了寥寥几面而已，唯一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还是在君聆渊双目受伤后他主动来寻自己请求为君聆渊换目。
　　想到这里，墨云有些失神，一如回到了当年奇花瑶草遍地的王宫花园中，一袭雪衣缓步走来的澜澈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略微扬起头望着他，问他能不能把自己的眼睛换给君聆渊。
　　他的脸像一块无瑕之玉，每一处五官都秀美好看，特别是一双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眼睛，光华流转，目光氤氲，像是含着一汪水，又像是溶进了星河皓月的光芒。
　　疯了吧。当时的他是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把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换出去？又怎么可能有人比它原本的主人更适合这样一双澄澈至极、湛若秋水的眼眸？即便是王上也配不上这双眼睛。
　　这事他做不来。墨云坚决地一摇头，把这对眼眸从它原本主人身上剥离下来简直是一种残忍的毁灭，相信这个世上所有的医修都不会愿意这么做……
　　宫中的侍从宫女们私下里常说王上一心爱慕着的澜澈殿下看起来总是一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模样，即便是对王上也很少展露笑颜，想必是被王上以暴力手段强留在身边。
　　可是在那个夏虫长鸣的夜晚，他分明从澜澈波光潋滟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他对王上的情意。
　　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墨云一言不发，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谈司雨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沉声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可是据我所知，澜澈殿下似乎非是如你所说的那样身不由己被迫留在君聆渊身边啊。”墨云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我倒是看他也对君聆渊用情极深、乐在其中啊。否则当年怎会愿意为他生育子嗣？”
　　谈司雨：……
　　沉默良久，谈司雨才慢悠悠道：“人总是会变的，当初王城初建之时，你我不也没有想到君聆渊会是如此残虐无情之人？”
　　“可是——”
　　墨云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就被聆渊抬手打断：
　　“我知墨云君非是偏听偏信之人，自会有自己的决断。我也没有强逼你的意思，若你不信，可以趁现在离开王城，若你愿意信我所说之话、或是也和我一样不忍见澜澈再受苦楚，不妨佯装心神被控，随我前去一见君聆渊，只是我也不瞒你，此行必定会有风险，一切但看墨云君的选择。”
　　谈司雨说得很是认真诚恳，可最终让墨云点头的还是脑海中越发清晰的澜澈的面容。
　　有那么一瞬间，墨云忽然变得无比豁达。谈司雨是真心实意也好，是别有用心也好，忽然都不那么重要了，他只是忽然很想再看一眼澜澈殿下，看一看百年前那对令荡人魂魄的含情眼眸。
　　“好，我随你去。”最终，他颔首点头，很快又放空眼神，木然地垂下头，跟着谈司雨一路走到君聆渊面前。


第145章 昏君
　　重重深锁的殿门随着主人的踏足渐次开启， 聆渊在覆盖着层层烟云般鲛绡纱幔的大床前停下脚步，朝身后的墨云一抬掌示意他停下，自己则大步走上前去， 掀开云雾般的纱幔，在床沿坐下。
　　澜澈的情况看起来比他离开前好上一些，侧身抱着一团云朵般的柔软衾被沉沉睡去，宽大的寝衣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玉似的小臂， 晶莹圆润的鲛珠链接着一条银色的细链，松松搭在他雪色的皓腕上， 犹如一枚落入新雪地里的明珠。
　　“我才走这么一小会儿， 你怎么就睡得如此不老实。都已经是没有灵力和修为护体的人了， 还这么不小心， 你不生病谁生病呢？”聆渊俯下身去，动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寝衣， 又捉起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最后为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了被子，这才示意候在外边的墨云近前来为他看诊。
　　墨云缓缓走上前来， 只见床边无数层鲛绡纱帐都被尽数放下，君聆渊坐在床塌边上， 小心地从中牵出一只皓腕放在纱帐外，冲他抬眸示意：“本王的爱侣今日身体抱恙，请墨云君看看究竟是何病症。”
　　其实修为到了墨云这种程度的医修为人看诊早就不需把脉了，但聆渊想着他如今被谈司雨的心魔之力所约束， 虽然目前看来接受指令和执行命令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表情和动作都有些木然。
　　这样的墨云真能给澜澈治好病吗？聆渊不禁有些怀疑， 思量再三， 还是小心翼翼地牵出澜澈的一只手放在外面，想着还是让他把一把脉来得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墨云差点被他这个举动气笑了：他本以为来此可以看见澜澈殿下，谁知君聆渊竟将人藏得严严实实，连面都不让他见，仅露出一截手腕任他诊视。需知凡人医者才需切脉问诊这种原始的诊病手段，他身为当今医道第三人，只需拾取对方一缕气息便可知对方是何病症，君聆渊这种遮遮掩掩、抠抠索索的行为实在没有必要，简直是对他医术修为的一种轻视！
　　虽然气愤，但墨云没有忘记在君聆渊眼中，自己如今被心魔之力控制，只会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默然上前按住了澜澈的手腕。
　　指尖刚一搭上脉，墨云就差点愤怒地拍案而起。
　　他身为当今顶尖医修，即便只是把脉也能看出许多寻常医修看不出的东西。按照他此刻指尖下的脉相来看，澜澈殿下的身体状况极糟，心脉尤弱，根本不像是天生灵力充沛、受天地灵气眷顾鲛应有的脉相。再一探查果然探见此人一身精纯灵脉皆已被人为地残忍截断，体内灵气几近枯竭。体内脏器得不到灵气滋养，这让他的身体变得比凡人还要羸弱，任何过激的惊吓或是小伤小病都有可能立刻夺去他的性命。
　　至于如此心狠手辣摧毁了他周身灵脉的人，除了此刻坐在床塌边状似一脸深情的君聆渊外，墨云不做第二人想。
　　指尖久久停留在澜澈的手腕上，墨云阖了阖目才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他转过头去，冰冷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君聆渊身上。
　　聆渊见墨云切了许久的脉都没有动静，本就渐渐烦躁，几乎就在他忍不下去想要开口询问时就见墨云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冰冷漠然得有些骇人的目光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本以为他是想询问澜澈的症状，聆渊刚想开口，就见对方忽然张口，用平静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灵脉被毁，身体虚弱，经不得任何刺激。”
　　闻言，聆渊先是一愣，随即不由暗叹当今医道第三人果然了得，只是简简单单一切脉，连澜澈灵脉被毁都看得出来。
　　聆渊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拜服，既而又追问道：“那他如今这又是……”
　　“受到惊吓，昏迷过去罢了，好好睡一觉便无大碍。只是他身体羸弱，日后需得好生调养，万万不可再担心受怕。”
　　聆渊心说这间宫殿比铁桶都还严实，神仙都进不来，又有什么东西能够吓到澜澈。正当此时，层层叠叠的鲛纱幔帐中隐隐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赶紧上前，冲墨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掀开云雾般的纱幔探入帐中，果然看见澜澈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看。
　　“阿渊……”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澜澈看见床边的人，即便脑中还是懵然一片，但还是本能地开口唤他。
　　聆渊满足极了，把他搁在外边稍显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声答到：“我在。”
　　“我好像听见说话声，阿渊，是你在和什么人说话吗？”
　　鲛人喜水，聆渊听他的声音带着略微的沙哑，便挥手召出一盏清水，用一柄玉色的小匙一口一口耐心喂他饮下，“是一个医修。你忽然昏倒，把我吓得不轻，我便找了他来看看你。”
　　澜澈吞下聆渊喂入口中的清泉，声音慢慢变得清澈起来：“其实我没生病，我只是忽然被吓到了，这才昏过去了……对不起啊，又让你为我担心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聆渊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抚着他丝缎般的乌发，理所当然道：“我是你夫君，自然要照顾你。说起来，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被吓得这么厉害，真是可怜……”
　　澜澈听他问起，忍不住忆起先前那个满面鲜血的少女，身体不禁一僵，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聆渊察觉到怀抱中的人身体瞬间紧绷微颤，连忙紧了紧怀抱，把人搂得更加严实了些。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缓缓道来的时候很是让人安心：“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还是害怕就别再回忆了。”
　　“不。”澜澈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之前确实是害怕的，但是现在你在这里，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聆渊听了，心里得意欢喜得差点就要笑出声来，可面上却未露一丝异往，甚至还佯装惊讶道：“原来我在澈儿心中这么厉害啊？”
　　“嗯嗯。”澜澈忙不迭点头，肯定道：“阿渊发起怒来的样子确实是吓人的，必定能够震慑住那些妖魔鬼怪。”
　　聆渊：……
　　看起来过往还是对他太粗暴了些。
　　“阿渊……我告诉你，我见女鬼了。”失神一瞬，澜澈用一种刻意装作若无其事却又明显惊魂不定的声音悄声说道。
　　聆渊这次足足愣了片刻，才略抽了抽嘴角，问：“鬼？”
　　“女鬼。”澜澈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想来，她长得其实并不可怕，甚至可以说还挺好看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只是她一直追着我跑的模样比较吓人，她一边追还一边说一些让人费解的话……”
　　“她说什么了？”
　　澜澈按着额角思索片刻，终于无助地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一直在追我，一直追到了殿门口，我害怕极了，想推门出去找你，可是那门怎么也打不开。”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大眼睛，回眸望向聆渊，急声道：“阿渊，你快去看看殿门是不是坏了？为什么怎么也打不开。”
　　“不用。”聆渊在他紧蹙着的眉心落下一个吻，温声道：“殿门是我故意锁上的。”
　　澜澈怔了怔，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外面很危险。”聆渊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平静，仿佛哄劝幼童一样耐心，“鲛人没有修为护体，很容易受到伤害，我锁上殿门是想保护——谁在外面！”
　　聆渊的脸色毫无征兆地一沉，掌风掀开层层鲛纱直击传幔之外的人影，却在凌厉杀招就要割开那人咽喉的时候忽然收了势。他望向床帏外那个神情木然面容俊秀的年轻医修，一点一点拧紧了眉，不悦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退下吗？”
　　墨云怔怔然立了半晌，随后缓缓偏了偏头，仿佛不解其意般望着聆渊。
　　“……”难道是因为没告诉他退到哪里去？聆渊想了想，墨云此人医术了得，自然要留在身边，便冲他烦躁地一摆手，“随便找个空着的偏殿住进去，叫你的时候你再来。”
　　这一次墨云好像才听明白，恭敬地弯腰行了个礼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被心魔之力掌控心智之人果然还是有些缺陷，不能领会比较复杂的命令。聆渊望着墨云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就是来替我诊病的医者吗？看起来有些面熟。阿渊，人家远道而来，你不该对他这么凶。”
　　聆渊亲吻着澜澈的发顶，不以为意道：“好，待会我就去与他道歉。澈儿，这里很安全没有鬼怪，相比之下门外的世界才会对你造成伤害，明白吗？”
　　“可是，那我之前看到的鬼影是——”
　　聆渊漫不经心道：“定是你不知不觉睡过去了，梦中所见罢了。”
　　“是这样的吗？”澜澈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一扑，点点头道：“原来是梦啊。这样一想，后来我听见鲛珠中的龙崽与我说话恐怕也是在做梦……”
　　“龙崽？”聆渊脸色瞬间一变，危险地眯了眯眼眸，问：“那是什么东西，谁与你提起的？”
　　澜澈背对着他，没有察觉到聆渊脸上骤然变得可怕的表情，下意识抬起手臂，指腹拨弄着腕间的鲛珠，随口道：“方才你走以后我觉得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仿佛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后来发现是这颗鲛珠在发光，声音也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便觉得定是咱们的孩子在对我说话。”
　　“他对你说什么了。”
　　澜澈远山一样俊秀的长眉略微蹙起，苦思冥想了良久才略显遗地一摇头，“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他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很不开心，我就喊他的名字，可他却更不高兴了，对我说他不叫思归叫龙崽……”
　　“好，我知道了。”聆渊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却不着痕迹地捉住了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把他腕间串着细细银链的鲛珠捋了下来。
　　“确实是梦境。哪里有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名字的。”
　　澜澈微微睁大眼，不赞同道：“这个名字怎么了吗？我觉得龙崽这个名字挺可爱的啊——诶？阿渊，你拿走我的鲛珠做什么？”
　　“没收。”聆渊低声笑了笑，略带责备之意道：“自从给了你这玩意，你就整日作这些不着调的怪梦。怎么，为夫不配入你梦中？”
　　澜澈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聆渊一挥手，彻底将那鲛珠收走，又垂头轻轻咬上他耳垂时才恍然回过神来，不解道：“我做什么梦和这珠子有什么关系？喂，阿渊，你也太不讲道理——啊！”
　　耳垂上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短促的锐痛，聆渊惩罚似地重重一咬，留下转瞬即逝的浅淡红痕。
　　“我需要与你讲什么道理？”聆渊在他耳边满怀恶意道：“我既然身为你的夫君，我说的话就是道理，你顺从着便是，哪有其他的道理可讲？”
　　“可是——”
　　澜澈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聆渊扳着肩膀转过了身。
　　“怎么，你不服气？”聆渊说完，不等澜澈回答，就抓着他脑后的长发迫使他仰面接受自己的亲吻。
　　*
　　墨云简直快要气疯了。君聆渊让他滚出来随意找一间空着的偏殿居住，他几经探查，最终择了与寝宫正殿相临的那间偏殿走了进去。
　　这间巨大华美的宫殿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筑起，美则美矣，却略显空旷。每间寝殿间又像完全没有阻隔一样，能够清晰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在墨云刚踏入偏殿的瞬间，几乎立刻听见隔壁传来的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
　　真是岂有此理！墨云在殿中的床塌边坐下，想到方才探查到的澜澈的脉相，加上此刻耳中灌入的缠绵亲吻之声，越发令他震惊愤怒。
　　灵脉毁伤成那副模样，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伤口崭新又干脆利落，可见那下手之人态度坚决心狠手辣。方才他叙述澜澈病情的时候，君聆渊并未面露异色，可见早就清楚澜澈灵脉被毁一事。
　　下手之人几可断定就是君聆渊本人！
　　若只是灵脉受损也就罢了，可依方才所见来看，澜澈身上恐怕还发生了其他常人难以想象之事。想到此处，墨云脸色更加凝重，脑中再次闪现方才被君聆渊发现驱赶之前的所见所闻。
　　在那层层鲛绡被凌厉的掌风掀开的瞬间，他曾大着胆子向里看去。只见澜澈倚着床头坐着，脸色除了苍白些，看起来和百年前并无任何差别。只是他望向君聆渊的眼神却与过往大不相同了。
　　那显然也是充满爱意的眼神，银河星海般的明眸里像是含着一汪清泉，蓄满了几乎要漫溢而出的喜爱依赖还有无条件的顺从。
　　显然与百年前他曾看到过的澜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眼神。
　　这不是澜澈在正常情况下该有的状态！墨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拍案而起。
　　君聆渊定是又把什么令人发指的邪术用在澜澈身上了！他想。
　　不能这样，不可以让澜澈浑浑噩噩毫不知情地留在这种暴虐残酷的昏君身边！
　　*
　　暴虐的昏君此刻正搂着他的爱妃吻得尽兴。
　　美人莹白的肌肤渐渐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被迫仰着头接受他攻城略地般粗残霸道的亲吻时，泪雾涟涟的双瞳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脆弱无助的小动物，很容易激起他深埋心底、野兽般掠夺征伐的预望。
　　聆渊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猛地把人放到在云朵般柔软的衾被间，随即伸出一只手重重按在他的肩头，轻而易举阻断他挣扎的可能。
　　“澈儿。”聆渊衣冠楚楚地站在床塌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一身宽松寝衣差不多已被尽数剥离的澜澈，厉声问道：“你爱不爱我？”
　　澜澈挣扎不脱，他不理解，明明已是成婚多年的爱侣，为何忽然抓着他问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眼角的余光扫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澜澈浅淡的面色瞬间烧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扯过一片被角想要遮住自己袒在聆渊眼前的肌肤，手臂却再一次被聆渊残忍拉开。
　　对方朝他压了过来，目中充满了野兽般原始又残暴的掠夺的光芒。
　　“不回答？那我换一个说法，我要你说你爱我。”


第146章 医学奇迹
　　聆渊撩动着澜澈鬓边散乱的发丝， 骨节分明的长指挑起一缕放在指间轻轻拨弄，捻着发稍凑近鼻间细嗅上面霜雪般的香气。
　　“怎么，不好意思说？还是你不喜欢我？”他略带挑弄意味地凑近澜澈耳边：“嗯？”
　　澜澈仰面倒在宽大的床塌之上， 苍白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绯红，他睁着一双波光流转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聆渊看，脸上无助又可怜的神情让人忍不住生出强烈的亵玩之心。
　　夜明珠冷冷的幽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 近到几乎可以细数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近到对方的呼吸都清晰地萦绕在自己鼻尖。
　　“对， 就这样看着我。”澜澈懵然又温顺的目光极大地取悦了聆渊， 他不动声色地加重语气命令道：“我要你就这样看着我说你喜欢我。”
　　“我……”澜澈张了张口， 本想顺从着回答他， 可不知为什么，刚说了一个字， 心底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些踌躇来。
　　他忽然觉得“喜欢”、“爱”这些字眼有些陌生， 又有些沉重，陌生到他一时都有些分辨不出这二者的区别， 沉重到他竟不知该不该轻易说出这样的字眼。
　　聆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在看见他目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后终于等得有些不耐了， 他忽然放开一直按在澜澈肩头的手。
　　就在澜澈以为自己竟被轻易放过的时候，对方忽然整个人攀了上来，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的腰上。
　　“有什么好犹豫这么久的？就这么说不出口吗？”聆渊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去亲吻澜澈怔然的脸，满怀恶意地胁迫道：“你不愿意说， 我只好逼你说了喔。”
　　*
　　事后神清气爽心满意足的聆渊把人抱入浴池清洗， 温暖的池水蒸腾起云山幻海般的雾气， 青红交错的痕迹在玉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 相比之下，心口上那道寸长的旧伤疤已经不那么显眼了，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
　　聆渊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后才垂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澜澈身上的皮肤滑腻柔软，温度比常人略低一些，双唇贴上去的时候犹如触碰到一块莹润无瑕的美玉。胸口下方的伤疤略微凸起，摸起来有些粗糙，唇瓣触上去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和周围皮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聆渊沿着那道伤痕反复来回亲吻，到了后来甚至伸出舌头狎昵地来回舔舐那道浅淡的痕迹，并在舔噬的过程中享受着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早在寝殿里澜澈就被折腾得彻底失去了意识，如今又被他连番挑弄，迷迷糊糊醒过神来，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半眯着眼眸隔着满室朦胧的水汽望向聆渊，脸色被水光和雾气半掩着，辨不清是否还算清醒。
　　“阿渊，你……”他张了张口，艰难地吐出聆渊的名字。下一秒，聆渊从他胸前抬起头来，巨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左胸，因为长年握剑而生有薄茧的指腹一寸一寸抚过他胸口软嫩的皮肤，引起阵阵颤栗。
　　澜澈发出一声压抑着颤抖的哽咽，听起来像是一种软弱的求饶：“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呀？”
　　“傻澈儿，你还不懂我吗？我是一个贪心的人，拥有了便想要更多。”聆渊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澜澈脑子里还是一片昏沉，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懵然地回望他：“啊？”
　　谁知这一次聆渊竟是格外坚决，他扶起澜澈有些绵软的头颅，额心抵了过去，靠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清晰而认真道：“我说，我想要你再为我生个孩子。”
　　“可是，龙崽怎么办呢？”澜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隐隐约约有些清醒过来了，抬起手下意识想看看腕间的鲛珠，谁知自己的两只手腕上都一片光洁空无一物，这才想起来鲛珠刚刚已经被聆渊收回去了。
　　“是思归。别再叫错他的名字了。”聆渊纠正他，目光略微一暗很快又被浴池里氤氲着的水汽掩去，“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也会对他好……可是，我就是还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孩子。”
　　澜澈嘴唇微微一勾，很轻地笑了：“这是什么话，既然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只属于你我，难道还能属于三个人？”
　　可以的。聆渊一手抚着澜澈心口浅淡的伤，一手在暗中握紧了微微发烫的鲛珠，不甘地想。
　　澜澈很快又因为疲惫彻底昏睡过去，不知听没听清聆渊后来说的话。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聆渊想。
　　我必定会让你答应我的。
　　聆渊将他清洗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包裹起来打横抱在怀中，赤着双足穿过巨大恢弘的正殿往寝宫走去，还没到殿门前就一眼看见沉默着倚靠在偏殿门前的墨云。
　　年轻医修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只是很随意地往门边一站，俊美的身姿立刻就让空无一物的偏殿顿时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聆渊看见墨云，先是下意识紧了紧怀抱中的人，把澜澈露在外面的脸往怀里带了带，做完这个动作后才挥手示意墨云走过来。
　　“主人。”墨云恭顺地上前两步，在他面前停下，谦卑地半垂着头，看起来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卫，清楚明白地知晓自己的本分。
　　聆渊对他很是满意，一个医者，照顾得好病人，其他时候则安静得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这样最好。
　　他让墨云跟着自己来到寝殿中，把怀中的澜澈放回传塌上又招了招手示意墨云走近。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聆渊伸手轻抚上澜澈熟睡的脸，轻声道：“但是本王一直都记得，当年是你诊断出澜澈用心脏为本王孕育了一个子嗣。如此颠覆认知之事，连你师尊都不敢断言之事，你却清晰准确地诊断出来，本王很是佩服，也十分感激。”
　　已不知被遗忘在心底哪一个角落里的记忆经人一点便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是的。”墨云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应他，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暗了暗，“可惜当年那个孩子活不成了。”
　　当时澜澈殿下的身体情况十分糟糕，心脏又不知因为什么受到重创，心脏里的胎儿根本不可能平安出生，即便勉强生了下来，也断不可能活下来，甚至还会给本就脆弱的母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虽然于心不忍，但他那个时候还是向君聆渊建议立刻取出心脏里死去的胎儿，如此或可保住母体的性命。
　　谁知这一番安排竟被醒来的澜澈听见，趁君聆渊走远毫不犹豫地逃了出去。
　　事后墨云常常后悔，有时候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想：如果当时知道澜澈殿下还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自己必定不会对君聆渊提议拿走他心里的孩子的。
　　听到有人要对自己的心脏动刀子，把里面那团稚弱幼小、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生命生生取出来的时候，他也会害怕、也会恐惧的吧。他听到这个噩耗后是在怎样一种恐惧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又是以怎样一种决心抽出骨刃抵在自己的脖子前胁迫我助他逃走呢？
　　他那样一个漂亮坚强的小鲛人，连挖眼睛都不怕，会抗拒被人刨开心脏取走孩子，就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刚刚成型的小东西吧？
　　他会怎么想我？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无能的医修？连一个胎儿都保不住，还好意思忝着脸称自己为当今医道第三人？还是说他会觉得我是一个无情的刽子手，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他孩子的生死？他——
　　“不，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君聆渊低沉平稳的声音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甚至差点惊叫出声来。
　　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可是不应该啊。母体的心脏几乎被捅了个对穿，孕育其中的胎儿本就脆弱，怎可能安然降生呢？
　　他喉头一滚，终是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声完全压了下去，佯装漠然道：“哦。实乃医道奇迹。”
　　聆渊轻笑一声，眸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可惜了，那是个顽皮的孩子，身上又沾染了些他人的气息，本王实在不喜欢。”
　　一丝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墨云心头漫起，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王上是想洗刷掉那孩子的记忆？还是改换他的——”
　　“不。”墨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聆渊冷如霜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孩子本王自有安排，请墨云君来，是另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是就好。墨云无声地松了口气。百年前他错误的决断差点剥夺了那孩子生存的权利，现在再让他做任何对不起那孩子的事他都不可能再下得了手了。
　　聆渊怜惜地抚了抚澜澈沉静的睡颜，又把他略微有些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认真而坚决道：“本王想再拥有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更


第147章 逃命吧
　　“本王想再和他要一个孩子， 所以请墨云君看看澈儿的身体状况，顺便测算一下，他受孕产子的良辰吉日。这一次， 本王想要一个健康强壮、天运绝佳的继承人。”聆渊说罢，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示意墨云走上前来。
　　“……”墨云保持着双目低垂的模样，竭力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眸中几欲喷涌而出的怒意。
　　灵脉彻底损毁、心脏曾经受到致命的重创，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让澜澈的身体比寻常凡人还要脆弱许多。再者说来， 心脏本就是性命攸关之地，即便是身强力壮、全无旧疾的健康鲛人， 以心脏生子之事也是九死一生， 可一而不可再， 何况是澜澈这样糟糕的身体？
　　他一动未动， 更没有走上前去查探澜澈的身体状况，因为在他看来没有这种必要了。
　　“生不了。”他平淡道， 果不其然看见君聆渊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哦？”君聆渊走了过来， 在他面前站定，鹰隼般的视线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个遍， 最后才轻哼一声，冷声问：“为何。”
　　“他没有灵力护体， 身体又太过虚弱，会死的。”
　　聆渊的笑声更加不屑，话语中张狂的气焰更盛：“有本王在，怎么会让他死？本王的灵力足够保护他， 这一点就不劳墨云君忧心了， 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关乎母体自身的安危还不够吗？墨云竭力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任何愤怒和不解， 双拳在君聆渊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捏起， 又很快松开。
　　“可是，据臣所知，鲛人以心脏产子，需鲛人心甘情愿——”
　　“这一点更是无需墨云君挂心。”聆渊不耐地一挥手，漫不经心道：“本王的一切要求，他都不会拒绝。这两个都不能算是阻碍我们要孩子的理由，若无其他能够说服本王的理由，就请墨云君走近前来，看一看哪一日令他受孕最为合适。”
　　既然连母体的死活都不管不顾了，哪一天受孕又有何区别！墨云在心底暗讽：而且挑选同房受孕产子这种事你应该找谈司雨国师而不是找我。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墨云还是顺从地走上前去，双指并起抵在澜澈额心，从中缓缓抽出一缕气息来。
　　他一点也不想帮君聆渊测算什么最佳受孕时间，既然君聆渊给了他机会让他抽出澜澈的气息探查，他自然要探出些有用的东西。
　　片刻后，墨云指尖的气息渐渐淡去，他的脸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诚如他之前所想，如今的澜澈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百年前的澜澈，一双仿佛溶进了星辉月色的眼睛里也曾流露过对君聆渊的爱意，但绝不像如今这样外放、炽烈和毫无保留。那时的他，目光中的些微爱意还混杂了许多墨云看不明白的情绪。奇怪的是，如今这些情绪竟从澜澈眼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百年时光或许对凡人来说是漫长的一生，但对魔族或是他们这样引天地灵气修身之人来说只能算是眨眼一瞬。
　　百年的时间，真的能消磨掉一个人眼中纷杂的情绪，只留下炽烈的爱意吗？
　　墨云不相信。
　　于是在接触到澜澈气息的一瞬，他就毫不犹豫地开始探查他的神识，结果竟和他料想得完全一致——澜澈的意识被人为地彻底改造过。
　　抹杀掉被认为是不该存在的情感和记忆，留下、甚至凭空编造出动手之人希望他理解、认知的记忆，又用各种奇淫巧术掌控、支配他的情感，让他对施术者本能地服从，生不出逃脱挣扎之心……
　　何其酷烈残暴的手段！竟被君聆渊以爱的名字施加在澜澈身上！
　　墨云的脸色一下子不受控制，变得冷峻凌厉，眸底愤怒不平的光芒藏也藏不住。所幸聆渊的视线完全落在澜澈身上，这才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直到许久没见墨云有所反应，才蹙着眉问他：“怎么，算不出来吗？”
　　墨云猛然回神，迅速掩去眼底异样的眸光，略一思索，缓缓道来：“王上，测算日期并不难，但臣认为既然算了，就该严谨，方才正在复核。”
　　“好。”聆渊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扫道脚，良久之后忽然想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笑出声来：“你们医道中人确实颇为严谨。本王想起当年你的师尊杏林君也是如此，为澜澈诊个脉也得回山门查阅医书，若非如此，或许本王的长子也不会流落在外多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很平静，辨不出喜怒，墨云也拿不准他是否因为当年之事生气，便随口报了个日子给他。他本能地不愿澜澈再为这种手段残虐之人伤身生子，便故意把日子往后报了许久，本以为按照君聆渊的急性子，定会不满，谁知对方听了后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还有一段时间。”聆渊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气定神闲地慢慢踱至墨云面前看了他片刻后道：“正好足够本王再次外出寻找能为吾儿重塑肉身的荀草。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就劳烦墨云君为本王看顾好澈儿了。”
　　墨云眨了眨眼，本能地应了声“是”，随后又禁不住自己身为医者的职业本能，道：“据说这荀草生在海外仙山，殊难寻找，王上——”
　　“不愧是墨云君，果然博闻强识。”聆渊点头赞赏道：“荀草确实生在海外仙山，本王寻此物已有一段时间，目前已有大致方位，此去定能有所收获。这段时日，请墨云君务必为他调养好身子，本王会在你测算好的日子前赶回。”
　　说完，也不等墨云回应，聆渊又俯身凑近澜澈，在他耳边轻声道：“等我回来，定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思归。作为回报，你也要养好身子，准备再给我生一个乖儿子啊。”
　　睡梦中的澜澈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最后只有墨云一人恭敬地目送君聆渊离去。
　　巨大的传送裂缝瞬间开启吞没掉聆渊的身影，接着又很快闭合，待空气中那股迫人的威压完全消失后，墨云当机立断回身冲进澜澈的寝殿，三步并作两步蹦到澜澈床前，动作粗暴地掀起层层云雾般的鲛纱，双臂紧扣住澜澈稍显单薄的肩连摇带拽试图把人弄醒。
　　“澜澈殿下！快醒醒，别睡了逃命吧！”
　　澜澈本就睡得极不安稳，即便身在梦中也能感觉有人在不断对他上下其手，好不容易那人消停了刚让他舒坦点，又凭空出现一道地动山摇的力量狠狠袭来，几乎立时把他从香甜的梦境中踹了出来。
　　“怎么了阿渊——等等，你是何人！”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被眼前一张放大了的陌生男子的面容惊到了，下意识拢了拢本就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本能地向床塌内瑟缩了一下。
　　“……”
　　这个动作给墨云造成的冲击实在有点太大了，他虽与澜澈接触不多，但百年前也有过数面之缘，心知他虽外表看去略显单薄羸弱，但却是个从不轻易示弱的人，即便是心脏被人捅穿，他也能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锋利的骨刃，威胁自己为他开道逃离，何曾露出过如此瑟缩软弱的模样。
　　君聆渊这个心狠手辣之人，到底还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人从头到尾发出如此剧变！
　　然而眼下这些细枝末节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墨云强行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杂念，不由分说地捉起澜澈的手就想把他拉下床来。
　　“来不及多说了，君聆渊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先跟我离开这里！”
　　澜澈被他捉住的那只手臂不住挣扎，另一只手死死死抱住身旁的一根床柱，抵死不从：“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你好奇怪啊，到底是什么人啊你！聆渊去哪里了？阿渊——”
　　墨云下意识松开他的手，飞身上去捂住他的嘴，可当看到身下肤如新雪的美人惊恐地睁大一双秋水明眸时又忍不住松开了手。
　　“我是墨云！殿下您不记得我了吗？”墨云双手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迭声道：“我！墨云君！当今医道顶峰杏林君的嫡徒、昔日应龙王城首席医者、当今医道第三人！您都不记得了吗？”
　　澜澈惊恐万状的目光渐渐在他报出一大串冗长的名号时恢复平静，他偏着头盯着面前这张年轻俊秀的面容，良久才轻而缓慢地一摇头：“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
　　墨云快被气疯了，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而下，急促又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一个来回，既而再次转身靠了过去，一把抓住试图从另一头逃走的澜澈，锲而不舍道：“我！墨云，差点打掉你的孩子的那个墨云！”
　　“还有这种事？”澜澈的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无力地一摇头，“我真的没有印象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随便就和你走啊。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只要你能说服的了我，我就听你的，怎么样？”
　　他的声音缓慢又柔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退让的意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懵然无措，又略微有些委屈，让人很难拒绝。墨云差点被他昳丽的面容和无辜的神情恍了神，脑识空白了一瞬才猛地放开他的手，道：“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是了，他怎么忘了，眼下这个澜澈被君聆渊改造过意识，记忆不全、情感受人掌控，认不出自己、不信任自己完全是理所应当。
　　稍微组织语言后，墨云说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也太复杂漫长，三言两语说不好。我想先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不会欺骗你，更不会伤害你，可以吗？”
　　说完这番话他停顿了一下，本以为澜澈要仔细考虑片刻才能答复他，谁知他话音刚落，下一刻就听澜澈道：
　　“我信啊。”
　　“你信我？”这下轮到墨云略微张了张嘴，讶异道：“你别说得这么快，你认真考虑一下再回答我，你真的相信我吗？”
　　“是啊。”澜澈点头，理所当然道：“医者治病救人总不会是坏人吧。虽然你方才说的那一大串名号我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隐约想起之前聆渊在这里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过你，你就是他找来为我治病的医者吧？既然是阿渊的人，我肯定是相信的。”
　　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正是你的阿渊丑恶不堪的一面啊。
　　墨云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先是轻而郑重地说了声谢谢，又道：“其实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现在认知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或者说是被人为篡改过、或许与你本人意愿相违背的事，而亲手促成这种局面的人正是你爱慕、信任的君聆渊。”
　　澜澈歪着头看他，俊秀的长眉一点一点拧紧，过了很久才摇着头，轻声道：“我听不明白。”
　　墨云：……
　　“没事，确实很难理解。”他想了想，又道：“这样，不如换你来问我，就我说的这件事，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都可以问我，待我为你一一说明白后，你再决定是否要跟我走。”
　　这样听起来确实比较容易接受，澜澈点点头表示明白，略一思索后刚想开口，却见墨云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迅速交代：“坏了，君聆渊好像忽然回来了，你千万别说我和你说过话！”
　　“诶？什么——”
　　话音刚落，没等澜澈说完话就化成一道金光急急一闪而过。
　　下一秒，虚空中果然忽然生出一道熟悉的裂缝，聆渊的身影从裂缝中迈了出来，径直走到澜澈床前。
　　澜澈方才为了躲避墨云，吓得在宽大的床塌上乱爬，把寝衣和寝被弄得乱成一团，本来拢得严严实实的衣襟不知何时又大大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前胸。他骤见聆渊出现，也来不及整理衣衫不整的寝衣，只是怔怔坐在乱七八糟的床塌上冲忽然出现的聆渊尴尬无措地笑了笑。


第148章 觉醒
　　“你什么时候醒的？”聆渊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床塌， 皱眉疑道：“怎么我才离开了一小会儿你就有本事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
　　澜澈手忙脚乱地伏下身去整理满是褶皱的锦被，完全没有注意到宽松的寝衣又悄无声息地从他肩头滑落下来，香肩半露， 玉肌生光，明晃晃地刺激着聆渊的视觉神经。
　　“我刚醒来，看到你不在……”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带着掠夺欲望的危险目光猝然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停了下来， 抬头望向面前高大俊挺的男子。
　　聆渊一双长眸危险地眯起，眼底汇聚着熟悉的、带着深重掠夺和渴望意味的光芒。
　　澜澈一看见那样的目光， 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想往后退去， 可是已经太迟了， 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一晃， 紧接着整个人的身体又被困在熟悉的怀抱之中。
　　聆渊宽大有力的手掌紧紧拘着他的双肩，刻意放缓声音凑近他耳边哑声问道：“你是想我了吗？才离开一会儿你就这样， 让人怎么放心走远呢？”
　　“不是， 我其实也没有很……”感受到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越发不安分，澜澈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却被对方反手扣住往旁边狠狠一拉， 紧接着脸颊上的软肉忽然被他惩罚性地轻轻一掐，眸底顷刻间氤氲起了一袭水光。
　　“不是？没有？那你弄成这样是想给谁看啊？”聆渊嘴上半是调笑半是质问， 手上也不忘挑逗戏弄他懵然可爱的小爱侣：“想我就大大方方承认，我是你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想我才奇怪呢。”
　　“我也不知怎的， 一睡醒就乱成这样了。”澜澈委屈又着急， 声音里都带上了些似有若无的哽咽， 迭声求饶道：“别玩了， 再玩要受不了了的……”
　　聆渊本来也没想把他怎么样，却很享受澜澈在自己眼前软弱求饶的模样，这种满得快要溢出胸膛的支配感和满足感令他心情大好。他在澜澈身体上游移的大手忽然调转方向探了出来，仔细地提他整好了衣襟才轻轻抹去澜澈眼稍沁出的点点细碎的泪珠：“瞧你吓成这样，真可怜……我同你玩笑罢了。为夫又不是一条发情的疯狗，怎会随时随地不顾你的意愿欺负你？”
　　澜澈很想回他一句你分明就是在随时随地欺负我，可迫于聆渊的淫威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整好自己的衣襟，确保严丝合缝再无一丝肌肤裸露在外后还是没有安全感，又将床上轻软的锦被抱了起来，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前，眨了眨眼睛，小心问道：“你去哪里了？”
　　“不让我吃到便罢了，还过问夫君的行踪，你这爱侣做得也太霸道骄纵了些，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吗？”聆渊略带逗弄意味地贴近他耳边戏语，满意地看到澜澈倏然变得通红的耳垂和侧脸。
　　“之前与你说过的，我要寻荀草来为你我的长子重塑肉身。经我探查，东海之滨的某处仙山正有此草踪迹，正准备前去荀草。”
　　“原来如此。”澜澈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加了重音的“长子”二字，愣愣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怕你想我啊，一醒来见不到我又要吓得哭出来，这才特地折回来与你说一声，谁知一进门就看见满屋春光外泄。”
　　澜澈睁大眼睛红着脸道：“谁见不到你就要被吓哭了？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你别生气啊。”聆渊一边安抚他一边恶劣地调笑道：“免得你哭昏了又要做噩梦了。”
　　“……”澜澈长吸一口气，竭力装作没听见他的浑话，转而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聆渊无可奈何地望着他笑：“你这人怎么这样，前一刻还表现得很是想我，下一刻就迫不及待想要赶夫君走了吗？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忙着支开我去和哪个小情儿幽会呢。”
　　澜澈心说这半个人影都没有的鬼地方有哪门子小情儿啊？可还没等他说话，就听见聆渊倏然变得有些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起来，方才我好像隐约听见你的说话声？你在和谁讲话？”
　　“我……”受到乱心术的控制，澜澈会本能地服从聆渊，对他的每一个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在他张了张口，想把墨云刚才与他说话的事情说出来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他想到之前因他不小心说出梦境中的龙崽一事而被惨被没收的鲛珠，心中蓦地犹豫了一下，过了数息才又开口，若无其事道：“没和什么人说话，只是我醒来没见到你，叫你的名字罢了。”
　　聆渊知道乱心术的作用，对澜澈的话也没有怀疑，又调笑了两句才放过他，温声道：“我就是折回来告诉你一声，这便去了。那荀草的生长周期极短，这几天若不采摘很快就又会消失，下一次再见也不知要何年何月了。这些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乖乖的，别到处乱跑，隔壁的墨云会照顾你，明白了吗？”
　　澜澈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你说的墨云是谁啊。”
　　“就是你那天看到的医者，我本是让他来为你调养身体，还另外安排了一位姑娘照顾你的起居，可是她……发生了一些事来不了，只好都麻烦墨云了。”
　　澜澈撇撇嘴，不满道：“我身体好着呢，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医者来调养呢？”
　　“哦？”聆渊不置可否地轻笑：“那方才是谁哭着求饶让我别玩了，再玩就坏了呀？”
　　澜澈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恼怒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哪有……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聆渊得寸进尺地凑到他唇边偷了个香：“而且，你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足够好了吗？好到可以再为我生一只小宝宝了？”
　　“你在说什么呀！”澜澈索性偏过头去不让聆渊看到自己通红的脸：“谁说要给你生孩子了？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生，要生你自己生。”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生。”聆渊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前，动作轻微又温柔：“只要你愿意，他自己就会出现。”
　　“……”澜澈满目震惊疑惑地看着他，表情犹如听说石头缝里会蹦出猴子一样惊悚。
　　聆渊爽朗地大笑出声，又把人按着狠狠亲吻了好几下这才依依不舍地劈开传送裂缝离开。
　　墨云进来的时候，澜澈刚擦干净满脸湿漉漉的口水，目光一片空忙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在看到墨云俊秀清雅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时才恍然回神：“你还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当然！”聆渊方才在这里和澜澈亲热了多久，他在隔壁就提心吊胆了多久，生怕澜澈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暴露了，所幸澜澈没有忘记他临走之前的交代，没让聆渊发现他没被心魔之力操控。
　　“既然你是医修，那肯定知道这个……嗯，男子的生理构造，对吧？”澜澈断断续续道：“我要怎么给聆渊生孩子啊。”
　　他刚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急忙补充道：“啊对，我知道我和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是我……完全不记得生产过程了。阿渊说只要我想就能生，这也太奇怪了，我又不是女娲，能抟土造人……”
　　墨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沉声开口道：“你连怎样孕育子嗣都不记得了吗？那你还记得自己是瀛洲仙岛嫡脉嫡支鲛族之人吧？”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鲛人啊。”澜澈秀美的长眉紧紧拧了起来，继而又疑惑道：“可是你说的瀛洲是什么，嫡脉嫡支又是什么意思？”
　　“天！你竟连自己的出声来历都记不清了吗？”墨云上前一步按住澜澈的双肩，急声问道：“这么久了，你都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问题嘛？”
　　“我……能有什么问题。”澜澈的眉心越拧越紧，艰难地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从小到大的事情，每一件事我都记得的，只是模模糊糊的，经不起细想……譬如说我知道自己是鲛族，可却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从何而来，只知道鲛人天生羸弱，没有灵力不能自保——”
　　“鲛人天生羸弱，不能自保？”墨云大怒，声音都扭曲得变了调：“这种混账话也是君聆渊告诉你的？他怎么敢！”
　　澜澈茫然地睁着眼看他，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墨云大声道：“寻常鲛族都能引天地灵气修行，尤擅操纵水系术法。你是瀛洲仙岛嫡脉嫡支的纯血鲛人，天生灵脉浩瀚，灵气清正而纯澈，怎么可能天生羸弱不能自保。”
　　“可是，你看。”澜澈冲他摊开了手，道：“我确实一点灵力也没有啊。”
　　墨云恨铁不成钢似地一巴掌挥开他的掌心，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傻子。因为君聆渊他，亲手废掉了你的灵脉啊！”


