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活
　　作者：席云诀
　　简介
　　曾经杜若水不明白，似他这等不祥之人、天煞孤星，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偏偏这个人却愿意接近他，不止如此，纪云镯还说“阿哥，我们是一样的。”
　　他与他哪有半分相似？即使纪云镯命格里有劫煞，自幼身体孱弱、父母双亡，可他到底是村长最疼爱的孙子，又生来玉雪剔透、灵慧颖悟……他们之间有天渊之别。
　　他不知道，原来纪云镯的劫从一开始就应在他身上。
　　生离的五年，一共是一千八百二十八天，纪云镯一个人留在原处，整整给他写了近五百封信。
　　“阿哥，我好想你。”
　　“你明天就回来好不好？”
　　“阿哥，月亮湖的湖水都涨了，因为我老是一个人去那儿哭，被我的泪水装满的。”
　　“阿哥，是不是我也只有成为你的一具‘尸’，才能与你一起离开这儿？”
　　……没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纪云镯不再给他写信。
　　因为他死了。
　　*攻死受疯，攻对受来说就是那种老土的“他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攻一度穿女装。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民国旧影 青梅竹马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若水；纪云镯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情之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立意：弘扬道教文化，反对封建迷信。


第1章 
　　他们一行抵达客栈的时候天色已深，深到极处于天边渗出一线朦胧的鱼肚白，很快天又要亮了，这时秋夜的风刮得最盛，没午夜时阴凉，却多了一份清癯的刺骨，吹得门口的招魂幡猎猎翻滚，一大片阴影盖过来，几乎叫人产生一种遮天蔽日的错觉。
　　杜若水右手执灯，白纸糊成的简陋灯笼，灯上描着鲜红欲滴的血字，像符箓的图案。左手执铃，青铜的三清铃，不大不小一只，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叮铃”声。他足踏一双乌黑布履，走在一行人最前头，脚步平缓，不疾不徐，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走路却很奇怪，走动间发出一种整齐利索的声音，留神观察，会发现他们跨出每一步的轻重、长短都一样，而且十多个人全如出一辙——根本没有人能这么走路。这画面和声音在黎明前的岑寂黑夜里显得诡异至极。
　　灯火照亮了面前的路，到客栈门口，却有另一团光晕染过来，只见一人正蹲在门口烧纸，地上摆了一个金漆大火盆，说来也奇了，他将惨黄色的纸钱一送到火舌上，那纸便消失了——燃烧了，却不见半点灰烬，火光在他身后的墙上映出影子——俨然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身边围满了一群黑色人影，那些影子凑到他手下，嘴大如盆，争抢着大口吞食纸钱……
　　那人见杜若水走来，将刚点燃的一簇纸钱从火舌上移开，有意无意朝着杜若水的方向，这回有了余烬，风一吹，一律往杜若水这边送，灰烬纷飞如舞，扑面而来，一起来的还有一只恶鬼——一张血肉淋漓的脸在灰烬中隐现，顷刻近在眼前，杜若水面不改色，只甩手迎风一招，那些灰烬悉数纳入掌中。对待这不长眼的恶鬼他简单粗暴得多，狠狠一脚踹上去，那恶鬼一连颠了好几个跟头，一下子退开了去，只敢躲在一边冲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声声鬼哮，再不敢上前。
　　走进客栈之前，他瞥了墙角那人一眼。
　　火光下，那人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客栈没有门槛。
　　门槛是用来辟邪、挡鬼的，而客栈却不是给人开的，欢迎鬼、欢迎尸体、欢迎各路魑魅魍魉——哪儿来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客栈是一间极老的客栈，厅堂房廊之间，一桌一椅皆以槐木所成，堂前正中央摆了一张极长的香火桌，香火桌后面供奉了五层灵牌，层叠次第，居高临下，阴冷之气逼人。桌上有一个小鼎，鼎里插着几根稀疏的线香，线香混合着木香，浓郁如腐败。槐，木之鬼，属阴木，所以这是个阴宅，再阴不过了。屋子里的木头或侵蚀、或剥落、或朽坏，总之没一根是完好的。房梁上挂满蛛网，桌椅上全是灰尘，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或许一阵大风刮进来就能轻易被摧枯拉朽。
　　与其说客栈，不如说更像个义庄——事实上，他们这条道上的人都叫这种客栈“义庄”。
　　客栈唯一的好处是大，香火桌前、敞大的空间里摆满了密密匝匝的竖长棺木，这些棺木周身皆排布着细密笔直的墨线，是事先用墨绳弹好的，以防夜里尸变。
　　左手边靠墙的角落有一个柜台，本该是酒柜的陈列架上贴了一沓白色纸人，没有眉目，唯独描画了一张鲜红的嘴，还有香油、白烛、黄纸……顶上晃悠悠挂了一串木牌，这才有几分客栈的样子。定睛看去，木牌上用朱砂写的是“红木，五十”“槐木，一百”“沉香，一两”“纸钱，一文”“纸人，十文”“尸油，二十”……
　　客栈老板马关山正倒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抽烟，老朽的梨木躺椅叹息般发出“吱嘎——吱嘎”的沙哑声响，一个浑圆的大肚子几乎挡去了他的上半身。他叼着烟斗，一张脸掩在烟雾后，连眼也没抬，只说：“来了。”
　　又往屋外一撇嘴，说：“刁老三，本来运道就不好，一脸衰相，加上自个儿心术不正，还他娘的妄想驭鬼改命，这下反而给缠上了，嘿，没救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杜小哥，”他这才抬头看他，眨了眨眼，表情如抽搐，“你莫和他一般见识。”
　　杜若水不置一词，他从队伍中走出，退到了一侧，先将中指送到嘴边，张口咬破了，一点殷红的血珠沁出来，又抬高手举起那只三清铃，手腕不动，而以染血的指尖去捻拨，那血一沾到青铜的浮雕上，像被吸进去般，转瞬消失不见，这时一丝阴凉的风打着旋儿飘过，铃铛随之摇晃了起来，发出的声音轻而清，一声落定的时候，那些“人”同时睁开了眼。
　　第二声，那些“人”纷纷动了起来，四肢僵硬而动作机械。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的后跟，乖乖走到靠墙的一排棺木前，再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径直往后那么一倒，不偏不倚躺进了身后大开的棺木。
　　杜若水再摇第三下，棺木里的“人”都闭上了眼。
　　只有两个不知怎么留在了外面，挤在同一副棺木前，瞪大了一双不见眼黑的眼，细密血丝蔓延其中，彷佛将要破裂，他们面色发青，凶相毕露，对着彼此一个劲鬼吼鬼叫。
　　马关山一看就明白了，支开烟斗笑起来，“哟，这还是两个大少爷，要争这上好的沉香木呢。”
　　“不然，您再给添一副？”他涎着脸对杜若水笑。其实这副沉香木是他留了个心眼故意摆在那儿的，无非想从杜若水身上再捞点油水，这点小动作只怕瞒不过对方。
　　杜若水没说话，好一阵才转过头看他，马关山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有种神魂被攫住的感觉，心底发虚，笑容僵硬，正想改口，便见那人点了头。
　　于是他给杜若水指了副新的沉香木，杜若水走到棺木前，抬手再次摇铃，摇出来的声音与适才有所不同。
　　那二人没动。
　　杜若水一皱眉，随手点了一个，狠狠摇了几下，这一回那个动了，直直朝杜若水走来，到了跟前，只会呆呆望着他，杜若水往棺材里指了指，又摇了一下铃铛，那人便顺从地进去了。
　　马关山今晚多赚了一笔，还是整整一两银子，窃喜不已，等杜若水忙完了，招呼他过来：“小哥，来来来，我这儿有杆老烟斗，只要你不嫌弃我用过，不如一起尝尝这新鲜烟叶的味儿？南京租界那边来的货呢。”
　　杜若水摇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马关山用烟斗一敲脑袋，反应过来，“瞧我这破记性，瞅着天快亮了，您还有正事儿要忙。别急别急，我来找找……”他说着吃力地弯下腰去翻箱倒柜，屁股撞得柜子不住响动，柜台最里面一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放了一堆小册子，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个数过去，不知数到第几个，嚷道：“就这个了！”举起一本黑色册子来。
　　杜若水伸手接过，展开几折纸页，每页上都写着一个人名及其对应的生辰八字，以及一个明确的地点——他们的家乡，一个通常不能明确的地点——他们的陈尸之地。
　　他扫过一遍，仔细收进衣内，又朝马关山伸出手。
　　马关山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几个意思——对他这种生意人来说，这个手势无非是要钱的意思，可杜若水凭啥找他要钱啊？
　　他对着那只苍白的手出起了神。
　　眼见杜若水又将食指和拇指揉在一起，轻轻搓了搓，看到这个动作，马关山倏地反应过来，“嘿，原来要这个！”他从抽屉里抓出一把杜若水要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您吃好！走好！”
　　杜若水点点头，没在意对方这话说的和送人上刑场似的。他将烟草叶在指尖揉碎，抬手送进嘴里，咀嚼得更碎，苦涩的味道很快在唇齿间蔓延。
　　天亮了，他得出门“寻尸”了。


第2章 
　　“寻尸”一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赶尸人一向从各个客栈接受委托，帮委托人把客死异乡的亲友送还家乡。按规矩，这些还没入土的尸体会停放在当地义庄，拿凭证去义庄认领就是了，但有一类比较麻烦，那就是家里人也不知道此人具体死在哪一处、更甚不知道怎么死的，只掌握了一个大概方位，多半曝尸于人迹罕至的荒野，寻觅起来不是容易的事。后者的酬劳自然比前者高出几成，所以杜若水更愿意接第二类委托。
　　客栈多开在荒郊野外，一为避人耳目，方便赶尸人赶尸、停尸，第二就是为的方便寻尸。此处客栈坐落于岭南荒郊的山野间，方才他看过名单，今次要找的人多分布在附近一带。
　　这一片茫茫大山，数年来死在里头的孤魂野鬼不说上万，至少也有千百。眼下正值乱世，铁骑当道，人命比草贱，近来此界垄下又添了不少新人，他们这行买卖是越做越热闹了。
　　杜若水一路摇着铜铃、执着罗盘找过去，头顶的太阳拉长他身后的影子，身后缀着的尾巴逐渐变长，不出一个时辰，他找齐了一半的人，这里面还有些不请自来的，他也不赶他们走，留到最后看能不能用法子知道他们的来历，要是顺路送回去也有机会拿到一笔额外报酬。
　　还有些人怎么都找不出来，这时得针对这种情况做一个特别的仪式——“唤魂”，说来简单，用指尖血在罗盘上写出这人的名姓和生辰八字，一边摇铃，一边唤要找的人的名字和家乡，告诉他家里还有人等。倘若最后实在找不到，也怨不得他。可这却是他最不喜欢的一步——毕竟他不喜欢说话。
　　今日又撞上了这种事，有一具尸怎么也找不到。
　　这会儿他身后已跟了一排，这些尸刚从土里出来，满身是泥，多数应该死了没多久，身上的伤口新鲜，但血流尽了，泛着一种透白的红，颜色接近死鱼的腮，有一种滑腻的恶心感。好几个的伤一看就是被弹药或枪铳炸开的，身上破开一个漏风的大洞，伤口边翻出的肉带着焦色，伤口里灌满蛆虫，尸臭和绿蝇萦绕不去，其中还有穿军装的。
　　杜若水摇了下铃铛，选了一处开敞的腹地，把这群尸留在这儿等他，独自走进了大山最深处。
　　即便在白日，树林里面也暗无天日，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植物像一张网，隔离开一切，莫说光，便是外界的声音也透不进来，阒静如死。只有丝缕光线穿过树影缝隙筛落，形成一些薄而碎的轻盈光斑。
　　他摇着铃铛，一面往深处走，一面唤那人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半晌，杜若水住了口，树林里顷刻回复平静，他的余音在这种封闭环境里竟没得到八方响应，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吞食了。
　　他在原地侯了片刻，手里罗盘的指针忽而轻微晃动起来，他随之挪动脚步，到某一处发现指针不动了，于是也杵着不动，只听头顶上倏而传来一阵响动，杜若水反应迅速，即刻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一个人从树林中掉落下来，一张青白而僵硬的脸对上了他。
　　那人倒吊着，血红的舌头拖出来老长一截，几乎盖过额头。
　　这具尸不知为何缠在了树上，看情形有段日子了，有许多树枝和藤蔓从他的腹腔和七窍里钻出来，整个人如一座血腥的盆栽。
　　看来要将他解救出来会颇费周折，杜若水从腰间拔出匕首，弯下腰正待动作，一只青紫的手霍然抓住了他，那手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力气大得惊人。
　　下一刻，只见面前的尸体悠悠转了一下头，两根藤蔓从他的双目中探出，溃烂的眼睛望向他。
　　这林子里的阴气和湿气太重，还有不少死人，适合蓄养尸气，看来此尸有向“僵”过渡的征兆了，只是到底未成气候。
　　他唤了一声：“刘向，”又沉声道，“你的妻子在十里镇等你。”
　　那只手抓他的力气反而更大了！乃至叫他的骨节发出一种咯咯声响。
　　杜若水连面色都没变一下。
　　力道使到极处，终于松开了。而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骇人的青紫淤痕。
　　杜若水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见那尸没什么动静了，待继续动作，心头一突，陡然觉出……有些不对。
　　——他身后有人！
　　他猛地回过了头。
　　那具血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
　　他趴在地上，抬着脑袋，污秽的长发下一双眼睛半隐半现，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人死的时候一定很惨，杜若水忍不住这样想。
　　说是血尸，只因他浑身上下都染满了血，整个人形成一种刺目的红，身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
　　那张脸被血糊了看不清，一身薄衫浸透了血，手腕上有两道又深又可怖的豁口——只怕死前被断了手筋。爬不起来？除非腿骨也被打折了？
　　可，这不是名册上要找的人。
　　就算和其他那些不请自来的人一样带回去，他这个样子只怕没什么人能认出来，认出来也不好解释，这死相太可怕、太麻烦。
　　他还能动，是因为身上还残存阳气，或许还剩几分元神，为什么阳气和元神还能在死尸身上留存？那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心有不甘、有执念，诞生了怨气，怨气帮忙锁住了阳气和元神。其他尸也都还怀着一分执念，才能供他驱役——他们客死异乡，想回家入土为安。
　　这具尸比刘向更容易成为“僵”。
　　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把他给彻底结果了，以免将来贻害一方。
　　可如无必要，他不想那样做，太绝。谁知道这尸到底会不会变成“僵”，会不会害人？
　　杜若水收回视线，俯身继续去和那些缠人的藤蔓树枝做斗争，一时间树林里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等到终于将那具尸体完全解救出来，天外落日西斜，林中的光斑变换了一种琥珀般的深色。他站起身抬起手，再次摇起了铃铛。
　　这次可以带他们回客栈了。
　　只是一步还没来得及踏出，脚下便给什么东西扯住了。
　　他低头看去——果然是那具血尸。
　　那只血手紧抓住他，手背上四根嶙峋的骨节突出，青筋毕露。
　　对待这种东西不能留情。杜若水清楚这一点，拔刀准备砍下去，可一低头，一抹亮色闪了一下，晃过他的眼，他看到那只手腕上有个东西。
　　好像是一个银镯。
　　杜若水顿了顿。
　　戴这种镯子的人很多，这种镯子上有花纹的也很多。这只镯子上就镂刻着花纹，他盯着看了半天，眼睛一错不错，看不清那是个什么图样，心底竟莫名不是很想看清，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可那无疑是欲盖弥彰。
　　良久，他慢慢俯下身去，执过那人的手腕。
　　他目光一定，登时如遭雷击！
　　那花纹缠绕整个手镯，描绘的是一棵树。
　　他认出那是什么树。
　　七叶树，佛教的圣树，企望其佛光也能庇佑手镯的主人。是那人自小戴在身上的。
　　不可能……杜若水怔怔地想，不可能。
　　不可能。
　　他满脑子只剩这三个字。
　　他面色变得惨白，目光涣散如碎，不觉间抓青铜铃的手松开了，铃铛往下一滑，发出清脆声响。他如梦初醒，一把握住了铃铛。
　　他凝定目光看着那只铃铛，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即动了动手腕，带着整个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铃声响了，被包裹在手心里，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唤出那个暌违已久却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
　　——“纪云镯。”


第3章 
　　马关山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得青铜铃响。
　　那声音不同于普通的铃铛，微茫而幽沉，风一吹吹不了多远理应就该散了，这铃声却若有若无，不绝如缕，如夜半时在枕畔哭诉的幽魂。
　　他知道是杜若水回来了，打了个哈欠从躺椅上爬起来，临了看到窗纸上映出一个巨大诡影，猝然间给吓了一跳，偷偷打开右手边一个抽屉，还没来得及摸到家伙，那个影子就从窗外滑过去来到门前。
　　马关山一眼看过去愣住了，杜若水身后跟了一排尸体没什么，可为什么背上还背着一个？血呲呼啦的……不怪他刚才看错，正眼看起来也不比那些浑身绿毛的飞僵好得到哪儿去。
　　“杜小哥……”他迟疑着唤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不答话，只朝他勾了勾手。
　　马关山起身迎过去。
　　杜若水走到一张桌子前，俯身用袖子一拂桌面，再托着背上的人往桌上靠。
　　那人半挨到桌面上，上半身仍紧贴在杜若水身上。
　　马关山到了近前，才发现有两只血红的手死死缠住了杜若水脖颈，他看了杜若水一眼，见对方点头，就伸手去掰，一时竟没掰动。
　　“嘿……”马关山有点纳闷，再去看杜若水，才发现对方一贯苍白的脸此时染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算不上宽厚的胸膛风箱似的剧烈起伏，还紧抿着唇一声不吭——这是喘不过气来了！
　　马关山见势不好，卯足了劲去掰那两只铁钳般的手臂，好不容易掰出来一两寸，一个正值壮年的大胖子已是气喘吁吁，想着索性拿刀三下五除二直接给他砍了，纵然落得个死无全尸，他家亲戚也找不到自己头上来，他这可是为了救杜若水一命啊……便去摸绑腿上的刀片。
　　却听杜若水厉声喝道：“老马！”
　　马关山只得收回手。
　　有他适才的帮助，杜若水总算得了余裕，他抓住那人一只手往外带，有意避开手腕的伤口，那只手在他的动作下一点点往外挪，马关山看得分明，知道杜若水还是制得了这个……东西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杜若水的动作放得尤其慢，简直像对待易碎的名贵瓷器，直看得他这个旁观者都火急火燎。好半天才把那两只手从自己肩上撤下去，他也不嫌脏，用一只手擎制住那人，牢牢扣在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
　　杜若水的脖子上赫然已有一道鲜明的红痕，如一个被铡掉头颅后把脑袋和身体重新粘合在一起的人。
　　马关山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激灵。
　　杜若水抬头看他，问：“有棉花吗？”
　　他扯开棉花捏成两小团，塞进怀中人的耳朵里。
　　这才抬手摇起了铃铛，请带回来的这批新人“入棺”。
　　马关山瞅着他怀里那个血淋淋的人，心下犯起了嘀咕：杜若水为什么不让这个也入棺？甭管多凶多煞的尸，只要进了他家棺材，保管一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而对方接下来一系列行动愈发叫他迷惑。
　　杜若水给了他一两银子。
　　“一间房，一盏灯，一身新衣，一桶热水。”
　　这人以往可没这么多讲究，虽然他本事不小，这几年挣的钱比很多赶尸人都多，可他比起大多穷困的赶尸人更抠，更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无数个赶尸途中休憩在客栈里的时候，尸体们睡棺材，杜若水等盖好了棺材盖后就直接往上面那么一躺，还不如躺在里头的尸体舒坦呢。
　　他这是怎么了？
　　总不会是给另一个“人”用吧，他用得着吗？
　　但只要拿了钱，马关山就能轻易压下自己的好奇心。
　　“好嘞！楼上左手边第三间房，你去吧，东西稍后送到。”
　　*****
　　马关山想的不差，杜若水的确想给这人好生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他认识的纪云镯是个爱干净的人，他一定受不了现在这样。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他打开厢房朝西的窗户，把一张条案搬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三张空白的黄符在案上依次摆好。再拔出匕首，并起食中二指，用刃尖划破二指指腹，伏下身去以血为符，三道符，不过用了三息书就，几乎一气呵成，字迹如行云流水，纵横开阖。
　　符写好了，血却还在流，他给自己割出的口子不浅。
　　杜若水拿过那盏黄铜烛台，只有灯芯，里面空空的没有灯油，灯油得另买。
　　马关山这个奸商估计还在楼下等他。
　　但他要的正是没有灯油的烛台，他把手悬在上面，任血滴落下去，耗费一阵工夫接满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杜若水这才去找屋里的另一人，他将他带到案前，搬动他的身体朝着自己，拿一块浸了水的帕子去擦他的脸，对方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他顺着他的脸部轮廓擦拭，褪了色的血迹渐次染上雪白的布，那张脸容变得干净明晰，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分辨，神思不属，恍惚着想到了许多……许多纪云镯。
　　纪云镯六岁的时候，在人群后不合时宜地为他拍掌，赞他：“跳得好！”
　　八岁的时候，他在湖畔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你多少岁了？”
　　“比我大呢！”
　　“阿哥——”
　　他曾像今天一样背过十二岁的纪云镯，他也用双臂环绕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压着声音轻轻啜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阿哥，我好疼。”
　　十四岁的纪云镯，在村头回眸看他，摇摇手笑着说：“等我回来！”
　　再后来……十八岁的纪云镯，五年以前，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阿哥，你还会回来吗？”
　　“我在这里等你。”
　　……
　　与纪云镯有关的记忆，对他来说全都是美好的、明亮的，以致于当熟悉的脸完全暴露在面前时，心头分明狠狠一坠，杜若水嘴角却还噙着一抹笑，他一面陷落在过往的回忆中，一面直面了当下最残酷的现实。
　　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了起来。
　　他别开头去丢开那块帕子，阖上眼平息了一会儿，再并指在烛台上一划，火星一闪，浸在鲜血里的灯芯燃了起来，燃起一团既黄又绿的灯晕。
　　杜若水再一次面向纪云镯，与他极贴近，脚尖抵着对方的脚尖——若是叫马关山看到了，定能一眼认出这是活人给尸体输送阳气的姿态，可杜若水画的三道符是什么、又为什么用自己的血点灯，这种奇怪的形式他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若是叫这位马老板再目睹杜若水接下来的动作，他指不定能身轻如燕地蹦起来。
　　只见杜若水用中指在自己的眉心、也就是印堂的位置印了一个血指印，又在纪云镯的印堂留下了一个相同的指印。
　　他盯着纪云镯的脸，慢慢朝他靠近，两张脸只在毫厘之隔，杜若水倾斜了一下脑袋，错开对方的鼻子，将自己的唇印上他的——二人便一点距离也不剩了。
　　那双唇和他曾想象过的一样柔软，此刻却冰冷至极，无一丝活人的温度。
　　这竟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第4章 
　　一炷香后，马关山等到杜若水在楼上喊他。
　　他嘴一咧，忙端起一个盛好灯油的烛台，兴冲冲跑上去，每一步都震得楼梯间的木屑簌簌往下掉，整层楼都跟着晃动。
　　他来到杜若水门外，径直推门而入，“杜小哥！”
　　杜若水立在榻边，没有睬他，垂眼全神关注着那张床——素白蚊帐拉上了，也看不清床上，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身影。
　　马关山凑到杜若水身边，往常随时随地都保持警惕的一个人，这阵却恍如未觉，马关山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猜到床上躺着那具血尸，这杜若水也怪，放着好好的床不睡，竟让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睡在上头，自己守在一边跟个护卫似的，奇哉怪哉……等等，操！他不是被上身了吧？其实这会儿那血尸的灵魂就附在杜若水身上……这念头来得荒诞离奇，马关山细思下去却以为很站得住脚，这才能解释杜若水怎么这么宝贝这具血尸，还有……他这一趟回来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马关山认识杜若水得有七八年了，打从第一眼看来这人就没几分活气，其实做这种死人行当的，沾染一身阴气，有几个剩多少朝气？可他在这当中也是尤其阴沉的一个，要是哪天混进行尸的队伍，恐怕还不能被人轻易分辨出来。背地里好几个赶尸人和他说起杜若水，话里话外都有点怵他，无他，杜若水身上的死气和煞气太浓，一身气息简直和有血有肉的活人殊异。
　　可杜若水爱财、也爱吃烟叶，这都是活人才有的嗜好，何况马关山知道：杜若水心里有牵挂。近五年里有那么几个一闪即逝的零星时刻，叫他拼凑出这个真相。譬如杜若水有回躺在棺材上睡着了，大概做了一个梦，他听到他在梦里喊了一个人的名字；还有每年五月，他都会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他见他买过连环画、瓷娃娃、竹笛、口红……不会是杜若水给自己的，多半都是送人的；他有时候见杜若水发呆，看出他多半在牵念谁，一个人有念想和没念想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杜若水……马关山说不清道不明他身上的变化，他看不透他。只觉得他身上那股死气和煞气更浓，更不像一个活人了。
　　杜若水突然转头看他，“你从前做仵作。”是一句陈述，这桩旧事还是马关山自己跟他提过的。
　　马关山一颔首，侯他下文。
　　“帮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杜若水说完，上前掀开那道蚊帐，马关山一低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闲心欣赏那人姣好的面容，上上下下扫视他周身，越看越惊，“你做了什么？”
　　“给他输送了一口阳气。”
　　“你怎么做到的？”马关山失神喃喃道，“没可能啊！”
　　为了制造行尸、更好地控制行尸，活人是可以给他们输送阳气，可接收了阳气后的尸体顶多是个能走能跳的死人，怎么可能像眼前人这样？——面色白皙中泛几分红润，双唇也透出血色，眼眶里装着一双黑色眸子，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还会动！
　　这会儿他直勾勾地盯着马关山，眸子随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四肢看上去也不像方才那般僵硬了，更不像其他尸体。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似活人，可比起死人他更接近活人。
　　杜若水只是重复了一遍：“帮我看看他。”
　　马关山皱着眉瞪视他，妄图用目光在他的躯壳上烧出个洞来，以窥探他潜藏在心底的秘密。
　　半晌，他用力扭过身去，带出忿忿的意思，低下头去更仔细地观视那人。
　　马关山再度回头面对杜若水的时候，先说了一句：“杜小哥，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
　　“过来人奉劝你一句，难得糊涂，有些事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一定要知道，”杜若水加重了语气，“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
　　既然马关山已经看过纪云镯身上的伤，接下来该给他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但这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
　　杜若水从床底下找出一个旧香炉，自行囊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将里面的粉末倒进去，用随身携带的火折点燃，一道烟雾从炉内升起，他捧着香炉来到床边，放下蚊帐想将这烟雾拢在里面。
　　可纪云镯像不喜欢这个味道，连忙缩起腿躲到床角，离那烟雾远远的。
　　熏一熏也够了。
　　不多时，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掉落下来，蛆虫、毒蚁、蜈蚣、蚂蟥……挣扎着在被子上蠕动。
　　那蚂蟥不知吸了他多少血，整个身体皮球般鼓囊囊地涨起，纪云镯被这东西吸引了目光，不自觉放松了身体。
　　他直直伸出手臂将那只蚂蟥抓起，握在手里，一捏，一股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他白净的脸上。
　　他反而更感兴趣了，攥着这个东西又捏了好几下，吐出来的血越来越少，他有些不满，收紧五指狠狠捏了一把，又叫他捏出了一小股鲜血，渐染他的手指，却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血还是蚂蝗自己的血了。
　　那蚂蟥成了一片软趴趴的蘑菇，他就抛在两只手里丢过来丢过去。
　　这让杜若水想到小时候他们一起玩丢沙包的游戏，纪云镯用自己不要的旧衣缝了两只沙包，一只送给杜若水，还在上面绣了一个“云”字。
　　马关山进进出出，一桶接一桶热水送进来，见到纪云镯对一只蚂蟥爱不释手，却联想不到这么美好的画面，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一桶水满了，门关紧了，房间里再次只剩二人。
　　杜若水走到纪云镯面前，俯身去找他的衣襟。
　　对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力气实在很大，从前的纪云镯要是发现自己拥有了这样的力量，一定也会感到不可思议。
　　杜若水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五指，缓慢而耐心地一根根松开。
　　这下纪云镯没了撤，他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只蚂蟥，舍不得丢开，只能仰起脸瞪大瞳孔看杜若水，两团黑色雾一般在他的眼睛里扩散，一双眼睛很快变成一片完全的漆黑，他对着杜若水咧了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含义莫名的声音。
　　杜若水不理，一只手继续向前，近在咫尺间又顿住了。
　　只见那人一把抓紧自己的衣服，被他逼得一退再退，整个缩到了床上。
　　杜若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到底垂下了手。
　　他转身去盛了盆温水过来，将布浸入水中，捞出来拧干，举着这块布再次逼近床上的人。
　　脸上的血总得擦干。
　　那人还在兴致勃勃地折磨那只蚂蟥。
　　他玩得开心，分出余光瞥了他一眼，好像也清楚自己奈何不了他，对着他虚张声势地龇了龇牙，便低头去继续戳那只蚂蝗。
　　*****
　　杜若水下楼来找马关山要了把烟叶，又向他问起：“下一个赶尸人什么时候到？”
　　“最近的明早就到，是牟家的老七。”
　　杜若水点点头，“这批尸，我不送了。由你安排帮我转手给他，报酬都归他。他要嫌麻烦，我可以出钱。”
　　马关山一愣，“怎么了？为什么？”
　　“你这一趟尸都找齐了，多不容易啊！接下来只管安安生生把他们送到家，不就齐活了？他们能回家，家里人高兴，你也有钱拿，皆大欢喜啊！”
　　杜若水不接话茬，又问：“有我的信吗？”
　　马关山只得去柜台后翻找，心里嘀咕着五年来从不见杜若水和家里人联络，今天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他们都以为他孤家寡人，家里没人了……
　　没想到还真找出一封信来。
　　马关山递出去，脸上有些讪讪的，“杜小哥，这可不能怪我啊，你也从没提过……”
　　杜若水拆开信封一看，里面就四个字：爷爷病逝。
　　信是一个月前寄出来的。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古怪的表情，要说那是一个笑吧，又颇有冷意，似乎还混杂着一种极深层的情绪，让他嘴角的弧度刻在脸上像一道裂痕。
　　马关山觉得……他还是不笑正常点。
　　杜若水收好信，又抬头扫向挂在外面那些牌子。
　　马关山忙道：“您还想买点什么？”
　　“我要回家了。”
　　马关山意识到他这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
　　“是得添置点东西。”
　　“但我不用你挂在外面这些东西，我要你这儿最贵、又不能摆在外面的东西。”
　　“厉鬼、精怪、僵尸。”
　　“越凶越好。”
　　第二天早上，黎明时马关山送走了杜若水二人，后脚又迎来了牟七，牟七听说杜若水要把一批行尸易手给他，自然一百个答应，没半点不情愿——他知道杜若水的尸都不好找，所以都很赚钱。
　　他们自然而然说起了杜若水。
　　马关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自牟七口中却说出了他从没想过的一点。
　　“你觉不觉得，他这人太邪乎、也太不寻常。”
　　“说他有本事，有些手段却来得诡异，压根不像道家正统，也不像佛家，不像苗家……”
　　“他姓杜……”
　　“会不会是二十多年前江西杜家的人？”
　　马关山一愣，敲烟斗的动作停下来，“怎么可能？”
　　“杜家莫说是人，就是鬼，当年也给杀得一只都不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存稿了……大家，懂？


第5章 
　　杜若水是离开村子以后，才意识到那个地方原来是一个笼子。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都不知道外面更大的笼子也是笼子。
　　那笼子是一口黑色的、冰冷的、狭窄的棺材。
　　打从有记忆以来，他就生活在里面，每天睁开一双眼面对的就是棺材板，无数个日子里分不清晨昏昼夜，闭眼的时候是黑色，睁开眼的时候也是黑色。
　　打从有记忆以来，“非人”这两个字就是名字外与他最贴近的注解，事实上，给他名字的石青山说：“你是个半人半鬼的东西，本来魂都到了冥府，又渡弱水回来，所以我给你这个名字。”
　　像他这样的半人半鬼，生来见不得光，得用尽量多的阴气掩盖自身气息，不然泄露出去，给鬼差发现了，要勾他的魂，将他带回弱水里溺死。
　　于是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院子，有一间屋子，屋子只有三堵墙，没有门窗，靠墙供奉着牌位和祖师爷画像。没有床，只在院子里摆了十几副棺材，最中央的棺材从不给死人用，是留给他的。
　　他一度对石青山说的话深信不疑，懵懂中他以为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亲人？至少是这世上第一个与他有联系的人。
　　起初，孩子只知道学着接受这个世界，而不会怀疑这个世界。
　　是以他每日过着这样一种生活——听到鸡叫，从棺材里醒来，推开留了条缝的盖子爬出去，给屋里的灵牌和祖师爷上香、洒扫，偶尔也擦擦别的棺材。等石青山送饭来，馒头、稀饭、咸菜、苋菜、芥菜……各种各样的菜，不变的是每日早晚饭必须得吞一口香灰、喝一杯灯油。石青山说，这也是助他增益阴气的方法。
　　这两样东西的味道很怪，难以下咽，不过久而久之习惯了，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吞咽入腹。
　　吃了饭，石青山会留下教他一些东西，上午识字、看书，下午习武、扎马步。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石青山要走了，那也是一天中他最惶恐的时候。
　　对方转身走出去，合上大门，落了锁，脚步声远去……他发现这地方静得可怕。
　　他忍不住想：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石青山要去哪儿？
　　可是他不能跟着去，石青山叮嘱过，他出去了，很可能被鬼差抓走。
　　有时为了消磨这种恐惧和好奇，他会去找其他棺材，找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哪怕那些人不动，也不爱说话，他也能对着他们看上好半天。
　　除石青山以外，他最早认识的就是死人，各种各样的死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睡前得再给那些牌位和那三位祖师爷上香，然后进棺材躺下，阖眼，陪伴他的又是黑暗和死寂。
　　日复一日，不曾有丝毫变化，那时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直到一天，他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哈哈哈”——“砰砰砰”——
　　四堵高大的院墙上只有一道漏窗，被雕刻成一条金鱼的纹样，每一鳞片都是窗户的孔，却从里面用一道石板封上了，并不发挥窗户的效用。石青山不允许他接近，更不允许他窥看，他说鬼差无孔不入。
　　日前，他发现那块石板不知怎么掉落了一块碎渣下来，窗上漏出一个小洞，映出一角外面的景象，是绿色的。那天他瞅着那点漏出来的绿色看了很久，后来小心翼翼地过去，心想我只是把它封上，不能叫鬼差趁机往里头偷看。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碎渣，凑过去试着重新拼上，抬眼飞快地往外面觑了一眼——外面有一棵树，又高又挺拔，叶子是细长的、尖尖的，很漂亮。
　　再后来石青山来了，可他并没有发现这件事，他也没告诉他。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秘密。
　　现在他又来到这道漏窗前，准确地找到那块拼上去的石块，伸手取下来，靠过去往外面窥看。
　　他见树下有几个和他很像的人，比起那棵树矮小极了。他们在玩一个圆滚滚的球，你拍一下，我拍一下，球击打着地面发出声音，他们也张着嘴发出声音，好热闹。
　　他们围着那个球拍了几百下，后来走了，他觉得这个地方比从前更安静了。
　　他希望他们第二天还来。
　　第二天那些人没来，但是隔天又来了，他悄悄躲在漏窗下偷看，听见有一个人边拍球边数数，他也跟着数起来。
　　“一、二、三……”
　　第十下的时候，那个人抬高双臂举起球用力往地下一掷，没想到球高高弹起，“嘭”的一声砸在树上，像活了似的，一下子从树上跳跃般蹦起来，倏地跃进了墙里，“啪”的落在他面前。
　　外面的人喊起来。
　　“哎呀！”
　　“球！我的球……”
　　他们哒哒哒跑动过来，离他越来越近，他连忙从漏窗上缩回头。
　　他们要进来吗？
　　他盯紧那扇大门。
　　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和石青山相似的声音。
　　“别去！回来！”
　　“可是……我的球……”
　　“不想死都给我滚回来！”
　　“那地方晦气。”
　　“什么地方？鬼地方！”
　　“里头有什么？有鬼！”
　　“青面獠牙，会吸血、会吃人。”
　　他想，这是在说棺材里那些人吗？
　　这儿没有镜子，他很少看到自己的脸，但也以为自己和那些人并不一样。
　　他想：我也在这儿啊。
　　外面的人最后也没进来，被那人骂走了，连球都不要了。
　　等到石青山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后面拍球，一下、又一下。
　　他看向石青山，第一次主动问起：“外面是什么样的？”
　　石青山沉默地望着他，不回答。
　　“我想出去看看。”
　　石青山竟不拦他，还侧过身子给他让了一条路。他从石青山身边经过，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见对方有什么反应。他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站在门外深吸一口空气，而后笔直地来到那棵树下，围着它粗壮的树干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叶子。
　　他不由弯了嘴角。
　　他离开那棵树朝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追逐着风跑起来。离开那间屋子，离开那些棺材，离开那些牌位，离开祖师爷，离开石青山……那是他唯一一次体会到何为自由，那时他以为那就是自由。
　　多年后，他再想不起来那天从里面出来后去到了哪些地方，看到了哪些风景，那些颜色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褪色脱落，成为一块不起眼的黑斑。因为后来他遇到了一些人。
　　起初他们没留意他，他穿行在人群中，像一个透明的、快活的幽灵。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他，叫嚷起来，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棺材子！”
　　许多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许多人从他身边跳开。
　　那些人的表情嫌弃、避讳、厌恶。甚至还有惊恐。
　　“他怎么跑出来了？”
　　“走走走，快回去！”
　　“不祥之人，污秽之身，离我们远点！”
　　有人朝他吐口水，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牛粪丢他。
　　好热闹。
　　这热闹因他而起，又与他无关。他被其他所有人隔离。
　　他不得不离开那儿，可每到一处，路上的人都纷纷避让，不知是闻到了他身上的牛粪味，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有带着一身牛粪味沿着来时的路独自走回去。
　　走进院子里时，石青山正坐在棺材上用一根针剔牙。
　　他偏着脑袋乜斜着眼看他。
　　“听到他们怎么叫你了？”
　　他点点头，目中犹带迷茫。
　　“棺材子，”石青山拍拍身下的棺材，“是说孕妇死后在棺材里生出的孩子。”
　　“呵，可你比这更邪。”
　　“杜若水，你娘曾是我赶的一具尸。”
　　“我用半个月，把她从江西赶到湘西，带到这个地方。”
　　“剖开她的肚子，你竟然还活着。”
　　“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生来就该和这些鬼东西呆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小云镯出场。


第6章 
　　从这次来看，或许可以说石青山不曾真正禁锢他的自由，可他自己也不再试图出去了。呆在这个只有自己的方寸天地，会感到寂寞，却不曾真正意识到自己“异类”的身份。出去一次后反而教他彻头彻尾明白了这一点，外面那个世界并不欢迎他。
　　到他十岁的时候，石青山开始常常领着他出去，去到各处需要他们的地方。
　　在那之前，他学会了画符和请神。
　　石青山教他识字认字，为的就是教他画符，他为画符练习了两三年，学着写各式各样的符文，每日练习上百道符，下笔的时候要追求一气呵成、笔断意连。石青山赞他大有天赋，想达到这种境界，一要天赋，二要练习，一般人至少得耗费十年，而他还是个孩子，不出三年，就把所有符文都学会了，还写得比他这个师傅更好、更得神髓——石青山承认这一点，并不以为耻。从一开始他就不把杜若水当普通人。
　　既然能写符了，下一步就是请神。
　　那日石青山布置了五盏油灯，放在院子里各个方位，形成一个圈，又令他用朱砂在黄符上写“敕令大将军到此”。写好了把符用香炉压在案上。再令他到油灯中央，盘膝席地而坐，面前的地上摆了一把桃木剑。
　　石青山点燃五盏油灯，令他阖眼掐诀，念咒召唤大将军。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在无知混沌中进入了“请神”。
　　他阖着眼没看到，在他念第三遍咒语的时候，明明没有风，案上那道符却被掀动了一下，同时五根蜡烛的烛光一闪，瞬即黯淡下去，又隐隐透出一点青色。四面的院墙上映出一团烛晕，当中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手执一把剑伸长手臂挥舞，身子也跟着舞动，做起了剑舞。
　　石青山紧盯着这一幕，屏住呼吸，目中有狂喜、也有贪婪，喃喃道：“成了成了……”
　　“他果然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已听不到石青山在说什么，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古怪的状态，周围的人事物与他之间像隔了一层膜，他好像被隔绝，又好像从中脱出，只知道紧攥那把剑，不停地舞、舞、舞……舞到不死不休。
　　事后回忆，他记得石青山给他那些书册上说过一种“夺舍”的情况，和请神时的状况相近，却不完全相同。至少他还保留着自己的几分意识，躯壳里的灵魂仍属于自己，只是莫名陷入了一种疯狂迷乱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那支舞，他明明从不曾跳过舞、也不可能会剑舞。
　　回过神时他也完全想不起那支舞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不喜欢那种状态，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更接近石青山和那些人所说的“非人”“不详”……连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算人了。
　　石青山给了他解释，说这是请神成功后的正常现象，是大将军附在他身上跳了这支舞。
　　他说他非属常人，生来就该做这一行，是此道的天才！人之一身有三关：尾闾、夹脊、玉枕。三关之中，各有洞房，乃神栖息之所。故有上田上宫、中田中宫、下田下宫之名。上田上宫之中，印堂入三寸为泥丸宫，乃金阙玉房，而上帝居之。*适才他请神功成，大将军降世，进入了他的泥丸宫，驱使他完成了这支驱魔之舞。
　　石青山的解释只叫他更抗拒，无论来的大将军是人是鬼、是神是魔，他不喜欢这种被来路不明的东西所操控的感觉。
　　石青山却欢喜得不得了，叫他戴上一张傩面，说这样更能唬住外面那些人。之后就领着他往各处、各种场合：祭拜祭祖、丧葬入土、回魂守夜、驱邪治病……同样的点灯、画符、请神，而后执剑起舞。
　　通过这种仪式请来的东西和它的剑舞似乎真的有效，没什么事他们解决不了，可谓无往不利。
　　事后那些事主无一不对石青山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有时一场舞结束了，他会发现地上、墙上多出了好几道深红的血迹，更佐证了此法的效用。他也感到迷惑：所以方才……他是在剑舞中与一些看不到的妖魔厮杀？
　　他去到许多地方，见到许多人，那些人只要看过他的舞，对他的态度里都会多出一丝敬畏，哪怕他还是个矮小的孩子。而不止第一回 的厌恶。同时，他们也比第一回站得离他更远。
　　他无意中发现，甚至连石青山都对他产生了这种畏惧。
　　有回做完法，他看到这户人家的男人塞给石青山一绺串好的铜板。他不过多看了一眼，被石青山注意到，低下头去摸了摸那串铜钱，从中解开几个，数出来递给他。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感到新奇，盯着石青山瞧，对方误解了他的意思，眉头微皱，表情里分明夹杂着一丝恼火，很快又压下去，含忿斥道：“臭小子，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可不是白养的！”
　　他点点头，收回视线，以为他说的有道理。
　　就这样，每回石青山给他十个铜板，他把它们全丢在自己睡觉那口棺材旁边的一口棺材里，他不关心那些铜板，只喜欢听它们掉进去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年，他攒下了几百个铜板。
　　两年，他跳过无数支剑舞，去过无数户人家。每回结束后，场内一片诡异的阒静，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无声的注目像催促，催他这个瘟神快走。他每每也是第一时间收剑就走，把后头的事都丢给石青山。
　　唯独一次，那些静默的人群中竟响起一道语声：“跳得好！”
　　那声音雀跃而鲜活，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
　　他脚步一顿，忍不住扭头去人群中寻找说话的人，视线扫过去，只对上一张张沉默的脸。
　　到十二岁这年，石青山不再带着他一起，而是放话要给他自由，把大门上的锁也收了回去。要是有人有事想找他做法，就在门槛前放一块石头，石头下压一封信，写明地点和事由。
　　他收了信从不耽搁，第一时间前去，事做完了就走，报酬会由主人家送去给石青山，每个月石青山再给他送来他那一份。
　　他好像确实拥有了一定限度的自由，可这自由用来做什么呢？
　　两年里他已经对这个村子完全熟悉了，几乎踩熟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田，甚至能分出路边的每一块石头。自然也熟悉这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记得他们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他们却不熟悉他，他们从不敢多看他，他们畏惧他，只想离他远远的。恰好，他对他们也不再有兴趣。有了这几分自由，他更喜欢独自往大山里走、往没人的地方，山间的花草、鸟雀、小兽甚至猛禽，都比外面的人可爱得多。
　　后来他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是这座山最古老的树林之一，人迹罕至，四面俱是参天古木，将怀中一方湖泊环护，很难被外人发现。湖泊的形状像一滴眼泪，湖水清澈见底，可见几尾小鱼游弋。这儿树荫成行，阳光很难透进来，凉爽极了，同棺材里一样，又没那么昏暗。水边植物受水泽滋润，生长得高大茂盛，他喜欢倒进那些半人高的草丛，整个人都被淹没、被簇拥，听着水声、嗅着草香，有时入眠，有时发呆。
　　比起棺材里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才让人能够忍受、甘愿忍受。
　　他得闲总爱来这儿，从无人滋扰，独享一方天地。偏偏有回夜里，他正打算往回走，却听外围传来人声、呼喊声。
　　“云镯——”
　　“小镯！”
　　来的人不少，手里还举着火把，有几处火光离他这边近了。
　　他不想被这些人发现，只有往树林里更深、更偏僻的地方走，渐渐远离了他们。
　　却撞上了另一人。
　　“喂！”
　　头顶忽然响起的声音叫他下意识一愣，却没给吓到。
　　他抬头看去，视线顺着眼前粗壮的树干一路往上攀，来到最高处，只见一人坐在树枝上轻轻晃悠着一双腿，描了缠枝红莲的绣鞋颜色鲜亮，脚踝上的一串银链叮铃作响。
　　这人的姿态看上去还很悠闲，乍对上他的脸像被那张傩面吓了一跳，随即却惊喜地睁大了眼，又皱着眉露出一个苦笑，“可不可以帮帮我？”
　　“我下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一些道教典籍。