第149章 拔剑
　　“你在说什么啊。”澜澈想都没想就推开墨云， 拢了拢衣襟从床上下来，雪玉一样的赤足踩在地上，长长的寝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拖拽在宫殿冰凉的地砖上。
　　“阿渊怎么可能那样对我， 我一喊疼他都不忍心欺负我，怎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他说。
　　“你被他给骗了！”墨云重重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对他了解多少就这样相信他？”
　　澜澈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墨云，理所当然道：“我们是对着天地行过大礼的爱侣，我当然相信他。我们自幼相识， 一起长大，心意相通， 我——”
　　说到这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犹豫且没有底气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心间都萦绕着一种异样感觉了——他对聆渊的认识太单薄了。
　　怎么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只要提起聆渊， 自己的脑子里就好像自动生成了爱侣、夫君、自幼相识、心意相通这些字眼。过去，他从未细细在自己脑海中搜寻过支撑这些认知的记忆， 如今乍一意识到这一点后， 他想从脑识深处探寻相关记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记忆竟全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虚影，仿佛悬浮在水面的海市蜃楼， 远看一片华彩应有尽有，可是走进了想要触碰它们的时候， 才发现原来它们并不存在。
　　“你的记忆都是假的！”墨云急道：“你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是经过君聆渊筛选改造后、他希望你记得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他胡编乱造强行塞进你脑识中的虚假的记忆。殿下，你只需把脑中记忆从头到尾顺一遍必定能够发现许多逻辑不通之地。”
　　澜澈脑中一团混乱，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以手按着额角， 秀丽的眉峰紧紧皱起， 双目低垂， 眼睫在眼梢处合拢，显露出一道精致流畅的弧度。
　　“你叫我殿下？”他蹙着眉，恍惚问道：“什么殿下？”
　　“应龙城的王妃殿下，可是大婚后没多久你就离开王城了。”经过片刻的讶异后，墨云有些嘲讽似的开口：“君聆渊忘记在你记忆里给自己设定身份了吗？他曾经是我们的王。”
　　“是吗？原来阿渊这么厉害啊，可为什么是曾经呢？”澜澈心中的怀疑被一点一点放大，他已将脑海中的记忆尽数过了一遍，却对此丝毫印象也没有。
　　“嘭”地一声剧响，墨云忽然徒手捏碎了桌面上一只金油滴茶盏，恨声道：“因为他亲手把整座王城都给葬送了！”
　　澜澈：“什么？”
　　“他与自己的兄长有私怨，便集城中成千上万百姓魂魄之力结阵，后来又将这些魂魄献祭给心魔。种种倒行逆施之举动，难以言说！如今，曾经力量最为强横的魔域应龙城竟已成心魔浊物的巢穴！他自然也成曾经的王！”
　　澜澈惊骇地睁大眼，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相信。聆渊他虽然脾气差了些，但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
　　“你真被他迷了心窍不成！”墨云的用几乎称得上怒吼的声音冲澜澈道：“你想一想他若不是有事欺你瞒你，又何必将你囚禁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澜澈依然无动于衷。
　　墨云重重吸了一口气，一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澜澈的手就要往外走：“你还记得之前他提到的那个姑娘吗？她是君聆渊的义妹，来这里之前我刚见过她已经没有魂魄的躯壳。你若不信，这就与我走一趟，我带你去王城看看她的惨状、看看城中被君聆渊擅自牺牲的百姓的惨状！”
　　澜澈挣扎着去掰他铁钳般坚硬有力的手指，急声道：“不可能的，聆渊他做不出这种残忍的事。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不要和你走，你放开我！”
　　可他软弱的抗拒换来的只是墨云更加飞快的步伐，转眼间就已经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大殿门口。
　　墨云顺手就想推开殿门，可是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我们出不去的。”澜澈这才恍然想起什么，劝道：“聆渊说外面太危险了，不让我走动，所以把门锁起来了——他只是担心我，怕我乱走罢了。”
　　“……”墨云满心震惊地回头看他，神情就像见了已经身在砧板上的鱼对手执利刃朝它霍霍而来的屠夫露出笑颜。
　　“你整个脑子都被他搞坏掉了吧！”墨云气得恨不得直挺挺往大门上撞：“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对他这样深信不疑？”
　　“因为我喜欢他啊。”澜澈略微偏了偏头，理所当然道：“既然喜欢他，肯定就要信任他。”
　　“……”墨云徒劳地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倏然扫到澜澈身后隐隐有一道蓝色的幽光飞速汇聚，心中一惊，立刻反手把身前的澜澈一把拉到身后。
　　待澜澈懵懂怔然的身影从眼前移开后，那道蓝光也已浅浅聚起一个熟悉的身形来。
　　“又是你！”
　　“梅疏影公主！”
　　澜澈和墨云的声音同时响起，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齐刷刷望向眼前非人非鬼的半透明身影。
　　“喜欢他？”梅疏影披着乌墨似的长发，一张娇美动人的脸庞苍白阴沉得吓人。她先是盯着澜澈看了半晌，随即半嘲半讽似地幽幽开口质问道：“你怎么能喜欢他？澜澈，作为瀛洲嫡脉嫡支的王族之后，你不该保护我们吗？怎么能喜欢上残害我族数万族民的恶徒！”
　　“我……瀛洲王族又是什么？”澜澈闭眼急促喘息，沙哑着声音艰难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懂你的意思……你别说了，我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瀛洲是你的故土啊！”澜澈脑子乱成一团，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记忆和思绪在他脑中来回翻涌，纷乱杂陈，头颅犹如被对半劈开一样疼痛难当。一时之间，他已经辨不出究竟是墨云还是梅疏影在对他说话了。
　　“你以为不听不信就不存在了吗？好，那我就带你去亲眼看一看你自己真实的记忆好了！”
　　那个凌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同时还有一道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往前方走去。
　　澜澈脑中混乱一片，眼底阵阵发黑，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生出，化作阵阵颤栗直逼脑顶。
　　“别……我不要看。”他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本能地抗拒往前走去，可是那道力量比他强大许多，根本不容他有半分拒绝的余地，澜澈无措惊惧之下只能由喉头发出带着恳求意味的哽咽：
　　“求求你们……别逼我了……我不要去看……我什么都不想知道……维持如今这种状态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也罢、虚假的也罢。他爱的聆渊是真实的就够了。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打破自己现有的认知，自以为是地把他们认为的真相剥开展露给自己看呢？
　　……
　　“为什么？”梅疏影的魂魄仿佛能够听见他心中所想，蛮横地牵引着他在宫殿一处甬道上停了下来，冷漠且严厉道：“若你只是澜澈，你自然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和义务。可你还是瀛洲鲛族的皇子殿下啊，你不能不管族人的死活。来，抬头，打开这道门，你就能得到自己真实的记忆。”
　　话音落地的瞬间，澜澈随之抬起了头，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果然还是那扇偏殿的雕花木门。
　　在见到那扇门的瞬间，他心中其实是有些欣喜的。
　　“别费劲了，我打不开这扇门。”他有些如释重负。
　　如果得知事情真相的方式是必须打开眼前这扇门，那他恐怕再不必为此感到为难了。
　　梅疏影飘渺轻盈的身形绕至他身前，坚决道：“你可以的。”
　　“上一次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尝试过，打不开——啊，你……”
　　梅疏影停在他面前，轻盈的身影从半空落在地面上。她踮起脚，略微扬起头，把自己冰凉的额头紧紧贴上澜澈的额心。
　　那一刹那犹如初春新融的冰水对准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狠狠灌了进来，一股可怕的颤栗无端从澜澈神魂深处生出。
　　就在这失神之际，梅疏影半透明的双臂虚虚环住了他的双肩，继而又一一种快到恐惧的速度径直从他脖颈下方的脊椎上深深插入，一贯到底！
　　“啊！”像一根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入脊背，遍体生寒的澜澈瞬间发出一阵凄厉的痛叫。然而很快，那种仿佛要将身体劈成两半的剧痛忽然又消失了，因为疼痛而紧紧闭合的眼眸前骤然亮起一道熟悉的灵光。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见梅疏影悬空浮在半空，双手虚捧着一柄幽兰美丽的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融入你神魂之中的佩剑，凭你如今的力量是拔不出来的。”梅疏影见他睁眼，毫不犹豫地把长剑往他手中一送，略微扬起好看的长眉，冷声道：“助你拔剑，我消耗甚大，日后记得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0章 赔罪
　　澜澈僵立在原地， 目光径直落在梅疏影手中通体幽蓝的长剑上。剑身非金非玉，刃如霜雪，乍一看去根本看不出是由何种晶石锻造而成。因是从神魂中直接拔出， 未见剑鞘，细长锋锐的剑身上清晰可见精致华美的云浪纹样，剑柄饰有雕刻成鲛鳞样式的美玉。虽然此刻这柄长剑只是安静得半悬于梅疏影手掌之上，但已能让人隐隐窥见其锐利轻盈的剑风。
　　虽然没在这把长剑上看见任何一个字，记忆中也无任何相关记忆， 但是就在它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澜澈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仿佛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本能的、强烈的熟悉感。他向前走出一步， 向那柄剑伸出手去， 略一停顿后， 轻轻握住剑柄将它提了起来。
　　剑入手中的一刹那，那个仿佛与生俱来的感觉又从神魂深处漫起， 一个熟悉的名字清晰地显现在他脑识深处。
　　“断梦潇湘。”澜澈眉眼低敛， 嗓音略沉，一手握着剑柄横剑于前， 另一手四指并拢轻轻抚上冰冷的剑身，动作亲近温柔得仿佛对待挚情故友。
　　“我就知道， 你果然记得它！”梅疏影眸光微闪，热切道：“而今这座宫殿中四处皆是君聆渊亲自设下的禁咒，你的这把佩剑饮过君聆渊之血，应龙之血恰能化消世间一切灵力连接， 用此剑破门即可入内。”
　　澜澈迟疑道：“我不是记得它， 我只是……”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分明脑中就是没有关于这把剑的任何记忆， 甚至在自己的认知中他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剑，可在看到这柄剑的时候灵魂深处又莫名觉得熟悉，仔细想来这种记忆和身体的本能对应不上的异样感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你还在怀疑什么？”墨云在旁看着都有些急了，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皱眉道：“还记得君聆渊是怎样与你说的吗？他说鲛族天生羸弱，灵脉枯竭、灵力萎缩，没有自保能力。可是你看，你若真如他所言，孱弱不堪，又怎可能驾驭如此宝剑？”
　　“他竟如此诋毁我鲛族！”梅疏影又惊又怒，翡翠般的明眸染上不可抑制的怒火：“他忘记自己亦出身鲛人一脉的母妃当年何等风姿，纵横魔域，半分不输九幽城那些大魔吗？”
　　“不错！”墨云赞同道：“寻常鲛人本就灵力不俗，澜澈殿下和君聆渊的母亲同出自瀛洲仙岛的鲛族王脉，受到天地眷顾，灵力至清至纯，怎可能如他所言那般，依旁人的庇护苟活于世？他之所言，完全是**裸的欺骗！”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了。”梅疏影的身影飘忽上前，半透明的一双纤长素手不由分说执起澜澈手握断梦潇湘剑的手直指紧锁的偏殿大门。
　　就在澜澈一息失神时，梅疏影飘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是生魂，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同你说的每一句话、牵引你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极大地耗损我的魂魄之力。殿下，我的时间不多了……”
　　“生魂？”澜澈心中一惊，懵然地转头看她，只见少女的虚影不知不觉间果然淡化了许多，浅浅淡淡的身影略微悬浮在身后，娇美可爱却又苍白得吓人的面容上漾起一个淡而疲惫的笑。
　　澜澈拧起长眉，费解道：“我没让你这么做，既然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我的事和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朝墨云的方向点了点头，“还有你，和你们都没有关系。我喜欢他、愿意相信他，愿意相信一直以来我自己的认知，这就是我的选择，不需旁人来告诉我什么真相、指点我该如何做。”
　　“你是瀛洲最后的王族了，不能这么自私！”梅疏影的生魂厉声道：“而且我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在澜澈越发疑惑难解的目光下，梅疏影深深叹了一口气：“王太后娘娘仙逝前留下了许多鲛珠，娘娘对我极好，她去后，我便将她留下的鲛珠串成一串佩在身上，本是以此缅怀娘娘，谁知后来君聆渊发疯把所有人拉下地狱的时候，娘娘的鲛珠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很感人。”澜澈淡漠地点点头，手腕不断扭动挣扎想要摆脱梅疏影的束缚，“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惜他太弱了，一点灵力都没有的**比世上最脆弱的凡人还要无力，连生魂的力量都拗不过，梅疏影紧紧加重了三分力量就把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这正是我必须让你走出这里的原因。”梅疏影闭了闭眼，很快再又睁开，美目中染上一层混杂着愧疚和憎恨的异色。
　　“我对不起你，又有求于你。”她轻声说，虽然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平缓很清晰，可澜澈就是没能理解。
　　“就在君聆渊的邪阵即将吞噬我的魂魄时，娘娘鲛珠中忽然生出一道力量先邪阵之力先一步把我的生魂卷入其中。一开始我只知道那是娘娘在保护我，可是见了鲛珠中的记忆后，我才明白，这也是娘娘在用她的方式告知我：曾经有一件事我做错了。
　　鲛珠能够记录主人生前的记忆，娘娘仙逝前留下的鲛珠我和君聆渊都没有每一颗细细查看，当年只看了魂魄之力最深重的那一颗，便轻易判定你是刺杀娘娘的凶徒……是我错了。”
　　墨云俊眉紧蹙，不认同道：“当年我就觉得此事怪异，凶手绝不可能是殿下，可是王上他……”
　　澜澈的目光在他和梅疏影脸上反复游移，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们说的这一切我完全不记得，也不想理解。你们既然对聆渊不满，为何不等他回来，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非要胁迫我做什么？”
　　梅疏影很轻地冷笑一声，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继续道：“我的生魂入了珠内，这才知道原来当年你走以后，动手取走王太后娘娘性命之人竟是——”
　　她深深阖了眸，长吸一口气后，一字一顿道：“是谈、司、雨。”
　　“怎会是他！”墨云大骇，不可置信道：“王太后娘娘是谈相的义妹，和谈氏一族向来亲密，谈司雨为何要下手杀他？”
　　梅疏影浅浅回望他一眼，摇摇头似笑非笑道：“墨云君虽然医术高明，可对政治果然还是一无所知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握着澜澈手腕的双臂忽然略一用力，在澜澈惊骇的目光中引着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剑又狠狠劈下。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误会你是杀害王太后娘娘的凶手。所以，唤醒你，就算是我对的赔罪。”一道耀眼的蓝光裹携着所有似无的赤金色血光一闪而过，剑光落下的瞬间，偏殿沉重木门上渐次亮起的禁咒符纹就像被疾风吹散的金沙，顷刻间化为烟云消散。
　　手腕上的力量陡然消失，梅疏影轻盈飘渺的身影绕过他径直走到门前，纤纤长臂一推，再无紧咒保护的偏殿大门应声而开。
　　“还有一件事算我求你。”梅疏影现在洞开的偏殿门前，这个时候，她的生魂之影已经很浅很淡了，可她的声音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坚决。
　　“请你务必找回真正的自己，然后离开这里，杀了谈司雨。不为我、更不为王太后娘娘，而是为了我族千千万万魂魄不得安宁的族民，请你务必杀了谈司雨。”
　　她身后黑黢黢的偏殿仿佛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无声却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澜澈。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和恐惧忽然从心底深处涌起，一路冲上喉头，澜澈的声音断断续续，软弱道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我不行的……”他艰难地开口，满心怯弱地向后急急退去，不住抗拒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和阿渊在一起……你们放过我吧，别逼我了……”
　　然而还没等他退出两步，去路就被另外一道坚实有力的身体牢牢挡住。他茫然地回头，墨云俊秀坚毅的年轻面容在他身后，他的目光比梅疏影温柔平和，却同样不容拒绝。
　　“你不是相信他吗？”墨云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拉着他走到了偏殿门口，“既然相信他，又何必害怕即将会看到的东西？因为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阻止你信任他，不是吗？”
　　“啪”地一声轻响，有人燃起了灯火。其实这根本毫无必要，因为当澜澈被墨云押着走去殿中，不得不破罐子破摔般睁开双眼环视四周陈设时，看见此地无论是地面、墙壁上还是穹顶上，都堆叠、悬挂着无数莹莹生光的明珠，将整个偏殿照彻得亮如白昼。
　　殿中的陈设其实和普通的寝宫没有什么区别，实在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便是摆放的杂物实在有些过于纷乱冗杂了。
　　澜澈本以为一入此殿会看到什么颠覆认知的东西，谁知仅是一个杂乱些的寝殿，不禁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梅疏影：别当恋爱脑了，醒醒打boss了！


第151章 送花
　　偏殿内珠光熠熠， 数根雕龙巨柱支起穹顶，珠帘翠幕，壁悬明灯。地面上铺着碧蓝色的灵石地砖， 踏上却时候脚下凭空漾起阵阵银波。
　　这间偏殿更像是一间书房，入殿一眼所见即是白玉镶金十二扇沧浪云水画屏，屏风后的花几上的粉彩瓶内插着一团盛开着的蓝紫色鲜花，一团灵力虚虚包裹着瓶身，始终令瓶中之花维持着盛开至极盛的状态。
　　殿中不设床塌和窗棂， 清一色的墨色桌椅、博古书架。带托泥束腰长桌上空置着毫无墨迹的画纸，青铜小鼎龙口吐珠， 不见青烟散出， 长桌的左右两侧各立两座檀木博古架， 其上陈列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桌后空无一物，素色的墙面略显违和。殿中无窗无熏香， 却可闻缕缕清幽花香萦绕鼻尖， 许是殿前蓝紫色的不知名花朵散发出的清幽香气。
　　明明就是很平常的一间屋子啊，有什么好锁起来的呢？不知不觉已被墨云引入偏殿正中， 澜澈秀丽的眉稍微微一动，随手拨弄瓶中鲜花娇嫩的花瓣。
　　谁知就在他指尖碰上花瓣的一瞬， 脑髓深处立刻漫起数段熟悉又陌生的无绪片段。
　　十里长街市井连。容貌昳丽的少年在一个卖花的小摊前弯下腰来。他长得精致好看，眉眼弯弯，专注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汪漂亮的清泉。
　　摊主是个身量不高， 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 许是在这海滨小镇生活了小半辈子都不曾见过如此神仙一般出尘好看的少年， 只轻扫了一眼呆愣在原地， 半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渊，你快来看呀，这里的花和咱们九幽城的完全不一样，好漂亮啊。”少年在一簇簇兰蘅萝芷中蹲下身来，面容在绚烂的花瓣映衬下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这世间三界四海九州各不相连，这凡间的花，自然和魔域的不同。”同样年轻、带着熟悉的，略微有些淡漠随性意味的声音传来，面容深邃俊逸，还略显青涩的少年君聆渊出现在看花少年身边。留心细看还能从他略微勾起的唇角边窥见一抹浅淡的笑意。
　　“确实。九幽城里的花都不太好看，除了金色就是红色，寡淡无趣极了。”少年说着，新雪似的精致小脸朝着一捧奶白色的蜀葵凑了过去，细细嗅着小绒球一样的花蕊间淡淡的芬芳：“还是宸玄哥哥送的花儿好看，什么颜色的都有，可漂亮了……”
　　聆渊俊挺的剑眉一点一点拧了起来，小声又不甘道：“他是太子，手握特权，随时都能遣人出魔域办事，随手在凡间拔几朵花儿草儿有什么稀奇，又不是他亲手寻来的……”
　　“啊？”少年从蕊蕊鲜花中半扬起头，疑惑道：“阿渊，你说什么？”
　　“没。”聆渊轻咳一声，慌乱道：“我是说，如果你喜欢花，我也可以送你的，我送你更好的……”
　　“是吗！”少年眉开眼笑，视线在花摊前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摊位最里侧一丛从灌木里生出的、由无数蓝紫色小花簇拥成的花团上，“这里有的我都可以随便选吗？”
　　“何必如此麻烦？老板，摊子上的东西，每样来一支，包起来带走。”聆渊随意道，目光却一直落在眼前容色姝丽的少年身上。
　　少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越过一地华妍向里走去，捧起那团蓝紫色的花，笑道：“不用那么多，我只要它就好啦，可以吗？”
　　捧花的少年面色莹白如玉，五官明艳无双，薄唇一点轻红，半分不输怀中鲜花，美得一眼令人忘魂。
　　“当然可以。”聆渊喉头一滚，声音莫名有些干涩：“老板，包起来吧。——老板？”
　　花摊之主仿佛早就看呆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怀抱鲜花的少年身上，久久没有动静。
　　“我说你发什么呆啊！”聆渊有些恼怒，一步跨上前去挡在中年汉子和那漂亮少年中间，隔绝中年汉子略显痴迷的眼神，他蹙眉不悦道：“喂，来活儿了啊，这花怎么卖？”
　　“啊……哦，好好好……”花贩这才倏然回神，懵然地踮起脚越过聆渊肩头，不依不舍地望向那少年，呐呐道：“这无尽夏不是什么珍贵的花品，不值几个钱的，就当……就当是我送给小公子——”
　　“这怎么能行？”聆渊在听见“不值几个钱”时狠狠皱了一下眉，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随手塞进那小贩怀了，问道：“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一盆花而已，哪里用得到这么多银子，不如我再送……”
　　“够了就好。”聆渊对下一句话，转身不由分说地执起少年的手把人往外带，走到街道上的时候才有些局促地望向他，不安道：“对不起啊澜澈，这花不够珍贵，不比宸玄兄长送你的好……咱们再往后走走，再多看看……”
　　“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啊。”少年薄唇扬起，语调中带起了非常温柔和煦的笑意：“而且这是阿渊送的花，又是我自己亲自挑选的，和其他人送的都不一样。”
　　“真、真的吗？”聆渊的语气中混杂着期待和不可置信的复杂意味：“你真的喜欢吗？”
　　“嗯。”少年一手抱着花，一手挽起聆渊的臂膀，认真道：“阿渊是我最最喜欢的人，所以阿渊送的东西，当然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啊。
　　阿渊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禁宫偏殿中，澜澈触电般把手从蓝紫色的花瓣上抽回，按着额角被迫接受脑髓深处翻涌而上的陌生记忆。
　　这是……我过去的记忆吗？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渊不是说，鲛族生来羸弱，外出很容易被各种各样潜藏的危险轻易杀死吗？可是……
　　他不禁紧握断梦潇湘的剑柄，一个微小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可是分明不是这样的啊，他也有神魂佩剑、他也曾和聆渊一起在魔域之外的凡世游历。
　　“君聆渊把你与他过往相关之物，连带着这些老物件上封存着的微弱记忆都深锁在这间偏殿里了。”梅疏影清冷淡漠的声音从侧方不远处传来，澜澈抬首去看，只见那里有一处单独而立的深黑色高台，台上垫着厚厚的绒布，上方置着一串由大小不一、却颗颗饱满璀璨的鲛珠编织而成的珠链，梅疏影浅淡得几乎就要消散在空中的生魂之影留恋似地在那珠串附近徘徊。
　　“王太后娘娘与你血脉同源，生来就有强大的血脉之力，她仙逝前留下的鲛珠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可是君聆渊把它留在此地，目的仅是借由此珠的力量镇守这间偏殿内所有旧物上微弱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这里目之所见的每一件东西上都有我的记忆？”澜澈迟疑道：“聆渊把我的一部分记忆从我脑中抽取出来，封存到了这里，然后又编造出虚假的、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放回我脑中？他这么做图什么？”
　　“图什么？当然是图你乖乖听话，不挣扎、不反抗，如他所愿一直留在他身边。”梅疏影冷笑一声，继续道：“他让你记得的只有他对你的好和你对他的喜爱、仰慕、无条件的顺从，我猜你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父王母后都是被他父母所害，你的家乡故土亦是被他的父母所毁，甚至你的至亲骨肉身体不全、性命难保也是拜他所赐吧。”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要听了！”澜澈满心震惊地望着她，面色惊恐如见恶鬼，“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你要我看的东西我已经看完了，我要走了，你——”
　　“你在害怕什么？”梅疏影旋身上前，猛地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高台上的那串不规则鲛珠珠链前，拉着他的手残忍决绝地往下按去：“怕看见颠覆自己认知的记忆吗？怕到了今天才知道枕边人是一个别有居心手段酷烈残虐的暴徒吗？你不看，过往所发生的桩桩件件就不存在吗？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鲛珠，一道耀眼的蓝光从珠身内迸射而出，投映在黑木长桌后空白的墙壁上。
　　影影绰绰的人影渐次现出身形，澜澈看见不知多少年前的自己忽然出现在画面中，缓慢向内中的床塌前走来。
　　塌上面容美丽却憔悴的女子看见他的时候，茫然一片的美目中忽然生起夜雾般的恐惧和化不开的愧疚。
　　“霜靖河。”他听见当年的自己从皮肉中抽出寒芒利刃的声音，听见自己淡漠冷冽犹如杀神的声音，“去向我的母后、瀛洲仙岛所有因你狭隘自私的愿望而无辜殒命鲛人同族们谢罪吧。”
　　霜靖河……
　　澜澈重重地按着眉心，缓慢又无助地跪倒在地，潮水般连绵不绝的记忆一波接一波从脑识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记忆覆盖。
　　是了，他想起来关于这个名字——霜靖河所有的记忆，亦想起来自己的出身、来历、背负数百年而难消的深仇。最不该忘记的人、最不该忘却的记忆，怎么偏偏被他忘记了？除非——他的记忆果然被人人为地、残忍地筛选改造过。
　　那个人会是谁呢？是聆渊吗……
　　“这就受不了了吗？那看到无辜的幼子被自以为的一生挚爱所伤的你又该怎么办呢？”梅疏影的声音轻而残忍，“哐当”一声在他面前丢下一柄闪着幽光的骨刃：“看看吧，你自以为对你极好的好夫君过去是怎样对你、怎样对待你的孩子的。”


第152章 长恨
　　这一次已不需要任何人逼迫， 澜澈只是犹豫了一息，就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缓缓蹲了下去，伸手轻碰地上那把闪着寒芒的骨刃。
　　就在那一刹那， 记忆像倒灌入脑的海水。
　　漫长的凡世流亡生涯、面目扭曲的邪修骅婪、魔世不可名状的恐怖魔主……以及百年之前聆渊持刀逼他自取心头血时的狰狞怒吼。
　　“你不是喜欢我吗？”聆渊刻意压低放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脑中相应的记忆却是一片漆黑。
　　他怔了许久，才从混乱无序的脑识中找到相关的记忆：那时他刚用自己的双目换了聆渊的双目复明，本就看不见东西，聆渊怒意盈喉、压面而来的声音便已是这段令人恐惧的记忆的全部。
　　“我只要一点你的心头血而已， 又不会要了你的命。你不是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去死吗？怎么连一点点血都不愿意给我？”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如今的所处之地也非当年的宫殿山， 但是聆渊说这番话时的每一个字、甚至连同他语气中无法忽视的嘲讽和不可悖逆的语意一时之间澜澈都觉记忆犹新。
　　“不可以的， 现在不能给你……”他听见当年的自己用近乎绝望的声音哀求， 却换来聆渊更加粗暴地捉住他的手， 把冰冷的刀柄往自己手心一递，残忍道：“只要一点点就好， 你又不会死， 怕什么呢？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爱我？”
　　不是的。脑识里的声音惊惧而痛苦， 仿佛不甘引颈就戮之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不是的，我会死的！胸腔里、属于我们的骨肉也会死在这看似无害的一刀之下！
　　澜澈彻底弯下了腰， 抵住额角的那只手转而覆在唇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能明显感到自己当年的软弱和无助，心中不止一次想要毫无隐瞒地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告诉聆渊。
　　可是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澜澈听见记忆中自己的声音由无力的挣扎辩解渐渐变成走投无路的哽咽：“聆渊，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分明没有对不起你啊， 更没有伤害你的母妃。能给你的我已经全都给了你， 再来就真的只剩下这条命了。
　　即便你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是刀尖刺进心里的时候，我也会疼的啊……
　　你怎么狠得下心，让我这么痛苦呢？
　　久远的回忆犹如一记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他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剧烈的眩晕感和强烈的呕吐欲望伴随着记忆席卷而来。一丝丝寒意和令人作呕的恐惧从心头窜起。
　　“阿渊……我喜欢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带着绝望喘息的哽咽声在脑底回荡，澜澈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
　　为什么他真实的记忆竟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记忆里的聆渊和他的认知里、一直以来对他极好的聆渊如此不同。
　　到底他的记忆是真？还是他的认知是真？
　　澜澈低垂着头跪坐原地，双目紧闭又很快睁开，空茫一片的目光从掉落在地的骨刃一路向前，最终魔怔似地盯着长桌后那片空白的墙面上。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摸索着抓起早被自己丢到一边的断梦潇湘，踉跄着上前，对着空无一物的墙面劈去。
　　饮过应龙之血的利剑挥砍瞬间带出青蓝色的寒芒剑光，闪电般劈开空白的墙面。刺目的剑光下，雪白的墙面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巨大宽阔的暗格来。
　　两具面容相似，年岁、身量略有微妙不同的熟悉人躯并肩默立在墙中暗格之内。它们都拥有着和澜澈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区别只是其中一具人躯面容精致却稚弱，五官无可挑剔又略带青涩，身量纤弱瘦削，俨然一副澜澈少年时的形貌，而另一具躯壳则更接近澜澈如今的样貌，身形则挺拔纤长许多，犹如芝兰玉树般秀美俊雅，五官亦长开许多，容颜昳丽无双，气质高华耀目。
　　脑识中真正的记忆已复苏大半，此刻不需肢体上的触碰也足够唤醒脑中相关的记忆。
　　与人躯相关的记忆仿佛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翻涌上心头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一开始视线之内仍是漆黑一片，到了后来才开始慢慢有了色彩，可是聆渊低沉迫人的声音却始终在耳边徘徊不去：
　　“……澈儿你看，这里有你、有我、还有咱们的孩子和过往所有的回忆，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留在我身边吧，忘记过往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
　　“我知道过去的我做了很多错事让你很痛苦，但是请你信我，我已经找到挽回的办法了……很快你就能忘记所有不好的记忆与我和好了。”
　　朦胧而混乱的记忆中，他清晰而绝望地看见自己被迫吞下那枚传说中能让人一忘皆空雪释丹药。
　　……
　　到底记忆是真，还是认知是真？自己脑中怎么会生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呢？他想。
　　一直以来，君聆渊可以说是从未变过，一直都在用他酷烈残暴不讲道理的手段对待自己啊。一开始剥夺自己身体、行动上的自由，到了现在，竟不惜用药物篡改性格和记忆，连一个人意识的自由都要残忍夺去。
　　阿渊，我忽然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多爱一个人，才会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强留在身边？多恨一个人，才会硬下心来、狠下手来彻底摧毁他的身体、抹杀他的记忆和人格，把他彻底变为任由自己玩弄的傀儡？
　　更可笑的是，你都这样对我了，我的心里竟还留存着对你挥之不去的依恋和爱慕。
　　偏殿暗格前，澜澈喉头终于翻涌上灼人的血气，下一秒，强烈的晕眩恶心刺激得他胃部翻涌绞痛，澜澈再也忍受不住喉头翻滚的汹涌血气，“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澜澈殿下，你怎么了？”始终紧随其后的墨云骇然上前，揽住他略显单薄的肩头，眼底满是担忧，“殿下请凝神聚气，让我为你——”
　　“不必。”澜澈摆摆手，握着断梦潇湘撑起自己的身体，踉跄着朝偏殿外走去，“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脑中有些混乱，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墨云君和疏影公主就不必跟来了。”
　　梅疏影透明得几不可见的身影一晃，从霜靖河的鲛珠旁飞身上前，犹豫道：“可是……”
　　“我说了，别跟过来！”澜澈瞬间拔高音量，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顿时压面而来，梅疏影虚无缥缈的生魂之影在半空中陡然怔住。
　　墨云回首冲她一摇头，劝道：“公主，就依他所言让他安静地待一会儿吧。他既然称呼你我疏影公主和墨云君，说明过往的记忆他已尽数忆起，给他一些时间，他能想明白该怎么做的。”
　　“是吗？”梅疏影的目光投向步履缓慢向宫殿大门缓缓而去的澜澈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饮血的断梦潇湘剑很快就像劈开偏殿殿门那样破开了宫殿正门上的重重禁制。
　　沉重的雕花巨门在澜澈面前应声而开，他犹豫一瞬，虽然雪释的药效已被层层涌上的真实记忆完全覆盖，但是君聆渊施加在他身上的乱心术效力仍在。他每生出一个违逆君聆渊意愿的想法、每做出一个违背君聆渊意图的动作，心底深处就会生出强烈的、混杂着惊恐愧疚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凝起一缕灵力想要强行压下因乱心咒的咒里而生出的、灵魂深处对聆渊本能的顺从和依恋，可是凝聚气息的一刹那，回应他的只有空茫一片的气海，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灵脉已废，就连神魂中的断梦潇湘也是梅疏影助他拔出的。
　　身为得天地眷顾的鲛人，他却从此再也施展不了任何术法了。意识到这一点后，针扎般刺骨的剧痛伴随着绵绵无绝的恨意瞬间彻底淹没神魂里对聆渊最后一缕混杂着复杂情愫的爱意，占据了他脑中每一寸空间。
　　他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紧握着剑柄踏出了宫门。
　　澜澈在这座不知名的宫殿中生活了数日，此刻才第一次从外看见这座犹如囚笼一般的禁殿全貌。殿外是一片算不上大的空间，除此之外举目望去四周皆是一片茫茫云海。琉璃碧瓦、青金相间的巨大宫殿被流云包裹着若隐若现，华美肃穆，周身自带一种恍若天成的迫人威势，犹如一只沉默的巨兽，虎视眈眈地审视眼前的每一个人。
　　澜澈自嘲似的笑了笑，抬步上前走到了空地的边缘，隔着层层云海向下望去，连绵不绝的雪色云雾映入他的视线，除此之外视野里再无他物。
　　君聆渊这次又把这座华美的囚笼修建到了哪里？他收回视线，刚想找寻其他出路，忽然目光一闪，在空地的边缘发现一面亮晶晶的小东西。


第153章 古镜
　　澜澈停住了脚步， 四下打量半晌弯下腰去细看，这才发现那是一面形制古朴的铜镜。
　　君聆渊精心打造的禁殿中不乏明镜，多数皆由整块魔灵石打造， 平滑光洁，和殿中其他物件一样崭新，除了存放在偏殿中的物件外并不常见如此古旧质朴的玩意。澜澈的视线在落到那面铜镜背面镌刻着的龙鳞纹样时，额头角忽然一跳，心头狠狠震诧了一下， 再无半分犹豫，迅速伸手拾起古镜。
　　八爪龙鳞， 赤睛灼灼， 是记忆中的九幽烛龙纹。
　　这是九幽宫中的东西。
　　君聆渊亲自打造的禁殿， 深藏域外， 无人得知所在，何以会在此地出现九幽城的东西？
　　澜澈心中剧震， 捧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瞧。镜面为金铜打造， 不如魔灵石镜面细腻清晰，看上去颇有年代感，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任何与众不同之处，捧在手心的时候， 隐隐能感到有灵力流动的痕迹而已。
　　澜澈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久远前的记忆满满萦绕上心头。
　　九幽宫城中其实有许多这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当年他刚到九幽城时，胆小又敏感，极易受惊， 加之魔市的遭遇实在过于骇人， 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夜里总是噩梦缠身不敢入睡。夜里时常整夜啼哭， 令人见之生怜。他年纪小，身体又弱，一哭起来第二天总会生病，病得双颊通红好不可怜。
　　宸玄怜惜他，一边抱着他为他擦干眼稍的泪光，一边轻笑道：“怎么这么爱哭啊？一哭就掉珍珠，九幽城的国库都快被你填满啦。”
　　小澜澈一边哽咽一边睁着朦胧的泪眼直勾勾地盯着宸玄的头顶看。宸玄一摸脑顶，摘下镶满宝石的发冠捧在手心逗他：“喜欢这个？小傻瓜，这可没你的眼泪值钱啊……”
　　后来宸玄发现澜澈果然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便四处收集了许多，待把他的寝殿给填满的时候，澜澈也渐渐长大，再也不会无端啼哭了。
　　“哥哥，是你吗？”澜澈抚摸一下着铜镜，细语道：“是你来救我了吗？”
　　铜镜毫无回应。
　　恐怕是要注入灵力才能发挥它的作用，可惜我如今灵脉枯竭，什么也做不了。澜澈有些落寞地想，电石火光间，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深深闭眼，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再反手蹭上了镜面。
　　鲛人尚未来得及化作鲛珠的泪水蹭到了镜面上，迅速泛起一阵涟漪。下一瞬，只见原本模糊不清的古铜镜面倏然一变，清晰地映照出一间熟悉的宫室。
　　澜澈的脸色一怔，身体一寸一寸顿住了。宽敞整肃的宫殿，装潢陈设和它的主人一样温雅出尘，精华内敛。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边堆叠成山的奏折书卷，博古架上摆放着品味不俗的器物古玩，每一件都曾被他捧在手中细细把玩过。
　　他反应过来：古镜所照见之地竟是宸玄的寝殿。
　　心念一动，镜中画面随之一转，轻纱掩映的床帏里隐隐传来压抑的轻咳声。
　　澜澈呼吸一滞，喉头轻滚着的两个字还来不及脱口而出就听见熟悉的嗓音从床幔中传出：
　　“藏锋，站在外边做什么？有事就进来说吧。”
　　“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镜中传来，镜中画面略一晃动，随着这道声音缓缓向前推进。
　　一双健壮有力的臂膀掀开床帏外的层层轻纱，露出内中倚床而靠的苍白俊颜。
　　澜澈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触上镜中人明显瘦削许多的容颜上。
　　“哥哥……”
　　古镜映照出的君宸玄虽然靠在床头，身形还和过往一样挺直，他已经恢复人身，面容俊美如昔可却毫无血色，苍白得不似活人。
　　“王上，我以为您还在休息，故不敢打扰。您今日好些了吗？”剑藏锋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声音里尽是忧虑：“可还需召针绝君前来为您疗伤。”
　　疗伤？他受伤了？澜澈心头一滞，强烈的不安在在心底蔓延开来。他伤到哪了？伤得重不重？是怎么受的伤……
　　“无妨。”宸玄轻轻笑了一下，薄唇勾起的浅淡笑容让他苍白的病容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针绝君已经来过并为本王换好了药，今日已觉得好多了，可以开始处理政务。待会儿把左右将军召来，继续详谈收复应龙王城一事。”
　　剑藏锋满脸不可置信，惊恐道：“王上，您重伤未愈，伤口都还在淌血，此时实不宜劳神费力啊。”
　　“本王的伤没有大碍，再将养几日便能大安，可是应龙城的事情耽误不得。心魔乃是天地浊气汇率而生，阴狠狡黠，那谈氏鲛人竟已完全被其蛊惑，以整王城百姓的生魂喂饲心魔，本王晚一日击溃心魔收复应龙城，便又要多出无数魂魄被生殉。”
　　剑藏锋忿忿道：“都是君聆渊造的孽，理应由他承担后果，王上何必——”
　　“藏锋。”床塌上的宸玄忽然很轻地一蹙眉，长眸微眯，探究似的目光落在剑藏锋身上，沉声道：“你走上前来，靠近一点。”
　　“……是。”剑藏锋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身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当即依言上前，来到宸玄床前，垂头不语。
　　“……”宸玄静静地看了他许久，长睫微垂掩去了眸光，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色，良久之后才听他轻叹一声，道：“你身上有聆渊的气息。藏锋，你去找他了？”
　　“我……是。”剑藏锋犹豫一瞬，继而坦然道：“可惜我与他实力过于悬殊，不能取他性命为王上报仇，是藏锋无能。”
　　“……”宸玄闭目叹息：“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伤吾者乃是被心魔附体的谈氏鲛人，和他有何关系？”
　　剑藏锋愤恨道：“君聆渊早与那谈司雨沆瀣一气，联手算计王上，若非如此，区区邪祟心魔岂能伤到王上？”
　　“别生气了。”宸玄温声安抚道：“他若想置我于死地有的是办法，不需假手于人。藏锋，你是怎么找到他如今的所在？”
　　“昔年我在他身边当大将军，暗地里留存了他的血元，辅以搜寻之术，很容易寻找到他如今踪迹。其实他并没有走远，如今的巢穴就在应龙王城宫殿山之上千尺而已，借苍茫云海和隐匿之术掩去行踪罢了，只要知晓具体方位，普通的传送之术就能到达。”
　　“原来如此，藏锋果然大有长进，百年前就知未雨绸缪。”宸玄略一点头，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多出了藏不住的情绪：“你……有见到澈儿吗？”
　　澜澈持镜的手轻颤了一下，几乎就要握不住镜柄。
　　“我……”剑藏锋犹豫一瞬，最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看见了，殿下很好，君聆渊待他不差的，王上不必忧心。”
　　澜澈一闭眼，心说不错，就该如此告诉他，免得他伤病中还挂心心于我。
　　谁知宸玄半晌一言不发，良久之后才轻笑一声，摇头勉强笑了笑：“藏锋，你竟也会说谎了。”
　　“我……”
　　“君聆渊占有欲极强，”宸玄抬起眼稍，目光直勾勾望向床顶的幔帐，轻声道：“他怎么可能让你见到澜澈呢？可见你在诓我。”
　　剑藏锋悚然一惊，慌忙跪地称罪：“王上，臣绝无此意——”
　　宸玄刚想抬手阻止他，忽然之间仿佛牵引到了身上的伤口，血气翻涌而上，倏然变了脸色，捂着唇角剧烈咳了起来。
　　“王上！”剑藏锋大骇，顿时顾不上领罪，飞身上前扶住宸玄的肩，瞳孔在看见宸玄掌心刺目的血迹时瞬间紧缩。
　　“您咳血了！”剑藏锋又惊又骇，急道：“我这就去寻针绝君来！”
　　澜澈紧握古镜的手指亦紧紧扣死，指尖修剪整齐的指甲不知何时竟已刺破手心细嫩的皮肤，带出淋漓的血迹。
　　“哥！”他沉声一呼，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手心就倏然一空，掌中古镜竟被人毫不留情地抽离出去。
　　“我没有时间再看你浪费时间对镜思人。”梅疏影浅淡的生魂之影长袖卷起古镜，悬浮在半空，凤眸冷漠地盯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杀谈司雨解救鲛族子民？”
　　澜澈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多了明显压制不住的怒气：“还给我。”


第154章 认命
　　“你知道王城里有多少鲛族的生魂被谈司雨生生祭了心魔吗？”梅疏影的身影苍白， 声音却格外清晰响亮：“你不是瀛洲王族的后人吗？你不该保护我们吗？”
　　澜澈听而不闻，上前一步，发红的眼眶紧紧盯着梅疏影手中古镜， 沉声重复道：“还给我！”
　　“废物！”梅疏影愤怒不已，竟愤恨地一扬手，掌心铜镜豁然掷向宫殿外的云海之下。
　　澜澈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眼见铜镜被掷出的一瞬就飞身上前，冲那直坠云海的铜镜追去。
　　“殿下！”墨云听见响动声急急追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古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往外砸落， 澜澈追去的身形如电， 眼看就要坠入云海深处。
　　梅疏影一分一分睁大眼框， 骇然道：“澜澈， 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可是下一刻，却见古镜也好、如落叶般飞身而出的澜澈也好， 在即将坠落云海的瞬间， 被一道凭空出现的气墙生生拦在宫殿边缘，先后坠落在地。
　　梅疏影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墨云拔腿跑了过去，搀起澜澈时还不忘伸手犹豫着探像前方。
　　果然， 前方虽然看上去空无一物，可是手摸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有一堵明显的气墙横亘于前，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什么意思？墨云心中嘀咕：会是君聆渊留下的结界吗？
　　澜澈恍若未觉，拾起掉落在地的铜镜， 捧在手心来回检查， 可是镜面上的泪光早已风干， 镜中景象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沉默了一瞬， 不再试图打开镜面，而是把古镜小心翼翼包好藏入怀中，继而借着墨云身体的力量从地面上站起，转身面对宫殿下方苍茫的云海，语气毫无波澜道：
　　“此处离应龙王城不远，这片云海之下就是你们熟悉的应龙王城。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此地还留着君聆渊设下的禁咒，这道咒法是他的血力铸成，坚不可摧，即便是断梦潇湘，一时也无法破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淡漠地瞥了梅疏影一眼，认真道：“公主，你助我拔剑、助我找回真正的记忆，我很感激你。你若想离开，我也会鼎力相助，至于其他事，我办不了。”
　　梅疏影盯着澜澈转身向宫殿走去的背影，目瞪口呆道：“你什么意思？瀛洲数万族民的生魂你不管了吗？你还要回到君聆渊身边？澜澈，他都这样对你了，你别太贱！”
　　“不然呢？我还能去哪里？”澜澈头也不回，冷漠道：“此地四周都是结界，君聆渊也不可能一去不回，若让他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你，和不该离开宫殿的我，你觉得他会怎么对我们？”
　　梅疏影一点一点皱起了眉：“鲛族之人，你都不管了吗？”
　　澜澈终于停下了脚步，略微一回首，冷声道：“我不想再被人胁迫着做任何事。疏影公主，如果你觉得鲛族可怜，那你就自己去救他们，而不是来逼迫我。”
　　“我怎么救？”梅疏影愤恨道：“你身为——”
　　“别再说了，我身陷囹囫，连自己的去向都决定不了，如何救他们？”澜澈眼底如灌霜雪，良久才于无人可见出紧握怀中古镜，重重一闭眼，叹息道：“认命吧。”
　　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关闭，君聆渊亲自镌刻下的禁咒符文渐次亮起，很快又隐去痕迹，宏伟华丽的宫殿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
　　东海之滨千里以外，圆海绕山，圆海水黑，谓之冥海，冥海漆黑不见底，无风而洪波百丈。
　　聆渊站在冥海中心的仙山脚下，仰望眼前拔地千尺，危峰兀立的巨山，有些头疼。
　　此地清气太重，几乎完全压制住了他的灵力，自从踏足此地，汹涌的清气不禁切断了他和外界的感知，就连普通的传送阵法都开不了。依照他先前所探，能重塑肉身的荀草就生在此处山顶，若无传送法术，他只能徒步上山。
　　他并非怕苦怕累之人，此山虽高，看去却并不凶险，静下心来不出半日也能登顶。只是灵力尽被压制，无法感应到身在禁殿中的澜澈让他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好，甚至一度让他产生回宫把澜澈带在身边的想法，可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抛出脑后。
　　太愚蠢了，荀草转瞬即逝，他这来回一折腾，再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荀草的影子都难说，而且如今他自己的灵力都被压制，到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护澜澈周全……
　　聆渊眉头紧皱，心中犹豫不决。
　　“喂，谁让你来的？少白费功夫了，我不会要你取回的任何东西！”腕上的鲛珠微微发烫，少年人不甘又倔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聆渊勾着唇角轻轻笑了：“好孩子，又想被我封住神识，不想说话了是不是？”
　　龙崽愣了一瞬，怒骂道：“你封！谁想与你说话似的！若有本事你就把我带到阿爹面前，让我与他好好说说你的恶行！”
　　“那可不行。”聆渊忽然下定决心似地朝巍峨仙山走去，同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微微发烫的鲛珠，板着脸道：“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和你阿爹好不容易琴瑟和鸣心意相通，你怎忍心破坏？”
　　“……”龙崽这一次足足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你管这种用欺骗和隐瞒编造出的虚情假意叫做琴瑟和鸣心意相通？王上，您可真会自欺欺人。”
　　聆渊不以为意地一笑：“只要他信了，虚假也是真实。”
　　“那你最好永远别让我在他面前开口，只要我能说话，就一定会把真相告诉他！”
　　聆渊随手劈开崎岖山道上众横交错的藤蔓树枝，目光深处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茫，“放心吧，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荀草到手后，我会为你重塑肉身，荀草里融入雪释，你很快就会像他一样，忘记那些不该有的记忆，重新变回很乖巧、很听话的孩子……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
　　鲛珠在手腕滚滚发烫，龙崽惊恐得吓岔了气的声音清晰映入聆渊耳中。
　　“你敢！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别怕。”聆渊耐心地轻抚鲛珠，从容又沉稳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安抚鲛珠中躁动不安的灵魂，不如说是在对自己保证：“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会对你们很好的。过去是我错了，让你们受了很多苦，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会很幸福圆满的。如果他愿意，还可以再给我生一个孩子……思归，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你长得还是更像他一些，若是能够，下一个孩子定要他多像我一点……”
　　龙崽：……
　　你做梦吧。
　　说话间聆渊已不知不觉行至山腰，距离山顶堪堪只剩下一半路程，而荀草那股集天地灵气所生的清灵气息已经十分强烈。
　　仙山不愧是仙山，虽然高远崎岖，一路行来清气逼人，却无妖魔邪祟挡路，省去了许多功夫。正当聆渊暗自庆幸，越发靠近山顶时，忽然感觉到到四周气息骤然一变，仿佛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暗伏四周。
　　兽类与生俱来的对危险天生的警觉性油然而生，聆渊屏息凝神，脚下步履半分不慢，终于在绕过最后一处山道后，瞥见悬于山顶的一处浮台上，有一根嫩绿枝叶，斜插入土，虽然色泽鲜亮喜人，但是乍一看去和普通草木别无二致，并不起眼，跟此地烟云缭乱的清氛相比竟有些格格不入。
　　“就是它了！”聆渊盯着那颗草，只觉草木颇有灵性，两片嫩绿叶片仿佛一双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望着自己。
　　遍寻多日终有结果，聆渊又惊又喜，再顾不上其他，当即飞身上前，伸手采撷那传说中的荀草，可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碰到草叶的一瞬，变数忽生！
　　平地骤起一声怒吼，巨大的杀意凌空压面而来！
　　聆渊察觉不对，魔剑憾海应召而出，剑光冲天，龙吟之声响彻云霄！
　　仙山之顶寂静如死。
　　下一刻，只见层峦尽头乍现巨大兽影，地面震动起来，血红双瞳带着逼命威压俯视聆渊。
　　“堂堂仙山，竟也有妖邪挡路！”聆渊沉声道：“速速离开，吾无暇与你争斗纠缠浪费时间！”
　　巨大兽影不言不语，赤目圆睁，杀意更盛。
　　“什么妖邪！”鲛珠中的龙崽满心震惊，声音里都是压抑不住的惊恐：“你竟不知吗？传说中世外仙山都有神兽镇守，你之举动显然已经触怒守山神兽了，该退下的人是你！”
　　“笑话！”聆渊不屑道：“我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能让你复原的仙草，这个时候让我退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龙崽恨不得化出身形抓着他的肩膀怒吼：“你清醒一点，你如今灵力被制，法术无法施展，拿什么从神兽手里抢东西？我也不要你的东西，只求你想死别拉着我，放我回去和父王爹亲团聚先！”
　　“我在这里，你想和谁团聚？”聆渊冷哼一声，再不理会他，陡然伸手握上高台之上的草木根茎。
　　“吼——”守山巨兽的怒吼响彻天地，夹杂着血腥气息的疾风刮面而来，隐没于山体之中的巨大兽影长啸一声，终于彻底在聆渊面前露出全貌。
　　那神兽形状如巨马，生有人面，虎纹而鸟翼，通身缭绕青色神氛，两眼赤红滴血，迸射慑人光芒。
　　“是英招！”龙崽语露惊惧，骇然大吼：“传说中天帝的随从，曾多次诛杀邪神，甚是凶猛！君聆渊，快逃命吧！”
　　“小家伙知道的挺多啊。”聆渊不以为然，不顾疾驰而来的巨兽之影，干脆利落地拔下高台上的荀草，当机立断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英招迎面袭来的利爪。
　　“逃命也得东西到手了再逃啊。”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更显丰神俊朗，仿佛一息之间，少年人独有的风发意气重回眼角眉梢。
　　龙崽：……
　　神兽英招仿佛见不得他这副张狂模样，嗷嗷怒吼着拍打着巨大双翼，旋空而下，口喷烈火，朝聆渊袭来，烈焰瞬间将一片绿茵的山顶焚为一地焦土。
　　“好凶啊！”聆渊把刚到手的荀草化入神魂，循着来路急急而奔。身后强敌穷追不舍，赤红双瞳说不出的恐怖凶残。
　　灵力被清气压制，连传送法阵都开不出来，所幸聆渊身法不俗，在崎岖嶙峋的山道上来回横跳，左冲右突，英招囿于过于巨大的身形，不好施展，一时之间也未能把他怎么样。
　　然而随着不断接近山顶，眼前道路越发开阔舒展起来，四周能让聆渊遮掩身形的所在越见稀少，愤怒的守山神兽攻势亦越发难以抵抗，英招誓要撕碎闯山之人的暴虐气息弥漫天际。
　　“轰——”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与他擦身而过，在感应到杀气袭来的时候，聆渊急急一闪，勉强顿过烈焰，燃烧着的神火豁然砸落在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断去聆渊逃亡的前路。头顶骤然笼下一片阴影，聆渊无暇抬头去看，如今他已急急奔逃至山脚之下，只要往前一些、再往前一些，脱出仙山的清氛压制范围，他就能使用灵力打开空间裂缝返回魔域禁殿！
　　逼命而来的神兽英招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攻势越发暴烈凌厉，扑扇着垂天之云般的巨大双翼朝聆渊卷来。
　　上古神兽的力量非同一般，这当头一击若是无法避开，任何血肉之躯都会被当场碾为肉泥。巨兽压顶的一瞬间，聆渊忽然切身感受到灵力全无，为人鱼肉的无力和恐惧，想及当时自己狠下手去残忍截断澜澈周身灵脉时的混账行径，只觉悔不当初。
　　若是能够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不，如果上天能给我机会，让我安然回到你身边，我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弥补过往所做的每一件错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越发炽热的焚身烈焰迎面卷来，英招大张的巨口近在眼前，赤红的双目如被血染，闪耀着酷烈狠厉的光芒。
　　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有那么一瞬间，聆渊甚至绝望地想：也好，我死了之后，我所施加在澜澈身上的所有术法和禁制都会失效，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会回到宸玄身边吗？君宸玄那么厉害，应该有的是办法恢复他寸寸断裂的灵脉吧？
　　英招烈火汹涌而来，聆渊体力几近枯竭，豁力强撑却是徒劳无功，他终于原地晃了晃，虚软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
　　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山海经·西山经》；
　　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十洲记》。
　　晚上还更


第155章 火焚
　　“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死在这种荒山野岭！”聆渊一咬牙关， 苦撑在地的双掌用力攥了起来，恍惚间摸起地上碎裂的石块，把它狠狠按入掌心！
　　“噗嗤——”碎石尖锐的利刃撕开掌心皮肉， 鲜血汩汩流出，滴滴坠于焦土之上，燃起一片赤金色的烈焰。
　　要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澜澈拱手让给君宸玄……开什么玩笑！锐刃刺破皮肉带来的钻心痛楚让聆渊的神志陡然清醒许多，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在英招巨翼堪堪落下的瞬间急闪到一边， 并借由掌心渗出的鲜血凌空提写咒文，在自己和神兽英招间， 以应龙鲜血为媒介， 铸起一面结界之墙。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亲亲热热过上几天好日子， 怎能就这样死在你这个短毛畜生手中。
　　我过去做了许多错事， 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声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他，怎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荒郊野岭。
　　我还要和他生很多很多小孩， 有像我一般丰神俊朗的， 更有如他一样妍丽可爱的，我要和他生很多孩子， 这样他就再分不出心思来想其他人了。
　　还有思归……我终于找见了荀草，还来不及为思归重塑肉身， 死在这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还不能死！
　　血脉之力铸起的结界牢不可摧，很快就把神兽英招巨大的身形隔绝在结界之外。
　　巨兽扑棱着厚重的羽翼，在低空中愤怒盘旋，尖利的喙大张着， 烈焰火光从中喷涌而出， 在结界之外燃起一片汹涌火海。
　　此地已经到了仙山边缘， 再往前数步， 他就能彻底脱离仙山清气的压制，开始传送阵法回到魔域。
　　“荀草我带走了，感谢英招大人馈赠。”藏身结界之后的聆渊有恃无恐，召出仙山荀草握在手心，耀武扬威般在英招面前晃动，然而就在这一挥手间，他的眼眸倏然睁大，猛地察觉到哪里不对来。
　　手腕间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他一直戴在腕上的鲛珠竟不知去向！
　　这一惊可不得了，差点把聆渊吓得魂飞魄散，手中荀草都握不住了，勉强定下神来抬目去寻，却见鲛珠不偏不倚正落在英招低空盘旋的巨大兽躯之下，渺若尘埃的一粒，好不可怜。
　　看来是片刻前支撑不住倒落在地时不甚落下的。聆渊脑中一片空白，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英招因无法撕碎盗草狂徒而口吐烈焰，四周葱荣草木尽化焦土，鲛珠所在之地正是先前聆渊倒地之所在，因此逃过一劫未被神兽突出的烈火所波及。
　　可是即便如此，想要上前从英招身下夺拾回鲛珠亦是难于登天，且不说英招那对锐利的巨爪和钢筋铁骨一样的双翼，一击之下就能让人粉身碎骨，单说结界前的一圈烈焰火海，就足够焚毁他一身皮肉。
　　不如先行离开？待稍后英招离开后再来寻回鲛珠？这个想法刚生出的瞬间就被聆渊自己摇着头否定了。
　　不行，眼看四周熊熊火海越发凄厉，根本等不到英招离开就会烧及鲛珠的，等他回来，估计只能找见一捧焦土。
　　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难道真以皮肉之躯穿过火海拾珠吗？有那么一瞬间，聆渊心底甚至生出软弱又自私的想法：
　　不如就这样算了吧。不过就是颗珠子而已，里面有思归的魂魄又如何？只要澜澈还在自己身边，他想要多少孩子都没问题，至于珠子里封存的情感就更不值得自己豁命了。
　　澜澈自己都丢弃了的情感，还值得他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巴巴地捡回来吗？而且澜澈本人就在他身边、并且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他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吗？
　　鲜血般灼目的烈艳无法越过血脉之力铸起的金色结界，只能不断往相反方向蔓延，眼看就要迫近英招脚下的鲛珠了。
　　聆渊闭了闭眼，一息之后似乎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挥手撤掉坚如磐石的结界，举步朝赤红火海走去。
　　他在乎的。
　　与澜澈有关的一事一物，他都在乎的。
　　或许他们将来还会有许多孩子，但都不是这一个了，或许之后他们还会拥有更加炽热的爱意，但都不再是百年之前那段混杂着爱与恨、欢喜、厌憎，却又无比纯澈的爱意了。
　　他在意并珍惜澜澈给予他的一切，不论是欢愉还是痛苦，他都视若珍宝，愿意拿性命交换。
　　双足踏上火海，烈焰瞬间攀上他的全身，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剧痛淹没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感官。
　　神兽之火威力更甚寻常烈焰，每舔舐一寸肌肤几乎都犹如利刃刮骨，在这一片灭顶般摧魂裂魄的剧烈痛苦中，聆渊所有的神识仿佛都被剥夺出身体之外，再无法分出哪怕一缕心神思考，他细长的双目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英招爪下莹莹生光的鲛珠。
　　神火每吞没一寸皮肤，心底的悔意更甚。并非是在后悔踏出结界拾取鲛珠，而是悔恨过去所作所为。
　　好疼。他想。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狠下手去用应龙之血控制澜澈的时候，只想让他乖乖听话，放下身段顺从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有多痛苦、有多难受。
　　当年他狠下心来逼迫澜澈刺心取血的时候，只当那是个不会伤人性命的小伤，根本没有意识到利刃隔开血肉，任何人都是会痛的。
　　甚至直到方才，他还自以为是地希望澜澈多为自己生几个孩子。他曾听墨云君说过，鲛人以心脏生子殊为不易，受孕之后日夜如受针刺之刑……他原以为只是夸张，再是不易、再是凶险，澜澈他不也平安无事地将思归生了下来吗？
　　……
　　直到此时此刻，自己亲受火焚之刑，他才意识到——原来血肉之躯竟能疼到如此程度……也不知那些年来，澜澈所受之痛苦更甚于此几倍？
　　鲛珠本距离结界不远，可是短短几步距离，聆渊如临深渊，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好似在火海中游曳，痛苦不堪，终于行至终点，从地面上捧起鲛珠时，伸出的双臂早被结果舔噬得不见一丝完整皮肉。
　　神兽英招好似已被来人疯狂的行径震住，双翼垂空，半晌都忘记挥舞，更不见出手攻击，待它回过神来的时候，聆渊早已捧着鲛珠拔腿而逃！
　　两度被人从眼底劫走物品，英招大怒，口中吐出的火焰变得漆黑，直逼聆渊而来！这一次的怒焰更加恐怖骇人，火势越发迅猛，漆黑一团压面而来，如乌云漫卷，永夜降临，方圆数十里内，不见天日。
　　聆渊再催气息，夺路而逃，强撑奔逃至仙山边缘，终于感受到汹涌的灵力在体内汇聚，清气的压制终于彻底从他身上消除一空！
　　来不及多想，聆渊一手紧握荀草，一手把鲛珠往手腕上一套，空出一只手来，猛地在半空中一劈，下一刻只见空间瞬裂，中间凭空生出一道裂隙来。
　　成了！聆渊心中大喜，可是身后英招利爪已经逼命而来。再也来不及有半分犹豫，只见巨大羽翼当头袭来的一瞬，聆渊忽然矮身一滚，径直从英招巨翼下翻滚出一段距离来到裂隙下方，紧接着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长腿一迈，跨进裂缝之中！
　　身体在动乱的空间中拉扯，烈焰焚烧草木发出的“噼啪”声，英招再三失利口中发出的怒吼声尽数远去。终于，眼前豁然一亮，聆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从高处滚落，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天旋地转般的晕眩感瞬间覆盖了他所有的感官，身上肆虐的烈焰也渐渐熄灭，可是烈火烧身带来的可怕痛楚却依然滞留在皮肤上，镌刻进神魂之中。
　　聆渊仰面倒落在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皮。
　　刺目的白光射入眼帘，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苍穹，前方是精致华美、囚笼一般的禁殿。
　　他下意识想要揉一揉眼睛，却看见伸出的双手竟已被英招裂火焚为枯骨，焦黑的、蜷缩着，丑陋不堪，令人见之生怜。
　　“上古神兽留下的伤口，轻易好不了。”鲛珠在已成焦骨的手腕上微微泛着蓝光，鲛珠里的魂魄发声，珠子本身应会微微发烫，可是他的皮肉已被灼伤焚毁，怕是再也感觉不到了。
　　从鲛珠反射出的天光里，他隐约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面容漆黑一片，脸上的皮肉皆已和四肢一样被焚为焦黑枯骨。
　　那一刹那，他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伤能不能好，更不是自己怎么烧成了这副鬼样子，而是“还好没有又伤了眼睛”。
　　若他又把眼睛给烧伤了，可不能再让澜澈用自己的眼睛换他的了。
　　“无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轻声道：“你没事就好……还好这一次，我没伤害到你。”
　　鲛珠微微发亮，龙崽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明明已经全身而退了。”
　　“傻孩子。”聆渊漆黑的手指轻抚了一下闪闪发光的鲛珠，在珠身上留下一抹黑灰：“我是你父王，肯定要护你周全。”


第156章 爱恨
　　“哪有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有危险还能心安理得地逃走的？”
　　“傻孩子。”聆渊漆黑的手指轻抚了一下闪闪发光的鲛珠， 在珠身上留下一抹黑灰：“我是你父王，肯定要护你周全。”
　　龙崽沉默须臾才艰涩地开口，尾音略带和他年岁不符的沙哑：“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的父王永远是九幽城的王。”
　　聆渊闻言眉尖微蹙，目光沉沉，垂头望他。
　　龙崽心中一紧，本以为他要发脾气，谁知聆渊只是很轻地闭了一下眼， 释然道：“无所谓了，随便你吧。”
　　说完， 他继续朝宫殿的方向走去。他伤得极重， 每走一步都要急促喘息许久， 残破的身体上不断落下已成黑灰的焦灼皮肤。最后， 他终于走到禁殿沉重的雕花巨门前，伸手抚上殿门的一瞬间， 却还是犹豫着停了下来。
　　已焚为焦骨的血肉之躯委实骇人， 聆渊的目光在自己漆黑的双掌上瞥过，随即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下一刻， 只见他强催灵力，改换容貌的幻术一闪而过， 随着一道赤金的灵光亮起仿佛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随即很快又消融于皮肉之上。随着金光散去，他身上灼伤焚毁的皮肤竟顷刻间恢复如初。
　　“幻术？”龙崽轻而震惊的声音从鲛珠中传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欺瞒没有灵力的凡人， 而你本就元气大伤， 还浪费灵力施展幻术， 这样乱来， 只会让你的身体好得更慢。”
　　说话间聆渊已经伸手推开了殿门。
　　“能骗过他就已经足够，我怕吓到他。”
　　他确实伤得太重，又太急切地想要见到澜澈了。若他伤势稍轻，或者留一点神，或许重就能很轻易地察觉到此地禁止曾被人强行破开过。
　　聆渊轻咳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踉跄着穿过殿中重重门扉来到内殿，途中遇见墨云君，见到他的瞬间神情惊恐如见恶鬼。
　　粗浅的幻术果然骗不了人。聆渊无奈地抬手抚了抚自己斑驳的容颜，有些自嘲地轻笑一声，然后看到墨云君加快脚步仓惶躲开的背影。
　　一刹那间他好像察觉到了不对，脑中飞快闪过什么东西，但是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捉住就又很快消失了。身体上被烈火焚烧过的灼烈痛楚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将其他思绪尽数压下而无限放大心底想见澜澈的愿望。
　　我只想看到他而已。
　　那一瞬间，聆渊忽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世上无数平凡又普通的人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伴侣。仿佛这样便能扫空一整天的疲累和不安，得到心灵深处的安宁。
　　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他想。
　　胡思乱想间，聆渊已经举步迈入内殿之中，层层鲛纱掩映之下的床塌上，他没有看到澜澈的身影。
　　所幸，在刹那的不安过后，聆渊还是在窗棂下找到了澜澈。
　　他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蜷缩在窗前的躺椅上睡觉。彼时正是午后，窗外细碎的天光透过窗棂映照进来，落在他根根分明的长睫和仿若凝脂的细腻肌肤上，仿佛将淬玉似的面颊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好看极了。
　　怎么这么喜欢睡觉啊？我走之前你就再睡，如今我回来了，你还在睡，真是不知道心疼夫君。聆渊在澜澈熟睡的身影前缓缓蹲了下来，佯装不悦地盯着他沉静的睡颜，谁知看着看着忽然就低声笑了起来，脸上勉力维持的薄怒瞬间一扫而空。
　　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他想。家里的事有我一个人想、一个人干就已经足够了，像你这样漂亮又脆弱的小鲛人就应该无忧无虑地，什么事也不用想，什么事也不用干，每天乖乖在家等我就足够了。
　　澜澈像被一团甜美的梦包裹着，睡得极沉，对外界不设防备，过于宽大的鲛绡寝衣从肩头略微滑下，露出胸前一小片雪色的肌肤和形状漂亮的锁骨。有些散乱的鬓发从耳际垂落，松松搭在肩头，宛如片片墨雪。
　　聆渊没有忍住，缓缓垂下头去想要一亲芳泽。可就在他即将触到眼前人花瓣般的薄唇时，只见对方眼睫轻颤，下一秒倏然睁开双眼，带着些微冷意的视线蓦然落在自己身上。
　　澜澈竟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刚醒来的澜澈有些懵然和无措，看见聆渊陡然放大的面容好似有些心惊。他像一只受了惊吓般的小兽一样慌张地向后退去，本能地拉开和聆渊的距离。
　　若按聆渊往日的脾气，根本不会给他脱身的机会，必定会在他还来不及退后之前就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把人捉回怀中，然后狠狠地亲吻下去。可是此刻他遭受火焚，身受重伤，连呼吸都灼痛得厉害，根本无力捉拿澜澈，只能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退后半步，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聆渊失笑道，同时伸出手，手背朝外，手心向内冲聆渊招了招手，亲昵道：“澈儿来，为夫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冲澜澈招手的那只手腕上还佩戴着熟悉的鲛珠，澜澈的目光落在那枚鲛珠上，眸光微不可察地略微一沉，但是下一秒，他还是乖顺地靠了过来，紧贴着聆渊坐下。
　　“阿渊。”他低着头唤他的名字，轻声道：“你回来了。”
　　“嗯。”聆渊凑过去蹭了蹭澜澈柔软的脸颊，同时伸手捧出了那株几乎让他命丧仙山的荀草，温声道：“你看，我找到荀草了，待过几天我身体好一些，将它炼化了，就能为咱们的思归重塑肉身，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怎么样，你开心吗？”
　　“我们的孩子，是鲛珠里的那个吗？”澜澈的视线落在聆渊手中的荀草上，很快又移开，重新落回聆渊腕上的鲛珠身上，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当然，我们还有其他孩儿吗？”聆渊不疑有他，从手腕上捋下鲛珠手串，小心翼翼为澜澈戴在手上，轻声道：“很快，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你会亲眼看见他原来的面貌。”
　　“我很开心。”澜澈用指腹轻轻摩挲鲛珠浅浅笑了一下，继而又用很轻的声音补充道：“我的龙崽能够恢复，我很感激你。”
　　他的声音实在太轻、太小了，聆渊一时没有听清，不禁朝澜澈所在的方向偏过头去，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澜澈只是略一摇头，道：“我是说，我很开心，自当好好谢你。”
　　聆渊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古怪之意，豁然笑出声来：“傻澈儿，你我至亲爱侣，谈何感谢？你只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忽然漫起一层莹莹蓝光，澜澈手捻鲛珠，双目紧闭，丝丝缕缕晶莹剔透的情丝被从鲛珠中源源不断地释放而出，缠绕在澜澈指尖。
　　聆渊的双目一点一点睁大，不可置信地望向澜澈。
　　那些情丝，他看得清楚，认得分明。
　　那是当年被澜澈亲手抽离出神识之外，又亲自封印在鲛珠中的、对自己所有的爱与恨。
　　这些深重的爱恨，终于在百年之后，经由它们主人之手，被重新接纳。
　　丝丝缕缕情丝在澜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间缠绕，最终被缓缓吸纳回体内。殿中的蓝光彻底消散之时，澜澈长睫微动，随即睁开双眼，平静地望着聆渊。
　　“这便算是我给你的谢礼。”
　　聆渊懵然地回望他，再难抑制心底翻涌而上的惊喜，颤声问道：“你……把他们重新纳回神识了吗？你又忆起我们过往的情感了？”
　　澜澈点头不语。
　　巨大的喜悦几乎淹没聆渊所有的感官，他犹自不敢相信，反复确认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已经忘记了吗。”
　　“又想起来了。”澜澈的声音有些淡漠，他顿了片刻，又道：“爱一个人的感觉、恨一个人的感觉，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近乎古怪，聆渊再是迟钝也听出他话语中的怪异之处。他的身体顿时僵住，怔愣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艰难问道：“你不仅仅想起了怎么使用鲛珠，更不仅是想起了过往和我之间的感情。你……你想起了一切，那些我抹杀掉的记忆、我编造出的虚假记忆，你也全都想起来了？”
　　澜澈深深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并当着聆渊的面，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我都想起来了，包括你的欺骗和隐瞒。”


第157章 离开
　　血液急速汇聚至脑顶， 脑中发出巨大的轰鸣，耳鼓嗡嗡作响。聆渊僵立在原地，双唇无力地微张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脑中忽然闪过墨云君慌张离去的背影， 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察觉到的异样究竟源自何方：墨云君既然已被心魔的力量控制，理应对任何事都无知无觉才是，因何会对自己的出现感觉到恐惧呢？
　　除非他根本没有被心魔控制。
　　聆渊顿了片刻，终于艰涩地开口：“是墨云君吗？他助你想起一切？”
　　澜澈点点头又摇头，双手背在身后， 眸光晦暗不明。
　　“……”聆渊终于轻叹一声，凑过身去， 一手探至他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恨我吗？”
　　澜澈心头猛地一颤， 被聆渊碰到的手几乎抓不紧手中的东西，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又波澜不惊。
　　“我很想恨你。”他说，目光深处闪动着嘲讽似的光芒， “可是我身上还留着你的法术未解， 想恨也恨不了你。”
　　“是乱心咒。”聆渊一闭眼，紧握澜澈的手腕就往外拉， 一直被他握在手心的骨刃根本藏不住。
　　聆渊看着他手中的骨刃，一字一句问他：“只要杀了我， 我留下的所有法术都会失效。澜澈，既然已经拔出了刀，为什么不杀我，方才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我下不了手。”澜澈坦然道：“你的法术太——”
　　“我的法术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聆渊打断他， 步步紧逼道：“它只会让你服从我的命令、顺应我的情感罢了， 我现在就可以解开它！”
　　话音刚落， 聆渊空着的那只手双指并拢， 迅速在骨刃的刀锋上一抹，鲜血溢出的瞬间双指迅速往澜澈额心一点，口念咒决，须臾，一道金光闪过，澜澈神魂一松，仿佛什么看不见的枷锁豁然而开。
　　聆渊漆黑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现在没有了法术的束缚，你可以动手杀我了。”
　　澜澈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寒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是不敢。”聆渊先是表情淡淡地看着他，随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你是不愿。澜澈，承认吧，在你心里，终究是爱我多一点的。咱们都别闹了，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澜澈收起骨刃站起身来，不耐地转身，“你想错了，我只是觉得厌烦。昔日我刺你一剑，日后你又逼我剜自己一刀，今日我再捅你一刀，来日你是不是又要还我一剑？到此为止吧，我要走了。”
　　“我几时说过让你走了？”聆渊站起身来，像往常那样去揽澜澈的腰，想把人带进怀里，谁知澜澈反手就是一推，力气不大，却一下就把聆渊推倒在地。
　　这一下简直不可思议，澜澈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禁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上面不知在何处蹭上了斑驳的黑灰。他把灰拍干净，接着懵然上前一步，“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跌坐在地的聆渊捂着嘴剧烈咳喘起来，不一会儿指缝间就渗出丝丝鲜血。
　　澜澈吓了一跳，犹豫着想要上前搀扶，可他神魂里还残存着对聆渊本能的畏惧，原地磨蹭了数息，始终没敢走上前去，而是在原地停了下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他：“你到底怎么了？采荀草的时候被人打了吗？”
　　聆渊：……
　　“受了些小伤，没——！”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喉头翻涌而上的血气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这一口血可做不得假，澜澈没再犹豫，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把聆渊从地上搀起，扶到床塌上。
　　“什么人啊，能把你打出血。”澜澈皱着眉头把人安顿好，刚想离开就被聆渊捉住了手。
　　“别走。”聆渊苍白的双唇微颤，语气中带着低声下气的恳求意味。
　　他这副模样看上去脆弱又可怜，澜澈虽然心里还是很生气，却也不好就这样撇下人离去，只是拧着眉头挣开他的手：“我去请墨云君来看看你。”
　　“不用他，我真没事。”聆渊哑声哀求道：“你陪陪我就好。”
　　澜澈秀美的长眉一点一点蹙了起来，眼底隐约有些厌倦：“我陪你陪得够久了，不想再陪了。”
　　“别！你哪也别想去！”聆渊刚想起身，就被澜澈轻松地伸手压下。
　　“你伤得很重。”澜澈的视线落在聆渊苍白得不似活人的面容上，“你这样拦得住谁？”
　　英招烈火在皮肉上留下的灼热疼痛丝毫不减，聆渊根本使不上任何劲来，只能强装严肃，冷着脸地威胁他：“不过就是些小伤，很快就痊愈了。这段日子你最好听话一些，别逼我好了之后……”
　　“唰唰”两声响，澜澈抬手封住了聆渊周身上下所有穴道，只见床塌上的人双唇徒劳地开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聒噪。”澜澈下手干脆利落，把人封住以后，不紧不慢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趁你伤得下不了床的时候离开，难道还等你伤好了再喂我吃雪释吗？阿渊，到此为止吧。”
　　意识到澜澈坚决的去意，聆渊不顾伤病之躯强催灵力，勉强冲开被封的哑穴，哑声哀求：“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了，澈儿，你信我！最后信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别……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澜澈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走。
　　“你想去哪里！”聆渊已经气空力尽，再冲不开身上其他的穴道了。他的双目赤红得几乎都能滴下血来，不甘的怒吼在整间寝殿里回荡：“外面有我布下的结界，你哪里都去不了！”
　　“你说得对。”澜澈脚步一顿，随即转过身，抽出骨刃靠近聆渊。
　　聆渊见他回头，欣喜得声音都变了，仿佛没有看见他手里锋利的锐刃：“澈儿，你还是愿意留下来的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澜澈捉起手，骨刃毫不手软地在他掌心一划，点点鲜血从伤口中溢出。
　　“你的结界自然要用你的血来打开。”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回望了一眼聆渊，道：“这一次，真的再见了。”
　　聆渊手上的伤口淌着血，强撑着剧痛咬着牙道：“澜澈，你要去哪里？你要去找君宸玄吗？”
　　澜澈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平静道：“此心安处是吾乡。阿渊，我只是想回家罢了。”
　　说罢，他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墨云和梅疏影守在殿外，一言不发。
　　“去看看他吧。”澜澈轻轻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他对墨云道：“他外出的时候好像受了内伤，手掌也被我划伤了，劳烦墨云君帮他包扎一下。”
　　“内伤？”墨云皱眉疑惑道：“他可不止是内伤。殿下，您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澜澈疑惑道：“看出来什么？”
　　“他伤势颇重……”
　　“会死吗？”
　　墨云犹豫一瞬，最终一摇头：“不，这倒不至于……哎，其实就是皮肉伤，我还是帮他包扎一下吧。”
　　“别进来，我不需要。”还没等墨云踏进门，聆渊平静得有些异样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澜澈，你以为你还回得去吗？君宸玄再不可能与你在一起了。”
　　澜澈回过头，狐疑道：“什么意思？你对宸玄做了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澜澈，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从来都不讲道理，只会用各种龌蹉的手段达成目的？”聆渊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他的伤势很严重，每说一个字都会引得浑身上下灼伤损毁的皮肉紧绷而生出剧烈的疼痛，每笑一声都有丝丝鲜血从嘴角沁出。
　　“他比我强，做任何事都是他自愿，我难道还能逼他吗？”聆渊喉头一滚，强行咽下口中的鲜血，直勾勾地盯着澜澈的眼睛，一字一句愤恨道：“既然你急着去到他身边，我也不拦你，你走吧。”
　　澜澈见他口吐鲜血，心中本已有些不忍，本想带着墨云进入寝殿好好看一看他伤到了哪里，可听他如此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不禁心头火起，冷冷道：“随便你吧。”
　　虽然口中说着让他快走，可见澜澈真就要毫无留恋地离去时，聆渊更是不甘，呛咳一声，满怀恶意地低语：“他不会再要你了，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找我。”
　　澜澈：……
　　他沉默良久，最后不知下了怎样的决心，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认真地看着聆渊苍白的俊颜：“阿渊，我确实是喜欢你的，哪怕直到现在我还爱着你，可是你的种种所为是我不能接受的。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疲惫、痛苦，又畏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只是想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安静地待着，和宸玄没有任何关系，你没必要处处针对他。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他说完这番话，聆渊还是怔怔的，半晌才红着眼稍道：“我明白，我都明白！我真的不会再逼你、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了，这一次我想得很明白了，你信我，我会改的……”
　　“我不相信了。”澜澈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摇头道：“阿渊，就这样吧。”
　　“我不！”聆渊急切道：“我死也不会放手的！澜澈，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我要你自己心甘情愿回来找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说完，澜澈一阖宫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58章 回心转意
　　聆渊仰面躺在大床上， 他身上的穴道其实早就已经解开了，澜澈现在的力量太弱，下手看起来狠辣， 其实根本没什么力道，穴道轻轻一冲就能破开。即便穴道解开，他还是维持着仰面躺倒的动作一动不动，瞪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幔帐。身上的毯子还是片刻前澜澈抱在怀里的那一条，隐约还能闻见澜澈身上霜雪般的香气，
　　身上的伤痛并不影响他的听觉，他听见衣摆拖曳在地砖上的轻微声响渐渐远去， 他听见沉重的宫门被人推开很快又自动阖上。
　　他知道澜澈已经离开了。
　　聆渊脸上所剩不多的血色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 胸腔里微茫的希望也彻底消散一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上的伤口分明全在皮肉， 可是皮肉下方的骨骼深处却传来阵阵难忍的剧痛，仿佛有人手持利刃， 狠狠剖开他的每一寸骨骼血脉， 放空他周身上下所有的鲜血，每呼吸一下， 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那是比被烈火焚身还要酷烈百倍的剧痛。
　　聆渊眨了眨眼睛， 任由眸底蓄满的液体从眼稍滚落下来浸湿鬓发，长久凝聚着的灵力同时一松，施加在身上的幻术之力随之消散。
　　俊朗深邃的面孔瞬间变得焦黑斑驳，烈焰舔舐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如同刚从无间炼狱中重回人间的恶鬼。
　　他虚弱地抬了抬手， 看着自己形同枯骨的手臂， 哑然笑出声来。
　　“还好你走得够快， 再多停留一刻我都很难再撑下去了。”
　　焦黑的双掌颤抖痉挛着并在一起，聆渊抬手严严实实挡在自己面前，闷声自语道：“好在最后留在你心目中的，还是丰神俊朗的形象……”
　　“吱呀——”一声响，寝殿殿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边推开。
　　聆渊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身形陡然剧震，猛地移开手掌抬眸向门边望去。
　　只见澜澈站在寝殿门口，双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
　　聆渊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施展幻术掩盖自己浑身上下不堪入目的伤痕，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澜澈一甩房门，大步朝里走来，三两步来到他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讶异还是惊骇。
　　“你这是怎么弄的？”良久，他才冷冷开口。
　　聆渊满心震惊地望着他，脸上神情如见仙神降世，“一点儿小伤罢了，不碍事的……你……怎么还没走？”
　　澜澈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一寸一寸拧紧了长眉，冷声道：“小伤？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如今的尊容？”
　　说完，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手持镜柄，镜面冲着他示意他看。
　　这个举动简直太残忍了。聆渊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绝对算不上赏心悦目，生平第一次避开澜澈的视线，伸出枯槁的双臂紧紧抱着头，窘迫地把自己的脸藏在胳膊后面。
　　“确实不太好看，你别看了……”
　　床塌上的被褥略微一沉，澜澈坐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聆渊抱着脑袋的双手，低声说：“松手，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质地清冷，语气也算不上强硬，分明没有借助任何丹药、术法的力量，却好似天生带着某种不可悖逆的魔力。
　　聆渊在他的注视下瞬间丢盔弃甲慢慢放下了手。
　　“……”澜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目光更沉，过了很久才轻声吐出一句话：“上古神兽英招烈焰造成的伤势不是那么好痊愈的，弄不好甚至会要了你的小命。君聆渊，你原本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
　　“小伤罢了，怎么就死得了人？”聆渊强行转移话题的声音毫无底气：“不愧是澈儿，看一看伤口就能认出始作俑者，实在是——”
　　“忍着点。”澜澈没再同他多说，飞快地抽出骨刃，想也没想就往自己掌心一划，鲜血瞬间从皮肉撕裂的伤口中涌出，滴落在聆渊形同枯骨的掌心。
　　“嘶……”那一刹那，手掌上的皮肤仿佛又被烈火焚烧了一边，传来阵阵凛冽的刺痛，但是瞬间的剧痛很快又被难耐的麻痒所取代。聆渊侧头看去，竟看见掌心上焦黑的灼伤痕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由深变浅，新生的皮肉从焦炭一样的血痂中脱生，渐渐显露出一抹淡淡的粉色。在渐渐复原的伤口上方，澜澈掌心借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滴滴鲛人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不偏不倚滴落在他的手心的伤痕之上。
　　“你干什么！”聆渊简直快要气疯了，强撑着浑身炽热的身体暴怒而起，捉住澜澈的手怒斥：“你疯了吗？把你身体里的血抽干都不见得能治好这一身伤！”
　　澜澈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手，冷然道：“你是为了找荀草才伤成这样的吧？我不想欠你。”
　　“说什么疯话。”聆渊死活不愿意接受他的鲜血，下意识抱紧被子往后退去，俨然一副拒绝的姿态，“他也是我的孩子，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也不接受你放血救我。”
　　澜澈的视线掠过他，瞬息之后脸上忽然微微浮起一抹笑意，紧接着不由分说地欺身上前，满是鲜血的手不容拒绝地抚上聆渊焦炭一样的侧脸。
　　“不接受可不行。”充满灵气的鲛人之之血蹭上斑驳的皮肤，很快就被皮肤上的伤口吸收，沁入骨血之中，漆黑的血痂片片脱落，渐渐显露出新生的皮肤。
　　“你不是最喜欢强迫别人接受你自以为是的爱意吗？”当聆渊脸颊下方一小片皮肤缓缓恢复正常后，澜澈掌心的伤口也不再沁出鲜血。他简单地给自己包扎了一下，随手拍了拍聆渊尚未恢复的另外半张脸，冷冷道：“怎么样，被人强迫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是看着你亲身体会到这种苦楚，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痛快。”
　　聆渊：……
　　“放心吧，我还没活够，不会抽干自己的血给你治伤的。”澜澈翻身下床，转身就想往门外走去：“我每天来喂你一点血，等你痊愈了我再离开。”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走了。”聆渊听起来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澜澈的手就被人拽住。他一挑眉侧过头去，果然看到聆渊紧紧拉住了他的手，仰头看他，目光炽热而柔软。
　　“……你站在殿门外的那一瞬，我其实很害怕。”聆渊望着他，眸中闪着难以言说的光芒，“我害怕你真的走了，因为这一次我可能真的再也捉不住你了。可是我更怕你不走，只要你略微一犹豫，我可能就撑不下去、也忍不住推翻自己所有的决定，再用出什么离经叛道的手段让你留下……”
　　“我没想到你还愿意回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断断续续难以为继了，细密的长睫轻轻一扑，洒落了几颗泪珠。
　　澜澈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心说是不是受伤生病的人都比较脆弱，怎么忽然就哭成这样。在他认知中的聆渊一向都是强势、偏执且霸道的，从未在旁人面前露出过这样脆弱无助的模样，心底不禁一软，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你不知道自己方才的模样有多奇怪。”他轻咳一声，掩饰声音里的不自在：“你，君聆渊，横行霸道惯了，这次竟然主动让我走，实在令人生疑，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想故意支开我，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喜欢看人死在我眼前。你若真心想死，下次记得装得像一些，或者滚到远一点的地方再死，别死我眼前了。”
　　“你这个人，总是嘴硬心软。”聆渊后知后觉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光，仿着澜澈之前的语气傲慢道：“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要趁我受伤抓紧时间逃走的，又是谁悄无声息地偷偷赶回来，你分明就是放不下我。如果知道这样就能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我就应该早点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之前果然是我用错了方法……”
　　澜澈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别做梦了，谁要留下来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立刻就走。”说着再不理会聆渊，转身离开了。
　　“哈。”聆渊伸手抚上了自己脸颊上新生的皮肤，低声笑了一下。
　　这一次可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墨云在寝殿外等他，神情有些复杂，看见他出来了，立即迎了上去，“他……没事吧？”
　　澜澈摇了摇头，疲惫道：“结界已开，你们还不离开吗？”
　　“我不放心你，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君聆渊恶行昭章，死不足惜。再说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等他恢复过来，你再想走就没这么容易了。”梅疏影的生魂从墨云身后现出身形，漂浮在半空中看他，苍白美丽的面容上带着半嘲不嘲的冷然笑意。
　　“你就当我在犯贱吧。”澜澈闭了闭眼，轻叹一声径直越过梅疏影，声音轻得像风中徘徊不去的烟尘：“他不能死。他死了，谁来替他料理应龙王城的烂摊子？”


第159章 偷香
　　第二天， 澜澈还想给聆渊放血疗伤，墨云说什么也不同意了。
　　“殿下，昨日你也是这样放血的吗？”墨云在动弹不得的聆渊眼前， 就这么大剌剌捉住澜澈的握着骨刃准备再切自己一刀的手。
　　“对啊。”澜澈不以为意道：“虽然有些疼，但是切这里比较快，把血往他身上一抹就行……”
　　墨云：……
　　他的目光久久定格在澜澈的脸上，眼神震惊得仿佛见到有人用琼浆玉液喂猪。
　　“我的好殿下！鲛人血一滴就可以去腐生肌，他这个受伤面积， 只需每日刺破指尖取血数滴融入伤药之中即可，不出半月血痂就能慢慢脱落。如你这般剌个大口子直接把血往人身上怼的用法简直是暴殄天物！是一种可耻的浪费！”
　　澜澈眨了眨眼看向火冒三丈的墨云， 又看了看自己掌心还未愈合的伤口， 轻咳一声， 尴尬道：“也没人跟我说该怎么做啊……”
　　“……”墨云的脸色看起来简直快要窒息了。
　　鲛人血神力非凡， 加上有墨云登峰造极的医术护持，聆渊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一开始他伤得重， 浑身上下被墨云涂满了掺入鲛人之血的伤药后又用厚厚的纱布包裹起来， 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嘴，整日整夜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什么事都做不了。梅疏影和墨云都恨他入骨，眼不见为净， 生活起居只能仰赖澜澈照顾。
　　澜澈这个人，虽然长得精致好看，但是从小养尊处优，最落魄的时候身边都有人照拂， 从小到大根本没有照顾过人。他虽然还生着聆渊的气， 倒也不会特地赶在对方受伤生病的时候为难他， 虽然是真心想把人照顾好的， 可是效果实在事与愿违。
　　开始的那几天，聆渊身上被包得严严实实，连翻身喝水都要请求澜澈帮忙。澜澈是不会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的，偌大一个宫殿没有一个传唤的人，可怜的王上又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人跑进跑出，因此很多需求就只能忍着直到澜澈进来看望他的时候才期期艾艾地提出。
　　“澈儿……水。”
　　澜澈绝对不会存着故意为难他的想法，但他照顾人的经验实在有限，聆渊要水，他就依言把一盏茶水生生灌入聆渊口中，惹得对方连连剧呛，来不及下咽的茶水顺着唇角洇入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里，又是一阵锐痛。
　　“咳咳……咳……”聆渊捂着嘴呛咳起来，“唔……咳咳，慢点儿……你想呛死为夫吗？”
　　澜澈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顿，“那你自己喝吧，我走了。”
　　“哎，别！我不是怪你——嘶！”聆渊见他要走，慌乱地直起身来挽留，一激动之下又不知牵引到了哪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澜澈终究还是心软了，俯下身去把人搀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喂他喝水。
　　虽然隔着厚厚的纱布，但是澜澈温香软玉般的怀抱还是让聆渊瞬间生出巨大的满足感，有那一刹那，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忽然领悟到了和澜澈的相处之道。
　　澜澈手中杯盏再次靠近的时候，他竟略一偏头，躲开了。
　　“怎么？”澜澈挑眉盯着他， 说：“不渴了吗？”
　　“咳咳……”聆渊一边轻咳，一边断断续续道：“不……哪有你这样照顾伤患的？”
　　“？”澜澈眨眨眼睛，脸上满是疑问：“那你到底还想我怎么样？”
　　聆渊倚在澜澈怀里，不安分的脑袋一个劲地在他温软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你应该要把水含在口里，凑过来嘴对嘴喂我才对啊。”聆渊一本正经道，“过去你病着的时候，我不都是这样喂你饮水的吗……”
　　澜澈：“……”
　　“我看你伤得也没那么重。”澜澈把他的脑门一推，站起身来作势要走，“睡吧，梦中或许会有人愿意用嘴喂你喝水。”
　　聆渊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他如今学聪明了，也不强留，看见澜澈起身就按着喉头急促呛咳，眼稍微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澜澈终于在他故作委屈的目光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这副模样一点都不适合你，君聆渊，我还是更习惯见你不可一世霸道蛮横的样子。”
　　说完，他把手中的温水往自己嘴里一倒，伸手抬起聆渊缠满白纱的下颌，迅速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对着嘴把水喂了进去。
　　聆渊本是含着调笑意味地随口一说，根本没能想到澜澈竟然有求必应。被抬着下巴喂水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一种浑身过电般的快感须臾间游遍浑身上下四肢百骸，双眼迅速睁大，整个视野中只有澜澈贴得极近的脸。
　　他盯着对方紧闭着的双眼，视线茫然无措地滑过薄而白皙的眼皮落在微微泛红的眼稍。
　　眼睛这么红，是哭过吗？他混乱地想。
　　脑中一片纷乱，还来不及理出头绪，覆在双唇上的触感忽然抽离，周身萦绕着的、熟悉的霜雪般的香气也刹那间变得疏淡。
　　聆渊回过神来，看见澜澈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自己，把空落落的杯盏放回桌上。
　　“睡吧，梦中会有人愿意用嘴喂你。”聆渊对着急欲离开澜澈轻笑着重复，随后又道：“澈儿，原来你愿意入我梦中啊。”
　　“……”澜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聆渊低声笑了起来。
　　*
　　有了至亲爱侣的“悉心”照顾，聆渊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不出几日身上所有被焚伤的皮肉都已变成血痂脱落，新生的皮肉细嫩又白皙，没有一丝瑕疵。若不是墨云在他身上施了禁咒，想来下地行走也是无碍的。
　　聆渊就着澜澈的手一口一口饮下墨云亲熬的汤药，每喝一口就要叹息一声。
　　聆渊：“我差不多已经痊愈了……”
　　澜澈：“确实。”
　　“什么时候能让墨云解开我身上的禁制让我下地走走？”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澜澈把见底的药碗放到一边，眯着眼睛看向他：“我离开的时候。”
　　“……”聆渊喉头一滚，把口中的汤药吞咽下去，龇牙咧嘴道：“之前我怎么没觉得这药竟是如此酸苦难以下咽……”
　　自此，聆渊绝口不再提解开禁制一事，直到不久后的一个深夜，他于隐秘的床帏间倏然睁眼，动作迅速而流畅地翻身下床。
　　澜澈殊有奇效的鲛人血和墨云君不俗的医道修为很快就让他一身可怕的伤口痊愈。他的血脉之力亦是不俗，不再受英招烈焰的摧折磨后，自身的力量也恢复得极快，不出数日就已将墨云君留在身上的紧制完全冲破，白日里在澜澈面前装作受制于人，只不过是不愿他得知自己痊愈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罢了。
　　如果能换澜澈留在身边，装一辈子的受制于人又有何妨？
　　然而残忍的是，白日里的澜澈虽然时不时会出现在寝宫里与他说说话，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大多数时候对他都还是一副冰冷模样，不让亲也不让抱。看着昔日至亲爱侣如今虽然近在咫尺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聆渊很多次都差点忍不住露出真面目把人推倒狠狠按在怀中，毫不留情地亲吻下去。
　　可是不行。聆渊无数次强压下心中凶狠残忍的欲望，告诫自己道：这样不行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如果还要靠强硬又粗暴的手段才能把人留住，那他和一根木头有什么区别？
　　虽然理智上无比清楚这种事必须徐徐图之，但是爱人就在眼前却亲不到也摸不着，对聆渊来说还是太过难以忍耐了些。
　　这天夜里，独自一人在大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而不能入眠的聆渊终于一掀被子，翻身下床。
　　忍不下去了！
　　趁澜澈睡着偷偷亲一下就好。
　　是了，我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一看他、如果可以，能再亲一亲他就好了……这样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站在偏殿门外的聆渊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澜澈是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同寝的，自己选了个离主殿极远的偏殿住着。聆渊走进去的时候已是深夜，万籁俱静的寝殿中，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明显。
　　聆渊怕吵醒澜澈，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伸手掀开床幔的时候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澜澈果然已经睡着了，细长秀美的眉毛舒展开来，长长的羽睫合拢，在下眼睑处投射下一方浅浅的阴影，曲线柔和的唇瓣轻轻抿着，墨雪一样的乌发在床塌间蜿蜒铺展开，更衬得他肤如新雪，眉目眣丽。
　　聆渊哪里忍得住，双手紧紧按在床塌上，朝他俯下身去，却在将将触碰到对方薄唇的瞬间停了下来，有些怔愣地望着澜澈微微泛红的眼稍和沾染水气的鸦羽般的长睫。
　　“怎么这么喜欢哭啊？睡着了也在流泪吗？”他伸出手，怜惜地拭去澜澈眼角细碎的泪水，却在抽回手时眸光一闪，注意到澜澈掩在袖袍中的手上似乎握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第160章 灭魔阵
　　“镜子？”聆渊拨开澜澈层层叠叠的袖口， 看见那面被他握在手中的铜镜，嘴角一弯轻轻笑了起来。
　　“你已经很好看了，睡前还需要照镜子吗？”说着， 伸手要去拿他手中铜镜，可是在镜面翻转过来的瞬间，他看见了镜中的画面，整个人面色倏然一变，静止般僵在原地。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铜镜， 凑近了看，聆渊才发现它的镜身和镜柄上都镌刻着华丽繁复的八爪烛龙纹， 一看便知是九幽城之物。此刻镜面上映照出的画面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镜中清晰地照见一间熟悉的宫室， 恢弘大气， 端方严肃。即便已经离开九幽城数百年， 聆渊也能够一眼认出——那是君宸玄的寝宫。
　　镜面上隐隐有着细碎的水光，手指轻抚上去的时候， 那些水光很快就在指尖化作闪着珠光的粉末。他忽然回过神来， 意识到了这是还没来得及变成鲛珠的鲛人泪水。
　　最近总见你眼角绯红，似有泪痕， 原来竟是为了打开这面铜镜思念远在九幽城的君宸玄吗？
　　仿佛胸腔里有所有气息在他意识到这一点后被人豁然抽空，胸口犹如被无形的利刃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身体里的每一滴鲜血都经由这个豁口流出体外，一点一滴流淌干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被名为嫉恨的怒火舔噬，带来钻心剔骨般的剧痛。
　　你就这么舍不得他吗？身虽留在我身边， 心却还在君宸玄身上， 即便相隔千万里也要看着他的身影才能入睡？
　　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你还留在我身边， 当真只是因为我因寻找荀草而受伤，心有愧疚不忍见我死在你面前吗？
　　脑中一片空白时，镜中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睡梦中的澜澈轻哼一声，身体略微颤动，仿佛马上就能醒来。
　　聆渊当机立断在他身上落下一个法术，让他陷入更加深沉的梦境中，自己则捧着铜镜坐在床边，鹰隼一样危险凌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镜面映照出的画面。
　　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原是有人撩起了床幔，君宸玄苍白虚弱的俊美面容果然出现在镜面中。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面如金纸唇瓣苍白得几乎透明，与上次应龙城分别时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明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聆渊心头略微一紧，浅淡的愧疚很快又被更加复杂的情绪淹没。
　　谈司雨的心魔之力竟有如此能为，能将君宸玄伤重至此？果然是小看他了。
　　“王上。”熟悉的声音从镜面中传来，剑藏锋在宸玄的床塌边上停了下来，低声道：“夜已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时辰还早，无妨。”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剧咳，捂着唇的指缝间隐隐有血丝渗出。
　　“王上！臣去请针绝君来！”剑藏锋急步上前，挽起床塌边上的层层幔帐，只留下最后一层松松垂落，遮挡着君宸玄的病容。
　　聆渊看见他倚床而坐，膝上盖着薄薄一层毯子，面前叠放着两卷摊开的卷轴。隔着朦胧的床幔，隐约可见其中一卷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另一卷似乎是阵法图谱，繁复的阵术符文看得他眼前一花。
　　聆渊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怎会伤重至此？如今的君宸玄重新得到伽楠神珠，力量当至顶峰。按照自己的推测，谈司雨的心魔之力最多只能略伤他的元气，远不可能令其重伤呕血。
　　“没关系，请针绝君再配一些稳定心脉、暂时提升功体的丹药来就好。”宸玄略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胸口翻涌直上的血气，问：“应龙城的局势如何了？”
　　“浊气逼人，轻易无法靠近。”剑藏锋叹道：“臣派出的探子传来消息说，城中子民都被心魔控制住了神识，且那心魔每日需得吞噬大量生魂以维持力量，城中如今神魂俱全之人已经很少了，若再这样下去了，只怕……”
　　聆渊的眉心拧得更紧，谈司雨吞噬生魂的速度如此之快，怪不得力量成倍数增长。
　　“不能再拖下去了。”宸玄一阖目，卷起膝上两卷卷轴递至剑藏锋手中，正色问：“依藏锋看，哪一种办法更为可行？”
　　剑藏锋从他手中接过卷轴，却没有立刻打开，而起紧紧攥在手中，下一秒竟手握卷轴直愣愣地跪倒在地：
　　“王上，依臣看，此二法皆非良策！万万不可轻易尝试。”
　　宸玄和镜外的聆渊同时怔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失笑道：“你跪什么？起来说话。”
　　剑藏锋难得公然抗旨，对宸玄的话听而不闻，腰杠挺得笔直，半点要起身的意思也没有，“王上，您如今内伤严重，实不宜劳心伤神，化解应龙王城魔气一事等您恢复后再处置此事不迟。”
　　宸玄轻而坚决地一摇头：“没有时间了，再拖延下去，应龙城就要生魂俱丧。而今唯有登临通天之路引天道清气濯洗魔气、开启灭魔大阵二法能解眼前困局。”
　　“可是王上，无论登上通天之路还是开启灭魔阵都消耗极大，特别是灭魔阵——”
　　正当此时，枕臂而眠的澜澈眼睫轻轻扇动，聆渊力量未复，昏睡术法的力量眼见就要失效。
　　聆渊思绪飞快，当机立断把镜子往澜澈床头一放，急急退出隐秘的床帏间。
　　他其实还是有些生气的，气澜澈明明身在自己身边，心中却还时时想着君宸玄，睡觉之前都不忘看他一眼，更气那君宸玄，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能让澜澈对他念念不忘。
　　可思来想去，他最气的还是自己，气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不如什么都没做，无论如何也讨不到澜澈欢心，即便只是一具心不在焉的躯体，也是自己用欺骗和隐瞒强行留下的，每一个和澜澈在一起的瞬间就像是偷来的一样，虽然令人欢喜和满足，却充满了深重的负罪感。
　　胡思乱想间，他已悄无声息地离开澜澈的寝殿，临到门前一错眼望见桌案上摊开平放着一卷阵法图纸。进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偷香窃玉的旖旎念头，根本没有注意画卷的内容，如今细细一看，果然是宸玄提到的灭魔大阵。
　　他不精于阵法，对君宸玄想做的事也不感兴趣，可是如果连澜澈都在费心钻研，他不禁也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可还没等他靠近细看阵术图谱，殿外又传来隐约的人声。
　　“他差点害死你，你竟还愿意为他疗伤？”熟悉的女声在殿外想起，聆渊轻手轻脚踏出偏殿，赫然看见梅疏影的生魂伴在墨云身侧，从后殿的药房里拐了出来，缓缓行走在宫道上。
　　早些时候，他已从澜澈口中得知梅疏影生魂尚存，但对方一直拒绝与他相见，此刻是他在应龙王城沦陷后，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义妹。
　　虽然早该想到对方会恨上自己，但亲见曾经敬慕自己之人的脸上露出厌恶和憎恨的神情，心头还是猝不及防地涌上缕缕歉疚和惭愧。
　　聆渊藏身擎天龙柱后，良久才听见墨云用平静得称得上毫无波澜的声音道：“医者，不就该治病救人？”
　　梅疏影冷冷一笑，不以为然：“他牺牲你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你是医者而手软，就像他牺牲我的时候，不也没顾念到我唤了他百年兄长吗？”
　　“他做什么，与我做什么并不冲突。”墨云轻叹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梅疏影陡然打断：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风亮节，其实你救他不过是因为澜澈求你。”
　　墨云也不辩解，而是微不可察地一摇头，温声道：“他其实回头找过你。”
　　“……”
　　“君聆渊来寻我的时候，也问谈司雨要了你的肉身和神魂。”墨云长相温和，缓缓出声的时候仿佛天生自带一种让人平心静气的力量。
　　“只是那个时候你的生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谈司雨每日都会吞食许多魂魄，便以为你早就被他吃了，君聆渊才没有带回你的肉身。”他停了下来，望着梅疏影浅淡的魂魄之影，一字一句心平气和道：“我想他或许对亲近之人，也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无情。所以，别再恨了。”
　　“……”梅疏影果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才轻声说：“我不是因为这个恨他。我本来就无父无母，无人照拂，当初也是君聆渊和王太后娘娘收留我，我这条命算是他给的，即便因他而死也不会心生怨恨。我只恨他完全不顾念王太后娘娘的心血、不顾惜王城数万子民的性命，随随便便就将城中无数人的心血乃至生命抹杀！”
　　聆渊：……
　　“他有他的目的和愿望我知道，也能理解。”梅疏影的声音越发低沉，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浓烈得化不去的怨恨，“可是王城里族民又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因为他个人的私愿被无端牺牲？”
　　墨云沉默数息，半晌才安抚似地轻声道：“会有办法解决的，谈司雨很快就能伏诛了，澜澈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吗？”
　　“没用的。”梅疏影的神情略显平和，声音却陡然低落了许多，“他寄希望于灭魔阵根本就是一个笑话。谁不知道灭魔阵需要天地间清净至极魂魄作为阵引方能起阵？你觉得到时候谁会去填阵？他自己吗？”