第7章 
　　纪云镯是个怪人。
　　打从第一回 见面，杜若水就认定了这一点。
　　翌日他想到昨晚小湖边或许被那些人踏足，独属于自己的天地遭玷染，心里有些不舒服，便没前去。隔了两三天才过去，那儿如往日一般宁静，他倒在湖边一丛杂草里，阖眼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但他一向警惕，树林里又分外安静，一点动静也能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于是还隔着几百米，他就听出有人朝这个方向接近。
　　他翻身而起，侧耳又听了一会儿，猜到了来人是谁，这人身上的声音很多，叮铃铃响个不停。
　　他皱了皱眉，掉头想走，那人恰好爬到高处——他又爬到一棵树上，也是眼尖，一眼看到了杜若水，扬声呼喊起来：“喂！喂——”
　　杜若水毫不犹豫，还加快了步伐。
　　那人一看急了，将拇指和食指送到嘴边嘬出一声长哨：“阿花，去！”
　　杜若水察觉到有东西在草丛里极速穿梭，迅如雷霆，他也不跑了，不想把后背留给敌人。微伏身体严阵以待，那东西越来越近，他屏息凝神，却听“汪”的一声，一道黄色身影从草丛里蹿出，直直朝他扑过来，那是……那东西又高又大，顺势扑得他倒下去，刚抬起身子就感到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舔他脸上的面具，杜若水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浅黄色细犬，身形纤长、四肢高挑，看上去优雅而矫健。一身毛发光滑而服帖，只有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毛茸茸的。
　　杜若水和它面面相觑。
　　它的主人很快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抱怨：“你跑什么？”
　　杜若水不和狗计较，转头去看来人，“你来做什么？”
　　对方好像全没感受到他的不欢迎，绽开一朵明媚的笑颜，“来谢谢你呀！”
　　分明只是第二回 见面，他倒像极熟识似的，拉着杜若水到湖边坐下，他侧着身子并腿压着自己的半条小腿坐着，在腿上摊开一个包袱，“我特意给你做了血粑鸭。”
　　杜若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不尝尝吗？很好吃的！”
　　杜若水不理，他也不失望，从中拾出一片递到他面前，“试试嘛！”
　　拖长的声调婉转而柔软，仿佛雏鸟，仿佛在撒娇。
　　杜若水不为所动。
　　眼看对方的手越凑越近，他一把拍开，发出清脆一声。
　　那人“唔”了一声收回手，摸摸手腕，转而把手上那块血粑鸭丢进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做出一种刻意的咀嚼声，“好好吃呀！”
　　那条狗——阿花凑到他身边，伸长了舌头，对那些血粑鸭垂涎欲滴。
　　“血粑鸭放凉了没有热的好吃，你现在不想吃，我先给阿花吃一块、就一块，好不好？”
　　杜若水不回应，他就又拿了一块递给阿花，阿花的咀嚼又急又快，牙齿磕绊着发出声响。
　　这一人一狗好吵。
　　杜若水皱了皱眉。
　　对方拍去手上的残渣，自顾自絮絮说起话来。
　　“我叫纪云镯……你呢？”
　　“我八岁了，你呢？”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要跑到这边来？虽然说是和爷爷吵架了，其实也是想跑进来找到传说里这座山最大最古老的一棵树……”
　　“你要是问找它做什么？我想抱抱它，如果可以，在它身上划一刀，闻闻、或许也会舔舔它汁液的味道。”
　　“它一定和其他所有树都不同。”
　　“传说对它许愿，就可以实现。”
　　“如果我爬到它身上最高处，说不定还能看到村子以外的地方。”
　　“那天我爬的那棵树看来不是，因为我没看到外面。”
　　“嘿嘿，不过……以前爷爷从来不让我爬树，这是我第一次爬，其实我爬树很厉害的嘛！”
　　嗯，只是爬上去了下不来。
　　杜若水默不作声地听着，纪云镯说得越久，他越觉得这个人奇怪。他好像……一点也不怕他？
　　他低头向水里看去，水面映出了他此时的样子，头戴一顶巨大而诡异的傩面，像极了深山里的邪祟精魅，生人勿近。
　　又想起上回纪云镯见到他时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分明有喜色，而没有惧怕。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见过我？”
　　纪云镯一愣，牵起嘴角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嗯！我看过你跳舞，跳得很好。”
　　杜若水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表情冷淡下来，只是他戴着面具，对方看不出来。恐怕摘下面具纪云镯也看不出这种变化，杜若水一张脸上平时也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纪云镯又说：“我也喜欢跳舞。只是爷爷不喜欢……”
　　“我跳得也很不错的。”
　　“我跳给你看！”
　　他说着站起身来，原地转了几个圈，整个人又开始叮铃作响，深蓝色的百褶裙曳开，越转越圆，裙摆上鲜艳的刺绣纹样跟着轮转，周身的银饰在几缕日光下微微闪烁。
　　不过转了几个圈，也没什么不凡。只是纪云镯停下来的时候很稳当，看上去一点也不头晕，重新在他面前坐下，继而伸长两只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两条纤细光滑的手臂，他的手伸上去在头顶交汇，曼妙地拈作花形，又灵巧地化作两只小鸟——看上去像孔雀，它们时而交相飞舞、时而贴近亲吻。
　　杜若水的目光一时完全被那两只手所吸引，接下来随着对方的动作来到他脸上，纪云镯的两只手起落蹁跹，像生出翅膀的蝴蝶，而他的脸就是掩在蝶舞后的花。
　　那是杜若水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色太晚、月光太暗，看不清。方才一打眼他也只看见纪云镯满身繁琐的银饰，村子里有许多苗人，他多半也是苗家的孩子。头戴银冠，耳朵上挂着银耳坠，脖子上环着银项圈和护心镜，手上有银镯，脚上有银链，银冠和袖口边都缀着一排银流苏，不时摇摆作响。而他的身形偏那样纤弱矮小，看上去像被这些沉重的东西所紧缚、所拖拽，像那些百年前的陵寝里身裹玉衣华服的骷髅。
　　这时看清他的脸，才发现那双眼睛如此灵动如此璀璨，将所有饰物的光彩都盖了过去。
　　纪云镯收回手，凑近了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他收回目光，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沉默良久，他吐露出三个字：“杜若水。”
　　纪云镯面露迷茫，很快反应过来，“若水，你的名字吗？”
　　他赞道：“真好听！”
　　“一定是个好名字。”
　　他不由好奇他的理解，“为什么？”
　　“我爷爷看的书上有一句话：上善若水。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一定是个好意思。”
　　他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你多少岁了？”
　　杜若水又静了一会儿，答道：“十二……”
　　“你比我大！若水哥哥……”纪云镯自然而然地呼唤他，“我就叫你阿哥了。”
　　“阿哥——”
　　他怔怔地望着对方，纪云镯又对他笑了，他弯起双眼，眼睛像月牙，又像月下的湖泊，当中的波光晶莹潋滟。
　　他不知道心中一时充溢的情感是什么，那是前所未有的心情。不止让他感到陌生、不适，甚至还有恐惧。
　　在纪云镯以前，从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和他说话，给他的名字另一种解释，唤他“阿哥”。
　　从一开始，纪云镯就是独特的。
　　从那时起，他再也忘不了他了。


第8章 
　　后来天色渐晚，他们带着阿花一起从林子里走出去。一路上纪云镯拎着那包血粑鸭，不时自己吃几块，不时给围着他打转、不停分泌口水的阿花扔几块，一段路程下来已经不剩多少了。接近村子周遭的畦田，这一带打理田地的、割猪草的、放牧的……多有村人出没，杜若水停下脚步，侧目瞥了纪云镯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纪云镯一愣，忙快步追上他，把那包血粑鸭塞进他手里，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我没忍住……”
　　“可这真是做给你的。”
　　“你尝尝味道，下次我再给你带新鲜的来。”
　　说完挥挥手，“再见。”
　　下一次……杜若水在心底咀嚼，这几个字像是有味道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溢出来，在心头蔓延……他皱了下眉，不愿深思，笔直地朝前方走去。
　　将到小路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人一狗的背影离他远了，纪云镯走路时蹦蹦跳跳的，很雀跃，跟个兔子似的，依稀还能听到他身上的银饰响动。
　　回去后他坐在棺材上吃了那几块血粑鸭，从小他极少食荤，只因石青山说人身体里的五脏对应金木水火土，他体质特殊，吃多了荤会破坏体内五行的平衡。或许因为吃得少，又或许纪云镯当真有一手好厨艺，他觉得他做的血粑鸭很好吃，即使冷了，味道也很鲜美，他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纪云镯第二回 过来的时候是七天后，果然又给他带了一碗香喷喷的血粑鸭。从村子里要走很长一截山路才能到湖边，他抵达后直大口大口喘气，小脸涨得通红，歇了半天才缓过来。那碗鸭肉没有刚出锅时那么热了，还保持着一点温度。这回杜若水没拒绝，接过来直接开吃，阿花闻着香味了兴奋不已，围着他狂吠，口水喷溅，不停甩尾巴。他视若无睹，只抬头看纪云镯，“你要吃吗？”
　　纪云镯摇摇头，“我吃过啦！”他坐在杜若水对面，曲腿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两手托着自己的脸向着他，眼底隐有期待，“好吃吗？”
　　杜若水点点头。
　　纪云镯笑了，笑意荡漾在眸中，叫那双眼睛亮亮的，“对吧，我做饭可厉害了！”
　　“我会做血粑鸭、土匪肉、青椒酿肉、猪肉炒松蕈、凉拌鱼腥草……”
　　“鱼腥草……”杜若水心道，只有这个我吃过。
　　“可惜爷爷都不让我进厨房。”纪云镯说着，语气低落下去，眉眼撇下去。
　　“为什么？”
　　“他怕我受伤。”
　　厨房里能受什么伤？杜若水奇怪，他可没被人请到厨房里去杀过鬼。
　　“万一，他总爱说万一，万一被水烫到了，万一被火燎到了……”
　　杜若水主动问：“那今天你怎么能做？”
　　“嘿嘿，因为爷爷进城去了，”纪云镯解释道，“每周、就是每七天里的最后一天，他都要去城里见见朋友、喝喝茶，领自己的书信和报纸，要忙活大半天呢。”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千万不能叫他知道，你帮我保密哦！”
　　听纪云镯描述，他爷爷是一个时兴的人，年轻时进城读过书，还差点被学校送去留洋，远赴海外那些大国。只是他放不下村子，最后还是回来了。纪云镯已故的奶奶是一位苗女，但他爷爷不穿苗服，也不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穿长衫马褂，总是一身笔挺的西装……
　　他这么一说，杜若水立刻知道了纪云镯的爷爷是谁，“纪”在这个村子里是大姓，而纪云镯原来是村长的孙子。
　　他过往到一些村里的大户人家、大场合曾见过村长，是一个瘦削又有气派的老人，说话温和，不急不缓。不常笑，但笑起来时很可亲。村长和一般人不同，他就不避讳杜若水，每次见了都会问候他，和他说几句，还过问他平时吃什么、住的怎么样、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杜若水不习惯和这样的人说话，但也不讨厌他。
　　有这么一位爷爷，难怪纪云镯不怕他。
　　他想到石青山，再想到纪云镯的爷爷，不知道心里泛出的一丝酸涩源于嫉妒。
　　“我爷爷不信这些，都是封建迷信，”说起自己的爷爷，纪云镯洋洋得意地腆起肚子，“他可是看马克思的，那是国外厉害的大人物呢！他还信‘德先生’和‘赛先生’。”
　　“你说这几个人……都在村里吗？”杜若水问，“他们都不怕鬼？”
　　“嗯……”纪云镯犹豫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可不认识他们。”
　　后来纪云镯还对他说了很多，有些是他知道的，很多是他不知道的。纪云镯叽叽喳喳，嘴里简直一刻也停不下来，哪怕面对的是杜若水这种沉默到接近木讷的人，他也能手舞足蹈，自得其乐。林子里很安静，四面都被大树环护，像一个碗一样将他们和这方湖泊一起扣在里面。
　　过去杜若水喜欢这个地方清静、偏僻，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也有声音，但都是属于树林里的声音，风声、水声、虫声……而今这些声音都被纪云镯的声音盖过了，即使他想从中去分辨其他声音也很难，更多是纪云镯身上的叮铃声。属于纪云镯的声音塞了一耳朵，可杜若水竟然不认为吵闹，也不感到厌烦——这个发现让他惊讶，接着再一次感到恐惧。
　　从前他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体验，石青山来看他，对方一旦离开，他就觉得那个院子里安静过了头。
　　石青山现在几乎都不来见他了。
　　他想去外面看看，出去后却发现外面还不如院子里，可只要出去过，就会觉得那个院子里的时岁分外难捱——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走出去。
　　若是纪云镯下回不再来了呢？
　　他也不可能永远给他做血粑鸭。
　　嘴里血粑鸭残留的味道似乎变了涩味。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的存在变得难以忍受。
　　但在他有所行动前，纪云镯揉了揉眼睛，面上露出困倦的神色，闭上嘴巴从腰侧取下一个水囊，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他抹抹嘴巴，唤了一声“阿花”，阿花汪一声扑过去，纪云镯一把抱住它，搂住它的脖子半压在它身上，蹭它身上的皮毛，又抬起眼皮撩了杜若水一眼，“我困了，我要睡一觉。”
　　“阿哥，你也一起睡吧，我看你平时也是在这儿睡觉的。”
　　“午安。”
　　他说着阖上了眼。
　　不一会儿，阿花也闭上了眼睛，陪着他的主人一起进入梦乡。
　　杜若水却没有睡，而是一直看着纪云镯。
　　他看他睡得熟了，原本微微蜷缩的身体舒展，攥在身侧的小拳头松开，一张脸压在阿花毛茸茸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柔软，明亮的天光下还能分辨出一层细小的绒毛。他的睫毛长长的，颜色仿佛被墨染过，翘起来的尖像是留给精灵跳舞的。
　　他还看到他胸膛轻微起伏，听到他和缓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渐渐的，杜若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应和了他的呼吸。
　　在无数个同样寂静的日夜里，陪伴他的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没有呼吸的尸。一口狭小的棺材里，自己的呼吸声大得可怖，吐出去又处处碰壁。
　　而此刻陪伴他的，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人。
　　莫名的，那份恐惧烟消云散了。
　　要是太晚回去，只怕林子里会有危险。从前只有自己一个人，杜若水并不害怕，如今多了一个纪云镯，看上去还娇滴滴的，便不能不多一层顾虑。
　　纪云镯醒来后，他就催他立即动身和自己一起走。纪云镯揉了揉惺忪的眼，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
　　这一次他们走到上次分别的地方，杜若水没有第一时间离去。
　　纪云镯看了他一眼，凑过来与他挨近，伸长手臂指着山底下那片村庄里的一处，“那里就是我的家。”
　　杜若水跟着看过去，他当然认识村长的家，那是村里最大最漂亮的房子。
　　“阿哥，我回去啦！”
　　纪云镯朝他摆摆手，往前走了一步，又转头看他，见他杵在原地没动，才收回目光继续走。
　　杜若水留在原处目送他。
　　纪云镯走下这条山路，回头见杜若水还在那个地方看着自己，弯起双眼明媚一笑，扬声道：“阿哥，天暗了，你没带灯，回去吧。”
　　“我们七天后老地方见。”
　　七天后……老地方……
　　杜若水感到心头一舒，漫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过去石青山来时，他不会多期盼，他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得等。
　　这一回，他真正期盼着能与纪云镯再见。
　　可到了约定的那一天，纪云镯却没有来。


第9章 
　　从上回分开算起，他真正再见到纪云镯是十五天后，足足相隔半个月。
　　这日早上他发现门前压了一块石头，循着纸上的信息去到村里一户人家，主人家聚集了不少人，围着主屋一个捆在柱子上、披头散发的女人指指点点，一片议论声。
　　他一来，又吸引来不少人。这些人平日里虽忌讳他，可不管多少回都爱凑个热闹。
　　如往常一般，画符、点灯、跳舞……等他收摄心神睁开眼，发现村长也来了——纪云镯就跟在他身后。
　　村长见他收起剑，第一个上前来询问：“成了？”
　　他点点头。
　　村长走过去俯身观察那个女人，轻声呼唤：“连二嫂子、连二嫂子……”
　　女人嘴里发出一声含糊地呻/吟，像是回应。
　　杜若水盯着纪云镯看了一刻，纪云镯垂着眼，他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两扇漆黑密长的睫羽，阻隔了他的视线。此时的纪云镯安静乖巧，周身的银流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与他见过的样子迥异，可也叫人心头发冷。
　　他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提着剑转身就走，外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一大半都留在屋里看热闹。
　　大概走出几百米，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疾跑的脚步，来人呼唤他：“阿哥！”
　　他没理会，加快了步伐。
　　对方追着他跑，“阿哥——”
　　“杜若水！”他喊他名字了，“杜……哎哟！”
　　杜若水步伐一顿，继续朝前走，走出五十步忍不住回头看过去，就见纪云镯瘫坐在地上摸着左脚脚踝，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想收回目光，却迎着对方的目光重新走了回去。
　　来到近前，没想到纪云镯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吃了一惊，差点下意识踹过去，“做什么？”
　　纪云镯抬眼瞪他，“不准跑！”
　　他又收紧手臂，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反正这下你也跑不了了。”
　　杜若水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纪云镯！”
　　纪云镯忙不迭道：“我生病了！”
　　他说道：“我是生病了，被爷爷按在床上看大夫，那天才没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来找你，可是爷爷一直守着我。”
　　“阿哥，你等了我多久？”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纪云镯抱着他的腿摇晃。
　　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生病了？”
　　他不认为纪云镯会骗他，毕竟他的小身板看上去实在不够强健。
　　纪云镯却像误会了，忙说：“真的、真的……”
　　“老毛病了，只是忘了告诉你。”
　　“因为不生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壮得可以去斗牛。”
　　“每回都以为自己好全了，不会再生病了。”
　　“唉，可只要一倒下去，就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难受死啦。”
　　杜若水蹲下去看他的腿。
　　“没事儿，”纪云镯收回手露出光洁的脚踝，也松开抱着杜若水的另一只手，却再一次张开手臂，合拢环住他的肩，笑吟吟道，“阿哥，原谅我了吧？”
　　杜若水一时浑身僵硬，感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身上一团淡淡的香气扑过来，像某种山花或青草的香……他的手又短又小，只能勉强够到他肩侧，那份触感却像要烧过衣料传递到皮肤上。
　　他回过神，猛地站起身。
　　纪云镯不解地眨了眨眼。
　　明知道这人刚才是用假摔来骗他，杜若水还是朝他伸出手。
　　“走吧。”
　　纪云镯乖乖递出自己的手。
　　“你要去哪儿？”
　　“回家。”
　　“村长呢？”
　　“我跟他说好先回去，不等他了。”
　　杜若水没问他刚才为什么装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何况，他也不想被旁人知道他与纪云镯的关系。
　　这么一想，不由引起另一个问题：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截路，路上逐渐出现人烟，杜若水就特意和纪云镯拉开距离，远远缀在后头，看上去只是恰好与他同路。很快到了纪云镯家附近，能看到他家那扇亮眼的红漆垂花门了，纪云镯把手伸到后面摆了摆。杜若水放缓脚步，看着他走过去，到那扇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门前推了一把，门缝后很快探出一颗黄色脑袋，阿花扑腾着“汪汪”直叫。
　　杜若水绕过这条路独自朝大路深处走下去，能察觉到身后纪云镯在看着他，因为他没听到关门的声音，还能听到阿花嘹亮的叫声，仿佛一路送他。
　　这一次他和纪云镯没做约定，到了下一个纪云镯爷爷进城的日子，他去到湖边，很快等来了纪云镯。
　　纪云镯手里提了一个竹编的篮子，把篮子搁在一边后直接倒在草丛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杜若水侧头看他，问：“你的病好了？”
　　“上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好了，毕竟是上上次回去病……”纪云镯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
　　杜若水扫视他周身，终于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因为赶来这儿才生病的？”
　　纪云镯摇头否认，“不是不是！”
　　杜若水倾身接近他，用一只手触碰对方的手腕，又顺着袖口往里面滑了一寸，摸到一层微凉湿润的汗。
　　纪云镯往后缩，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杜若水莫名想叹一口气，自从认识纪云镯以后，他好似多出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他在身上摸了摸，抻出一截衣摆，挥剑斩下来，再递过去，“擦擦。”
　　又说：“以后你不要来了。”
　　纪云镯一听这话就丢开那块布，瘪瘪嘴，“我不。”
　　“这里离村子太远了，不安全。”
　　“白天过来，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要是倒在路上了，都不会被人发现，说不定等天黑了还会被野兽叼走。”
　　“所以我带阿花来啊，你放心，他会去叫人来。”
　　与他说不通，杜若水压下声音冷然道：“你很麻烦。”
　　“你会给我带来麻烦。”
　　话音落，纪云镯呆怔了似的，半晌才眨了眨眼，双眼迅速泛红了。
　　他用力撇开头，两只手胡乱去抓身侧的杂草，草屑四处飞扬。
　　他眼角的颜色落入眼底，叫杜若水觉得十分刺眼，心里感到无措，也不说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纪云镯先开了口：“可是，我喜欢这里。”
　　“我不能来吗？”
　　“我想来见你。”
　　“我保证，我不会再生病了。”
　　“就是生病，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是来见你，连我爷爷都不知道。”
　　“你放心，他们不会知道的。”
　　“……好不好？”
　　杜若水哪里还能说出拒绝的话？
　　不止如此，纪云镯见他不再抓着这件事不放，立刻喜逐颜开，简直叫杜若水怀疑……方才是否又是这小孩在演戏骗他？纪云镯欢呼一声从草地上膝行过来，揭开竹篮的盖子，“阿哥，我今天不止做了血粑鸭，还做了青椒皮蛋，皮蛋，可宝贵了，是个轻易弄不来的好东西呢。做这个菜很简单，都不用生火，捣碎了就能很好吃，不过得拌着饭，所以我还带了一碗白米饭，你尝尝。”
　　到他吃东西的时候，纪云镯劝他把脸上的傩面摘下来，他也没拒绝。
　　不知道从前纪云镯见没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反正这会儿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托腮安静地看着他。
　　间隙里他又问起：“上一次你等了多久？”
　　纪云镯会把自己上一次因为什么生病而不小心说漏嘴，杜若水可没那么笨，他比他大了整整四岁。
　　他低头专心吃饭，全当没听到。
　　那一次……那时候可比眼下的光景黑多了、也冷多了，他等到树林里的虫子都回家了，半点声音也没有。
　　那晚的月亮很圆，也很白，映射在水面上却碎了，好像某种破碎的琉璃。
　　他本以为碎了的东西，就再也拼不好了。


第10章 
　　杜若水虽然答应了纪云镯：每逢他爷爷进城、每星期的礼拜日（纪云镯语），也就是每个七天里的最后一天他们约在湖边碰面，但以纪云镯那副走几里路就能累倒的小身板，他也不打算放任他这样来回奔波。
　　下回估摸着纪云镯要来的时辰，他走进山里朝着湖泊的方向前进，却没先过去，而是在路上找了一处离村子最近、左近又没什么人的小树林，爬到树上坐在枝上等。不出半柱香，他远远望见一人一狗的身影，很快也听到他们在树林里穿行的声音、阿花的狗吠。
　　等纪云镯离这边近了，他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在路边等。
　　纪云镯走路也爱东张西望，到处看个不停，对什么都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简直像没来过。树林里又有很多障碍物，是以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杜若水，还是阿花嗅到了杜若水的气息，朝他这边大叫了几声，纪云镯跟着看过来，惊喜道：“阿哥！”
　　他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不解，“你怎么在这儿？”
　　杜若水观视他的脸，还好，没出汗。他转身半蹲下来，“上来。”
　　纪云镯一愣，迟疑着问：“你要背我？”
　　“嗯。”
　　“不……不……”纪云镯退了几步。
　　“嗯？”
　　“太远了，而且……你又没比我大几岁，做什么要你背我？”
　　杜若水站起来，回过头面对他，“我比你高，力气也比你大。”
　　“那也不能……”
　　“你要是再生病，就不能来了。”并非威胁，这仅是杜若水的陈述。
　　纪云镯也听出了这一点，咬咬唇一跺脚，“好吧好吧！”他又走过来。
　　“我可是很重的，”他晃晃脑袋，头上的银冠有万千光点闪烁，“这一身行头有十几斤呢。”
　　“这么重，”杜若水皱皱眉，“为什么还戴着？”
　　“爷爷要我戴。”
　　“你偷偷来，他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纪云镯脸上闪现出一种对孩子来说过于复杂的表情，有踌躇、有不满，还有一种隐隐的畏惧。
　　“下一次，至少别戴这个大家伙了。”杜若水指指那个头冠。
　　“好。”
　　杜若水再次背对他半屈双腿，这次纪云镯很快靠过来，他感到对方的重量压下来，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脊背。杜若水两只手反扣住背上人的腿，起身站起来。
　　纪云镯双手在他胸前挽在一起，圈着他的脖子，问：“怎么样，我重吗？”
　　“不重。”
　　“哼。”纪云镯似乎并不相信，觉得他在逞能。
　　事实上他真没感觉纪云镯多重，往常石青山送过来的尸体，很多都是由他亲手搬进棺材里的。杜若水不以为自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事多奇怪，他以为这是他从小跟石青山学了一些武艺和基本功的原因。
　　这一路过去他没觉得劳累，纪云镯倒很担心他，非要自己提着那个装了饭菜的篮子，一边探手去帮他别开沿途的枝丫或障碍，走了一半就嚷嚷要下去休息一会儿。
　　他在杜若水背上当然不会累，显然是怕杜若水累。
　　杜若水把他放下来，他拿出自己的水囊递给杜若水，又从腰间找出一块手帕，和他身上的蜡染布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直起身子凑过来给杜若水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纪云镯关切地问。
　　杜若水摇摇头，目光跟着他转，瞅着他一系列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没歇多久他就催纪云镯动身，纪云镯不情不愿回到他背上。等他们抵达湖边的时候，时间比往常纪云镯自己来还要快一点。
　　他们这些从小生在山里的孩子不用工具，有一套观测周遭环境辨别时间的方法。
　　纪云镯赞他：“阿哥，你好厉害啊！”目光落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种艳羡。
　　杜若水嘱咐他：“以后都到那个林子边等我。”
　　纪云镯小声嗫嚅：“你以后都要背我啊……”
　　“万一我长大了、长高了……”
　　“我长得更快。”
　　“说不定到时我就不需要你背了。”
　　杜若水瞥了他一眼，当真怀疑这一点，“哦，好。”
　　“那我以后多给你装点饭、装点菜，你多吃点，力气就更大了。”
　　两人都没发现这话跟劝家里的牛多吃点、长得壮点，好下地多耕点田似的。
　　有道理。杜若水点点头，虽然他没觉得多累。
　　可如果能走更快一点，那他和纪云镯不就能多呆一会儿了？
　　回去的路上也是杜若水背纪云镯，在临近村子的小路上把人放下，剩下不到一里的路纪云镯自己走回去。
　　杜若水说到做到，之后几个月里都是他一次又一次身体力行背纪云镯过去，再背纪云镯回来。
　　对此纪云镯倒也适应了，只是心里总想着回报他，给他带的吃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好吃，他自己都说就为了给杜若水做吃的，这段时日自己的厨艺提升了不少。
　　有时候他也不带做好的吃食过来，而是就地取材，有一次他带杜若水去树林里找一种虫，叫葛根虫，白白肥肥的一种虫子，他们抓了几十只，用一些竹签串起来，生火烤熟，虫身在炙烤下蜷缩起来，整个从白色变成褐色，表面泛出一层诱人的油光，再撒点盐就很好吃，软软糯糯的，入口即化；有一次纪云镯背了一口小铁锅来，带杜若水去找竹林，从竹林里砍下两截竹筒做竹筒饭，又从竹节里找出一窝竹虫，用铁锅一锅爆炒，就着竹筒饭吃；有一次去山上捡菌子，纪云镯教杜若水怎么分辨和采摘各种菌子，半天下来他们捡了一些青头菌、牛肝菌、鸡枞、滑菇……和着纪云镯带来的腊肉做了一锅汤，味道极尽鲜腴，令人回味无穷……
　　由此杜若水发现纪云镯十分厉害，他不止懂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也会做很多自己不会的事。他认识很多食材，会做很多菜，知道怎么把山里的各种食材做成美味。
　　只是他们采摘菌子的时候本来就是梅雨季节，地里都是泥巴，路不好走，两个人都摔了几跤。山里湿气也重，没想到这一趟就叫纪云镯感染了风寒，回去后免不了看大夫吃药。好在不是什么大病，他爷爷也就没那么看重，到下一次进城的日子照常离开了，临行前再三叮嘱纪云镯留在家里好好养病，不要出去乱跑。
　　纪云镯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等爷爷一走就溜了出去。
　　他如常去找杜若水，杜若水从几个喷嚏里听出来他身体不适，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一起进山。
　　纪云镯缠他，整个人几乎快贴到他身上，“可我天天闷在床上喝药，爷爷什么都不让做，快憋死了！”
　　“不去山里没关系，我们可以就在村子里玩。”
　　杜若水疑道：“村里？”
　　“对啊，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什么人。”
　　杜若水奇怪道：“哪里？”
　　纪云镯笑道：“不就是阿哥你住的地方咯？”
　　杜若水一怔。
　　他本想拒绝，本该拒绝。
　　村人都不喜欢那个地方，说那里是污秽的、不详的。
　　他在里面住了十多年，算得上半个主人——地契还是属于石青山和石家的。他最清楚，那里除了死尸和祖师爷以外，没什么邪祟，也没什么不详。
　　可他怕那些棺材、和睡在棺材里的自己……吓到纪云镯。
　　“阿哥，带我去嘛。”纪云镯拖长尾音，抓着他的手腕晃荡。
　　“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所以他没能坚持拒绝到底……他也想和纪云镯呆在一起。
　　他带着纪云镯偷偷潜入进去，一进去看到的就是十几口显眼的黑色棺材，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占据了整个院子。纪云镯脸上没显出害怕或不安，只是左右看了一圈，问：“这里怎么连床都没有？”
　　“阿哥，你睡哪儿？”
　　杜若水把那些棺材中间的一口棺材指了出来。
　　纪云镯也没问“你怎么睡棺材？”反而用一种惊喜的语气说：“哇，你竟然睡棺材！”仿佛这件事多了不起似的。
　　他走过去要看那口棺材，踩着边缘突出的部分爬上去，透过刻意留出来的缝隙往里头窥看，把头不断放低，继而一头扎了进去。
　　杜若水忙走上去。
　　只见纪云镯正躺在棺材里挪动身体、调整姿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里面……好黑啊！”
　　“快出来！”
　　“你进来，这儿还挺大的。”
　　杜若水没办法，只有跟着钻进去。
　　这口棺材的大小装一个纪云镯绰绰有余，可他挤进去后横向的空间就有些不够用了，两个人只有肩并肩紧贴在一起。逼仄的空间里，他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和他的融合在一起，一起碰撞到四面黑色的板壁上，比起往常声音大多了。
　　纪云镯扭动了一下身体，转过来看他。
　　“这里面睡着还不错，就是太硬了、太冷了。”
　　“阿哥，你往常睡着舒服吗？”
　　杜若水也转过去看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好似将他一把抛抓起来，他感到灵魂轻若无物，像在下潜，又像在往上飞。
　　真奇怪……过往这个地方令他感到安心，可也是他觉得最安静最孤独的地方。
　　如今多了一个纪云镯，一切都不同了。
　　纪云镯继续说：“下次我给你送枕头和被子来，你好好睡。”
　　“我爷爷说，小孩儿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
　　杜若水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他和纪云镯一直呆在此刻，只有他和他两个人，那……真好。


第11章 
　　纪云镯还想在棺材里睡一觉，杜若水哪肯答应，又担心他身体，很快把人逐走了。纪云镯离开后他也没什么可做的，当晚早早就进棺材里睡觉，里头似乎还有几分纪云镯残留下的气味，那一觉他睡得很香，黑暗里罕有的有了色彩，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出现了纪云镯……
　　翌日他是被石青山的到来所惊醒的，这些年来杜若水习惯了睡觉时也保持警醒，过往石青山送来的尸体里有一些行尸，指不定哪天夜里就会起尸——这种情形他也就遇过一两回。因为那些棺材事先都弹好了墨绳，最后也没闹出多大动静。
　　是以石青山的脚步来到门外他就睁开眼清醒过来，迅速起身从棺材里爬出去，下一刻石青山推开门走进来，也不看他，大步上前去看他睡那口棺材，回过头厉声道：“混账！”他劈手掴了杜若水一掌，杜若水被打得侧过脸，右脸一片火辣辣的疼，嘴里也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你怎么敢！”石青山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脸色铁青，“你让生人进来了？”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筹谋了这么久……”
　　“谁，是谁？”
　　杜若水垂下眼不应声。
　　“好啊，好啊，”石青山摇头冷笑，“养了你这么多年，养成了一条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你跟我来！”石青山扯过他往外走，力道大得骇人，杜若水驯默地由他摆布，一路被拖到村子后面的山坡，站在田埂上能将整个村子一览无遗。
　　“你看看，村里哪家孩子不是四五岁就开始学着做活？每天鸡一叫天还没亮就要起来，日日起早摸黑，风吹日晒，在外要放牛割草给农忙的大人打下手，在家要砍柴烧火做饭，半大的孩子搭个凳子在灶台前就能把一家人的饭给做熟了……这些年我让你做什么了？”
　　“我供你吃、供你穿，每日饭食还托人一顿不落地给你送到门口，你是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以为都是应该的？”
　　“你以为自己是谁？”
　　“呵，你总不会和季若愚的孙子一样是个金贵身少爷命？”
　　“我呸！”
　　“我告诉你杜若水，你以为你不用和他们一样因为什么？只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就不配被称为人。”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现在有人愿意和你在一起，和你做朋友？那是因为他太傻，他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旦他知道了……他只会和其他人一样离你远远的，生怕给你的晦气沾上。”
　　“本来看你太小，还想再等几年……免了。明天你就跟我走，我带你去外面看看，什么才是你该过的日子，哪些才是该和你在一起的朋友。”
　　他那时才意识到，从前他只知道自己欠石青山，可他原来从一生下来就欠石青山的，还欠他很多很多，只会越来越多，只怕还都还不清。即使这种从小关在院子里、夜夜睡在棺材里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孤独苦闷甚至痛苦的，可他仍然欠石青山。
　　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只能是回到诞生之初，如果石青山没有剖开母亲的肚子，没有把他从她的血肉里剖离出来。
　　他想象着，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比此处更温暖。
　　石青山走后他推开另一口棺材，从里头取出自己这几年攒下的几百枚铜板，用旧衣包好一路送到石青山家。
　　他住的这处院子属于石青山，在村子最西边，一向偏僻冷清。而石青山家和村长家相隔不远，在村子东边，村东有一条河，叫螺河，从山里流出来的，河水清澈，鱼苗充沛。打水方便，土壤也肥沃。住在这一带自然是最好的，能住在这一带自然也是村里最有地位的大户。
　　石家的房子挨近小河，排在一众屋舍最末端，而村长家位居中心。他要去石家，村长家是必经之路。从那扇打眼的红色大门前经过，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纪云镯。
　　不知道这时候他在不在家，在做什么？
　　石青山家虽立在边角，实际地理位置很好，比其他地方平白高出来一截，杜若水走过倒数第二户人家，面前一道东拼西凑、迂回排布的石阶延伸到高处，石阶边上围了一圈篱笆，篱笆里一方畦田种满了绿油油的菜。走上石阶是一片平整开阔的泥地，比其他人家的地阔多了。他家房子也很好，空地边上就是，一幢两层的青瓦白墙小楼，建造得漂亮大气，白墙在微暗的夜色里亮得反光，看上去新极了。左边葺了一间用木板和砖石搭的猪圈，透过缝隙能看到几头白花花肥滚滚的猪，埋头在食槽前吭哧吭哧吃的正香，人也吃的正香。
　　空地上摆了一张四方桌，桌上摆了六七道菜，有荤有素有汤。共坐了四个人，一个是石青山，一个是他老婆，四十多岁、微胖、手脚壮大的妇人。另两个都是石青山的儿子，他们比杜若水大，精瘦，高个儿，皮肤黝黑。四个人的筷子都动得很快，咔咔咔响得热闹，倒吃出了流水席的阵仗。杜若水走过去，影子盖住月光射在桌上，四人的动作一时全停下来，瞬时又安静得突出了那几头猪吃饭时响亮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既冷，也刺眼。
　　其他人看他时目光里有嫌恶，但总有畏惧，有时——比如他戴着傩面时，他做剑舞时，那种畏惧甚至会压过嫌恶，叫他们不敢直视他，目光躲闪，半遮半掩。这一家人看他的目光里却全无畏惧，只有嫌恶。
　　他耳边又响起石青山那句“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看来他们都知道了。
　　他从背后拿出那个包袱，包袱里的铜板随动作挤压出清脆的声响，对面四个人的表情又变了。
　　石青山搁下筷子，起身迎上来，高大的身影盖过了他的。
　　杜若水没抬头，只把手平平递出去，石青山接过那个包袱，拎起来抖了抖，几百个铜板在里面噼里啪啦发出比刚才更有分量的声音。
　　石青山笑了一声，大手从他头上罩过，十数年来头一回有这种说得上亲近的动作，摸了摸他的头，又淡淡地说：“走吧。”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把那栋漂亮的小楼和那一桌子热闹的饭菜抛在脑后，走下台阶时还能听到石青山在说话。
　　“所以说啊……这犟头还是得打，打了，不就服帖了，晓事了？”
　　“当家的，要我说，早该这么做了。”
　　“看他那个磕碜样，爹，你总说他命硬，怕只是命贱哦。”
　　“爹，你有钱，我要吃咸鸭蛋！”
　　“我要麦芽糖！”
　　……
　　第二天，石青山带他一起离开了村子。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
　　纪云镯有一个宝贝盒子，爷爷说是奶奶留给他的。盒子是红木做的，上面雕镂了一些精巧的花纹，有花有鸟，他喜欢摩挲那些纹路。里面呢，起初有奶奶留给他的一些苗家的银饰；他在阿娘阿爹的旧屋里翻出的一些应是属于他们的东西；一些爷爷送他的他喜欢的东西；其他人送他的他喜欢的东西；他在河边捡到的花纹好看的鹅卵石……还有一本是他最喜欢的连环画，爷爷从城里给他带过好几本连环画，每幅画下面都附了几行字，他认识的字不多，看不懂，爷爷就捧着书讲给他听，可很多故事听了他也不喜欢。
　　什么三国、说唐、水浒……什么英雄豪杰，绿林好汉……他听来只觉得这些个男人野蛮凶横，终日打打杀杀，动辄杀人砍头，血腥得很，可怕得很。
　　可这话他不敢说，不然爷爷又要冷着脸压着嗓子说他“没个儿郎的样子！”
　　呀，可也不是他从一出生自己就要扮丫头穿裙子的，也不是他要借堂姐的名字叫“纪云镯”的，他曾这么提出过异议，爷爷就叹一口气说“谁叫你命不好呢。”这话比另一句话更惹他不喜，命，命是什么啊？
　　仙姑说堂姐的运不好，可是命好，八岁那年淹死在水塘里是意外。而他的命不好，运也不太好，所以要用堂姐的名字，借堂姐的命。要扮成女孩儿的样子，瞒天过海，重获新生。
　　他晕乎乎的，由此分不清自己的命到底算堂姐的还是怎么的。反正，她叫“纪云镯”，他也叫“纪云镯”了。
　　只是她在土里，他在外面。
　　这是题外话，言归正传，对了，连环画。
　　只有这本放在盒子里的连环画，不是爷爷给他买的，是他城里的朋友——一位嬢嬢要爷爷送给他的，它和爷爷选的那些连环画不一样，主角不是骑马舞刀兵的古代人，也没人打架，连吵架都没有，专门画给他这样的小孩儿看的，不用爷爷讲他也能看明白，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更是烂熟于心。书名叫《慧珍和她的朋友》，慧珍是省城里的一个女孩儿，她穿的都是洋人的裙子，气球一样鼓囊囊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在学堂里读书，大家都喜欢她，她有很多朋友。可是慧珍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搬去另一个城市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们，大家都很难过。于是他们商量好了，要给慧珍一个难忘的告别仪式。等到所有人都准备齐全，就把慧珍带到她们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一一拿出给她准备的礼物。
　　可人送的是一个像极了慧珍的精致娃娃，还穿着和慧珍一样的裙子；沈雯送的是一个慧珍一直很喜欢的发卡，之前她都舍不得送呢；诗琪送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孩儿在旋转着跳舞——纪云镯特意问过爷爷，这个东西叫“八音盒”，里面不止有会跳舞的小人，还能边跳边放音乐。城里的好东西可真多！
　　慧珍最后抱着这许多朋友们送给她的珍贵礼物离开了。
　　故事的结局不算美满，像缺了一角的月亮，可纪云镯却打心底里羡慕慧珍。
　　至少，她得到了那么多东西，她拥有的东西都是真的。
　　若是离开的时候，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他也愿意啊！
　　他不由把自己幻想成了故事里的慧珍，幻想有一天自己也会离开这个村子，这一消息惊动了所有人，会有很多人舍不得他，拥簇着他，为他的离开哭泣，给他送很多很多好东西……
　　纪云镯尚未意识到，他渴望的，除了好玩的玩具和稀罕的礼物外，还有他人的重视和关爱。
　　而事实是，他没有这样的朋友。从小他是得到了很多人的重视和目光，因为他是村长的孙子，因为他身体不好，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但那带给他的不总是美好的体验，大多时候，甚至是让他感到烦恼、不快的。
　　比如那些说要和他做朋友的小孩儿，总是想来他家做客，看着什么好吃的就管他要，什么好东西也想管他要走。
　　他要是答应了一个，立刻就有另一个跟着抢着要东要西。
　　他要是不让他们来自己家，他们就恶声恶气地对他说“纪云镯，我们不和你一起玩了！”
　　为什么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小孩儿是村长的孙子，也不住他家这样的房子。那些小孩儿之间反而可以做最平常的朋友，像慧珍的朋友一样。而他就不行，他好像……总得先给他们点什么……
　　还有，纪云镯知道，虽然每回给了东西后这些人一时对他很友好很亲热，可转脸又不一定了。背地里他曾听他们偷偷说起他，说他是……
　　唉，不想了。
　　惹自己不开心的事，他是不愿意多想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真正的朋友了，纪云镯想。
　　杜若水没来过他家，没找他要过什么东西。除了他们彼此，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朋友。
　　他可不敢让爷爷知道。
　　他给杜若水的，都是他想给他的。
　　杜若水的身体虽然很好，长得也很高，可他却那么瘦、脸色那么苍白，还能身体好，真奇怪。
　　我要是能和他一样就好了。
　　要是哪天我和慧珍一样离开这里，阿哥一定会很难过，一定会来送我，他会送我东西吗？只怕他也没什么可送的，算了算了，不重要。
　　不过，要是阿哥在村子里，他就不想离开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好玩，时间过得多快啊！
　　他要是能和阿哥天天见面就好了。
　　他要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纪云镯又多看了几遍《慧珍和她的朋友》，后来隐隐产生了一个新的认识：其实，不是每个人的离开都有这样隆重的仪式……
　　譬如阿爹阿娘，他从晓事起就没见过他们，简直都不能说认识他们，因为他们早就离开他了。
　　譬如给他这个名字的堂姐，现在他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据说小时候他们还曾一起玩耍。有一天，突然就传来了噩耗，那之后这个人变得与他息息相关，可他再没见过她……
　　譬如杜若水，也是从某一天起，难以察觉的、又突然的，他再没在村子里见过他。
　　到下一个七天他去往湖边时，在那儿找到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莫再来。”