第161章 蛊惑
　　“灭魔阵需以生魂为阵眼方能起阵。”梅疏影目中闪动着半嘲不嘲的光， 轻嗤道：“到时候谁来做这个阵眼呢？澜澈自己吗？”
　　墨云眉峰渐渐压紧，过了很久才犹豫道：“他不会的。他与王城、与城中鲛族没有太深的感情，犯不着做到这种程度。”
　　暗处的聆渊无声地攥起拳， 这个想法虽然毫无根据，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如果澜澈不是存了以身殉阵的心思，为什么要研究灭魔阵呢！
　　太荒唐了。聆渊想。抛弃王城的人是他，想要夺回的人是君宸玄， 吞噬城中生魂的人是谈司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澜澈开灭魔阵。何况不就是区区一个谈司雨吗？当初他能把王城拱手相让， 如今亦能轻易取回。
　　聆渊闭上眼睛， 任由指尖深深刺进掌心的皮肉里。
　　是了， 不就是应龙王城吗？既然澜澈想要， 自己去从谈司雨手中夺回又如何？
　　聆渊喉头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 目送墨云二人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而他则沉默数息，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外化光离去。
　　血脉之力顿时发动， 宫墙、殿柱上的禁咒符文再度渐次亮起，拖着这间华美恢弘的宫殿又一次陷入沉眠。
　　*
　　黑紫色的魔氛翻腾， 不甘消散的怨灵化作幽森的鬼火浮荡在半空，昔日庄严美丽的宫殿山一片狼藉。
　　“这不是王上吗？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谈司雨紧裹黑袍的瘦削身影忽地出现在负手立于高台之上俯视宫城的聆渊身后，懒洋洋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聆渊漫不经心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前些日子出海取了些东西，过程颇为不易， 所以有些疲累。”说着， 他转过身来， 冲谈司雨一扬好看的剑眉， 说：“倒是国师容光焕发，看上去颇为得意啊。”
　　谈司雨轻声一笑，缓声道：“说来多亏王上馈赠，城中鲛族灵气充沛，心魔得灵气滋养，自然力量不俗，更能为王上守好这一方城池。”
　　“哦？说起来本王也是今天才注意到，不过短短数日不见，这城中生魂的数量竟已所剩无几，国师大人果然胃口不差？只是本王不记得自己曾允你将王城中的生魂吞食得如此彻底。”
　　谈司雨似不以为意地淡漠一笑：“我说今日王上何以踏足此地，原是兴师问罪而来。只是难道王上不记得了？你我之间早有约定，我助你对付君宸玄，让他无暇分心对付你，而你将王城交由我看顾，城中之人的魂魄任我享用。怎么？前几日带走了墨云君还不够，今日又是为谁而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十分不善，远不如上次见他时的恭敬顺从，低眉顺眼。
　　聆渊顿时眉峰紧蹙，不悦道：“你不过是帮了本王一次，却已近乎将整个王城吸空，还不够满足吗？”
　　谈司雨冷笑一声，语气更加阴沉：“怎么，王上想毁约？”
　　“呵。”聆渊短促地轻哼一声，魔剑憾海应声而出，锐利剑锋直指谈司雨，“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我的容忍极限，到此为止吧。”
　　谈司雨先是脸色一变，很快又阴沉地笑出声来：“王上，你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装大义凛然？你对旁人向来薄情寡恩，如何会在意我杀了多少人？吞了多少生魂？”
　　聆渊冷声道：“我是怎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说。你若识相，便快将此地浊气驱散离开，你我的约定就此作废，否则别怪我与你动手毁约。”
　　“别急啊我的王上。”谈司雨“嗬嗬”怪笑，声音里骤然多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您向来不在意这些，今日之所以急吼吼前来与我刀剑相向，必定是您的澜澈殿下又有求于您了吧……”
　　“有求必应，无条件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可真是让人艳羡啊。”
　　聆渊长眉深锁，厉声打断道：“少说废言，你到底滚不滚？”
　　谈司雨听而不闻，声音越发低沉沙哑，带着难以忽视的邪恶力量，一点一点撬动聆渊心底的防线。
　　“可是你对他这么好，到头来还是一点用也没有。他对你有过好脸色吗？有求于你的时候便冷着脸留在你身边……”他的声音低而清晰，仿佛能够直视他人脑识中的所知所向，极有蛊惑意味。
　　“你对他毫无用处的时候则看也懒得看你一眼……这样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真的值得你为他百般退让吗？”
　　“混账！”聆渊怒上眉稍，提剑就像谈司雨砍去，口中断然大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
　　谈司雨的身形在憾海冷厉的剑锋劈砍而来的瞬间化为黑烟四散，阴森诡谲的声音却仍在四周回荡：
　　“他想得到这座王城，是为了您还是为了他自己？亦或是……为了其他横亘于你们二人之中的第三人？”
　　澜澈在睡梦中紧握铜镜的画面、澜澈眼稍泛红把泪水抹在镜面上的画面随着谈司雨蛊惑人心的低语声在脑海里徘徊不去。聆渊狠狠一摇头，强行把这些画面驱除出脑识，可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早无谈司雨的气息。
　　“好好想想吧，王上。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臣下，若下次您再来的时候还想从我手中收回一切，我自当心甘情愿献出，只是我不忍您错付真心啊……”
　　“狡诈！”聆渊暗骂一声，收回魔剑略一犹疑后就转身离开。谈司雨向来奸滑，此时让他逃走，必定难寻踪迹，要解决他只能徐徐图之了。
　　击杀谈司雨失败，聆渊无奈回宫，继续在澜澈面前装病弱。所幸那之后没多久，澜澈似乎觉得封锁聆渊全身穴道让其动弹不得确实有些太粗暴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请墨云解开聆渊身上的穴道让他能够行走自如，只是还封着他的灵力，不许他动用法术。
　　可刚做完这一切，澜澈很快又悔不当初。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重获自由的聆渊总是寸步不离跟在他身旁。
　　他看书的时候跟着，睡觉的时候跟着，就连发呆的时候也跟着，仿佛一个错眼不见，他就会消失似的。
　　在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澜澈试图同他讲道理。
　　“我说过你痊愈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所以你没有必要一直跟着我……”
　　聆渊一本正经道：“墨云君说了，英招的烈火不仅伤在皮肉，连筋骨都能焚毁，我这属于伤筋动骨，需要多走动。”
　　“墨云还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聆渊轻咳一声，探过头去看他手中书卷，强行转开话题道：“看什么呢？别看了，陪我聊天不好吗？”
　　澜澈抓起书册，让聆渊看见卷首的“百草经”三个大字。
　　“你这宫中算得上正经的东西怕是只有后殿那满屋子书卷了，可惜你摆出来只是为了做做样子，日前我进去的时候，书架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可见你从未翻看。”
　　“我可不是为了做样子。”聆渊一撇嘴，不满极了：“小时候在九幽学宫，你不是最喜欢看这些东西吗？三不五时就躲进学宫里的藏书阁不见踪影，我想着你喜欢才置办了这些。”
　　澜澈心说那么早的事你竟还记得，可我当年看的并不是些正经书，最喜欢的还是些灵异志怪之书和跌宕起伏的才子佳人风流话本，你这里却一本也没有。
　　“说起来你看这个干什么啊。”聆渊盯着百草经三个字，酸溜溜道：“和墨云君待久了，想当医修了？”
　　澜澈不以为意道：“是啊，这不是灵力全无了吗，这才想趁着还没彻底变成一个废物前新学一技傍身。”
　　聆渊一怔，愣了许久才歉疚道：“我……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账，做了许多错事。等我的力量恢复了，一定想办法修复你的灵脉……”
　　澜澈侧过头看他，漆黑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不，不管你是不是随口说的，我都会想办法弥补过去犯下的错，再不会让你难过了，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
　　可是很多东西是再怎样弥补都无法恢复如初的啊。
　　澜澈轻叹一声，不置可否，只是把手中书册掉转一个方向，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给聆渊看：
　　“鲛人不可自医，余生我即便把你宫里的医书都看完也成不了医修。我看这些，是想找炼化荀草的办法。其实翻书挺慢的，但是也没有谁告诉过我要怎样炼化它，就连墨云君也不知道。”
　　“荀草……”聆渊喃喃道，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啊，他辛辛苦苦、差点搭进去半条命才找来的荀草，还没来得及炼化。
　　“我知道。”他忽然来了精神，兴奋道：“好澈儿，快解了我身上的禁制吧，让为夫来为爱子重塑肉身！”


第162章 假相
　　澜澈不屑：“墨云君都不知道的事， 你能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对炼化奇花瑶草如此有研究？”
　　“别看不起人啊！”聆渊陡然提高声量，恼怒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就是知道。”
　　话虽话说得斩钉截铁， 但聆渊自己也觉得奇怪。是啊，自己此前对炼化仙草一无所知，究竟是怎样得知该如何做的呢？
　　不过无所谓了，先忽悠澜澈解开身上的禁制要紧，否则每日都要在爱人面前装软弱无力， 实在憋屈。
　　澜澈一言不发，看着他一点一点拧起形状好看的长眉。
　　聆渊乘胜追击：“你看， 我也是有在做正经事的， 不信你可以问问咱们的孩子啊， 我平日里对他的事可上心了……”说着他探过身去看澜澈手腕上的鲛珠， 口中喃喃道：“对了，思归他怎么都不说话了， 平时不是很活泼吗？”
　　澜澈侧身一闪， 躲开他的触碰，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可能是不喜欢你，不愿和你说话吧。”
　　“我是他父亲， 怎能不喜欢我……”聆渊不死心，却见澜澈起身就要离去。
　　“别走啊，先把我身上的禁制打开吧。”
　　澜澈头也不回，随意道：“我再考虑一下。”
　　聆渊心说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当夜就蹑手蹑脚来到后殿药室， 把荀草揣进怀里。
　　既然澜澈不相信， 自己就悄悄把它炼化了， 明日澜澈醒来时一定大为惊讶。
　　“我总在想， 以你的修为和能力，怎可能被区区一个医修压制这么久。”怀揣着珍贵的仙草走出药房，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就响起梅疏影似笑非笑的声音。
　　聆渊脚步一顿，豁然转身，视线落在梅疏影浅淡的身影上，瞳孔缓缓缩紧。
　　这是自他将王城中的生魂拱手相让给谈司雨之后第一次和疏影见面。
　　眼前的少女身魂分离，出现在这里的仅是她因受霜靖河遗物残存力量庇护而侥幸逃出生天的一缕生魂。她穿着云烟一样的广袖素衣，即便脸色苍白不施粉黛，亦保持着王城公主端正万方的仪态。
　　聆渊记得百年前疏影喜着繁复的宫装，周身上下环佩叮当，层层叠叠的绯红鲛纱更衬得她容貌白皙姣美，风华万千。
　　可自从霜靖河离世后，她就褪下华丽的宫装换上雪白的素衣，披散着长长的乌发，如今想来，百年前那个妍丽雍容的疏影公主竟已离他很是遥远了。
　　聆渊心口一窒，深重的愧疚和懊悔倏然涌了上来，良久才望着梅疏影淡漠的美目，哑声唤她的名字。
　　“疏影。还好你还没有死。”
　　梅疏影略微侧目，嘲讽似地笑了：“虽没被你彻底害死，却也活得不人不鬼，不知王上看见我如今这番模样，心中作何感想？”
　　“我会拿回你的身体，让你魂魄归位。之前是我不理智，伤害了你和城中无数仰赖我庇护的子民，我很愧疚。”
　　“愧疚？”梅疏影眼底冷意更深，迭声质问道：“愧疚有何用？王上可看见过王城如今宛如妖魔巢穴般的模样？可曾听见城中百姓不甘散去的怨灵日夜啼哭？”
　　聆渊徒劳地张了张口，声音像被滞涩在了喉头，许久都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本想说自己后来也曾回到城中，也曾亲眼所见王城如今的惨状，可是这一切终究是拜自己不理智的行为所赐，任何惭愧和悔恨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会想办法弥补。”
　　“你怎么弥补？”梅疏影的声音已从冷厉变为阴沉，衬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更显鬼气森森，“你所谓的弥补就是白日装成无能的废物腻在澜澈身边，夜里偷偷摸摸做见不得人的事？”
　　聆渊脸色微变，声音听起来急促却无力：“不是的，我也去魔域找过谈司雨，只是被他给逃了。”
　　梅疏影冷然轻笑，飘渺诡谲的身影陡然逼近，贴着聆渊的面容轻声说：“区区一个谈司雨竟也能从你的手下逃生？王上，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这般无能？”
　　被人当面直言无能，即便聆渊对梅疏影心存愧疚此时也心生不悦，冷然皱眉斥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是在为王上分忧啊。”梅疏影的脸上猝然荡漾开一个古怪的笑容，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聆渊，缓缓说道：“王上若真想弥补自己过去所作的恶行，何不亲自以生魂开启灭魔大阵？”
　　聆渊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疏影，你我互称兄妹百年，没想到你竟对我一无所知。你说的这种大义凛然牺牲自我的人可能是君宸玄，也可能是墨云君，可能是世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可能是我。”
　　笑话，他还没和澜澈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会想不开当那什么大阵的阵眼？魔族的生命无限漫长，轻易割舍一天便意味他与澜澈相处的日子少了一天。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无法容忍的浪费。
　　梅疏影眨了眨眼，螓首一歪，笑意森然：“澜澈早晚都要劝说你这样做的。”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聆渊怀中的荀草，说：“与其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如主动化身阵眼，或许到时候他还能为你掉几颗眼泪。”
　　聆渊瞳孔紧缩，长眉蹙起，寒声道：“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好，既然你没明白，我就让你亲自看、亲自听，直到你完全明白。”
　　梅疏影直起身，身后景致骤变，朦胧的水雾蒸腾而起，隐约透出殿中药室的模样。
　　这是什么术法？聆渊眉头拧得更紧，心中那道诡异又陌生的异样感越发分明。
　　说话的语气也好、做事的手段也好，还有这完全不曾见过的法术也好，今日的梅疏影怎么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还未等他细想，澜澈和墨云熟悉的声音就从梅疏影身后的药房中响起。
　　先开口的人是墨云，只听他轻叹一声，对眼前之人道：“殿下，君聆渊的身体渐好，你还不打算离开吗？待他完全恢复，再想走恐怕难了。”
　　“不急。”澜澈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还有事未办完。”
　　墨云沉默一瞬，劝解似地开口：“殿下，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是人力可为，实在不行就放弃吧。无论是王城沦陷亦或是鲛族蒙难，罪责都不在你，你实在无需——”
　　“不对。”澜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做不到无非是因为未尽全力，力未尽而轻言放弃不是我的作风，不瞒墨云君，其实我已想出净化王城浊气的办法。”
　　墨云猛地站起身，声量都不由自主拔高数倍：“你的意思是灭魔阵？我虽不精通术法，但亦知晓开启此阵需灵气清净的魂魄作为阵眼，殿下，你是打算以身殉阵？”
　　澜澈沉默一瞬，随即朝墨云探过身去，趁对方还未回过神来，猝不及防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他颊边的软肉，轻笑道：“想什么呢小墨云？我没那么蠢。”
　　即便是隔着缭绕的雾气，聆渊也能看到墨云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哑着声断断续续道：“那……殿下是何意？”
　　“自然是谁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澜澈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顿时一变，冷然道：“君聆渊干的好事，殉阵也该他去，我不过是因为不忍见宸玄心中记挂此事，寝食难安，这才强忍心中厌恶留在此地，只盼能说服君聆渊心甘情愿去做阵眼罢了。”
　　“可是君聆渊身为魔族，气息浑浊，根本不可能作为阵眼啊……”
　　后面的话聆渊已无心再听。
　　强忍心中厌恶留在此地……
　　不忍宸玄寝食难安……
　　冷漠厌憎的话语声声句句在耳畔回响。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和气力都被瞬间抽空。刹那间，聆渊只觉如坠冰窟。
　　原来你留在此地，并不是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往犯下的错，更没有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念头。
　　原来留在我身边从头到尾都让你感觉到厌恶和难受。可是即便如此，你也愿意为了满足君宸玄的心愿而委屈自己留下来。
　　我早该想明白，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也是真的恨我。
　　漫上心头的巨大悲伤和失落仿佛化为一只冰冷的手，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他径直越过沉默无声的梅疏影，在踏足烟雾缭绕的药室、惊起房中二人的瞬间，空中骤然生出水波般的涟漪。
　　“你说的是真的吗？”聆渊平静地望向因为见到他骤然闯入而微微变了脸色的澜澈。
　　“你真的希望我化身阵眼，替君宸玄净化王城浊气？”
　　澜澈仿佛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出现，脸色瞬间一遍，很快又恢如初，唇畔甚至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浅笑。
　　“既然被你听见了，再瞒下去也着实没有必要。”他浅浅笑着，语气轻松温柔得仿佛在和爱人轻语：“对啊，我是这样想的。”
　　心头仿佛被人重重擂了一拳，四肢百骸都因此疼得发颤。
　　“怎么？”澜澈见他久久没有说话，神情一点一点冰冷下来：“不是说喜欢我、想要弥补我吗？那为什么不为我去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
　　假的，不要信！


第163章 入阵
　　“既然喜欢我， 那为什么不能为我去死呢？”
　　殿内无风，刺骨的寒意却迅速从聆渊脊背窜起，良久才哑着嗓子， 涩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澜澈冷冷反问：“不愿意吗？”
　　仿佛一记重锤直击天灵盖，聆渊感觉自己的心脏犹如被无形的利爪拽紧，很久才听见自己用喑哑干涩的声音道：“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澜澈眼底满是嘲讽和不屑：“但是我厌恶你，更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痛苦难当，生不如死。我喜欢的人是宸玄，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聆渊像被雷击中了，呆立在原地， 已经彻底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阿渊。”澜澈忽然一笑， 声音变得温柔甜美， 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既然你喜欢我， 肯定要让我开心啊。”
　　聆渊抬头，怔怔地望着他：“我死了， 你就会开心？”
　　殿中森然烛火映照得澜澈的面容靡丽诡谲， 他抿着唇，漫不经心笑道：“你用魂魄开了阵， 应龙王城的危机就迎刃而解，宸玄再不必因此夜不能寐， 我自然开心。”
　　“而且，”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刻意放缓的声音听起来满是蛊惑的意味，“你死了， 就再没人对我死缠烂打， 惹我厌烦了……”
　　聆渊脑中一片混乱， 耳鼓里嗡鸣不断。
　　“我明白了……”良久， 他才喃喃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包裹着滚烫的心头血从齿缝间逼出的一样，“可是我还是不想死。”
　　因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若在平日，他听见澜澈亲口诉说对宸玄的爱意定会暴跳如雷如被火焚，可是如今，所有的情绪都被意识到即将永远见不到澜澈的悲伤和恐惧所淹没。
　　澜澈脸上的笑容渐成嗤笑：“原来你怕死。”
　　聆渊深深闭上眼，疲惫地一摇头：“我确实怕，可我害怕的却不是死亡本身……算了，澜澈，我只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希望用我的魂魄开启灭魔阵？”
　　澜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视线从聆渊难得平静的面容上掠过，干脆果断地一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他身后的空间忽然生出异象。
　　水波般的涟漪凭空荡开，药室里骤起无名大风，疾风呼啸间，庞然浩瀚的法阵自澜澈脚底迅速生出，金光众横交错向四周蔓延铺展，咒法符文渐次亮起，须臾大阵即成。
　　澜澈笑着望向聆渊，微微侧了一下身，露出阵心，欣喜道：“阿渊你看，阵法我都布好了，你只需走进真心，心甘情愿祭出生魂就好……”
　　“真遗憾啊，本来还想待你炼化仙草，为我儿重塑肉身后再对你提这个请求。”他的脸上带着孩童般清澈欢愉的笑容，随意伸手一拂，片刻前刚被聆渊小心翼翼藏入怀中的荀草飘飘荡荡浮了出来。
　　澜澈的声音快乐得令人动容：“不过没有关系，宸玄那么厉害，他一定也有办法的……”
　　“他会做得比你更好。”
　　“从此以后，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孩子，会长长久久地依偎在一起，我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别说了！”聆渊再听不下去，出声断然打断澜澈，继而又深深呼出一口气，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别再说了，我答应你。”
　　他很快又睁开眼，郑重望向澜澈的眼睛，说：“我愿意为你死。”
　　澜澈的视线在他脸上缓慢游移，不置可否地一挑眉：“这么爽快？该不会又在哄骗我吧？”
　　聆渊苦笑：“你别这样看我……这次是真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目光微闪，眸底隐隐可见水光，不得不略微偏过头，移开目光躲避澜澈的视线，“从前是我不够理智，总是欺负你、伤害你……还做错很多事，你会讨厌我、想要我消失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断断续续犹如哽咽。
　　“虽然很舍不得，但如果我死在阵中能让你不在厌恶我……不，只要能让你少厌恶我一些，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他又重重一闭眼，似乎想让眼中泪水无声地消泯，谁知刚一闭上眼，就再也无法抑制心头不断泛起的酸苦，泪水几乎倾涌而出。
　　“别担心，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满足……”他言语慌乱，始终不敢抬头看澜澈，生怕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稍和眼角不争气的泪水，“我这就去起阵，很快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回来的。”
　　太平无忧的九幽魔域、幸福安乐的鲛族子民都会回来，君宸玄、我们的孩子，甚至是墨云和梅疏影……他们都会平安无事，你熟悉并珍惜着的每一个人都会回到你身边……除了我。
　　往后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了。或许这才是数百年来，你最大的心愿。
　　聆渊苦涩一笑，头也不回地向阵心走去。
　　在于澜澈擦肩而过时，他脚步一顿，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望向澜澈。
　　“我走了。”他说，“对不起啊，以前总是让你很难过，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终是伸出手去擦干眼角的泪痕，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澜澈，说：“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往后你想起我的时候，能不能因为这件事，少讨厌我一些……”
　　话还没说完，他又自顾自地一摇头，涩然道：“算了，你还是别想起我了。这样的我，根本不值得你想念。”
　　话音刚落，他再不看澜澈一眼，缓慢却镇定自若地走向阵心。
　　如果此时他不是满心失落悲哀，能够勉强分出些心神留意周围的境况，或许就能够发现各种异样之处：
　　无论是带他来此的梅疏影还是先前和澜澈说话的墨云君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灵脉寸断的澜澈拂袖间就能结成力量磅礴的法阵。
　　被他用血脉结界覆盖着的宫殿凄风阵阵，魔氛逼人……
　　可惜他一颗心已碎成千万片，什么也察觉不到了。
　　每靠近阵心一步，阵法力量幻化而成的疾风如剔骨尖刀，深深刺破皮肤，剜进他的血肉里。
　　聆渊在阵心边缘停了下来，万般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澜澈。
　　最后一步，只要再向前走出一步，他就能踏入阵心，过往所有的记忆和爱恨都会随着他的神魂一起化为烟尘散去。
　　最后一面了。澜澈，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澜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淡漠地望着他，眼底隐隐透出些许不耐。
　　你早该明白的啊，他不会对你有半分情意了，又怎会有话对你说呢？聆渊苦涩一笑，终于回过头，提步迈入阵心。
　　刮骨厉风在他身边无情肆虐，周围的所有声音仿佛在他迈步踏向阵心的刹那间变得很是遥远，整个世界倏然安静下来。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自他身后，也不是从宫殿中的任何一个方向传来，而是微弱却清晰地从他意识深处响起：
　　“聆渊，不要过去。”


第164章 你做梦吧
　　“聆渊， 不要过去。”意识深处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清清冷冷，犹如一汪清泉涤荡灵台，聆渊猝然顿住脚步， 意识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明，眼前所见瞬间变了一副模样。
　　窗明几净的宫殿药室和汹涌浩瀚的灭魔大阵都在倾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处之地魔氛缭绕，垂头看去，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污秽的血海翻涌咆哮， 令人胆寒。
　　聆渊悚然一惊，下意识转过身去， 诧异地睁大双眼。
　　应龙城巍峨宏伟的宫殿山赫然在目， 澜澈白衣素裹， 袖袍如云浪翻飞， 背对着他站在谈司雨面前，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意识和理智瞬间重回脑识， 数日来萦绕在心、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犹如迷雾散开， 先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终于一点一点漫上心来。
　　事情是从他上王城寻找谈司雨后就开始变得古怪，无论是梅疏影、墨云君还是澜澈的种种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异样， 毫无逻辑，就像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呼吸激怒他， 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满含着蛊惑的意味，一步一步诱他踏入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灭魔阵。
　　澜澈见他清醒过来，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平静道：“你被他的力量影响， 被自己的心魔控制了心神。”
　　聆渊眼底先是掠过恍然顿悟的神色， 随后眸光彻底冷了下来：从他来找谈司雨之后所见的一切皆是自己的心魔吗？所以先前谈司雨以言语蛊惑， 本以为已被他持剑逼退， 谁知反而是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被自己的心魔所掌控，虚构出澜澈逼自己用生魂开阵的荒谬幻境。
　　谈司雨国师，果然智计过人，手段高明。
　　刹那的愤怒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原来都是假的……
　　还好都是假的。
　　片刻前澜澈令他心胆俱裂痛不欲生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澜澈没有厌恶他，也没有不想见到他……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只见谈司雨隐在宽大兜冒下的双目射出森冷的寒光，沉声怒喝：“我差一点就能让他神魂永灭！澜澈，为何你也要坏我好事！”
　　澜澈还没说话，聆渊就先他一步走上前去，拔剑出鞘，剑锋直抵谈司雨咽喉，“谈司雨，你也配对他大呼小叫？”
　　“这几日我与澜澈在一起，每日都温声细雨语，竭力讨好，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他不快。你又算什么东西，竟敢当着我的面对他无礼？”
　　谈司雨冷哼一声，起手结印，刹那间魔风呼啸而起，一道巨大的黑影自他身后无声升起，须臾便化作一道拥有无数条黑雾般细长肢体的扭曲人形，在半空中拂荡。
　　“我算什么东西？”谈司雨玩味的视线在聆渊身上来回扫视，轻嘲道：“当然是能杀死你的人。”
　　聆渊不屑：“狂妄！”
　　“小心。”澜澈蹙起眉，严肃道：“他的心魔吸纳了太多生魂，力量今非昔比，不可掉以轻心。”
　　气劲强悍的魔氛呼啸而过，吹起澜澈的袖袍和乌黑的长发，这让他霜雪般清冷无瑕的面容在夜风中苍白得触目惊心。
　　“哈！”谈司雨沉沉一笑，高昂起头，宽大的兜帽从他脑顶滑落，露出他因被浊气侵染而斑驳残缺的脸。
　　“澈儿果然目光如炬，虽然身无灵力，却还和过去一样能够洞悉万事。”
　　聆渊懒得听他废言，提着剑就往前一刺！他的动作利落狠厉，却略显慌乱，完全失了准头，还未来得及刺破谈司雨喉头的皮肤就被对方身后蔓延的黑色雾气拂荡开来。
　　谈司雨身形一闪，绕开聆渊高大俊挺气势强横的身形凑近澜澈，身后心魔跟着俯下身来，巨大恐怖的身影把澜澈严严实实笼在身下。
　　谈司雨垂头附在他的耳边，狠厉愤怒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柔又温和，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你为什么要来救他呢？这个人的父母狼狈为奸覆灭瀛洲，让你无家可归，流落在外吃尽苦头。
　　我谈司雨身为谈氏一脉最后的族人，肩负复兴鲛族的使命与责任，怎能见仇敌后人堂而皇之统治鲛族、将瀛洲地脉挪为几用？
　　更何况君聆渊本人对你百般凌虐折辱，篡改你的记忆，毁伤你的身体甚至断你灵脉，我亲眼所见，痛如吞刀，不忍再见你受他折磨——。”
　　“给我住口！”聆渊怒上眉峰，目眦欲裂，持剑当空刺来，杀气铺天盖地，怒意滔天。
　　谈司雨身法迅捷诡异，眨眼之间，心魔巨大的黑影就裹携着澜澈避开聆渊的剑锋出现在不远处。
　　“你看，他还是如此暴戾。”谈司雨语带轻笑，低声蛊惑道：“澈儿，只要你我联手，今日必定能让他伏诛。瀛洲、鲛族都将大仇得报，往日他施加在你身上的暴行，你也可逐一回敬。”
　　澜澈半垂着眼眸，神情隐于阴影之中，半晌才轻声说：“找他寻鲛族的仇，怕是找错人了吧。吞噬应龙王城数万鲛族子民生魂之人难道不是你？”
　　“我是在赐他们永生。”谈司雨仰头大笑道：“与我的心魔合而为一，便能永生不死，灵魂与心魔同在，永远脱离**的束缚，难道不好吗？澈儿，你我自幼相识，情谊非比寻常，若你愿与将自己的魂魄献给我，助我彻底诛杀君聆渊，我可允你保留自己的意识，从此与我共治应龙王城。”
　　“你做梦吧！”君聆渊手中憾海魔剑嗡嗡作响，破空击来，誓取谈司雨性命！可是此时因有心魔的力量加持，谈司雨实力暴涨，已全然不把聆渊放在眼里，唇边漠然勾起一个冷笑，心念随之而动，想要故技重施挟持着澜澈移动到一边。
　　可就在术法将起的一瞬，谈司雨忽然感觉怀中一空，下意识垂首，只见原本被他囚在怀抱之中的澜澈不知何时已从他的桎梏中脱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唇边隐隐挂着似嘲似讽的笑容。
　　“多谢国师抬举。”澜澈退后退后数步，站到聆渊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意味不明的目光在谈司雨残破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很快就又移开了。
　　“但是我可不想变成你这样。”他认真又诚恳道：“太丑了。”
　　刹那间，谈司雨怒意盈面，心魔之影豁然而起，二话不说直击聆渊澜澈而来。
　　“你身上旧伤未愈，灵力流失严重，绝非他的对手。”眼见强敌攻来，澜澈伸手拉住聆渊蠢蠢欲动的手，急声说：
　　“开传送法阵，逃！”
　　聆渊持剑备战多时，早想与谈司雨酣畅淋漓地大打一场，可谈司雨总是避其锋芒不愿迎战。聆渊怒不可遏，碍于对方鬼魅般的身法却始终无可奈何。此时终于又机会与谈司雨交手，怎能听得进劝。
　　谈司雨攻来的瞬间，他握剑的手被澜澈拉着，只好空出另一只手轻微地拍了拍，柔声说道：“你在这里别动，交给我来处理。区区一只心魔，我收拾他不在话下。”
　　说完，只见他挣开澜澈的手，身如疾风，冲上前去与心魔附体的谈司雨扭打起来。
　　兽类本能的凶性在血脉里沸腾、叫嚣，脑中所有理智都被汹涌的怒气掩埋。聆渊手握憾海，招式凶狠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带着逼命杀意，却无一招一式真正伤及心魔。
　　反观谈司雨，肉身虽残缺不堪入目，身法却迅捷如电，携着巨大诡谲的心魔左冲右突逼杀聆渊，招招狠辣骇人，转眼间就在聆渊身上留下无数细小的伤口。
　　聆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心中急怒，理智逐渐被对方的凌厉攻势消磨殆尽，不过片刻就已招架不住。
　　“聆渊！”澜澈长眉紧蹙，竭力维持镇定的面容不禁露出急切之色，“如今的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当着心爱之人的面不敌对手，力竭而逃……这怎么可以！
　　“我还未尽全力！”聆渊心一横，刚想强催灵力，逼自己在上极限，却听澜澈略带怒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再逞强下去，你会死的。你死了谁带我回去？”澜澈急声道：“君聆渊，你想让我也死在这里吗？”
　　聆渊听之，犹如被破天重锤砸在脑顶，灵台顿时一片清明。
　　不错，自己此时尚有余力开阵带澜澈逃脱，一心逞强把自己逼上极限，若是胜了也就罢了，如果败了就再无力开阵护澜澈离开。
　　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赌，却不能将澜澈置于险境。
　　心念瞬动间，聆渊再无半分犹豫，急急向后退去，趁谈司雨还没追赶过来时，当机立断抓住澜澈的手，随即扬手凌空一劈，在半空中打开一道传送裂缝。
　　他挽着澜澈的手，利落又动作轻柔地把他推入裂缝，自己随之跟上，“咱们走！”
　　光影交错，天旋地转。嘶吼的魔风和谈司雨阴侧侧的笑声很快被甩脱在身后，再睁眼时，二人已离开浊气森森的应龙王城，重回云顶宫殿之中。
　　双脚踏地的瞬间，澜澈下意识甩开聆渊的手，却发现毫无意外地被对方紧紧握住。
　　“你又来——”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对方放开，下一秒，身体猝不及防被搂进熟悉的怀抱中。
　　聆渊紧紧拥着他，动作用力极了，仿佛想把他整个人死死按进怀中，拥入身体，让他们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骨血都紧密相融，再无任何人可以分开。
　　“澜澈……澜澈。”聆渊把头搭在他肩上，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苦涩沙哑，仿佛哭泣一样。
　　“都是假的……还好你没有不要我……”


第165章 通天之路
　　澜澈双手动了动， 似乎想要回抱他，可在半空中顿了瞬息，最终没有抱上去， 只是很轻地谈息一声，伸手拍了拍聆渊的后脑，说：“起来，你抱得太紧，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聆渊把脑袋在他颈窝蹭了又蹭， 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他的黑发略显凌乱，眼底隐约可见水光， 泛红的眼稍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
　　“你……怎么会过来救我？”他氤氲着泪光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澜澈， 仿佛只要一错开眼， 对方就会再次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澜澈浅浅瞥了他一眼， 霍然转身朝宫门口走去。
　　聆渊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捉他， 却在指尖触到他单薄袖袍的一瞬停了一瞬， 任它自指间滑走。最终，他收回手， 迈步跟了上去。
　　澜澈推宫门，看着夜色里的银河星海，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边，道：“我睡醒出门，正好看到你从一道传送裂隙中化光离开。我只知你被墨云下了禁制，无法使用灵力， 动弹不得， 便还以为你被谁掳了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坦然道：“我不知道是何人对你动手， 但是是我让墨云封住你的灵力，若你此去遇见危险而丧命，我岂不是要背上责任？”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蹙眉，言中略带几分责怪的意味：“如果知你早就冲破禁制，我就不去找你了。”
　　“如果你不来，我恐怕真的已经死了。”聆渊想凑过身去拉他的手却被澜澈侧身躲开。
　　“他的力量已经很强了，你贸然前去，如果死了也是自找的。”
　　想到片刻前当着澜澈的面，自己力战不敌谈司雨，聆渊既愤怒又不甘，不禁双拳紧握，沉声道：“谈司雨当真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令人防不胜防，我是一时不慎才着了他的道。”
　　“他已和心魔完全融合，力量已至顶峰，不可轻视，你下次再遇他切记不可如今日这般大意。其实相比其他魔族，心魔本身的力量并不算太强，只要心意坚定，心无魔障，便能不受心魔之力影响。”
　　聆渊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方才那心魔的蛊惑对你无用，原是因为你心无魔障。”
　　澜澈一言不发地闭了闭眼，过了很久，说：“你的力量已经足够冲破墨云留下的禁制，想必伤势已无大碍。既然如此，我也该走了。”
　　“别！”聆渊慌了，下意识伸手拦在他身前，可下一秒看见澜澈微蹙了一下眉又觉得不妥，猛地抽回手，期期艾艾道：“我不是想左右你的去向……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起……”
　　澜澈疲惫地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得犹如叹息：“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能的！”聆渊急急向前走出一步，来到澜澈面前站定，双臂郑重又轻柔地搭上他的肩，垂下头看着他认真道：“我过去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还生我的气，我也不奢望你能轻易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厚着脸皮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好好弥补你。”
　　澜澈面无表情地挥开聆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过去的事，我对你也有亏欠。你我究竟谁欠谁多一些，谁又该弥补谁，都早就已经算不清了。”
　　他避开聆渊怔愣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记忆中，这已不是澜澈第一次与他说到此为止。聆渊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几次那样，暴怒如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发疯似地把眼前人按在身下，监｜禁在身边。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在听见澜澈的话后，由不舍、痛苦、苦涩等各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混杂成一团的情绪充斥着他的整个胸腔，让他再感觉不到心底野兽般残忍暴戾的占有和征服欲。
　　聆渊低着头，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很快又被自己吞咽回去，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才苦笑着问：“我当真……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澜澈不置可否，长睫一垂，当着他的面闭了闭眼。
　　“我明白了。”聆渊涩然一笑，背过身去用手揉了揉眼，蹭去眼角不争气的泪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要去哪里？我开阵送你回去吧。”
　　澜澈平静道：“我回九幽城。”
　　聆渊点点头，随即自嘲般地轻笑一声：“我早该想到的。”
　　说完，他刚抬起手来想要劈开空间传送法阵，却听身后隐隐传来阵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澜澈脸色亦是一变，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去。
　　只见天穹之北，黑云阵阵，雷鸣电闪，不祥的浊气魔氛如同汹涌潮水，滚滚而来。
　　“不好了！”墨云倏然化光闪现，在二人面前站定，急声道：“极北之地天柱倾塌，天穹……天穹裂了！”
　　*
　　九幽王城四海靖平殿内，君宸玄手握古卷，眉目深锁，面色凝重。
　　蓦地，远方天际传来巨响。宸玄刚抬起头，剑藏锋疾风般现身殿中，眉目俊朗的面容上一片惊骇：
　　“王上！之前埋伏应龙城中的探子来报，谈司雨尽纳王城百姓生魂，心魔力量暴涨，竟试图引天地浊气进入魔域！魔域地脉不堪承受巨量浊气，目前极北之地天柱已塌，天穹已现碎裂之兆，魔域危在旦夕！”
　　宸玄长眉骤然拧紧，神情严肃至极。
　　剑藏锋愤怒道：“他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了，连君聆渊都非他之对手，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他还不知满足。”
　　“人心向来如此，欲望永无止尽，不知满足。”宸玄的声音平淡至极，不见半分波澜：“弱小便求强大，强大了又想变得更强。若我猜想得不错，他已不满足吸纳魔族生魂，而是想借由天地浊气强行打开魔域通往仙凡二界的通道，将仙凡二族之魂魄尽纳己身，以增长自身力量。”
　　剑藏锋愣了愣，少顷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宸玄把手中卷轴轻轻一阖放到身边，一拂衣袖站起身来，淡淡说道：“他嚣张不了多久，既然魔域浊气肆虐，那本王只好开启通天之路，引清气入魔域，以平息此番浊气造成的灾劫。”
　　“通天之路？”剑藏锋深邃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不可置信道：“王上的意思是您已知晓开启通天之路登临天界的办法？”
　　宸玄轻轻一阖眸，点了点头。
　　剑藏锋满目惊疑：“臣一直以为通天之路不过是传说而已，即便真实存在，寻找过程也殊为不易，代价甚大，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登临天界祈求神明？”
　　“言过其实了，通天之路未必真能登上神域，也没有那么难找，用来招引天界部分清气却是绰绰有余。”
　　剑藏锋闻言松了一口气，欢喜道：“如此再好不过，有了通天之路，获得清气想必轻松很多，再不需开启那什么灭魔阵了。否则，除了澜澈殿下，九州四海内怕是再无合适的魂魄可作为阵眼开阵。”
　　宸玄：……
　　察觉到王上瞬间冷沉的目光，剑藏锋悚然一惊，下意识跪地告罪：“王上，臣不是——”
　　“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告罪。”宸玄径直越过他向外走去，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只是既然已经找到了通天之路，日后就不必再提灭魔阵了。”
　　“是！”剑藏锋郑重应声，随即忙不迭站起身来，跟着宸玄向外走去。
　　“请王上告知这通天之路究竟在何处，臣愿前去一探。”
　　宸玄头也不回，淡然道：“你不行的，必须我来。”
　　这是何意？想要登上这通天之路莫不是令有代价？剑藏锋心底骤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他是个心中藏不住问题的人，当下便本能地提高声量，问：“王上，为何臣不行？要登上通天之路难道还有其他的条件？”
　　“也不是。”宸玄轻叹一口气，平静道：“只是本王作为一城之主，这种事自然是本王亲力亲为比较合适。”
　　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剑藏锋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宸玄身前，劝道：“可是……”
　　宸玄深深望了他一眼，安抚道：“确实不是什么难事，这个办法远比灭魔阵温和多了。藏锋莫要担心，这要不了我的性命。”
　　远方天穹崩塌碎裂的声音逐渐逼近，雷鸣般的巨大响声就在耳边徘徊。
　　宸玄长叹一口气，随即原地起阵，“天穹倾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只能在这里唤出通天之路了。”
　　剑藏锋听得一头雾水，直到宸玄抱歉似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开口对他说话时才勉强回过神来。
　　“本来想避开你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登上通天之路，只是如今看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天边隆隆作响的惊雷惹动无数九幽百姓惊慌失措，连夜走出屋舍之外，惊恐地望向极北之地不断坍塌的天穹。与此同时南北大道尽头的九幽宫城前，金色的灵光随着宸玄手中结出的法印自他脚底生出，须臾之间便向四周铺展开来，迅速笼罩起了整个九幽王城。
　　一道笔直的、直插天扉的血色天梯拔地而起，骤然出现在阵心之中。


第166章 通天之路（二）
　　天地间沉闷又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及近， 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聆渊澜澈对视一眼，大步迈出殿外。
　　只见天际以北， 本就一片黑沉的漆黑夜幕霍然坍塌，天穹碎裂，比黑夜更加漆黑可怖、深不见底的黑洞犹如倾倒在地的浓墨，沿着天际线迅速蔓延而来，很快就铺满半边天幕。
　　与此同时， 一道鬼魅邪异，形貌非人的鬼影从天穹破裂坍塌的边缘缓缓升起，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穹顶之下的众人。
　　比夜色更黑沉的宽大黑袍在凄厉狂风中翻滚摇曳， 兜帽仿佛包裹着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一丝血肉， 不见半寸皮肤。他的五官甚至面容都被浓浓浊气层层包裹，看上去就像没有头颅一样， 只见一团污秽浊气汇集而成的黑云， 高高悬挂在天穹之顶。
　　“谈司雨？怎么变成如此模样！”熟悉的浊恶气息扑面而来，聆渊悚然一惊， 下意识上前一步，召唤憾海在手， 护在澜澈面前。
　　“你站在我身后别动。”聆渊略侧过头，低声对澜澈道：“这玩意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雷鸣般的狂笑破空而来，整个云顶禁宫都为之震颤。
　　滚滚黑云般的巨形状浊气之影放声大笑，谈司雨一向高傲冷淡略带沙哑的嗓音如今竟已倏然大变， 喑哑雄浑的声音如同滚雷般响彻天际。
　　谈司雨已然辨不出原貌的鬼影犹如毁天灭地的大魔， 脚踏层层浊气黑云， 傲立在天穹顶端， 居高临下望着君聆渊，满目嘲讽和不屑：“君聆渊，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聆渊虽不精通术法，不擅分辨天地间的清浊之气，但却能明显感受到穹顶之上巨大而诡异的黑影力量铺天盖地，浩瀚如海，远在自己之上，甚至君宸玄也绝非对方对手。断断数日，谈司雨力量飞涨，必定意味着又有不少生魂葬身其口。
　　聆渊心下一沉，愧疚和懊恼涌了上来，他不敢去想澜澈此时心中所想，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紧握憾海，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尽吞城中数万生魂，强求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势必要付出代价。”澜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聆渊转头一看，见他绕过自己走了出来。
　　谈司雨的巨影朝澜澈和聆渊缓缓俯下身来，一片浑浊的面容上完全看不见五官，却难掩他浑身上的欣喜若狂，“与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相比，付出点儿代价又算什么？如今我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早就应该吸纳浊气的力量，摒弃肉身，变得更强，才能手握强权，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
　　澜澈一点一点拧紧眉，摇头道：“你当真走火入魔了，何以对力量和权利如此执着？”
　　“你们这种人怎么会懂！”谈司雨愤怒然一呵，巨大兜帽下的浓郁浊气倏然由外向内凹陷，乌云般的气团顿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眨眼间又从其中喷射出一道黑紫色的邪火直击澜澈。
　　聆渊眼疾手快，迅速把澜澈往地上一扑，堪堪躲开谈司雨的魔焰攻击。
　　“你出身鲛族嫡脉，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纯澈的灵力，自然觉得做什么都很容易。”说着，谈司雨犹如黑色漩涡的巨脸转向狼狈起身的聆渊，声音中的恨意加深：“还有你，我谈氏一族在瀛洲苦苦经营数百名，终于手握瀛洲仙岛的话语权，还没来得及做我想做之事，瀛洲就被你那男盗女娼的父母联手毁了！君震麟残暴刻毒，夺我河山，霜靖河更是寡廉鲜耻，和你父亲狼狈为奸后竟还有脸自称鲛族领袖，借鲛族的力量为你建立应龙王城。君聆渊，你不知道那时我心里有多恨！我誓要夺回属于鲛族的力量，更要将整个九幽魔域踩在脚下，让你们这些令人厌恶的魔族，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血灭亡！”
　　“荒唐！”聆渊拂袖起身，怒道：“就为了这些，你才要浊气侵染整个魔域？君震麟已死，霜靖河更是被你所杀，魔域其他生灵又有何错，要遭受你莫名其妙的恨火？”
　　谈司雨又是一口浓黑魔焰喷出，低沉骇人的嗤笑在整个天地间嗡嗡回荡：“没错又怎样，有错又怎样？只要我想，所有人都得死……就像你——”
　　说着，又是一道黑紫色的魔火从他口中砸下，直逼聆渊而来。
　　聆渊揽着澜澈的肩，急急闪避，可谈司雨口中魔焰连绵不绝，急风骤雨一样围着他堵截，却始终不肯真正落下催命一击。
　　“——你们都一样。”谈司雨口中发出“呵呵”怪笑，如同逗弄宠物一般调笑戏谑道：“只要我愿意，你们任何人都是我的掌中玩物。我想让你们生你们便生，想要你们死，你们就死！”
　　“可恶！”云顶宫殿前宽敞的空地已被黑色的怒焰团团围住，聆渊带着毫无自保能力的澜澈火焰中艰难地躲闪，如同绝望的困兽，手中利剑半点用武之地也无。
　　谈司雨似乎极其乐见聆渊愤怒又憋屈的模样，满身不甘愤恨的情绪渐渐被惬意愉悦取代，口中烈焰有一下没一下落在聆渊身边，仿佛在逗弄被自己困在掌心的玩物。
　　“君聆渊，你在干什么！”一道魔火与澜澈插肩而过，烧焦他的一缕黑发，“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你还在此地无他周旋什么？快开阵走啊！”
　　聆渊咬着牙，从齿缝中逼出一句话：“可是当着你的面，每次都落荒而逃，我也太丢人！”
　　“你们能逃到哪里去？”谈司雨的黑影倏然压近，阴森怪笑着：“这个魔域，很快就要为我掌控。待我打破仙凡二界的屏障，整个人间都会属于我！澜澈，你我本为同族，只要你愿意臣服于我，我愿与你共享我即将拥有的一切……”
　　“你做梦吧！”澜澈还没开口，聆渊先他一步斥道：“我喜欢的人，我必不会让他向任何人低头！”
　　话音刚落，他把澜澈往身后一推，同时把手中憾海剑往地上大力一贯，双手交叠在剑柄上，往其中注入浩瀚灵力，赤金色的灵流自他脚底迅速向四周蔓延而去，牢不可破的血脉结界眼看就要筑起。
　　“澈儿，你乖乖就在这里，我去解决——”聆渊转身交代，谁知话刚说到一半，眼瞳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澜澈。
　　只见澜澈当着他的面高高捧起一团灵力，继而在虚空中利落一劈，足以跨越千万里距离的空间传送裂隙骤然而开。
　　聆渊惊疑不定：“你哪来的灵力？”
　　“别擅自决定我的去留，我现在——只想回家。”澜澈听而不答，趁聆渊愣神之际，一手拉过他的手臂，一手捞起早因眼前异象茫然不知所措的墨云，不由分说把两人往裂缝中一推，自己随后踏入其中。
　　片刻的天旋地转后，三人再度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澈儿，你的灵力——”脚底刚触到地面，聆渊的胳膊就被人松开，顿时一个不稳，原地摇晃数息后，才勉力站稳，下意识抬眼去寻澜澈，可刚睁开眼又被眼前所见震撼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夜风呜咽，九幽王城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南北大道上挤满了面容惊恐万状的魔域百姓。虽然此地人烟熙攘，却无一人言语，整个街道上安静得诡异，每个人都抬着头，目露震诧地望向宫城。
　　一道俊美无俦、通身凛凛威压年轻身影闭目结印，柔和的灵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夜风急急吹过， 吹得他勾勒金纹的冷肃王袍和高高束起的发丝在夜风中翻飞，天穹在他身后片片坍塌，衬得他犹如立于末世苍穹下屹立不倒的擎天巨柱，华美庄严，不可逼视。
　　“轰隆——”一声巨响，彻底盖过远方天柱倾塌的轰鸣，一道闪动着不祥血色的笔直长阶从地心深处拔地而起，无限向上延伸，刹那间便刺破云霄，高耸入目不能及的天穹之上。
　　与此同时，笼罩那结印之人的光芒散去，九幽王君宸玄略显苍白却不减风姿的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
　　四周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王上！是王上！”
　　“天塌了，魔域大灾将临，王上能护佑我们吗……”
　　“那还用说吗？没看到王上已经在施法了吗？”
　　“王上必定有办法护我们安度此劫！”
　　聆渊望着直插天际的血色长梯，皱眉问：“那阶梯什么？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是通天之路。宸玄他……果然要登上通天之路。”澜澈轻得如同风吟的声音在耳边一略，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通天之路”四个字刚从澜澈口中说出，聆渊顿时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澜澈的手腕，谁知却抓了个空。人群摩肩接踵的街道上，赫然出现一道窄小的传送裂缝，澜澈细雪一样皎洁的衣摆从中一闪而过，再也抓不到了。
　　“澜澈！”心底不安的预感更甚，聆渊不及多想，抬步想要跟上，没想到那裂缝却在眼前骤然闭合，将他彻底阻挡在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加班了，所以更得晚了些，抱歉呜呜呜


第167章 刀山（一）
　　天塌地裂， 九幽宫城楼阁残破，极北之地倾塌的天穹寸寸化为深不见底的黑洞，浊气凝成的魔风狂卷，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南北大道到宫殿不过数百米距离，澜澈却没有耐心越过人海一步一步走过去，而是打开传送裂缝，径直来到宫殿前宽阔的平台上。
　　君宸玄在这里打开了通天之路。
　　“……”澜澈上前两步，和剑藏锋站在一处， 君宸玄就在前方不远处，朝背对着他二人， 黑衣广袖， 袍摆翻飞， 面前就是直插云霄的血色天阶。
　　澜澈没有说话， 宸玄却有所感应般回过头来，清俊的眉眼舒展开来， 唇角微微扬起， 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很快又抱歉地一摇头， 温声道：“本来不打算当着你们的面唤出通天之路，吓到你了吧。”
　　澜澈的视线这才落在他身后血红的长阶上。方才他身在城下， 看得不够真切，此刻距离近了，这才悚然发觉为何会觉得这通天之路看起来如此令人不安：
　　只见摇摇欲坠的天穹之下，由浊气化为实体的邪魑魔物在天地间盘旋嘶吼， 直插天际的笔直长梯自地心探出， 直贯云霄。数千级非金非石的长阶密密匝匝， 每一阶台阶薄而锐利， 如同千万片利刃簇成的刀山剑树，在九幽城的灯火中闪着令人恐惧的血光，通天长梯的四周，更有锐刃般的疾风环绕，仿佛倾刻间就能把胆敢进前的人绞成肉泥。
　　澜澈骇然失声，不禁上前一步，颤声道：“这……通天之路怎会如此模样？”
　　宸玄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天神伏羲绝地天通数万年，神魔二域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若凡人和魔族有求于神族，所行之路自然绝非坦途。”
　　话音刚落，剑藏锋顿时回过神来，一扬衣摆，跪地请命道：“王上，此路凶险，剑藏锋愿意前去一探！”
　　他说得坚决，神情毅然，可是澜澈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宸玄抬掌阻道：“没用的，此路必须本王亲自来走。”
　　澜澈默默垂头站在一边，听闻此话猛地抬起头来，满目忧虑，眼底仿佛含着一汪水：“不行！宸玄你看不见吗？这哪里是什么通天之路，这分明是刀山剑海，神力非凡，即便你修为深厚，再是坚不可摧的护体结界在它面前都不堪一击。”
　　“没你想得那么恐怖，别怕。”宸玄身形微动，似乎想上前一步安抚他，可最终还是在原地站定没有动弹，只是对他抱歉地笑了笑，耐心道：“但是此事藏锋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只有我能做。古籍有云：地民不至於天。只有身为一城之主的人，才有资格登上通天之路，上达天听，祈求神域赐予涤荡魔氛的清气。”
　　“那就别上去了，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澜澈上前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宸玄的手，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对方袖袍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澜澈脚步一滞，下意识举起双手在面前的虚空中摸索，果然触到一面**的气墙。
　　澜澈又急又气，声音中都不由自主带上了哭腔：“宸玄，你为什么要用结界拦我？你出来！我不要你上通天之路！”
　　“别哭了。”宸玄不忍见他眼底几乎要漫出的涟涟泪水，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会不顾一切地推翻好不容易做出的所有决定。他转过身去，用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叹了一句：“哭成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撇下你去做其他事呢？”
　　“那就别上去啊！”澜澈大力拍打面前无形的气墙，眸中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半空中凝结成晶莹的鲛珠砸落在地，“魔域这么多人，天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你来做这事？你实在想要解决浊气之祸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先把结界打开，我们一起想其他的办法……而且你知道的那么多，即便不登这通天之路，必定也有办法自保。”
　　“恐怕不行。”宸玄无奈一叹，与此同时，远方天际坍塌的巨大轰鸣越发震耳欲聋，天穹之上铺天盖地的黑洞眼看着就要铺满大半块天幕，王城之下数万城民高扬着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这里，他们之中，表情惊恐者有之，面色慌张者有之，可是无论他们脸上的神情多么恐慌，他们望向九幽城主的目光中，都满含无限的期待和依赖。
　　宸玄深深阖了阖眼，温声道：“若我只是君宸玄，我自然有无数办法避开浊气之祸，护着你逃走，但我不只是君宸玄啊。”他的目光在城下攒动的人头中一停留，遗憾道：“我还是他们的王。”
　　澜澈双手握拳，无力地砸在坚如磐石的气墙上，“你不只是他们的王，你还是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鬼魅般喑哑可怖的笑声如同滚雷响彻整个大地，谈司雨被浊气侵染的巨大黑影从天穹上巨大的黑洞边缘悄然探出，一团混沌的面容几乎笼罩整个苍穹。
　　他显然又吞噬了许多生魂，力量更是强大得骇人，仅仅一现面，迫人的魔氛便兜头罩来，让人如临山岳，胆战心惊，城下不少弱小的魔族甚至禁不住他骇人的魔压，顿时爆体而亡。
　　“原来都在这儿呢，倒让我好找啊……”谈司雨桀桀怪笑，他的脸上不见五官，诡异骇人的笑声仿佛发自于天地共振。
　　他黑洞般的怪异巨脸朝君宸玄所在的位置探了下来，顿了一瞬后又冲着那直插云霄的血色长阶望去，好奇道：“这是何物？怎么，知道逃不过，想连夜筑起登天梯逃走？”
　　“当然是对付你的东西！”空中再响熟悉的人声，下一瞬，半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赤金色的裂缝，紧接着，聆渊长腿一迈，从中跨了出来，漆黑的眼眸在周围略微一扫，迅速锁定澜澈的身影，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谁知澜澈见到他忽然退后一步，冷声道：“你别过来！”
　　聆渊脚步很短促地挺顿了一下，随即确是更大步地朝他走去，一边走一边蹙眉道：“对不起，虽然答应你从此遵从你的意愿，但是此刻强敌在前，由不得你擅自行动。”
　　谁知这话不知为何，倒好像是忽然点醒了澜澈一样，只见他飘然退后，迅速拉开和聆渊的距离，双手飞快结印，丝丝缕缕赤金色的灵光从他脚底蔓延伸出，顷刻间便铺满殿前整片空地，结成一个繁复的法阵。
　　“这是……”熟悉的阵法再现眼前，聆渊心头忽然浮上一个不祥的预感，还未等他继续上前，澜澈略显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
　　“别动！”澜澈冲他厉呵一声，转头看向面色忽变的宸玄。他的眼稍尚存泪水，此时唇角却忽然古怪地上扬，脸上荡漾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明艳笑容来。
　　“我就说了，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澜澈在阵心中略一转身，脸上虽然笑着，眸中却一片晦暗，“一个灭魔阵就能解决的事，何必爬那恐怖的通天之路呢？”
　　聆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得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却猝不及防被灭魔大阵汹涌的灵力弹开，狠狠倒落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澜澈顾不上起身，手按冰冷地面，目露仿佛能将世间万物焚毁的怒火，仰头狠狠盯着澜澈，一字一句重复道：“你哪里来的灵力结阵？”
　　通天之路下的宸玄也倏然变色，一拂衣袖撤开通天之路外的气墙，大步走到灭魔阵外，生平第一次对澜澈严厉道：“不可乱来，撤掉阵法！”
　　澜澈并不理会二人，低头沉思了一息，深深吸呢一口气，道：“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造成如今局面的人是我。若要平息浊气灾劫，非要一人付出代价，那个人必定只能是我。”说完，他略微扬首，视线落在谈司雨骇人的巨大黑影上，眼中光华泯灭，“用我的生魂开阵，结束这一出闹剧吧。”
　　“你想到别想！”聆渊站起身来，憾海出鞘，想也没想便冲上前来，冲着赤金色的大阵结界提剑就砍。
　　澜澈暗叹一声，手中捧起一团灵力，由它带着一颗鲛珠送出阵外，平静道：“傻阿渊，我用的是你当初灌入龙崽身体里的半身灵力，用你自己的力量对付自己，下辈子也破不开这个阵，别白费力气了。”
　　承载龙崽神魂的鲛珠浮荡至聆渊眼前，绕着他徘徊不去，仿佛裹携着深切的依恋和不舍。
　　“你——”聆渊快要气疯了，手握憾海往地面上狠狠一贯，厉声道：“澜澈，若你敢擅自开阵，我必定会杀死君宸玄，再把此地你豁命救下的百姓统统送去为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随便你吧。”澜澈淡然一笑，疲惫道：“说句可笑的话，我想这么做，其实并不是为了保护谁，更不是为了尽什么责任。只是我这一生似乎都在被人左右、被人胁迫，没有遵从自己的意愿做过什么事，如今我只是想顺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宸玄，缓慢却郑重道：“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庇护我，仔细想来，我似乎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我觉很抱歉，所以如果可以，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吧。”


第168章 刀山（二）
　　“你什么也做不了。别胡闹了， 快回来！”宸玄冷厉的声音脱口而出。
　　他的脾气向来温和，从小到大对澜澈更是温声软语，从未有过如此强压怒火疾言厉色的模样， 听得聆渊都不由怔住。
　　宸玄紧盯着澜澈，声音里带着乍一听去难以捕捉的颤抖，“我身为九幽城的王，怎能让你来替我承担责任？”
　　澜澈正倾注全身力量起阵，消耗极大， 无力分神，闻言只是很虚弱地笑出声来， 那分明是一个明艳动人的笑容， 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可这并不是你一人的责任啊。当初若不是我耽于仇恨， 聆渊就不会带着鲛族叛出九幽城， 谈司雨更没有机会从中作梗，借机开始浊祸天灾。宸玄， 从小到大我的愿望你都会满足， 你对我最好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你就当……最后对我好一次，让我最后任性一次， 好不好？”
　　“我不能！”宸玄终于彻底掩饰我不住话音里的颤意，上前一步试图触碰灭魔阵，却如同聆渊一样被阵法结界狠狠弹开。他的声音陡然变大，音量也高了许多， 每个字都清晰极了：“通天之路虽然凶险， 却未必会死， 你信我一次， 我必定完完整整回来。”
　　澜澈的目光掠过前方不远的血色刀山，缓慢却坚定地一摇头：“你不明白，我想这么做无关生死。此灾因我而起，自然该由我来了解，而且，我不想看到你背负着身为九幽城主的责任一步一步走上那本就不该你独自承受的刀山剑林，那怕只有片刻，我也希望你能完全甩脱身上的枷锁，仅仅作为君宸玄而存在……”
　　“呵，真是令人动容。”澜澈话音未落，汹涌逼人的浊气魔氛扑面而来，谈司雨黑洞般的面容如同铺天盖地的黑色巨幕压顶而来，桀桀怪笑响彻天地：“澜澈，瀛洲仙岛的王上王后若是全下有之知，得知自己的儿子、鲛族如今唯一存活于世的嫡系血脉愿意为仇敌之子牺牲到如此程度，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在场无一人理会他。澜澈鸦羽般的眼睫微垂，轻轻阖了阖眸很快又睁开眼，手中飞快结印，转瞬间阵法已近大成。
　　“就凭你，也妄图结阵伤我？”谈司雨的诡影眼见阵法将成，顿时一惊，急急化作黑色飓风扫来，攻向澜澈。
　　“拦住他！”澜澈悚然变色。聆渊宸玄二人闻声而动，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上古神魔后裔，强悍霸烈的极招携着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的悍然灵力分头击向两个方向！
　　谈司雨攻来的瞬间，宸玄骤然转身，双手秉于胸前，瞬间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犹如巨大的甲胄，牢牢护在三人身前，把倾注浑身力量疾袭而来的谈司雨狠狠弹出，紧接着，甲胄无限拉宽，趁谈司雨被击退的瞬间化作铺天盖地的坚实结界，把整个九幽王城牢牢护在其中。
　　与此同时，聆渊同时出手，手中极招却未袭向逼命而来的谈司雨，而是毫不留情的打在澜澈尚未结成的法阵阵心。
　　仅仅是一眨眼间的事，殿前局势瞬间发生巨变！
　　“撕啦——”一声脆响，赤金色的灭魔大阵倏然碎裂，眼看就要结成的大阵顿时化作金色的烟尘散去。
　　“你干什——”澜澈大怒，斥问声还没来得及说完，胸腔深处便翻涌而上一口浓浓的血气，浑身剧痛无比，脑子里嗡嗡作响，倾注浑身力量筑阵未成，力量瞬间反噬，逼得他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也再也站立不稳，原地略一摇晃，眼看就要倒下。
　　可是他没有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坠入坚硬却熟悉的怀抱中。聆渊大步越过阵法的遗迹，上前将他接住，继而紧紧搂在怀中。
　　“不愧是澈儿啊，这一次差点被你得逞了。”聆渊把人死死摁进怀中，大手发狠地抵住他的背，不让对方有半分挣扎的余地，口中一叠声道：“若非我的血脉之力能够打破世间一切灵力链接，我真的就要失去你了……”
　　“你放开我！”大阵功败垂成，澜澈周身力量顿时流泻一空，连挣扎都显得绵软无力，“你们任何人都挡不住和浊气合为一体的谈司雨，宸玄力量再强也阻挡不了他片刻，若再不开阵，待他攻破宸玄的屏障，你我、宸玄，还有此地、甚至是仙凡二界都会遭受不可估量的灾劫！”
　　“谁在乎呢。”聆渊手中力量加大，死死搂着澜澈虚弱无力的身体，继而又把头埋进他的颈间，轻而留恋地蹭了蹭，“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若真能与你死在一起，也算上天对我的恩赐。”
　　“可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澜澈心一横，闭眼避开聆渊的目光，咬牙道：“我厌恶你，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起你对我的伤害和折辱，心底忍不住泛起恶心和恐惧。相比留在你身边受尽折磨**，身死魂消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能明显感觉到聆渊搂着自己的手寸寸僵硬，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头颅也瞬间变得沉重。
　　澜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而清晰：“阿渊，我真的怕了你了，再也不想与你在一起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那你就当为我做一件事好吗？”
　　“你说。”聆渊小声说着，同时木然地自他颈窝里抬起头来，想要望进他眼底深处，却被澜澈一偏头躲开了视线。
　　澜澈紧闭双眼，一字一句道：“请你放过我，就当是赐我最后的安宁，让我去开阵吧。”
　　“……”
　　聆渊沉默良久，整个空间仿佛在澜澈话音落下的瞬间都陷入一片死亡般的寂静中，狂卷呼啸的魔风、谈司雨的怪笑、九幽城民承受不住压面而来的浊气而不断爆体时发出的凄厉哀鸣一下子变得很是遥远。
　　过了许久，只听聆渊轻声说了两个字：“可以。”
　　澜澈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又听聆渊开口问道：“可以。只要你敢睁开眼睛看着我，把你方才的原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澜澈浑身一僵，一语不发，直到聆渊温和地捧起他的脸，沉声道：“怎么，做不到？还是不敢看？你知道吗，幻境中的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是比你如今还要坚决残忍数百倍。
　　仅仅这种程度，就想诓骗我同意放你去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傻子还是疯子？”
　　澜澈睁大眼睛无措地看着他，久久未发一言。
　　“即便你真的厌恶我，我也不可能放手的。”聆渊自嘲似地轻笑一声，铁钳一样的手一寸一寸箍紧他的手腕，声音温和而从容。
　　“不就是想把那玩意儿弄死吗？”他不屑地瞥了一眼化身黑色飓风疯狂撞击甲胄结界的谈司雨，轻声笑了一下，说：“他也配你亲自祭出生魂？”
　　正当此时，天地间再起魔氛，谈司雨的厉笑漫卷而来。
　　“只是这样就想拦住我？”巨大的力量迎接面扑来，狠狠打在宸玄撑起的屏障上。对方动用逆天邪术，尽纳世间浊气，力量暴涨，宸玄独对强敌，逐渐难支，甲胄般的结界倏然生出道道裂痕。
　　澜澈在宸玄怀中挣扎着，声音都急得带上了哭腔，“你放开我，他挡不住魔化的谈司雨太久，他会死的。君聆渊，你的哥哥会死的啊！”
　　空气中流淌着混乱而悲戚的气息，聆渊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澜澈，那目光刻骨又缠绵，仿佛要把澜澈泪眼涟涟的模样完全刻进神魂之中。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他才终于很轻地开了口。
　　“确实，这么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是时候该做一个了断了。”他问：“我和他，你选择哪一个？”
　　澜澈无力地挣扎，他所有的理智此刻都落在竭力对抗谈司雨的宸玄身上，不知是完全无暇细听聆渊的话还是根本不愿理会，看也没看聆渊，目光在宸玄身上徘徊不去。
　　“我明白了。”聆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在宸玄的背影上略微停留，低沉而短促地笑了笑，声音里隐隐带着自嘲般的尾音，“比起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说着，他双手一松放开了澜澈。
　　身上的桎梏骤然消失，澜澈原地一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赤金色的灵光一闪而过，一个更加坚固的结界自他脚底升起，牢牢把他困在原地。
　　“你这又是干什么？”澜澈双手握拳，大力砸在眼前金光翼翼的气墙上，声音像是愤怒绝望的嘶鸣：“快放我出去！”
　　聆渊听而不闻，撇下他缓缓走了出去，在苦苦对抗谈司雨的宸玄的身边停了下来。
　　“我早就知道自己比不上你。”他深吸了一口气，顿了许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双手捧起一团血色的灵光，缓慢又从容地注入宸玄灵脉之中。
　　宸玄早将自己逼上极限，力量几尽耗尽之时，这道灵流犹如甘霖，顿时令他浑身几乎干涸的灵脉瞬间充盈起来，除此之外，身体里某种看不见的禁锢也随着这道灵流的注入被彻底粉碎，化为看不见的烟尘。
　　“你这是——”
　　聆渊径直从他身边越过，朝前方不远处，被疾风利刃包裹着的通天之路走去，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你我之前的血契我已经解开了，从此以后你身上再无束缚，可以安心和他在一起……既然他还是更喜欢你，往后就请你好好对他，别再让他如此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死不了人死不了人。


第169章 刀山（三）
　　澜澈从一开始的恍惚中迅速回过神来， 羽睫轻颤，视线紧紧追随聆渊的背影，转眼就见他已走出数丈之外， 往那通天之路而去。
　　血红的天阶四周，疾风利刃被天地间气势骇人的罡风卷起，绕着通天之路盘旋而上。
　　君聆渊一身宽衣广袖，孑然立于天梯之下，略一抬头， 仰视直插云霄的数千阶长梯，默然不语， 半晌才轻笑出声， 用自言自语般的声音道：“君宸玄， 没有想到吧， 你也有被我抢走东西的一天啊。你辛辛苦苦寻到的通天之路，就让我先替你走一走吧。”
　　“不可！”意识到聆渊接下来想做的事， 宸玄悚然变色， 一边催动灵力，苦苦维持阻挡谈司雨的大阵， 一边侧目瞪着聆渊，急道：“你的力量和修为不足以支撑你安然登上通天路， 不可胡来！”
　　聆渊不以为然道：“怎么不可以呢？你是一城之主，我也是一城之主。君宸玄可以，君聆渊自然也能。”
　　说罢，他不禁回首看了宸玄一眼， 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玩笑般的随意：“别分心啊， 我都已经做出退让把澜澈让给你了， 你就大方点儿， 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些什么吧。虽然我恶行昭彰，但总归他以后想起我来，忆起的不总是坏事，至少我在放手离开的时候，是潇洒的，我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的时候，是勇敢的。”
　　“你若再向前走一步，我会立刻丢弃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忆，让你我过往的爱恨与你同葬！”澜澈双手撑在金色的灵力屏障上，闭目的金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的皮肤苍白得触目惊心。
　　聆渊背对着他无言以答，直到空气中诡异的沉默被谈司雨不耐的怒吼声猝然打断。
　　“吼——”谈司雨铺天盖地的诡异巨影久久攻不下君宸玄，怒而狂啸。仿佛能够吞没一切的汹涌浊气自他一团混沌的“脸”上喷涌而出，化为实体卷向南北大道上的魔民。
　　城中力量强悍的大魔尚可抵御这噬骨灭魂的浊气侵食，可更多修为稍弱的普通魔族却被这海啸一样压顶而来的浊气瞬间夺走了生魂，枯骨眨眼间尽化烟尘散去。
　　谈司雨再纳无数魂魄，力量瞬间暴增，仰天一吼，毁天灭地般的魔氛卷来，宸玄的结界顿时变得像狂风暴雨中的脆纸，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掀翻撕碎。
　　“噗——”几次三番催动神魂深处的力量，宸玄一再把自己逼上极限，然而对手的力量不断增强，而他自己的力量虽强，却如倾倒在地的水瓶，得不到补充和助力，力量终于渐渐微弱了下去，就连他亲手打开的结界也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谈司雨攻破。
　　没有时间了！必须快些登上通天之路，引神域清气入魔域，净化源源不断为谈司雨提供力量的浊气！
　　“哥！”
　　终于，聆渊扬声一啸，声振林木：“撑住结界！”
　　睽违数百年，再听到“哥哥”这个称呼，宸玄蓦然一怔，百感交集，双手不禁轻颤，掌中撑起的庞大结界顿时一虚，差一点就要消失了。
　　一瞬失神后，宸玄很快就反应过来，强迫自己凝神再起结界。所幸那谈司雨一瞬间也被聆渊的举动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宸玄结界中片刻的破绽，撞击结界的动作一下子缓慢下来，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俯视他。
　　“任何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无功。”谈司雨桀桀笑道，捕杀猎物般的视线在殿前众人的身上逐一掠过：“放弃抵抗吧，与我合为一体，舍弃肉身的桎梏永生永世与我同在才是尔等蝼蚁般的弱者最好的归宿。”
　　与此同时，又有无数浊气化为利刃，再一次击上宸玄脆弱不堪的结界，透明的空气墙上，瞬间生出道道肉眼清晰可见的裂痕。
　　不行，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宸玄脸色一变，心急之际，背心处忽地覆上一只宽厚有力的手，剑藏锋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上，我来助你！”
　　剑藏锋的灵力经由二人掌背相贴的地方直灌宸玄的气海，恰似为即将枯竭的灵脉注入甘霖。宸玄掌心的灵光骤然增强，结界上的根根裂纹亦随之消失不见。
　　“找死！”功败垂成的谈司雨大怒，邪力再催，浊气化作牛毛细雨般的利刃，纷纷落下，毫不留情地打在宸玄结界之上。
　　“君聆渊，你还愣这干什么！快上通天之路！”剑藏锋灵力有限，勉强助宸玄抵住路谈司雨的逼命一招，便再也撑不住，朱红鲜血自唇角汩汩流出，口中不忘大声提醒。
　　“藏锋住口！”
　　聆渊无需他说第二次，迅速运起护体结界朝笔直的通天之路掠去。
　　他其实对通天之路一无所知，仅从众人的言谈中得知此行凶险，前方或许危机四伏。他虽不惧死，却也不敢大意，扑上去之前还不忘给自己加固自己的护体结界。
　　谁知当聆渊运功朝通天之路急奔而去时，在即将靠近通天之路的瞬间，整个人就被血色长阶外围盘旋着的利刃结界狠狠弹了出去，整个人猝不及防摔落在地。
　　聆渊：……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良久才听谈司雨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不中用的废物！”谈司雨得意至极：“这便是你们所说能够对付我的东西？看来天道也不愿相助啊。”
　　聆渊一下子被摔懵了，跪坐在地，久久不动，数息后才猛地回神，再次催动灵力，朝通天之路扑去。
　　结果又一次被通天之路外盘旋的利刃刀风逼退，摔落在地。
　　无法靠近天阶，聆渊目露茫然，难以置信道：“这……怎会如此？”
　　终于，还是宸玄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艰难道：“聆渊，你用错方法了。”
　　“什么意思？”
　　“凡人有求于天，自当心诚，你我魔族亦是如此。”
　　聆蹙眉思索，却还是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明白。”
　　“心诚则灵。”宸玄闭上眼睛，不忍道：“登通天之路，自然要卸掉身上的所有护体法阵，由血肉之躯穿行剑海结界，以血肉之躯一步一步塌上登天长梯，封刀弃剑，不着鞋袜，不可借助任何功法，徒步而上。”
　　聆渊：……
　　此言一出，犹如醍醐灌顶，聆渊瞬间明白过来，毫不犹豫地卸去通身护体结界，从未离身的魔剑憾海被他丢弃在地，滚滚黑袍随手一扬，足下长靴亦在阶前褪下。
　　“不要去！”澜澈拍打结界的动作渐大，声音剧颤似有悲意：“君聆渊，你回来……别去送死……”
　　聆渊听而不闻，长睫一扑，在下眼睑投射下一片锐利的阴影，紧接着，便在众人未及反应过来时、毫不犹豫地孤身越过天梯外围的刀锋，不顾锐利锋刃片片划过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踏上了由更多刀刃组成的通天长阶。
　　不着寸缕的赤足攀上由数万刀刃铺叠而成的天道，锐利的刀锋在接触皮肤的刹那便毫不留情地划开足底的皮肤，狂掠的魔风中，嫩肉应声绽裂的轻微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即便心中已做好了准备，但足底从未受过伤痛的皮肉忽然间被生生割开，聆渊还是不由自主地原地轻颤，剧痛令他忍不住深深倒气，双手本能地扶上身侧的扶手以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谁知不仅仅是脚下的阶面，就连身侧的扶手亦是由锋利的刀刃所化，手掌猝不及防地按下，毫无阻拦地割破手心皮肉，掌心处当即泛起一阵锥心剧痛。
　　足底和掌心的鲜血顿时倾涌而出，沿着刀刃长阶涓涓淌下，瞬间将聆渊足下的阶面沁染得愈加赤红。
　　澜澈似乎被眼前残忍的一幕吓住，直愣愣地怔在原地许久才猛然睁大了眼，双手紧握成拳暴怒着狠砸聆渊留下的结界气墙。大颗泪水接连化成鲛珠打在地面上，他颤声哀求：“……君聆渊你下来……我不要你上什么通天之路……你下来啊！”
　　“别怕……”听见被风送来的哭泣声，聆渊攀在长梯上，艰难地侧过头，对澜澈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只是看着可怕……其实……不疼的……”
　　锐刃割肉罢了，真的不太疼的。他想。
　　至少没有比你当年痛苦。
　　更没有比当年亲见你从魂魄中把对我的爱恨统统剥离出来时痛苦。
　　如今种种，都是我该还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万道天阶，每一道都需亲自踏上，每一阶都能割开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剜骨刺心的剧痛。
　　聆渊步履不停，半点犹豫也无，以阶一阶缓慢而坚定地踏上利刃长阶，徐徐攀梯而上的身形下方，留下触目惊心的蜿蜒血痕。
　　“可是……我会疼啊！”澜澈哭喊着，终于再不忍见浸血的天梯上，聆渊越行越远、越发虚弱颤抖的身影，阖目倚靠着身前气墙缓缓滑落下来。
　　“君聆渊，没想到你也会有如此举动，当真令人动容啊。”谈司雨阴狠疯狂的笑声被狂厉的魔风卷来，响彻天地：
　　“不过闹剧到此为止了，认命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吧！”


第170章 刀山（四）
　　谈司雨暴怒， 漆黑的身形迅速膨胀变大，如同滚滚乌云铺天盖地，似乎要将整个天幕都笼罩在他黑洞一样的身影下。
　　“去死吧！”裹着着深重杀意的浊气如暴雨一样从天而泄， 谈司雨厉吼一声，浓雾般的身躯如同漆黑的巨山压顶，朝宸玄撑起的结界猛冲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谈司雨的变异的庞大身躯猛地撞击到宸玄的结界上。宸玄虽然早有防备，在谈司雨还没撞上结界前就已再催灵力， 强化结界，可是对方实力过于强悍， 猛然一击之下虽未击溃宸玄的结界， 却还是震得整个大地剧震， 滚滚烟尘弥漫。
　　直插天际的通天之路也因这剧烈的撞击而原地摇晃。聆渊赤足踏在利刃堆砌成的天梯上， 双手攀着刀锋垒起的扶手，被这忽如其来的剧震一晃， 当即脚下不稳， 冷不防从刀刃长阶上失足滑落下来，早就被割出道道血痕的赤足和手掌再次被锐利刀锋狠狠刮过， 血肉模糊的足底血光又现，血肉应声绽裂， 鲜血崩涌而出，染红他身下半道长阶。
　　“聆渊！”澜澈再不忍看，眼泪随着无力的喊叫声一并淌落，一滴一滴凝结成明珠坠落而下， 扬起阵阵尘灰。
　　聆渊自通天之路上失足坠落， 不禁短促地惊叫出声， 所幸他反应迅速， 心念坚定，闪电般伸手紧紧攥住身侧的利刃扶手，任凭锋利的刀锋割进自己掌心的皮肤，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才终于勉强在长阶上稳住身形不至于彻底坠回阶底。
　　“没事的……我还能……再往上爬……”聆渊艰难地开口，却连回望一眼澜澈的气力也没有了，每登上一阶刀梯，都要耗费他巨大的气力、都会给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新添更加深刻的痛苦。
　　谈司雨眼见偷袭不成，又急又怒，周身上下戾气更甚，嘶吼一声，再次聚力，朝宸玄苦苦支撑的结界冲撞而来，顷刻间，四周浊气冲天，杀意滚沸。
　　宸玄已经数次将自己逼上极限，再见谈司雨逼杀而来，心中暗道不好。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只见聆渊仍在刀山剑林搭成的天梯上徐徐前进，四肢手脚上尽是斑驳血痕，早就不见一片完整的皮肉，触目惊心的鲜血自他身下蜿蜒流下，犹如一道铺展在长阶下的血色河流。可是即便如此，他攀爬通天之路的身影仍未见半分犹豫和抽搐，即便手脚上的皮肤被锋刃割得稀烂，也不见他继续向天顶而去的脚步有一丝犹疑。
　　而在另外一边，澜澈已经彻底不敢再看徐徐攀爬通天之路的聆渊，他坐在地上，双膝曲起，把头埋在膝盖里，双肩断断续续地轻颤，正在无声哭泣。
　　一定要撑下去！宸玄心下一凛，仿佛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浑身金光大盛。
　　“王上，您这是要——”猝见耀眼金光，剑藏锋表情骤变，疾声道：“王上！打破灵脉壁垒，强聚全身灵力虽可短时间内实力暴涨，但您的身体会支撑不住，不可如此啊！”
　　“没有时间了！”宸玄一咬牙，根本不理会剑藏锋的规劝，周身金光更盛，眼看就要逼临极限时，一声温润清俊的年轻嗓音自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澄澈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般源源不断涌入他本已临近干涸的灵脉之中。
　　“还没到必须牺牲什么人的时候。”那人说着，声音温和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响在耳边，“我也来助你！”
　　宸玄心中感激，回首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眉目清秀、身形清俊的年轻男子，一身温润气质，令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医道，墨云。”面容舒朗的年轻人朝他略一颔首，自报家门，“愿与诸位共抗浊气灾劫！”
　　宸玄心中感激，却无暇与他寒暄，医修的清澈灵力汇入灵脉，宸玄掌中灵力骤增，随即膨胀成漫天金光，尽数灌入掌下结界中，原本薄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溃散的结界眨眼间变得坚固有力。
　　声声轰然巨响，彻底疯魔的谈司雨发狂似的一次又一次撞击结界。有了剑藏锋墨云等人的力量加持，结界虽未再现裂痕，结界中的大地却免不了被谈司雨撼动天地的力量撞击得地动山摇。
　　铺天盖地的巨大黑影眉撞一次结界，刀刃组成的天梯便会原地剧震。
　　一开始，聆渊还是会猝不及防地从震颤的天梯上滑落数丈，不得不再次强撑鲜血淋漓的残躯循着触目惊心的血痕，一步一步，一阶一阶重新爬回去。可是到了后来，被从刀山上甩落的次数增多，他也渐渐摸索出了些许经验来，每当谈司雨气急败坏的怒吼穿透耳膜之际，他就知晓此獠又要发力，便再也顾不上刀刃割开皮肉的痛楚，死死攀住天梯旁锋利的扶手，如此一来，虽然扶手上锋利的刀片会深深割进肉里，但至少不会再被从长阶上震下，节约了不少时间。
　　如此强撑片刻，阶下众人只见君聆渊踉跄的身影越攀越上、渐行渐远，几乎已经没入云霄之中。就连澜澈也从双膝间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海之上的君聆渊，他的双拳紧握，任由指甲深深刺进手心的皮肉里。
　　又一声巨响传来，谈司雨虽然心神早已失常，却也能看出君聆渊即将登临神域。他再催浊气邪氛，凝聚浑身气力，猛地一撞结界。
　　“休想坏我好事！”他一声锐喝，无论是攻击的速度还是力量都陡然暴增，浊气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宸玄等人的力量却有竭尽之时，苦苦支撑到现在，眼看就要气空力尽了！
　　“螳臂当车，不知死活！”谈司雨阴沉怪笑，身形鬼魅一拂，忽然改变攻势，夜幕般的滚滚黑袍下骤然迸射出数十颗熊熊燃烧着的黑紫色火球，接连朝宸玄等人逼来，刹那间浊气沸腾，魔火冲天！
　　宸玄心中一紧，知晓此招避无可避，下意识长目一阖，准备硬着头皮接下着汹涌袭来的逼命杀招。
　　就在魔火将要点燃结界的瞬间，忽见一道耀目白光刺破黑暗苍穹，乌腾腾的云海如海浪般翻滚，天地间赤金色的灵光自白光撕开的豁口处弥散开来，瞬间涤荡天地间浊恶的邪氛魔气！
　　“这是清气——君聆渊成功了！”剑藏锋心中一喜，猛地抬头向通天之路尽头望去，却冷不防看见君聆渊完全失力的身躯如同一片残羽，从高耸入云的天梯之顶飘摇而坠！


第171章 不死不休
　　护着澜澈的金色结界不知何时竟变得薄弱， 刮骨的魔风猎猎作响，穿过气墙拂过澜澈脸。
　　聆渊黑色的长衣被烈风拂起，如同墨浪般翻滚， 浓重的血腥气息被风送来，丝丝缕缕窜入鼻腔。
　　通天之路绵延千里，直插天穹，聆渊踉跄的身影沿着血色长梯越行越远，就在澜澈眼前， 一点一点缓缓隐没在漆黑诡谲的阴云里。
　　鲜血顺着绵延无尽的天梯迤逦而下，在地面上无声地汇率成一滩朱红血渍。
　　“阿渊……”澜澈薄唇翕张， 他一手死死抵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胸腔深处阵阵翻涌而上的剧痛， 尽管视线已被满目泪水沁得模糊， 但他还是努力睁大了眼，视线紧紧跟随聆渊， 看着他踏着刀山血河一步一步攀上云顶之巅。
　　他本以为经历过被挚爱逼着亲手刺心取血后， 这颗心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了。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吗……
　　通天之路笔直向上，聆渊背对着所有人， 踽踽独行。没有人看得见他苍白得触目惊心的面容，因承受着剧痛而不禁发出的低沉粗喘亦被狂卷的魔风吹散， 足底和掌心一次又一次被利刃割开，刀锋反复剔骨刮肉，疼痛犹如汹涌巨浪，一阵接一阵， 永无停息。
　　黑金长袍被鲜血沁透， 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血色的刀刃长阶不仅凌虐他的肉身， 更在无声地蚕食他的功法和灵力，灵脉不知不觉间变得空虚，汩汩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来。聆渊却浑不在意，甚至没有抬袖拭去唇边的血渍。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强忍割骨刮肉的痛苦不断攀梯而上。
　　“……还差一点点……只要再上前一点点……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化消一切灾劫，为自己过往所做付出代价……才有机会……得到原谅……”
　　聆渊攀着刀梯，竭力仰头，试图越过黑沉浑浊的阴云望见此道的终点，但是目之所见始终只有插天而入的无尽长阶。
　　只差一点了。聆渊无声地咬牙，强撑着因剧痛而痉挛的身躯，继续向上登去，直到灵力、气力都完全耗空，甚至魂魄都开始因为疼痛而颤抖，仿佛身体里的根根骨骼、寸寸筋络都在叫嚣着哀嚎。
　　快了……再上前一步……
　　每踏上一阶刀梯，血肉被无情地割开，鲜血自身体里涌出，他反而觉得身体轻松、神魂清明不少，仿佛过往所造罪孽的都随着鲜血从自己身上流泄而出。
　　这样也很好。意识逐渐混沌之际，聆渊混乱地想。
　　若他终能顺着通天之路登临神域化消自己亲手造成的灾劫，是不是就意味着天道终于洗去了自己的一身血腥？
　　澜澈他，会因为自己洗掉了一身罪孽而原谅……不，甚至不需要原谅，只要能少恨自己一点、少讨厌自己一点，在往后漫长而宁静的岁月中，能稍稍忆起一些君聆渊这个人，在想起他的时候，记忆中涌现的也不全是自己当年对他所作的恶行就好……
　　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剥离掉自己这些年种种粗暴残忍的恶行，他和澜澈之间，又还剩下多少可供人回忆的愉悦记忆呢？
　　算了。聆渊深吸一口气，在无人可见之处，苦涩而无奈地勉强笑了一下。
　　你还是忘了我吧。
　　手段用尽，到了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被人厌弃，如此结局，是他罪有应得。
　　身体机械似地沿着长阶步步而上，但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终于，就在神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脚下触感忽然一变，利刃刺破血肉的锐利痛楚倏然消失，足底的触感细腻而绵软。聆渊垂头望去，只见血色长梯已远在身后，自己脚下一片松软纯白，不知何时竟已踏上了云海之顶。
　　眼前云海翻腾，无数裹携着清圣气息的烟云飘浮在身侧，气氛祥和而宁静，很是令人心安。
　　这里……就是神域吗？
　　强撑气力攀上成千上万的刀刃天梯，聆渊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却难耐浑身上下割骨刮肉的剧痛，原地摇晃略一摇晃，终于不支倒地。
　　*
　　浊气弥漫的九幽王城。澜澈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撑着结界金色的气墙，跪坐在地，双目茫然地望着隐入云霄的血色天梯。不久前聆渊虚弱难支的身形已经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
　　云顶之上，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和这里一样，遍布锋利可怕的刀刃，还是另外一副骇人可怖的景象呢？
　　澜澈胡思乱想之际，撑着结界的手心忽然一空，瞬间拉回他的神识。
　　本就因为聆渊灵力流失而不断削弱力量的赤金色的结界终于彻底消失在眼前，身体再无桎梏，澜澈却惊骇地睁大了眼，满面痛苦。
　　聆渊用血脉之力筑成的结界，力量会削弱，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在主人没有现身解除结界的情况下，结界猝然消失便意味着主人的神魂已经散去，彻底无力控制自己的力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澜澈茫然无助地伸手，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徒劳地摸索着。
　　没有，什么都没有。困锁他许久的结界彻底消失了，长久以来聆渊萦绕在他身侧的气息也消失了。它们消失得那样彻底，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澜澈怔愣地跪坐在原地，良久后才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无助地望向刀山一样耸立在前方的通天之路。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迈开步子，走火入魔般直朝那长梯奔去。
　　聆渊是从那里爬上去的，他一定就在通天之路的尽头。他这是什么意思？不顾别人的意愿，我行我素地独自承担一切？长久岁月来，还是只会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当真毫无长进！
　　谁要他做这些了？谁要他去死了？哪有这样的？
　　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凝成明珠坠下的瞬间，天地间再起轰然巨响。
　　谈司雨狂怒的攻击戛然而止，倾注浑身气力支撑护城结界的宸玄众人和王城之下惊惶不安的九幽城民听闻声响也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来。
　　随着响彻天际的轰鸣声，直插天际的通天长阶崩然倒塌。一阵“噼啪”乱响，无数染血的刀刃失去支撑，颓然倾倒。
　　一道清圣的白光刺破天穹，利箭一样穿透天地间浓黑浊恶的魔氛。紧接着，金光自天穹之上巨大的豁口处迸射而来，呼啸着将充斥着大地的浊气驱散。
　　“吼——”金光射下的一瞬，浊气就开始缓缓散去，早就不成人形、化作无形鬼气的谈司雨怒喝一声，遮天蔽日的黑暗身躯竟也随着四散的浊气满满收缩，力量随之减弱。
　　“是神域的清圣之气！”剑藏锋不禁喜上眉梢，高喊道：“君聆渊成功了！”
　　“区区清气，能耐我何？”谈司雨的力量来源被打散，实力大减，暴烈的怒吼声震天响起：“杀了你们，再吸纳你们的神魂之力为我所用也是同样！”言毕，身形瞬变，漆黑的身影顿时层层抟起，化作狂卷的飓风朝宸玄的护城大阵逼杀而来。
　　宸玄面色冷沉，长眉紧蹙，厉喝道：“凝神戒备！”
　　谈司雨穷途末路、孤注一掷的一击，宸玄心知此招力量殊为霸烈，即便自己倾注全力，又有剑藏锋墨云等人的助力，怕是也难承此击。他紧蹙长眉，瞬间改变对敌之策，在谈司雨化作魔风逼命而来、即将撞上结界的一刻，迅速收起结界，凝起周身气力，以血肉之躯强行拦下谈司雨面前，生生挡下对方毁天灭地的一击！
　　“噗——”虽已有所防备，对方力量的来源也已被清气驱散，但谈司雨终究入魔太深，尽纳心魔的力量，实力不容小觑，一击之下还是将宸玄逼得口吐朱红，身形瞬间倒地，无力再战。
　　剑藏锋急急冲上前去，却被面露狰狞的谈司雨狠狠拂开。
　　“先杀了你们，再去解决君聆渊……”谈司雨咆哮道，忽然神情一滞，视线越过宸玄落在众人身后，忽然森森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看来已经不需要了，君聆渊怕是活不长了，什么上古神魔后裔？烛龙也好，应龙也罢，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藏锋墨云等人闻言一惊，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向后望去，却见君聆渊残破不堪的身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从云海之顶飘摇而下，在即将砸落在地的瞬间，被急奔上前的澜澈接在怀中。
　　“嗡——”一声清脆剑鸣，宸玄没有分神回望，而是强行唤出神魂深处的武器，以剑撑地，扶着剑柄勉力站了起来。
　　“来！我还能再战！”他提剑在手，不慌不惧缓步上前，唇角仍有血痕，却不减通身威压。
　　谈司雨哈哈大笑，不屑道：“笑话！你拿什么与我战？”
　　话音刚落，只见宸玄不知从何处捧出一团金光灌入剑中，冷声道：“凭本王的神魂之力，是否有资格向阁下请招？”
　　魔族不死不灭，只要魂魄尚存，无论身受多重的伤，都能再度聚化成形，可若是魂魄受瞬，便再无聚化可能。
　　剑藏锋和墨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无以言表的惊诧。
　　宸玄此举，是打算与对方不死不休了。