第12章 
　　虽是这么说，那段时间每到约定的日子纪云镯还是执着地往湖边去，只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每次只到小树林，一不见人影就带着阿花掉头往回走。
　　后来他也猜到了，杜若水多半是离开村里了，好像那个石先生最近也不在，说不定就是他带着杜若水一起出去做事了。
　　阿哥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了，他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了。
　　只是杜若水不在，对纪云镯来说当真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虽然从前他们也只是像牛郎织女一样，每周见上一回，可那一天他过得好快活好尽兴，可以抵消掉平日的许多无聊和不开心。何况想到能和杜若水见面，那七天里有六天都是有盼头的。现在盼头没了，每周一天的真正快乐也没了。
　　在杜若水以外，他也算有其他朋友。虽然他心里有个小本子，许多人或多或少都记了一笔墨色的账，都有污点，都有抱怨。可孩子嘛，总是贪玩，每回他们在外面一招呼说要出去玩，他就忍不住屁颠屁颠跟着跑过去了。
　　而且不去，他有什么好做的呢？爷爷不让他去上学，说村里的学校太远，每天来回要爬山涉水一两个小时，他身体受不住。他在家，爷爷有空的时候教他认字、读书，对他要求很严格，当天没写好的字必须一遍一遍反复写，没背下来的诗文必须能流畅地背下来为止，绝不容放过。他听其他人说起，学校里好多了，老师还带他们一起玩，还教他们唱歌和踢球呢。唉……
　　爷爷不在家也不算好过，太安静、太无聊了，其他小孩儿白天不是去读书就是去做活，也不会有人陪他玩。他只能和阿花一起玩，他们一起从小玩到大，他今年都八岁了，他觉得阿花可爱还是可爱，可是不那么好玩了。
　　若是村里那些男孩子来喊他出去，里头又有年长的懂事的，爷爷叮嘱几句，通常会放他去。更小的时候他总是和女孩子一起玩，其实他更喜欢和她们一起，翻花绳、编花篮、丢沙包、跳房子……那时许是出于他还需要扮堂姐，以免被他不知道是谁的人发现。等他大一点，爷爷就不乐意他总和女孩子混在一起了。相比起来他不太喜欢和那些男孩子玩在一起，他们总爱到处冒险，哪座山最大、哪条路最难走偏爱往哪儿。纪云镯也爱往山里走，可他身体是真不行，比不上这些成天在山里做活的孩子，他要是走得慢了、摔跤了，他们毫不给面子，都是要耻笑他的。
　　他们爱爬树，也爱掏鸟蛋。所以纪云镯不爱和他们一起爬树，他觉得小鸟是鸟妈妈的孩子，现在只是一个蛋，等鸟妈妈孵好了，就会破壳钻出小鸟。他们趁鸟妈妈出去为孩子觅食，掏了蛋甚至煮熟了吃了，这……太残忍了，鸟妈妈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孩子得多着急啊？
　　那是他不明白，鸟蛋对这些村里的孩子来说是难得的美食，因为这对他来说不算多稀罕的东西，其他人倒隐隐通晓这一点，所以对他生出厌憎。
　　“是了，你家的蛋可多了，天天都有鸡蛋吃，还有皮蛋和鹅蛋，大小姐当然看不上这种山里的玩意儿了。”
　　“哼，臭脾气。”
　　“化孙子！*”
　　“哈醒。*”
　　他们不止骂他，有回还从树上故意扔了一个鸟蛋到他身上，蛋壳碎了，里头的汁液流出来溅了他满头满脸。
　　“尝尝吧大小姐，是不是比你家的蛋好吃？”
　　最后他是哭着跑回家的。
　　认识杜若水以后，纪云镯就更不乐意和这些朋友玩在一起了。
　　他扪心自问：这是因为我记仇、小气吗？
　　他们骂我、扔我，我是很生气。可是爷爷说了，我也有不对，我太娇气了，不像个男孩子，所以他们不喜欢我身上的一些毛病。再说老想着这些事儿只会叫自己心情不好、不开心，平时我也没怎么想起来，我也还是和他们一起玩啊。
　　只是阿哥比他们好多了。


第一回 见面，他就把他从树上救下来，也没笑他。
　　他从不嫌他走得慢，还愿意背他。
　　还有，阿哥比他们爱干净，指甲指缝里都是干干净净的。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可上面有皂角的味道。
　　阿哥长得还比他们高，比他们好看。
　　……这么算下来，阿哥简直是除了爷爷以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他更想他了。
　　*****
　　后来纪云镯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逮着空闲的时候，在村东往村西走的大道上来回溜达，等着看杜若水什么时候回来。他带着阿花在那一带走来走去，遇到村里好些叔叔伯伯阿姐阿姨，每个都要打招呼，有些还盛情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每次都要说很多话，很麻烦，但他还是常常去。爷爷问起，他就说自己是去附近散步，为了锻炼身体。
　　有次他正好遇到三姑婆家的妹妹，她和几个女孩儿拉他一起玩翻花绳，他反正也没事儿，就陪她们玩，一双巧手翻出了很多她们不会的花样，她们几个连连拍掌，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一定要他教，他耐心教她们，教好了再用双手抻开花绳，让她们几个一个个来翻。
　　快到中午时太阳冒出来，阳光炽盛，他们挪到路边一棵油茶树下，纪云镯垂着眼认真看她们翻，看她们有没有出错，间隙里察觉到旁边的路上有人经过，那道影子被日光拖拽到他们这边，一闪而过。
　　纪云镯抬头看过去，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腾地立起来。
　　那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即刻收回目光，那一眼轻飘飘的，又薄又淡，毫无温度。
　　纪云镯也在这样的目光下冷静下来，是了，这里还有其他人，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认识杜若水，不然很快爷爷也知道了。
　　其他女孩儿已经在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阿哥，你认识那个……那个谁啊？”妹妹都不肯说出杜若水的一些名号，不好听。
　　“怪人。”另一个女孩儿补充道。
　　他摇摇头，只有眼睁睁目送杜若水远去。那道孑然背影叫纪云镯心底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应，他看到杜若水脚下踩过一片枯萎的落叶，落叶碎裂委地，突然又想到慧珍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慧珍一样拥有一场盛大而难忘的离别，很多时候，一些人离开的时候是没声音的，一如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也没声音，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地上铺满厚厚一层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应，没来由的心里发慌。当天稍晚的时候，他第一回 撒谎，骗爷爷自己要去三姑婆家取个东西，今天不小心落在妹妹那儿了，爷爷没怀疑。实际上他一路偷偷来到杜若水住的院子外，凑在门外往门缝里喊：“阿哥、阿哥——”
　　里面无人应声，一片死寂，纪云镯抬起身子拍起门来，起初还是轻轻小叩，后来用上力气重重地拍，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杜若水只将门拉开一条缝，整个人半掩在后面，面容也有一半掩在晦暗中。
　　纪云镯见到他第一反应是欢喜，“阿哥，你总算回来了，这次怎么离开这么久，去做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你是不是……”生病了？纪云镯睁大眼睛努力分辨他的脸，和上回见面比起来似乎瘦了很多。
　　杜若水的回应只有四个字：“不要再来。”声音冷冷的。
　　纪云镯怔了一下，目光集中在他双眼，才发现对方的目光和今天重逢的那一眼如出一辙，宛如看待一个陌生人。
　　“为……为什么？”纪云镯不解，几乎是立时鼻子一酸，双眼漫上温度，视线模糊了几分。
　　杜若水望着他眼底流溢的水光，双眉微皱，胸口仿佛也扯出皱褶，不解、不适、无措中又带出一种烦躁——他为什么要哭？
　　同时耳边再次回响起那句“他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了，他要是知道，自然不会哭。
　　杜若水霍然回头走进屋里，很快里面响起一种搬动重物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古怪的撕扯声，等杜若水再一次推开门出现在面前时，纪云镯冷不防给眼前的景象骇得退了一步。
　　只见杜若水苍白的脸上溅了几点殷红的血，一只手上满是血迹，手里抓着一条惨白的手臂，深青的经脉蚯蚓一样缠绕在上面，流血处源于手臂上部被扯断的地方，那里还牵连出一团粉白的血肉和组织。
　　“你知不知道，我生下来就睡在棺材里，这里面的其他棺材里都是死人、都是尸体，甚至还有僵尸！”
　　“你知道僵尸是什么？”
　　“你喜欢看我跳舞？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舞？那叫鬼上身！”
　　“你都不知道在你面前和你说话的是人还是鬼。”
　　“我要是鬼，说不定哪一天会杀了你。”
　　“滚吧，别再来。”
　　纪云镯看见杜若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捏得紧紧的，指尖发白。上面不知何时添了几道深刻的疤痕。他抬头看向杜若水，和他对视一瞬，露出种下定决心的表情，上前一把抓住那只手，再去抓他沾了血迹的另一只手，两只小手继而向后伸，在杜若水背后温柔地低伏下去，十指勉强系在一起，于是他抱住了杜若水。
　　“阿哥，不怕。”
　　“我也不怕。”
　　“你不要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败家子
　　*笨蛋


第13章 
　　他比他矮，比他瘦小，这个拥抱也来得单薄、局促，杜若水明明可以一把推开他，一只手按在对方肩上紧了紧，旋即只是松开另一只手，甩开了那条死人手臂。
　　说来好笑，这一刻纪云镯的拥抱和温度，竟让他想到了从来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母亲。
　　他知道用什么方法最能赶走对方。
　　那是他藏在舌下的未尽之言。
　　说啊，说说这一个月以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说说你身上奇怪的地方、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地方……说说在云南那个山洞中发生了什么……
　　但他开口说的是：“我们……算什么？”
　　被问到的人偏了下脑袋，面露迷惘，“我们？”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猜到他在问什么，“我和你吗？朋友啊！”
　　朋友……杜若水反刍这个词一遍，问出一个早在心中盘萦多时的问题：“永远？”
　　这样问时他低头看向纪云镯，他埋在自己怀里，那截脖子温顺地摊开在他面前，夜色下皎白如月，柔软如莲。什么是永远？杜若水认为那指的是一辈子，人的一辈子有多长？他不知道，只知道有生以来的十二年已令他感到漫长无边际。人的一辈子理应比十二年还长得多，至少他和纪云镯都还等着长大，纪云镯真会一直做他的朋友，一直来见他，一直不改变，一直用今天这样的目光看待他、接受他？
　　他不怕他，或许只因为还不够了解他……无知者容易无惧。
　　等他长大了，会明白更多，会更了解自身。人了解自己越多，恐惧越多。
　　他不敢提起期待，纪云镯这个人就像个诱人到虚假的诱饵。
　　他害怕跌落谷底，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倘若这一步踏空，掉下去一定是比此前还深还黑的黑暗。
　　谁会永远和他在一起？——只有那些棺材里的尸。
　　他不由伸出染血的手，向那道柔软纤细的脖颈。
　　下一刻，耳边响起了纪云镯的回答。
　　“是啊，永远。”
　　他回答得那样轻巧，像视为理所当然。如一把小巧的锤子，在他心室上轻轻一敲，坚硬的阴翳皆化为齑粉。
　　杜若水如梦初醒，怔怔想道：方才……我都做了什么？
　　他伸出条腿把地上那条手臂悄悄踢到里面去，也回应般抱了纪云镯一下，然后推开他，“等我。”
　　杜若水在院里的墙角找到用来栽种碗莲的水缸，把沾了血迹的手反复清洗干净，又擦了擦脸，再出去找纪云镯。
　　“夜深了，你该回了。”
　　“我送你。”
　　*****
　　这一个月来发生了什么？
　　石青山把杜若水带到了云南边境，这一路多走的山路，路上也没闲着，他执着灯笼，摇着三清铃，让杜若水跟在后面撒纸钱。走着走着，杜若水发现身后树林里响起窸窣声，陆续有脚步跟上来。只是这些人走路只有脚尖着地，踮着脚一般，步伐声与常人迥异。
　　他们一路披星戴月，白天进客栈歇脚，夜里赶路，整支队伍最后壮大到十多二十人，由石青山送进云南九河大山深处白族的一处寨子。杜若水听不懂寨子里的人说话，但看出这些行尸都是寨子里的人，许多人闻讯而来，一个个认领了那些尸体，当场又哭又笑，情绪激动。面对石青山则显得感激而敬畏，每家人掏出一笔钱给石青山，凑在一起分量不轻——比这些年他跳过的舞加起来挣的还多。
　　路上他们歇息的客栈是专为赶尸匠所设，石青山说内行叫这种客栈“义庄”，外面的人叫“僵尸客栈”。在客栈里他们遇到一些别的赶尸匠，多身穿道袍，或做苗家打扮，这些同行之间少见热切，迎头碰上也形同陌路，能开口寒暄一二都属极难得了。
　　石青山说外行人不懂，内行看门道，其实这一行的赶尸匠有一半都是做假。
　　缺德的用“分尸法”，找到雇主委托的尸体，把头颅和四肢切割开，装在背篓里。夜间行路时一人走在前面背着背篓扮赶尸匠，一人跟在后面扮行尸，这人面罩黄符，身披黑袍，手脚绑上竹片，装死尸那样硬邦邦地行走。等送到家由他们入殓，入殓必须得在夜里，亲眷皆须回避。实际上为的是便于他们将尸身缝合起来，瞒天过海。这些人与其说是赶尸匠，该说是缝尸匠，他们的缝合技巧往往天衣无缝，旁人难以识破端倪。
　　有一种聪明的“扛尸法”，事先处理好尸体，掏空腹部除去内脏和水分，填塞进防腐的苗药，由此减轻尸体的重量，再用两支长竹竿从一排尸首腋下穿过，把尸首的手臂绑在竹竿上，尸首俱穿一身宽大黑袍，好叫竹竿隐藏在下面。夜里行路时前后两名赶尸匠把竹竿扛在肩上，一般人遇见赶尸的队伍都会回避，绝看不出破绽。*
　　至于真正握有赶尸妙法，能驭使行尸的人少之又少。这种人自诩身份，看不上那些假模假式的赶尸匠，却也不会拆穿他们，毕竟大家都为了营生，出来讨口饭吃而已。而其他赶尸匠也不敢招惹这些人，在他们眼中，真正的赶尸匠是神秘而邪乎的存在。
　　至于哪些为真、哪些为假，石青山要他睁大眼睛自己去分辨。
　　杜若水知道，像石青山这样一次能驱使近二十具行尸的存在，一定是真了。
　　离开白族的寨子后，石青山带他回到之前曾落脚的一家客栈，询问老板：“我要的东西到了吗？”
　　老板点点头，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神色诡秘。
　　不知他说了什么，石青山应了一句：“放心，闹不出人命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石青山把他带到附近山上，二人往山里走了很久很远，来到一个草植葳蕤蓊郁的僻静处，石青山拨开一片蛛网般蟠结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山洞。
　　他拔出背上的朴刀递给杜若水，刀身有杜若水一半那么高。又搡了他一把，“去。”
　　他走进山洞，不知石青山在外面做了什么，只听一声巨响，身后的洞口被一块巨石给堵上了，一点光线都不漏。
　　杜若水顿感惶恐，扑上去拍打那块石头，只听石青山漠然道：“杀了他，换你出来。”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他，是谁？
　　杜若水睁大眼向山洞深处看去，紧贴身后的巨石，通过这种依靠仿佛能找到一种虚妄的安全感，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刀，屏住了呼吸。
　　山洞深处像是有一头野兽，风匣子似的大口大口喘息着，下一刻骤然嚎叫起来，嗵嗵嗵大步直逼他而来。
　　……
　　说啊，说你在那个山洞里……杀了人……
　　第二天石青山打开洞口，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杜若水低头看到自己手上、刀上沾满紫黑的血，脚下也有一滩血迹，沿着斑驳血渍看过去，倒在不远处的人面色紫青、形容可怖，脸上竟生着一层青色的长毛。他十指如爪，青黑的指甲又尖又长，杜若水知道那指甲的厉害，身上被划破的伤口既痛又烧，一晚过去依旧作痛，不像普通的伤。
　　石青山说他杀的不是人，是死尸，是成了僵的尸。这种僵尸为害一方，夜里出来作乱，有时偷农家的鸡，有时杀过路的人。
　　他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回去后杜若水洗了很多遍手，可仍洗不掉手上残留的触感……刀从人脖子上划破的触感，他感觉有千万只虫在啃噬他的手。
　　那客栈老板见了他面色大变，一眼识破他身上的伤是被僵尸抓的，说他尸毒入体，恐怕小命不保。
　　石青山不以为然，问他买了把糯米，团成一团后直接按在杜若水伤口上，一经触及就冒出好几股白烟，那滋味堪比酷刑，如刚淬火的烙铁烫在皮肉上。杜若水痛不欲生，倒在地上大叫、挣扎。
　　石青山抓住他，厉声命他忍耐，说只有这样才能好，他才能不变成和那东西一样的僵尸。
　　为根治尸毒，他在客栈里又呆了十天，那十天却像比一辈子更长。时刻活在水深火热、生死煎熬间，尸毒在他体内蕴蓄、作乱，周身一时冷一时热，冷的时候四肢僵硬，浑身温度流失，整个人有如掉进冰窖。热的时候体内有如煎沸，伤口又痒又疼又烫，像是有毒虫钻进伤口咬啮。
　　每天石青山都带一碗糯米来给他治疗伤口，除此以外，再无他法。他漠视他的痛苦煎熬，一面细细检视他的伤口和变化，甚至拿出纸笔做记录。
　　“放心，你非比常人，死不了的。”
　　石青山这样“安慰”他。
　　由是他再不肯在此人面前示弱，到后来除了咬着牙满头大汗青筋暴起，已能够压抑疼痛，压抑反应。
　　他的伤竟真的慢慢好转了。
　　他勉强支撑自己走出去那天，客栈老板的神情比此前发现他中了尸毒时更精彩，简直称得上骇然。
　　“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也说：“换做普通人，一副身子早就梆硬了。”
　　“小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相关资料


第14章 
　　他不知道。
　　迷茫和困惑一直存在，雾一般缠身，从没人为他解惑，这让他感到自己始终像这个地方的局外人。只是不知道是这种迷惑早已融为自身一部分，所以习惯了，能视若等闲。还是从很早开始就对他人不抱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多余的好奇。长久以来他对那些谜题的答案再提不起兴趣，即使是切身相关的。
　　哪怕石青山的阴谋会害死他，又怎样？
　　他不在乎这条命。
　　他以为活着没意义。
　　诚如石青山所说，当年要不是他，他都不会有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把这条命还给他，他便不欠他的了。
　　但是……纪云镯。
　　纪、云、镯。只是默念这三个字，杜若水都会感到心底涌动一股鲜活的、热乎乎的情感，仿佛有生命力的溪流。
　　默念他的名字都能给他一种力量。
　　要是想和纪云镯在一起，他不能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不能任由石青山掌控，这样……最后很可能不明不白死掉，像这一次一样，死在无人得知的角落，纪云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地方。
　　他或许会难过，或许会一直等他回来，或许会渐渐忘了他。
　　那对他来说，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他得做点什么。
　　对了，上一次石青山对他带纪云镯进棺材的事反应那么大，难道是……那些棺材有古怪？
　　他揣测着，把自己睡那口棺材和其他棺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不放过每一寸，却没找出哪儿有不对。
　　他犹不死心，席地坐在棺材中央，目光四下游弋，忽而凝定在棺材底部。
　　等杜若水耗尽力气把十多口棺材从原位挪开，饶是他也出了一身汗，扶着棺身喘了好一会儿。却没想过换做寻常十二岁的少年，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
　　他缓过气来抬眼看去，只见那些棺材底下果然有东西，每口棺材底部都画着一种朱色图案，俱是方方正正的方块，由一些长短不一的方形拼凑而成。下面还写了一个字，文体像隶书，点画无缺，不是平时书写的字，他完全不认识。*
　　这是……八卦？
　　看不懂。
　　什么意思？
　　杜若水从一口棺材里找出纸笔，把这些图案和字对照着一一描画下来。确认无误后，他又把所有棺材都推回了原位。
　　完成这一切，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眼睛望着被四面院墙切割成一小块的蓝天，脑海里思绪却没停下来，该说它们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奔涌。
　　不行，他认识的字还是太少了，看的书也太少了，虽然从前看过一些道家的书，但不够、远远不够……他只是个半吊子、半桶水，走在道上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明白。
　　好在他多的是机会学习。
　　石青山不再只让他呆在村里，开始常带着他出去，大多时候是去赶尸，有时也和从前一样去其他地方做法、驱邪，更邪门的是带他去抓鬼，去抓那些成了僵的尸，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后来他都能分辨明白。
　　他知道这是机会，不能再封闭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闭目塞听，得强迫自己去接受外界，还得把自己当一块海绵，一沾上水源就疯狂汲水，这些源头对他来说是信息、文字、知识、技能……
　　在客栈里的时候，但凡遇到其他人，他都会暗中观察他们，若是有人谈话，他也会着意探听。
　　最大的收获在客栈老板处，从他们手里能买到一些书册，苗家、道家、佛家的都有。他只有试图再次攒钱，先把这些年自己在吃穿上花费的钱算好（住，无论有没有他那个院子都摆在那儿，这些年得算他帮石青山守院子），再把给石青山帮手的工钱算好（他观察其他赶尸匠的帮手都能得到一笔报酬），别人搭伙是三七分，他本身欠石青山，便只要两成。他提出这个要求，石青山并未拒绝。他算好了，钱慢慢攒，差不离二十年内能还完石青山，他还能从中挤出一点钱给自己买书。
　　他花费大半年好不容易买来三四本书，客栈老板可怜他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出来挣这碗饭，劝他：“别看了，没用的。”
　　“怎么说？”
　　“这里头写的都是最粗浅的东西，你吃透了也学不来那些个神通、秘法，平白花冤枉钱做什么？”
　　“何况你们是道家的，看佛家、苗家的玩意儿弄啥？”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却毫不犹豫将这番苦口婆心直接泼洒到大门口，别过身子埋头继续潜进书页里。
　　正因如此，石青山也不在意他攒钱买书这一行为，还当他是有上进心，肯配合他安排。一高兴又送了他几本书。
　　看到不懂的，杜若水拿去问他，他倒也肯应答。
　　就连纪云镯那儿，杜若水也托他的关系打探来一些消息。
　　——他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他本不了解自己。想必其他人也不会了解他，他们向来和他保持界限。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石青山知道。但杜若水也明白，他拿这个去问他，那人是绝不会说实话的。
　　那石青山是什么人？
　　杜若水也不了解他。
　　“石先生，算命先生啊！”
　　纪云镯听到这个问题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算命先生？”
　　“我听爷爷说的，我生下来那时候，他让石先生为我起了一卦。”
　　“什么卦？”
　　“可能不太好吧，”纪云镯玩着自己的手指嗫嚅，“我生下来就不太好，据说连哭都哭不出来，没那个力气，呼吸的时候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眼睛一翻就过去了。”
　　杜若水如今听着也为他心头一揪，静静望着他，“你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纪云镯抿唇一笑，“不止是问了石先生，当时爷爷还特意去城里找了大和尚为我祈福。”
　　他晃晃手腕上的镯子，“这个就是大和尚为我开过光的，上面刻的佛教的圣树。”
　　“再后来，爷爷还去到大山最深处，找到苗家的仙姑，让她为我卜卦，所以我才有了这个名字。”
　　道家、佛家、苗家。纪云镯一身倒是被三家人都做过注解。
　　“仙姑？”
　　“说是每一处苗寨、每一支苗族都有这么一位仙姑呢，她的存在代表着苗人信奉的神，每一个苗人都尊敬她、爱戴她。”
　　杜若水问：“为什么村子里没有？”
　　“唔……大概因为我们这儿苗人不是全部？”纪云镯反问。
　　杜若水垂下眼若有所思，“石青山什么时候来村里的，他真的只是一个算命先生？”
　　他不过喃喃自语，纪云镯却把这个问题当成了他布置给自己的作业，端肃小脸挺起腰，“阿哥，你放心，我会去问清楚的！”
　　杜若水摇摇头，他并未把希望寄托在纪云镯身上，或说私心里他因为纪云镯变得在意起一个真相，却预感到那是一个缭绕着阴影的庞然大物，他希望纪云镯置身事外，离它越远越好。
　　没想到纪云镯下一次来与他相见的时候，真给他带来了答案。
　　“我问过了，这事儿……”纪云镯细眉蹙然，牙齿磕绊着像在苦恼如何措辞，最后撇撇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我们这一片……几十年前，是很容易打仗，也打过很多仗的。苗人和苗人打，苗人和汉人打。最后，我们这个村里的苗人死了一大半，大多数都是男人和强壮的人，村里只剩一些女人、老人和小孩儿，简直快活不下去了。”
　　“我爷爷的爹爹就想了个办法，想着要我们和另一个村的汉人、两个村子的人融合在一起，那个村当时也因为战争死了很多人。村子本身的条件不错，田很多，很富，还愿意友好地接纳苗人。所以，祖祖就说服了很多人，让我们成为了今天这么个又有苗人又有汉人的村子。”
　　“但是，有一个人他是绝对说服不了的，那就是仙姑。”
　　“仙姑说村里有了汉人，血统不纯正了，信仰也会被玷污，这种做法是亵渎神灵。一气之下，她抛下大家跑了。”
　　“村里没了仙姑，对苗人来说可是天塌地陷一样的大事。”
　　“仙姑不但为我们祈福、祷告、祭祀，供奉先祖和神灵，她还能为我们治病、疗伤、驱邪，作用大大的。我们离不了她。”
　　“很多人都因为这事儿恼了祖祖，还有一部分人永远离开了，再没回来。”
　　“后来被祖祖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为每户苗人铸造一个小小的木头神像和神龛，供奉在家里。又去外面找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石先生的阿爹。”
　　“他好像是……苗汉混血呢，和我有点像。”
　　杜若水想了想，道：“他是医生，能为大家治病？”
　　纪云镯点点头，“是的吧。”
　　“他也是巫师，能为大家驱邪？”
　　“是的吧。”
　　纪云镯一席话里透露的信息很多，这些信息里值得注意的关键也不少。
　　这么多年来，这片土地上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村子里原本信奉的是苗人的仙姑和神，可后来汉人来了，仙姑走了，苗人依旧信奉他们的神，却也接受了能为他们治病、驱邪的石家人。
　　只怕在苗汉混居的环境下，那最初的信仰也不是没可能稀释，以致于将来为人淡忘。
　　至少在今天的村子里，杜若水曾目睹过很多有迹可循的例子，苗人在不知不觉、耳濡目染中受汉人影响，而汉人呢？他们也会受苗人影响，却不比苗人的深，这是为什么？
　　石家人，苗人、汉人、医生、巫师、相师、道士、赶尸匠……
　　石青山的身份愈发复杂了。
　　关键也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头杜若水面无表情地苦思冥想，那头纪云镯眼巴巴地望着他，好一会儿见他仍不理会自己，颇感不快活地努努嘴，凑过去逼到杜若水面前，见他一无所察，就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眨眨眼，一声声唤他：“阿哥、阿哥——”
　　杜若水回过神，冷不防给近在咫尺的人惊了一下，往后仰了仰。
　　纪云镯噗嗤笑出声，没想到自己竟能吓到他。
　　“说啊，我说的怎么样？”
　　他双眼闪烁，盈盈凝视着他，表情仿佛亟待表扬。
　　杜若水不想叫他失望，迟疑片刻，又靠回去抚上他的脑袋，赞扬了一句实话：“你的国文，比我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参考《古镜记》“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


第15章 
　　杜若水后知后觉生出一分愧疚，近来因为他总要跟着石青山离开村子，一去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他和纪云镯再没办法像以前那么规律的逢七天见上一回，事少的时候一个月能见上一回已经很不错了。两个人都很珍惜能见面的时候，是以纪云镯决定在一起时他们要充分利用时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儿，不能用来发呆、睡觉或纯聊天。
　　上个月纪云镯就特意带他一起去抓蚂蚁，事先他曾问杜若水：“阿哥，你去到外面，都去了哪些地方啊？”
　　杜若水一一历数，“贵州，云南，广西，广东，闽南……”
　　“哇，去了好多地方！你才十二岁呢，真厉害。那那些地方怎样，漂不漂亮，好不好玩？”
　　事实上他们赶尸一路奔波，通常都是夜里行路，走的也是人迹罕至的荒野，他是曾站在高处远眺过城市里的万千灯火，仿如另一个世界，却不曾真正踏足。如今纪云镯问起，杜若水不想打消他眼底的向往和兴趣，只有苍白地回答：“还……不错。”
　　“真好，”纪云镯已在自己的想象中心满意足，很是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离开这儿，走出去看一看……”
　　“阿哥，你出去是为了什么？”
　　纪云镯问的问题虽简单，却都叫他不知道怎么作答，总不能说赶尸、捉鬼，杜若水只有说：“挣钱。”
　　纪云镯问：“你很缺钱吗？”
　　“嗯。”
　　他知道杜若水和他一样没爹没娘，但自己还有爷爷、有阿花，爷爷不缺钱。杜若水是一个亲人都没有，石青山不是他亲人，他们都不是一个姓，他还让杜若水睡棺材，这么小就一个人住。阿哥的日子可比他难过多了。
　　于是才有了纪云镯邀他去抓蚂蚁，说是村里一个医生要他们这些小孩儿帮忙，二十只大蚂蚁就可以在他那儿换一个铜板。
　　他要带杜若水发财。
　　杜若水听了问：“要蚂蚁做什么？”
　　“好像是用来做药，还可以泡酒，”纪云镯皱起眉头，“我可不想把它们吃进肚子里。”虽然他吃过的虫子不少。
　　“哦。”
　　杜若水跟着他一起到林子里抓蚂蚁，纪云镯教他在众多蚂蚁里辨认，他们要抓的一看就不是凡品，比起其他蚂蚁倒也醒目，是一种个头大上许多、黑得发亮的蚂蚁，六条腿有种笔直锋锐的线体，仿如武器一般。果然，纪云镯说抓这种蚂蚁时要特别小心，它们会咬人，还有毒。
　　杜若水毕竟头一回，虽然凭借着眼疾手快一上手就抓了一只，扔进纪云镯带来的一个小搪瓷罐子里。紧接着又抓了几只，中途却给咬了一口，他没什么感觉，只感到指尖当时一阵发麻，而后有点红肿，便没什么异样了。纪云镯却很着急，“哎呀”一声忙凑过来抓住他手指，拿出一瓶药水给他涂抹，一边担忧地问：“怎么样，疼不疼？”
　　杜若水摇摇头。他逐渐意识到自身体质与常人不同，连中了尸毒都能硬生生捱过来（最近他从典籍记载里发现此毒非同小可），遑论小小蚁毒？但他认为纪云镯体质也与常人不同，玉质柔肌，脆弱得很，若换成纪云镯就受不得蚊虫咬啮之毒了。要是等会儿他也被咬了怎么办？可他如今很了解纪云镯了，要是不让他跟着一起做事只在一边干看自己抓蚂蚁，纪云镯决计不肯依从。
　　于是杜若水开始有意无意给纪云镯打岔，一会儿指使他去数数罐子里有多少蚂蚁，耗费好半天工夫。一会儿又让他去附近给自己摘片芭蕉叶，遮遮正午的太阳。一会儿又让他找找树林里有没有蜂窝，他想掏点蜂蜜引出那些躲在巢穴深处的蚂蚁（当然不会真的去掏）……
　　大半天下来杜若水抓了满满一罐子蚂蚁，纪云镯却只来得及抓了几只，杜若水催促他下山，趁天还没黑医生还没睡觉去把钱换了。
　　纪云镯全没识破他的把戏，抱着满满一罐子蚂蚁开心得不得了，咧着嘴乐呵呵的，“阿哥真厉害！比那些不带我一起抓蚂蚁的人厉害多了。”
　　“为什么不带你？”
　　“怕我爷爷。”
　　杜若水不解，纪云镯道：“我要是给大蚂蚁咬了，爷爷定是又会去找他们麻烦的。”
　　“再说……爷爷也不肯让我抓蚂蚁。”
　　“所以，就没人带我了。”
　　“来找我，”杜若水道，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别自己去。”
　　“嗯。”纪云镯点点头。
　　纪云镯很快换了钱回来，把换来的六个铜板全交给杜若水，杜若水不肯接，让他拿去给自己买零嘴。
　　纪云镯皱皱鼻子，眼睛眉毛跟着一缩，露出种弃嫌又极亲近的神情，咕哝道：“你这么说话，好像我爷爷啊！”
　　“拿着！”他抓过杜若水手腕把他手扳下来在自己面前摊开，将几枚铜钱放进去，扣住他手心不让他动，相触的肌肤一片暖热，“你现在老往外面跑，要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哩。”
　　杜若水觉得纪云镯说这么句话，也挺似大人的。
　　钱当时他收下来，后来还是用在了纪云镯身上。
　　到下次他跟石青山离开村子，中途到广东一处客栈，这也是途经诸多客栈里最大最热闹的一间，来往赶尸匠和尸体芜杂。除了给死人用的东西外也给活人卖一些东西。杜若水在老板那儿挑了一朵小巧的绒花，绿色的枝蔓上层递开放着几朵橘色的花，老板说是水仙。
　　他看这颜色鲜亮温暖，很适合纪云镯。
　　他把绒花带回去送纪云镯，对方也很高兴，没问他用什么钱买的，当即垂首将花簪在自己鬓边，抬头问：“好看吗？”
　　“好看。”
　　其他人在杜若水眼中没有颜色，一律暗淡褪色，彷如水掺多了的墨，不值他多看一眼。唯独纪云镯一人落入他眼中，从眼眸拓入心间，如这绒花的颜色一样生动。
　　彼时他回过神，为适才出神而忽略对方稍感悔愧，主动问：“今日想做什么？”
　　“阿哥，你一向比我能干，能不能……”纪云镯从身后捧出一团乌七八糟的杂草，“帮我编一个花环？”
　　原来是他编的花环……杜若水看着这团没什么形状的杂草一愣，觉得斑鸠那懒东西要是会筑巢，成果也比眼前的形状好。倒也不嘲笑纪云镯，只说：“我试试。”
　　他起身到四处又寻来一些花，总要选几朵漂亮的花好与纪云镯相衬。而后坐回去对着一把花草枝蔓摸索，紧着眉梢凝定目光严阵以待，纪云镯也不吵他，安安静静在一边守着他。
　　他忙活了大半晌，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大抵很久罢，好不容易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花环，回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纪云镯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侧目瞥他，这个姿势大抵是不舒服的，纪云镯还有一半脑袋悬空，何况肩膀处也不够柔软，硌人。杜若水看那人睡得不如往日安稳，伸手去一手小心翼翼挪动他的脑袋，一手扶着他的肩，引他变换姿势倒进自己怀里，脑袋垫在自己双腿上。
　　这样睡更好，他也正好能看清纪云镯的脸。
　　杜若水低头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花环轻轻放在对方头上，柔软的草、鲜妍的花掩映着那张脸，真是……
　　真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不由自主伸手向纪云镯，指尖拂过他的脸，霎时空气中泛起涟漪，惊动一番无形的震荡，指下是光阴荏苒，白云苍狗，数年光阴浓缩为一瞬，急剧向外膨胀，无声爆裂，待尘埃落定，杜若水看到怀中人的脸，那是一副熟悉又略有几分陌生的眉眼。
　　他的眉毛变浓变长了，眼角的形状变得更尖了。
　　杜若水怔忡着回过神，如梦初醒：原来，方才是又想到六年前第一回 给纪云镯编花环时的情形了。
　　而今十八岁的杜若水已能想到怎么去赞美纪云镯，是他从书上拾人牙慧学来的——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九歌·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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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用上了！时间流逝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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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青梅竹马时必loop BGM《小小》，推荐给大家。


第16章 
　　六年前杜若水学会了一个新术法，是一种驭使纸人的小把戏，学来这个术法，每回他就能让一张纸人偷偷潜入纪云镯家，告知纪云镯他回来了，可以来月亮湖边相见——这名字是纪云镯起的，有回他们在湖边呆得久了，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纪云镯一直瞧着湖里的月亮，感叹这月亮比天上的还好看，从那以后他就这么叫。纪云镯当初发现他会这么个术法，以为他有多了不得的神通，没把他捧到天上去。第一回 或许是因为新奇，纪云镯将那个纸人藏进了自己的红木盒子里，后来每一回的纸人也都被他一齐收进盒子，还好那个盒子大，纸人又薄薄一张，空间绰绰有余。
　　有一年纪云镯将一沓纸人宝贝似的捧到杜若水面前，笑道：“阿哥，你看，我们这一年见了这么多次呢。”
　　杜若水方才明白他的用意。
　　除纪云镯以外，他再不曾于旁人身上体会到这种被在意被牵念的感受。
　　这些不值一提的纸人哪儿配被纪云镯珍视？他值得更好的，他还想给他更多。事实上纪云镯的盒子里这几年已经被杜若水填充了不少东西，他知道纪云镯每年五月生辰，每回定会送他一样礼物，大多是从外面买来的，里头有许多女人用的东西，玫瑰膏、口脂、牙粉、香皂、耳环……纪云镯衷爱这些小玩意儿，只是他不敢叫杜若水以外的人发现，小时候爷爷要他扮堂姐，可最厌他行为和内在肖似女人，村里其他人会笑话他。只有杜若水和他们不一样。
　　听他这样说，杜若水心想：你不也……一样？
　　他不信纪云镯当真不知道他在外头做什么勾当，村里关于自己的传言早换了一套说法，不变的是他们对他避讳的态度。而纪云镯待他从未改变过。
　　何况他也喜欢送纪云镯这些香喷喷的东西，除了雪花膏、牙粉这种用了也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杜若水想用香水和口脂这类物品时只有躲着人来月亮湖，这片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狭小却自由。
　　这六年纪云镯的变化有目共睹，他变高了，拉得身形更瘦，腰肢更细，下巴变尖了，脸倒是仍旧小，仍旧白，仍旧挂着两团粉腻的软肉，一身苗族的行头也随之“变大”，只是比起从前持重几分，不再时时能听到他蹦跳晃动时那些银饰的声响。他是村长家的独苗，村长最疼宠的孙子，不用下田，不用干农活，比起村里许多人，更轻松、却也怀揣着自己的思虑成长。
　　但总有些时候，总有些不同的纪云镯，只有杜若水能看到。
　　纪云镯拿着他送的口脂，塞进他手心，凑过来将脸伸到他面前，要他帮他涂上。
　　杜若水摆弄着那根小巧的金属圆管，上下摸索了一遍，只觉无从下手，纪云镯的手贴上来教他，拧开最上头的盖子，旋转底部，一根殷红的柱子冒出头。
　　这东西怎么用？报纸上的广告里没写。杜若水犹豫少顷，想着总要把这颜色抹在纪云镯唇上，于是用指尖沾了一点滑腻的殷红，转而往纪云镯唇上涂抹，落上去触感似柔嫩的花瓣，再被他一点点染上颜色，好似初夏时经雨的荷花。
　　纪云镯不会用，不知道噘嘴，杜若水不会用，不知道用颜色将一双唇完整勾勒，到边沿便洇染模糊。
　　涂好了，他停下动作，手指搁在纪云镯嘴角，目光掠过那双绯色的唇和染了同样颜色的指腹，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即刻收回手。
　　纪云镯没带镜子，所以才需要他帮忙，而今也看不清自己涂了口脂的模样，便扶着杜若水双肩愈挨愈近，杜若水想躲，却给纪云镯按着不让动，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阿哥的眼睛黑，让我看看……我而今什么样子。”
　　他与他最接近之时，鼻尖几乎撞上鼻尖，杜若水不由屏住呼吸，他能看清纪云镯脸上一层细小的茸毛，怕受自己的呼吸惊动。
　　*****
　　这六年杜若水成长得更快，变化更大，在赶尸和阴阳道上不能说无人在意，反倒有不少人在意，将他放在眼中，都说他是有真本事的人。要说为什么有这种变化，或许因为六年里他看过不少书，便是在赶尸途中都常不眠不休秉烛夜读，何况出来做事也能增长很多书里没有的见闻，他学会了不少东西。至少如今杜若水知道，棺材底下那些八卦拼凑出的是一种阵法——聚阴阵。阵法最中间、他那口棺材的位置相当于一个洼地，是吸纳积蓄阴气的地方，其他棺材里头只要躺着尸体，就能供予充足的阴气。
　　石青山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真是为了害他？
　　道家讲求阴阳平衡，常人体内阴气过多自然有诸多不妙，何况如他这般自幼时起多年受此阵法辐照，倘换成一般人，只怕早已魂归蒿里。可他非但没有，更感受不到阴气有对自身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这谜，仍旧是谜。
　　他的悟性和体质非同常人，学习道家法门往往一蹴而就，石青山教他必要时可以用上自己的鲜血施法，杜若水试过后发现自己的血竟能加强术法威力——这事儿不能叫旁人察觉，石青山这么警告，他也晓得其中利害。
　　他的武艺也精进了不少，道上的人都赞他武艺高强，毕竟从未见过凭赤手空拳能在铜墙铁壁的飞僵身上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的人。
　　他过去跟石青山所学只是一些基本的拳脚功夫，算不上高明，不过这些年从未落下，每日勤加练习，加上力大无穷，使出来自是凶悍。
　　总之，他年纪轻轻已能独当一面，石青山很快又把外面的事儿全交给他，自个儿回村悠然养老，换成他帮村人做些驱邪除秽的小事儿。
　　那些事在如今的杜若水看来都是“小事”了。他在外头有更多事儿来找，不时也有几笔大买卖，能赚更多钱，他头一回见到了那种叫“袁大头”的新铸币，银色硬币上雕刻着一个身穿军服的胖老头，不知道是谁。手头有钱，才能托客栈老板帮他买些城里的时兴玩意儿，帮他订份报纸，只看这一行的书不够，他还想了解更多。
　　每个月他仍旧把挣来的钱分出一半送去石家，他算了算，这样顶多只需要四五年，就能还清石青山的，到那时……
　　他不想过这种日子。
　　他感到自身最大的变化不在外表，来自内心，从第一回 杀灭僵尸时的惶恐到而今的无动于衷，接近麻木。是，所有人都说，僵尸不算人，是鬼，是邪祟，可他们不也是人变的吗？和人又有多大分别？
　　杀僵尸容易，杀人是不是也同样容易？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人生是一本晦涩的、黑色的书，没有颜色，没有真相，翻动起来格外滞重缓慢，又彷如只在弹指一挥间，那些重复的、灰暗的年月从他身上水一般淌过，毫无意义。可这当中间或掺杂着一页绚丽的彩色——是他与纪云镯相见的日子。
　　或许只有积攒足够多的黑色书页，才能换来这一页难得的色彩。
　　既是如此，那……接受吧。