第172章 激战
　　天摇地动， 通天之路地从底部开裂，刀刃长阶出现斑驳的裂痕，迅速向左**倒。巨响嗡鸣， 碎刃沙石铺天盖地。
　　从天穹坠下的时候，聆渊的意识已经十分朦胧了，身体疼痛难当，身上每一处伤痕豁口都仿佛是从无间鬼域里探出的鬼爪，毫不留情地把他拖入漫无边际的苦海。
　　四周一片喧嚣， 感受到鲜血一点一滴从伤口处流失带走身体温度的同时，他还听见护城结界碎裂时发出的“刺啦”巨响， 听见周围鼎沸吵嚷的人声， 听见谈司雨气急败坏的咆哮， 听见有人急切地呼唤他们的王上……
　　神域的清圣气息已经荡尽谈司雨的力量来源， 接下来的一切都仰赖君宸玄的了。所有人的视线和希望都齐聚君宸玄身上。聆渊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澜澈，此刻你也和所有人一样， 在看着他吧。
　　本该如此。聆渊眼睫轻颤， 无声地叹息。他是力挽狂澜的救世英雄，我是引发灾劫的灭世祸首， 我怎配留得住你的目光？
　　这样最好不过，待你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已为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永坠永夜，你便可以再无任何挂碍，与他长留光明……
　　聆渊的身体无力垂落， 身形在虚空中簌簌下坠， 就在朦胧的意识即将彻底弥散之际， 虚软无力的身体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砸落在地的痛楚， 而是稳稳落去澜澈温软熟悉的怀抱中。
　　他浑身上下都是被刀山剑雨割开的豁口，鲜血把一身黑衣都浸透了，朱红色的血渍在黑沉的衣袍上看不开异样，直到澜澈一伸手把他接在怀中，染血的衣袍蹭上鲛绡，血渍才在皎白的衣料上洇开，把澜澈的衣襟染上一片血色。
　　聆渊重伤的身躯完全使没有了气力，就像一个意识全无的醉汉瘫软在澜澈怀中，犹如一块沉重的巨石，拖着澜澈缓缓跪坐在地。
　　聆渊的眼皮其实已经沉重得完全睁不开了，但在意识到怀抱着自己的人是澜澈后，他还是重重一咬舌尖，强迫自己睁开眼来。
　　“澈……咳咳——”他的手轻颤着抬起，似乎想去触碰澜澈的脸，可刚抬起手，胸腔深处便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血气，不可抑制地急促咳喘起来。
　　喉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息，即便竭力忍耐，还是有不少血沫从唇角沁出。有那么一瞬间，聆渊觉得很挫败，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澜澈说，可是临到头来，他却虚弱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力说出，连抬手摸一下心爱之人的脸都再也做不到了……
　　可就在满心绝望苦楚之际，无力垂下的手忽然被人握袖，像上拉起。鲜血淋漓的手心乍然触碰上细腻柔软的皮肤，触感略有些湿冷，还残留在脸颊上的咸湿泪水浸透掌心狰狞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
　　聆渊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眸中满是欢喜又不可思议的复杂神色。
　　澜澈握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脸颊旁边，双目微阖，在他掌心里轻蹭，从伤口中汩汩流出的鲜血沾染到白玉无瑕的面容上，留下一片殷红血渍，大滴大滴的泪水接连不断从澜澈眼角滑落，经由脸颊上的血痕，凝成绯红的鲛珠掉落在地。
　　“会……咳咳……会把你……弄脏的……”不顾手心的剧痛，聆渊竭力屈起五指避开澜澈新雪一样的肌肤，不忍让污浊的血痕蹭到对方脸上。
　　可澜澈根本不理会他，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很轻地哽咽了一声，“疼……”
　　聆渊的意识越发涣散，心神难以集中，乍听澜澈的话，还以为他在问自己疼不疼，于是勉强笑了一下，安慰道：“没有很疼……只是看着可怕……别怕……”
　　澜澈闭着眼摇头，一言不发。
　　你不疼，我疼啊。他想。
　　为什么明明卸下所有防备穿过剑海踏上刀山、被片片锋刃割开血肉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是聆渊，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钳住，每呼吸一下胸口处便跟着急促地筋挛，让人痛苦难当呢？
　　“我好恨你啊……”仿佛过了数百年，澜澈才从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就着把侧脸埋在聆渊面目全非的掌心里的姿势，阖目轻叹。
　　“我知道……咳咳……”聆渊难过极了，他本就不奢求澜澈可以原谅自己，可当自己从天顶坠下，被澜澈搂进怀中的一刹，他的心底还是有过那么一瞬的期待和狂喜。
　　在经过这么多事情后、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君宸玄身上时，他还愿意走上前来抱着自己、他还愿意与自己说话……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是不是意味着在做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后，澜澈他终于开始原谅我了……
　　谁知根本不是如此，当他认为自己已经竭尽所能赎罪之后，澜澈开口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竟还是“我恨你啊……”
　　聆渊喉头一滞，想要强打精神说些什么，可还未等他张口，就听澜澈哽咽着重复道：“君聆渊……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你……”
　　“我知道……不要再说了……”聆渊无奈又酸涩地苦笑一声，胸腔深处泛起的血气直冲喉头，惹得他咳喘连连，接下来的话再也无力说出口。
　　别再说了。往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再不会惹你厌烦了……
　　“我讨厌你……分明说着喜欢我，却一次又一次让我伤心？”澜澈秀丽的眉峰深深拧紧，揽着聆渊肩膀的手悄无声息地召出骨刃，声音一点一点变得轻缓，仿佛一拂即散的微风从耳边掠过：“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忍见你受伤难过……”
　　话音刚落，就见他持刀的手略微一扬，刀尖朝着自己心口急掠而去！
　　他的速度飞快又毫不犹豫，可是聆渊的双眼一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在他举刀的瞬间就意识到了澜澈的意图，终于在骨刃刀尖堪堪就要刺进对方心口的电光火石间伸手紧握住刀刃，强行阻止澜澈刺心取血的举动。
　　“别……咳咳……别这样。”聆渊哑声道：“天道造成的伤害……你的血……也治不了……”
　　澜澈的手腕在聆渊的桎梏中挣扎扭动，可对方仿佛倾注了浑身气力，澜澈挣扎许久竟是徒劳无功，半点也挣不出。末了，只得松开五指，任由骨刃“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带着哭腔喊着：“你伤得太重……会死的！”
　　“不会的，我——”聆渊沙哑着嗓子，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天地间猝然响起的熟悉的声音打断。
　　君宸玄被灵力加持过的声音响彻天地，端肃温雅，响彻天地。
　　“本王的神魂之力不知是否有资格向阁下请招？”
　　天地间陡然变得寂静，聆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澜澈脸色一变，满目惊骇，向君宸玄所在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见天幕之下的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君宸玄独自一人，手捧金色的灵光，孤身立于谈司雨诡谲庞大的身影之前。夜风吹得他厚重的王袍猎猎作响，通天之路坍塌时卷起的烟尘擦着他温润的容颜拂散而去。虽是邀战，但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如往常那样温润平和，一身风姿神秀，不减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谈司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笑，高声问道：“祭出神魂之力，王上这是打算与我不死不休了？”
　　宸玄迎着浊气魔氛向前一步，镇定道：“不错。”
　　“哈哈哈哈，不愧是一城之主，有胆识！”谈司雨阴沉一笑，再无半句废言，当即卷起四周浊气朝宸玄袭涌而来。
　　澜澈脸色一变，身形微动，还来不及有所动作，腕间忽然一紧，回过头来看脸聆渊忽而伸手，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不会死的。”聆渊漆黑的双眸里仿佛含着澜澈从未见过的笑意，他强聚气力撑起了身子，长臂一伸，勾着澜澈的脖子让他俯下头来，紧接着，趁对方还未回过头来，贴着他的唇重重吻了上去。
　　“至少……在我偿还清过往所犯下的错之前……不会死的……”
　　那是一个短暂却别有用心的吻，因为澜澈还没来得及从这个猝不及防的亲吻中回过神来，就见聆渊一边吻着他，一边效仿宸玄的模样，屏息凝神，把自己的整幅神魂从身体深处剥离出来，化作一团赤金的灵光捧在手心。
　　“哥，我来助你。”聆渊断然高喝响彻天地，紧接着，只见他抬手一拂，掌心灵光脱手而出，汇入宸玄手中的金光。
　　只见宸玄手中金色光团瞬间暴增，体积比原先舒展许多，光芒亦变得更加光亮璀璨。
　　“我……如果还清了，你还愿意……与我……”
　　澜澈怀中的聆渊断断续续开口，可话还来不及说完，就因失去了一直以来勉力支撑着残躯的神魂之力，终于彻底失力，瘫软下来，再无任何意识。
　　“……”澜澈温柔地抚上他垂软的手，五指从对方指缝间穿过，轻声道了句：
　　“好。”
　　可是这个字来得太晚，聆渊的神魂已彻底汇入宸玄的力量中，什么也都来不及听见了。


第173章 代价
　　夜风乍起， 苍穹染血。君宸玄利剑在手，与谈司雨对峙而立。
　　“竟然祭出了魔族力量的本源？没想到一向沉稳的九幽王也有如此孤注一掷的举动。”谈司雨身周燃烧着炽热逼人的黑紫色魔火，裹携着凛冽的杀意一步一步朝宸玄靠近， 却在即将靠近他的时候，身形化作厉光，毫无预兆地暴掠而至！
　　宸玄陡然蹙眉，迅速旋身一转，险险躲开他的狠厉杀招。
　　一旁观战的剑藏锋怒上眉山， 愤然怒呵道：“要战便光明正大地战，趁人不备偷袭算什么！”
　　“我何时同意要与他光明正大一战了？”谈司雨莞尔笑道：“生死之间的豁命之战， 当然要不择手段。”
　　剑藏锋气结， 倒提长剑就要冲上前来， 却被宸玄抬手拦下。
　　“既然如此， 那就请阁下赐教了。”聆渊颔首略施一礼，随后双手同时开始动作， 一手捧起神魂之力凝成的金色光团， 就要往武器中灌入，另一手撑起一道坚固的结界把自己和谈司雨牢牢笼在其中， 一来防止对方逃窜，二来阻拦旁人闯入二人的战局。
　　谁知**的结界之壁虽然能把意欲前来参战的剑藏锋阻挡在外， 却拦不住聆渊倾注全力掷来的魂魄之力。
　　电光火石间，宸玄只见眼角余光所见之处骤然一亮，还没等他回过身去找寻亮光的来源，就见一道赤金色的灵光自聆渊手心飞驰而来， 穿过他的结界汇入自己掌心。手中纯澈的金光瞬间染上几分赤色， 与此同时， 本来只有巴掌大小的灵力光团瞬间膨胀至原先的两倍， 力量更盛。
　　震诧惊讶之余，聆渊虚弱却坚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哥，我来助你！”
　　宸玄不可思议地垂首，果然看见赤金色的灵光中隐隐包裹着聆渊的魂魄，赤金色的灵丝包裹着自己金光的灵丝，血脉同流的二道神魂之力很快融合到了一起，手中的灵力光团光彩更甚从前。
　　虽然对抗谈司雨的力量骤增，可聆渊却在释放神魂之力后不久，骤然失力，头颅一歪昏死过去。
　　澜澈此时的脸色却殊为平静，只是抱着完全失去气力的聆渊怔愣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容色噌然一肃，竟也仿照宸玄聆渊二人，强行把魂魄的力量从自己体内剥离出来，随后抬手一拂，任由它追随着聆渊的魂魄，向宸玄手中的灵光汇去。
　　“胡闹！”宸玄长眉紧蹙，忍不住沉声呵斥，可是为时已晚，澜澈的魂魄飘飘荡荡，很快就融入他手中的灵光。
　　剥离魂魄极耗气力，聆渊被天道所伤，残破的身躯千疮百孔，刚把力量剥离出来，就体力难支，昏死过去。澜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剥离出魂魄后，猝不及防地瘫坐在地，强撑着越发朦胧的意识望向前方独自对敌的君宸玄。
　　人这一生，或许终究是要辜负一些人了。他想。
　　与此同时，有了二人的魂魄之力加持，宸玄手中灵光大盛，他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双手迅速交叠在一起，清斥一声，把凝聚着三人魂魄力量的金色光团往剑下用力一贯！
　　眨眼间，耀眼的金光包裹着剑身悬空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道巨大而锐利的锋刃，朝逼杀而来的谈司雨劈去。
　　以混杂着应龙烛龙霸烈魂魄之力的灵光为刃，加之上古身裔鲛族血脉中的清气破开谈司雨的浊气屏障，金色的锋刃寒芒闪烁，似乎裹挟着能将世间万物都绞得粉碎的骇然力量，直逼谈司雨。
　　澜澈勉力睁大眼，映入视线的最后一幕是君宸玄手握长剑高高跃起，金光闪动，剑锋横空而出，毫不容情地深深没入谈司雨的胸口。气势咄咄逼人的谈司雨避无可避，身体受到重击，混沌一片的巨大黑影心口位置上顿时惊现一道长长的豁口……
　　“轰隆——”天地间骤然响起巨大的嗡鸣，金色的灵光和黑紫色的魔火交映迸射，从天而降的鲜红血滴犹如疾风骤雨，遍洒大地。
　　灵力接连碰撞，整个大地都为之剧烈颤抖，无数乱石被魔风卷起，拂荡在半空中，下一刻又如急雨般坠下，狠狠砸落在地。
　　剥离魂魄之力消耗了澜澈所剩不多的气力，在破天利刃劈砍在谈司雨诡谲鬼影身上时，他终于气空力尽，意识逐渐模糊，最终软下身躯倒落在聆渊身上，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意识朦胧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腰，狠拽着他在虚空中急急坠下，呼啸的魔风掠过头顶，在他耳边不住地嘶吼，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喧嚣才缓缓散去，四周终于变得宁静而令人心安。
　　他似乎在这片祥和的虚空中睡了很久，期间脑海中一片平静，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从他的脑识中温柔地抹去，仿佛只要身在此地，他就再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感到痛苦和不安。
　　直到一道熟悉的、略带一点微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缓柔和，却又无端有些飘渺遥远，若即若离。
　　是聆渊？
　　他终于从浑浑噩噩中苏醒过来，颤抖着眼睫睁开双眼，果然看见聆渊深邃俊美的脸上略带笑意，正垂着头看他。
　　澜澈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下意识朝周围看去，只见此地烟云缭绕，清气逼人，璀璨的天光若有实体，虚浮在四周，整个空间犹如仙境般平静祥和。
　　“我们……这是在哪里？”此地太过明亮，他不由得伸手挡在眼前，避开灼目不可逼视的天光，同时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轻盈如燕，剥离魂魄带来的痛苦此刻竟一分一毫也感受不到了。再看眼前的聆渊，长身玉立，面容虽然苍白，身上却完好无损，再也不见半寸伤痕。
　　澜澈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茫然问道：“聆渊，我们这是死了吗？”
　　聆渊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朝他笑了笑，四周璀璨的天光衬着他俊美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什么竟让澜澈产生一种对方随时都会从自己眼前消失的异样预感。
　　他有些慌了，不禁上前一步，却被对方轻轻抬手拦下。
　　“给。”宸玄捉起他的手，温柔而专注地打开他的掌心，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上面，平静却难掩遗憾地叹息一声，轻声道：“我要走了。”
　　澜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然地睁着眼，下意识道：“走去哪里？我与你一起去吧……”
　　“有求于天道，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聆渊略一摇头，憾然一笑，躲开澜澈探来的手，转身向云海深处缓步走去。
　　澜澈怔愣一瞬，终于意识到不对来，再想伸手去拉他，可终是在指尖触上他墨雪一样袖袍的瞬间，神魂一颤，意识陡然清明，从一片混沌朦胧的意识之境中苏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干了一天活，回家太困了就先睡了一觉，来晚了抱歉！


第174章 魂消魄散
　　身边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澜澈勉强睁开眼睛，熟悉的痛觉又回来了，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接了起来。
　　四周拂荡着绘满云浪纹的层层床幔，空气中所有似无的清香毫无防备地钻入鼻腔，是他熟悉的霜雪般的香气。
　　他又回到了九幽城的云浪天殊。
　　澜澈慢慢回神，模糊的视线也随之清晰起来，视线在四周略微一扫， 最终落在床幔外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道身形匀称清俊的身影，看起来很是年轻温润的模样。
　　身上的疼痛让澜澈难以集中心神分辨那人的身份， 可那人仿佛察觉到他醒来， 身形微动， 探过身来， 伸手把层层叠叠拂荡的床幔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张清俊明朗、眉目温柔的脸。
　　澜澈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轻声道：“墨云君， 是你救了我吗。”因为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沙哑， 听上去带着这比往常还要虚弱冷清的意味。
　　墨云不置可否地一摇头，越过他拿起床头的流霞泉水， 用汤匙盛了喂到他嘴边，“你身上的伤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大碍，魂魄也已归位， 只是灵脉受损严重， 需得安心调养一段时日再慢慢想办法。”
　　澜澈长睫轻颤， 低垂的眼眸下看不清是什么神色。他看着墨云手中的泉水眨了眨眼， 问：“流霞泉水未有半分浊气的痕迹，想必是因为谈司雨已被宸玄解决了吧。”
　　“上古神魔后裔的魂魄之力不容小觑，有了你们三人……”说到这里，墨云忽然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有些尴尬地重复：“有了你们的力量相助，九幽王很快力量就逆转局势，几招便将谈司雨斩在剑下。”
　　“宸玄果然还是那么厉害。”澜澈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半晌，才问：“他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这算是一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墨云忽然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更加温和：“你放心，心魔的力量虽然强，但九幽王修为深厚，又有众人相助。与谈司雨一战，过程虽然凶险，最终却还是将他斩杀。天地间残留浊气也随之而散，遭到谈司雨吞噬的无辜魂魄，除了早先已与他融合太深的，实在无法相救，其他大部分生魂已随着他的**消散脱出桎梏，回返他们自己的身体。目前城中并无乱象，九幽王正在处理善后，待他时了，稍后就来看你。”
　　他虽将战况寥寥数语带过，但看车清楚，当时的情形必定不会真如他所言的那样轻松。
　　“还不算太坏。”他认真地听墨云说完，略一沉默，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聆渊……他怎么样了。”
　　墨云的声音忽然顿住，静了片刻才无奈地一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澜澈歪头看他，满目犹疑。
　　墨云的声音轻而小心翼翼，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千百遍的斟酌：“谈司雨伏诛后，四散的浊气乱窜，魔雨大地剧震，地动山摇乱石崩塌。九幽王在碎石堆里找到了你，但也只找到了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墨云此言一出，澜澈心头还是狠狠颤抖了一下。
　　魔族是没有死亡一说的，若是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会化为尘土散去，但是只要魂魄还在，一段时间后又会再次聚化成形回返人间。
　　聆渊攀爬通天之道，身受重创，后来又亲手把自己的魂魄剥离出去对抗谈司雨，想来是消耗极大，在地动山摇乱石崩塌之时，难以支撑，化为尘埃消散了。
　　所以，聆渊的身体现在是已经不在了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口瞬间揪紧，忽如其来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眼前一片漆黑。澜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关系的，魔族不死不灭，只要神魂还在，他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对，只要他的魂魄还在……
　　澜澈蓦然抬眸，有些急切地看向墨云，迭声问道：“那他的魂魄呢？他的魂魄在哪里？”只要守着他的魂魄，总有一天能等到聆渊再次聚化成形。
　　墨云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望着澜澈的目光里带着怜悯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理解。
　　“你果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墨云叹息一声，轻道：“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所在的乱石堆附近只了你以外空无一人。君聆渊的肉身也好，魂魄也好，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他望着澜澈一寸一寸缓缓抬起的眼眸，残忍又怜惜地补充道：“这世上，再感觉不到君聆渊存在的迹象。”
　　澜澈懵然无措地看着他，双唇微张，过了许久才犹豫着问他：
　　“你是说，他已经彻底消失了？”
　　魔族不入轮回，**消散仍有重新聚化的一条，可若是魂魄散去便意味着彻底的消亡，再无重临人世的一天。
　　澜澈神情骤变，满目不可置信之色。
　　“不是说对付谈司雨时有惊无险吗？我和宸玄都献出了魂魄，如今不也好好的回来了，怎么他的魂魄就回不来了？”
　　墨云无可奈何地一摇头：“我亦不知。或许他在通天之路的尽头另有遭遇而导致他魂消魄散也未可知。”
　　“这不可能！”澜澈双手紧握成拳，艰难地吐出四个字，仿佛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一柄利刃刺破心口的皮肉穿心而过，牵引出巨大的痛楚。
　　“不可能的，他那么强大……”澜澈沙哑着嗓子，如同在质问那不知所踪之人，“怎么可能这样就消失了？”
　　泪水从眼稍簌簌落下，砸再手背上，凝成鲛珠前外手上留下一小片水痕，五指狠狠攥紧，指尖刺破手心细嫩的皮肉狠狠扎进血肉之中，与此同时，指腹猝不及防触碰到一粒冰凉的小东西。
　　澜澈略一怔愣，下意识摊开掌心，露出一直紧握在手心的东西。
　　那是一粒翠色的小珠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光泽，乍看上去不太起眼，远不如他自己的鲛珠来的，光华璀璨。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紧握着双拳。”墨云说着探过身来，就着澜澈的手观察那颗翠绿色的小珠子，问：“这是什么？”
　　澜澈眉心一蹙，摇了摇头，脑海中却逐渐浮现出在那一片纯白迷离的未知境地里，聆渊把他从云海深处唤醒，亲手把这个东西塞进自己手中，随即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任他如何追也追不上。
　　原来那并非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澜澈捧着翠珠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拇指般大小的珠子在他掌心里滑动了一下，珠身滚落到方才他泪珠坠下时触碰到的那一片皮肤，沾染到一丝水痕。
　　就在翠珠染泪的一瞬，珠身忽然光芒大盛，翠绿色的灵光从珠子里迸射出来，投射到宫殿的穹顶之上。下一刻，聆渊低沉好听、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随着灵光的出现，猝然响起。


第175章 遗言（一）
　　灼灼灵光自翠珠内迸射而出， 化作一行行文字显现，落在云浪天殊的穹顶上，整间寝殿瞬间亮如白昼。与此同时， 聆渊的声音也在宫殿中响了起来，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轻缓，清亮入耳，尾音略微上扬， 犹如重回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
　　“澜澈，你现在必定在想手中之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大概会认为这只是我用来向你传音的小玩意儿， 或许以你对我的厌恶程度， 此刻定然已经皱着眉头想要甩开它了吧……”说到这里， 聆渊的声音略一停顿， 仿佛在澜澈看不见的地方轻而无奈地笑了笑。
　　只听他的声音继续道：“……先别急着丢开他，我在生死之间交托给你的东西， 怎可能会只用来记录我的声音？至于它到底有何用处， 请允许我暂时保留这个问题的答案，待最后你听完所有我想对你说的话后， 你自然就会知晓……对不起啊，只能用这种方法强迫你听我说话， 但你放心，我不会说很多的……”
　　澜澈脸色苍白，下意识起身在穹顶下缓缓出现的文字下站定，喃喃道：“生死之间……你我之前身处之地竟是生死之间吗？那你现在又在哪里呢？”
　　或许因为气力消耗极大， 又或许因为心神动荡难安， 他猝然站起的身体摇摇欲坠， 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瘦削虚弱。墨云看着揪心， 忍不住解下外袍，上前一步披在他肩上。
　　聆渊的声音仍在宫殿中回荡：“澈儿，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说过话了呢？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也能像宸玄那样成熟强大，温和又包容，你是不是会多喜欢我一点？”
　　澜澈眼睫一扑，像是想要掩去眸底的隐隐泪光，呢喃道：“可是你就是你啊，不是其他任何人，也不必模仿其他人……”
　　我明明已经很喜欢你了，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握、总是要与旁人比较呢？
　　“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些，但我仍是固执地想再与你说话……即便这是一段被你厌恶、恐惧的感情，但它却让格外珍惜，格外留恋。我想，它应该有一个结局……”
　　“你一定不知道吧，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早在你我认识之前、早在你主动来与我说话前，我就已已经偷偷躲在一旁仰望你了。那个时候的你就已经很好看了，昳丽聪慧、一举一动都美丽极了，让人欣羡向往。我说不清当时对你怀着的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欣赏、羡慕、好奇？亦或是这些都有。
　　那个时候，我没有朋友，父母兄弟亦对我视而不见，很多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个人。但其实独自一人也有好处，那就是我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胡思乱想。
　　我常常在脑中幻想着与你说话、与你并肩而行的情景，而后往往又会觉得自己滑稽又可笑。我我虽然同在九幽城，可你独立云端之上不染纤尘，而我永远藏身在黑暗的尘泥之中，我怎配与你谈笑？怎配与你携手而行？”
　　聆渊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响在耳边，仿佛说话之人此刻就站在身边。有如金玉相击般的清亮嗓音牵引出往昔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溯。刹那间，澜澈被他的声音带入过往的回忆中，鬼使神差般地忆起许多陈年旧事。
　　已经是数百年前，他依稀记得，那时他刚被宸玄领入九幽城。彼时，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身世的桎梏和后来从天而降般的血海深仇，也没有任何烦恼和不满足，仰仗着宸玄的庇护，他活得单纯而逍遥。
　　那个时候的君聆渊看起来和他年岁相差无几，但却像是从来都没有受到妥帖的照顾，身形瘦削而佝偻，虽被人称作皇子，却常常隐没在幽暗无光的角落，旁人略一靠近，他便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一样，仓惶又惊惧地远远逃开。他见了，心中既不忍又有不禁生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好奇，慢慢地便不由自主开始主动留意起这个可怜又怕生的小小少年。
　　“如此又过了许久……”聆渊的声音仍在殿中缓缓鸣响：“直到有一天，我被城中大魔之子堵在小巷中百般羞辱，最后他们甚至剥下我的衣服，取笑我与常人不同的肩骨……”
　　澜澈神情一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记得这事的，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与聆渊说话交流。
　　应龙一脉背生双翼，本就与寻常魔族不同，肩胛骨略微凸起，显得肩背比旁人更加宽厚，但是当年聆渊因为生母的原因不得九幽王重视，从小到大饱受欺凌，单薄而瘦削的身形唯有肩骨尤为厚实突出，倒是显得整副身躯头重脚轻，十分不协调。
　　澜澈隐约记得那是一个雨夜，身形瘦削的少年被几个高大的魔族堵在阴冷的小巷中。
　　半大不大的少年最是跳脱顽皮，那些小小年纪就生得高大俊伟的魔族少年用山岳一样的身躯围成一个圈，把瘦小可怜的聆渊紧紧围在中间调笑取乐。
　　“三皇子殿下，怎么一个人走在阴沟里？您的随从们呢？”
　　“大哥你又糊涂了，三殿下哪有随从？三殿下清高得很，向来独来独往，不屑与任何人靠近。”
　　“这如何使得？殿下万金之躯，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如果殿下不嫌弃，今日就让你我兄弟几人充当殿下的随从，护送殿下回宫？”
　　几个高大粗勇的魔族少年分明口称殿下，脸上却带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嬉笑着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缓缓迫近圈中脸色阴沉的瘦弱少年。
　　聆渊神色如常，不为所动，“握不需要，麻烦借过。”
　　“怎么能不需要呢？”为首的少年不怀好意地大笑道：“殿下身子金贵，如此炎热的天气还包裹得严严实实，定是吹不得风……再说了，殿下如今连烛龙一脉最基础的法术都没能学会，若无人护送，路上遇到不长眼的宵小，被人欺负了去，可就不好了。”
　　聆渊冷冷一扬头，淡漠道：“我说了，不需要。”
　　说着，脚下一动，竟是不管不顾就要越过几人的包围强行闯出。
　　那几个魔族少年本就是为捉弄他而来，岂能任由他轻易脱身？只见为首的少年冷笑一声，朝周围的跟班使了个眼神，众少年收到信号，顿时蜂拥而上，纷纷出手制住聆渊，其中更有不知死活之人一把揪住聆渊的衣袍，“刺啦”一声将其撕裂。
　　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破碎的衣袍残片四散落下，露出聆渊长久以来被厚重衣裳包裹着的身躯。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连隐在暗处的澜澈都不由一怔。阴暗湿冷的雨巷一时只闻众人的呼吸声个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片刻后，只听那为首的魔族少年忽然大笑一声，随他而来的其他人紧跟着他纷纷爆笑出声。
　　魔族少年上前一步，不顾聆渊的剧烈挣扎，强行摁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露出他被层层叠叠厚重的白布缠绕包裹着、却难掩诡异突起的后背。
　　“早就听闻三皇子殿下的身体生得异于常人。我就觉得奇怪，平时看着也没什么，原是殿下用这些劳什子遮掩起来了……”
　　“放肆！”聆渊脸面朝地，被对方按着肩膀贴在地上，被迫着露出异于常人的后背，姿势羞辱至极，不免变了脸色。
　　谁知这一声怒斥却换来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嗤笑。
　　那为首的魔族少年和小弟们狂笑许久后才好整以暇地俯身下来，贴近聆渊耳边，不怀好意道：“我等忝长年岁，还不曾见过身躯有异的烛龙王族，不如三皇子殿下今日行行好，让我等开个眼，见识见识？”
　　聆渊的气力根本不敌对方，被死死按在地上，剧烈的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待他听闻魔族少年口出戏谑恶言时，先是一愣，随即变了脸色，竭力回过头来，双目圆睁，怒上眉山，恨声道：“你敢动我试试？我必定沙坑！”
　　“哈哈哈哈哈哈，有何不敢？以三皇子殿下的能为，要杀我们，恐怕很难啊。”面目可憎的魔族少年放声大笑，随即探出手来，触上聆渊背上的白布，作势就要伸手强行揭下。
　　澜澈再也看不下去了，化光而出，拦在二人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了！明天正式开始放假了，会准点更新并变得粗长起来！


第176章 遗言（二）
　　“……你从天而降， 身形流转间就把那些大魔打趴，衣襟翻飞， 墨发飘舞， 恍若天人。如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风姿出尘，好看极了……”回荡在宫殿里的声音本是落寞伤怀，说到这里的时候尾音却略微扬起，清亮动人， 仿佛忆起令人流连不止的过往。
　　聆渊的声音继续说道：“可是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看你。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小心翼翼在心底幻想了那么多次与你的正式相遇，竟是如此狼狈， 我甚至恨不得自己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可是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澜澈喃喃道， 回溯的记忆涌了上来， 仿佛一瞬间他又来到了百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巷。
　　片刻前还气势汹汹的粗壮大魔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粗勇高大的魔族少年，在看到眼前之人的面容时， 脸上的怒容缓缓凝结了， 眼眸陡然睁大，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 断断续续道：“澜……澜澈殿下？”
　　自己当时怎么处置了那些面容可憎的魔族来着？澜澈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去寻聆渊时，伶仃瘦削的少年已从地面上爬起， 双手扯着早被魔族少年撕得稀烂的衣衫布条，艰难地往自己身上裹去，仿佛试图遮掩他与常人不同的肩骨，雨水簌簌落下， 打在他苍白得触目惊心的面容上， 让人心生不忍。
　　澜澈上前两步， 抓住聆渊手忙脚乱缠在身上的破烂布条， 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对方猛地抓住手腕制止了。
　　“别……”聆渊脸色惨白，全身颤抖地抓着他的手小声哀求，眼中甚至隐隐闪动着泪光。
　　澜澈安抚地笑了笑：“别怕，我就看看你受伤了没有，不会伤害你的。”
　　聆渊拼命摇头：“不，你别看……别看我……”
　　澜澈歪着头犹疑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定定望着他温言道：“你别在意他们的话，我觉得你很好看呀，至少比他们看着顺眼。”
　　聆渊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来盯着澜澈看了时许，声音轻弱得几不可闻：“真的吗？你……不觉得我奇怪？”
　　“当然是真的。”说话间，澜澈趁他没注意，伸手轻轻揭开他背上的布条，露出微微凸起的肩骨和拉扯推搡间被地面摩破的点点血痕。
　　澜澈抬起手，清澈的灵光在掌心汇聚，转眼间一个疗愈术法就在他手中成形，落在对方的后背上，术法的灵光掠过之处，斑斑血痕消隐无踪，伤口愈合，皮肤光洁如新。
　　“这样就好了。”澜澈微微一笑，随即又略带疑惑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想与你说话来着，可是你总不理我，譬如现在，你看起来也不愿意搭理我。”
　　澜澈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眼露恍然，悟道：“哎呀，莫不是你讨厌我，不想与我说话？”
　　聆渊一急，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澜澈弯下腰来，迫近地上的聆渊，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没有……”聆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小声道：“我没有讨厌你。”
　　“既然没不讨厌我，为什么不愿与我说话？不敢看我？”澜澈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恍然大悟，“难道说你害羞了？。”
　　聆渊苍白的脸色“噌”地一下泛了红，额顶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我哪有……”
　　澜澈笑嘻嘻：“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你喜欢我，怕被我看见不好的一面，这才不敢看我？”
　　聆渊红着脸躲避他的视线，半晌才艰难道：“我不是……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这个人，看着挺好看，怎么这样经不起开玩笑？”澜澈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顺手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我与你说笑罢了，怎么动不动就脸红，多说几句就着急了呢？”
　　聆渊长眸半垂，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你在与我说笑吗？”
　　“嗯。”澜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施展术法为二人挡下连绵不绝的落雨，随意道：“难不成你真的喜欢我吗？”
　　聆渊静默不语，眸底须臾闪现的亮光顷刻间消失不见。
　　“不过你很有意思，我倒是有些喜欢你了。”澜澈在雨幕中望着他，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透明的结界屏障上，映射出些微亮光，衬得他本就眣丽明艳的面容更加绮艳好看。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
　　“这句话可不是外开玩笑。”
　　聆渊不禁一怔，侧过头茫然地看他，不可置信道：“真的吗……可是为什么？”
　　“嗯嗯。”澜澈点点头，语气比先前平静许多，看向聆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挚诚恳，“我也说不太清，大概是觉得你我像一样的人吧。”
　　聆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略一侧首，掩去脸上绯色的红晕。
　　“阿渊。”澜澈忽然亲昵地唤他的名字，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他，眼眸亮如繁星，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以后我陪着你，你再不用怕任何人了。”他说。
　　聆渊像被九天落雷砸中天灵盖，一时间难以出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别扭道：“我也没怕过什么人。”
　　“这么厉害啊。”澜澈笑了笑，“那我换一种说法，以后你陪着我好不好？”
　　聆渊不置可否，轻声道：“你身边已经有许多朋友了，哪里用得着我陪？”
　　澜澈不假思索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不一样的。与他们相比，我觉得你最讨人喜欢。
　　喜欢。
　　聆渊不禁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一颗心仿佛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砰砰”作响。
　　他震诧又惊讶，欢喜又不安，甚至连澜澈接下来的话都没有听清：
　　“我也喜欢宸玄哥哥，喜欢剑藏锋……我觉得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聆渊仿佛瞬间就被那“喜欢”二字夺走去了心神，痴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郑重道：“以后我陪着你……只要你别忘了今日所说，待我始终如一。”
　　“放心吧，我的记忆和人品一样好，会一直对你好的。”澜澈的眼神清亮，专注而认真地望向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感觉自己身陷温柔缱绻的银河星海之中。
　　……
　　聆渊的声音继续响彻宫殿：“彼时，你我年岁尚小，你天真纯澈，所言即所想，而我自顾自地认为你所说的喜欢便是我想的那样，以至于后来……才会那样愤怒，越发偏执固执，对你做了许多不可原谅之事，是我错了。”
　　记忆随着聆渊难得温和平静的声音一一回溯，许多本以为已经遗忘的年少旧事再度翻涌上心，澜澈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并没有将这些记忆遗忘，而是将他们深深埋藏在心底，轻易不让自己想起。
　　原来自己当年，曾经那样认真而郑重地对聆渊许下过承诺，会一直一直对他好吗？
　　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因聆渊的种种暴行而痛苦委屈，可是到头来，先被仇恨蒙蔽双眼、毁坏当年的承诺，用利剑狠狠刺伤对方的人，竟是他自己……
　　“如我所说，我欠你多少，你又欠我多少，其实早就已经算不清了。”聆渊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低落，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但若论受到的伤害，你远远在我之上，我理应偿还你。”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叹息声中混杂着深深的不舍和留恋。
　　“通天之路直抵神域，不仅可以引神域清灵之气下界，亦可向神明祈愿。”聆渊怅然道：“当年我暴虐又幼稚的行为让你吃了许多苦头，更让我们的孩子差一点死于非命、直到现在连一个完整的身体也没有，我很抱歉。”
　　澜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紧握着翠玉珠的五指逐渐收紧，指尖再一次狠狠刺破掌心的血肉。
　　“……你翻遍医典也查不到炼化荀草的办法，那是因为此物乃是神域仙草，魔族域自然没有记载。我爬上通天之路后，向天道祈求到了炼化此物的方法。”他笑了笑，状似漫不经心道：“倒也没有太复杂的过程，只不过需要采撷者以自身魂魄亲自炼化罢了。”
　　“我想你一定对我厌烦至极，无论我用什么偿还你，都只会让你觉得厌恶。所幸，我们还有一个孩子。”聆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遥远得几乎难以听清，“我用魂魄将它炼化，你将此物用在咱们的龙崽身上，这样一来，他就能再筑肉身，重新回到你身边了。
　　“而我……也算做了一件不那么令你讨厌的事，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你和咱们的孩子想起我君聆渊的时候，忆起的也不总是我对你们的不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澜澈几乎站立不住，被墨云揽着双肩才勉强没有摔作在地。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这一次我真的要放手让你自由了。”聆渊苦涩地笑了笑，声音被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细碎，“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一番话，怕你觉得厌烦，又不甘心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走，于是我在珠子上下了个小法术，只有当你的泪水落下，触碰到珠身上时，这个记录声音的法术才会生效。我想，既然你还愿意为我落泪，或许也会耐着性子听完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吧……”
　　聆渊说完，宫殿中的灵光逐渐黯淡，穹顶上显现出的文字也渐渐消失不见。
　　“君聆渊。”澜澈死死攥紧翠玉珠，指甲深深掐紧血肉里，滴滴鲜血自掌心的伤口处汩汩流出。
　　“你以为这么做就算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吗？”
　　“不可能的。”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澜澈：写小作文就想追回我？你做梦吧


第177章 君子风
　　“扣扣——”
　　云浪天殊殿外， 宸玄轻敲了几下房门。数息后，澜澈辨不出悲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怎么不记得你从前进我的屋子还需要敲门？”
　　宸玄幽深的眸光微闪，推门而入。
　　云浪天殊殿宽敞雅致， 因为主人的回归，空气中重新弥散出熟悉又清冷的霜雪清香。此时已是黄昏，殿中不燃烛火，却有一地璀璨明珠，将整间宫殿映照得亮如白昼。澜澈独自坐在殿中， 眉眼低敛，像是在看着手心里的东西陷入沉思， 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侧颜被珠光一衬， 更胜月色下的美玉。
　　宸玄近前两步， 看清他指间轻捻着的是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翠色小珠，隐隐流散出点点荧光。
　　“我都听墨云君说了。”宸玄看着他， 数次张口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澜澈察觉他走近，抬起头看他时， 才缓缓开口：“说是聆渊用自己的魂魄炼化了这枚翠玉珠，用来……用来为龙崽重塑肉身。”
　　澜澈很轻地“嗯”了一声， 又垂下头，望着指尖的珠子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担心你，这才问了墨云， 不是有意探听你的事， 你别多想。”
　　澜澈抬头， 舒展了一下眉宇， 宽慰道：“我没有事，别担心。”
　　宸玄挺直俊逸的长眉陡然蹙起，怀疑道：“可你已经坐在此地一动不动盯着这颗珠子看了大半天。”
　　澜澈恍然道：“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吗？”
　　宸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问：“这些年来，你最挂心的就是龙崽，如今既然有了办法可以重塑他的身体，为什么不马上使用此物呢？”
　　澜澈拨弄着指间的翠玉珠，一时没有说话。
　　“……”宸玄伸手摸上他的头发，替他回答道：“只要你不用它，聆渊的魂魄就一直在这珠子里，可一旦你将它用在龙崽的身上，聆渊便随同这珠子彻底消失了。你分明很疼爱龙崽的，如今却因此犹豫，是因为你心里根本不愿聆渊从此消失，对吗？”
　　澜澈下意识一点头，然后又摇着头茫然道：“我也说不清……我在想，是不是用了他的东西，就意味着我们的过往一笔勾销了？过去他总缠着我，我记恨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太愿意搭理他，他便在一旁自说自话，让我觉得很是厌烦。可是一想到往后或许再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我又忍不住觉得难受。梅疏影说我这是在犯｜贱，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怎么会呢？”宸玄怜惜地抚上他的侧脸，“莫说是喜欢过的人，即便只是泛泛之交离世，常人都会感到难过的。”
　　澜澈蓦地抬头，通红的双眸直勾勾望向宸玄，问：“宸玄，你说我应该用掉它吗？”
　　那日为了打开传送阵法，他已用尽鲛珠里的力量，龙崽没有灵力维持意识，早已陷入永无止境的昏睡中，如今只要释放珠子里的力量，他的龙崽就能重塑肉身，回到他身边了，可是如此一来，聆渊用来炼化翠玉珠的魂魄又将归于何处呢？他还能找得到聆渊吗？
　　澜澈一下一下轻抚着指间的玉珠，心里空落落的，茫然一片。
　　宸玄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说：“我其实很想劝你用掉它。”
　　澜澈闻言一下顿住，盯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面上的神情越发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能想出无数条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劝说你。”宸玄阖了阖眼，长睫合拢在眼梢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弧度：“但是不瞒你说，我想劝你如此做的却是出于我的私心。聆渊如果彻底消失了，你可能会伤心、会难过，甚至心中永远为他留有方寸之地，但是在以后漫长的时光里，你就都只能陪着我一个人了……”
　　澜澈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浅浅笑了一下，小声道：“我才知道原来霁月光风胸怀坦荡的君宸玄也会有这种想法。”
　　宸玄坦然道：“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什么襟怀坦荡的君子之风，不过是人前装模作样罢了，只是装得久了，渐渐就不敢显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渐渐不敢提及心底强烈的渴求和欲望。”
　　宸玄停顿一息，遗憾地深深出了一口气：“因要维持这幅虚假无用的君子之风，我不知不觉已经错过你一次。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趁此机会让你立刻碾碎手中的珠子，彻底让他消失才好。”
　　澜澈略显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来：“如此看来，你们二人倒还挺像，果然是血亲兄弟。”
　　宸玄苦涩道：“他远比我坦诚，想要什么从来直接了当说出口，用什么手段都不在乎，我其实很羡慕他，甚至时常在想如果我是他就好了，至少曾经真真切切地拥有过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我欣羡他，却又不能是他。”
　　他偏头看向澜澈，声音轻如叹息：“九幽城主这幅枷锁戴久了，便再也脱不下来了，深切的道德感仿佛已经融入骨血，我没法说服自己脱出这幅君子的枷锁，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澜澈茫然摇头。
　　宸玄无奈地笑了一下，温声道：“是我说服不了自己趁虚而入，我也不能替你决定任何事，更怕自己的言语会左右你的选择。所以是否动用聆渊的魂魄来修复孩子的身体，这件事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的。”
　　“这样吗？”澜澈略微动容，沉默一瞬，掌心一阖收起手中的翠玉珠，转而专注地望向宸玄，如此看了许久后，才缓慢却认真问道：“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先前在天梯下，聆渊上通天之路前曾说他已经解除了你们之间的血契，是什么意思？你与他订了什么血契？”
　　终于来了。
　　宸玄神情一滞，深深闭了闭眼，轻缓柔和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些许愧疚的意味。
　　“前些日子你被他掳走后，我曾前去应龙王城寻过你，可是最后却败在聆渊手下。”他话语含糊地隐去了聆渊以澜澈性命威胁自己的部分，声音平静地仿佛在叙述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
　　“他其实可以杀了我，但是最后他只是要求我与他订下血契，承诺此生再不得对你存有非分之想、再不能与你……在一起。”
　　“……你同意了？”
　　宸玄一言不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澜澈沉默数息，一字一句缓慢问道：“怕不是如此简单吧？你的修为功体远在他之上，怎可能任由他威胁你订契？”
　　澜澈站起身来，绕过桌案，一步一步朝宸玄走去，缓声问道：“他到底拿什么东西威胁你？我的性命吗？”
　　“……”宸玄先是一怔，随即无奈笑道：“他上通天之路前已经解除了血契，都过去了。”
　　澜澈却嘲讽似地笑出声来，随即轻轻吐出两个字：
　　“荒唐。”
　　他对宸玄向来亲近喜爱又敬重，人前人后从未说过他半句不是，如今这是宸玄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对自己的嗔怪，一时不禁有些愣神，略微睁大眼睛怔怔看他。
　　澜澈在他面前站定，像是思量了许久，反复斟酌词句，过了片刻才低着头沉声道：“说什么不能替我决定任何事，都是假话。你与他结契时怎么不对他说这句话？”
　　他说这话时，眉目低敛，脸色更是苍白得触目惊心，眼中似有泪光，就连声音也带着明显的哽咽，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他落泪的时候，平日里狡黠聪慧的模样荡然无存，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含着两汪清澈的水，鼻翼一抽一抽的，只能看见泪水簌簌落下，却半点哭泣的声音也没有，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旁人或许会觉得整日哭哭啼啼的很是恼人，但在宸玄看来这样的澜澈简直可爱得不行，既想多看几眼，又忍不住觉得心疼，到头来总是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哄劝。
　　虽然从小到大常常见他哭泣，但细数起来，澜澈真正因他而哭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如此一来，宸玄更是慌了神，脑中乱哄哄的，手忙脚乱地上前一步，略伸出手去，看似想要拥起澜澈的双肩，可是刚一抬手很快就又收了回去。
　　“别哭。”最终，他只是伸手拭去对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是我错了，没有考虑你的想法，以后再不会如此了，你别哭了。”
　　澜澈哽咽着摇头：“你也这样，聆渊也这样。为什么你们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我想留在谁身边也好、我愿不愿意接受他所谓的补偿也好，都是我的事，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
　　“对不起。”宸玄低声安抚，慌乱地重复道：“我不知道你会难过，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漫长的沉默后。
　　澜澈深深闭了闭眼，强行掩去眸底的涟涟泪光，既而抬起头来，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宸玄，为什么一直以来，你总是先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就是道德感太高，他要是有弟弟一半胡搅蛮缠，什么都有了