第17章 
　　时间对一些人来说快，一些人来说慢，一些人来说厚，一些人来说薄，一些人来说是成长，一些人来说是老去——即使非人也符合这一定律。
　　这六年反倒在阿花身上留下的印痕最深，纪云镯说阿花到纪家那时他一岁多，而阿花是条才满月的小狗，算到如今阿花已经十三岁，是条老狗了，精神和体力不比从前，不能再时时跟着纪云镯漫山遍野地跑，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做他来见杜若水路上的护卫。成天只是趴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打盹儿。
　　纪云镯每回提起这事儿就抹眼睛，他害怕阿花大限将至，可越怕越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还怕阿花不能寿终正寝。
　　“阿哥你不知道，村里其他人家的狗年纪大了快死了，他们都不会等它自己老死，而是在那之前用一条大棒将它打死，再把它的身子剁了肉煮烂了吃狗肉。”
　　“我……想不明白……”
　　“从前我也可怜牛，因为它背着牛跟头为我们犁地，很辛苦，又做了很大贡献。而且我喜欢牛的眼睛，清澈、温顺、真诚，和狗有些像。牛到头来也总是会被吃会被卖，可没办法呀，它能卖很多钱嘛，大家都需要钱。”
　　“可杀狗，也不是为了去卖去换钱，只为了一餐饱腹。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它不是我们的家人吗？”
　　杜若水问：“村长到时也会打阿花？”
　　纪云镯摇摇头，“我跟爷爷说了，爷爷答应我不会那么做。以后会把阿花埋在地底下。”
　　“我只是……有些怕……”
　　杜若水摸摸他脑袋，做无言地安抚。
　　近几年纪云镯比起小时候身体好了很多，除了不时染些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的小病，不似幼时一阵风便能吹倒，一倒就是十天半个月。但他体质弱，容易困、容易疲累，打小爱睡觉，其他孩子精力充沛，午后在床板上按都按不住，纪云镯多年来都保持着午睡的习惯。是以虽然他说和杜若水见面把时间用在睡觉上是浪费，可两个人在湖边呆得久了，他还是禁不住要睡过去。从前阿花做他的枕头，现在阿花不在，近在咫尺的杜若水就成了他的枕头。
　　其实杜若水很喜欢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纪云镯静静睡在他怀里，对方的重量、气味、温度、呼吸……充分彰显着他的存在，充溢着杜若水的视觉、嗅觉、听觉，仿佛他甜美的梦境也向外弥散，将他一并囊括了进去。
　　平静、宁谧，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像琥珀一样定格，会给人一种“永远”的错觉。
　　但错觉毕竟是错觉。杜若水很快会从玉碎声中惊醒。
　　*****
　　这时候是夏天，即使月亮湖边还算凉快，树多且密，撑开一片阴翳，水边湿气重，更增添凉意。大半个时辰下来纪云镯还是出了层汗，汗濡湿了衣服黏在身上，他是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膈应醒的，一醒来就迷迷瞪瞪朝湖边走，一面拉扯自己的衣服，说：“我要洗个澡。”
　　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似条白鱼跃进了水里。一路上衣服丢了一地，杜若水走过去一件件捡起来，来到湖边看着水中人光裸的背影，他心无旁骛，只觉得纪云镯的头发真长，又黑，这时在肌体的映衬下显得更黑，缭绕在脖颈一带如墨色的藤蔓。又或是因为他太白了，一些花光树影映射在他身上，透出玉般的质地。纪云镯还是太瘦，腰侧收拢的弧线起伏明显，周身骨骼凸显，脊柱和两道蝴蝶骨山峰般耸立，撑得他的皮肉既薄软又脆弱。
　　比起自己来，他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
　　杜若水从很早就知道纪云镯是男儿身，男子和女子的区别在他看来一目了然。人身上皆有三把火——这种说法可谓家喻户晓，不过常人说的是头顶一把，双肩两把，夜路莫回头，否则火灭。该说法流传甚广，但毫无根据，没任何一家认领，出处不明，想来多半是民间以讹传讹。道家说的三火是指民火、臣火、君火。以精为民火，以气为臣火，以心为君火，三火皆以人之元阳为本。*过去杜若水跳剑舞后总有一段时间能看清每个人体内心脏处的君火，可能是那些上过他身的鬼神残留的影响。而他看出男子和女子的君火大不相同，即便纪云镯的君火比起寻常男子要弱上几分，但也能与女子区分。
　　后来听纪云镯说，若非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村长的孙子，但凡陌生人第一回 见他，总将他错认为女孩儿。而当初他未曾解释，杜若水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认定杜若水是个聪明人。
　　纪云镯是男子，自己也是男子，没什么不同。杜若水以为。
　　纪云镯洗好了，游回岸边，伸腿走上来，从杜若水手里接过衣服，他披上里衣没有扣扣子，任由衣襟敞开，低下头一把抓过自己的头发全收在左肩，嘴里咬着一根发绳要去绑头发。
　　杜若水怕寒气入体，侧过身去帮他扣扣子，一颗、又一颗……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同。
　　纪云镯整个人透了一遍水，好比剥开皮的桃子，沁润了水份，色泽和香味更浓。他发梢处还滴着水，水往下落在杜若水手臂上，微凉。他的气息打在杜若水脸侧，和暖，他的香味朝杜若水扑过来，融融……
　　他好香、好暖和……
　　纪云镯绑好了头发，顺势抬头朝杜若水看去，困惑地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脸上，陷进柔软的肉里。
　　“阿哥，”纪云镯问，“你怎么脸红了？”
　　*****
　　这个月杜若水接到了一个大活儿，却也是个麻烦至极的活儿。广东惠州一户有钱人托他去广西梧州太平一带的山林，找一具十年前的尸。
　　为此他在外头盘桓了近两个多月，叫上了四五个赶尸匠，成天在那一片搜山检海，几乎踏破铁鞋。
　　后头几天他有些心神不宁，心头莫名浮躁，他以为是这次的事要出什么岔子，可那具尸体最终被他用法子找到了，整个过程也很顺遂，没有旁生枝节。那家人特意派了几个人跟着他们，见状对他连连感谢，邀他一起回广东，见一见东家，将摆一桌宴席为他们犒劳洗尘。
　　杜若水拒绝了，拿了钱毫不耽搁，当天就急着往回赶。
　　他赶回村那天是凌晨时分，来到村长家附近，往里头送去一个纸人，希望纪云镯一醒来就能看到。而后也不回自己的院子，去到他和纪云镯约定的那片小树林。
　　他没想到纪云镯会来那么早，他躺在树上浅眠一两个时辰，先听到村子里传来鸡叫，再是树林里有人踩碎了枯枝，杜若水睁开眼从树上跳下去，刚站稳就有人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
　　“阿花……呜，它死了！”纪云镯哽咽着说。
　　杜若水愣了愣，“怎么会？”
　　“它不见了……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找了好多天，好多地方……晚上我都不敢睡觉，怕它回来听不到它叫门。过了几天……我又出去找它，在土梁坡找到几根骨头，还有一堆烧过火的灰烬。”
　　杜若水心头一沉，土梁坡，是村里那些小孩儿经常放牛的地方。
　　“阿哥……要是当时你在就好了，你一定有办法帮我找到阿花。”
　　“现在，阿花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脸贴在杜若水怀里，杜若水感到那里的衣料湿了一块。
　　“我让爷爷把全村人都叫来，帮我找出是哪些人干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呢？他不肯……还说我……”
　　纪云镯站直了腿，从他身上离开，晨曦微微映亮他脸上的水光。原来他真正哭泣时不会发出多大声音，眼泪从他眼角涔涔而落，无声无息。
　　杜若水走近一步，想为他拭泪，纪云镯却低下头。
　　“我讨厌他们，讨厌这儿，也讨厌……爷爷。”他低声说。
　　“阿哥，还好你回来得及时，不然，就看不到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泣声都压下去，再抬起头时身上的悲伤和愤懑淡了一层，语气也平静下来。
　　“我要离开这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道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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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水的性癖和常人不一样，目前他对不着寸缕的云镯：= =
　　但对有体温和香味的云镯：- -！！！


第18章 
　　原来村长在省城结识的一位友人近日特意到访，言说下个月她将安排家中幼子去南京求学，无奈其生性腼腆，此番离家千里，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怕家里有好些个仆从跟着，依然抗拒畏缩，毕竟临了仆从也不能跟他一起进教室，于是说什么都不肯动身。她想到村长家孙子与自家孩子年纪相仿，过往听村长言谈间提及又是个聪明伶俐的，便提出让纪云镯陪同一起去读书，给自家孩子做个伴，南京那边学校的名额和路上所需费用她来出。
　　读书的学费村长出得起，难的是去南京那边的门路和关系，如今现成的青云梯送到跟前，欢喜还来不及，哪儿有不应允的？
　　他的孙子进城读书，还是南京那种繁华的大都市，只消去里头好生蘸一蘸，回来也就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了，那是给他们老纪家挣脸面，光宗耀祖啊！
　　敲定此事后村长转头告知纪云镯，纪云镯起初也忧虑以至于退缩。一是他从未出过远门，虽然心向往之，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想到要离开熟悉的村子和爷爷的庇护独自去到陌生的大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瞬时涌上心头的只有胆怯。
　　二是……他实在不喜欢读书，这些年他就没在学校读过几天书，多数时候都是爷爷在家亲自教他，爷爷平日里对他千般疼宠，万般迁就，唯独在读书上对他耐心尽失，时常给他摆脸色，训斥、惩罚他。久而久之，他对读书也厌烦了，知晓自己没什么天赋，不但不算聪明，还可以说愚笨。去大城市的大学校读书，他能读出个什么书？只怕浪费爷爷的钱，还给爷爷丢丑。
　　三是——杜若水。
　　他走了，那不是见不到杜若水了，杜若水又该怎么办？
　　这些年他知道阿哥脸上不露，嘴上不爱说，可对他很好很好，很不同。从杜若水身上他充分体会到，人的行动往往比言语更真实。
　　只是他到底禁不住能去外面走一遭的诱惑，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也好，要是白白放过这个机会他也不甘心。再加上后来出了阿花的事儿，纪云镯看村里每个人都像在哄骗他，一转头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不定他们肚子里都有阿花的碎肉。
　　于是他答应了。
　　果然……杜若水的反应和他想象中不差，眼下他宣布了这个消息，对方整个人似滞住。杜若水的眼睛尤其黑，深潭般映照着周围树影，此刻眸光破碎黯淡，沉入树影深处，纪云镯方才意识到杜若水看他的目光里总保留着一分温度，这会儿那温度也凉了，对着那双深邃幽沉的眼睛，竟有些叫人望而生畏。
　　但他不怕杜若水，他知道对方这是难过了，跟着心慌起来，该怎么安慰阿哥？
　　纪云镯想到阿花，再一次扑上去抱住杜若水，这次他努力蹦跶了一下，整个人挂在杜若水身上，手系着他的脖子，腿绊着他的腰，抬起头去蹭他——过往他也爱用自己的脸去蹭阿花毛茸茸的脑袋。
　　“阿哥，不怕，我会回来的。”
　　“你在这儿，爷爷也在这儿……”
　　“你等我。”
　　纪云镯的话语又使杜若水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那时纪云镯也不管不顾冲到他面前，明明是比他小比他弱的人，却抱着他试图给他安慰。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看穿他的恐惧？
　　是不是那时就该决绝地推开纪云镯？就不会有今天……有此时此刻这等难言的感受。
　　赶尸匠里有一对从巴山来的兄弟，他们会使一种叫铁蒺藜的武器，一种满是尖刺的铁疙瘩，撒一把出去，保管扎得血肉之躯皮开肉绽。他感到此时自己心脏里就像塞进了一团铁蒺藜，扎在最深处滚了一圈，生生剜走了一坨肉。
　　纪云镯紧揽着杜若水，可这个姿势还是叫他不可抗力地往下滑，他吊着杜若水脖子，对方只有跟着不断低头，一张脸无甚表情地朝着他，不给任何反应。纪云镯感到自己逐渐泄了力气，双腿也夹不住杜若水的身体了，是不是该松手了？不然阿哥脖子也会疼吧……可他又有些委屈，有些不甘心，死撑着一口气不肯放，直到这口气绷到极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狠狠一坠，他惊呼一声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身后却有一只手抵着他的腰，往上捞了他一把，将他扣进自己怀里，再收紧手臂拢住他。两个人便完美地相契合了。
　　杜若水在他耳边吐露了一个字：“好。”
　　*****
　　杜若水回来的实在及时，第二天就是纪云镯启程离开村里的日子。
　　村长将送他和行囊一起乘牛车进城，去和另一家人会和。
　　牛车一大早停在村头的水坝边，许多人都聚集过来，或许是为了送行，或许是为了凑份热闹。
　　杜若水也来了。
　　他一来，倒没人赶他，旁人无非觉得新奇，瞅着他多议论几句，又避讳他，从他身边让开，叫他左右空出了一大片，独自杵在那儿显得极出挑。
　　杜若水举目望过去，看着纪云镯了便是一愣，他今日竟改头换面换了副模样，剪短了十多年以来的长发，换下了从小穿到大的苗女裙装，着一袭蓝色长袍，外罩一件青马褂，衬得人韶秀干净，甚至有点文静。走出去却绝不会被错认成女儿身。
　　这个样子的纪云镯既陌生又让杜若水感到新奇，不错眼地盯着瞧。
　　纪云镯似察觉到了，抬头看过来，遥遥对上杜若水的目光，他第一反应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躲闪开去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发尾，不多时又抬眼看过来，弯起眼睛笑着朝这边摆摆手。
　　没有人会认为纪云镯这是在给杜若水打招呼，倒有不少人以为纪云镯在对他们笑，好几个和他同龄的人也做出了回应。
　　接下来村长带着纪云镯和一些前来送行的亲友寒暄了一阵，众人帮忙把纪云镯的行李一一搬上牛车，爷孙俩在牛车后面坐好了，前头赶车的人拉动绳子驱使牛车前行，纪云镯侧坐在上面，又撩起眼皮向杜若水飞快地扫了一眼，即刻收回目光垂下眼去。
　　杜若水眼尖，发现他眼角隐隐有些泛红，这叫他心中也感到一种怅然若失。
　　牛车渐渐驶远，车轮下尘埃飞扬，两边山水不断后退，纪云镯攥紧手里的包袱，骤然站起身转过头去，用力挥了挥手。
　　“等我回来！”
　　村人们纷纷感慨起来。
　　“云镯对我们这儿感情还真深呢。”
　　“就是啊，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
　　“纪老爷子将来有福咯。”
　　“看样子他以后肯定是要回来的，和那些一进了城就忘了本的白眼狼不一样。”
　　……
　　那天，等所有人都离开了，那辆牛车只怕也已跨过几重山了，杜若水仍一个人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中元节，作为一篇（伪）聊斋也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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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杜也算个僵尸先生吧，最近听了一个唱僵尸的rap，还挺有意思，不算恐怖。读者朋友有兴趣可以去听听BV1Mq4y1P7t5


第19章 
　　纪云镯离开后，时间变得尤其漫长。
　　有回杜若水途经四川，在路边的面摊子点了份担担面，厨子在灶台后和面，面和成能随意揉捏的一坨后在案板上嗙嗙嗙甩了好几下，粉末高高扬起。随即伸长手臂把面朝两边不断拉扯，那块面变长变薄，最后像晾晒在染房里的一整匹布。薄得接近透明，到了几乎快断掉的程度，那人又合拢手臂把面糅合回去，再拉开……如此往复。
　　他盯着这一幕，莫名受到启发，感到如今自己身上的时间就像这么一坨绵软黏稠的东西，一旦陷在里头就有无数只手拉拽着他的步伐，使他迟迟走不到那个终点，每次以为快接近终点的时候，便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扯面一样将其抻开，三番五次，简直似有意作弄一般。
　　他期望的终点，自然是能与纪云镯再见的时候。
　　感受过温暖，会更难以承受寒冷。
　　目睹过阳光，会更难以适应黑暗。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如今也甘愿忍受。
　　好在那些年月并非全然暗无天日，纪云镯也给他留下了盼头。
　　“阿哥，爷爷告诉我，等我到了南京，每个月可以给他寄信回来，会送到这边省城的邮局，有专门的人再送到离我们村最近的樊桐镇上，爷爷会去取。哪怕将来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也可以托去镇上赶集的乡亲们给他捎回来。”
　　“你知道，我们的事儿不能叫他发现……到时我也会给你寄信，不用我自己的名字，收信人也不写你的名字，就写……杜阿哥好了，地址我只写送到省城邮局，你得空了记得去取，记得啊。”
　　纪云镯离开后，每个月他都往邮局等信，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拿到了第一封信。
　　纪云镯的字不算丑，只是笔画颇似稚子，胖头胖脑的。字与字之间还不大整齐，不受框架拘束，跳脱得很，和他的人一样。
　　“阿哥，我已经在学校安顿好了，平时吃住都在学校，宿舍一共住六个人，大小没我家院子大，但处处都不一样，特别平整，特别干净，整个屋子很亮堂，一开始我眼睛都适应不了。宿舍里除了一个本地人，有两个东北的、一个广东的，东北口音和我们很不一样，勉强能听明白吧。广东话我完全听不懂，要是你说不定还能懂几句。还有我和向北（就是罗阿姨的儿子）一个宿舍一个班，隔壁宿舍里还有一个是他堂哥，在学校读了一年了，比我们高一个年级，我应该叫师兄。虽说是亲戚，他们之间却不是太熟络，所以罗姨又特意捎上我来陪向北，她真的很关心他呢。”
　　“生活费包含在学费里，学校食堂的饭还不错，每天有一两个荤菜(运气特别好的时候才有两个)，三个素菜，就是蒸蛋加的水太多了，容易碎，吃起来口感不够绵密。阿哥，我走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唉，可惜你是吃不到我的好手艺了，不过你走南闯北，一定有机会吃到很多不同风味的好东西，可别委屈自己。”
　　此后基本上每个月杜若水都能收到纪云镯一封信，相隔千里，他通过这些白纸黑字也能隐约触及纪云镯和对方现今的生活，但了解得越多，越使他感到他和对方的距离正不断被拉远，那种距离不止是地理上的。纪云镯去到南京那样的大城市，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认识了许多新朋友，他信里呈现出的世界一角精彩而新奇，很多名词是杜若水听都没听过、在报纸上也没看过的。
　　“阿哥，学习和想象中一样让我头疼，国文还好，总能死记硬背嘛。现在推行一种全新的书面语，不像古代人写的语句那么难理解，学起来已经好多了。可我只能硬背下表面内容，深层含义难以透彻，这些人为什么不能有话直说，非要说一半藏一半叫人猜？数学就更麻烦了，你知道，我算东西很慢的，从小看到算术就烦……”
　　“要是换成阿哥来读书一定比我强，你喜欢看书，认识的字多。算术也难不倒你，以前你每次数钱一下就数好了。”
　　“我不行，这脑袋，真笨。”
　　……
　　“向北还是不爱说话，其实他人很好的，我和他在路上就熟起来了。他和他堂哥梁深应该不是不熟，而是合不来的两种性子吧。梁深很皮，时髦，爱玩，话很多，我和他也能合得来。在学校的第一个周末，他带一个师姐，姓周，城里的女孩子，白白净净的，陪我们一起逛南京城。”
　　“这座城可真大啊！”
　　“阿哥，我现在晓得什么是‘德先生’和‘赛先生’了，前者指的是民主，就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军阀、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后者指的是科学，南京城里遍地不都是这样的科学吗？”
　　“轿车、电车、飞机、电梯、打火机、录音机……”
　　“这些你是不是都比我先看到过？”
　　……
　　“周师姐上周末邀请我去她们的文学社团，我对这些文学真没什么兴趣，我只喜欢孙悟空和《西游记》。不过向北还挺有兴趣的，我还是陪他一起去了……还好去了。虽然他们说的大部分话我听不明白，但他们好厉害啊！好多学生一个接一个到台上演讲、诗朗诵、书法表演……明明他们年纪和我差不多，怎么就比我懂得多了，真好。他们说的很多内容应该是当前社会上正在发生的事，和我们国家息息相关。我不太了解，也能感受到他们话语里的激情，唔……充满一种力量感，很感染人，好几次全场掌声雷动，还有人流下眼泪了呢。”
　　“我清楚自己的斤两，没有参加文学社，向北报名了。”
　　“不过师姐送了我几本书，看进去了还挺好看的，书目如下：郭沫若的《瓶》、宗白华的《流云》、庐隐的《丽石的日记》……”
　　“我喜欢读诗，有韵律有节奏感，简短轻快，唱歌一样。”
　　……
　　和纪云镯的来信比起来，杜若水去信的字数显得短欠寥寥，好在纪云镯并未介意，下回来信字数还是和上次一样多。多半以为杜若水就连写信也和平时一样话少，他自然无从知悉杜若水心里的苦闷。
　　他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生活数年来一成不变，不过赶尸、驱鬼、杀僵尸……常年辗转在湘西和西南一带的山林，如是生活有什么可说的？从前他是没钱没时间，饶是后来有闲有钱的时候对进城兴趣也不大，花花世界，熙攘不休，人太多了，太吵嚷，有什么可看的？如今看纪云镯信里提及，杜若水才试着走进城里，到各处找找纪云镯信里说的新奇玩意儿，还走进书店买了他说的几本书。
　　在看书上有一点他和纪云镯很像，那就是他理解不了这些文字蕴藏的深层含义，从书本里他晓得人有七情六欲，其中写书人最爱写“爱情”，可爱情——是什么？
　　他从前还看过《红楼梦》——从客栈老板马关山那儿买来的。却不明白贾宝玉为什么爱林黛玉？为什么他爱林黛玉还能和袭人试什么云雨情？为什么他和林黛玉老是吵架，又为什么总能迅速和好？
　　好复杂。
　　不懂。
　　但他读郭沫若的《瓶》时，读到了一首诗，他想到了纪云镯。
　　杜若水反复咀嚼这首诗几遍，似乎当真从中尝出了一丝幽微而美好的情感。
　　“静静地，静静地，闭上我的眼睛，
　　把她的模样儿慢慢地，慢慢地记省——
　　她的发辫上有一个琥珀的别针，
　　几颗璀璨的钻珠儿在那针上反映。
　　她的额沿上蓄着有刘海几分，
　　总爱俯视的眼睛不肯十分看人。
　　她的脸色呀，是的，是白皙而丰润，
　　可她那模样儿呀，我总记不分明。
　　我们同立过放鹤亭畔的梅荫，
　　我们又同饮过抱朴庐内的芳茗。
　　宝叔山上的崖石过于嶙峋，
　　我还牵持过她那凝脂的手颈。
　　她披的是深蓝色的绒线披巾，
　　有好几次被牵挂着不易进行，
　　我还幻想过，是那些痴情的荒荆，
　　扭着她，想和她常常亲近。
　　啊，我怎么总把她记不分明！
　　她那蜀锦的上衣，青罗的短裙，
　　碧绿的绒线鞋儿上着耳根，
　　这些都还在我如镜的脑中驰骋。
　　我们也同望过宝叔塔上的白云，
　　白云飞驰，好像是塔要倾陨，
　　我还幻想过，在那宝叔山的山顶
　　会添出她和我的一座比翼的新坟。
　　啊，我怎么总把她记不分明！”
　　杜若水还买了支钢笔，将这首诗以工整的楷字誊抄了一遍，写道：我喜欢这首诗。遂寄给纪云镯。
　　“哎呀，阿哥，你去看了这本诗集！”
　　“我亦喜欢这首，不知道为什么，读着读着会让我想到我们一起坐在月亮湖边，我给你带血粑鸭来，你吃得香喷喷的样子。”
　　“阿哥，我想你了。”
　　杜若水收到回信后，摩挲着最后一行字，不由微微一笑。
　　如纪云镯会把这些年他们之间来往的纸人仔细收好，纪云镯的信他当然也会小心珍藏，放在院里的棺材中他怕被石青山发现，于是在月亮湖边的柏树上挖了一个树洞，把信藏在一个盒子里，再把盒子藏进树洞，最后还用一块石头把树洞堵上，以防受风吹日晒。
　　不知这当中的信得攒到多少封，纪云镯才会回来？


第20章 
　　后来杜若水收到纪云镯这么一封信。
　　“既然向北都有了社团，那我也想加入一个社团……仍是周师姐为我引见，原来学校里竟还有合唱团和舞蹈团，我想加入舞蹈团。你知道，我一向喜欢跳舞的。我以为，要是在读书上我只有一分天赋，那在舞蹈上就有七八分，说不定这才是我可以大放异彩的地方。”
　　“可梁师兄劝我，舞蹈团里根本没男的，我要是进去了不好安置，地位尴尬不说，还会被其他人笑女人腔……又是这个词！唉，从前在村里，我以为是因为村子太小、人太少，避不开别人的眼睛和耳朵，不得自由也就罢了。为什么到南京来了，这儿明明更大更宽广，还要顾虑旁人？甚至因为人多，又有很多体面的城里人，要顾虑的也更多，一不小心就得出丑。”
　　“连向北都劝我，说男人长得好没事儿，但要是言行喜好也像女子会被人看不起……听了这话我心头一惊，还好还好，爷爷聪明，事先给我剪头发时故意把鬓发留长，遮住了耳环痕。唉，可我还是想戴耳环的……”
　　“我都想好了，要是他们哪天发现了问起，我就说小时候祭神典礼上我被抓去扮演了某位神女。”
　　“师姐则说去舞蹈团没什么意义，合唱团会唱一些爱国主题的歌，表演社团会排演一些中外文学大家的作品，有时候也会到舞蹈团请一两位做演员。都很有意义。而舞蹈团正经能做什么？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起舞弄姿难免有‘后/庭花’之嫌，不属我等昂藏青年的首选。”
　　“好吧，我只有去合唱团了。”
　　看了这封信，杜若水眉头微皱，想劝纪云镯跟随自己的内心，喜欢什么便选什么，旁人的目光和言语管他做什么？可他也明白，走到完全杜绝旁人影响这一步的前提是——也完全被旁人隔绝。游离于人群之外，孤独无定。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纪云镯的朋友们也是为了他好。
　　“阿哥，我每周五上完课吃完饭后会去合唱团的教室排练，我被安排在第二排，个头在男生里不算特别矮，还好还好。声音则算进了男中音声部，团长说他们最缺男中音和高音了。最近合唱团在排练一首叫《梅花》的歌曲，赞扬梅花不畏风霜的意志，实际上是为了赞扬人，文学都是如此。”
　　“几次排演下来，我们完成得差不多了，团长特意请来他同年级的一位师兄为我们弹钢琴伴奏。那位师兄来的时候做了自我介绍，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名’字，原本是品茗的‘茗’，后来他自己改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细说。”
　　“这位师兄一看就是城里人……唔，不该这么说，他混在人群里也是极出挑极超然的人物，生的很高很英俊，衣服一看就很贵，很时髦，钢琴也弹得很好，行云流水，他的手在琴键上穿梭时，看过去真叫人眼花缭乱。”
　　……
　　不知道为什么，纪云镯这样夸赞这位师兄，杜若水看了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仿佛经受某样无形事物的大力搅动，渗出一道道酸涩的汁水。
　　然而在那之后，这位师兄成了纪云镯笔下的常客。
　　“我们这周要排演乐器了，真好！只是唱歌我也略嫌无聊呢。团长让我们根据他划分出的乐器和人数自己选，我赶紧选了口琴，因为它便宜。而且它那么小，没其他乐器麻烦，学起来应该也不难。”
　　“万万没想到——我失策了！口琴好难！事先我做了很多功课，选了常见的24孔口琴，学口琴前得认简谱和五线谱，还有什么拍子调子全音半音，我花费半个月努力学了……然后得学口琴的记谱法。终于到吹奏的时候，最最难的是气息，得吹出一个纯净饱满的单音，我练习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吹，练到嘴巴和肺都疼。可是，可是……还是会漏音、有啸音，难听死了！宿舍里的人甚至说，说……提起来我想哭了，他们说听起来像是我在用嘴巴放屁！太丢人了……”
　　“我只有争取在合唱团的时候多练习，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练乐器，各种声音混合在一块儿，嘈杂极了，像个菜市场，没有人会听到我的。”
　　“司徒师兄是这个时候走到我身边的，他指出我的毛病，说我呼吸的方式不对，注意用腹式呼吸法。像很多老教师都是用丹田而不是从喉咙发声。他说得容易，腹式呼吸法怎么呼吸？呼吸不都用鼻子和嘴巴吗？他耐心示范给我看，让我观察他的嘴和肚子。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跟他学，他蹲下来把手伸在我肚子上帮我判断，我试了十多次，总算听到他说‘对了’，我由此学会了。”
　　“他还说我识谱的方法也不太对，教我可以在口琴上贴一层胶布，写好‘1234567’对应七个音符。他真聪明！之前我怎么没想到？”
　　“司徒师兄说我很有天赋，但经验不足。让我周四的时候也可以过来，那时候这儿没人，而他给合唱团捐了一台留声机，他可以放歌给我听，帮我学习找调找拍子，提升乐感。”
　　“他可真是一个热心的好人！”
　　“周四过去的时候，司徒师兄已经在了，那天他不止帮我放歌，教我用留声机（这样下次就不必麻烦他过来一趟了）。还送了我一支唇膏，他注意到吹口琴的人容易嘴唇干，会影响吹奏。我本来不好意思要别人的东西，但他要我为合唱团考虑，一定收下。”
　　“我该怎么回报他才好？”
　　……
　　“梁师兄发现最近我和司徒师兄走得近，却很反对，说他这个姓氏源远流长，他家流毒着什么万恶的封建血脉，从前做辫子头的狗，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更可恶的康白渡*，和洋人勾结，始终站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只知道追求享乐的富家子，一身恶习，要我小心他。他说的我不是太懂，可司徒师兄不像他说那么坏啊。”
　　“我或许不能选择自己倾向的爱好，但总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朋友。就像当初我和阿哥一样，交朋友是自己的事，与朋友相处间的感受也只有自己的心能感受到。不需要别人认同。”
　　“可梁师兄周师姐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叫他们不高兴。所以，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
　　对纪云镯和司徒名交友这件事，要是问杜若水，他自然也是想反对的。
　　纪云镯字里行间提起司徒名的语气，叫他心里添堵、不快、烦闷……再设想那司徒名竟用自己的手摸纪云镯的肚子，约纪云镯和他单独在没有旁人的教室里一起听音乐……胸中拧成一团，酸水简直能倒出一大坛。
　　可转念一想，是啊，和谁做朋友，怎么交朋友，本是纪云镯的自由。他要是感到快活，那便……随他吧。
　　只愿这司徒名当真是一位益友。
　　若叫杜若水判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信里得来的信息终归太浅，他也无从辨别司徒名此人的真伪。
　　好在其后的来信之中，纪云镯渐渐也不怎么提起这位司徒师兄了。
　　这让杜若水松了一口气。
　　他不会想到，纪云镯不提司徒名，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连杜若水也不能告知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翻译自葡萄牙语的“comprador”，指外国资本家在殖民地当地雇佣的管家、经理人。后来直接改为意译的“买办”。


第21章 
　　他和司徒名间发生的一切本就不可能事无巨细尽数倾吐给杜若水——那也太浪费信纸了，做文章也讲究有详有略。何况这人并非那般紧要，只是这当中有几桩却是他有意瞒下的。
　　譬如他对司徒名伊始的好感缘于——他觉得这人和杜若水有点像，身形都是挺拔的高个儿，他抬头仰望对方的幅度和看杜若水时差不多。肩的宽度也相近，一样开阔。也有一样墨画似的浓眉，双眸黑如点漆，唇薄如刃。只是杜若水或是小时候在棺材里呆得多了，肤色苍白而没几分血色，司徒名的皮肤是更健康的麦色。二者气质也大相径庭，杜若水沉默疏离，甚至有些阴沉，拒人于千里之外。司徒名慵懒风流，沾染着富贵气，一双眼睛笑起来时泛动涟漪，有波光熠熠……
　　纪云镯忍不住想：若阿哥也能到南京读书，更甚往更早前推演，阿哥也生在城里，有关照他的家人，有优渥的家世，会不会也成司徒名这副样子？
　　当然，他还是认为阿哥更好。
　　……
　　譬如他去了司徒名家做客。
　　那次司徒名帮他调试留声机、送他唇膏之后，纪云镯一直牵念着要有所回报，不然总像自己欠了他的，心里放不下这桩事儿。不过他能送司徒名什么？司徒名比他有钱，他看得上的他买不起，他买得起的他看不上。思来想去，不如学从前给杜若水送吃的，亲手给他做一顿饭——他也只有这手艺拿得出手了。哪怕爷爷不喜欢他进灶房，每回他掌勺也能多吃一大碗。只是这回礼显得太古怪太微薄，不知说出去司徒名会不会笑他。
　　没想到司徒名听了倒极高兴，说是迫不及待想吃到他做的东西，第二天周末约他到校门口，开出一辆黑色敞篷汽车载他去自己家。周师姐家也有小汽车，每周载她来去，纪云镯沾光坐过一两回，有周家的专属司机开车。司徒名却是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纪云镯盯着他瞧，看他把持方向盘的动作熟稔自如，整个散发出一股潇洒的魅力，怪不得合唱团里的女生总爱偷看他。
　　这趟开了近一个半小时，从城里驶入郊外的山间，一幢漂亮的二层小洋房坐落在半山腰。
　　纪云镯强自镇定，不让自己显得像头一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目光仍忍不住绕着这幢屋子四处巡睃，冒出好奇和惊艳的光。
　　周遭的环境清幽，屋里也安静，除了两三个下人再无旁人。司徒名还有意将他们都挥退了，让无事不要进来打扰。
　　中午时两个人一起在铺了白蕾丝的餐桌上用了悠闲而安逸的一餐。
　　事先司徒名已经吩咐人把厨房的冰箱填满了，纪云镯打开一看，里面许多国外进口的食品他根本不会，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只挑简单的食材做了几样家常小菜，司徒名也捧场地赞不绝口。
　　纪云镯赞美冰箱是个好东西，实际上进城后他觉得最好的东西就是“电”，通过它好似魔法一样诞生了许多新奇而便利的器物，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村根本没法用电，只怕有条件也用不起。
　　司徒名笑道：“那便赞美爱迪生吧。”
　　“留声机也是他发明的。”
　　纪云镯听了肃然起敬，附和道：“赞美爱迪生。”
　　饭后司徒名领他到楼上一间房，房间有学校一个教室那么大不说，最令纪云镯惊叹的是四面环绕墙壁、高抵天花板的乌木书柜，边缘线条呈曲面流线型，几排书柜像连成了一片海浪。每一个书柜都给密密匝匝的书册填满了，这个房间里的书称得上浩如烟海。
　　纪云镯看向司徒名，讶异道：“这儿的书都是你的？”
　　司徒名先抬起下颌，再略显矜持地一点头，“不错。”
　　“你都看完了？”
　　“一半吧。”
　　“那也很了不起了。”纪云镯赞叹。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师兄平时在学校，难道是有意……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对了，‘藏拙’？”
　　司徒名挑了挑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周师姐说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新文学，还说……”纪云镯一时嘴快，抛出一句话后蓦地语塞。
　　“周雯君？呵，她和姓梁的看不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用你说我也猜到他们怎么诋毁我，”司徒名不以为意，“无非说我是个没骨的废物，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只知道斗鸡走狗……”
　　“只怕但凡有人不认同周雯君追随的文学和信仰，在她眼里和我都是一丘之貉。”
　　“呵，要我说，你该和他们走远些才是。”司徒名似笑非笑地看着纪云镯。
　　“为什么？”
　　“你第一回 出来，不了解南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当今的世道。”
　　“这世道太扭曲，人性太扭曲，唯有相信理想之光明正大，他们才不用正视扭曲的现实和自己扭曲的灵魂！”
　　“可他们所谓的理想是什么？那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炬，吸引着无数人投身进去，飞蛾一样被焚毁。再冠以英雄之名，吸引来更多飞蛾。因此火焰才能变得更旺盛，以众人的生命做燃料。”
　　“你信不信，你要是也加入革命做她的同志，便不再是她的朋友。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推着你进入那道火炬，在你投身焚灭时流下虚伪而快慰的眼泪。”
　　司徒名这一席话一气呵成，咬字铿锵有力，诗朗诵一般饱含情感。鲜见他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刻，纪云镯一时竟给震住了。
　　片刻后司徒名像醒过神，提提嘴角松懈了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不羁。
　　“哦，你方才说对了，藏拙。”
　　“你不觉得，做废物、做坏人原本就比做天才、做好人更轻松？后者会被所有人架在一个高位上，想下都下不来。”
　　纪云镯跟着思索，终认可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这儿有一些好东西，值得你看看。”司徒名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头递给纪云镯。
　　纪云镯翻开一看，里头的文字竟不是新文化运动以来统一的白话，而是半白半文，语句结构单一，而内容艰深，他读起来颇吃力。好在他在学校到底接受了几年国文熏陶，功底大有长进，半猜半懂，也能摸出个大致内容。不知不觉便读进去了，文者的文字缠绵悱恻，千回百转，像一涡胭脂融成的水。
　　纪云镯看过一段，面露错愕，抬头看司徒名，“这书写的……竟是一个和尚？”
　　“是啊，”司徒名像早等着他有此一问，狡黠而舒快地笑了，“一个谈恋爱的和尚。*”
　　纪云镯默然不语，哪怕他看过的书不多，也猜到这本书放在今天也十分出位大胆了。
　　“嗐，这算什么？所以我说你不了解当今世道。”司徒名又找给他几本书，说同出自一个“鸳鸯蝴蝶派”。纪云镯捺不住好奇翻开，故事里都是茫茫红尘中的痴男怨女，以充沛的情感、跌宕的情节引人入胜。到后来他看得面红耳赤，眸光瑟缩，一把合上书页，霍然站起来，“我、我得走了！”
　　“你都快十八了，还没看过这些可算晚熟，”司徒名凑过来按住他的肩，露出个没什么正形地笑，“云镯，你不会看《红楼梦》也脸红吧？”
　　纪云镯别过身子躲开他的手，蹙眉面露不虞，加重了语气：“师兄！”
　　“好，好，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司徒名摆手。
　　之后纪云镯曾有意向周师姐探问那本书的作者苏曼殊，周雯君听闻此人名露出个厌憎神色，“鸳鸯蝴蝶派那些三流作家，正日只知道男欢女爱，纵情声色，不合时宜！”
　　片刻后周雯君又缓了语气，也说：“这苏曼殊当初好歹也帮着宣传过辛亥革命，有胆子骂袁世凯。”
　　“还是比司徒名那玩意儿强多了！”
　　纪云镯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这苏曼殊有两面，那司徒名说不定也有两面。
　　至少他已目睹过司徒名另一面，看出他不止有思想，思想还颇偏激极端。
　　……
　　譬如司徒名带他去舞厅。
　　去的是南京城中心一带有名的大舞厅“百乐门”。
　　司徒名对他发出这道邀约，纪云镯知道自己第一时间该拒绝，那种地方怎么也不是一个没几个钱的未成年学生该踏足的。可也不知司徒名是不是故意，偏偏将地点选在舞厅。
　　不知那儿的人会跳什么样的舞？不知当下最时髦的舞是什么？
　　他禁不住好奇，因好奇产生一系列缤纷的遐想。
　　纪云镯感到一种危险的诱惑，可越危险、越怕，又越难抵挡诱惑。
　　这种心情接近司徒名对他的吸引性。纪云镯知道司徒名和他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两个世界。可正因为这种悬殊，就忍不住好奇，忍不住默许对方接近。越接近，越感到师姐师兄们说司徒名不是什么好人的确是空穴来风*。司徒名整个人完全不符合今日推崇的进步青年，活得放纵、浑噩、漫无目的，但也自由、浪漫、洒脱。
　　自由，纪云镯从小便渴望自由。
　　村子里太小了，山中的天地比起整个世界算不得广阔，爷爷的爱很多时候像一张变相的网……
　　在司徒名身边，他能嗅到那种像极了自由的空气。
　　于是他还是瞒着其他朋友，在一个周六晚上应约跟司徒名一起到百乐门。
　　此地和他想象中一样豪奢、璀璨、纸醉金迷……舞台上的灯光绚烂夺目，舞女们的着装热辣大胆，火红的舞裙玫瑰般娇艳，起舞时如花瓣怒放，露出一条条根茎般笔直的大腿……
　　这一眼使他如遭电击，飞快收回目光，司徒名笑了一声，牵持他的手拉他进入舞池，鼓动他跟着一起跳。
　　起初他手足无措，僵硬呆板，渐渐才跟着气氛和音乐放开了，反正身边的人都在跳舞，旋转、摇摆、扭动，没有人顾忌他。他也跟着跳、跳、跳……很快找回了往昔跳舞时一样的雀跃，甚至更尽情。
　　几首歌下来他们跳得累了，司徒名推着他到边上的沙发坐下，执起一瓶红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浅呷了一口，虽然是红酒，入口还是觉得苦。摇摇头不肯再喝。
　　司徒名也不劝他，一个人自斟自饮。不多时有四五个人穿过人群走近，和司徒名热络地打招呼，司徒名让他们一起坐，再介绍给纪云镯，这几位都是他的朋友。
　　司徒名的朋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眼，目光说不上礼貌，又看向司徒名，神色变得暧昧。
　　他们拿出酒杯给每个人满上，转而一个个朝纪云镯敬酒。脸上挂着亲近的笑，口中说着殷勤的话，第一杯纪云镯没能拒绝的了，他没想到，这就让他拒绝不了接下来每一杯，一旦想婉拒，对面的人立刻变了脸色，以玩笑般的语气指他不给面子。好像他是破坏了气氛和他们心情的人。
　　纪云镯量浅，喝了四五杯就上脸，有些头晕，实在不想再喝，只得将求助的目光送向司徒名，司徒名背倚沙发，姿态显得置身事外，目光倒朝着他这边，见他看过来还勾动唇角笑了笑，却是无动于衷。
　　在这几个人轮番灌酒之下，不出一个小时，纪云镯醉倒了。
　　“司徒少爷，您看这……人我们帮你送里面去？”
　　“撒手！别碰他。”
　　“滚吧。”
　　“是是……”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指近代作家苏曼殊，开“鸳鸯蝴蝶派”先河。
　　*鸳鸯蝴蝶派：中国近代小说流派，承袭中国古代小说，内容多为才子佳人的言情故事。因历史背景原因，这一流派一直得不到新文学界各派别的承认。
　　*空穴来风：本义是有孔洞便会进风，比喻传言不是没有根据。现在多用来指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此处用本义。


第22章 
　　翌日纪云镯醒来是在完全陌生的房间和床上，好在昨天喝的酒不多，没遗留宿醉的后遗症，沉眠一宿醒来反而精神百倍。身上衣服还是昨天那身，因为他睡相好，也没添几道皱褶。他从床上迅速爬起来，目光慌乱地四处撞来撞去，见到窗外阳台上熟悉的人影才松了口气，纪云镯起身走出去，发现司徒名靠在栏杆边倚在清晨的凉风中抽一支雪茄，烟雾还未成形便被风刮散了，是以没什么烟味儿。
　　“师兄，”纪云镯唤了一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还在百乐门。”
　　纪云镯暗暗讶异，舞厅里竟然还有这么大房间，用来做什么？难不成百乐门还做酒店的生意？
　　他不问司徒名，只说：“师兄，我该回学校了。”
　　“好，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坐人力车回去。”
　　纪云镯匆匆告别了司徒名，出去后沿着走廊到尽头，下了十几步铺了红毡毯的台阶，再顺着唯一的出口走出去就到了百乐门大厅。昨晚灯火辉煌的繁华场合这会儿空无一人，一排板凳整齐地倒放在吧台上，似几道高大的人影，注视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昨晚他注意到百乐门左右泊满了人力车，这会儿也零星剩几辆，他拣最近的坐上去，报了学校的地址。
　　人力车载着他前行，经过路口时拐了一个弯，这条路恰好面向百乐门侧面，能看到方才司徒名伫立的阳台。
　　纪云镯抬头看过去，发现司徒名仍站在原地，似乎还维持着一样的姿势，只是这会儿终于正眼看纪云镯了，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学校后，向北以一种不赞同的表情看着他，平时沉闷的人一连念了他好多天，他抬起手再三承诺自己再也不这样乱来了，也不会再见司徒名……
　　那之后，他当真一直没再见司徒名。
　　每到去合唱团的日子能找着借口就托辞不去，哪怕去了也能避则避，不过司徒名没怎么来过，他原本也不是团里的人。
　　连过去日日吹奏的口琴也不练了，宿舍里的人感到奇怪问起，纪云镯说：“想明白了，不适合我。”
　　这么平安无事地过了半个月，有天课后他跟向北和几个同学一起从教学楼出来，预备去食堂吃饭，路边的榕树下有些人在等人，他们经过其中一棵时树下的人走出来，拦在纪云镯面前。
　　“师弟，好久不见。”
　　甘向北见了这人动作一滞，又看向纪云镯，皱了皱眉。
　　其余人又疑惑又好奇，不知道纪云镯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司徒名又佯做为难之色，纪云镯一心软，便跟他走了。
　　司徒名领他到平时合唱团用的音乐教室，纪云镯在门口止了步，看着司徒名进去在讲台边的钢琴前坐下，掀开键盘盖，一双手向两边滑动，十指轻抚一遍黑白琴键，动作做得优雅漂亮，继而按动琴键弹奏起来。
　　即使纪云镯原本怀有戒心，在一段舒缓柔美的乐声中也不自觉松懈了。
　　一曲毕，司徒名回眸看他，微微一笑，“站那么远做什么，难道怕我吃了你？”
　　纪云镯踌躇片刻，走上前去，“师兄今天找我来做什么？”
　　“我想做的已经做了，只是还需解释给你听，”司徒名抬头专注地凝视着他，说道，“刚才我弹的曲子叫《爱之梦》。”
　　见纪云镯只是应和了一声：“很好听。”再无其他反应，无奈，司徒名只得补充道：“云镯，我很喜欢你。”
　　纪云镯一怔，赧然之外感到一分羞愧。没想到师兄叫他来是为了说这句话，看上去还极尽真诚，而他今日对师兄的态度不能说不失礼。
　　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要是换了杜若水，他一定能直接说：“我也好喜欢阿哥！”
　　当下他只是犹豫着说：“谢……谢谢师兄。”
　　司徒名定定看着他，轻叹一声后站起来面向他，松散着姿态背靠琴身。
　　“你不明白，”司徒名道，“我说的是之前给你看那些书、里面男主角对女主角那种喜欢。”
　　“啊？”纪云镯惊呼一声，满面疑惑，“可我们没有人是女生啊……”
　　“你不是也看《丽石的日记》，那本书不就是写两个女人谈恋爱？”
　　“可沅青最后和她的表哥结婚了……”
　　“是啊，所以她背叛了丽石，背叛了真爱。”
　　“这……”纪云镯拧起眉，他看书的时候是很为丽石惋惜，可也不觉得沅青有做错，她的选择是正常的、正确的，不是吗？所有人都会这么说。
　　“你还看郭沫若，他不也爱男人吗？你若看他的自传《少年时代》，便知道他爱男人，尤其是少年、美貌白皙的少年。他说那样的少年让他感到真正的初恋，对于男性的初恋……”
　　“云镯，你既漂亮，性情又可爱，我爱慕你，再正常不过。”司徒名说道。
　　纪云镯沉默着陷入一种巨大的震动，同时他也后知后觉地在一霎间明悟了许多，产生了一种恍惚与了然。
　　良久，他启唇道：“你一向如此吗？”
　　司徒名歪了歪头，“什么？”
　　“用学识来堆砌自己，来迷惑他人。”纪云镯的语气罕有地露出一分锋利。
　　司徒名与他静静对视一阵，笑了笑，“你还看出来什么？”
　　“你也带其他人去你的小楼，展示你的书房，带他们去百乐门，灌他们的酒？”
　　司徒名扯扯嘴角，带着一丝无奈道：“莫将我想得那般无耻，我也会伤心的。”
　　“你也知道，那晚我们可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想起来纪云镯也感到一阵后怕，也迷惑，“是啊……为什么？”
　　司徒名以眼光上下扫视他，用遗憾的口吻说道：“因为……还没发现污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毫不介怀这么说自己。
　　“从前那些人，要么喜欢我的车，要么喜欢我的房子，要么喜欢我的钱、我的身份，甚至喜欢我爹？有的呢，也喜欢我的脸。有的，自诩聪明，有野心，妄图征服我、掌控我。”
　　“他们本身都是有污点的人。”
　　“而你，对这些有好奇，却没膨胀成欲望。”
　　司徒名咂咂舌，“你也不喜欢我。”
　　纪云镯冷下一张脸，“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没做错，都是师出有名？”
　　“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像法官一样在行使正义，拥有审判他们的权力？”
　　“你、你只是一个……”‘强/奸犯’几个字他说不出口。
　　“你比师姐他们说的更恶劣！”纪云镯忿忿道。
　　“呵，”司徒名也沉了脸色，不屑道，“难道所谓的新文学界这样的人和事就少了？”
　　“我可都是跟那些伪君子学的。”
　　“以追求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为名，也不知道有多少傻乎乎的女学生被他们坑骗，分明掉进了陷阱，还把那种坠落的感觉当成是溺于爱情。”
　　“哈，爱情？”司徒名的表情讥诮而戏谑。
　　“看来你是不会接受我了，”他摇摇头，“那只有……”
　　他倏而探身扼住纪云镯下颌，动作颇强硬地掰过他的脸，低头飞快在他脸侧印下一个吻。
　　纪云镯反应过来后一张脸气得涨红了，“司徒名！”
　　司徒名早已退开，边走出去边笑，“师弟，这是学费，就当我为你破例上了一课吧。”
　　“下回你可不一定会遇到我这么有底线有原则的坏人了。”
　　“拜拜——”
　　那天回去后纪云镯一直在搓脸，把半张脸搓得发红不说，简直差点破皮。
　　他又一次对忧虑的向北承诺：绝不会再和司徒名接触。
　　这一回，是真的。
　　只是司徒名说的不错，他确实给他上了印象足够深刻的一课。
　　此后对身边主动接近的人，纪云镯难免提起防备和戒心。可时间久了，他又觉得这样很累。他还多了一种新的迷惑，面对周师姐文学社那些朋友的时候——这些人当真和自己所做的文章一样热血纯粹，怀抱一颗赤子之心，而不是像司徒名那样戴着一张表里不一的面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戴着面具过活，为什么有人能以欺骗、坑害他人为乐？
　　还有……男子喜欢男子，女子喜欢女子，算一种错误吗？
　　难道因为司徒名喜欢男子，这便也是错的吗？
　　什么样的人是对，什么样的人是错？
　　现在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正确，什么是错误？
　　好复杂。
　　外面的世界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美好。
　　他有些想家了。
　　*****
　　这一个月，纪云镯的信没有来。
　　杜若水踩着往常信该到的日子去了邮局，邮筒却是空空的。他不能每天守着邮局，还得去外面做事，但那个月也尽可能抽时间去了三四趟，皆是一无所获。
　　他的心也变得空空的。
　　到下个月的时候，同样没等到纪云镯来信。
　　这种异常的情况四年来还是头一回，杜若水知道他那边一定出事了。
　　正是忐忑的时候，偏偏看到报纸上刊登了南京的大消息：英国人的军舰炮轰了南京！
　　杜若水再也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杜若水简单整理出一个包袱，本欲即刻动身出发，信封上虽没写纪云镯真名，但写明了学校地址，他有把握找过去。事不宜迟，他一路走到村头，临近四年前送别纪云镯的水坝边，发现一早这里就聚集了一群人，不时向远方翘首以盼的姿态像在等人。他从当中找到村长的身影，老人这几年老得快，两鬓染霜，从前挺拔的脊背不知何时变得微弯，手里多了一个漆黑油亮的胡桃木手杖，身上仍穿着成套显眼的白西装。他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作，脸上的神情却是欢喜而激动。
　　难道他们等的人是……
　　杜若水心湖波澜起伏，步伐停驻原地，身形隐在树林里陪他们一起等。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山路上出现一个小黑点，蠕动着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那是一驾马车。
　　有人高声喊：“看，云镯他们来了！”
　　杜若水的心方才落了地。
　　马车抵达近处，众人一窝蜂拥上去，遮挡了杜若水的视线，他看不分明，只是依稀听见人群中响起一道熟悉的语声。听见许多人殷勤呼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久留，怕自己按捺不住冲出去，可胸中起伏一时又难以平息，索性背着行李走进树林往月亮湖边去。
　　到地方后，他躺倒在草丛中阖上双眼，此时天光明亮，之后还会越来越亮，便拿了顶帽子罩在脸上。
　　杜若水本意只想在这里寻获平静——这个地方总能叫他感到平静安逸。
　　他知道纪云镯这会儿一定很忙。
　　四年期间纪云镯没回来过，学校假期时他借住在宿舍，找寻机会在外面做工挣钱，他提起曾去印厂做打字员，去报社领报纸卖，去咖啡馆做服务生……只谈工作中新鲜的快乐的事，别的不表。但杜若水设想那些工作并不轻松，至少纪云镯在村里的时候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很难想象他独自在外经受风吹日晒的景况。他想把自己攒的钱寄给他，但对方以一种罕见的严厉措辞拒绝了，并让他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杜若水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不是施舍，不是馈赠，他的东西都可以是纪云镯的，他只是视为理所当然。
　　可纪云镯不愿意，也就算了。他不会勉强他。
　　这么久没回来，他得好好陪陪他爷爷，爷孙俩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也一定有很多亲戚和村人会去看望纪云镯。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应付得完的。
　　不急，他可以排在最后。
　　他知道他会来。
　　落日西沉的时候，杜若水听到树林里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杜若水回过头，恰好一阵风拂过，仿佛一只旧日温柔的手。
　　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像第一次来这儿一样，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盈盈看着他。
　　“阿哥，你果然在这儿。”
　　*****
　　“今晚饭吃得早，爷爷请了几桌亲戚朋友，真叫人不好意思。几位姑姑婶子帮衬着做菜，一桌十几样菜呢，好吃的很多。你不尝尝可惜了。”纪云镯揭开篮子把里面的菜给他看。
　　杜若水没有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纪云镯身上当然有很多显著的变化，譬如他的头发留短了——虽然四年前去南京时就剪掉了长发，但那时杜若水没能近距离观察。他低头时脑后茸茸发尾服帖地顺在白皙后颈上，对比出两种鲜明的颜色。短发叫他干净的脸容、柔和的轮廓凸显，也更像一个少年。是了，他的个子长高了，喉结也明显了。一身浅蓝学生装衬得他像一根清荏挺拔的竹。
　　不知道为什么，杜若水没来由生出一种近乎迷惘的惆怅。
　　他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昨日我在报上看到南京出了事……”
　　“阿哥，我这次回来……不走了，”纪云镯低下头去，踌躇着抿抿唇，“我不打算留在那边读大学了。”
　　“为什么？”
　　“虽然我在外面呆了四年之久，可仍旧不太了解当前社会上的许多关系，以及那些关系重大者牵引的一切，那太复杂太混乱了。也或许是我本来就不想懂、懒得懂，知道太多，会增添很多烦恼。”
　　“唯一有深切体会的，是如今外面不太平，深陷乱世，或者一切只是刚刚开始？这时候读书要学以致用，人人都有立场，学生运动与政治息息相关，一支笔也可以为刀戈，冲锋陷阵……”
　　“那很了不起，”纪云镯绞着十根手指头，苦笑一声，“可是……我做不到。”
　　“我很没用，也很迷茫。”
　　“外面越乱，我越想回来。”
　　“所以……做了懦夫。”
　　杜若水稍放轻了声音道：“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阿哥虽然话不多，却明白我，”纪云镯眨眨眼，转而道，“我读书不好，对文学也没兴趣。没目标，没理想，一直就这样。我想出去，向往自由，只是一个愿望。只是因为以为村子太小了，爷爷管我太多，而我的朋友太少，好玩的太少……”
　　“现在外面一片动荡，随处都是纷争，学校里的大家想做很多事，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影响局面，甚至改变世界。在他们面前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自私的人，非但没有加入进去，还逃走了。”
　　“我想活着……也希望村里的人，希望我的亲人、我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想和大家平平安安在一起。”
　　“拯救更多人的事，我做不到。”
　　“一想到可能要牺牲自己，我……很害怕。”
　　“阿哥，我真是好、好软弱啊！”
　　“爷爷要求我做的男子汉，我做不到。”
　　察觉到纪云镯的情绪愈发低落，杜若水伸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
　　“云镯，你和旁人不一样。你很宝贵。”
　　纪云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杜若水淡淡道：“而且，这有什么不对？”
　　“你看，我不是比你自私得多？”
　　旁人与他无关。
　　在这世上，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眼里就只看得到纪云镯。
　　要是需要，他的力量也只会用来保护纪云镯……
　　纪云镯凝视着他微微一笑，“经历危险的时候我想到：便是死，我也要回来，也得死在这里。”
　　杜若水皱皱眉，“不会的。”他一定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你遇到什么了？”
　　纪云镯不答，只说：“阿哥，我以后都不走了。”
　　“陪着你和爷爷，好不好？”
　　杜若水当然觉得好，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想过了，我已经十八岁，是大人了。可以决定自己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会告诉爷爷，从小到大，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怕爷爷了，”纪云镯微扬起脖子，“阿哥，你也不必怕。”
　　杜若水不由勾了勾嘴角，“嗯。”


第24章 
　　纪云镯走后，他的口腹之欲一度也跟着丧失了，吃东西只为果腹，管饱又便于储藏和携带的干粮是最好的选择。这令他感到轻松，他不需要有一种真实存活于此世的实感，那样外界的存在会变得过于突出，时间会过得更慢——因为纪云镯不在。
　　如今纪云镯回来了，吃他送来的东西，即便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就在眼前，他们并肩坐在一起，他能感受到他身上隐隐的温度，嗅到他衣服上熟悉的皂角香。更别提那双澄净的眼睛正一心一意望着他，这时杜若水尝一口有温度的菜肴，舌尖仿如能品出百味。
　　“好吃吗？”
　　杜若水点点头。
　　纪云镯含笑道：“真怀念……”
　　杜若水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幕二人再熟悉不过，却已暌违四年了。
　　吃好后杜若水和纪云镯动身往回走，他知道纪云镯不能在外滞留太久，能在回来第一天赶来见他已大大出乎杜若水意料——他自是快活的。
　　为加快脚程，他提出像从前一样背纪云镯，纪云镯听了这话似乎有点不高兴，扁扁嘴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头顶，“我现在不比阿哥矮多少，一两寸而已。要不了多久，我一定能和你一样高。”
　　杜若水放慢了脚步陪他走，途中纪云镯忽道：“说起来我学了口琴，但小时候不会用树叶吹曲，不知道现在行不行？”说着伸长脖子往高处探看，想寻觅一片合适的叶子。
　　杜若水也帮他看路边树上的枝叶。只要是树叶表面平整没毛刺和锯齿，加上不太薄，以免一吹就破的叶子都可行。他看中一棵冬青树，探身摘下两片绿叶，一片递给纪云镯。
　　纪云镯低头将树叶含在两片唇间，鼓起腮帮翕动双唇吹气，树叶大幅度抖动了一下，只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似乎下一刻将破裂。
　　纪云镯放下树叶叹一口气，“怎么还是这样……”
　　此时耳边响起一道清亮曲声，他立即循声看去，只见杜若水立在原地，手捏着树叶合唇吹奏，那如黄鹂啁啾之声正是自他口中发出。
　　他的动作没纪云镯那般夸张，该说是截然相反的沉静，垂眼凝神，神光内敛，伴着回旋的悠扬曲声，竟有一股超然的气韵。
　　然而杜若水听过的曲子不多，最熟悉的都是白事里会用到的哀乐丧曲。吹了一会儿只得停下来。
　　纪云镯拍手赞好：“阿哥吹得真好听！”
　　听到这曲声的不止他一人，树林另一头传来说话声，随即有人扬声道：“云镯，是云镯吗？”
　　杜若水原本罩在纪云镯身上柔和的眼光转投出去，霎化作冰冷的利刃。
　　下一刻，一男一女穿出树林，进入他的眼风范围。
　　“你们怎么来了？”纪云镯面露讶异，带着杜若水迎上去，站在中间为两方人介绍。
　　“阿哥，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师姐、梁师兄。”
　　“师姐师兄，这是我阿哥，姓杜，杜若水。”
　　杜若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两位都是城里来的摩登男女，周雯君一身白色连衣裙，衣边缀了一层蕾丝，头戴玫红色钟形遮阳帽，帽子下是一头颇具特色的短发，比纪云镯的还短，发尾直到耳垂，带着一截弧度向内合拢，两边鬓发微翘，衬着一张清水盘瓜子脸。与秀丽外貌相反，她的目光熠烁有神、蕴藏力量感，让第一次见她的人也会感到这是个坚定有想法的女子。梁深则是外穿一件不大正式的双排扣西装，没有系上而是大敞着，露出里面收进西裤的白衬衫，身段颇显潇洒。头发剪得极短，紧贴头皮隐隐透出青色，脸容窄长，轮廓刚毅。
　　周雯君笑着端详杜若水，道：“云镯这位阿哥也是苗族人？生得很俊呐。”
　　又朝他伸出只纤美的手，“周雯君。”
　　杜若水扫了她一眼，念及这是纪云镯朋友便颔了颔首，没有递出自己的手。
　　周雯君也不在意，收回手捋了捋颊边的鬓发，将这点尴尬遮掩过去，“天色晚了，看你还没回来，我们有些担心。”
　　梁深眉头微皱，横了杜若水一眼，附和道：“是啊，你一人这时候独自进山，也不怕遇着狼？”
　　纪云镯浑不在意，笑道：“从没听说过山里有狼呢。”
　　“这山这么大，总有猛兽吧？”
　　“唔……有野猪，但寻常人家养的大狗就能对付，想我家阿花当年……”
　　杜若水看着纪云镯与二人交谈融洽，面色微沉。
　　*****
　　周梁二人加入后，杜若水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一条影子似的沉默缀在纪云镯身边。哪怕纪云镯有意引起他能够参与的话题，也仅是寥寥应和一二。
　　起初纪云镯没在意，毕竟杜若水在旁人面前从来这副样子，对他来说周师姐梁师兄只是两个陌生人，看情形也无意和他们发展成朋友。或许还有一层原因，纪云镯往深里想了想：两个人到底分别太久，久别重逢，之间多了层陌生和不自然的隔阂。他能察觉到。但他以为那只是一小层薄冰，过不了几天就能消融无形。
　　进入村子走到通向纪家的道上，杜若水止了脚步要离开，纪云镯邀请他去家中做客也被拒绝了。
　　纪云镯目送他背影远去，心道：阿哥还是和从前一样，也不知这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
　　周雯君跟着看过去，评价道：“你这位阿哥，比学校美术室的石膏像还冷。”
　　梁深道：“你是怎么能和这人交起朋友的？”
　　周雯君笑道：“云镯这么漂亮可爱的人儿，和谁不能做朋友，是吧？”
　　“周师姐——”
　　“好、好，不说笑，”周雯君摘下帽子随意扇了扇，“方才找你时四处看到许多建筑，保存得很好、很完整，再加上这个村子是苗汉混居，一些形制很有参考价值，接下来几天要麻烦你这位东道主带我们在附近多走走了。”
　　她头顶一丛头发支棱，纪云镯瞥见梁深在后头面露迟疑，手伸前来像是想帮她打理，又停滞在半空中。
　　他装没看见似的飞快移开视线，“嗯……嗯，好。”
　　周雯君前段时间在南京组织学生运动和当局爆发冲突，生出不小的乱子，差点被抓去蹲大牢，虽然最终由她家中人出面摆平，却也将她发配出来暂避风头，恰好纪云镯也因稍牵涉这场祸乱萌生去意，于是周雯君打定主意送他回来，梁深不离她左右。向北虽然也回来了，却被他震怒的母亲禁足家中，不能跟着一起上来。私底下他们几个还担心周雯君因这次打击心情低落，没料到她身为建筑系的学生来到这个村子后大大激发出钻研的兴头，似乎暂且将“理想”“革命”“民主”云云全抛诸脑后了。
　　是以纪云镯不能轻易搁下两位朋友，还得负责每日陪他们在村中到处探访、采风，梁深拿出相机和架子拍照时吸引来不少人。
　　期间纪云镯屡屡邀请杜若水和他们一起，杜若水有时候来，大多时候不来，但纪云镯也没见他离开村子。阿哥若是要走，一定会知会他一声。要是他留在村里，纪云镯知道他多半是没什么事儿做的，他要做的事儿都在外头。
　　——那他为什么不来？
　　这表现简直像怕生，可纪云镯知道杜若水不是，他只是不喜欢和旁人接触，但从不在意旁人，自然不存在“怕”。那只能是不喜欢了。
　　不过自己也在啊，他还是不愿意吗？
　　纪云镯感到被冷落了，感到有些委屈。
　　他和阿哥这四年来拉开的罅隙似乎比他以为的大。
　　真正确凿这一点正是因为梁深的相机。
　　近日来有很多村民观望梁深照相，更有胆子大的上前来请求他帮他们拍张照，而这毕竟是少数，大多人对照相的想法依然和旧时一样：那是妖术，不吉利！
　　连石青山路过时也说：闪光灯能摄走人的元神和魂魄。*
　　不少人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这日他们在村中唯一的一间古庙，难得杜若水过来了，周雯君正半蹲在大门前观摩底下的须弥座，毫不介意白色裙摆扫在地上。杜若水对那些雕了花的石头没兴趣，仰头隔着五彩经幡看向堂上那樽古老的石像观音，石像残破侵蚀，遍布青苔，神态犹栩栩如生，他冷不防受那高屋建瓴的眼光泼洒了一身。
　　杜若水背过身挪动了一下脚步。
　　纪云镯在台阶下，离他几步之遥，正伏低身子钻进镜头后和梁深一起查看选取的画面。
　　杜若水虽离开了观音的目光辐照，却恰好走进了他们的镜头。
　　纪云镯牵起嘴角一笑，心念微动，抬头看向杜若水，“阿哥，不如我们拍一张照？”
　　杜若水眼看着他，没有反应。
　　“你和我，我们两个，怎样？”他怕杜若水以为是四个人一起合照，不答应。
　　杜若水不语，纪云镯上前一步，知道自己用哪种语气说话他很难拒绝：“阿哥，机会难得，答应我吧，好不好吗？”
　　杜若水终于启唇，却是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当真头也不回地离去。
　　纪云镯愣在原地。
　　*****
　　当天夜里纪云镯来到了杜若水的小院外。
　　小院没有上锁，两扇门页只是虚掩，旁人绝不会踏足其中，唯有纪云镯敲门后见无人回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仅是摆了一地的漆黑棺材，纪云镯走上去来到最中间一口棺材边，现在他不必想办法爬上去就能看到里面的样子，透过一道留出的缝隙，果然看到杜若水正阖着眼躺在里面。
　　纪云镯屈起手臂靠在棺材板上，又把自己脑袋枕在双臂上，怔怔望着那人，“阿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静默了一会儿，他闷闷道：“你不喜欢我了？”
　　“讨厌我了？”
　　“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杜若水倏然睁开双眼。
　　他和纪云镯四目相对，对方目中的失落和不安叫他下意识开口否认：“没有。”却又不知道能解释、该解释什么。
　　“那你为什么？”纪云镯蹙眉不解，“是不是我回来那天一见到周师姐和梁师兄你就生气了？”
　　杜若水移开目光，嗫嚅道：“你……带他们来月亮湖……”
　　“原来因为这个……”纪云镯眉心拧得更深，目中柔软如水的情绪消散，“我也觉得奇怪，林子那么大，他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能找过来，事后问过师姐，原来当天他们听到我骗爷爷……咳，那个，我来见你之前，骗爷爷说要去找三姑婆。他们刚好在村子里散步，看到我进了林子，也是担心我才跟过来……”
　　“阿哥，我明白的，月亮湖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基地，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可你问都不问就单方面不睬我，你根本不信我，我、我才该生气！”纪云镯说着别过头去不看他。
　　杜若水忙推开盖板爬起来，无措望着纪云镯的背影，伸手想搭他的肩，又踌躇着悬在中途。
　　“云镯……”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低声道，“你的朋友，都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是。
　　他眼看着纪云镯和他们在一起，那画面真是和谐，他们三个像一个世界的人，周梁二人与他皆很相配。
　　……他不配。
　　这么多年过来，他可以不在意旁人说他是“天煞孤星”，避他如蛇蝎。直到有了这么一个真正在意的人，有时只是设想也会害怕，怕由自己给对方带来灾祸和不幸。
　　“不要告诉你爷爷了……”
　　纪云镯瞬时明白了杜若水的意思，原来这才是杜若水这段时间真正疏离他的症结。
　　他猛然回过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杜若水。
　　“杜若水，”纪云镯轻声唤他的名，像一道叹息，“傻子。”
　　他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只温暖，一只冰冷，而温暖的竭力用自己的温度感染他。
　　“你不知道吗？”
　　“你说我和旁人不同。”
　　“对我来说，你也是一样。”
　　“你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最独特的，同时，还是……一种唯一。”
　　“阿哥，没有人能代替你。”
　　“我不想和你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S城人却似乎不甚爱照相，因为精神要被照去的。”—鲁迅《论照相之类》


第25章 
　　最终杜若水和纪云镯一起回到观音庙外拍了一张照。
　　在纪云镯提议下, 梁深简单教了几下杜若水怎么操作，让他帮着给纪云镯和周梁二人也拍了合照。
　　照相能摄魂——杜若水虽常年和死尸打交道，却也不信这种毫无根据的民间传言。
　　梁深对照片很满意, 捧着相机头也不抬地交代：“这儿没有洗照片的条件, 等我回去后洗出来了寄给你。”
　　“那就麻烦梁师兄了。”
　　周梁二人在村里盘桓了大半个月，虽则周雯君外表是荏柔女子，又装扮精致, 一看便出身富贵，对村里的生活倒适应得还好, 反而是梁深一个大男人语多抱怨(主要受不了旱厕)，起初按捺着没说，忍了十几二十天见周雯君还乐不思蜀才忍不住一通喷发，此后几乎每天都要催促一回，周雯君不堪其扰，总算答应近日和他一起下山。
　　离开前两天周雯君才肯放下自己的研究，由纪云镯带着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村中游赏了一圈。
　　最后一天她闲在家没出去，不知怎么盯上住了大半个月的纪家古宅。
　　“看来看去, 还是云镯你家房子修得最好、最有古韵, 我这段日子完全是灯下黑啊！”
　　梁深举目打量身处的屋子, 奇道：“不知道你家祖上什么来头？”
　　纪云镯想了想，说道：“听说从我祖祖的祖祖起就有人娶苗女, 做土司。后来出过几任村长。”
　　“怪不得, ”梁深露出个了悟的表情, “你和你爷爷不用忙农事, 有田有钱有积蓄, 只靠佃户和买粮食就能解决基本生活。”
　　纪云镯听了这话多少有点不自在, 他在外读了几年书, 自然知道当今新青年对旧社会地主的风评。说来纪家也算老地主了。
　　好在周雯君没抓着这个深究，着急让他领她到别处看看，不放过一寸一厘，每一块地砖都恨不能翻过来上手抚摸一遍，满足而意犹未尽，周雯君摇首道：“可惜，这宅子至少三十年内翻修过，很多从前的痕迹看不到了。”
　　纪云镯点点头，表示她所言不差。
　　纪家是一套三进四合院，穿过最后一道过厅走进古宅深处，接近最角落的房间，纪云镯步伐微滞，周雯君则面露惊喜，急步跑上去左右端详，“此一处竟没有翻修，正好！”
　　梁深感到奇怪，看向纪云镯，“云镯，这里是……”
　　“是从前我娘住的屋子。”
　　二人皆是一默，虽然不曾过问纪云镯父母，但来到纪家这些日子从不见他们出现，也不曾听旁人提起，因为什么再明显不过。
　　可周雯君不愿轻易放过眼前的机会，眼睛直盯着那间屋子不放，喃喃道：“云镯，如你不介意……”
　　“没关系，进去看看吧。”
　　纪云镯上前推开门，一股陈旧腐坏的味道扑面而来，一闻即知这屋子多年来不见天日。
　　“散散味道再进去吧。”
　　周雯君哪儿忍得住，捏着鼻子一头冲进去，推开东面一扇窗让阳光和空气进来。她回头目视四周，舍不得眨一下眼睛，“这格窗、这承梁、这铺作……好东西、好东西啊！”
　　梁深无奈地摇摇头，“男人见了绝色美女也不过这副德性吧。”
　　纪云镯不禁莞尔。
　　“喂，你俩别光杵那儿说笑，快过来帮我。”
　　“是、是！”
　　周雯君想看墙角一根角檐柱，问过纪云镯得到应许后，让他们两个男人搭把手，和她一起把靠墙的大斗柜搬出来。
　　那斗柜又高又重，三人合力费了一番工夫才搬动。
　　周雯君立即钻进空隙伏低身体查看，因仔细观视而稍凝眉心，“不错，柱底也有雕刻……诶，这儿怎么有人刻字？暴殄天物！”
　　她紧拧眉头辨别那几个小字，表情变得古怪，“这是……”
　　纪云镯好奇凑过去看，待看清那一行字，不由也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
　　周雯君和梁深走了。
　　他们走时杜若水陪纪云镯去送，既然来时碰了面，离开时也该象征性见一面，才算善始善终。
　　临出发前周雯君面露忧色，望着纪云镯沉吟道：“云镯，不然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她为什么这么说？
　　杜若水当即看向纪云镯，却没看清他的表情。纪云镯沉默着垂下头去，片刻后轻轻晃了晃脑袋。
　　“好，我明白了。”
　　“山水有相逢，春风入卷来。*”周雯君洒脱一笑，“便不说再见了。”
　　他们离开后，杜若水察觉到纪云镯的心情有些沉重，他以为是因为朋友离去遗憾不舍，可接连几天下来，纪云镯不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失魂落魄。
　　他有心事，他有忧愁。杜若水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叫他展颜，于是把纪云镯带到月亮湖边那棵柏树前，搬走几块石头露出后面的树洞，从里面掏出一个红木匣子。
　　纪云镯接过他递来的匣子，打开前问道：“这是什么？”
　　杜若水示意：“你看看。”
　　里面都是这四年间他攒给纪云镯的礼物，要么是每逢纪云镯生辰时的礼物，要么是他在外面见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惦念着要送他……
　　对着这一匣装得满满当当的礼物，纪云镯果然舒展眉眼绽出笑颜，笑意于眼角眉梢荡漾如春水，骤然泛动波光，眼底竟溢出盈盈泪珠。
　　这反应超出杜若水预计，只觉心头一紧，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用一只手捧住纪云镯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纪云镯反问一个从未有过的问题：“阿哥，你知道自己的爹娘吗？”
　　杜若水摇摇头。
　　“你不好奇吗？”
　　杜若水仍是摆头。
　　“小时候我曾问过，”纪云镯低声道，“提起我娘，爷爷没什么好脸色，说她不是个好女人，抛下我爹和我一个人跑了。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
　　“说我爹，爷爷的脸上便会挤出几条皱纹，叹息着说他命不好，身体不好，英年早逝。徒留下我一个小孩儿和爷爷一个老人相依为命。”
　　“我从没怀疑过。”
　　“我不想他生气或难过，我再没问过。”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纪云镯顺势抓住他手臂，语声有几分急促：“对了，石青山……石先生不是小时候为我批命，他很早就在这儿了，他一定知道我爹我娘的事。阿哥，可不可以……去帮我问问他？”
　　石青山？杜若水下意识认为不妥，可被那双哀切的眼睛注视着，怎么也无法拒绝，到底点了头。
　　“云镯，你不了解那个人。”
　　“他说的话，不必全信。”
　　彼时杜若水便有一种预感，在石青山那儿不会得到一个好答案。
　　此后的发展证明：他此生最大的错误，正是在当时去找了石青山。
　　*****
　　“哦，村长的儿媳啊？当然记得。这么多年了，哪儿有机会在这里见到几个那般水灵的女人。”
　　“她有点像那个谁……对，前段时间来这儿的周小姐。”
　　“就是脑子和说话都差远了。”
　　“村长儿子身体不好？是啊，十几岁就瘫了嘛，作孽啊！”
　　“村长儿媳消失后，没一年他就死了。”
　　“她多半是不欢喜他的，在家里头村长儿子住西厢，儿媳却一个人住后院哩！”
　　“她是个漂亮女人，他可能真的欢喜她吧。可惜……一个瘫子，没办法。”
　　得石青山一席话，杜若水心念电转，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什么。
　　像周雯君……不是村里能见到的女人——难道纪云镯母亲是城里来的？为什么一个城里人愿意留在这个偏僻落后的村子？纪云镯的父亲十几岁就瘫痪了，那时二人可有成亲？要是没有，她怎么愿意嫁给他？她连跟他住一间屋子都不愿意。
　　最近纪云镯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的身世有关？
　　不行，这件事不对劲，线索太少，拼凑不出事实，还不能对纪云镯和盘托出，关系到他的父母，他不可能保持冷静。
　　杜若水打定主意，见到纪云镯时只说石青山肯定了他爷爷的说法，他母亲当年独自离开了村子，父亲过不了多久就离世了。
　　纪云镯追问：“她是村里的人吗？”
　　杜若水摇首否定。要是村里人，怎么可能到今天一点信息都不留。
　　“那我父亲当年得了什么病？”
　　“说是生了一场大病，终日躺在床上下不来。”
　　纪云镯不再问，神色恍惚若有所思，眸子凝定在水面上，映着水纹莹然欲碎。
　　过一会儿，他启唇低呓道：“阿哥，你说……为什么？”
　　杜若水不解，“什么？”
　　“为什么……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爷爷还一定要我出去的时候都套上那十几斤银饰行头。为什么……我四年前离开那天，那么热的天，他要我穿那身最贵也最厚的长衫？”
　　“为什么，他不让我去村里读书？”
　　“为什么，他要杀了我的阿花？”
　　杜若水一怔，“阿花……”是村长做的？！
　　“还有……”纪云镯渐渐消歇了声音，没有说出最后一点。
　　只忍不住问出最大的疑惑：“爷爷，是我的爷爷。在这以外，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我真不明白。”
　　纪云镯整个人竟有些发抖，杜若水揽住他的肩，对方一张脸朝向他，神情混乱、彷徨中带着一丝祈求，“阿哥，我们走吧。”
　　“云镯，你的意思是……”
　　“是，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杜若水一时给不出反应。
　　“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这样过活？难道你没有想过吗？离开这个村子，离开其他人的目光得到自由，我们可以开始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这么说的时候，纪云镯眼底又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当然，若是你不愿……”我会很难过、很寂寞，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纪云镯叹一口气。
　　“我愿意！”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执着而坚定的眼睛。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山水有相逢，春风入卷来，望君多珍重，圆月杯中酒。”出自冯梦龙《警世通言》
　　周师姐在劝云镯珍重自己。


第26章 
　　此事要想顺利达成, 所必须的无非一样东西——钱。其实世间万事哪一桩能跳出这条规律以外？总算杜若水近几年在道上打响了名声，攒了一笔钱，即使分出一份给石青山数值犹可观。他将这笔钱分成许多份, 去城里几家银行分批兑换成大额大洋或纸质票劵, 全一起裹在一个包袱里，能压缩成一块砖大小。
　　他太希望这件事能成，所以行事极谨慎, 来来回回耗费半个多月才全然办妥。再用纸人联系来纪云镯。
　　他问纪云镯决定了吗？
　　纪云镯看上去虽还有几分神思不属，点头时却很用力, 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嗯，想好了，事不宜迟，要是没别的事儿，明天我们就走。”
　　“具体什么时候？”
　　“晚上走夜路不安全，何况爷爷在家，我要是不见, 第一时间就给发现了。白天鸡叫的时候、五点左右乡亲们要起床做活, 我们不能和他们撞上。那就四点吧, 四点，我可以从家里偷溜出来。”
　　杜若水思忖片刻, 说道：“不能走大路, 说不定有从镇上返回的人, 我们走到一半会和他们迎头碰上。”
　　纪云镯问：“那怎么办？”
　　杜若水道：“从螺河边上那片林子里走, 那边有条路能绕到山下, 我知道怎么走。”
　　“既然走螺河, 明天就在河东边的石桥头见。”纪云镯做了定夺。
　　杜若水点点头。
　　“想过去哪里吗？”他主动问起。
　　“南京是去不了了, 不然真想带阿哥去看看秦淮河边多美……”纪云镯目光闪烁，陷入一种回忆的迷离，“河……说到河，我还从没见过海，大海有多大、多蓝？真想亲眼去看看。”
　　“对了，记得你说过，广东是不是有海？”纪云镯掠动嘴角，笑容还未成形又被慌乱打散，“不行不行，说不定那边会遇上你的熟人。”
　　“不担心，”杜若水罕见地笑了笑，“广州城很大，人很多，人一旦进了城好比一把盐撒进海里。何况我认识那些人不走那条道，很难遇到。”
　　“你想去，我们就去那儿。”
　　“嗯。”纪云镯点点头，也望着杜若水笑起来。
　　“我在书上看到，广东临海，靠水吃水，有很多渔民，海鲜很便宜。他们吃饭口味没我们重，喜欢做汤、清炖，尽量保留食材原味。不知道那样究竟好不好吃……”
　　在纪云镯的畅想中，他已经飞身抵达广州，坐在海边和杜若水一起喝炖汤、吃烤鱼。
　　这美好的愿景冲淡了他心中的不安。
　　*****
　　翌日寅时，日夜交替的时辰，原本深邃的黑夜逐渐浅淡、稀释，夜色褪去无边的黑，浸染成一种更偏向蓝的墨蓝，这颜色叫天地间犹如弥漫起一层朦胧的雾，月色和星光都变得凄迷。纪云镯几乎是一夜未眠，将原本放在墙角的一个铜漏壶搬到床畔，今夜那一道道本属轻缓的水流声变得分外响亮，他几次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检视浮箭上的刻度，前一刻正是数着那一道道水流声直至水面漫过浮箭上标注的丑时进入寅时。
　　纪云镯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把自己的脚塞进床脚的鞋，一边从床底摸出准备好的包袱，随即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滑出去，没忘回头再合上门。他把脚步放得又轻又缓，慢慢踱到院子最北边，这儿有一扇后门，出去了就是螺河。
　　他挪开门后抵着的一根木棒搁到一边，手按在门栓上，不知缘何心头猛地一跳，他迟疑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看向爷爷安睡的正房，那儿一片宁静，几片惨白的窗纸上映出幢幢树影，夜深人静时显得十分瘆人。
　　正房后面就是后院，他娘曾经居住的地方。
　　纪云镯的目光又移向那边，那间最角落的屋子，屋里最角落刻着一行字……想到这个秘密反而叫他心头一定，拉开门闩，小心翼翼推开两扇门页。他跨过门槛来到外面，影子站在月光里，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竟是一轮漂亮的满月，面前的螺河水声淙淙，每一朵浪花里都包裹着一缕晶莹的月光。
　　他合上门，再不回头看了。走向河中那道石桥，低头挽起裤脚，踩着一块块半露的石头跳过去，间隙里几点水花溅在裸露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石桥另一头，一道身影站得挺直而沉静，早已在等候他。
　　纪云镯见此仍会感到不好意思，却又习惯了。这么多年来，总是杜若水等他的时候多。
　　他来到杜若水面前，杜若水先弯下腰去，帮他把裤脚放下。
　　他再立起身子时，纪云镯将脸凑到他面前，一双眸子映着月光，却更亮、更温柔。
　　“阿哥……”他唤了一声，想说你对我真好，欲言又止，只觉得心中情感激荡，不止因为这一个动作，不止有这一层心绪。诸多情绪充盈又炽烫，满得发胀，热得发痒，直叫他想宣泄出来——他真想紧紧抱住面前这个人。
　　不行，时间不等人。他们正待出发。
　　纪云镯一把执起杜若水的手，反手抓进自己手里，“走吧。”
　　杜若水一怔，俄而微微一笑。
　　他又笑了。纪云镯看在眼里，知道阿哥此时的心情一定很好。
　　他们一起走入身后那片茂密幽深的树林，黎明前的大山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友好，又黑又冷，山风呼啸，漆黑扭曲的树影不断摇晃，“沙沙”声中张开了一双双手，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不愿容二人一条出路。
　　杜若水紧了紧他的手，问：“怕吗？”
　　纪云镯摇摇头，道：“你陪着我呢！”
　　何况他知道，只要穿过这片树林，破晓时他们便能抵达一个自由的地方，一个美好的开始……
　　正如很多故事一样，迎来最光明的转折前，主人公往往需要历经一番艰险的考验。这样才能接近最后圆满的结局。
　　二人没想到，跋涉大半夜抵达山林尽头，早已有两道身影在那儿等着他们。
　　一道枯瘦，一道佝偻，后者手中还拄着一根直挺挺的手杖。
　　往日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此时看来却令人惊心动魄。
　　纪云镯步伐停滞，心脏不可能停，反而剧烈跳动起来。
　　“云镯，你要去哪儿啊？怎么不跟爷爷说一声？”
　　他像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避开对面的视线低下头，感到惊惧、畏缩，甚至愧疚。
　　此时他还没想到，这道身影会成为日后再无可逾越的高墙坚壁。


第27章 
　　“跟我回去吧。”
　　纪若愚语气沉缓, 目光柔和地罩着纪云镯，并未看他身边的杜若水一眼，仿佛这个人跟空气一样无形无色。
　　纪云镯再了解自己爷爷不过, 从表情和语气里判断出爷爷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现在和他回去, 便能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既往不咎。
　　真好。
　　——可是他不能啊！
　　为什么他不能？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大人总能轻易做到这回事,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成熟”？
　　他们好像总习惯昂首阔步往前走，能无视路边白墙上的钉痕, 哪怕那堵墙千疮百孔。
　　真麻木，真冷漠。
　　他讨厌这种成熟。
　　何况这回不只为了自己，他不是只有一个人，他还有阿哥。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杜若水在村子里不快乐，去外面做的事也让他不快乐，只有离开这儿，阿哥才会真的开心, 他今天就笑了两次呢……他们的手直到现在还牵在一起, 掌心里的温度贴合而鲜明, 充分彰显对方的存在，也让纪云镯感到安心。
　　他不由往杜若水身边贴近一分, 杜若水扭头看向他, 眼神平稳而包容, 简直像一张巨大的绒毯, 随时都准备好了接住他——他愿意接受他的任何选择。
　　而纪云镯怎能辜负他的信任？雁善挺渡佳蒸梨
　　他没回答, 只是摇头。
　　纪若愚脸色稍变, 神态尚且镇定, 轻抬手杖往地上敲了一记，道：“出去四年，你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已经很不同了吗？”
　　纪云镯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那手杖落地时一声明明很轻，却久久萦绕在他耳边，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双眉蹙然，低声道：“我不知道。”
　　又是“嗙”的一下，“你在外面都学了什么？”
　　“我不知道。”
　　第三下，“你学的那些新文化里可有一条教你忤逆不孝、违抗长辈？”*
　　纪云镯扬声道：“我、我没有！”
　　纪若愚这下可变了脸，勃然作色，目光直刺他和杜若水牵持在一起的手，“你在外面学的尽是这等腌臜龌龊的事？！”
　　那目光如一把利箭，纪云镯下意识松开杜若水的手。
　　爷爷的话什么意思？
　　纪若愚厉声道：“我从小把你当女孩儿养，那是为了你好！”
　　“我没让你真把自己当娘们儿当兔儿！如今跟一个男人……你怎么做的出来？”
　　“只知道给我丢人现眼，纪家百年传承，祖宗的脸面全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呵斥声中，纪云镯和杜若水相视一望，眼神极相近，迷惑、愕然、憬悟、震动、赧然……纪若愚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正是他的一席话如风卷残云，使拨云见日，让两个人这时才明白了往昔种种羁绊与悸动打成结后，那个结在心头代表的意义。
　　他们看着对方笑了。
　　这令纪云镯更坚定了想法。
　　他心神一定，抬头直视纪若愚，“是，我是喜欢杜若水。”
　　杜若水直盯着纪云镯的侧脸，在心中应和：我也是。
　　“你、你……”纪若愚气得不停敲打手杖。
　　“爷爷，放我们走吧，”纪云镯真挚地恳求道，“我知道我给你丢脸了，就让我离开这个村子，去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便不会有人知道……我、我对不起你的养育之恩。”可我不想、也不能回报你了。
　　“不可能！”纪若愚脸色铁青，一迭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从小无父无母，是我含辛茹苦将你养育成人。婚姻大事从古至今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怎么容得了你寡廉鲜耻，相中一个男人！”
　　“云镯，你小时候那么乖那么听话，你说过会一辈子陪着爷爷、孝顺爷爷。现如今……你、你怎做的出这种事？”他甚为痛心疾首。
　　“爷爷，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纪云镯目光转向他身上穿的雪白西装，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再无道理可说，纪若愚沉声道：“总之，今晚你们两个哪儿也去不了了。”说着用力以手杖击地。
　　话音落，适才跟在纪若愚身后那人不知何时领了一群人回来，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青壮男人，人手持一条又粗又长的木棍，十几个人拦在路上形成一堵铜墙铁壁。
　　杜若水立即上前将纪云镯挡在身后，抬起手握紧双拳，压低眉眼目露锋芒。
　　耳畔传来纪云镯忧虑的声音：“阿哥……”
　　“放心，会没事的。”
　　*****
　　起初确是杜若水稳占上风，他本身力大无穷，这些年在外头更积攒了不少实战经验——有时还是和真正铜墙铁壁的僵尸打，普通人哪儿是他对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道身影穿梭于人群中云豹般矫健利落，几个兔起鹘落的工夫便击倒了四五个人，全倒在地上捂着痛处“哎哟哎哟”个不休。
　　纪若愚见状急了，高举起手杖挥舞了一下，疾呼道：“老石！”
　　杜若水一惊，石青山也在？他在哪儿？
　　下一刻，他骤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锥心之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纪云镯惊呼一声：“阿哥——”
　　其他人哪儿会放过这种反扑的大好机会，一个个擂起木棍饿狼扑食般朝杜若水扑上去。
　　砰、砰、砰——
　　嗙、嗙、嗙——
　　是好几条木棍一下下击打在杜若水背上的声音，也是纪云镯跪倒在纪若愚面前一下下磕头的声音。
　　“爷爷，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了，你放过他！”
　　不知道磕了多少下，额前牵出一阵刺痛，有殷红的血洇染了眼睛，他回头看向杜若水的方向，血色迷蒙的视线中看不清那人身上浸出了多少血。
　　“爷爷，他会死的！”
　　“不过一个不吉利的棺材子，”纪若愚挑起嘴角冷笑一声，“死了就死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的错，我大错特错，求你，”纪云镯牵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我从此再不会犯了，我一定乖乖的，永远听爷爷的话。”
　　纪若愚低头将目光扫向他，慢慢弯下腰来平视他，从衣襟扯出块手帕为他拭了拭额角的伤，语重心长道：“云镯，看你这副样子，难道爷爷就不心疼吗？”
　　“你也要多为我想想啊！”
　　“你要知道，爷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纪云镯忙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
　　身后那一声声击打在他耳中来得比雷电之声还可怖，纪云镯急得快掉泪，“爷爷，快停下来吧……”
　　纪若愚仍是不紧不慢地说：“你还跑吗？”
　　“不跑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你还会丢下爷爷吗？”
　　“不，我永永远远陪在爷爷身边。”
　　“你还喜欢男人吗？”
　　“不不……”
　　“还喜欢他吗？”
　　“……不。”
　　“你还会见他吗？”
　　纪云镯面色苍白，双唇蠕动，“我再也不见他，不想他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纪若愚稍加用力按在他伤口上，纪云镯疼得皱眉，却不敢喊出来。
　　他又拍拍他的肩，撑着手杖立起身，“停下吧。”
　　那些棍棒登时悬停在半空。
　　“把他丢出去，再别踏足这个村子，否则……”纪若愚冷视了倒在地上的人一眼，扯过纪云镯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想回头的，他怕那是他看杜若水的最后一眼，但他不敢。
　　这条路他走出来的时候有多心怀希望，一步步走回去的时候便有多绝望。
　　*****
　　眼前陷在一片昏恶中，意识却未完全沉没，只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那些疼痛牵扯着他的神经，紧贴着他的大脑，让他的意识不得安宁，何况他还念着一个人……
　　不远处响起一道脚步声，踩碎枯枝落叶，渐行渐近，在他面前停下，随即有一种拔出木塞空气迸裂的声音，一股刺鼻的恶臭充溢鼻息，那味道直往天灵盖蹿，整个大脑受此一激，他倏然睁开双眼，看到一张熟悉到可憎的脸。
　　“石……青山……”他咬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扑上去，恨不能一拳打碎这个人的鼻梁。
　　石青山退开了一步，恰好在他能触及的距离以外，他徒劳地再一次倒下去，屈起十指噼里啪啦捏碎了一手枯叶。
　　“啧啧啧，”石青山摇着脑袋扫视他周身，充分观赏他的惨状，“这会儿就甭瞎折腾了，你这身上骨头得断了不少根吧。”
　　他抬头狠狠瞪视他，“你……方才……做了什么法？”
　　“哦，你说那个啊，”石青山脸上显出种刻意的恍然大悟，“若水啊，不是我说，这事儿也怪不得我，对方可是村长啊，你看上的偏生是村长最宝贝的孙子，我一介村民能咋地？那纪云镯再像娘们儿也是个男的，你们这……不合适！”
　　“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瞒不过你，”石青山嘿嘿一笑，眼角挤出一片扇形的褶子，“前些日子你来跟我打探纪家的事儿，事后我琢磨当年你带进棺材的人只怕就是村长家那宝贝疙瘩。”
　　“从那之后，我就着紧盯着你们呢。”
　　“当年他坏了我的好事，如今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彼此彼此嘛！”
　　“石青山，恩归恩，仇归仇……我已……报完我的恩，我的仇，我也不会放过。”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沉，断续如风中枝头败叶，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他，这人分明一身都是伤，头发丝粘着血凌乱地糊在脸上，这会儿极度狼狈虚弱，爬都爬不起来，石青山竟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他皱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块雕成人形的木头。
　　“杜若水，我从不曾小觑你，所以自然会留一个你的命门攥在自己手上。”
　　杜若水看见这块木头就明白了，“厌胜之术。”今晚石青山正是用这个小木人拿捏了他。
　　“不错，你的生辰八字，只怕你自己都不清楚吧？”石青山得意地咧嘴笑了，“这就是我留给自己的后手。”
　　“何况，纪家那漂亮小子，现在也成了你的弱点吧？”
　　“我十八年前曾为他批命，手里自然握有他的生辰八字，改天就是要拿到他一根头发想必也不难。”
　　“石青山！”
　　“别激动，孩子，我说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是人。”
　　“你怎么还妄想跟活人在一起？”
　　“唉，你今年都二十二了，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晓得了。”
　　“看看吧，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石青山将一本血红的书丢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有参考徐克94版《梁祝》，个人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