第178章 君子风（二）
　　宸玄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的时候已是满目惆怅。
　　“我不是想放手……”他苦笑：“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一开始的时候，你年纪小，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思， 更不敢显露自己的感情和欲望，怕吓到你，再往后你又与聆渊心意相通，我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后来我想只能克制压抑自己的情感，想着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 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想法一旦说出口，仿佛深锁在脑海中的回忆也被瞬间打开了机括， 缓缓涌了上来。
　　已是很多年以前， 诡谲骇人的魔市巨树恣意铺展着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根系， 无数触手般妖异的枝干肆无忌惮地向四周伸展开去， 另有数根格外粗长的枝干把一个身形稚弱、低垂着头颅的孩童紧缚在乌黑开裂的巨树主干上。黏稠潮湿的粘液从树枝上滴滴沁出，落雨般簌簌低落在黄金铺成的地面上。
　　宸玄的目光从那妖异巨树上匆匆掠过， 却在将要撇开眼去的瞬间， 见到被巨树枝干层层困锁在中央的小小少年骤然抬头，露出一张眉目眣丽、好似玉琢一样秀美无瑕的面容。
　　在那一瞬间， 人声鼎沸的魔市宫殿内，所有纷繁杂乱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变得很遥远， 再不能入他耳中，所有脸上闪动着垂涎、渴望和向往目光的人面亦变得模糊，再也无法存留在他的视线里。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被困在妖树身体里的稚童。那孩子像是用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 娇贵而美丽， 裸｜露在外的皮肤每一寸都没有半点瑕疵， 只是看上去略有些瘦削苍白， 仿佛只要轻轻一碰顷刻间就会在眼前破碎，再也修复不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那孩子长得太过秀美好看，有那么一瞬间，宸玄甚至觉得横亘在他胸腹之上、紧紧缠绕在他四肢脖颈上的妖数枝条更加面目可憎，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破那孩子柔软的冰肌玉肤，在丑陋粗残的枝干上盛开出朵朵带血的白花。
　　人群熙攘的宫室中萦绕着所有似无的霜雪清香，矜贵清冷，丝丝缕缕窜入鼻端。宸玄从来不是一个行事冲动的人，但在看见那被困锁在囚笼中的孩子绝望至极的哀切目光时，只觉得浑身血液登时冲上脑顶，从神魂到四肢百骸都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样，驱使他唤出武器，不由分说翻身而下来到殿中，斩断锁链般粗勇骇人的枝条，把那稚弱柔软的小小少年搂入怀中。
　　不久以后，待他静下心来时，宸玄把当初不顾一切的举动定义为怜悯。他不忍见到弱小无助的幼童在自己眼前受到凌虐所以把他从魔主手中救下，不忍见他无家可归再度落入妖邪手中所以把他带回九幽城放在身边娇宠着长大……
　　可是到了后来，云浪天殊殿里的年幼稚弱的小少年在他眼前一点一点长大，越发昳丽明艳，光华夺目，在自己的庇护下长大，娇贵又恣意，无忧无虑，不被任何枷锁困锁，和宸玄自己、甚至九幽宫城中所有的少年人都不一样，纯澈又明媚，像是从天顶之上刺破云层漏下来的璀璨天光，烂漫美丽又温暖明媚得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那样的心思不该再归结于怜悯和不忍。于无人处，宸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坦诚。
　　我想要他。他想。不会很久的，他很快就要长大了。
　　可是谁又知道，只是短短几年间，澜澈就在他眼皮下把自己的心交彻底给了别人。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宸玄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重复：“待我回过神来，自己早就没有资格请求你陪在我身边了……”
　　所幸那个时候的你并不知道我的心思。仔细想来，擅自爱上你的人是我，由我一个人来铭记对你的爱意，已经足够了。
　　……
　　澜澈看着他的双眼，目光说不上是黯然还是遗憾，他说：“喜欢一个人……这种事，真的能够克制得住吗？我明白你想是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不想让任何人为难，可我也不忍见你难过啊。”
　　宸玄终于还是抚上了他的侧脸，深深看进他仿佛噙着两汪池水的眼眸，温声劝慰道：“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并非事事都能圆满，人人都能得偿所愿，有人心满意足，就有人注定要失落。之前确实是我迟迟没有表露心迹，后来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时，你的心已经给了聆渊，我怪不得任何人。只是……”
　　宸玄始终面色平和，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一肃，郑重问道：“只是不知道现在我还有没有资格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试着喜欢我？”
　　澜澈神情怅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我一直喜欢你的啊。可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喜欢……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更喜欢强势一点的人。”
　　所以你果然还是更喜欢聆渊一些吗？
　　宸玄愣了一下，好似有什么念头飞快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澜澈已经背对着他向前走出两步。
　　胸腔中某种微茫的希冀在破土而出的瞬间就被狠狠摧折。宸玄回过身去，用目光追着澜澈的背影，却不敢走上前去。他只是紧紧盯着他，轻而急切问道：“人是会变的，如今的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吗？若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我也愿意继续等下去……”
　　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早就已经习惯了等待。
　　澜澈背对着他思索许久，一言不发，直到宸玄上前又唤了一声，才迷茫地回过神来。
　　“说来你可能不信。”他小声说道：“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手持长剑从天而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在我看来仿佛永远也无法战胜的妖怪被你三两下就给砍死了，当真是比神仙还要厉害好看，很是让人心安。我想，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很容易对强势又强悍的人心生好感。”
　　宸玄闻言，心神微微震颤。
　　他的剑法师承魔域剑道顶峰，剑招凌厉，剑势迫人，他怕自己的剑招太过骇人，吓到澜澈，甚少在他使用，自初见那次他用来斩杀魔市树妖后，就极少动用杀招，就连诛杀残害澜澈的祸首桦婪都是在暗处进行。
　　过了半晌，他不由得垂下眼睫，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用错了方法。”
　　澜澈抬眼看了看他，很快又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渐渐暗沉下去的天幕，犹疑道：“宸玄，在我的认知里，一个人是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吧。”
　　宸玄眉心略蹙，不解其意，却还是不假思索道：“这是当然。”
　　澜澈看起来有些为难，声音渐弱，到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舒服，也很安心，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担心的事了，在我丢弃掉对聆渊爱恨的那几年里，我也确实喜欢过你……可是和聆渊在一起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每当想起他的时候，心中都会很难受，但我始终知道，我是喜欢着他的。”
　　他每说一句话，宸玄的心就略沉一分。待他说完后，各种各样的情绪翻涌而上，许多话已经到了宸玄的喉头，却又被他强行吞咽下去，到了最后，只听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明白了。”
　　宫殿中一片沉寂，最后宸玄身形一动，终于走到澜澈身边，双手略微抬起，却再不敢抚上澜澈的脸：“别再想这些了，先好好休息吧。”
　　澜澈听而不闻，自顾自往下说道：“你不明白，像我这样恬不知耻地同时喜欢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非常不好？”
　　宸玄呼吸倏然一滞，紧接着无奈地笑了一下，忍不住抚上他的脸，温柔道：“傻瓜，你不是同时喜欢着我们，你只是……只是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澜澈在他掌心里略微偏头，愣道：“怎么会呢？”
　　宸玄的指腹在他脸颊轻轻摩挲，耐心而又不舍：“你总会有想清楚的一天的。但是既然你眼下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不如暂且放下，或是换一个问题烦恼，譬如说——重新收回的应龙城你说我应该如何处置？”
　　澜澈没想到他冷不防改换了话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宸玄温和一笑，道：“如今聆渊不在，趁机哄骗你否定对他的感情非是君子所为，可若要让我再一次主动放手，我也做不到。”
　　他顿了顿，郑重道：“你幼时流亡凡世，可曾见过两只雄兽为了争夺向雌兽求欢的权力而决斗吗？我觉得我和他之间，应该是有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
　　“……”澜澈憋了半晌，才别扭道：“我又不是什么雌兽，而且聆渊他魂魄已被炼化，怕是无法如你所愿了。”
　　宸玄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接着顺着他的手腕薅下了他腕间鲛珠：“知道你舍不得，他用魂魄炼化的珠子你就留着吧，想他的时候还能听听他的声音。”
　　澜澈下意识伸手想拿回鲛珠，愁苦道：“那龙崽怎么办呢？我擅自动用他的力量已经连累他沉睡至今，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自私弃他不顾。”
　　“这世上能重塑肉身的办法又不只有一个。”宸玄当着他的面收起鲛珠，动作强势又果断，完全不容拒绝，说出的话却隐隐带着笑意：“大不了我也为你爬一次通天之路。”
　　澜澈又急又恼，急道：“不行，我——”
　　“我与你玩笑罢了。”宸玄轻轻笑了一下，“即便真要爬天梯，也不会让你知晓，你那么喜欢哭，知道了肯定又要掉眼泪，九幽城已经足够富有，不需要澜澈殿下的眼泪充盈国库了。”
　　澜澈摸不准他是真在玩笑还是确有这种想法，急得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你别去，我没有与你玩笑！”
　　宸玄笑着哄道：“诛杀谈司雨或许非要登天引清气下界，但重塑一具**我有的是办法，大可不必兴师动众登什么通天之路。”说着，他又忍不住叹道，“当时我倾注全力对抗谈司雨，根本无暇顾及聆渊，若我知晓他想用自己的魂魄换回龙崽的肉身，必定会阻止他乱来，所幸魔族不死不灭，等他魂魄在珠身内自行聚合，便可再临人世。”
　　宫殿中的珠光衬得澜澈玉雕般的面容荧荧生光，宸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无论你最后的选择如何，龙崽他叫了我近百年父王，我有责任为他做一些事。”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祝我亲爱的读者大大们新年鸿运当头，红红火火！


第179章 请愿于天
　　聆渊一恍神， 睁开眼的时候原本层层压顶的乌云已经消失不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邪风也荡然无存。
　　目之所见皆是一片纯白色的烟云缭绕。一步一步登上刀山刃梯时，利刃割开血肉中留下的伤痕和豁口都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聆渊从云海深处站起身， 稍一愣神，茫然地摊开手，视线在双手光洁如新的皮肉上匆匆掠过时，前方的云海悄无声息地向两边分离开来，明亮的天光下显露出一道数尺来宽的宽阔道路， 笔直向前不知通往何处。
　　聆渊略一思索，锋利的眼尾略微挑起， 毫不犹豫地沿着云海之路大步走去。
　　道路笔直深长， 看上去宛若一条云端之上的明亮长河， 看不见终点， 沿着它不断向前时，就像一个不断与天际云海融为一体的过程， 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聆渊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终在道路的尽头看见一条陌生又模糊的人影。
　　此生不曾踏足过的陌生境地、温暖柔和的安宁气息让聆渊的意识有些恍惚不清，直到看见这道忽如其来的陌生人影， 才猝不及防回过神来，下意识提高声量问道：“何人在此。”
　　那道身影若隐若现， 飘忽不定，骤然响彻天际的声音却庄重雄浑，令人如临山岳，肃然起敬。
　　“……有求于天道者， 登万级刀梯长阶， 得令东流之水复还、消融之冰再凝。”
　　聆渊面容一肃， 意识骤然清明， 魔域汹涌妖异的魔氛仿佛再次响彻耳边。他上前一步，犹疑的视线在眼前那道高大飘忽的身影上来回扫视：“你是天道？”
　　天道不知是仅仅徒有人形，还是听而不答，毫不理会聆渊的疑问，声音毫无波澜，重复道：“汝有何心愿？”
　　聆渊仍是怀疑道：“你能实现我的愿望？”
　　雄浑庄重的声音仍在云海之上振振作响：“汝有何心愿？”
　　聆渊继续大步向前，想要绕至那道高大身影面前看清他的容貌，可是无论他如何上前，都再也无法拉近他和那道身影哪怕一寸，它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终于，聆渊停在原地，隔着缭绕的云雾看着他朦胧不清的背影，略一思索，试探道：“既然如此，还望相借些许神域的清气用来驱散在魔域引起灾劫的浊气。”
　　那个身影一拂袖，聆渊只见面前的虚空顿时灵光大盛，一道清澈明亮的镜面顿时拔地而起。
　　镜面中清晰地映照出下界的情形。只见君宸玄苦苦维持着的护城大阵已经彻底坍塌，九幽宫正上方的天穹之上仿佛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片刻前还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通天之路此刻已经彻底坍塌，徒留一地废墟。
　　源源不断的清圣气息从豁口处倾泻而下，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干净利落地破开长久以来笼罩着整座九幽城的浊恶气息。源源不断为谈司雨提供力量来源的浊气浓云很快就被驱散，谈司雨失去了力量之源，实力骤降，能为大不如前，因此虽然护城大阵已失，但给人带来的深切恐惧早就不俗先前那样明显。
　　虽然如此，但宸玄看起来很，仍不敢大意，屏息凝神，沉眉冷冷望着他。
　　谈司雨口中怪笑连连，似乎并没有把宸玄放在心上——他早已和心魔融为一体，即便一时少了浊气的力量来源，本身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根本不必畏惧君宸玄。宸玄不敢大意，长眉深锁，神色前所未有的沉冷严肃，与谈司雨缠斗时，毫无保留，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谈司雨杀招狠厉，接连逼命而来，宸玄若非强行催动灵力，屡次将自己逼上极限，只怕一被对方的极招袭面，就会当场死无全尸。
　　虽然镜面正中战况激烈，聆渊却无瑕分神细看，他的视线完全落在镜面中的一角，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澜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抱着一具血痕斑斑的身体，眉目低敛，看不清他的神情。
　　聆渊悚然一惊，不禁走上前去，手隔着冰冷的镜面抚上镜中澜澈新雪一样细白的侧脸，轻轻磨损着，然后顺势往下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人影身上。
　　“这是……我？”他喃喃道，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咳喘一声，喉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澜澈素白的鲛绡，疑惑地自言自语：“他是我……那我又是谁？”
　　“……经由通天之路登临神域，神界清气自当破开天地屏障，荡尽世间魔氛，无需请愿于天。汝之肉身已回返下界，一抹神识误滞神域，汝，还有何心愿？”
　　意思是除了祈求清气降下，他还能再提一个愿望？
　　聆渊大喜，长久以来心中所愿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有！我之前做错许多事，伤害了很多人，特别是此生挚爱……我伤他极深，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聆渊越过直插天际的巨大明镜，朝那飘忽不定的模糊人影走去，眼中闪动着称得上虔诚的光芒，“我想……让他原谅我过往所犯过错，重新回到我身边。”
　　那道庄重雄厚久久不曾再度响起，始终回荡在耳边的猎猎风声耶随之消散。
　　天地间忽然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天道之声再次响彻天际，缓缓道出一句话：
　　“难矣。汝有何其他心愿？”
　　“……”聆渊心中的欢喜和期待顿时烟消云散，说不清是因为天道的玩弄而愤怒多一些，还是因得知挽回澜澈无望而难过多一些。他的眸光渐冷，不甘质问道：“怎会如此？天道难道不该是无所不能吗？”
　　好在这次天道没有无视他的问题，淡漠平缓的声音犹如落雷，在四周隆隆作响。
　　“人心最是复杂多变难以揣测，吾虽为天道，得以调令四时、掌管天地秩序，却无法操控人心。”
　　聆渊眼中最后的微茫期待彻底散去，久久无法言语，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声叹息：
　　“人心易伤，却也并非万劫难赎，只是以吾之能为无法令汝得偿所愿，汝或可尝试他法。”
　　聆渊疲惫地笑了一下，“我还能怎么办呢？”
　　天道不答，继而又问：“未向天道请愿，汝之一缕神魂无法回转人间，汝，还有何心愿？”
　　聆渊一摇头，淡道：“除了他，我再没有其他想要的了，既然你没有办法帮我，就让我回去吧。”
　　天道之音不依不饶，重复追问道：“汝还有何愿望？”
　　真的已经没有了。聆渊想，除了他，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需要了。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海深处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
　　不，除了澜澈之外，他确实已经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事物了，但是他没有，澜澈有啊。
　　澜澈在意的东西，那不就是……
　　“有的。”聆渊忽然抬起头来，心念一动，双手捧出一枚油亮翠绿的仙草，仰头望着前方，目光认真而坚决，道：“我恶行昭彰，伤害了他，更是累及我们的孩子，至今未能拥有一副健康完整的身体，所以我寻来了传说中的仙山荀草，想为我们的孩子重塑肉身，却不知如何炼化，你能助我炼化此物吗？”
　　“不难。”在他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天道几乎立刻给出了答复，可是很快，又听天音隆隆作响：
　　“却也需汝付出相应代价。”
　　聆渊急声问道：“什么代价？”
　　天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轻轻一拂袖，只见翠绿色的仙草自聆渊掌心浮出，悬至二人之间的半空中。
　　当时为了寻找这一颗草，聆渊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此刻见它脱手而出，下意识伸手去拦，谁知却被天道抬手拦下。
　　天道的虚影背对着聆渊，声音低沉淡漠道：“此草本是神域之物，久远前因故误滞凡尘，汝即便得了去，亦无法知晓其用法。
　　吾可告知汝，若想用此物重聚肉身，必须采撷此物者以自身魂魄炼化，魂魄注入其中，与荀草共同炼化成珠，待使用者将其化入神魂后，汝之魂魄亦随之化消，从此永世不复再临人间……”
　　话音声声入耳，魂魄永远散去，永世不复得见……明明是令人心神剧颤的严苛条件，聆渊却犹如早有预料，心中波澜不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毫不犹豫道：“这样也挺好，助我炼化吧。”
　　他当年亲手造下的恶果，本就该由他亲自吞下。
　　此生既然无望祈求原谅，那么，用自己的魂魄为他们的孩子换来一副健康的身躯，如此再好不过。
　　虽然从此以后他的魂魄将彻底消散，再也无法与澜澈相见，但至此之后，只要澜澈看到他们的孩子，便会顺道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忆起的只要不再是他过往种种暴烈残酷的手段、只要能有哪怕那么一点点他的好、有一点点感怀于他今日所为，他此举便不算太亏。
　　天地间寂静一瞬，半晌，终听天道之声沉沉作响：“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道：追妻还想作弊？？驳回驳回驳回！


第180章 业火燃魂
　　天道化为实体的身影在聚合的云气间缓缓转身， 朝聆渊走来的时候，周身散发出的炫目光影将他的面容掩得严严实实。
　　“开始吧。”天道的声音隆隆作响，但在落雷般的响声后， 隐隐传出渐起的喧嚣声。
　　聆渊听见熟悉的怒吼、惊呼、哀嚎和冷冷笑声，他越过天道身周炫目缭乱的光影寻找声音的来源，视线终于落在那面拔地而起的镜子上。
　　镜面映照出天穹坍塌的九幽城。谈司雨和君宸玄的缠斗已至终局。虽然已无浊气源源不断为谈司雨提供邪力来源，但其毕竟已与心魔融为一体，实力强横， 宸玄苦苦支撑至此，已是气空力尽， 无奈之下竟是想要生生将自己的魂魄之力剥离出来， 注入武器之中！
　　他的速度极快，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含糊， 不容任何人劝阻，待下界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闪动着金色灵光的魂魄已然被宸玄捧在掌心。
　　镜面映照出众人纷繁复杂的神情。剑藏锋目露惊骇， 脚下生风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前去，墨云眉心紧蹙， 满目都是不赞同，藏身在暗处的梅疏影飘渺虚无的身影在半空中轻颤， 娇美面孔苍白透明不见血色……就连怀抱着自己染血残躯怔怔坐在地上的澜澈都抬起了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转而落在逆着天光挡在谈司雨面前的宸玄身上。
　　天地间一时寂静无声，直到墨云急声喊道：“王上， 此举极易令魂魄受到损伤， 不可如此啊！”
　　四周疾风骤起， 扬起君宸玄银光流转的猎猎衣摆， 他一向温润舒朗的容颜忽然变得有些凛冽肃杀，高华冷淡的模样恍若无所不能的神明。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人都把感佩崇敬的目光给了他。
　　真是让人艳羡啊。聆渊深深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目光在镜中澜澈的脸上留连不去
　　如果换做是我站在那里，你也会这样看着我吗？
　　天道山岳般高大耸峙的身影终于来到聆渊面前，抬手捧起一团刺目的金光，却在落下的瞬间听见聆渊忽然高喊出声：
　　“慢！”
　　天道之声辨不清喜怒，依旧沉稳而庄重：“后悔？”
　　“不。”聆渊回过头来，郑重道：“我还有事情没来得及做完，请暂待片刻。”
　　天道威严高大俊的身形耸立不语，如同无声的应允。
　　“多谢。”聆渊抱拳施礼，随着他心念一动，澜澈怀中血痕斑斑的残破身躯骤然轻颤，喉头咳喘，喷出一口朱红鲜血。下一瞬，只见他仿着宸玄的模样，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的时候，猛地从身体里生生剖出魂魄之力，凝成一团血色的红光，不由分说超宸玄所在的方向掷去。
　　多可笑。他想，你的魂魄是一片璀璨金光，而我却是一团血腥之色。
　　我永远也比不上你的。
　　“哥，我来助你！”强压下心中失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疾箭破空响起，血色的魂魄灵光汇入宸玄掌心，为那一团清澈金光染上一片朱红。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甘心让你独自一人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哥，你嫌我多事也好，骂我擅自行动也好，这最后一次的风头，我定是要与你争抢的，毕竟再往后，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更没有资格与你争锋了……
　　上古两大血脉力量强横的魔神后裔首度联招，魂魄之力经由同流的血脉融合，凝成摧天贯地般磅礴力量，强势威不可挡，逼命袭向谈司雨！
　　谈司雨察觉不好，急急旋身后撤，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锵”地一声锐利响声，灌注了二人魂魄的锋利长剑不由分说刺入谈司雨黑雾般的胸膛！
　　谈司雨黑漆漆的巨大身形在半空中默立，他的头颅怔怔然往下望去，只见自己的胸膛被宸玄手中长剑贯穿。下一刻，宸玄利落一扬手，“刺啦”一声，利剑毫不留情地自他胸口划拉而下，在他天幕一样漆黑的身形上留下一个巨大残破的豁口。璀璨金光从豁口出倾泻而出，如惊雷降下，金色的光芒吞没浊黑的雾气，化作金色的碎屑洒落在天地间。
　　身体撕裂的剧痛把谈司雨的神识从惊骇中拉了回来，可他已经再无任何反手之力，胸口的破洞自两旁延展而去，迅速将它由黑暗雾气包裹的身躯撕裂。
　　谈司雨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双目中还来不及露出不甘而怨毒的目光，整幅身躯就被炫目的金光包裹吞噬。
　　刹那间，九幽烟尘骤起，地动山摇，众人脚下地面从中间裂开，宏伟庄严重重宫阙瞬间倾塌，殿前长阶石阶轰然断裂，灵石碎为沙土簌簌落下，带来汹涌灾劫的邪魑祸首谈司雨，终于伏诛！
　　璀璨炫目的金光从四面八方回溯，在宸玄掌心汇集。宸玄双目轻阖，掌心一翻，将重新聚起的魂魄之力纳入神魂。等他再睁眼时，天地间已经再无聆渊的气息，血色的魂丝恍若烟云，被疾风吹散，片刻前还与他神魂相通并肩而战的人已再无踪影。
　　聆渊的魂魄随一息神念回转神域，下界的一番激战，在神域不过是短短一瞬，天道化成的实体山岳般耸峙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目光投向镜面，力量对冲时产生的巨大气流早把澜澈击昏倒在地。聆渊看见君宸玄走了过去，在澜澈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苍白的面容，却在见到自己满手漆黑鲜血的时候微微蹙起了眉，似乎不愿让自己沾染上血污的手弄脏他干净的面容。
　　最终，宸玄只是把人温柔地抱起，沿着正在坍塌的长阶远去。聆渊用目光追随着二人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镜子映照出的画面中，才留恋不舍地抬起头来，声音轻得像远方吹来的风：“劳烦开始炼化魂魄吧。”
　　天道高扬起袖袍，磅礴的术法自掌心燃起，仿佛手捧着一团能够焚毁天地万物的业火。没等聆渊有所反应，这道业火便铺天盖地压顶而来，瞬间笼罩聆渊全身。
　　炼化魂魄的过程并不血腥，却远远比他之前身遭火焚、践踏刀山来得痛苦。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手持利刃，把他血脉筋络一寸一寸从**中挑拣出来，再投之于熊熊烈火之中焚为灰烬。
　　魂魄灼烧的剧痛让聆渊意识迷离识海昏沉，就在神识即将承受不住灵魂遭到业火焚烧带来的剧痛，即将消散的瞬间，天道低沉庄重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隆隆作响。
　　“凝神！炼化中途万不可令意识消散！”
　　此言犹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聆渊悚然一惊，瞬间回神，苦苦维持意识清明。这其实很不容易，魂魄在清醒的时候遭受炼化，每一个瞬间牵动出撕心裂肺的巨大痛楚，他的肉身早就在攀登通天之路时气力耗尽，化尘散去，如今连宣泄痛苦的哀嚎声都无法经由唇齿发出，勉力集中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灌注在魂魄上，所承受的巨大痛楚直接印刻在魂魄的最深处。那种感觉实在过于难以忍耐，聆渊被剧痛折磨得视线模糊，双眼发黑，意识深处却忽然涌现出了澜澈昳丽明媚的脸。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纷涌上脑海。原来炼化魂魄是如此痛苦，不知你当年亲手把魂魄之中对我的爱恨剥离出来时，也是会如此疼痛难忍吗？
　　即便如此痛苦，你也要丢弃掉对我的感情，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竟远比业火焚烧魂魄来得恐怖骇人。想及此处，灵魂灼烧的痛苦就被心脏处传来的阵阵绞痛彻底压住。
　　他的全副神魂颤抖着，天道业火在灼烧他罪孽灵魂的同时也把五感从他身上不断剥夺，双目不知何时已经完全不能视物，彻底陷入一片黑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幽深虚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你当初为我换眼而甘愿长留的黑暗境地吗？我恶行昭彰，根本不配你为我如此，该长长久久坠于无间黑暗的人，分明是我啊……
　　最后消失殆尽的五感是听觉。魂魄被彻底炼化的瞬间，聆渊已经无知无觉，被一片黑暗寂静彻底包裹，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寒冷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天道雄浑磅礴的声音倏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较他百感交集：
　　“成矣。”
　　话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意识随着被炼化完成的魂魄彻底封入翠色的玉珠中。
　　一片朦胧中，他最后的心声亦被深深封锁，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天道化作璀璨金光散去，光晕彻底消失后，天道的实体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自己一道神念化成虚影出现在光芒尽头，手中捧着一枚翠玉珠，朝圣般向一个方向沉默走去。
　　澜澈，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意识闭锁的最后一瞬，聆渊目送着自己一息神识凝成的虚影远去。
　　你会愿意接受这件用我罪恶魂魄炼化而成的微薄赔礼吗？
　　说一句可笑的话，我其实很害怕，害怕你毫不犹豫地碾碎它，释放力量为我们的孩子重塑肉身，这样一来我便会从此魂魄消散，不存与世。我并不是怕死，更不是怕疼，我只是怕，怕与你永世不复相见……
　　但我又怕你不接受它，怕你漫不经心地把他丢弃在一边，我知道这样做其实并不能弥补你什么，但你若连我最后的歉意也不愿接受，此生怕是再无原谅我的可能了，那么即便我还能与你相见，又能怎么样呢？
　　所幸，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再往后的事，我都不会知道了。


第181章 对不起
　　仿佛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龙崽下意识伸手想要揉一揉模糊的双眼，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这才猛地想起自从被那古怪的君聆渊诓骗拐带至应龙王城后， 魂魄已经许久没有没有回到原有身体里去了，没了他的魂魄支撑，那具残破的肉身怕是早就烂成一堆枯骨了吧。
　　龙崽在黑暗中深深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比黑暗更深之处蓦然传出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别怕。”那个声音很轻很轻缓很柔和，仿佛故意放缓了声调， 安抚似的道：“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龙崽先是一怔， 随即沉默了一瞬， 若他还有身体， 此刻定会一撇嘴， 满脸的不服气。
　　他终究没有忍住，说：“我才不怕。”
　　那个声音略一思索， 犹疑道：“此地一片漆黑， 你又连连叹气，我以为你会害怕的。”
　　龙崽不以为意道：“我早就习惯了， 我从出生就不能视物，从小就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怎么可能会畏惧黑暗？”
　　那个声音一顿，歉然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害我看不见东西的。”他到底是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 憋闷在一片虚空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声音陪他聊天， 一时有些兴奋，话头开起了便收不住，滔滔不绝道：“但是这么说也不全对，阿爹怀我的时候受了重伤，也是在那个时候双目失明的，可是直到我出生很久很久之后，他都没能习惯黑暗。他和我不一样，眼睛并没有损伤，按理来说应该是能治好的，可是父王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虚空中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黑暗中一片死寂，就在龙崽以为他已经离去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又在耳边响起，轻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啊？”龙崽茫然不解道：“你这个人好奇怪啊，怎么总是在说对不起，你到底——”他的话说到一半，仿佛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神来，惊问道：“对啊，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此地？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么多？”
　　那个声音沉默一瞬，气息数度发生变化，仿佛欲言又止，到了最后，他还是低沉缓慢道：“不是谁，只是一抹途经此地，无家可归之人的神识罢了。”
　　龙崽寸步不让，紧紧追问道：“胡说，我身在阿爹的鲛珠中，旁人的魂魄难以靠近，更不可能与我说话，而且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可我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我确实只是个陌生人。”那道声音叹息一声，无奈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便不再说话打扰你了。”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声音陪他闲聊解闷，龙崽欢喜还来不及，并不很在意他的身份，此刻一听他要闭嘴，反而有些急了，忙道：“别啊，陪我说说话吧，我虽然不害怕此地，但一个人就在这里也会无聊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力量尚足，还能与我阿爹说说话，可是到了后来，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意识清明，连阿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长久以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个能与我说话的，你就多陪陪我呗。”
　　少年天真纯净、活泼恣意的模样和他阿爹年少时简直一模一样，让人根本无法拒绝。那个声音沉默一瞬，很快就缓缓道了个好字。
　　龙崽有些兴奋，还没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便自顾自地追问：“喂，你叫什么？”
　　“我？”
　　“对啊。”龙崽笑着说：“既然你要陪我说话，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否则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那个声音沉默半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名字不堪入耳，你愿意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
　　龙崽不满地轻哼一声：“哪有这样的？真是个奇怪的人……”
　　四周寂静一片，仅有隐约若现的浅淡气息昭示着那人还未离开。
　　他不喜欢说话，龙崽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问道“喂，你到这里多久了？怎么会进到这里来呢？”
　　“已经很久了。”那个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确实像是沉寂已久不曾开口的模样。
　　龙崽想了想，怜悯道：“真可怜，我没有醒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和你说话的人也无，一定很寂寞吧？”
　　“不会。此心安处是吾乡，留在这里，我很安心。”
　　龙崽茫然不解：“什么意思，不明白。”
　　那个声音轻缓地笑了一下：“你还年少，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和你说话真累啊，和猜谜似的。”龙崽哼了一声：“我不喜欢。”
　　“……”空气中沉寂一瞬，只听那声音又道：“不喜欢也没有关系，你的意识已经苏醒过来，澈……你阿爹他们想必已经在想办法恢复你的肉身了，你必定很快就能有自己的身体了。”
　　“咦？”龙崽忽然来了兴致，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阿爹吗？我就想着，无关紧要之人的神识绝无可能入我阿爹的鲛珠中。快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道声音彻底沉默下来不言不语，空气中寂静如死。
　　龙崽轻嗤一声，不满道：“你别不说话啊，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又不会逼你。不过你这人可真是奇怪，说什么都只说一半……”
　　话到此处，他又顿了顿，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认真问道：“喂，你该不会是我父王和阿爹的仇敌吧？落入他们手中，被封印在此地，觉得丢人，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但是不应该啊，我阿爹那么温柔善良的人，从来不曾听说他有什么仇人，除了那个疯子君聆渊……”
　　“差不多。”沉默多时的陌生声音骤然响起，缓声道：“我……恶行昭彰，罪不容诛，遭到世人和你阿爹的厌弃，因此肉身湮灭，魂魄被锁，被困于此地是我应得的惩罚。”
　　龙崽怔愣道：“我阿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和善的人了，你是犯了多大的错啊，竟然让他这样的人都讨厌你，还要受到如此严苛的责罚？”
　　对面久久不语，龙崽安抚道：“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不是说我就快从这里出去了吗？你放心，待我真的出去以后，定向阿爹他们求情放你出来。你虽然不太会聊天，但是看起来不像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啊。”
　　“多谢。”那个声音苦笑着叹息一声，艰难道：“但你没有必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待你从此地离开后，我或许也就不存于世了。
　　……
　　天色将明时，澜澈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来，按着额角在床上坐了片刻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随即掀开层层薄纱床幔，披衣朝偏殿走去。
　　刚推开殿门，就见逆光处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俊逸的背影被窗外浅淡的月光一衬，显得飘渺高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眼前一样。
　　澜澈心头略微一颤，轻轻阖上殿门朝他走了过去。
　　眼前人转过身来，眸光温柔：“时间还早，不睡了？”
　　澜澈走上前去，目光迫不及待地越过他落在前方，在那里的高台上，悬浮着他封印了龙崽魂魄的鲛珠。
　　“神域的清气驱散魔氛，世间清气大盛，此前受到浊气侵染的流霞泉也清澈如昔，我引泉水中的清气入他神魂之中，先修复他的灵脉，让他的意念苏醒，再来只需取你的些许血肉融合聆渊炼化的仙山荀草就可以为他重塑肉身。”宸玄看着他俊雅的侧颜，耐心道：“也不会伤害到聆渊的魂魄，就是会等得稍微久一些，你无需如此担心的。”
　　“我明白。”澜澈嗯了一声：“我有些想龙崽，所以过来看看。”
　　宸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双唇张了张，眉间眼稍都带着犹豫的神色，如此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已经很久了。”
　　澜澈的注意力都在鲛珠上，听了他的话怔了一瞬，不明所以道：“什么？”
　　宸玄喉头动了动，深深闭了一下眼，问：“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你愿不愿意试着爱我？”
　　澜澈呼吸一滞，终于从鲛珠上移开视线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回望宸玄。
　　他这幅模样分明是感到有些为难，双眸像是噙着两汪水，虽然没有泪意，看上去却好似泪雾涟涟，不知所措的无助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惜。若在从前，宸玄见他如此，必定不忍再逼问，可他已经等了很久，久到连他这么一个极擅等待的人都再不想等下去了。
　　可澜澈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犹豫还是懵然。
　　宸玄终是心软了下来，垂下眼睫，很轻地笑了一下：“算了，如果没想好，就再想想吧，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不，我其实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澜澈轻声打断他，神情有些难过。
　　宸玄看着他黯然又落寞的眼神，心中已有了答案。果然，下一瞬就听澜澈叹息道：“宸玄，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我还是爱着他的。”
　　“……”宫殿中寂静如死，半晌，只听宸玄涩声道：“我明白了。”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对你说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澜澈遗憾道：“我其实……愿意爱你的，可是爱却是不能分享的……”


第182章 陪伴
　　偏殿刹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澜澈眨了眨长长的眼睫，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啊。”宸玄黯然地笑了一下， 双手搭在澜澈肩上，低垂着眼睛睫深深看着他。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目光和声音还是一如即往地温柔平静、令人安心。
　　“你说得不错，感情确实不能分享，是我来得晚了， 没有在你还没把真心交出去前就与你说明白。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你为难这么久。”
　　澜澈不敢抬头看他， 低着头张了张口，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只觉得双眼越来越酸涩，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沁出，滑过脸颊滚落在玉石地面上， 发出玉碎般的脆响。
　　宸玄捧起他的脸， 指腹温柔地擦过眼睫，抚去他眼角的泪水， 哭笑不得道：“怎么哭了？被拒绝的人分明是我，怎么你看上去倒比我还要难过？”
　　澜澈闭了闭眼， 哽咽道：“对不起，我……宸玄，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宸玄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怔怔地看着他消散细碎泪光的长睫， 心中既柔软又苦涩。
　　“怎么会呢。”他轻抚着澜澈的脸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从自己掌心里慢慢抬起眸的澜澈， 认真道：“我最喜欢你了， 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不愿意接受我也没有关系，动心的人是我，守着这份感情的人有我一人已经足够了。”
　　“别再哭了。”他叹息着拂去澜澈眼稍的泪光，苦笑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呢？”
　　澜澈的眼睫刹那间颤抖了一下，声音还带着着哽咽，但是神情已经开始平静下来：“谁要你把我交给谁了？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
　　说到这里，他略微侧头，眼角的余光落在高台之上的鲛珠上，顿了一下，道：“待龙崽的身体恢复后，我会带着他离开。”
　　宸玄猛地一正色：“你要去哪里？”
　　“我还不知道。”澜澈平静地转过身走上高台，在半悬于空中的鲛珠前蹲了下来，温柔的目光在珠身上留连，“他来到世上百来年，从未亲眼看过这个世界。往后的路，我想和他一起走、这个广袤的世界，我也想陪他一起看。”
　　“但是聆渊呢？”宸玄喃喃问：“你不去找他吗……你，不是喜欢他吗？”
　　澜澈眼角眉梢顷刻间挂上释然的笑：“谁说喜欢他就要一直和他在一起了？其实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是喜欢多一些，还是怨恨和恐惧多一些。没有想明白之前不和他见面，这样对我和他都好。”
　　宸玄盯着他的背影，缓缓问：“那我呢？你……还愿意见我吗？”
　　澜澈抬起头来，隔着鲛珠看他，很快又垂下头，小声说：“在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以后，只怕你不愿见我。”
　　“不！”宸玄上前一步，迭声道：“我只望你永远留下来才好，或者……我陪你去，你想走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你。”
　　澜澈歪着头微笑：“九幽城你不管不顾了吗？”
　　“……”宸玄一噎，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这里还有剑藏锋他们……”
　　澜澈笑着摇头：“魔域刚刚经受灾劫，你走不了的。”
　　宸玄略一垂眸，还没来得及敛去眼中苦涩惆怅的光，又听见澜澈轻声道：“但是我会回来。”
　　“宸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安心得就像回到了家人的身边，无论我走出多远，总还是会回家的。”
　　宸玄怔了一下，眼中的落寞渐渐散去，温和舒朗的笑意再次重回眼角眉稍。
　　“谢谢。”他说。
　　换做澜眨了眨眼，不解地问：“谢我什么？”
　　“谢你实话实说，没有因为顾念我的感受随便糊弄我。”宸玄看着他，一字一句温柔道：“更没有没有因为愧疚、感激而胡乱承诺我什么，给我留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再好不过了。”
　　宸玄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他身前的鲛珠上，声音轻而温柔：“你放心吧，这孩子的身体就快塑成了，虽然因为术法的存在还不能听见你说的话，但他的魂魄应该已经苏醒过来。你陪着他吧，我先走了。”
　　澜澈站起身来隔着高台看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对我和龙崽来说，你永远不是外人。”
　　宸玄猛地停住脚步，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宸玄离开后，偏殿里恢复了寂静。悬浮在高台之上的鲛珠发出莹莹珠光，在透过窗子照进来的熹光映衬下更显流光溢彩，华美好看。
　　澜澈走上去伸手抚摸它，指腹在珠身上轻柔地摩挲。
　　“你醒来了吗？”他喃喃道：“宸玄说你听不见我说话，一个人在黑暗的注意力，会觉得寂寞害怕吗？”
　　“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回来了。”
　　澜澈嘴角略微扬起，勾起一个温柔明媚的笑，随即伸手探向前襟，拈出贴着胸口存放的翠玉珠，轻轻放在鲛珠旁。
　　“你们是血脉同源的亲生父子，应该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让他陪着你说说话吧。”
　　说完，他又抬手抚上鲛珠，指尖从鲛珠上抚过，他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指腹在鲛珠和翠玉珠身上游移，最终擦过鲛珠落在碧玉珠上，轻缓的声音在偏殿中响起：
　　“你们要快点回来啊。”
　　*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时间仿佛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龙崽在黑暗里浮沉许久，久到似乎已经彻底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在这个时候，陪伴了他许久的那道陌生气息由远及近，再次出现在周围。
　　龙崽恍然回神，有些欣喜道：“是你来了！好久没听见你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没有。”那道声音缓缓道：“我一直都在。这次来，是要与你告别的。”
　　“告别？”龙崽先是急了，很快又欢喜起来：“你要走？你找到离开的办法了吗？那是好事呀，这个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真没有意思。”
　　“不是我要走，是你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龙崽还没反应过来时，灵魂深处骤然涌起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一道熟悉的力量忽然攥紧他的魂魄，把他往一个地方牵引。
　　“我要……回去了吗？”他喃喃道：“回到我的身体里去了吗？”
　　“不错，你的阿爹和……父王，应该为你寻到了其他法子重塑肉身，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说话间，那道牵引灵魂的力量越发强大，龙崽眼前一片模糊，魂魄仿佛一片拂荡在空气中的叶片，摇摇晃晃无所依托。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听起来落寞又惆怅：“到了最后，他也还是不愿意接受有关我的一切……”
　　灵魂被拉扯的感觉并不好受，龙崽茫然不解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他苦涩一笑，温声交代道：“回去以后，照顾好你阿爹，他身体不好，又没了灵力，不要让他太幸苦了……”
　　黑暗中乍现一道微弱的光亮，仿佛有人手持烛火，为他缓缓照亮前方的去路。
　　在那一瞬间，龙崽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了。他没有马上顺着光亮离去，而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庄重。
　　“我会的。”他说。继而又问道：“那你呢？不一起走吗？”
　　“我的罪孽远远没有赎完，还无法离开。”
　　“哦。”龙崽漫不经心道：“那我先走了。”
　　“走吧。”
　　“……”黑暗中一片寂静，仿佛那个声音明媚的少年人已经顺着光亮回到了阳光灿烂的人世。
　　谁知忽然间，少年熟悉的声音又从半空中传开：
　　“都要告别了，你还不肯告诉我怎么称呼你吗？”
　　那个声音一顿，半晌才道：“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你不用记得我的名字。”
　　“那我问你。”龙崽认真道：“之前你说，我想怎么称呼你都可以，这话还算数吗？”
　　“当然。”
　　“那好。”少年笑着问道：“你想要我如何称呼你呢？君聆渊。”
　　“……”黑暗的空间内寂静如死，过了许久，君聆渊的声音才又响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龙崽狡黠地笑了起来：“我的记性好着呢，听过的声音永远也忘不了，即便你故意压低声音、改换声线与我对话，我还是能马上认出你来。”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那你还愿意与我说话？”
　　“看来你一个人待着的时间还不够长久，不知道长时间独自一人留在一个地方有多难受。”龙崽的声音微不可察地低落下来，“四周一片寂寥无声，无论你怎样说话、怎么喊叫都没有人回应，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如此过了许久，终于来了一个人可以和你说话解闷，你当然不会嫌弃啊。”
　　聆渊闷声道：“如此，你开心就好。”
　　或许是因为知道马上就要从这个地方脱身，少年的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欢快轻松，“喂，我真的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聆渊思索片刻，道：“愿你此去一切都好，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谢谢。”龙崽诚恳道：“那你愿意听听我想对你说的话吗？”
　　黑暗尽头的天光已经越发刺目，那是接引龙崽回家的路。
　　“没有时间了。”聆渊遗憾道：“你快走吧。”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听我唤你父亲吧。”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聆渊低哑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先前在你那座破宫殿里，你和阿爹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少年的声音渐渐变得严肃，诚恳道：“君聆渊，我……还是不能接受唤你父亲。”
　　“我明白。”聆渊涩声道：“不用勉强自己，回去吧，他们……你阿爹和父王等了你很久了。”
　　少年的声音从极远的天边传来：“但是我还是想把话说完。
　　“这一句，就当是我谢你，为这段漫长的时光里，你的陪伴。爹亲。”


第183章 不合格的爹
　　岁末年关， 东海边上一座千年滨海古镇檐宇耸峙，灯火璀璨，光影朦胧， 夜市一片热闹繁华。
　　一个眉目昳丽明艳的年轻人一袭和边远小镇不太合衬的广袖长衣，腰束银封，衣襟和下摆隐隐可见流转着银光的云浪银纹，仿佛不染烟尘的谪仙，引得街市上的行人注目连连。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 皮肤雪白五官精致，柔软的黑发在头顶束成一道高高的马尾， 看上去简直就是那白衣年轻人的小型翻版。只是那孩子看起来年岁还很小， 个头不及白衣年轻人的大腿根， 细嫩的脖颈间用红绳串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翠玉小珠子， 他迈着两条细细短短的腿勉强跟在对方身后，看上去颇有些艰难。
　　这座海边小镇不算大， 人却出奇地多， 街市蜿蜒不穷，又因临近年关， 夜市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行走其中， 有一种在人墙组成的迷宫里穿行的错觉。
　　“喂，前面的少年人……”一个面容憨直质朴的妇人轻拍了拍那广袖长衣的年轻人，下一瞬，那人便回眸看来， 略微有些苍白透明的皮肤在灯火的光影下染上几分烟火气息， 看上去更加妍丽好看， 不再像是天顶不染尘的仙人， 更像是富贵人家无忧无虑的年轻公子。
　　澜澈看着眼前陌生的妇人，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和气道：“这位夫人，有什么事吗？”
　　那中年妇人看着身量不高，力气却大，身手也十分敏捷过人，见澜澈转头后，立马伸手向下捞了一下，把那玉雪可爱的小童推到澜澈眼前，问：“这是你的娃儿吗？”
　　先前二人一前一后，还并不太明显，此刻他们并列而立，看着就更加一目了然。一脸懵然无措的孩童拥有着和眼前的白衣公子一般无二的精致五官，只是与他眣丽无双明艳逼人的面容相比，这孩子的模样稍显稚弱柔和。
　　澜澈垂头瞥了一眼被妇人按着肩膀的龙崽，对方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模样可招人疼。
　　澜澈冲妇人歉然一笑道：“幼子顽劣不懂事，如有冲撞，还请夫人海涵。”
　　“不懂事的人分明是你啊！”妇人轻声训斥，同时怜惜地拍了拍那孩子没有几两肉的小脸，朝澜澈招了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凑近他耳边厉声道：“你个当爹的心也太大了？这才多点大的小娃儿，怎么也不知道牵着他？若是走丢了或是被人拐带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澜澈冲她感激地笑了笑，随即从善如流，弯下腰去拦腰抱起那小童。
　　妇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这才像话。少年人，别怪老婆子我多管闲事，看你的穿着谈吐应当是来此游玩的外乡人，不晓得我们这儿的情况，这阵子镇上可不太平，经常丢娃丢姑娘的，大伙儿出门都是结伴同行。”说着，她看了一眼澜澈怀里的孩童，目光又在澜澈脸上一打量，又说：“像你这样模样俊俏的少年人，也很危险，出门在外可得保护好自己。”
　　澜澈眸光微微闪动，真诚道：“多谢夫人提点，我们玩一玩也准备回去了。”
　　“正是该早些回去的好。”妇人的目光在澜澈略显瘦削的身形上一打量，连连摇头，“你这模样，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知道贪玩儿。哎……这年头的少年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懂得怎样养娃儿呢？”
　　澜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夫人请放心，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十分机灵，身手也非常了得，轻易丢不了。”
　　“怎么？你还指望一个小娃儿保护你吗？”在中年妇人一叠声的“这样当爹可不行”和“一团孩子气、心太大了”的叹息声中，龙崽伏在澜澈怀中，无声地抽了抽唇角。
　　随着人潮缓缓向前移动，澜澈一只手抱着龙崽，另一只手则不停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
　　龙崽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环绕一圈，终于忍不住，小声道：“阿爹，方才那大娘早走远了，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澜澈听而不闻，莫名问道：“龙儿，我的模样有什么不对吗？”
　　“啊？”龙崽不明所以地仔细看了看他：“没什么不对，怎么了吗？”
　　澜澈长睫一扑，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那为什么一路上总被人教训，说我这爹当得不像样。”
　　龙崽颇有些无言以对地望着澜澈。他的阿爹生得是很好看的，但是面容十分年轻，虽然已经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稚弱的模样，但他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过去锋芒毕露的凌厉特质早就沉淀下来，多了几分温柔和顺的气质，让他看上去温驯又无害，毫无攻击性。
　　长成这样也太吃亏了些，希望自己如今的身体长大后能更加锐利一些，否则像阿爹这样，都没人敬他怕他了。龙崽摸着自己的脸，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说着：“别理他们，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澜澈低头看了看他，然后轻声笑了：“怎么？龙儿长大了，不想被阿爹抱了？”
　　“……”龙崽沉默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咬着牙不甘道：“阿爹，我本来就不是小孩了，我都快三百岁了……”
　　“我知道啊。”澜澈不以为意地一点头，慢悠悠道：“你这身体原是仙山荀草，做成的时候只有拳头那么大，草木生发总是慢些，这么多年来勉强只能长成凡人四五岁的模样，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龙崽小声说：“其实刚被封入鲛珠的时候，你……你们的对话我都能听见，君聆渊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从小身体残缺都是因他之故。”
　　澜澈眼睫低垂，看不清是什么神情，薄唇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一会才在人潮中停下脚步，声音也忽然淡漠了下来。
　　“不错。”他说：“只不过他这人恶劣得很，魂魄无迹可寻。你想要认回他也好、想要找他寻仇也好，怕是都不能够了。”
　　“我没这么想。”龙崽不假思索道：“我对他没有过多的尊敬和怨恨。我只是想，我的原身早就不在了，如今能重新拥有一具完整健康的肉身就跟白捡一样，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不需要、也犯不着再怨恨谁。”
　　澜澈“嗯”了一声：“你能这样想，很好。”说着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你呢？”龙崽偷偷抬眼看他，小心翼翼道：“你还……没原谅他吗？”
　　“……”澜澈沉默一瞬，目光微不可察地在龙崽脖颈上的翠玉珠上轻轻一掠，轻笑着：“你与他的关系几时如此要好了？如此惦记着他。”
　　龙崽随口道：“我就随便问——啊，干嘛打我！”
　　澜澈猝不及防地往龙崽脑门上一拍，声音不辨喜怒：“大人的事，小孩别乱问。”
　　“……但是我的心智已经有三百岁了。”龙崽抬手揉了揉脑袋，委屈道：“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不愿说就别说呗，打我做什么？当心我告诉父王听……算了，你先把我放下来才是，哪有三百余岁的人被人这么一直抱着的道理？”
　　澜澈长睫一颤，迅速把让人不悦的孩子他爹抛在脑后，调整表情做出一副落寞模样，就差泫然落泪了：“孩子大了，不愿让我抱了，是不愿与阿爹亲近了吗？”
　　他这幅模样委屈又惆怅，眸中隐约含着涟涟泪雾，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心生不忍。但他的亲儿子却偏偏不吃这一套，只是无语了很短一瞬，淡漠道：“……阿爹，你身体不好，父王不许你太过劳累的，若是知道这大半夜还不休息，亲自抱着我在街上浪荡，怕是要连夜赶来责罚我，顺便也把你拎回城里的。”
　　“……”澜澈顿了顿，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把他放了下来，撇了撇嘴委屈道：“你父王最近真是越发严厉得不讲道理了，他从前可不管我怎么玩……难道就像凡人说的那样，年纪上来了，就喜欢管教人？”
　　话音落地的同时，忽然听见“砰”地一声响，一道焰火拖着明亮的焰尾冲上天幕，在天空中炸响，隆隆巨响瞬间响彻天际。
　　“看，放焰火了！龙儿，快来我怀里看。”澜澈仰头看着璀璨的烟花接二连三在空中绽放，璀璨华丽的尾焰把夜幕照彻得亮如白昼。他许久未见凡世的焰火了，倏然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去想要俯身抱起龙崽，谁知再回头时，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孩子的踪迹。
　　“……这阵子镇上可不太平，经常丢娃丢姑娘。大伙儿都结伴而行，出门在外务必小心……”
　　“若是孩子走丢了或是被人拐带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片刻前中年妇人的声音在脑中闪现，澜澈的眸光一动，神色瞬间冷沉下来，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孩子怕是被人给拐走了。


第184章 我来晚了
　　龙崽浑身僵硬， 被人扛在肩头穿过四通八达的巷道。那人似乎觉得一个幼童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根本没有浪费力气封住他的穴道。他浑身僵硬，是因为觉得不可思议，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懵了，没理解眼下是什么情况，直到那人扛着他兜兜转转来到镇郊一间废弃的城隍庙，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自己这是……被拐带了吗？
　　“魔族的小娃儿，当真是胆子不小， 竟敢堂而皇之在凡世行走。”到了破庙，那个扛着他来此的人随手把他扔在地上， 笑声阴森诡异。
　　龙崽一屁股落地， 发出清晰可见的声响， 疼得他差点化出原身吞了眼前不知死活的凡人。
　　“……”好在他这几年跟在澜澈身边， 脾气好了许多，最后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 揉揉眼睛看清眼前人， 登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食欲都没有了。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矮小的老头，一身破烂道袍， 脑顶半秃，稀稀疏疏几缕白发弯弯曲曲扭成一束盘在头顶， 看见龙崽看了过来，森森一笑裂开嘴角，露出一口参差不奇的黄牙：
　　“……小魔物，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捉住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落入本道爷手中， 至少可以速死， 也算是你的造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龙崽刚想发作， 又见那丑老道双手飞快结印施展法术，一条粗长的绳索凭空出现，灵蛇一样自行攀上他的身体，眨眼间就把他的四肢身体捆得严严实实。
　　“不错。”老道“嘿嘿”一笑，干瘪尖利的手掌伸了出来，捏着龙崽小巧精致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猥琐奸邪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满意得连连点头：“好是好，就是太嫩了点……与你同行的那只鲛人很不错，细皮嫩肉的，吃起来一定特别爽快呵呵呵。”
　　“……”龙崽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面前丑怪老迈的道人，眼神怜悯得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惨死之人。
　　动我，你尚有生机，但若你把心思打到我阿爹身上，怕是绝无活路了。他想。
　　“好娃儿，乖乖在此地等着。”老道贪婪一笑，从地上随手捞起一团枯草塞进龙崽口中，自顾自道：“方才人太多，不好下手，这会儿人该散了，本道爷这就去捉了那漂亮鲛人来与你作伴。”
　　龙崽终于忍无可忍，暗暗凝聚灵力就想暴起给这老东西来一下，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眼前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赤金灵光一闪而过。龙崽心中一动，三个字已经滚到喉头，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时，却见那丑陋老道枯瘦的手臂一扬，蓦地召出一柄和他身量、气质都极其不相符的雄伟长刀背负在身后，先前那道眼熟的赤金灵光正是附着在这长刀之上。与此同时，脖颈间的绿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倏然散溢出滚滚热流，几乎要在他胸口灼烧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迅速用上心头，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迅速吞回肚子里。正在这个时候一阵疾风忽如其来，卷起城隍庙破败不堪的庙门。
　　老道惊怒，手持长刀回身怒斥：“何人！”
　　破旧木门被呼啸而过的疾风彻底卷落，摔裂在地，发出“哐啷”一声巨大声响。
　　“听说有人找我。”一人身穿雪白长衣逆风站在神庙之外，衣摆袖袍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眣丽无双的面容减了些许温和柔顺，多了几分凛冽肃杀的意味，遥遥望去，更像是清贵至极不可亵玩的神仙人物。
　　澜澈抬步踏入庙中，双眼直勾勾盯着老道士，沉声道：“不敢劳烦道长移步，我亲自来了。小儿无知，不知何时惹怒了道长，还望您别为难他，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鲛人。”老道呵呵怪笑出声，“开什么玩笑？一只鲛人还能生得出魔物娃儿不成——”话到此处，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朝澜澈微微倾身，猛地一嗅，脸上露出餍足又欣喜若狂的神情来：“……竟是一只没有灵力的纯血鲛人，剖了心脏取血可远远比炼化魔物划算……”
　　澜澈脸色骤变，声音更沉三分：“凡世仙门数百年前就有约定，禁止私炼魔骨妖丹，我没有想到当今凡世竟还有你这种邪修存在。”
　　老道士咧着嘴阴森森笑了：“小家伙知道得不少，竟还知晓我想炼化魔骨，不简单。”
　　“镇子上失踪的妇孺也是你干的？”澜澈已经懒得再与他装模作样，沉声问：“他们并非魔族，你捉他们做甚？”
　　老道一扬稀疏的白眉，露出一嘴腥黄烂牙，理所当然道：“小娃儿和姑娘们又香又嫩，当然是用来填肚子。”
　　澜澈仿佛想起什么令人厌恶的事，脸色冷如霜雪，眉眼间一片冷厉肃杀，低斥道：“简直该死！”
　　老道士手中长刀闪动着冷冷道银光，他笑嘻嘻地逼近，不怀好意道：“本道爷原是想先炼化了那只小魔物，再来摆弄你，既然你如此急着送上门来，岂能让你久等呢？”
　　澜澈不闪不避，冷冷站在原地，淡漠地看着老道士抬起佝偻般的爪子向自己伸来。
　　正在此时，只听身后传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我劝你惜命，不要碰他。”
　　老道转身，看见被紧紧绑缚的小魔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无论说话时的神情还是语气都和他的年岁极不相衬。
　　“怎么了小东西？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我碰不得的人？”他哈哈大笑，目光从龙崽身上掠过，停在澜澈的脸上，颇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屁大点的小魔物，一个废了灵脉的鲛人，竟还有胆子威胁我。”
　　说罢，鹰爪般枯瘦的手不由分说伸向前去，闪电般大力攥住澜澈的下巴，狠厉道：“本道爷最恨被人威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在枯爪猝然碰上澜澈皮肤的瞬间，赤金灵光自老道士手中长刀里倏然窜出，与此同时龙崽胸前的翠玉珠发出光亮与那道金光遥遥相映互相牵引，幽暗阴森的城隍庙顿时灵光大盛，紧接着空中传来“嘶啦”一声脆响，犹如丝帛碎裂，四周顿时涌散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
　　澜澈下巴一松，老道士的枯手瞬间失力，有什么温热腥臭的液体从前方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散着难以忍受的浓重血腥味。澜澈略微皱眉，避之不及，眼看从邪修老道身体里喷出的鲜血就要喷溅到澜澈身上的时候，满屋子金光迅速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条身姿挺拔的人影，用自己俊挺宽广的背影为他挡下迎头扑来的朱红血液。
　　“……”鲜血喷溅落地，澜澈回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前熟悉的人影上，一点一点睁大了眼。
　　赤金色的灵光倏然出现，又很快散去，挡在身前的人影略一侧首，细密的长睫在眼梢形成一道锐利的线条。二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不远处又紧接着传来“扑通”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渐起一阵烟尘。
　　“何人阻我！”丑陋老道怒吼，身形瞬动想要横刀上前，可是动弹之下才恍然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回转过头去，悚然发现自己一直紧握在手的长刀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刀身自带的赤金光芒竟也消隐无踪，更加骇人的是，砸落在地的刀柄上，赫然连带着一条熟悉的枯瘦手臂。
　　邪修老道怔然抬眸，视线从地面一下子游移到自己的肩头，惊悚地看见自己右肩之上空空荡荡，本应该延伸出手臂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
　　鲜血仿佛也被凌厉果断的刀势惊到，在手起刀落的瞬间滞涩了片刻才喷涌而出，如今还在淋漓不断往下滴落。
　　“啊啊啊啊啊！”肢体断裂的钻心剧痛传来的瞬间，老邪修高声嘶吼，目眦欲裂，满目怨毒：“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你竟然敢——”
　　“什么歪瓜裂枣的玩意儿，也配知晓我的名姓。”
　　金光散去，光影中的人露出了真颜。一席及地的广袖玄衣，金冠高高束起墨雪长发露出一张剑眉凤目、轮廓深刻的脸。他本就长得硬挺英俊气度不凡，通身凛凛威压，如今深邃俊朗的面容上更是覆满冷厉倨傲之色，看上去压迫感深如山岳，令人不寒而栗。
　　邪修老道见他气势颇深，威压赫赫，心中已暗道不好，但还是强撑着虚张声势，捂着流血不止的肩头，恨声道：“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以来此坏我好事！”
　　身形高大的男人不再理会他，转身深深望向澜澈，他的掌心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灵力，眼底闪动着炽热而渴望的光芒，山岳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澜澈本能地想要退后拉开和他的距离，还来不及动作，却见那熟悉至极的故人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目光灼灼望着他，的声音盖过猎猎作响的夜风响彻整间神庙：“君聆渊，为守护心中挚爱而来。”


第185章 别赶我走
　　仿佛无限漫长的时光在二人无声的对视间飞速流走， 尽管对方已经竭力克制住身上的威压，但澜澈还是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发沉重炽热，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本能地想要逃走。
　　聆渊张口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话，破庙中骤起一阵森寒刺骨的疾风，仿佛夹杂着数不清的锐利刀刃，朝聆渊所在的方向卷来！
　　大梦方醒， 阔别百年之人就在眼前，千言万语汇集脑中， 将说未说之际却被人陡然打断。冷冷剑眉微不可察地轻蹙， 聆渊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猝然转头， 冷峻凌厉的目光落在那老道士身上，下一瞬间， 还在咿呀张口的邪修老道仿佛瞬间遭人禁言一样， 双唇虽然还在张阖，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邪修禁声后， 四周再次变回一片寂静，聆渊回过头， 眼神温柔，冲怔愣着的澜澈笑了笑：
　　“澈儿，暂待片刻，我先把这聒噪的老东西解决了再来与你说话。”说完， 他毫不犹豫地扭身朝身后那丑陋邪修走去。
　　君聆渊虽然久久未临人世， 但他到底是当了数百年城主的大魔， 气势、威压和威严都远在旁人之上， 眼神冷厉地朝一个人走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压力颇深，如临山岳，很难对付。
　　那邪修再迟钝此刻也终于察觉到危险，疯狂的气焰顿时一滞，不好的预感猛的从心底窜起，下意识想要逃窜落跑，可是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道巨大的气力化作的无形绳索紧缚，僵立在原地半寸也不能移动。
　　“你——”那俊美又危险的身影缓缓迫来，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老道士越发惊慌，对方周身散溢而出的强大威压几乎已经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了。他们做邪修的，虽然修为平平无奇，但却十分识时务，眼见强敌当前，立刻收敛起嚣张的气焰，连断臂之仇都顾不上计较，枯瘦丑陋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不知道这鲛人是魔君您的人，您别动怒，我……小的的这就滚走，不打扰您的雅兴……”
　　说话间聆渊已经走到他面前，冰冷凌厉的威压已经深重到避无可避的程度，老道士竭尽全力才勉强挪动脚步艰难地向后退去。
　　“你不该动他。”把人逼至破庙角落，聆渊不再多看对方一眼，淡漠而冰冷地吐出一句话，紧接着袖袍轻轻一拂，赤金灵光倏然包裹着邪修全身，很短的一瞬间，邪修苍老的身躯就在这道灵光下化为无数金色高的光点倏然消散，待金光散去，老道士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寻常人只见金光骤然一闪，紧接着一天人影便活生生消失在眼前，但龙崽却将聆渊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身体是仙山灵草所炼化，汲天地灵气，生来就耳聪目明。方才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他已看得清楚明白——
　　聆渊掌心释出的金光并非灵力，而且无数细小又锋利的锐刃组成的刀风，急风骤雨般袭向那邪修的身体，生生削下他身上的血肉，在对方还来不及呼喊出声前又用灵力将它们焚烧干净。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可怕男人，不过用来处置这些胆大妄为的邪修再好不过。龙崽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那老道士**飞灰烟灭的墙角，继而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聆渊回身朝他的阿爹走了过去。
　　澜澈静默地站在原地，破天荒地看着他逼近而没有退后，只是在聆渊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时抬起头，表情平静不辨喜怒，淡漠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一直跟在我身边，是在窥探我吗”
　　聆渊怔愣了一下，急急解释道：“我没有！”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含糊，听起来颠三倒四，久久没能讲到重点，双手朝前伸出却始终没敢攀上澜澈的脸：“我…你没有用我炼化好的魂魄，我便一直待在珠子里，魂魄既无法重新聚合也不会消散，那翠玉珠本就是草木炼化，不够牢固，其中力量为了给思……龙儿重造血肉之躯已经用去大半，渐渐困不住我的魂魄，一缕散溢的魂魄经由裂隙泻出，不知何故附在这邪修的武器上。这老道士有眼无珠捉了你和龙儿来，龙儿身上佩戴着凝聚我大半魂魄的翠玉珠和我留在此地的一缕残魂相互感应，这才令我的魂魄得以重新聚合，再次与你相见……”
　　澜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淡漠道：“这么说来你还得感谢这老道士捉了我们来？”
　　“我没那样想！”聆渊不禁有些急，刚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深吸了一口气，放缓语速，压低声量，怒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一些：“我只是觉得庆幸、觉得上天对我还是不薄，若非今日之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你重新相见。你不知道我等了这一天有多久……”
　　澜澈一眨眼，淡漠地从他身边越过，声音平静得听不见半分波澜：
　　“我不想知道。”
　　若换了过去的聆渊，必定不会任由澜澈就这么从自己面前走过。但如今，聆渊竟然没有暴起阻拦，略微伸出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根本不敢触碰到他。
　　“别走。”他望着澜澈的背影，声音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卑微和无助，一字一句仿佛恳求：“我知道自己过去对你太坏，什么过分的事都做了个遍，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想多看看你、多和你说几句话……这样也不可以吗？”
　　澜澈停下脚步，可还是没有回头：“纠缠数百年，想看的、能说的还没有看够，还没有说完吗？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那可不行！”聆渊快步走上前追上澜澈，话刚说出口，又像是怕他误会，忍不住解释道：“就你们两个人出行我如何放心？若再被什么邪修道士抓去了怎么办？让我跟着你们吧，如果你实在不想与我说话，就当我不存在，不与我说话也行的……”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无言的龙崽终于听不下去，“噌”地一下挣开老道的绳索飞快走了过来挡在二人之间，瞪着聆渊道：“你跟在阿爹身边才叫人不放心吧？再说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可以照顾好阿爹，不劳你费心了。”
　　“可是——”聆渊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可是澜澈已经甩下二人朝城隍庙外走去。
　　他虽没同意，却也没拒绝，聆渊便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如今的凡人不如你想的单纯善良，你们父子二人无人照料独自在外行走并不安全，就让我来保护你——”
　　正在这个时候，一道铿然剑气破空而来，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怒吼：“何方邪魔，竟残害我师兄！”
　　“糟了！”聆渊脸色瞬变，急声道：“定是那邪修的同门前来寻仇！澈儿别怕，躲到我身后——”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聆渊眼前一花，依稀看见一条闪电般的光影向前方闪去，不远处“铿铿”几声脆响后，那条人影又闪电般窜回。
　　龙崽从疾光中现身，把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带血的头颅落地瞬间渐起一阵烟尘。
　　“确实是为那老道士寻仇而来，不过已经被我搞定了。”看上去无比稚弱的小童瞥了一眼染血的双手，有些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紧接着扬起脑袋盯着聆渊，说：“就说了，我没那么弱。”
　　“……”
　　“小孩子别那么暴力。”澜澈轻叹一口气，在龙崽面前蹲下，掏出一片鲛绡为他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似笑非笑道：“快弄点水清洗一下。”
　　“好的嘞！”龙崽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聆渊沉默了一瞬，锲而不舍道：“……如果你们不需要人保护，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也可以陪你们聊天解闷，只要你别厌烦我，不要赶我离开……”
　　“我们没那么闲。”澜澈站起身，看着聆渊一字一句道：“君聆渊，别跟着我了。宸玄已经向我求婚了。”


第186章 退让
　　“宸玄已经向我求婚了。”澜澈说这话的时候， 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格外平静，可就是这短短一句话，却像一记惊雷落在聆渊耳中。
　　聆渊突然僵住了， 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丝力气，四肢冰凉僵硬，整个人如淋冰雪，全身发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甚至连追问一句“你答应了吗？”的勇气也没有，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半晌都没想起该如何开口。
　　澜澈淡漠而疏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聆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根本分不出心神来探究澜澈的脸上神情， 他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局促地一点头， 仓惶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到了最后， 你还是选择接受宸玄而抛下我吗？
　　想来也是，君宸玄强大又温和， 无论是修为、担当、性格都远胜过性格暴烈、恶行昭彰的自己。
　　澜澈选择他，根本就是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聆渊重复着，声音轻而苦涩：“所以……我们再没可能了对吧？”
　　声音落地的一瞬，他其实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问这个愚蠢的问题呢， 他能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 而这个回答他根本不敢面对、更不愿接受。
　　破败的城隍庙中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澜澈一言不发， 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眸光平静得仿佛千百年都不见波澜的深深寒潭。
　　“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聆渊终于撑不下去了，在澜澈无声的注视下低垂下头，狼狈得藏起自己眼眸里几欲坠下的泪水。在那片刻间，他一片空白的脑中忽地涌上许多念头：求婚又怎样，即便是真的大婚了，他动动手就能把人强行带走，可是这样太专横粗暴，澜澈最不喜欢这样了。不如还是假装释然地笑一下，祝福他们恩爱白头，长长久久……可是这种话太沉重、太苦涩，即便耗费他全身的气力，也没有办法逼自己说出口……
　　最终，他还是涩声道：“我才知道，对不起啊，什么都没有准备……”
　　澜澈问：“你需要准备什么？”
　　“也对。”聆渊苦笑一声，道：“你们怕是都对我厌烦极了，根本不愿意看到我出现，更不会想收到我的贺礼吧……”
　　澜澈静默不语，眉心一点一点蹙起。
　　有那么一瞬间，聆渊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很是多余难堪，他低垂着头快步从澜澈身边走过，踏出庙门的时候顿了顿脚步，仓惶道：“那我走了。宸玄很不错……不，他比我强太多，以后有他能照顾你保护你，我很安心……”
　　话刚说完，他就慌乱地向外走去，那副慌不择路的模样，犹如落荒而逃。
　　没有人阻拦他，更没有人与他告别。聆渊脚步踉跄着跨出了破庙的神殿大门，在荒郊小道上走出几步，连澜澈的一句“再会”都没能听到。
　　是了，谁会愿意与他再见呢？现在想来，澜澈一直喜欢着的人，本就是宸玄吧，自己念念不忘的那些过往，根本就是他用尽各种手段强求来的，澜澈根本避之不及，如何会愿意与这样不择手段的自己再相见呢？
　　可是……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凌乱局促的脚步渐缓，与此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谁说一个人同一时间只能爱着唯一一个人？他君聆渊，始终像鱼渴望水一样渴求着澜澈的爱，不求丰沛完整，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对，他只要一点点。只要澜澈愿意把对君宸玄的爱分出十分微芒的一部分给他就够了。他需要澜澈的爱，什么样的他都要，施舍也好、怜悯也罢，哪怕只是因为厌烦而不得不丢出来打发他的些微爱意，他也愿意伏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捧在掌中，藏进心底。
　　他想请求澜澈分他一点点爱意，为此要把自己摆在多么卑微的地位他都不在乎。下定决心，远去的脚步骤停，聆渊原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澜澈走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澜澈开口打断。
　　对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聆渊奄奄一息的心刹那间回暖，欢喜得差点要从喉头跳了出来。
　　“不是说想送我回家吗？”澜澈平静地开口，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侧着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就走吧。”
　　聆渊愣了一下，短短一瞬间，眸中微渺的希望自他心底悄然而生。
　　他还愿意与我说话，他的心底或许并没有那么厌恶排斥我……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好！”他回过神来，急声应答道，因为说得太快，字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仿佛只要晚了一瞬，澜澈就会改变决定，再次把他撇下。
　　他们在城隍庙附近找到龙崽，三人一行向东而去。
　　数百年间，聆渊的魂魄经过淬炼，修为只增不减，想要去任何地方，只要挥挥手就能打开空间传送裂缝，瞬息千里。可一路上，他都不曾施展术法，怀抱着显而易见的私心，执拗地一步一步陪澜澈龙崽二人走上回家的路。
　　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与他们走在一起了。聆渊看着在前方蹦蹦跳跳率性而行的龙崽，又侧过头去偷偷看了看身旁的澜澈，眼中装满了无限憾恨。
　　他爱的人都在身边，那一瞬间他恍然产生一种错觉，他们三个人此刻就像是世间无数平凡幸福的一家三口那样，团聚在一起。年幼的稚子在一旁笑闹，他和爱侣携手缓缓而行。
　　多好。
　　聆渊忽然无比希望脚下略有些曲折蜿蜒的镇郊山道能够无限延伸，永无止境，只要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终点，澜澈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然而他的愿望终究只能是奢望。这座滨海小镇不大，后山的山道也不长，不过片刻就走到了尽头。
　　今日还是年节，镇上有迎神的习俗，故虽是半夜，街上的人群也未散去，街市上张灯结彩，把整个小镇照彻得亮如白昼。
　　“澈……澜澈。”行到半途，聆渊忽然开口，声音轻弱得毫无底气：“你们今日被那邪道捉走，想必累了吧，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夜，明日再走吧。”
　　街上璀璨的灯火落在澜澈冷白细腻的侧脸上，为它染上些许殊丽的颜色，更显他明艳好看。可聆渊却不敢多看，在澜澈侧目前就慌乱地移开眼眸，生怕被对方窥见自己毫无遮拦的私心。
　　再长的路终究有尽头，他有无数手段能让澜澈永远回不去，可若那些手段只会让对方更加厌恶恐惧，他必定不会再用，而今他能做的仅仅只有卑微、被动地请求澜澈让自己多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
　　澜澈一时没有应答，街市上人潮如织，熙熙攘攘，可聆渊耳中却一片寂静如死。
　　“不想在此停留也没有关系地。”长久没有得到答复，聆渊失望又局促道：“连夜赶路也好，你们能早一些回家休息……这样也好、这样更好哈哈——”
　　“那就休息一夜吧。”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澜澈打断。他的声音质地清冷，口气淡淡，可听在聆渊耳中却不啻为仙音神乐，让他欢喜又振奋。
　　“你不用为了我而违心留下的，如果你还想再街市上逛一阵……”一开始的狂喜过后，聆渊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清楚地记得从前自己与澜澈在凡世游厉时，对方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永无止境的好奇心，对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好奇艳羡，若没人劝着管着，能在外头浪荡到第二天天亮，如何可能就这么乖乖地回屋里休息？
　　他犹豫道：“或是你不想在这里过夜……”
　　澜澈抬眸看他，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没有，我确实累了。”
　　他顿了一瞬，又道：“我现在灵脉枯竭，确实无法如少年时那般恣意玩乐了。”
　　他说话的语气分明很是平缓温和，聆渊却像被冰霜灌顶，浑身猝然一僵，胸腔深处犹如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透，痛不可言。
　　他在鼎沸的人声中怔愣了许久，涩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澜澈很轻地一摇头，略一环视四周，冲前方不远处一点头，道：“那里不就是个客栈吗？咱们过去吧。”
　　“……好。”
　　镇上的客店不大，却窗明几净。聆渊推开门把澜澈和龙崽让了进去，待他关好门跟上来的时候，澜澈已经走到柜台前对那掌柜道：
　　“劳驾，两间客房。”
　　聆渊心底空空落落，却又毫不意外——澜澈这辈子怕是都不愿再与他同房而睡了吧。
　　“抱歉了客官。”掌柜抬起头，目光从手中账册移至澜澈脸上，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很快回过神来，歉然道：“小镇今日游神，许多在外的游子乡贤或是慕名而来的客人蜂拥而入，客房颇为紧张，怕是只能匀出一间房间给到客官您了。”
　　说着，他的视线恋恋不舍地从澜澈脸上移开，落在宛如缩小版澜澈的龙崽身上，继而又看向立在一旁静默不语的聆渊身上，见三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衣饰气质都如出一辙地清逸不凡贵不可言，便下意识道：“三位客官既是一家人出游，同住一间屋也是无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掌柜的：魔王大人如果追妻成功，记得谢我


第187章 同床
　　当今凡世繁荣富庶， 民风开放，只要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之人皆可结为爱侣，没有其他任何拘束。客栈的掌柜见多识广， 两名相貌不凡，气质脱俗的男子携子前来，也不觉得讶异，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们是一家三口出游。
　　谁知此话一出，两名相貌俊美的年轻公子竟是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反而是那孩子笑嘻嘻道：“可是我们不是一家人啊……”
　　聆渊和龙崽在黑暗混沌中相处了百来年，一向知道这孩子虽然生得玉雪可爱， 天真烂漫， 但是说起话来可以说是寸步不让， 字字扎心， 有时候嘴毒得简直能把人给气死。
　　果然，只见小小的少年眼睛一眨， 高高扬起头朝他一瞥， 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位阿叔亲口告诉我的：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说起来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和阿爹……”
　　童音清脆稚嫩， 水汪汪的眼眸纯澈无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 很是讨喜。可就在这句话毕，眼前这张仰望着聆渊的稚嫩无害面容渐渐爬上了一副惊恐害怕的神情。
　　“说起来……他一路尾随我们来此，该不会是坏人吧？”龙崽小声喃喃，故作瑟缩地躲到澜澈身后， 期期艾艾地探出半张小脸， 不安道：“仔细想想， 可怕极了。”
　　“……”
　　果然是澈儿的骨肉， 睚眦必报爱记仇的模样简直和澜澈一摸一样。聆渊唇角微微抽动，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就是在鲛珠里瞒骗了这娃儿一次，竟惹得他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念念不忘，非要回呛他一句。
　　澜澈一行三人相貌极好，站在一起的时候很是让人赏心悦目。掌柜本是一脸艳羡地看着他们，闻听此话却不由自主地一正脸色，连看聆渊的眼神都不对了。
　　“小公子莫怕。小店是正经的客店，断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惊扰到客人。”掌柜弯腰俯身靠在柜台上，怜惜地安抚花容失色的龙崽，继而有直起身，望着澜澈抱歉道：“方才是我眼拙，误以为您和这位客官是一家人，对不住了。既然几位并不同路，那确实不便同宿一室。”
　　掌柜又对聆渊道：“既然是这位带着孩子的公子先来的，小店只能先招待他们二位了，这位客官还请移步其他店吧。”
　　聆渊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澜澈脸上移开过。他本就不想与澜澈分房而睡，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都只剩下这最后一路了，此时哪怕只有一分、一秒无法得见心爱之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浪费。
　　可惜澜澈根本没有回看他一眼，更没有开口替他说话。掌柜雷厉风行，眨眼间就已经叫来小二准备领着澜澈二人上楼，同时用一种“你怎么还不走的”的表情礼貌而不失戒备地盯着聆渊。
　　聆渊苦涩又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有的是办法能让澜澈与他同处一室，即便这个时候从客店里走出去，他下一刻就能悄无声息地折回澜澈房间，根本不会惊动任何人。
　　但是这种蛮不讲理的霸道手段澜澈必定不会喜欢。他早就告诫过自己，从此往后，再不做任何会让澜澈不悦的事。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最终，他还是在澜澈转身的一瞬伸手去捉住对方的袖摆。
　　“我不用休息的。”他深邃的长眸睁得很大，一错不错地盯着澜澈看的时候，竟有几分卑微的、恳求的意味，“你让我和你住在一处，我保证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我就坐在一旁看着你……”
　　澜澈侧过头，似笑非笑道：“那岂不是更可怕了？何况你已经看了一路，还没有看够吗？”
　　聆渊在他的视线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片刻前凌迟邪修的夺命魔君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的视线紧紧挂在澜澈淡漠的脸上，下意识道：“不够的，千年万载都看不够。”
　　澜澈一眨眼睛，纤长细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澄澈的眸子探究似地在他身上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果然还是不想与我待在一起。聆渊失望地垂下头，却在此时听见澜澈的声音从旁传来：
　　“其实也不算陌生人。”
　　澜澈侧过身子对掌柜的道：“这是我的一位故人，吾儿年幼，故不曾与他见过面，且他长得凶神恶煞，孩子这才将他视做坏人。现下天色已晚，外边怕是不好再找地方落脚，不如就让他与我同住一晚吧。”
　　他说话的语气轻柔和缓，声音又温和动听，犹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掌柜不禁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小店的房间足够宽敞，里间有大床，外间还有卧塌，我再让人在塌上铺好床褥就能睡得很舒服，客官只需要再付一点儿被褥换洗费就好。”
　　“如此甚好。”澜澈一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聆渊，随即抱着双臂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聆渊怔怔然回望他，半天没有反应，直到客栈掌柜略显无奈的疑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轻而尴尬的笑声响了起来：“那……二位客官，谁来把房费费结一下。”
　　聆渊这才如梦方醒，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迭声道：“我来我来。”
　　“这也太多了。”掌柜掂了掂那枚金锭，为难道：“五百文足够了。”
　　聆渊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毫不在意：“我今日高兴，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是我请店里的客人们喝酒。”
　　掌柜抹去额头的细汗，笑道：“那得喝多少年的酒，这些金子都够买下小店了。”
　　“那就当我存在贵店，预付往后的费用……澈儿，你说好——”聆渊喜上眉梢回头去看澜澈，谁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他已带着孩子随客栈小二走在楼梯上了。龙崽跟在他身边，恰好转过头来，无声扔给了他一个“别在这里丢人”的眼神。
　　*
　　最后一间客房位于顶楼，相当宽敞，分为内外两间，以一扇屏风隔开，设施齐备。聆渊进来的时候，店里早就准备好了香汤供客人沐浴。
　　引他前来的小二轻掩上门退了出去，外间便只剩下龙崽一人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八仙桌旁，神情防备地盯着他看。
　　与此同时，客房中的屏风上正影影绰绰映照出澜澈的身影。
　　那条身影的线条流畅而优美，投射在宽大的屏风上犹如一幅昂贵的水墨丹青，一举一动都极是摄魂荡魂，令人忍不住移开目光。
　　聆渊的目光像是黏死在了那道身影上，脑中有一瞬间魔怔般的空白，脚步不由自主上前迈出一步，本能地想要越过阻挡在他们面前那一层薄薄的屏风。
　　“喂，干什么去？”冷冷的呵止声响起，他恍然回神，目光又在屏风上留连片刻才恋恋不舍移了开来，垂头看向自己面前——幼童模样的龙崽仰头盯着他，一脸不客气道：“我阿爹正沐浴呢，你可别想偷看啊。”
　　“……抱歉，我一时失神，再不会如此了。”聆渊冲他歉然笑了笑，与他面对面而坐，目光却越过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屏风映照出的、令他魂牵梦绕的剪影。
　　真好啊。他心满意足地想，自己此生恶事做尽，灵魂血腥又污浊。魂魄散尽，消湮于世，与心爱之人再无相见的机会才是上天应该给他的惩罚，可是如今他非但全须全尾地再临人世，还能与澜澈见面说话，这样静默地看着爱人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像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如果能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他，那该有多好。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或许是他盯着澜澈侧影的目光太过灼热渴望，终于引来龙崽的不安。小小少年略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直愣愣地挪动到他面前，严丝合缝地挡在他和澜澈中间。
　　“喂，你可别打我阿爹的主意啊。”龙崽一脸严肃道：“待会我和阿爹睡里边，你睡外边，不许越界！”
　　聆渊干脆利落道：“好。”
　　好……什么好。
　　深夜，洗漱后的澜澈龙崽已经入睡。聆渊从外间的软塌上睁开眼睛披衣而起，越过高大的屏风一步一步朝里间走去。
　　他的儿子不信任他，临睡前在里外之间设下了严密的结界防备他。虽然少年的实力不俗，但与他相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坚固的结界在聆渊面前宛如不存在一样，只在他迈布踏入的时候泛起了些微涟漪。
　　聆渊一边朝床塌靠近，一边漫不经心地拂袖，不容抗拒的法术落在澜澈二人身上，顷刻间便将他们拖入更深沉的梦境之中。
　　里间大床上，澜澈闭眼侧卧，双手轻轻搭在龙崽身上，把对方稚弱的身体整个圈外怀中，长长的眼睫在眼稍形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和孩子在一起的缘故，澜澈看上去多了几分百年前不曾有的温柔和顺，聆渊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久久都舍不得移开。
　　“澈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轻柔地抚上澜澈的脸，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跨越了千百年的漫漫时光，淬进了数不尽的思念。
　　“我好想你啊。”
　　宽大温柔的手掌在澜澈的侧脸上游移片刻，最后却落在龙崽身上。
　　“好孩子。”他的声音轻柔得仿佛爱子如命的慈父，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完全不容拒绝。
　　“就这一晚，让我再抱抱你阿爹。”
　　一道灵光闪过，大床上的幼童转瞬间就在外间塌上乖乖躺好。与此同时，聆渊轻手轻脚爬上了床，窝进澜澈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聆渊：好孩子，你的床位不错，起来换我躺躺。


第188章 正文完结
　　澜澈不知道聆渊就这么厚着脸皮紧贴着他躺了一宿。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 聆渊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把孩子抱进来小心翼翼放回澜澈身边，回到外间躺好， 直到一行人离开客栈澜澈都没有发现异样。
　　他们所在的小镇地处沿海，又恰逢年节，往来客商众多，虽是清晨，街上已经十分繁华热闹了。龙崽蹦蹦跳跳走在前方， 澜澈脚步不疾不徐，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 不多时便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不那么拥挤的海岸。
　　海面生涟漪， 清晨的阳光照下， 犹如给水面铺上了一层碎金， 很是神秘美丽。聆渊如梦初醒般的目光落在海岸边一处荒废陈旧的石堆遗迹上，一些久远的记忆如海底的碎石被倏然而至的海浪卷起， 推到自己眼前。
　　“这是……”他不由自主走上前去， 在荒废的石堆旁蹲了下来，情不自禁伸手抚了上去。
　　过往坚硬巨石已经被数百年来从不间断的海风中侵蚀成破碎的石块， 曾经镌刻其上的繁复花纹也已不见踪影，完全辨不出昔日受众人敬仰膜拜的祭台模样。
　　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石砾上游移一瞬， 聆渊站起身，有些怔愣地看着澜澈，说：“这是当年那个通往瀛洲仙岛的祭台吗？”
　　“不错。”澜澈走了过去，隔着祭台的遗址与聆渊对视：“这个镇子也是你我当年路过的小镇， 你在此地住了一宿， 竟完全没有认出来吗？”
　　“没有。”聆渊一摇头， 感叹道：“此地与我印象中的那个镇子已经大不一样了。”
　　澜澈俯身， 细白的手指抚上海风中伫立了数百年的石块，平静道：“沧海桑田，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聆渊瞅了他一眼，紧接着大步绕过一地碎石向他走来，微垂着头，炽热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渴望：“你……来这里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底突然浮起一个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疑问：时隔许久，故地重游，是因为澜澈还惦念着多年前，他们之间最纯澈、最毫无芥蒂的爱意吗？
　　经由此地出海，就是传说中的瀛洲仙岛，而瀛洲正是的多年之前他和澜澈的定情之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有着呼啸的海风、略微咸腥的空气和漫天灿烂星河的夜晚，竟是他们二人此生唯一一次除了赤诚的爱意外，不带其他任何心思地、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忆起、此生却无缘再回头的曾经。
　　多年之前瀛洲就被君宸玄拉入魔域九幽城，人间再无迹可循。澜澈如今再临此地，也会像他一样，怀念曾经那些回不去的过往吗？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回家啊。”澜澈淡淡的话音瞬间把聆渊的神智拉回。
　　他眨了眨眼看着澜澈：“回家？瀛洲吗？可瀛洲不是在九幽城了吗？”
　　“龙儿，开道。”澜澈不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脱了鞋履在海边玩水的龙崽旁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嘞！”小小少年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细长的双腿踏在沙地上，膝盖略微一曲，双手顿时捧出一团金光。下一刻，金光如同利箭离弦，向前方迸射而去，汹涌的沧海犹如被无形的利刃从中破开，浩然莫测的海水一分为二，一道宽广的大道瞬间出现在海面上，向未知的前方不断延伸。
　　“这是……通往瀛洲的路？”聆渊一脸讶然，刚张了张口，就看见澜澈已经带着龙崽踏上了破开海面的路。他追了上去，脚步刚触及地面，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闭眼的白光闪过，逼得他不得不紧紧闭上眼。
　　在白光袭来的刹那，聆渊心底涌上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怕是被此地的结界给弹出了。
　　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瞬息，聆渊脚下一顿，又踏上了坚实的路面。
　　眼前的白光也已消失，聆渊还是不敢睁眼。当初说好的，澜澈只允他再跟一路，如今澜澈既然已经回了瀛洲，是不是意味着他被阻隔在仙岛之外？自己一睁眼，面前就再无澜澈了呢？
　　“闭着眼睛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也喜欢站着睡觉？”龙崽狡黠揶揄的声音忽地响起，像是一道惊雷落在聆渊天灵盖上。
　　他下意识睁开双眼，首先看见的是沙滩尽头一座华美瑰丽的城池，悬空建于浪涛汹涌地海面上，白玉砌墙，琉璃金顶，珊瑚明珠装点之下，整座城池华光灿灿，熠熠生辉，仙气氤氲，宛如福泽优渥的天上宫阙坠入海上。
　　龙崽站在前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澜澈如出一辙的眼眸里噙着戏谑的光，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澜澈正背对着他和两个熟悉的故人交谈。
　　那二人一男一女，男子温润秀雅，文质彬彬，通身上下一幅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温雅气质，正是墨云君，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聆渊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那女子生得一张姣美妍丽的脸庞，云鬓高挽，红裙迤逦，身形修长纤细却颇有气势。
　　是梅疏影。
　　梅疏影厉害的口舌更胜曾经，此刻抱着双臂睨着澜澈不满道：“殿下此去无久，属下还以为殿下早就不记得回仙岛的路了。”
　　澜澈温和地笑了笑，还没开口说话，一旁的墨云先道：“不过一百多年而已，比上一次悄没声地就消失了三百多年，这一百年根本不算什么。”
　　“左右城里的活儿都是我在做，你当然觉得没什么。”梅疏影轻哼一声，后面再说了什么，聆渊已经无心再听。
　　先前他魂魄残缺，陷落在一片黑暗中，不太能感受到时光的漫长，而今听到他人口中言语，才知道已经有无数个百年匆匆而去了。
　　原来，他已经离开澜澈这么久了吗？
　　“……小殿下，怎么过了一百多年，你还是不长个呢？”像是为了发泄这几百年来的不满，又对澜澈没有办法，便肆无忌惮地欺负龙崽，引得明明有着几百岁高龄灵魂却不得不委身在细胳膊细腿的小身体里的龙崽满沙滩追着她打。
　　“顽皮。”澜澈无奈地笑了笑，转而对墨云道：“带他们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故人一谈。”
　　聆渊看见墨云向自己这里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还没来得及细想，小腿肚就被人猛地一撞，原是四处跑闹的龙崽蹦蹦跳跳间不小心撞到了他。
　　“抓到你了！”梅疏影拖着长长的裙摆，身手依然矫健，纤细的手臂一捞，眼疾手快地把龙崽从聆渊身后拖了出来。
　　聆渊张口又闭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轻声唤道：“疏影，你……还好吗？”
　　梅疏影环着龙崽的腰，不顾形象把人扛在肩上，对聆渊视而不见，头也不回地往沙地尽头华美庄严的城池走去，口中发出阴森森的坏笑：“小龙儿，一百多年没见，想必很想念我的手艺吧。来，姐姐带你回宫，亲手做沙虫宴喂饱你……”
　　“？？？我没有！我不要！”可怜的龙儿被挂在梅疏影肩头，喊叫声震天响：“谁想你的黑暗料理了！阿爹救我啊——”
　　澜澈没有去救他，而是掩去了眼中的笑，慢慢走到聆渊身边。
　　孩童的尖叫声渐渐远去，空旷的沙滩上很快又恢复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聆渊低头看着脚下的茫茫细沙，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冲澜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尴尬道：“梅疏影她……怎么不理我。”
　　澜澈的声音淡淡，下巴微扬，侧脸在天光下露出一道很好看的弧线。
　　“大概是还没有原谅你。”他说。
　　聆渊“哦”了一声，一句“那你原谅我了吗？”始终挂在喉头，吐不出来，更不甘咽下。
　　二人无声对峙了许久，直到澜澈终于开口道：“我到家了。”
　　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吗？
　　聆渊心中苦涩，一瞬间不知该按照约定立刻离开，还是继续腆着脸赖下来，最后他选了个折衷的办法，无话找话与澜澈说话，试图拖延离开的时间。
　　事到如今，能多看他一眼，都像是白捡来的一样。
　　“瀛洲仙岛不是很久以前就被宸玄拉进魔域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地？”他胡乱问道，其实只是想与澜澈多说说话，根本不在意答案。
　　澜澈却答得很认真：“宸玄说，仙岛终究不属于魔域，更不属于九幽城，当年前任城主强行霸占掠夺瀛洲地脉之力已是逆天之举，他不可一错再错，便耗费修为打开魔域和凡间的通道，将瀛洲送了回来。”
　　聆渊点点头，黯然道：“他很好，那你——”
　　“我也很好。”澜澈打断他，平静道：“宸玄已经向我求婚了。”
　　聆渊的表情一滞，苦笑道：“你说过了，不必再重复……”
　　澜澈眣丽的容颜一片淡漠之色，聆渊只是看了片刻，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怯懦的冲动。
　　他忽然想要逃跑。澜澈接下来的话，他已经不敢再听了。
　　“……那很好啊。”曾经统治一方、想拥有什么必定会紧紧攥住不放的魔域之主，此生第一次如此卑微地退让。
　　“我祝福你们。”他无与伦比，低头遮掩脸上属于失败者的仓惶，“……说好送你回家我就走的，我该走了……”
　　其实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但已经无力再说，眼底一阵发酸，心中更是酸苦难当，转身逃离的瞬间，难忍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慌张仓惶地夺路而逃。
　　刹那间，四周一片安静，海风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明显，澜澈轻而淡漠的声音就是在这一片匆忙慌乱的脚步声中响起。
　　“可是我没答应。”
　　聆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向前快步走出几步，数息后才猛地顿住。
　　他没有急急转身，只是略微侧了侧头，声音里满是疑惑和毫无遮掩的震诧：
　　“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吗？”
　　澜澈沉默一息，轻声说：“喜欢的。但还不是那种喜欢。”
　　聆渊终于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望着他问：“那是什么意思？”
　　澜澈闭了闭眼，像是掩去某种情绪，再睁眼时，面容比先前还要平和：“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要走了吗？”
　　聆渊动了动脚步，没有离开，反而是步步向前朝他走来，微哑着嗓音，一字一句认真道：“不走了。”
　　脚步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熟悉的、带着些微压迫感的身形一点一点逼近，澜澈却没有再躲开。
　　“言而无信，不是君子所为。”他说。
　　聆渊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垂头看着他，嘴边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不是又怎样，你也不喜欢君子啊。澜澈殿下，既然你的心还没来得及交给别人，那么你还愿意再试着爱我一次吗？”
　　澜澈眨眨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聆渊许久没有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时被晃了神，让澜澈趁着这个空隙从他双臂间脱身。
　　澜澈的身形轻灵得仿佛水中的游鱼，飞快朝远处华彩生辉的宫城窜去，略带笑意的声音在海风中拂荡：“这可得容我好好考虑考虑。”
　　聆渊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那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既然是好好考虑，肯定要想很久啊。”
　　“不行，今天就……罢了，我可以等，我可以等你很久很久，直到你考虑好。”
　　“咦？一向说一不二的君聆渊竟也有妥协的时候，该不会又是哄我的吧？”
　　不会的……从此以后我顺着你，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好。
　　因为，爱情本就是互相妥协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太太们一路相伴！这几天会修一修文，没有交代的事会在番外补上，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告诉我哦！下一本《重生后被迫替宿敌养崽》过几天就开（对，我很快！）觉得我的文文还对胃口的小伙伴们恳请继续支持！再次感谢大家的伴随，鞠躬！
　　*
　　宿敌养崽文案：
　　【神经病醋王攻】vs【没心没肺万人迷受】
　　仙道栋梁云非雪和宿敌月无邪决战仙魔之巅却惨遭神秘第三人暗算
　　一夕之间，仙道顶峰和魔域至尊双双陨落
　　再睁眼时云非雪发现自己竟毫发未伤地重生了
　　云非雪怀着激动的心情，颤抖着双手推开房门，谁知守在门外的竟是昔日宿敌膝下两只俊俏的小魔崽子
　　两崽子一左一右抱住云非雪的两条大腿，哭着喊他爹亲
　　谁是你们爹亲！
　　不要乱认爹！
　　崽子们把他领入房间，各种各样以他和月无邪为主角的话本堆满整间书房。
　　好家伙，原来当今修仙道上广为流传的仙魔双尊禁断传说都出自月无邪之手
　　云非雪：魔尊月无邪多半有病！
　　【重生】＋【穿书】＋【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