第28章 
　　书上的红色像血迹, 内里也多有污痕残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是一本笔记，一个人以杜家人的口吻所撰, 江西杜家——杜若水没听过, 但笔记一开篇提及杜家的缘起，竟牵涉一桩阴阳道上人尽皆知的异闻。
　　百年前茅山正统衰落，在那以前茅山派香火鼎盛, 延绵千年，源远流长, 那座山对诸多修玄之人的意义媲美传说中的蓬莱瀛洲，多年来茅山道统不知造就了多少传说，收服了多少妖魔鬼怪，其除魔卫道之能事，可谓家喻户晓。茅山道人为镇压从外面带回来的邪物和鬼煞特意在山中挖了一口井，井道又长又深，好将那些东西全丢进去，井壁上遍布符箓, 再以玄妙无上的阵术封印此井, 使个中邪祟蹲大狱般不见天日。
　　关于这口井, 阴阳道上一直盛传着一种流言，据传百年前正因为这口井的封印不明原因被破除, 一众邪魔逃出生天, 导致天下大乱, 烽烟四起, 数年来都未曾平息。
　　笔记里也记载当年茅山式微, 生了乱象, 派内各脉之间内讧, 外头还有过往仇家趁隙寻衅，没人顾得上看守这口井，动荡中杜家先祖躲进井道避难，不料在里面找着了一本奇书和一些古怪的工具，有一葫芦药丸，还有一套金针(此处颇有疑点，杜若水怀疑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抱着目的找寻机会潜入井中)。他知道井中的东西皆是极端不祥的邪物，知道过往门派中人对这口井讳莫如深，知道这口井是茅山最紧要的禁地，茅山之人该对它严防死守，而不是擅入其中，更不要提从中拿走任何一样东西——但他没能抗拒得了诱惑。
　　他带着这几样东西离开茅山，来到江西，不出三十年，壮大了杜氏一门。
　　依靠的正是书中记载的秘术。
　　创造这门秘术的是一个赶尸匠，一个擅长驭使行尸、对付僵尸的下九流道士，所以杜家也加入赶尸的行当，但那只是他们擅长的诸多门道之一。
　　书里记载的不止驭使行尸的方法，还有制作僵尸为其所用的方法，更甚大损阴德的以活人制成僵尸——这样的僵尸比死后所成的僵尸用处更大。那道人钻研了大半辈子，不知做了多少骇人听闻的试验，终在活人身上研制出一种半人半尸的诡异存在——人皿。
　　人皿一旦炼成，堪比一种人形武器，他们表面与常人无异，肌体精密，力大无穷，一身精悍不啻修炼千年的飞僵。兼具阴煞入体，只凭鲜血就能驱除邪祟——鬼物惧怕纯阳之物，却也能被极凶极煞之物逼退，不过一物降一物。不止如此，人皿的神魂非比寻常，普通人的泥丸宫若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他们的泥丸就有一亩地之大，也就是说在一些招魂引神的仪式上，运用人皿有极大可能招来真正的神仙附身。
　　道士除魔皆需道具法器，墨斗、赤豆、糯米、三清铃、八卦钱……而人皿一身具多种法器之用，可以说是一样罕有的无价之宝，有人皿在手，无论想在哪条道上行事都能无往不利，大显神通。
　　只是制作人皿的过程有违人道，有悖天理，杀伤性命，太过残忍、太过阴损，所以后来被茅山擒住了这妖道，搜刮走他的秘籍和工具。
　　又有杜家效仿其行事，秘密耗费二十年研制出了第一位人皿。
　　这本笔记里没有说明制作人皿的方法，左不离运用了那套金针和那些药丸。却说年代久远，到后来杜家竟丢失了最初那本书上的具体记载，那些金针和药丸也散佚无踪。杜家如此大意，或许只因为炼成人皿后他们并不曾停歇，不出十五年又发掘了另一种能不断创造人皿的方法——只要找到最合适的人与人皿相媾和，就能直接诞出下一位人皿。而人皿的孕育过程比一般婴孩需要更多养分和精血，到最后一刻他们往往会吸食尽母体的真气、真精、真血，母体枯竭，而人皿得以脱胎，所以每一个人皿都是母体死后被人从肚子里剖出来的，都算是棺材子。
　　……“杜若水”，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是这样生下来的，是这样的杜家人。
　　“如今你可算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吧？”
　　“过往我可有一句话讲错？”
　　“唉，你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人皿的生存需要一个适宜的环境，你和鬼一样需要阴气滋养，所以我让你从小远离人群一个人住在存放尸体的院子，让你每天吃给死人的香灰、灯油，为你摆聚阴阵。”
　　“聚阴阵不容生人进入阵眼，不然一子错，满盘落索，此前阵中运作的一切皆付诸东流。”
　　“没办法，此法不通，我只能让你出去赶尸。常年和那些行尸呆在一起，他们的尸气足够弥补你的需要，从前杜家的人皿不也都做过赶尸匠？”
　　“你说，你这样的……怎么可能和活人在一起？”
　　“虽说不算真的鬼真的尸，可到底一身阴煞之气，和活人在一起久了，只会给对方带去最坏的影响，再说了，那孩子体质也没多好吧。”
　　“继续下去，你只会害了他。”
　　“听我的，离开他吧，这是为了他好。”
　　……
　　那天起，他独自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和月亮湖，再没回去过。
　　他是为了纪云镯好好活着才远离他、才不见他，他希望他忘了他，而他会在心上铭刻他的模样。
　　如是日夜煎熬，一千八百三十七天，度日如年，而不得不忍耐，这样活着如一具行尸走肉。
　　每回赶尸到最后一程，送那些尸回家，他在心底嘲笑自己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有能回去的地方，有来见他们的亲人，能够落叶归根。
　　而他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
　　再见到纪云镯的时候，他还是……死了？


第29章 
　　破晓前的空气里深蕴着一整夜的湿气和寒意, 沁人心脾，路边的大红山药上凝结了许多半透明的露水，花瓣不堪重负向下垂坠——杜若水感到纪云镯的双唇吻上去时便接近那样的触感, 柔软而冰冷。近在咫尺的距离, 对面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盯着他，眨也不眨。俄而杜若水离开他的唇，也定定望着对方, 二人缄默地对视，纪云镯神情懵懂, 杜若水表情复杂，他倏然伸出一只手遮住对方的眼，察觉到纪云镯阖上眼，细软睫羽轻轻扫过他掌心，微痒，极易让人联想到手指拂过蒲公英表面，抑或抚摸新生小鸡嫩黄绒毛的感觉……行尸本不会眨眼，一言一行、睁眼闭眼俱听从赶尸匠和三清铃号令, 如今纪云镯却会下意识做出闭眼的动作, 他越来越像活人了, 这说明随着仪式一步步深入，他身上某些东西的确在复苏……此前调查到关于“人皿”的说法是对的。
　　想到此处, 杜若水心生一分可贵的希望, 唇间线条松懈, 几乎流出一丝笑意, 却给一句陡然插进来的话搅散了。
　　“他……是你喜欢的人啊？”
　　少女弯腰好奇地看着他们, 身后长发倾斜到肩侧, 一双杏眼颇大, 眼角微尖的形状又略显娇媚。
　　下一刻，她眉头一绞，口中发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与方才的语声判若两人：“你凑过来做什么？离这个人远点！”
　　杜若水并未看她一眼，纪云镯却像受了惊，忙缩到杜若水身后，曲起腿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
　　杜若水这才看向来人，冷着脸警告：“离他远点！”
　　少女伸出指头指向自己，面露委屈，扁扁嘴，“我这样，他怕我啊？”
　　话音落，她口中又立刻接道：“呵，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状况，这儿最该害怕的就是你这个愚蠢的凡人！也不看看你左近都是什么人，不，没一个全乎人，一个僵尸，一个厉鬼，一个活死人……”
　　“喜煞！”杜若水喝出在场第四人的名字，“闭嘴。”
　　不，如她所言，她不能说是“人”。
　　时间倒转到半个月以前，他离开客栈时问马关山买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马关山起初推诿搪塞，可事实上他知道对方藏着那样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很多赶尸匠都知道，这是需要旁人暗地里知道的秘密，好叫他们对马关山也有忌讳、有畏惧，不敢轻易造次。
　　最后马关山到底没能推脱得了。
　　“小哥，不是我老马舍不得，不讲义气，我是担心你，你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吗？如今茅山正统不存，道法不昌，天下就没几个人压制得了她。”
　　她——是喜煞，生前在重大喜事场合里意外猝死的女人，乐极生悲，大起大落，一腔怨气难以消解，死后化为红衣厉鬼，极凶极煞，普通人哪怕只是无意和她撞上一面也会遭殃，轻则发烧染病，重则恶孽缠身，药石罔效，终惊惧而亡。
　　而杜若水看重的正是喜煞的厉害之处，若她不是喜煞，他也不会开口向马关山讨要。
　　马关山当时对他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禁忌，他全当耳旁风，转头找了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把那个半人高的酒坛放下，两三下撕开酒坛上两道贴成“十”字形的黄符，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冥冥中他若有所感，抬头看上去，同时阖上双目——事先他用自己的血在眼皮上画了一双眼珠，此时便看到黑暗中一双苍白的手向他逼近，十根指甲又尖又长，染了鲜红的蔻丹，像一朵食人花，欲从两边掐断他的脖子，痛饮他的鲜血。
　　一个身着古式嫁衣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头上戴着一个沉重的凤冠，凤冠下垂落一排珍珠缀成的面帘，只能透过缝隙隐约窥见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涂朱般的唇。
　　杜若水纹丝不动，任由那双手接近，直至指甲划破皮肤表面、沁出一点血珠。
　　耳畔登时一声惨叫，如野兽长嘶，红衣女子的身影烟雾般消散，转而在离他百步之遥的方位重现。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那声音沙哑粗涩，乌鸦般难听。
　　喜煞不愧为喜煞，不但有自己的思维，还能正常对话。
　　杜若水抬手从颈侧拭过，垂眼看向指腹蘸上的血色，人皿和喜煞、哪一个更厉害？看来在伯仲之间。
　　老马说他控制不了喜煞，其实他也没想控制她。
　　不过……真要想控制她也不难，给她想要的便是了。
　　厉鬼想要什么？
　　“你想杀人吗？”
　　“杀我一个就够了？”
　　“跟我走，我带你去杀人，更多人。”
　　*****
　　擦掉眼睛上的血后他再看不到喜煞，除非去找个牛头面具透过牛眼睛看。但没必要，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股阴冷的气息萦绕于周遭，知道她一直跟着他们。无论是因为他的话中了她下怀，还是因为她生前的东西在他身上，多少能牵制她几分。事情总归按着他计划的发展，从岭南返回湘西的前半程很平顺，即使他身边跟着一个纪云镯、一个喜煞，反而是有了一个大活人加入后……
　　杜若水每日按时为纪云镯进行一回燃灯仪式，每到这种时候喜煞都会消失，该说是逃遁，即便喜煞不承认。仪式中渗漏出的某股诡异气息令她这种百年厉鬼都感到悚然，她有意窥视过，杜若水贴的三道黄符没有写符文，这怎么可能？他一定召唤了某种强大而邪恶的存在，纪云镯身上立竿见影的变化也侧面佐证了这一点。
　　十多天下来纪云镯变得面色红润、躯体柔软，能如常人一般坐卧行走，看起来完全是个新鲜的大活人，只是行止作态之间总有那么几分异常，他现在很听杜若水的话，即便对他说的内容完全不懂，至少不再害怕他，会乖乖跟着他，能听从一些简单的动作指令。
　　为避人耳目，加上纪云镯和喜煞都不适合多接受日光的直接照射。大多时候杜若水都趁着天没亮的时候赶路，没日没夜紧赶慢赶，不出半个月便临近湘西，某日经过怀化一处城市，夜阑人静时他领着纪云镯小心走在路上，忽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呼啸而过。再往前走了一截，看到小轿车停在路边，一个女子从车上冲出来，紧接着一个男子下车追过去，女子回过头抬高声音训斥，她语声本娇软，但这样大声骂人时就显得娇纵任性。依稀能听明白是指责对方办事不利，连一个像样的舞厅都找不到……男子像她的仆从，一味卑微地弯着腰伏低做小。
　　杜若水停驻步伐，想等这二人离开再走过去，身旁倏忽一阵风掠过，他侧头一瞥，喜煞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一根红指甲塞进他怀里，让他能看到她。
　　“我要她。”
　　“什么意思？”
　　“你帮我把她弄来。”
　　“你要她做什么？少惹事。”
　　“你看，她多年轻多漂亮，我很久没体验过做人、做这种女人的感觉了。”
　　杜若水明白了，喜煞看中了这个女子，想附身到她身上。
　　“你帮我，我帮你。”喜煞道。
　　这是她的承诺。
　　煞不同于一般的鬼和僵尸，他们的存在类似妖和精怪，从属大千世界规则的一环，也受规则束缚。
　　喜煞应允的事，不能不做到。
　　杜若水迟疑一瞬，不由看向身侧的纪云镯，纪云镯对一人一鬼的交谈置若罔闻，却被那边的争执声吸引注意，睁大眼睛朝着那处。
　　换在从前，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有底线，不想让自己坐实了旁人流言中那种不祥、不仁的人，不想让自己站在纪云镯面前时自惭形秽。
　　但现在……
　　杜若水一路跟踪那女子，等她进入落脚的酒店，潜进她房里把人打晕绑出城，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后喜煞进入她体内，女子再睁开眼时神态和动作都变得十分诡异，第一时间对着溪水搔首弄姿照了好半天，还是杜若水连声催促才肯动身。
　　三人同行，到天快亮的时候，杜若水计划折入树林躲避光线，却听身后女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这是哪儿？你是谁？”
　　杜若水回眸看去，皱了皱眉，“喜煞？”
　　自女子口中传来喜煞阴恻恻的声音：“她醒了。”
　　“难道你不能控制她？”
　　“她体内有纯阳之精……”
　　元神处于心脏，元气发于两肾，元神和元气合生元精，而喜煞机缘巧合挑中附身的这个小女子，元精里竟有万里挑一的纯阳之气，是鬼煞天然的克星。
　　杜若水眉头拧得更深，开始后悔此前听从喜煞的了。
　　“奇怪，”女子面露仓惶，左右张望，“谁在说话？离我好近。”
　　“简直像是、是在我体内？这……怎么一回事？”
　　杜若水紧盯着她，心念千回百转。
　　看情形喜煞没办法完全控制她，可要是现在放她回去……这件事要怎么解释，会引发什么后果，牵扯多少枝节？
　　思及此，一时间竟引动了杀念。
　　这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拱过来，纪云镯在他身上磨蹭着要往他怀里钻，原来是天外东方既白，朝暾初露，熹微日光隐现，他本能想躲避。
　　杜若水伸开手罩在他脸上，另一只手环住他，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已能平静地问：“你能控制她跟着我们行动吗？”


第30章 
　　女子看来不过二十出头, 烫了一头洋人的卷发，发尾蜷曲于颈侧像玫瑰含苞的形状，身上穿的是一袭旗袍, 樱桃红织锦缎旗袍, 她也穿红，而且穿的这样鲜亮出挑，无怪会被喜煞一眼相中。
　　也罢, 喜煞惹的麻烦该由她自己收尾。
　　杜若水面无表情地威胁她，要是处理不干净, 他不在乎翻脸撕毁此前的约定，和她好生一较高下。
　　这话激起了喜煞的杀心，女子表情突变，目中凶光毕露，同时双手指甲暴长，然而维持不了多时眉头一蹙，脸上显现出矛盾和挣扎。
　　“呀，你做什么想那么可怕的事？太吓人了！不行、不行的——”
　　杜若水不管她们, 拉着纪云镯扭头就走。
　　不一会儿, 女子还是跟了上来。
　　此后一人一鬼又惹出来不少事。
　　因不能侵占其元神, 喜煞便不能完全掌控主人意识，反过来还会受其影响。两道灵魂僵持在一副躯体内, 对这种状况女子起初自是惊恐抗拒, 拼命想要摆脱乃至于逃脱, 不知喜煞做了什么, 泰半也威胁了她, 才变乖觉了几分。
　　可她显然是位娇贵小姐, 一看即知往日受锦衣玉食供养, 加上做人颇不识眼色，没有被绑票的自觉，成天不是抱怨路途难行、食物难吃，就是埋怨同行之人不够妥善体贴，不懂伺候她。她体力不济是事实，完全不擅长走山路，穿行一条山沟能趔趄十几二十回，嘴里愈发怨怼个没完，杜若水不耐烦，索性一掌劈晕了她，让喜煞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至少她不会感到疲惫，不会多话。
　　他这样做时喜煞竟第一时间叫好，听语气还溢出欢喜之情。
　　杜若水察觉到喜煞言行里多了些人味，或是受另一人意识影响。由此看来此事终归有好处，他心下一直有隐忧喜煞哪天抑制不住凶性惹出事端。
　　当天一连疾行了三十里路，夜里女子一醒过来立刻哎哟哎哟嚷起来，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想必是走了一天的路脚疼。她却没当即发作，而是呆愣了一会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低落，眼底渐渐沁出层水光，方才哽咽着哭诉起来。
　　杜若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让纪云镯在面前席地坐着，为他梳理头发，梳子是他前年途经广东时从一户渔民手里买来的，一把贝母雕花梳，天然的贝母材质有种流光溢彩的色泽，他想纪云镯一定喜欢，可惜如今对方不能给他答案了。听着耳边女子哀怨的饮泣，他眉头轻皱，却没开口喝止，不忘从对方断续的言语里捕捉信息。
　　她叫文曼妮，是上海人，家住法租界，父亲是银行经理，母亲曾是电影明星，一家人在上海滩称得上风光无限。这次她和友人结伴出来旅行，途经湘西，日前和友人发生争执，心情烦躁才会大半夜出去想找个舞厅跳舞买醉，哪儿想到会在夜路上撞鬼……
　　“若叫我父亲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我劝你们，还是尽早回头是岸……”她低声絮絮，语气里并无多少威胁或警告的意味，仅是她希冀的设想、和对设想中事情发展的陈述。
　　还好……杜若水想到，当时没心软放走她，也没狠心杀了她。
　　目前只能先强行扣着人，至于再之后的事……谁管？他多半也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所幸他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近日行经的多是叠岭大山，文曼妮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找她的人一时间也很难找过来。
　　她哭累了便睡过去，杜若水给纪云镯梳好头发，又把他安置好，转头从包袱里找出件旧衣扔到文曼妮身上，她这副千金之躯恐怕受不住山中夜里的气温，倘若感染风寒，又要拖慢他们的行程。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文曼妮醒来后态度变得判若两人，虽不时仍有抱怨之语，行动上却配合了很多，对杜若水甚至喜煞都不似此前抵触。
　　杜若水自然察觉到这一点，他要做的事不容有失，为了顺利抵达最终的目的，过程中的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不能有任何事物脱出自己的掌控，哪怕只是这么一个目前看来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于是他难得向文曼妮主动搭话：“你知道在你体内的另一人是谁？”
　　文曼妮一怔，脸上浮现被这个问题触动的困惑不安，俄而一抿唇，点点头，“我知道……”
　　“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姓杜的，你做什么？”她口中响起喜煞尖利嘶哑的叫喊，她脚下的影子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耸动着要蹿出来。
　　杜若水忽然伸出只手按在文曼妮肩上，文曼妮低头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又用古怪而警惕的表情看向杜若水。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很害怕……”他淡淡说了句安抚的话，实际上方才把手伸到腰后的匕首上划破了，此时正用中指流出的血压制喜煞。
　　杜若水转而道：“是，她是个命苦的女子，桃李之年，宜室宜家，偏偏夭亡在新婚之时……”
　　文曼妮附和地颔首，面露不忍，“当年她会死在婚礼上不因为别的，幕后黑手正是她那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新婚丈夫……”
　　“那得是百年前的事了吧，她与我们不是一朝的人，此事你从何得知？”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悲伤的梦，”文曼妮怅然道，“我的心情与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分明她才是被人挟持、被鬼附身的阶下囚，如今竟然同情起绑匪？真是个傻子……
　　“你还梦到什么？”
　　“别的也没什么了，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
　　影子里的事物沸腾般鼓动起来，杜若水把手指垂落下去，指尖血滴落到地上，耳边响起喜煞的惨叫：“小鬼，我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
　　想要抵挡喜煞的力量并非易事，哪怕只是她的声音也能对人造成不小的影响。杜若水一张脸变得惨白如纸。
　　“杨素月。”
　　“谢谢你。”杜若水嘴角勾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稍纵即逝，文曼妮看得一愣，突然发觉眼前这个本来印象极端阴沉的人其实……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她来不及思考杜若水为什么忽然感谢她，只怕想也想不明白。
　　得知喜煞的真名，相当于又拿捏了她的一个弱点。
　　“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只需要你乖乖的，一切按我所说的做。”
　　“事成之后，我当遵守约定放你离开，还你自由。”
　　文曼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话他不止说给文曼妮，也说给喜煞。
　　片刻后，喜煞逐渐平息。
　　至于文曼妮……今日这席话确实打消了他对她的杀念，没别的原因，只因她是个傻子。杀这种人，会弄脏自己的手。
　　那他还怎么能去碰纪云镯？
　　对话时他的作态不过为一时权宜，那之后待文曼妮一如既往冷淡，对方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待他亲近许多，才会在他为纪云镯进行仪式时毫无分寸地凑上来。
　　杜若水本不想理会，但稍微想得长远一些，既然决定了要放过文曼妮，倘若最后他的计划圆满达成，到时文家人要真为文曼妮追究绑架一事，抓着纪云镯不放如何是好？
　　唉，她仍是个麻烦。
　　只有应了一声：“嗯。”
　　文曼妮探头认真观视纪云镯的脸，杜若水面色不虞地瞪着她，正待发作，就听她道：“他真好看！你们，很相配。”
　　从未有人说这样的话。
　　他心头云销雨霁，沉默着合上唇。
　　“不过……我听素月说过，他……已经……”文曼妮支支吾吾。
　　他明白对方欲言又止想说什么，霎时敛尽了脸上所有表情，扫清了心下所有情感。
　　杜若水回眸看纪云镯，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以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平静道：“是，他死了。”
　　现在的纪云镯，并非真正的纪云镯。
　　“呀，”文曼妮惊呼一声，“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所说要做的事一定和他有关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报仇。”
　　文曼妮竟脱口而出：“哇，真浪漫！”
　　对上杜若水扫过来的目光，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低头掩住嘴，“不好意思，我是说……这很伟大很、很不同凡响，像极了莎士比亚，你没看过吧？那些国外的浪漫歌剧，爱情与家族，命运与抗争……”
　　浪漫？
　　这些日子他一闭上眼，看到的都是纪云镯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
　　要么就是梦到自己在杀人……杀了很多人，那些尸体里有石青山，甚至有村长……最后手上染的黑血融化了一双手，融化了他整个人，直到他也成为那摊肮脏黏稠的血泊的一部分。
　　伟大？不同凡响？
　　他从未想过。这些字眼与他们无关。
　　他只希望一切能够回到过去，回到最初。
　　回到他们最平淡也最美好的时候。
　　他在月亮湖边等待，着深蓝蜡染的少年提着竹篮穿过树林向他走来。
　　他做梦也想回到那一刻。
　　可今天的梦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色。
　　那种颜色算浪漫吗？


第31章 
　　看到螺河的时候, 便知道快进入村子的范围了，这条河从大山深处流出来，经过村子, 经过纪家的房子, 在纪云镯的窗边说不定能听到水声潺潺，闻到水雾湿润的气息。
　　村口前的大路毗邻水坝，视野开阔, 无处隐藏行迹，一旦有人接近就会被村中人发现, 是以杜若水在山里绕了远路，哪儿隐蔽往哪儿走，这一路过去很难找到落脚点，山势陡峭，处处都是障碍，树枝横斜，荆棘丛生，文曼妮只觉得自己要将身体费劲扭成一团麻花似的才能从中穿过去, 抬头一看, 杜若水携着纪云镯的身影已翩然远去, 文曼妮一慌，忙拔腿追上去, “等等我——”这一急, 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左手擦破了一块皮, 右手扎了一根刺, 生疼, 当时眼圈就红了, 听到脑海里杨素月冷笑一声，幽声诱惑她：“这男人待你这么坏，听我的，杀了他吧。”
　　“你怎么每回一开口就是打打杀杀的？”
　　亏得她这么一打岔，文曼妮忘了要哭，拍拍膝盖继续去追前头的人，等好不容易赶上，她头发被路上的树枝勾得乱糟糟的，几片树叶和几截枯枝插在里头做装饰，旗袍下摆也给划破了。
　　杜若水目不斜视，把之前给她盖的旧衣找出来丢给她，文曼妮难得反应迅捷，带着些许赧然，把衣服的两条袖子围在了自己腰上。
　　杜若水缓下步伐只为交代一句：“你在这儿等我。”
　　这是接下来他要单独行动的意思了。
　　文曼妮吃足了苦头，也不是很想跟，不安地朝四面看了看，“这儿……没野兽吧？”
　　杜若水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也不回答，转身迅速离去了。
　　文曼妮看不懂那眼神的意味——你身上那只厉鬼比虎狼还凶猛十倍，用得着害怕？
　　“喂，杜若水，喂！”文曼妮跺跺脚，到底留在原地没动。
　　杜若水领着纪云镯向月亮湖而去，他总不会让不相干的人踏足这个地方。
　　五年没回来，这儿没有一丝一毫改变，他阖上眼回想了一刻，再睁开眼一一看过去，每一处轮廓皆与记忆中相吻合，好像连此地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的样子都记得。
　　耳边响起哗哗水声，他循声看去，纪云镯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些日子来他少有鲜明的表情或反应，这会儿竟来到湖边伸手搅动湖水，好奇地看着那些溅起来的水花，有些水花溅在了他脸上，他摸摸自己的脸，又对着湖水观视自己的容貌，捧着双颊把脑袋摇来晃去，像不认识水里那个自己。
　　杜若水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这一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和纪云镯静静呆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有时候，他会幻想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曾从一位自西北而来的赶尸匠手里买到一种工艺品，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用沙子雕刻着一幢精致的建筑物，线条流畅，细节精巧，惟妙惟肖。
　　他倒宁愿是和纪云镯一起生活在那样的瓶中世界，他们的世界仅仅那么小，便只有他们，容不下多余的存在。
　　为什么井中的青蛙一定要跳出去呢？
　　*****
　　不得不离开前杜若水想到自己曾用来放置礼物的柏树，挪开石头往树洞里一探，竟摸出里面多了好几个盒子。
　　他一愣，立刻猜到这几个盒子都是纪云镯之前放在这儿的。
　　他把盒子一个个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密密匝匝的书信。
　　每一封，都是纪云镯写给他的。
　　打开每一个盒子数下来，五年，他一共写了五百多封信，即使这么多信一封都寄不出去。
　　……
　　“阿哥，我好想你。”
　　“说了不想你，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如果人真能说什么就做到什么，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笼子里的小鸟，动物园里的野兽，是不是有同样的感受？”
　　“村里人知道我们的事了。不奇怪，在这个地方，又有什么能成为永远的秘密？大概只有……我爹我娘？他们忌讳死人，不敢嚼死人的舌根，人只有进了土里才能得到清静。”
　　“他们看不起我、嫌弃我，说我丢了爷爷的脸，对不起爷爷含辛茹苦的养育，让爷爷伤心。”
　　“爷爷说我既然丢人，干脆不要出去了。”
　　“不出去的时候，呆在从小生活到大的院子里竟感到一种窒息，这个地方也有秘密，在后院，在我娘曾经的居所……”
　　“阿哥，我这才完全明白你曾经的处境。”
　　“爷爷带来了一个女孩，说是好心收留。后来我知道了，她是他买来的，不，以物换物。她分明是个人，却被当成了物件。”
　　“爷爷不是穿西装、看报纸，有很多城里的朋友，从来讲自己是懂科学、有文化的进步人士？我不懂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猜想……我免不了产生这样的联想：我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到纪家来的？”
　　“真希望，她最后是真的成功走出这里了……”
　　“阿哥，你明天就回来好不好？”
　　“我真的……忍不了了！”
　　“为什么他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却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而我一旦不接受，就是对不起他，就是不孝？”
　　“小时候他让我用堂姐的名字扮成女孩儿的样子，后来又要我做符合所有人认可的男人。他不让我去村里读书，不让我爬树，不让我交那些喜欢到山里探险的朋友，我要是和谁一起玩稍微有点小磕碰，他准揪着人不放，让他们再不敢来找我，他不让我的阿花寿终正寝，不让……最后是……不让我，爱你。他说这一切是为了我好，他很爱我，我曾深信不疑。可他要是真的爱我，难道看不到我多痛苦？”
　　“要是爱，怎么会让人感到痛苦呢？”
　　“阿哥，月亮湖的湖水都涨了，因为我老是一个人去那儿哭，被我的泪水装满的。”
　　“阿哥，写了这么多信，我只是……太闷了，没有人听我说话。其实并不想真的叫你看到，不想让你知道我也有这么多烦闷和不快乐，在你面前，我总愿意是快乐而向上的，这样才能消解你身上那么浓重的孤独……”
　　“阿哥，我虽然不能见到你，却知道你……一定也在念着我。”
　　“阿哥，是不是我也只有成为你的一具‘尸’，才能与你一起离开这儿？”
　　……
　　杜若水执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忙将信折好收起来，以免被他揉皱，被液体洇染。
　　当中唯有一封信，不是纪云镯写的，而是别人寄给他的，远从北平寄过来。发信人是曾经来过村里的梁深。
　　“云镯，望你一切安好。
　　雯君，上个月已牺牲。
　　向北，赴华北前线参战。
　　所以，唯望你安好。”
　　因为，只有你了。
　　寥寥几语，重逾千钧。
　　他见到信纸底下洇开几道长长的墨痕，从上面轻抚过，仿佛能看到纪云镯在烛火下捧着信垂泪的模样。
　　他难以想象，那些日子纪云镯一个人是怎么度过的。
　　附信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纪云镯和周梁二人的合影，一张是曾经杜若水和纪云镯一起站在观音庙前照的，纪云镯挨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身侧，朝杜若水微偏的脑袋透露出亲昵的意味，一张脸上笑靥如花。
　　那笑容刺痛了他。
　　纪云镯不知何时凑到杜若水身边，他方才玩水玩得起劲，这时见杜若水脸上也泛着晶莹的水光，便玩心大起，伸出指头戳在他脸上。
　　杜若水一把抓过那只手，展臂用力将纪云镯拥进怀里。
　　纪云镯不舒服地皱起一张脸，努力挣动手脚，杜若水却只是抱他更紧。
　　他的脸埋在纪云镯肩窝，在他耳畔低语：“对不起，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我该早回来的。
　　我该不顾一切带你走的。
　　我该……杀了那些早就该死的人。


第32章 
　　回到村子后该做什么、要怎么做, 杜若水一开始就想好了，如今因为纪云镯信中透露出的信息，计划需要稍作调整, 不过是要做的事变多了, 原定事项无需变动。他取出两张纸人，划破中指以鲜血为它们描画一双眼睛，双手结印, 阖目念咒，不消片刻, 两张纸人轻轻弹动一双腿，从地上蹦跶起来，分别朝两个方向迅速跑去。
　　文曼妮看着这一幕为之瞠目，心道：他是神仙吗？
　　杨素月：“呵，没见识。”
　　两个纸人一个去到村西他过去住的院子，一个去到村东的纪家。往村西去的路上偏僻，人烟稀少，方便行事, 是以前者率先抵达目的地。而村东那边是村中大户的聚集地, 屋舍层叠, 人多口杂，得留心避人耳目, 另一个纸人一路小心翼翼蹚过去, 花费了一阵工夫才顺利进入纪家。
　　杜若水保持着结印的手势阖眼感受, 纸人从门缝进入小院, 穿过地上的棺材径直到堂前, 朝祖师爷左手边走去, 顺着地上一个灯座爬到上面的香案, 抬头一看——面前是一排黑沉沉、冷冰冰的牌位，上面一律用金色的字刻着石家人的名，而最后一排最末端的牌位看起来是新进添上去的，表面还焕发着一层油亮的漆光，上面刻的人名正是“石青山”。
　　石青山当真死了？
　　见了这牌位杜若水心中无甚感觉，他压根不信石青山尚未达成这么多年精心布局的阴谋，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死掉？
　　何况……这个院子不对。
　　纸人一踏入这里他冥冥中就察觉到一种异常，这五年来他于术法灵应上大有长进，早与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这加强了他和纸人间的联系，但纸人毕竟只是纸人，不能完全代替他本人身临其境，是以他也看不透这个院子的古怪之处。
　　可除了石青山，还有谁能对这个地方动手脚？
　　不过……无所谓了，他只怕对方不来找。
　　另一头，纸人潜入纪云镯信中说的后院，进入最角落的房间，为了找出那个秘密，它在里面仔细探索每一寸一厘，偏生纸人是极微小的存在，所费工夫和普通人要攀越一座大山差不多。好在这间屋子多年无人居住，环堵萧然，一览无遗。杜若水认为既是秘密，总该藏在隐秘之处，令纸人多往角落和阴暗处找，好半天才在墙角斗柜后发现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写的竟然是：杀我者，纪若愚。
　　字迹娟秀玲珑，俨然出自女子之手。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纪云镯一夕间变得那般古怪，对他爷爷的态度和从前迥乎不同，明明从城里回来时说要留在这儿陪着他和爷爷，转头却执着于离开村子……
　　他没法面对杀害母亲的凶手竟是自己在这世上仅有的血缘至亲。
　　可是——为什么？
　　若这句话说的是真的，纪若愚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儿媳妇？
　　杜若水让十指的一双中指和无名指指腹相抵，曲起其余六指，指节相扣，全力进入冥想中，脑海里那间屋子的景象更清晰了一分，那根柱子上不止有这行字，底部还有好几道破裂磨损的痕迹，环绕着柱身，像被绳索或铁链绑缚的印痕。
　　村长的儿子瘫痪，那么谁曾将纪云镯的母亲绑在这里再明显不过。
　　……
　　眼角一热，禁不住他不加节制的损耗，渗出两行鲜血，从眼尾拖拽下去如同血泪。
　　杜若水睁开眼，抬手轻拭过，不过缓了一刻又闭上眼重回纪家，至少还需要把纸人召回来。
　　一与纸人那头重新连接上，却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一个朴素而清秀的农家少女，她将纸人捏在手里，怔怔看着，表情疑惑中带着不可置疑，启唇低喃道：“杜若水？”
　　杜若水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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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纸人指引，那少女果真跟了过来，杜若水不会让其他人尤其纪云镯轻易见人，嘱咐文曼妮盯好纪云镯，独自前往与其会面。
　　少女一路而来不见犹豫，临了到近前看到杜若水的身影却踌躇了，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怯生生出言试探：“你是……杜若水。”
　　杜若水摊开手，由地上的纸人跳入手心收进怀里，抬头看她，“你认得这纸人，不认得我？”
　　“这……”
　　“云镯给你看过他的盒子？”
　　“云镯……”少女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恍惚，轻声应道，“嗯。”
　　“村长买回纪家那个人，是你？”
　　“是。”
　　“他买你做什么？”
　　女子支吾道：“这……”
　　“他想要你嫁给云镯。”杜若水肯定道。
　　纪云镯信里提起此节时他隐隐有所猜测，这下看到本人，发现她容貌不差，年岁与纪云镯相仿，更加笃定这一点。
　　“不、不是的！”没想到少女反应很激烈，霍然抬头直视他，“云镯哥哥不愿意，他从没那么想过，我也……”
　　“他肯把我当妹妹，我当然愿意把他当哥哥。”
　　“那个人什么打算，我们都是后来才知道……”
　　“他想的念的只有你！所以才……”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她慌乱移开视线。
　　“你是不是知道……”杜若水皱起眉审视她，“发生了什么？”
　　“这几年纪家只有你、他还有纪若愚。”
　　“告诉我，他怎么死的。”
　　少女将头大幅度扭开，仿佛以此便能逃避他，一只手在身侧捏紧了衣摆，指节绷得发白。
　　良久，她开口没来由说了一句：“你能帮我吗？”
　　“什么意思？”
　　“云镯哥哥说你很厉害、很强……”
　　“帮我，离开这个地方。”
　　杜若水冷笑一声，“为什么？”
　　或许是在问原因，或许是在问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只肯解释一个，“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你帮我，那之后我都告诉你。”
　　杜若水目光沉沉凝视着她，无端盯得她一阵胆寒。
　　“他给你看了他的宝贝盒子。”
　　“你还说，他让你认他做哥哥。”
　　“我想，他一定对你说过很多话，待你很亲近，他太寂寞了。”
　　“何况，他本来也是那么一个人。”
　　“他一定很愿意对你好。”
　　“现在，你拿他威胁我？”
　　少女分明心虚，目光躲闪，神色间隐有挣扎，反倒强撑着提高了声量：“我也要想办法活下去啊！”
　　“你帮帮我，就帮我这一次，我求你……”
　　杜若水无动于衷，手摸到腰后的匕首只待拔出，这时边上的草木陡然被掀动，有人从里面穿出来。
　　他回头看过去，却听身后少女一声尖叫，“啊！”
　　杜若水看清来人是纪云镯和文曼妮，立即转头去看那少女，只见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色惨白，望着纪云镯惊惧不已。
　　“怎么可能？云镯哥哥明明……明明……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会的……是我亲眼看到……”
　　纪云镯飞快地一头冲到杜若水面前，脑袋砸在他胸前，整个人挨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蹭动，小动物似的。
　　文曼妮气喘吁吁追上来，“这、这可不能怪我，他根本不听我的！到处乱跑。我看啊，八成是见不到你不舒服。”
　　“你们男人谈恋爱也这么腻歪的？”
　　杜若水安抚地揉揉纪云镯头发，握住他手腕，拉着人朝少女不断逼近。
　　“你看，如今他就在你面前。”
　　“你还不愿意告诉我吗？”
　　少女忙不迭道：“我说，我说！”
　　**********
　　原来她是四年前被纪若愚从人伢子的黑市上买回来，起初纪若愚什么也没说，只让她在纪家好好呆着，好好伺候纪云镯。他不肯让纪云镯出门，买她回来是为了给他解闷——一开始二人都相信了这样的缘由。直到两年前，纪若愚分别找她和纪云镯打探口风，得知二人兄妹相称并当真只有纯粹的亲情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一天夜里却拿出两坛酒非让两个小辈陪他一起喝，桌上屡屡劝酒，纪云镯不肯多饮，早早装了醉，纪若愚让她帮忙把纪云镯扶回房间，转头自己第一时间撤出去，把房门给锁上了。
　　纪云镯的酒里添了点料，以催化纪若愚的计划顺利达成。只是纪云镯装醉，喝得少，再加上竭力忍耐，那晚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
　　此事之后，爷孙俩大吵了一架，关系更加僵化，纪云镯几乎不再主动开口跟纪若愚说话。纪若愚虽然恼恨，但似乎还有些顾忌他的态度，倒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两年里纪若愚三不五时就要拿二人的婚事(他认定的)折腾一番，尤其是每回去村里其他人家吃喜酒后。那一次也是他去吃亲戚的喜酒，成亲的那位还是纪云镯晚辈，一位只比他小三四岁的侄儿，筵席上多半有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两个人一起回来时气氛很古怪，纪若愚脸色铁青，见纪云镯头也不回没事人似的往屋里走，他怒极攻心，举起手杖往纪云镯背上猛打了一下，纪云镯冷不防扑倒在地。
　　“生你有什么用？还不如那些畜生！”
　　第二天一早起来，纪云镯没出来吃饭，屋里也没人。纪若愚慌了，两个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找遍了，还跑出去找了几个时辰，回头发现后院的墙角搭了把梯子，纪云镯就躲在屋顶上发呆，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纪若愚大发雷霆，一边怒骂纪云镯是不是活够了想死，想死就尽快从上头跳下来，落个干净！一边颤巍巍扶着那把梯子要爬上去，不过爬上去不是为了拉纪云镯下来，而是要面对面训斥他。
　　她把纪若愚扶上去就下来了，没有留在屋顶上。
　　“当时的场面……很吓人，”她失神地嗫嚅，“往常那人气得狠了，也会像对仇人一样看待云镯哥哥……”
　　“可那天云镯哥哥站在上面回头看他，竟也像看到了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我躲进屋里，听见他们在上面吵了起来，吵得很厉害，声音很大，两个人都很激动。云镯哥哥过去不会这样，他是……真受不了了。”
　　“他们吵了什么？”杜若水问。
　　“我……我不知道。”
　　“是吗？”
　　“后来……突然间我听见很大一声响，‘砰’的一下，而后，就彻底安静了，一直安静了……”
　　“当天我没有再看到云镯哥哥，第二天他也没出来，那人说他病了，不允许我探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早，那人在云镯哥哥屋子里大哭起来，引来了很多人，几个人帮着忙把云镯哥哥从屋里抬出来，他脸上盖着块白布。”
　　“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少女红着眼看着面前的纪云镯，声音哽咽了。
　　杜若水紧攥着纪云镯的手，阖上眼平息了一刻，再睁开眼时问：“所以，为什么要我帮你？”
　　这次她肯说明原因了：“云镯哥哥离开后，那人不让我再住他隔壁，而是搬进了后院那间屋子。那间屋子没有门闩……”
　　“我很不安，夜里在门槛上夹了几根自己的头发，每次第二天醒来，那些头发都散落到屋里了。”
　　“那人……他、他……”少女露出畏惧而厌憎的神情，话没说下去，捂着嘴止不住啜泣。
　　文曼妮迷惑不解，“这是为什么，风吹的？那屋子闹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答案只有一个，杜若水心知肚明——夜里纪若愚偷偷潜入了那间房。
　　所以少女才会不断向他求救，才会在想到这件事时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倘若想得更深远，二十多年前，瘫痪的儿子，美貌而疑似被拐来的儿媳妇，柱子上留下的字和印痕……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此时彰显出存在感，纪云镯的爹娘不住一间房，他娘独居后院，而后院离纪若愚的正房更近……这许多线索是不是能串联成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村子里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唢呐声，响遏行云，试图将乐声里的欢乐和喜气传溢天地，完全压过了少女的泣声。
　　杜若水对这乐声不算陌生，问：“村里有人办喜事？”
　　少女抽了抽鼻子，勉强压抑生理反应，垂眼想了想，答道：“是，明天村头王二麻子家的儿子娶媳妇儿……”
　　“纪若愚也会去？”
　　“自然。”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明日，你不要去，留在家里。”他提醒少女。这便算他帮她的了。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33章 
　　去吃喜酒这天, 纪若愚换了身藏青纺绸长衫，他含着下巴系好纽扣，提起下摆将整个衣衫抖了一抖, 对着镜子仔细捋平每一道皱褶, 这下可算尽善尽美，整件绸衫光滑得似湖中的碧波，他含笑回过头, “云镯，你看……”语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也滞住了。
　　对了，云镯早就不在了。
　　要是他还在，早在系纽扣的时候就会凑过来帮他了。
　　纪若愚紧攥住手杖，深吸一口气，再又缓又重地吐出，仿佛以此就能吹走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
　　这几年他不穿那身白西装了，从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白鹤似的鹤立鸡群，让村里人能时刻意识到他这个村长和他们不一样, 是进城读过书, 接受过大世界、新思想熏陶的文化人, 好受他们那一种新奇又惊叹的目光瞻仰。
　　现今不能那样了，他最好别太引人注目, 毕竟纪家出了那等丑事, 那之后旁人看他的目光里多出许多兴味和轻视, 使他深感屈辱。后来丑事成了白事, 他们看他的目光又添了同情和怜悯, 这反而令纪若愚感到更深刻的屈辱——这些人凭什么？
　　于是他不再穿西装, 改换和许多人一样的长衫, 也不再似过往端着儒雅却颇有距离感的姿态，脸上添了平易近人的笑，着力使自己融入人群中，不留痕迹，最好不被人从中特意拣出。
　　但以村长的身份出入某些大场合，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譬如今日的婚礼，他就得穿最贵最漂亮的长衫，坐在最靠前最大最新的一张圆桌上，左近要么是一双新人的直系血亲，要么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这个位置能将最前面的婚礼仪式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婚礼按照苗家的仪式举办，彼时婚礼还未正式开始，左右两边几位苗女手执丝竹管弦，一番吹拉弹唱，中间几位美貌的苗女携手高唱苗歌，一面还跳着竹竿舞，竹竿在地上来回错落，她们的脚步灵动轻盈，分毫不乱，鲜艳的裙裾纷飞，如火焰，如彩蝶。
　　临近午时，后院里飘来一股炖煮牛肉的浓郁香气——为今日这场婚礼，男方家里专程提前杀好了一头牛，公牛，有滋补的牛鞭可吃。这香味儿飘入鼻息，一路窜进空空的肚子，众人不禁纷纷吞咽口水。好在表演的苗女们都散开了，让出一片空地，身穿喜服的新郎走上去，站在靠左的一端翘首以待，俨然是婚礼仪式要开始了。
　　少顷，新娘从屋里走出来，头上不知为何盖着一块红盖头，盖头下银冠的宽大轮廓高高耸立，显得不伦不类。
　　苗族的新娘是无需用红盖头的，只需头戴银冠，眼前这一幕分明不合规矩……纪若愚眉头一皱，凝神看去，发现新娘身上还有另一处怪异，她走路的姿态摇摆袅娜，步步生莲，没发出一点声音——竟是踮着足尖在走路。
　　纪若愚顿时感到后背发凉，他曾见过这样走路的人，不，那不是活人……他慌忙回头想要找到石青山，目光仓惶撞过席上一张张脸，没有、没有，对了，石青山已经死了……他怎么忘了？可为什么今日石家的人也没来，一个都没来？难道他们……
　　新娘已经来到新郎面前，伸出一双染了蔻丹的手，五指如爪，一把抓下头上的红盖头，露出盖头下一张妆容艳丽的脸——眼角描了绯红，双唇涂了朱红，面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这妆像是刚上好不久，她眼角、嘴角鲜艳的颜色都在缓缓向下流动，在脸上拖出十多道血痕。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一张嘴向两边扩大，嘴角不断上提、上提，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带动面上的粉簌簌掉落，露出同样染满红色的两排牙齿。
　　旁人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新郎神情有些不安，“阿妹……你……”
　　忽然间“砰”的一声，院门那儿传来的开门声振聋发聩，有人走入院中，离门口最近的几桌人看清他的形容，登时噤若寒蝉。待看清他身后的人，这沉默全变作恐惧了。
　　这样的沉默和恐惧仿佛会传染，迅速弥漫了整个院子。
　　纪若愚也正看着来人，还有……他身后的人，一张脸刷的变得惨白。
　　身边的人在抖，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附耳嗫嚅道：“我……我没看错？那……那是……云镯？！”
　　其余人都反应过来，里里外外一片哗然。
　　“怎……怎有可能？”
　　“他是鬼吗？”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没有害你，我没有害你……不是我……”
　　“快跑、快跑啊！”
　　“他们来找我们索命了！”
　　……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片。
　　喧哗声中，杜若水如入无人之境，牵扯着纪云镯的手，穿过人群径直来到纪若愚面前。
　　他漆黑的眼睛紧攫着纪若愚，将纪云镯推到自己身前，手按着他的肩，以一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还记得他吗？”
　　“云镯，他是你爷爷，你唯一的亲人。”


第34章 
　　纪若愚捏着杖头的手已经汗湿, 和杜若水对视一刻，又看向一脸懵懂的纪云镯，不知道为什么, 眼前的纪云镯看上去很不对劲, 似乎完全不认识他。
　　纪若愚心念电转，转眼竟恢复了平静，从座上缓缓立起来, 敲了一记手杖，扬声道：“镇静！”
　　“难不成都忘了他是什么人？”
　　“我是云镯的爷爷, 他最亲近的人，我分辨得出来——这人不是他！”
　　“是这姓杜的施的妖术！”
　　短短几句话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院子里嘈杂混乱的声音消歇不少，一众目光惊疑不定地集中到他们身上。
　　然而杜若水这次来既不是和他辩论，也不是和他讲道理的，他疾呼一声：“喜煞！”
　　新娘应声有了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感到一团红影从眼前掠过, 一双玉手白刃般闪动, “嗤”的一下——如一把尖刀捅破千层白纸的声音, 有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蓬炽热的血喷洒而出, 杜若水适时将纪云镯拉到自己身后, 那鲜血便只溅在他脸上。
　　桌上出现了一个空缺, 在酱色桌布上添了一大团血渍, 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这还不算完, 新娘扑到他身上, 有如急着分食猎物的野兽，葱根般的十指用力插入那人体内，穿过坚硬的骨头，擒住那些鲜活而柔软的内脏，再向外狠狠撕扯、搅动，肉末和鲜血纷飞，溅了她满头满脸，她恍如未觉，听着猎物濒临死亡前从破了洞的喉咙里挤出一道极尽虚弱又充满渴求的声音——那便是她想要的。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她咧着嘴露出快慰而餍足的笑。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变得比此前更混乱、更恐惧，争先恐后的脚步声奔向唯一的出口，很快演变成一片疯狂拍打门页的声音。
　　“打不开！”
　　“是他，他把门给锁上了——”
　　众人回头看向杜若水，目光有厌憎有怨怼有仇恨，更多的却是畏惧，几十个人没一个敢上前。
　　是了，今日这家办喜宴，院门原本一直是大敞着的，方便亲朋好友上门，方才听到的开门声，实际上应该是关门声，只是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纪若愚仍是第一个镇定下来的人，即便那状若恶鬼的新娘就在他边上摧残那副已经断了气的死尸，带出的血沫不断溅上他长衫一角。纪若愚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下板凳，从衣襟里掏出块白丝绢拭了拭衣角的脏污，方才抬头看对面的杜若水，“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啊，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一个装扮时兴的女子也逼上前质问，她蹙眉看向喜煞，一脸的难以置信，犹豫着唤，“素月……”
　　喜煞埋首于尸身，嘴里发出大口嚼食的悚然响动，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名字，虽重要，却也不重要，”杜若水淡淡道，“她死了，便只是一只鬼，一只恶鬼。”
　　“那你呢？”文曼妮一脸复杂地看着杜若水，“杜若水，你是人啊！”
　　“谁跟你说……我是人了？”杜若水反问，低下头勾动嘴角似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却看不清他的眼眉神色。
　　“那……你是什么？”
　　“我也是厉鬼，今日为报仇索命而来。”
　　纪若愚闻言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背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对上杜若水阴恻恻的目光，他终于承受不住扭头避开，咬咬牙再次站起来振臂一呼。
　　“听到了吗？他是来报仇的！”
　　“大家伙，棺材子要找我们报仇了！”
　　此话居心叵测，点明杜若水“棺材子”的身份，提醒所有人他们向来对“棺材子”的避讳和歧视，误导杜若水这次来是为他自己从小遭受的种种冷遇不公，他要报仇的对象是这个村子的所有人！
　　听起来很合理，看上去也符合情形，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
　　事实上杜若水和纪若愚都清楚——他是要为谁报仇。
　　杜若水冷嘲道：“信口开河，你果真虚伪至极。”
　　纪若愚充耳不闻，表情沉痛地看着地上的血尸，抬头激愤地瞪着杜若水，“为了枉死的纪五玔，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这个村子，我、我和他拼了！”说着举起手杖朝杜若水扑过去。
　　老人这一扑看似狼狈无力，果然，他还没到杜若水面前，就不知给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上。然而这一扑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气。
　　“村长说得好！”
　　“是，和他拼了！”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拼了！”
　　人群朝杜若水围过来，许多人就地取材拿上了武器，菜刀、镰刀、扁担、锄头、铲子……似一堵奇形怪状的墙，想要将杜若水困入其中。
　　杜若水泰然自若，将纪云镯按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好，发现纪云镯鼻子抽动，朝面前的美酒佳肴嗅闻，知道这是近日他恢复了嗅觉和味觉，说不定也引动了食欲，是天大的好事。杜若水用黄酒为他洗了一副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白萝卜炖牛肉汤，将调羹送进他手里，让他自己试着用调羹去舀汤喝。
　　他转身向人群扫视了一圈，许多人撞上他的目光面露畏缩，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人是愚昧、是冷漠、是自私……但他们都只是庸碌的普通人，是千万个面目重复的普通人。
　　“你是村长，德高望重，爱护村民如子，当真是这样吗？”杜若水盯着倒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纪若愚。
　　“什么时候你不再满嘴谎言，把真相如实告知我，我就结束这一切。”他低声说话，手中捏碎一道黄符，碎屑形成一道阴风，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不然，你沉默一刻，死一个。”
　　“从这一刻起，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你而死。”
　　话音落，他从怀中掏出一对玉镯，一把掷在了地上，碎片朝四面激射，也从喜煞眼前划过。
　　“杨素月，你自由了。”
　　“他们，都是你的了。”


第35章 
　　桌上摆了十多样菜, 菌油烂笋、酥油泡螺、红烩牛舌、火爆牛心、牛肉丸子……之前宾客都还没来得动筷，是以这些菜都是完好的，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菜理应凉了, 上头却还冒着热气，滚着鲜亮的红油——是血。血腥气覆盖整个院子，浓郁得吸一口仿佛就能直入肺腑, 令人几欲作呕。地上多了十几具死尸，身下拖出长长的血痕, 形成一片纵横交错的凌乱痕迹，不难想见这些人临死前曾怎样竭尽全力地拼命挣扎，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人。喜煞失去桎梏后完全激发了凶性，越杀越快，越杀越狠，将场面演变成一场单方面屠戮，到后来像只会一遍遍重复性动作的杀人机械, 残忍而麻木, 只偶尔给菜肴加点额外的添头作意外之喜——牛丸里滚落一只还粘连着神经根须的眼球, 火爆牛心最顶上坠着一块尤其大尤其红的心脏，鲜活得似乎还在鼓动, 牛舌……文曼妮捂着胸口吐个不停, 再不能看下去。
　　好在喜煞并不肯“照顾”杜若水这一桌, 倒像有意避开了这边, 桌上的菜依旧和摆出来时一模一样, 杜若水才能有条不紊帮纪云镯布菜, 每样菜他都夹了一点, 如今纪云镯的口味多半也发生了变化，不一定还和从前一样。果然，纪云镯吃了几口，他发现他更偏好味道放得重、又咸又辣的菜，不肯碰那些口味清淡的，料想是因为味觉还未完全恢复，清淡的菜在他口中没什么味道。
　　他和纪云镯能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纪若愚却没办法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他再不能伪装平静，一张脸越来越白，白得狠了似一张惨白的纸钱，每听到喜煞那边的杀人声、受害者的惨叫声他就哆嗦一下，像极了纸钱在火盆里被火舌舔得蜷曲的样子。
　　他一会儿看看那边，一会儿看看杜若水，双唇翕动，喃喃着：“疯了，疯了……”
　　“你真的疯了……”
　　有一会儿他将目光移到纪云镯身上，轻飘飘的、仿佛不轻易的一眼，瞳孔倏而放大，瞬即定住了，他一时忘了当下处境，不由得问：“他到底……是什么？是……云镯吗？”
　　杜若水并未理会。
　　“够了……”文曼妮总算吐完了，抹抹嘴猛地冲上来，虽然她小腿肚颤个不停、满脸泪水和着污痕，声线也在颤抖，眼底却有坚毅之色，“够了！”
　　“杜若水，你收手吧！”
　　“你不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
　　杜若水反问：“我做了什么？”
　　文曼妮向一侧飞快扫了一眼，根本没勇气直视此时的喜煞，“那你也不能这样利用她！”
　　“你现在是不清醒，等醒过来……你们都会后悔的！”
　　“呵，”杜若水嘴里发出冷笑，脸上无丝毫笑意，“我已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至于她……”他笃定道，“这是她想要的。”
　　“你又不是她……”文曼妮想要反驳。
　　“你知道什么？你体会过众叛亲离的滋味，你被人杀过，你曾经死过？你被封印了几百年不见天日？”
　　“她是喜煞，她怨恨目光所及的一切，怨恨所有人。要是能做到，这份怨恨足以支撑她杀光全天下的人。”
　　不然，他怎么会选她？
　　文曼妮哑口无言。
　　她把目光放到纪云镯身上，缓声道：“那……他呢？”
　　“他想看你为他做这种事?”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可怕？”
　　这话明显拨动了杜若水心弦，面上神情微动。
　　纪若愚却立刻附和：“是啊，小杜，云镯怎么会想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看到村里发生这种事？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这里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阿叔阿伯啊……”
　　“你不是他爷爷吗？你又对他做了什么？”杜若水面无表情地注视他。
　　纪云镯已经吃够了，桌上的菜肴对他来说不再是送进嘴里品尝滋味的食物，成了拿在手里把玩的玩具，他抓着两块油滋滋的牛肉丸子，捏紧手心试图挤出更多汁水，杜若水抓过他的手，轻声道：“放下。”又用桌布为他擦拭沾满油水的手指，道：“闭眼。”不想看，便不看好了。
　　他说的话纪云镯皆一一照做，阖上眼趴在桌上乖觉得仿佛睡着了。
　　这人俨然是铁板一块，文曼妮不免气馁，一颗心沉到底又浸入一团黑色的怒火，扭头怒视纪若愚，“老鳖孙，你给我闭嘴！”
　　“就是你吧，我昨日听明白了……”
　　“是你害了自己的孙子……”
　　“他想报仇的，本该只有你一个。”
　　“需要偿命的，也只有你一个。”
　　“你凭什么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
　　“你怎么不去死？”
　　怒火冷却，化作冰冷的锋刃。她再一次看向杜若水，“要是杀了他，是不是就能立刻结束这一切?”
　　纪若愚警惕起来，“女娃，你想做什么？”
　　文曼妮开始上下翻找寻觅，无果，从桌下爬起来，盯上了席间的盘子，抓起一个直接往桌角上撞去，盘子应声而碎，她捡出最大的一块碎片握持在手里，将尖锐的一头对准纪若愚，一步步逼上去。
　　纪若愚慌乱挥舞手杖，“滚开、滚开——”
　　杜若水根本没对身边上演的闹剧分出一个眼神。
　　只是垂眼目光凝在自己一双手上，听着那边的声音默数：“十二、十三……”
　　喜煞手里的血也同样染在他手上。
　　“啪”的一下，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柿子丢在纪若愚脸上，炸开一摊软烂的黄色果肉。
　　剩下三十多人一直缩在屋檐下的角落，不敢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引起喜煞注意，可文曼妮对纪若愚的发难像提醒了他们，一个大婶正收回一只手臂，另一只手紧揽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害怕地将脸埋在她身上，不敢向外看。此时她一脸激愤，把孩子往旁人怀里一塞，不管不顾飞快冲了上来。
　　“他到底要知道什么，你说句话啊！”
　　“这都死了多少人了？你老眼昏花看不到吗？”
　　“你不是村长吗？做点什么啊！”
　　纪若愚顿时左支右绌，一边躲避文曼妮的进攻，一边应对大婶的诘问，嘴里胡乱搪塞：“他是疯子，说的话当不得真的！疯子……棺材子……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纪若愚，你个老不死的倒是已经活够了，可我们这边还有孩子，他连你的零头都没活到，他要怎么办啊？”大婶双眼赤红，上手去抓他的白头发，“人不能这么自私！”
　　“是啊！”其余人跟着凑过来，伸出一双双手去拉扯、撕打纪若愚，“你是村长，你不能自私！”
　　“你说啊！”
　　“说啊！”
　　同时喜煞也发觉这边的混乱，转身缓缓走了过来。
　　立即有人仓惶道：“她过来了……”
　　“快，你快说！”
　　“不然我们都得死！”
　　众人的动作愈发疯狂。
　　只怕在喜煞过来之前，他就先给他们打死了。
　　纪若愚捂着渗血的眉骨，终于大叫道：“我说、我说！”
　　“那……那天……”
　　杜若水开口了：“哪天？”
　　“那天，云镯在楼顶上……”
　　杜若水摇摇头，“不对。”
　　“什么？”
　　“不是那天，不是今年，是当年……从云镯娘来到这个地方说起，那些年，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纪若愚的表情僵硬了，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知道……当年？
　　杜若水注意到，在场的人听到这话，不少神情都变得微妙。
　　可眼看着喜煞越来越近，他们还是急切地催促：“快说！”
　　“那年……”


第36章 
　　“爷爷, 外面是什么样的？”
　　“外面离这儿有多远？”
　　“我想出去看看……”
　　纪云镯很小的时候便说要离开这个村子，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或是打小纪若愚把他拘得狠了，或是纪若愚常跟他说起城里那些好吃的好玩的, 或是还偷偷惦念他那一面也没见着的亲娘——他不说, 但纪若愚晓得有最后一层因由在。听纪云镯这么说的时候，他说不清自个儿心底什么滋味，好似打翻了调料瓶, 五味杂陈搅和成一坨，要等这一阵过去, 所有味道冲淡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小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画面、场景、声音……一律斑驳褪色，独一种深刻尖锐的感情似一把长长的铁楔，由此时贯穿彼时——那样感情是憎恨。
　　“我要离开这儿，”他曾怀着恨意这样说，“再不回来。”
　　这份恨意不应当。纪家是这一带的大户，有百年传承, 祖上做过地方官, 门前曾经立有一幢大明皇帝御赐的三门四柱五楼, 专用来表彰纪家。数年来纪家人做村长做土司，累世积攒了不少家底, 这一片山上有近百亩土地属于纪家, 村里无人不受雇做纪家的佃户。到满人入关, 受动荡波及, 村里损失不小, 又死了好些人, 元气大伤。纪家只有跟着衰退, 再比不得从前鼎盛时的光景了。但他生在纪家过的日子也不差，小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他爹特意请来一位秀才为他开蒙，传授功课。
　　他所拥有的生活已是村里的人上人，逢人见了他都要喊一声“少爷”。
　　说不清这份恨意具体的根源，都是些琐碎的、如酥糖碎屑一样的细枝末节，但边吃边掉，最后往往沾满手满身，烦不胜烦。譬如村人那一双双老树皮般皲裂，裂缝里头又被油黑污垢填满的手；譬如他们咧开嘴笑时，一颗颗底部镶嵌一层黢黑的边的大黄牙；譬如女人们一双双弓形畸变的小脚，身子一扭一扭走得鲜血洇湿鞋面也不肯轻易脱下，生怕给别的男人偷瞧了去，却能在崽子哇哇大哭时抱起襁褓当着所有人的面撩开衣服喂奶；譬如两家人为着一棵长在墙角的枣树争执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这一切，都令人厌憎。
　　他年岁渐长，书读得愈多。读四书五经时不觉得有什么，孔子周游列国数载，到头来还不是“道不行*”？外面兴起西学，老师也给他找来几本翻译过的洋书，当中最令他目眩神迷的是一张世界地图，原来在“大中华”以外，整个世界这样广大，洋人认为世界是一个连织成一体的球，走到尽头就能回到原点，在他看来却是浩瀚无边界。而自身偏偏困囿于一隅，还是一个落后腌臜的穷村寨，这样能成什么事儿？难道他要在这种破地方过一辈子不成？以后也做这些村夫愚民的主，为一棵树到底该跟着哪家人姓做公论？——太荒谬、太可怕了。
　　十八岁那年，在他一再坚持下，阿爹给了他一笔钱，阿娘为他收拾了包袱细软，放他离开村子。
　　别前阿爹眼光沉沉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会回来的。”
　　这话激起他的愤慨，好像他此番充满勇气和雄心的行径已被对方认定徒劳，某种命运终将如蚕茧一样裹缚他，使他隐隐感到窒息——阿爹认为他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他才不会和他一样，他才不会再回到这个村子！
　　事实上，不出三年他就又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并且从此在这儿扎根，咬死了土地最深处，汲取他人的崇拜和信赖为养分，日渐使自己根深叶茂。
　　刚回来那一阵，村人茶余饭后最爱聚到他身边听他抖搂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连串见闻，大姑娘身上妖娆的旗袍、歌舞厅里跳的露大腿的艳舞、电影院里放映的会动的卷发洋妞、洋人们带来的五花缭乱的舶来品、城里来往飞驰的电车……皆能让众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他们不知道外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许多新奇的东西是谁带来谁发明的，只知道这些都出自他口中，于是所有钦羡和向往通通集中到他身上，仿佛那缀着四个轮子的铁皮匣子是因为他才会动，那长了翅膀的铁皮白鸟是因为他才能上天。众多目光包围着他，使他从中脱出，卓然不凡。他感到自己像雾似的徐徐上升，将化为高高在上的云，尘世的一切离他远了，如隔了一层，却又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最终绕梁响遏，令他自己也虔诚地相信了口中所说的一切——是的，他曾打马路过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姿态哪怕说不上骄傲，也是潇洒的。这三年间他去了最繁华的上海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走进高等学府。他学业有成，老师很激赏他，差一点就送他去法国留学……至于他为什么回来了？那不是惦念家中的老父老母，放不下这个村子和乡亲们吗？
　　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说给很多人听，一遍一遍的复述都不厌其烦，再佐以听者的反应——或赞叹、或颔首、或拍掌，便给这席话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使它坚实了，牢不可破。
　　他自己也信了。
　　脑海中甚至诞生了相应的一幅幅画面，看上去苍白朦胧是因为那些画面被一束灿烂的光线笼罩，使人不能直视。这光令原本那些晦暗的、浑浊的回忆如虫豸蛇鼠一般迅速逃窜了。它完全取代了原本的回忆，那它就是真实的。它帮他塑造了一个全新的纪若愚，让他能昂着头颅无比自傲地站在人群中。那一刻他想到：他会和阿爹一样成为这里的村长。
　　之后他所走的路所做的一切和阿爹从前没什么两样，他帮阿爹处理村里的大小事务，帮求上门来的人应对问题，帮争吵的人解决纠纷。对此他不再感到厌烦，因他讲述的经历和见闻，村人对他本身就多一分恭敬，等他妥善地处理好他们的疑难，那份恭敬只会进一步加深。他享受他们看待他的那种表情和目光。
　　很快他娶了一户苗家的女儿，好做表率鼓动村里人苗汉通婚。但婆娘肚子不争气，头两胎都是女儿，他咬咬牙一狠心全抱养了出去。纪家不缺钱，但个人精力有限，他立誓要把所有心血浇灌在儿子一根独苗上，好生培养他。
　　盼到孩子生下来，他为他起名“长生”——并不罕见的名字和寄望。
　　他打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没让纪长生读太多书，以免从书里涨了见闻，早早野了一颗心，也和他从前一样吵着嚷着要出去，要抛舍爹娘。他教他学儒家，学经义。如今他感到儒家也有儒家的好处，至少他们讲求孝道。受耳濡目染，儿子从小就很孝顺，按着规矩每日夙兴夜寐从不落下，又懂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最是敬老，村里人提起来都对他赞不绝口。
　　在所有看待他的目光里，长生的目光是最不同的，同样有崇拜、有信赖，却还有纯粹的孺慕、敬爱，充满温度，而没有村人们有意无意隔开的距离。那目光每每从身后、从矮处落在他身上，他的肩脊都会不自觉挺直几分。
　　冲着这份目光，他也不敢让长生轻易离开这个村子。
　　倘若他走出去，去到北边，去到过去他曾踏足的城市，遇到认识他的人，他就会知道……
　　——不行，那绝对不行！
　　现如今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错处，一切源于一个“善意”的谎言，这些年来他为这个村子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不都源于这个谎言，不都是善意的吗？可一旦被戳破，过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只会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供人轻视的谎言。
　　是以他又教长生苗语、教他认族谱、教他看本地的县志乡志，要他对这个地方有归属感，要他知道将来他会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村长，承担所有人的信赖和期待，要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绑在这片土地上……
　　不知道是受这些言行的熏陶，还是纪长生本身就和他不一样，他是真的喜爱这个村子。
　　有些事纪若愚没教给他、不乐意让他做，他也偏爱去做。农忙时，他分明不用下地，还是常往山上给村人搭手帮忙，哪怕到头来累得满头大汗，晒得皮肤通红，两条裤腿都浸透泥水；他不怎么会读书，但会做很多实务，会用算盘，会修农具，会打谷子，会榨油菜花的油，甚至会下厨……
　　纪若愚吃着他送来的热乎乎的玉米粑粑时，感到这打小就吃厌了的玩意儿来得比记忆中香甜许多。
　　彼时他看着眼前唯一的儿子，意识到这也没什么不好，纪长生有一颗赤子之心，能真正融入这片土地。将来会成为一个不需要被人仰视，或许不那么受人崇敬，但一定受人喜爱的村长，一个更像村长的村长。到那时，他会成功取代上一任村长，覆盖掉他的影子，过去他带回来的那些见闻和故事终会为人淡忘，自然不会再有人去追究真假……
　　那也没什么不好。毕竟纪长生也姓纪。这片土地上最高的永远是纪家人。
　　他期许着纪长生早日长大成人，企盼着那一天到来，等待着他走到台前时、自己能退到昏暗处泄出多年来提着的那一口气。
　　他以为不过是时光难捱，但设想中一切合该顺遂，如水到渠成。
　　直到那次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道不行：大道不能推行于天下。出自《论语》。


第37章 
　　夏天一场洪汛后, 纪长生去螺河帮着修缮被冲垮的桥梁，桥修到一半，意外卷入一道突如其来的暗流, 一路被冲出十里远, 人在下游找到的时候，奄奄一息挂在一根树杈上，河水一股股奔流不息, 但他周遭的水里仍掺着血水，竟似流不尽一般。
　　事后人人都劝慰纪家父子：长生福大命大, 至少捡回来了一条命。
　　但纪长生两条腿给一块巨石砸坏了，脊柱也受了伤，从此再不能站立，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床上，整个人算是废了。
　　他才十六岁。
　　得知噩耗，纪若愚脑海里闪过一线冷光，那光映亮的几个字竟是：这还不如死了。
　　此后这念像一条蛰伏在冬天的蛇，大多时候呆在最深最阴暗处沉眠, 不时却会吐露一道鲜红灼眼的红信, 仿佛引诱。
　　譬如在村人们一个接一个前来探视, 在长生床前哭丧似的放声嚎哭，或吐露一些自以为有益的宽解、体贴的安慰时, 嘶——他听到那道红信自蛇口中吐出来的声音。
　　譬如在这间屋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 他冷眼旁观, 能准确分辨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和眼底潜藏的情绪。盯着长生被褥下明显塌陷下去的下半身, 有人是猎奇得到称心的餍足, 有人是不平得到缓释的快意, 有人是由往日积蓄的嫉恨激发的窃喜……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村子穷了太多年, 这些人穷了太多年，而纪家和他们截然相反，是此地唯一有钱的人、最有钱的人。他们过去一定有这样的困惑：为什么自家这么穷，一代一代穷下来，所积蓄的不过勉强维系一家老小过活。而为什么偏偏纪家有钱，富了一代又一代，天生压在他们头上，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如今他们的疑惑得到解答了：果然，纪家祖祖辈辈坐拥的是不义之财，他们从很多年前、从发家的时候、从一开始的根上就是坏掉的。你看，如今不就报应在他们的后人身上了吗？还好，还好，我们穷，但穷得善良，穷得心安，穷得脚踏实地。
　　纪若愚太了解这等愚民的蠢念，过去这也是他最厌憎他们的地方。
　　嘶、嘶、嘶——
　　积压在心底的恨意再一次掀起来，那条黑色的蛇骤然间苏醒，在他心底疯狂翻搅，用力咬噬他的心脏，流出紫色的毒血。
　　他不恨自己，不恨那条河，唯独恨这个村子、这些人：是了，为什么他要做这个村长，还想要自己的儿子做村长？为什么要帮他们去修那道桥？
　　哪怕哪天又发了大水又怎样，哪怕所有人都被淹没又怎样？
　　谁都可以掉进那条河，唯独他儿子不应该。
　　……
　　譬如一段时间里来纪家拉媒保纤的人络绎不绝，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他冷觑他们满脸的喜庆和殷切，满嘴热闹的吉祥话，丝毫不为所动。
　　他知道他们为的是什么。
　　他们的目光巡睃纪家阔大的院子，鲜艳的楹柱，精致的茶具……每刮过一处，眼底的贪婪就深一分，最终无从隐藏。口蜜腹剑，怜悯和亲近下包藏着祸心。
　　连他曾经送出去的两个女儿都抱着自己的孩子来见他，教他们叫他爷爷。
　　那些个粗野的孩子有什么资格攀附他？
　　只有长生才是纪家唯一的儿子，只有他的儿子才有资格叫他爷爷。
　　纪家和这个宅子永远只会属于纪家人，绝容不得旁人染指。
　　嘶、嘶、嘶——
　　他感到那些紫色的毒血从心脏顺着血脉通往四肢百骸，流经全身上下每一寸，将他体内原本的血都换了一遍，是以后来他才能毫不犹豫做出一系列举动：去人伢子那儿买来一个疯女人，把她送进长生房里，把她关在后院里锁起来，让她诞下一个纪家的孩子……
　　走进人伢子那间黑屋子里时，他一眼相中那个女人，只是犹疑以她周正的模样不该在他到的时候还留在这儿。
　　人伢子解释说这女人体质弱，脑袋又是坏的，做不得活，下不得田，连生个火烧个饭都不会。来看过货也有不少动心的，再一了解都认为此女是个赔钱货，所以没能转手出去。
　　纪若愚自然不在意她能不能下田能不能烧饭，反倒以为一个模样俊俏但脑子不灵光的年轻女人再好不过。
　　这才符合他允许进入纪家的人选——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名姓、没有家族、没有过去的外地人。
　　他将她带回纪家，领去见纪长生，告诉他此女是从外面好心捡回来的苦命人。
　　他也不要她做什么，只是每日去长生屋里陪他。长生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极苦闷，如今多了一个人与他相对，哪怕头脑愚钝，说话囫囵不清，他仍肯和她一直对话，脸上日渐添了笑影。
　　由此纪若愚认定这件事自己是做对了，他也看得出来：长生喜欢她。
　　换在从前多半难以接受，可如今——一个瘫子喜欢一个傻子，有什么奇怪的？
　　但或是遭受祸殃的时候太小，迩来一直被困在床上也没怎么接触外界，和十六岁时比起来无甚长进。纪长生好似一个不开窍的孩子，他叫女人阿妹，整日只知道和她谈天说话，陪她玩笑嬉戏，给她编花环编草蚱蜢，甚至给她读故事、教她认字……
　　纪若愚看在眼里暗自心焦：他难道不懂得他应该在她面前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只是废了一双腿，又不是不能做男人了！
　　他旁敲侧击过几回，见长生好似一句也没听懂，终有一日忍无可忍对他挑明：她是你的女人，你的女人就该为你、为我们纪家诞下一个儿子。
　　长生听了这话一愣，皱了皱眉，“阿爹，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纪若愚怕他敏感，又劝慰道，“你只是废了双腿，别的紧要地方还能用，趁现在还年轻，还来得及。不然你的腿到底会慢慢萎缩下去，切莫难过，这在所难免……只要你尽早和她再生一个儿子，一切还来得及……”
　　长生别开头，眉心拧得更紧，看模样像是觉得他这话极难入耳似的，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没想成亲。”
　　“难道你不喜欢她？”
　　“阿爹，你说的对，我已是这个样子，做什么要耽误别人？”
　　“这说的什么话？！你是纪家的人，即算废了一双腿，所有的也是外面那些贱民比不了的。哪儿用得着因为这个自暴自弃？何况她也不过是个痴儿。”
　　“是了，我是个废人，这是其一。她并不清醒，这是其二。”
　　“她不晓得什么是喜欢，自然不会喜欢我。”
　　“你管那么多作甚？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由不得她！”纪若愚难得说了一句直接到粗俗的话，“左右不过睡在一个窝里的事！”
　　长生便以一种复杂而陌生的表情看着他，像是立即和他疏远了，“阿爹，你……唉，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他转身忿忿走出去，只觉得纪长生顽固不化，天真得可笑。此事由不得那个傻子，自然也由不得他这个瘫子！
　　翌日女人进了纪长生房间，纪若愚让她给他送去一碗汤药，事先在里头兑了从老石那儿弄来的坎离既济丸*，又从外面偷偷锁上了门。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男人的痛呼，特意等了一炷香，才打开锁推门走进去，哪成想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副床榻间鲜血横流的场面。
　　纪若愚瞠目结舌，愕然道：“你疯了！”
　　纪长生手里拿着把染血的匕首，垂眼看着自己大腿上割开的寸长伤口——那明显是他自己划开的。而那个女人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面色苍白，喃喃道：“原来，还有知觉，会痛……”
　　他抬眼直视自己的父亲，语气平静，也说：“你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坎离既济丸=大力丸，石家卖的加了舂药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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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纪长生从未像这样忤逆他, 纪若愚简直是气冲斗牛，一口气冲出鼻子吹胡子瞪眼，对着虚弱躺在榻上的儿子却发泄不得, 只有顿顿足转首奔走。
　　纪长生非但不思悔改, 倒像比他还气，气得狠了当晚竟发了病——是那次受伤后的并发症，三不五时就要发作一回, 近来一向风平浪静，纪若愚全然抛舍了这桩要命的事。
　　折腾了大半宿, 那女人一直守在长生身边倒有个紧张的模样，她人虽傻，难得乖觉，纪若愚指令做什么都紧着去做。趁长生昏迷，他让她把衣服给病人扒了好好擦下身子——他们这是破了男女大防，这回等纪长生清醒可没法抵赖了。
　　但纪长生这么一病，纪若愚也不敢再咄咄相逼了，加上见女人对儿子上心, 对自己这个公公也顺从, 变相安了几分心, 以为这事不急，急不得, 权且搁置在一边, 等两个人相处的时日再久一点, 感情再深厚一些, 等到长生再不舍得拒绝……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事件的急转直下、天翻地覆——
　　女人不知从哪天起恢复了许多记忆, 她甚至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言说她叫“祝韧兰”, 是北方人。她的家离这儿很远，她要回去……
　　长生竟一意支持她。
　　纪若愚惊怒交加，情绪翻涌得愈激烈，面上反而愈平静，对祝韧兰的请求不置可否，暂拿一些软和的话将她搪塞回去。转头就留心盯着二人，叫他发现原来这些时日长生教授祝韧兰文字和书本时就有意引导她回忆身世，又令来为他看病的大夫给祝韧兰问诊开方，这才让她逐步有了好转。
　　他完全不明白纪长生这么做图什么？难不成给香脂油蒙了心，傻不愣登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是了，他一定是给那女人迷惑了。祝韧兰人不傻了，眼底也有了神光，可那眼神瞅着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狐狸精！可不就和绣像里画的狐狸精一模一样吗？一双吊梢眼勾藏祸心，蛊得纪长生五迷三道、狂悖无状，连他这个爹的话都不听了。
　　他又和纪长生吵了一架，对方坚持要出一笔钱寻个可靠的人将祝韧兰平安送返家乡——哪儿有如此没道理的事？他买祝韧兰时已大大折了笔银子，如今什么都没捞着，还要往她身上倒贴钱？
　　可纪长生不清楚祝韧兰的来历，不知缘何祝韧兰这些日子也没告诉他，他还一门心思相信纪若愚当初的说辞，奇怪当初纪若愚既是出于好心收留了这个孤女，如今她有了该去的去处，他怎么反倒不乐意安排了？
　　纪若愚冷冷道：“你倒好心，谁来对我这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头子好心？”他说着，目光刺向长生被褥下空落落的下半身。
　　纪长生一怔，垂落目光低下头，径自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道：“阿爹不必忧心，大姐和二姐家不都有儿子吗？我见当中有几个灵秀的，纪家总不致无人。”
　　纪若愚听了这话反倒勃然大怒，“那两个鳖老婆什么时候来你耳边嚼舌根？他们家那些赤巴巴没廉耻的臭猢狲，还妄想攀纪家的高门？也不怕跌死！”
　　父亲夹带着污言秽语的谩骂颇为刺耳，这回纪长生却没感到心底多惊讶，毕竟上回更下作的手段面前的人不也使在他身上？
　　“我不明白……归根究底，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
　　“我也不明白，你明明很中意那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送走她，”纪若愚讽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阿爹，每天一睁眼就看见这副床罩、这个颜色……这张床的四个角、连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日复一日，这一切实在是……”纪长生攥紧双手，轻笑一声，语气倒平淡，“我已是这样，她不该被困在这儿。”
　　“放她走吧。”
　　怎有可能？
　　此次他们没像上回一样爆发多激烈的争执，纪长生看起来平静到岑寂，心绪似乎未有多大起伏，事后却又发了一回病，情况比上回严重得多。
　　到头来他是怎么下定决心的？一是这回祝韧兰过来侍疾，动作间不如上回殷切体贴，倒有几分回避和不自在，纪若愚看得分明，认定她是恢复自我意识后便懂得嫌弃病人了。二是大夫到屋外偷偷告知他：倘若纪长生像这样再发作几回，恐怕时日无多。
　　纪若愚闻言如遭雷霆，灵台崩摧。
　　怎么办？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长生他娘当初生下这唯一一个儿子就因虚弱不支病逝，纪家再找不出别的血脉了。
　　他方寸淆乱，惶然无措，猝然间心口一紧，感到那条蛰伏的毒蛇醒过来，蜷曲身体一圈一圈勒紧他的心脏，在心口致命处下嘴狠咬了一口。
　　——不，还来得及。只要把这体内的血都换过一遍。换成冷血的、禽兽的。
　　纪长生不愿意做的事，总得有人做。这是为了纪家。
　　等到纪长生几日后清醒过来，他在榻边告知他：“祝韧兰走了。”
　　长生立刻抬眼看向他，问清枝节后得到一番满意的回答，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纪若愚许久不曾见到儿子这样松快而纯粹的笑了。
　　“阿爹，谢谢您。”
　　纪若愚头一回感谢他没了双腿，被困在这张床上、这个屋子里走不出去。
　　他不知道房间外面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祝韧兰从这栋宅子里消失了，后院里却多出一间上了锁的屋子、一根缠上绳索的柱子。
　　锁会打开，钥匙就在纪若愚身上，而绳索不会打开。
　　纪长生永远也不会知道。
　　纪若愚想：这一切都是为了纪家。
　　他也不想的。
　　*****
　　祝韧兰被关在后院里三年，直到第三年冬总算诞下一个男婴。生产时她遭了大罪，出了很多血，染透了半床被子，险些香消玉殒。连累孩子的身体也跟着不足，加上天寒地冻，容易受风受凉，纪若愚忙前忙后操碎了一颗心。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也留了个“产褥热”的大患，祝纫兰终日只有躺在榻上，一张脸总是惨白。孩子的出生像唤醒了她难得的母性——对此纪若愚并不意外，女人嘛，在所难免，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她变得软和了许多，一身怨气缓释了，还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逗弄——起初她抱孩子时纪若愚就守在边上警惕地注目她一举一动，防备她有任何不轨的异动。一段时间下来见她待孩子确实只有亲近关怀之意，才慢慢松懈了。毕竟孩子还需要亲娘，头一年还需要吃奶。
　　一日，祝韧兰提出想抱着孩子出去晒晒太阳。纪若愚自然犹疑，可念着她总算为纪家做出了功劳，又捱了三年难见天日的生活，到底点了头，只是再三警告她不能靠近长生的屋子。他有意没跟上去，暗地里偷偷窥视，见祝韧兰只是抱着孩子在后院来回兜转，满心满眼都是襁褓中的婴儿，抱着他以双手轻轻拍动、摇晃，低头对着那张小脸笑个不停，口中呢喃着一些含糊的咿呀声，婴儿也不时回应般嘟囔几声，两个人有来有往地对话，就能消磨大半天光阴。
　　没过几日，祝韧兰主动向他提及今后的事，话里话外也是全心全意站在孩子的立场：这个孩子不能没有身份，不能和她一样偷偷摸摸的。他总得见光，今后还得是纪家的继承人。
　　这话由她来说，纪若愚脑海里本该警铃大作，可她说的话正正戳中了他的心病。
　　他沉吟半晌，也感到此事棘手。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让我去见长生吧。”
　　纪若愚目光如电，凛冽地劈过去。
　　祝韧兰不为所动：“我会告诉他，我是从家乡回来的，特意回来找他，因为我爱他，我要和他成亲。”
　　“我们很快会诞下一个孩子。”
　　“村里人只需要以为，在成亲以前我们就有这个孩子，是为了这个孩子成的亲。”
　　思来想去这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纪若愚尚举棋不定，唯恐这个女人走到长生面前，完全打破自己身为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孩子的事……你要怎么跟他说？”
　　“放心，很简单，”祝韧兰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呀，他爱我。要骗他，太简单了。”
　　“先不要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再用十个月做一场戏，告诉他这个孩子是他的，他会信。我想即便事先告知他，说孩子是别人的，他也会接受，不会问，不会追究。”
　　“你还不了解你儿子吗？”
　　狐狸精！纪若愚在心底斥骂。
　　“你最好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沉着嗓子威胁。
　　按照祝韧兰的计划，他们特意为纪长生演了这么一出戏——那日他让祝韧兰装扮一新，拎着一个大包袱从大门口走进纪长生房间，纪长生见到故人的激动溢于言表，他的眼中有诸多情绪，嗓子里也有很多话想要倾吐，一时竟讷讷不能言。这时纪若愚显得像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为屋里两个年轻人合上了门。
　　他在门外隐隐听到祝韧兰和纪长生对话，祝韧兰编了一个合理而不乏精彩的故事，故事里的她三年前顺遂回到故乡见到亲人，过了一段幸福圆满的生活，只是日子一旦平静下来，心中的爱火却燃烧起来，她放不下纪长生。于是长生也随这个故事抒发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和相思——皆大欢喜啊！


第39章 
　　两情相悦, 当结以同心。
　　纪若愚从老黄历上圈定了一个良辰吉日，请村里的木匠为长生量身打造了一把木质轮椅，让他能够从床上下到堂前完成仪式。纪长生和祝韧兰成亲当天很热闹, 此后数十年村里再没有任何一家婚礼比这次更盛大, 并且后来每一次逢人举办婚礼，有参加过这场婚礼的人都会怀念这天，说道纪家里里外外披挂十里红妆, 艳红的锦缎在阳光下波光般闪耀，丹霞般绚丽, 地上铺的厚毡毯踩上去如同踩在十几只羊背上，席间的鸡汤以毛蛋中半成型的鸡子熬成，也不知道纪家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罕见的鸡子。味道醇厚香浓得使人品之忘俗，经年后回想那一口鸡汤的滋味仍要唇齿生津。还有当日婚礼上的主角，那一双新人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出挑，女的俏丽，男的英俊，郎才女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郎矮了新娘大半个身子坐在一把轮椅上, 还得由人帮忙推着走。但这项缺憾在这时并不刺眼, 反而奇异地抚慰了众人：就是说嘛, 这世上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哪儿能什么便宜都让纪家占去？
　　当晚最开怀的人当属纪若愚，长生出事以来纪家再没办过喜事, 很久没这么欢乐过了。喧腾的人气卷走了整个院子这几年积蓄的沉郁和愁云惨雾, 也使他感到扬眉吐气。
　　从此以后, 再没有事需要他忧心, 再没有事能难倒他了！他也对得起纪家百年传承、满门列祖列宗了！
　　满院子十几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向他敬酒,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他来者不拒, 喝得畅快而尽兴，直到深夜才散场，醉倒在自己床上被酒液推着昏睡过去。
　　半夜隐约听到远处响起孩子的哭叫，纪若愚起初浑浑噩噩的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是自家孩子，即刻挣扎着手足惊醒过来，侧目一看，原本放在身侧小榻上的孩子竟已不知所踪。
　　整个纪家此时也不过他和那对新婚夫妇三人。
　　他颤抖着手扣不好纽子，趔趄着脚步匆忙奔向北面的新房，临了门也不敲一把推开门扉闯进去——红、铺天盖地的红，慑人的红，悚然的红！恍惚间仿佛看到床榻间的红色疯狂涌动，像血一样，转眼形成一条巨大的红龙，它张嘴发出可怖的厉啸，红色的眼眸仇恨地注视着他，狂风一样携摧枯拉朽之势俯冲过来，它冲破他的身躯，击溃他的胸腔，他无力地向后倒在地上，心脏迸裂一般剧痛，疼得眼泪涔涔而落，张开嘴想要呻/吟，却发不出一声，连动也不能动一下。
　　但他又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匍匐着身躯跪在地上四处摸索，视线模糊中看不清地上都有什么，似乎摸到一些黏稠的液体、冰冷的肢体，最后终于将那小小的婴儿从一滩刺鼻的水泊中捞起来，他紧抱着孩子柔软的身体，顷刻竟恢复了神智和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地上那紧闭双眼的女人怒骂：“毒妇！淫/妇！臭婊子！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啊！！！”
　　“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长生……长生……呜呜呜……”
　　天还没亮的时候，石青山上门了。
　　纪若愚抱着孩子呆坐在门外台阶上，石青山越过他独自走进那间血红的新房，在里面呆了很久。
　　出来时他来到纪若愚身边，也坐了下来，低声道：“节哀。”
　　哀？痛恨远在哀恸之上，他口中仍喃喃道：“毒妇、毒妇……”
　　“我看过了，她应当是自戕，用一把裁布的大剪子，一下扎进自己胸口，努，就这个位置。”
　　“长生比她走得晚一刻，不是她动的手。”石青山笃定道。
　　纪若愚一愣，“那他……”
　　“我想，恐怕……也是自己动的手。”
　　为什么？他在心底刚问了一遍，即刻有了答案：一定是祝韧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她趁他酒醉时潜进房中偷走孩子，带到纪长生面前，长生便不得不信了。
　　她故意的。
　　为什么？——一定是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做。一段时日以来的种种表现皆是虚与委蛇。她从没放下过，她要报复他，她故意选在新婚洞房花烛夜，带走他唯一的儿子，她知道这比亲手杀了他更使他锥心刻骨。
　　好狠！好狠！
　　那这个孩子呢？她又对他做了什么？
　　纪若愚慌乱攥紧手里的襁褓，“孩子、孩子……”
　　石青山道：“给我看看。”
　　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石青山将孩子搁在自己膝上，毫不介怀身上、手上皆染上血色，掀开襁褓朝里头细细观视，又伸手轻轻触摸孩子脑后，旋即拧紧了眉。
　　纪若愚的心也随之提起。
　　石青山忖道：“脑后肿了个大包，有点出血了，想必是有人把他摔到了地上。”
　　“本来身子骨就弱，经这么一摔绊，只怕麻烦。”
　　纪若愚难以置信道：“这可是她的亲生骨肉！”
　　到底也没摔死，动手时女人多半还是心软了。这一判断石青山没有说出来。
　　“老石、老石，你一定要帮我，救救他，快，我只……不，纪家从此只有这么一个独苗了！”
　　石青山沉默片刻，才道：“村长放心，我自然会帮你。”
　　他撇头朝屋里示意，“这里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纪若愚愈发六神无主，“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这么大的丑事……都怪那女人！我、我……怎么办？”
　　石青山淡淡道：“总算尸体还在，模样也周全。”
　　“你什么意思？”
　　“村长你有所不知，我们祖上这一脉不止货药、不止算命、不止跳大神，也做赶尸的行当。缝补尸体、驱役尸体，我在行。”
　　“你的意思是……”
　　石青山一颔首，“我能使屋里那两人天明时行动如活，只要不和外人近距离、长时间的接触，就可不露端倪。只是这事儿成与不成，还得看你的决心和胆子够不够大了。”
　　一想到要和两具死尸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免不了有相对的时候，即使其中一个是自己亲生儿子，纪若愚仍感到背上发毛，却于胆寒的战栗中一咬牙应下：“好。”
　　“可你说这种方法，岂是长久之计，又能维持多久？”
　　“这个嘛，只要你材料准备得充足，准备得够好，大半年都不成问题，”石青山嘿然一笑，眼底多了几分狡黠，“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些年都是为我们村发善心做的赔本买卖，手头可没几个钱。”
　　纪若愚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多少，说来便是。”
　　可石青山做这件事若只为钱，反而引起他的怀疑。
　　“除了这以外，你还要什么？”
　　“村长这是说的哪里话？”石青山撩起衣摆伸进去摸摸自己肚皮，又舔着牙根发出极响亮的啧声，“不过我跟你这么熟，几十年老相识了，彼此都知根知底，论起来和一般人是不一样……”
　　见他的言行，听他的说法，纪若愚心底又翻涌一股熟悉的厌憎，只按捺着半点不露，“石老弟说的不错。”
　　“那纪老哥，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石青山一只手大喇喇搭上他肩头。
　　分明他今天一踏进纪家就没打算跟他客气，从前他都称纪若愚“您”，今天可一个字都没这么叫。
　　“我无非要做这几桩和你差不多的小事，养个女人、养个孩子。”
　　“接下来我会带一个女人回来，或许她还会有一个孩子，他们嘛……和一般人稍微有点不一样。你得给我个僻静的、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们。对了，既然你知道了我是赶尸的，以后我时不时还会带一些尸体回来，也得一起妥善安置。至于我做什么，怎么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一点都不要管，村里的人全不要管。”
　　纪若愚听了这话侯了一刻，只是不满对方那副嚣张轻狂的模样有意晾着他，对他的要求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拒绝、也不能拒绝，“我明白了。”
　　毕竟，那又关他什么事？


第40章 
　　纪若愚对祝韧兰可谓恨之入骨, 即使她已经身死，对着那张脸仍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挫骨扬灰。是以他只容许祝韧兰以这种行尸走肉的形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存活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对外宣布了孩子的存在——是夫妻二人在成亲前珠胎暗结的成果。而后特意挑在某天天快亮的时候让石青山驱使她离开村子, 那会儿有几个上坡的人偶然见到她头也不回从村头走远的身影，后来祝韧兰抛夫弃子跟城里的野男人跑了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他不可能让那个女人进纪家的祖坟，甚至难以容忍她继续踏足在这片从属于纪家的土地上, 更要她身后永远背负“淫/妇”的骂名做孤魂野鬼，让她的孩子知道也耻于有这样的母亲——这便是他唯一能回击予她的报复了。
　　至于长生, 在他身上验证了石青山说的此术可维持半年之久纯属无稽之谈，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尸臭就浓重得用尽千方百计都盖不住，但凡走近就要下意识屏息，脸上浮现出紫红色的骇人尸斑，眼白浑浊发黄，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他知道是时候该公布长生的死讯了，就说是祝韧兰跑了后心情郁郁，忧思过度导致。可他实在不舍得, 又强留了他半个月, 直到一只乳白的蛆虫从长生眼珠子里钻出来……
　　石青山劝他：该让长生入土为安了, 不然他一直留在纪家也会影响孩子。
　　纪若愚这才点了头。
　　从那以后，这个家只剩他和纪云镯了。
　　*****
　　纪云镯从小遭了大罪, 落了病根, 身子骨比女孩儿还羸弱, 他也把他当女孩儿养。更把他当珍稀的易碎物, 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
　　起初的确是一腔拳拳舐犊之情, 只是随着纪云镯年岁渐长, 别的感情也浮现出来。
　　不让他出去，不让他和村里其他孩子玩，不让他去学校……不止是担心他在外面出事，也因为纪若愚认定外面那些人都是蠢人、贱人——这个贱是指他们的命。纪云镯和他们不同，和他们混在一起，只会污浊了纪云镯。而学校教的又是什么？——人生识字，忧患始。*现在想来当初他做的最错的就是不让纪长生读书却又让他学了《论语》，到头来儒家把他教化得太傻、太软弱、太迂直，却又不够真正的傻。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纪云镯重蹈覆辙。
　　何况，只有少读书、少接触外面的人，纪云镯才只能呆在这个宅子里，呆在他身边，只念着他的好，依赖他这个唯一的亲人。
　　果然，纪云镯按照他的想法顺利成长，长成了他理想中孩子的模样——软弱而天真，愚钝而乖巧，信赖他、仰仗他，从不敢忤逆他。
　　他对纪云镯很放心，放心到在他十四岁的时候，把纪云镯送到了南京去读书。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从前那段谈资经这么多年已然黯淡、稀释，说到底纪家如今只剩一个老头和孺子相依为命，纪云镯多年来身体孱弱，又常做女孩儿打扮，难免被人看轻，是时候改换一个全新的面貌了。纪家也需要诞生一段新的奇闻，用来在人群中树立威信。
　　何况他也有心病——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可倘若有一个纪家人能使它成真，那捎带着之前的，便全是真的了。
　　二是他心里知道纪云镯这么多年对他的管束也有怨言、有委屈，藉着这个机会弥平他们爷俩之间的罅隙，有什么不好呢？
　　云镯他那么乖，最后一定会回来的。外面那个世界看看就好，并不适合他。
　　果然，他所料不差，四年之后，纪云镯老老实实回来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最乖觉最好拿捏的孩子，一旦犯起倔来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比长生还无药可救，竟为了个和他一样带把的男人！还是一个不祥至极的棺材子。
　　他比长生还悖逆不孝，哪怕到了最后一刻，长生也只是选择一刀捅进自己的胸膛，不敢当着面质问他的父亲一句。
　　而纪云镯竟然敢。
　　“爷爷总说是为了我的身体好，为什么从小要我穿一身苗家的行头？”
　　你是纪家的人，当然要穿最多的银最好的银，走出去才不会跌了我们纪家的颜面。
　　“为什么杀阿花？”
　　一条狗而已，隔壁毛阿四为我新做了把椅子，亲自送上门时讨个赏想吃狗肉汤——又不是我亲自动的手。何况不过一条垂死的老狗。
　　“为什么杀我娘？”
　　你都不知道那贱女人做了什么，她杀了你爹！她还想杀你！
　　“现在的阿妹，也是你买回来的？”
　　不然你什么时候才肯和女人成亲，给我生个真正的孙子？
　　“你……你太可怕了，报官、我要报官，你总该有个结果……有个报应……”
　　“你敢！”
　　我可是你的——
　　他高高扬起手杖——
　　“那……那是一个意外……”纪若愚低下头去，露出满头白发，一张脸深深埋入掌心，“当时我没打上去，真的，这么多年我从未打过他……”
　　“云镯退了一步，他……他是自己摔下去的啊。”
　　“到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杜若水反问。
　　纪若愚听他的语气尚算镇静，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却愣住，整个心神不由自主为之摄住，被某种冷凝而强大的恐怖笼罩，那气息乌云般压顶而来，使他胆寒战栗。
　　不对，那不是镇静，是疯狂，绝对的疯狂。
　　只见杜若水从腰间缓缓拔出匕首，继而起身走了过来。
　　其余人都跟着退了一步。适才纪若愚讲述间他们已经从他身边退开，显示和这等肮脏的恶人划清界限。但——他们真的全然无辜吗？
　　他们不知道当年祝韧兰是被买来的吗？不知道纪云镯在身死前曾经和纪若愚大吵了一架吗？
　　他们当真不曾了解纪若愚这个人的表里不一、虚伪矫饰吗？
　　这个村子这样小、这样狭隘，每一家的门户都藏不住秘密。
　　不过那些秘密只是他们在餐桌上拌着黄酒和兴味的下酒菜，咀嚼一二，再呸的吐出来弃置于角落，皆与他们无关。
　　纪若愚缩着肩膀像是努力想要把自己缩小在杜若水逼过来的阴影中，整个人瑟瑟发抖，带得桌子和桌上的杯盏一起抖动。
　　他颤声道：“你、你不能杀我……”
　　“我……我是云镯的亲生父亲啊！”
　　杜若水闻言波澜不起，已来到近前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抬起了那把匕首。
　　纪若愚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仓惶看向桌上另一人，向他求救：“云镯、云镯，好孩子，救救我——”
　　“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我……呃……”他只感到眼前一线冷光划过，冰冷而硬质的锋刃迅速从他的喉管间穿过，割出炽热的、殷红的鲜血，喷溅如泉。
　　鲜血泼了杜若水一身，染红了他半张脸，而他面无表情，愈发凸显森冷气息，犹如自地府而来的罗刹恶鬼。
　　纪若愚再发不出声音，瘫在椅背上半仰着头，一双手抽搐着伸向自己的脖子，妄图把那道豁口堵上。
　　这时一直趴在桌上睡觉的纪云镯忽然抬起了头，一点血渍飞溅到他脸上，他微一蹙眉，伸出手掌在自己脸上胡乱搓了一通。
　　而后他微睁大眼，好奇地注视纪若愚那条不断发出汩汩声、不断往外喷溅血花的脖子。
　　纪若愚便在这双眼睛的凝注下，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瞳孔放大了一分，双手无力地垂下。
　　杜若水走回纪云镯身边去牵他，准备带他一起离开。
　　背后倏忽一股腥风袭来，耳畔听得文曼妮惊呼一声：“小心！”
　　杜若水闪身避开，他的反应不慢，仍没能完全避开，毕竟对方那十根指甲实在长得离奇、尖得可怖。
　　有三根手指洞穿他的背脊，其余在身上拉出七道凄厉的血痕。
　　杜若水将纪云镯推到身后，回眼看去，一身嫁衣、满身血污的喜煞正阴恻恻盯视着他。
　　该说她意外地遵守承诺吗？方才纪若愚讲话时守在边上一直没出手攻击，静待杜若水将这场仇报完。
　　现在，她再无任何顾忌了。
　　想来从一开始，她最想杀的人就是他。
　　杜若水低咒一声：“麻烦……”
　　他的仇还没有报完。
　　作者有话要说：
　　*语出苏轼《石苍舒醉墨堂》


第41章 
　　往日多以食指和中指取血, 是因为食指有商阳穴，气血纯阳。中指有中冲穴，属心包经, 这条经脉发于天池, 位于人体心脏，心为阳脏，取阳中之阳可克制鬼煞。即使杜若水一身煞气而非阳气, 道理也皆同，心脏乃煞气最凝实处。喜煞强悍非比常人, 更超出一般的恶鬼。一番缠斗下来难分轩轾，为对付她，他不得不用匕首在胸口划开一道口子直接取血，事先他曾为此练习过数次，总不至伤及性命。果然，这一招使出，即便是喜煞也为他的心头血牵制，他再用一把尖锐的铁楔贯穿喜煞, 将她牢牢钉在了墙上。
　　鬼畏惧铁, 何况这把铁楔上阴刻满填金的符文, 那应当使喜煞痛苦不堪，她张嘴惨叫不止, 声音哀感顽艳, 竟使听者不觉涕泗横流, 肝胆欲裂, 一个个捂着头倒在地上, 从七窍中溢出细细的血丝。
　　即便杜若水勉力抵抗, 仍被那声音搅碎感知, 恍神了一刻，叫她分出余裕又往他手臂上狠狠刮下来一层肉，好在铁楔钉死了让她不能挣脱出去。他找出备好的桃木片缠上经幡塞进她口中，才断绝了她的声音。
　　如此好不容易解决了喜煞，也是惨胜而已，他添了一身的伤，身上原本染的都是纪若愚的血，如今全被自己的血盖过了。有十多处被洞穿几乎戳进骨头里的伤口，虽很快不再流血，却疼痛难忍，失血和痛感使他眼前模糊了半晌，只是面上不露，绝不叫旁人看出一丝破绽。实际不止身体上的负累，心底也感到此时的境况棘手：心头血和铁楔本来都是留着用来对付另一人的。
　　若能好好休整一夜，以他的诡异体质只怕第二天就能恢复泰半，但总有人不肯放过他——
　　他推开门拉着纪云镯走出去，门外聚集了一些人。今日并非村里每个人都进到里面吃喜宴，这些人想必是听到适才的异动才赶过来，不过多是走不动道或需要在家看顾一二的老弱妇孺，不足为患。当中有几个人很出挑，个个是人高马大的青壮年——那是石家的人。
　　其余人见到杜若水和纪云镯出现表情很精彩，那几个石家人却是安之若素，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面白青年，生得颇有几分面善，主动迎上来道：“杜阿哥，你可算回来了！”
　　听这话分明恭候多时。
　　“我是石……”
　　杜若水打断道：“那封信你写的？”
　　对方一愣，反应过来后道：“不错，我正是石青山的孙子，石若朴。前段日子给你去了一封信，发给你爷爷的讣告。”
　　杜若水直截了当：“你想做什么？”
　　石若朴露出一个友好的笑，道：“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杜阿哥总该去爷爷坟前上柱香？毕竟他待你有数年养育之恩，生前还一直牵挂你……”
　　杜若水冷声道：“别这么叫我。”只有云镯有资格这样叫他。
　　他让纸人去内中将文曼妮带出来，要把纪云镯托给她看顾几个时辰。
　　文曼妮神思不属，“素月她……”
　　“这里没人敢动她。”
　　文曼妮一点头，定了定神，看了眼石家的人，“这些人是谁，你跟他们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你的仇报完了，那我怎么办……你可说过……”
　　“还差一点，快了。”
　　文曼妮隐隐听明白了，“你这是……”还要去报仇？
　　杜若水叮嘱道：“好好照顾他，你自然无事。”
　　“等事情一了，我会召纸人带你们来与我汇合。”
　　他看向纪云镯，上前去与他相对，伸臂轻轻环住他——想到此前拥抱纪云镯时太大力，引起他强烈的抗拒，这回他不敢使劲，不想被对方讨厌，即使是还未恢复神智的纪云镯。怀抱那副消瘦的躯体，感到对方身上的柔软和温度，完全像个活人，这念头使他胸腔里的脏器重重跃动了一下。
　　快了、马上就能做到了……
　　他松开纪云镯，一只手又去触摸他的脸，此时的纪云镯似只知凭本能行动的小动物，而眼前人是他愿意亲近的人，于是偏了偏脑袋，主动将脸袋往他掌心贴，一双眼眸清澈无垢，自下而上透过漆黑的睫羽注视他。
　　他爱不释手，心中低语：“云镯，再见了。”
　　*****
　　石家人放任他放走纪云镯和文曼妮，只盯紧了他一人。石若朴走在最前头引路，其余人亦步亦趋紧跟着他。他们一行穿过村子，穿过农田，来到了山上的坟地，从一座座墓碑前走过。石若朴步伐微顿，指着一座新葺的大理石墓碑道：“这就是爷爷的安魂之所了。”奇异的是他只短暂停留了一小会儿，仍如此前一般越过了这座坟墓继续向前走，对此杜若水未提出任何异议。
　　他们穿过坟地走进后面的树林，大抵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山洞前。
　　石家人在靠近山洞前停了下来，石若朴回头朝杜若水示意，“请进。”
　　他们似乎认定杜若水无处可逃，而杜若水也没想逃，他头也不回地独自走进山洞，山洞底部漆黑的一团，随走动不断向他压来，边缘毛茸茸一片，像一只丑陋的大老鼠。身后的光芒逐渐离他远去。
　　他忽然想到十二岁那年，他也曾走进这么一个相似的山洞。在那个山洞里，他头一回充分体会到了何为孤独、恐惧，以及死亡。
　　他还第一次学会了杀人，即使杀的是一只早就死过的僵尸。
　　你死，我活。分割得清楚明了的杀局。
　　而今天这一切竟然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山洞，黑暗，杀局，你死我活。
　　他已走进山洞最深处，察觉到里面有个什么事物，便驻足停在原地，黑暗中一时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他听到有人在呼吸，比起呼吸，更像野兽的喘息，大口大口的、用力的、贪婪的。
　　那人呼吸一滞，旋即从嘴里倾吐出语声：“若水，呵呵，回来了啊。”
　　听到这声音，杜若水并不意外。
　　他叫出对方的名字：“石青山。”
　　——我来讨你的命。


第42章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你在那个院子里布置了阵法。”杜若水陈述道。
　　所以前日他一进入从前住的院子, 石青山这边就感应到了。想来今日石家人也是得了他的授意，一个都没去参加喜宴，而选择在门外守株待兔。
　　“就凭这点认定我没死？”
　　有一句话：祸害遗千年。
　　何况, 最矛盾之处在于石青山养了他这个“人皿”这么多年必有所图,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就死了？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石青山的死讯。
　　“我想你这么做无非两个原因，”杜若水目光向那团黑暗中巡睃，一面冷静分析, “一是想骗我回来，让我放松戒备。二是前些日子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让你不能再暴露于人前，不得不诈死掩人耳目。”
　　“你比我家那些后生灵光多了，可惜了……”石青山长叹一声。
　　“但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杜若水目光如电，直刺掩藏在黑暗中的人，挑动嘴角露出个讥诮的笑，“看来你离死期不远, 不, 想来你早就该死了。”
　　他没心情和石青山闲谈, 几句对话不过是为了等眼睛尽快适应环境能够视物，当下已然看清对面那人的形状——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石青山整个身形像膨胀了数倍, 又高又大, 全身罩在一袭黑袍里, 唯一露出来的脸极狰狞骇人, 满脸皮肤蜡一样松垮溃烂, 又像淋了一脸呕吐物, 头上挤满十多个鲜红的大肉瘤, 使他的脑袋大得异常，五官也给挤得变形，唯一还显得正常的眼睛一睁开，里面全然一片惨白——和僵尸一模一样。
　　他没去拔腰后的匕首，而是去摸缠在腰带里的铜钱，“五年前你给我那本笔记有缺，有几页是被你撕去了吧，你为了延寿，把那邪门的制尸术用在了自己身上。”
　　“是啊、是啊……”这话似乎戳中了石青山痛处，他喉中发出几声闷响，似哭似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怎么能死？我不可能死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死的！我有你啊——人皿！杜若水，把你这一身肉，全给我——”
　　一股带着恶臭的腥风扑面而至，石青山的身躯庞大臃肿，动作倒快得惊人，眨眼就逼到杜若水近前，其势猛不可挡。杜若水迅速抽手，再一振手腕，一把铜钱剑“啪”的一击空气，抖落成笔直的形态，他一翻手腕竖剑朝敌人直刺过去。
　　没想到石青山不躲不闪，劈手一把硬抓铜钱剑，左手向前直伸，变掌为爪向他身上疾抓，杜若水身子一缩，躲过致命处，只感到肩头一阵剧痛，那五根手指宛如钢爪，从他身上狠挖下一团血淋淋的肉。
　　石青山另一只手也如铜墙铁壁，全然不畏兵器。
　　杜若水暗暗吃惊，看来石青山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不人不鬼的丑陋模样，但也拥有了一身堪比飞僵的超凡力量。
　　剑上另一头一股巨力袭来，几乎将铜钱剑强夺过去，杜若水掌心一松，任剑身脱出一寸，即刻把住剑格一转，只听石青山惨叫一声，一只手变得血肉淋漓。
　　原来这把剑的锋芒皆在铜钱边缘处，适才石青山紧攥住剑身使它动弹不得，杜若水就故意松开力道，这样剑身和石青山手掌间有了空隙。他膂力奇大，要想把持铜钱剑对方并不能与他抗衡。是以他立刻夺回剑柄，再转动剑身，十几枚铜钱的锋刃割破石青山手掌，割出鳞片一样的细密伤口。
　　到底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杜若水握住铜钱剑尖端一抹，在自己手心割出伤痕和鲜血，反掌向外一甩，十几点血珠飞溅而出，他并指迅速念咒，伸指极速划破空气，清叱一声：“去！”
　　十几枚铜钱自发从剑身中分离，逐那些血珠而去，血珠的落点在石青山身上，在黑袍上湮成毫不起眼的血渍，那些铜钱便卯足了劲往他身上钻，割出十几道鲜明的伤口，使石青山惨叫连连。
　　他痛苦若狂，惨叫反而成了狂吼，大叫一声朝杜若水冲杀过来，猛恶非常。
　　先前他已受了不轻的伤，方才一交手又探得石青山不好对付，这会儿无意和对方正面相接，索性一扭头向前疾冲，身后的大块头却动如飘风，紧咬着他不放，好几次他都能感到对方那双利爪贴近后颈刮出的冷风。
　　不行，铜钱剑的威力还不够，观石青山行动如常，说明那些铜钱虽伤到了他，却不能重创他。
　　杜若水一拧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拈起一枚铜钱从自己胸前伤口划过，铜钱蘸了一点心头血，他伸指向后弹出，只听石青山口中痛呼，脚步竟给阻了一阻。
　　有用！
　　他不再犹豫，拈指念咒，又有十几枚铜钱从剑身上脱落，一个接一个从他胸口伤处划过，表面一层的血很快被染尽，只有让铜钱往里面更深处钻……
　　钻心之痛岂是常人能忍？
　　即便杜若水脸上也沁出一层虚汗，眼前一阵发花，再一次追上来的石青山没错过这个时机，五指向他后心一抓，嗤的一声穿破衣衫和皮肤嵌进肉里，他痛得咬紧牙关才没叫出来。石青山手上又发劲拖拽，抓着他的骨肉将他拖回去，近在咫尺时他陡然发力向后猛撞，直击对方面门，趁石青山眩晕的工夫不顾伤势把自己从他手中拔出，扭头朝他头上甩出早就握在手里的十几枚铜钱。
　　“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石青山如有感应，脑袋及时后仰，致使铜钱没能打进他的颅骨打碎脑花，只有五六枚铜钱打在他脸上——利刃打蜡像会是个什么效果？
　　他整张脸成了个被炸开的大西瓜，泞烂扭曲的一摊。眼睛上嵌了两三枚铜钱，已不能视物。见他还没倒下，杜若水正待上前，那人却大叫着朝四面不住挥舞双掌，舞得虎虎生风，状若疯魔。
　　一时竟不能近前。
　　石青山不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动作，总有脱力的时候。但在那之前，杜若水已先有脱力的趋势。
　　他捂住下腹的伤口，很快整只手就给染红了。不忘竭力控制呼吸，以免被听出虚弱不足。现在石青山的听力说不定也和飞僵一样敏锐。
　　石青山的动作果然没多久就慢了下来，风声没方才的大了。他一边挥舞双臂，一边忽然说起了话。
　　“杜若水，你就不好奇吗？”
　　“我……咳……为什么要你的肉？”
　　没得到杜若水的回答，他自顾自道：“你以为‘人皿’到底是什么？”
　　“人皿，就是一块肉啊，一块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的肉。”
　　杜若水发出冷笑。
　　“你别不信。不然，一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人，为什么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开宗立庙，壮大一个家族，而杜家却又在后来一夕倾覆？”
　　“一切，都是为了长生啊！”
　　“我……我年轻的时候曾被杜家选去与人皿做‘神祀’，哈，他们这么说这件事。其实不就是和人皿睡觉吗？我没成功，但我忘不了她……你娘……”
　　杜若水的呼吸滞了一分。
　　“所以后来杜家破灭，我才会拼死抢她的尸体出来，才会救了你。”
　　当然不是因为他爱“人皿”，而是因为他意外获知了杜家的长生之秘。
　　静默半晌，杜若水说道：“纪若愚说，你曾养过一个女人和孩子，那年我应该四岁。我全不记得了。”
　　“而你说，我是你从我娘肚子里剖出来的。”
　　“不错，那之后我保存了她的尸体四年，”石青山坦然道，“我想知道，她这个前人皿究竟还有没有用。”
　　“你做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石青山咧着嘴笑了，变形的脸愈发不堪入目，“人皿诞生下来最大的作用，就是被人吃。”
　　他花了四年，慢慢吃光了她。可惜，事实证明前人皿已全无作用。
　　奇怪，这句话落定，他以为杜若水会有反应，有意缓下动作，屏息等了一会儿，侧耳捕捉，竟完全听不到杜若水的声音了。
　　他只有继续往下说。
　　“人皿需要培养，需要等到完全成熟才有用。所以从小让你喝灯油、吃香灰，让你生活在棺材和聚阴阵里，要不出意外，你二十岁的时候就该完全成熟了。”
　　“可惜啊，偏偏被纪云镯坏了事。”
　　“只有让你去赶尸，接受尸气滋养。让你去杀僵尸、中尸毒，你体内的阴气和煞气才会更盛。等到你完全不惧尸毒之日，就该是成熟的时候了。”
　　“我刚才看到你身上的伤，喜煞——那是好生厉害的厉鬼！她指甲里煞气那么重，好像对你都没什么妨害。我指甲里如今都是尸气，对你也没造成影响。”
　　“哈哈，你果然是养成了！可以被我吃了。”
　　笑声又突兀的戛然而止，石青山话音一转：“说来，你满意吗？我送你的礼物。”
　　“那可是你最爱的——纪云镯。”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再次听到杜若水的声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左边。
　　“云镯，果然是你送来的。”
　　“这五年你一直不回来，又不肯看我们写给你的信，连我的死讯都不睬，中间还离奇消失了一整年，要是你一去不复返，害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怎么办？”
　　“我只有让他亲自去请你。”
　　杜若水沉声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石青山不答反问：“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他身上的伤应该只有脑后一处。”
　　“是吧，当天他是从楼上摔下来了嘛。”
　　杜若水以陈述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象：“这不是第一回 了，所以纪若愚又把你叫去善后。”
　　“是啊。”
　　“就是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他的语速变快了，气息也不平稳了。
　　“原来你都知道了。”
　　“他身上其他伤，是我做的。”石青山承认。
　　“纪若愚给吓傻了，之后的事他都不知道。”
　　“乐死我了，孬种一个。”
　　“他的宝贝儿子、纪家唯一的独苗，当时还没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五年前杜若水作为人皿尚未成熟, 石青山不得不放他离开。他以为有纪云镯留在这儿，对方怎么也会回来。没想到杜若水后来会变得不受控制，不再听从于他。
　　即便知道纪云镯是他的软肋, 一时间竟也拿他全无办法。纪云镯毕竟是纪若愚的孙子, 而纪若愚又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他的计划和行事才能这般顺利。纪若愚也是和他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多少了解他的根底，真要逼急了指不定要跟他鱼死网破做到何种程度。他知道纪若愚有多宝贵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
　　何况他用什么方法拿捏纪云镯？就是用厌胜之术或其他邪术, 纪若愚也会第一个找到他头上。
　　事情陷入了僵局。
　　哪里想到别人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边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纪若愚亲手把他的宝贝儿子送到了他面前。
　　他以为他死了。
　　既然他老子都这样想，那就让纪云镯真的瞑目吧。
　　反正他死了比活着有用。
　　“为什么这么做？”
　　这段时日以来，杜若水皆表现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沉着、更冷静，除却与纪云镯相处时会流露几分温情，一言一行可说滴水不漏。诡异的是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面对纪云镯身死一事该有的反应，仿佛用一层坚冰将自身所有感情封存起来, 绝不外泄一丝一毫。
　　至此刻, 这层坚冰出现了裂痕。
　　石青山也察觉到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做？”杜若水又问了一遍。
　　他听出他语气里的杀意, 但在愤怒和仇恨以外，还有痛苦和悲怆跟着一起受石青山言语的拨动。这是人之常情。
　　石青山摇头失笑, “我教你不要做人, 你偏要做人。”
　　“杜若水, 你是个怪物。”
　　“我是不是说过, 你会害死他？”
　　“你还来问我？到头来, 不还是你害死了他？”
　　他杀纪云镯, 是为了利用他引杜若水不得不回来, 乖乖投入他的瓮中。也不过为了像此刻一样，用他的死来动摇杜若水一瞬。
　　果然，杜若水再无法忍耐，心潮起伏直冲胸臆，扯得破裂的伤口疼痛如绞。
　　他厉喝一声：“石青山，我杀了你！”说着奔雷般一头冲将上来。
　　石青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庞大的身子忽的一滑，灵巧地避开其攻势，半倒在地上飞起左脚，踢向杜若水太阳穴，杜若水横剑招架，石青山反应迅捷，收转左足，右足飞出，正中杜若水腹部，将人踢倒在地。
　　这回杜若水压不住喉底直冲上来的鲜血，张嘴一口喷出来，也泄出痛楚的呻/吟。
　　石青山哈哈大笑，引得脸上铜钱耸动，隐隐作痛，这使他面色一僵。他大步走到杜若水面前，弯了弯身，对他说道：“若水小子，我供养你这么多年，也算你半个爹了。如今父子反目，是你该削骨还父的时候了。”言尽五指成爪，向他心口一把掏去。
　　他扣进杜若水伤口，毫不容情地撕扯那些阻碍动作的血肉，鲜血立时泉水般喷涌，只为深入寻觅胸腔内部那颗跳动的心脏，快了，指尖似乎都快触摸到那份强烈的鼓动……
　　腕上猝然一股巨力强加上来。石青山为之错愕，看不到杜若水已睁开双眼，一双眼睛冷漠而平稳地注视着他。
　　那只手的力道强劲，简直要生生拗断他手骨。石青山吃痛下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掰回局面，可这只手刚按上去心头就一凛：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紧接着只感到颈侧剧痛彻骨，好比受一刀劈开，脑袋也当真歪斜下去，触及到肩膀，整个身子跟着滚在地上再站不起来。
　　看不到究竟影响了他的判断，全忘了杜若水的另一只手。
　　石青山心中悔恨交加：到底是托大了。他怎么也没料到，杜若水才在喜煞那儿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如今的躯体又强悍殊甚，竟然还会奈何不了此人！人皿的力量当真强韧至此吗？
　　另有第三重后悔，到此刻他才懊恼计划的偏差——原本计划是让石家人和他联手在密林里埋伏杜若水。可当他得知杜若水在喜宴上和喜煞打起来并受重伤后，第一时间改了主意，要石家人远远避开。嘴上说是担心此人凶悍无匹，石家人搭进来平白折损性命。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他怕他们和他抢这长生不老的灵药！
　　想到此处，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咽喉的伤处堵着鲜血和断骨，使呼吸越来越艰难，不多时就彻底绝了呼吸。
　　杜若水这才放任自己倒下，眼前金星乱冒，喉口发甜，满嘴血腥。更别提遍体鳞伤，胸前破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疼痛感一阵阵翻覆，此起彼伏，身上如有一条四处游走的毒蛇，凡行经处便疼上一分、冷上一分。
　　视野里那些金星逐渐暗淡，被黑夜笼罩，夜色像一张柔软而温暖的被褥，自外轻轻笼罩他。
　　他眼底的神光渐渐散了……
　　在意识将要完全湮灭的最后一刻，另一个念想骤然蹿了出来。
　　不、不行！不能在这儿就倒下。
　　他还有事要做。
　　在死之前，至少要发挥这具身躯真正的效用。
　　云镯……云镯还在等他。
　　这一次，他不能食言。
　　杜若水扶着山壁勉力撑起自己的残躯，有些迷茫地左右看了看，好半天才找着来时看着还很明晰的光源，循着那一线光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
　　日暮时分，纸人带她到一座山上，文曼妮好不容易爬上山顶，在高处居高临下俯瞰，下面是一个山沟，沟底有什么……她定睛看去，那像一张大得出奇的黄符，这时在夕阳的照射下金灿灿的。符上描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里有好多红色瞳孔……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这一眼，她的心脏就不停砰砰乱跳，像快跳出嗓子眼了，惹得她一阵作呕，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后背冰凉，完全被冷汗浸湿。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杜若水在做什么？
　　她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发现草丛里又走出一只纸人，来到纪云镯脚边扯扯他的裤腿，纪云镯认得那是杜若水的玩意儿，乖乖跟着它走了。
　　文曼妮也准备跟上去，留在她身边那个纸人却扯住她裙摆不让她动。
　　她明白了杜若水的意思，忍了忍，还是要问：“杜若水想做什么我不管，我算明白了，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子！可他到底怎么安排我的？”
　　听了这话，纪云镯身边那个纸人脚步一顿，跑回她面前来，围着她上蹿下跳，像是想说什么。文曼妮蹲下身将它捧到手心，看着它身上出现了一行文字。
　　“我已给马关山留信，今日内他会抵达此地。届时由他安排你，料理一切后事。”
　　马关山——谁啊？她又不认得。文曼妮不满地嘟囔着，倏而鼻翼抽动，蹙起眉头，“血腥气？咦——这字用血写的？不会那么大一张符，也全是他用血画的？”
　　“他……不要命了？”
　　倘若文曼妮跟着纪云镯一起来到山沟底部看到这里如今的境况，会更加笃信这一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整个黄符的确以血书成，不止是符，杜若水围绕这个黄符画了一整个血阵，其中种种复杂的线条和符文不提，倘若从高处看来，大致可观全貌：整个法阵分为三层，第一层正中央摆着这张黄符，第二层绕着黄符两边相对画了一个圆，圆中央涂画了“乾”和“坤”两卦，第三层画了五个圆，以均匀的间隙排布，圆外朝西各摆了一盏黄铜油灯，内中盛着血色的灯油。圆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画完这个法阵和符箓，杜若水已因失血过多唇色苍白，周身冰冷，整个人不住颤抖。何况在画符箓上那个图案时，更受到一股来自灵魂上的恐怖威压——文曼妮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感到毛骨悚然，更不要说他这个亲手作画的人。即算他是人皿，可以直视这等诡秘的存在，依然免不了要付出代价——七窍流血，泥丸崩碎，双目晦暗，几乎不能视物。
　　而这只是代价的第一步。
　　可想到这代价能换来的结果，杜若水简直能笑一笑。
　　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怎么能说不值得？
　　*****
　　三年以前，杜若水特意去往江西，寻访杜氏故地。
　　他并不全信此前石青山的一番说辞和他给的那本笔记，只是当时并没有第二条路给他选。
　　至少他知道石青山的图谋全在他一人身上，他离开，转移他的视线。云镯反而安全。
　　按兵不动忍耐了两年，他才得以抓着空隙，避开旁人耳目偷偷潜入江西。
　　费尽千百方计找到一处废墟，在那些断壁残垣里翻找了大半个月，除了压在下面的几具骷髅，到底一无所获。
　　于是他又辗转来到茅山旧址，求索一切的源头——那口井。
　　在深山老林间跋涉了十来天，他找到了那口井，拨开井口丛生的藤蔓，看到井上凿刻着银钩铁画的两个字：封魔。
　　自井口向里面望去，深不见底，森冷寒气扑面而来，此井极诱发人联想：逼仄、阴暗的隧道里潜藏着形容狞恶的妖魔和厉鬼，甚至这条隧道根本没有尽头，另一头直通九幽，进去的人再不能回头。
　　他丢下一根绳子，滑下去一百多米才触到实地。
　　点燃火折，还能看到四面的井壁上贴着几张破旧的符箓、刻着一些古奥的符文。除此以外，这口井现今似乎真成了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枯井。
　　可想到笔记里记载此井曾用来储物，使他疑心这里哪儿有储物之所？井壁看上去皆一片平滑。
　　他四处摸索，在腰间拴紧绳结，仗着身手从底部一点点摸上去，直到在井道中央摸出一扇门。
　　那扇门却没藏着什么机关，不过是特别的重，他费尽全身力气才推开。
　　门里面有什么？没秘籍异宝，没邪物鬼怪，竟藏着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见了他，当即要出手杀他，她武力非凡，动作异常凶猛，杀机凛凛，彼时的杜若水并不能敌。
　　但不知怎么，她发现了他的身份，一语道破：“你是‘人皿’？”
　　见他点头，她停下了所有动作。
　　而后她问他认不认识一个人，“杜静宜。”
　　“她是我阿姐。”
　　她是他的母亲。
　　“我叫杜静贞。”
　　杜若水看了那本笔记后便一直有个怀疑：杜家每一代绝不止培养一个人皿，人皿需要吸食同为人皿的母体才能成功诞生，如若有一代人皿是一个无法孕育的男子，又或者唯一的人皿发生了意外、有个万一，在丢失了最初研制人皿方法的情况下，杜家人皿要如何继续传承下去？
　　杜静贞的存在佐证了这一点。
　　她与杜静宜并非真正的亲生姐妹，只不过她们都是同一代的人皿。
　　“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皿能理解人皿，更只有身为女子的人皿能理解同样是女子的人皿。”
　　杜静贞这样说。
　　因为他是杜静宜的孩子，她愿意将一切真相对他和盘托出。
　　石青山给他的笔记上记载的内容半真半假，假中掺真。溯源上去这本笔记最初乃杜家伪造。偏偏还给石青山撕去了一处制尸秘法和一处关键部分，那关键也是杜家伪造这本笔记的居心。
　　“杜家创始人是个疯子，他在上头写了：‘人皿’可使人长生不老。”
　　“呵，骗鬼呢？”
　　杜若水皱皱眉，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以为，可以借这种说法诱惑旁人，来使杜家壮大。”
　　“毕竟，谁又能拒绝长生的诱惑？”
　　“的确，众人拾柴火焰高，杜家成功借由诸多人燃烧的欲望壮大，可这把火到头来也将杜家付之一炬。”
　　“杜家被灭门时一片混乱，纵是能以一当十的人皿又如何？大厦将倾下也不过一只小小的蚍蜉。是阿姐拼死保护了我，她把我推出去，让我跑，再不要回头……我一路跑一路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过了多少地方。最后在这里停了下来。”
　　“在这儿多久？我不记得了。”
　　“今年多少岁？我都不记得了。”
　　“我不敢出去……”
　　“外面那些人都疯了！”
　　“他们都想吃了我。”
　　“石青山也是其中一个，他一定是相信了杜家编造的长生之秘，所以这么多年来留着你喂养你，就是为了等你成熟把你当灵丹妙药吞下肚。”杜静贞指出。
　　“我能嗅到，再等三四年，你就要成熟了。”
　　“若他催促你回去，除非有杀死他的把握，你一定不能听从。”
　　杀了石青山的把握？他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厌胜之术，他就毫无还手之力地倒在石青山面前。
　　杜静贞听了却是不屑，“厌胜之术？若你成为真正的人皿，这等小把戏根本班门弄斧。”
　　“倒是他若用了那笔记上的制尸术，确会变得麻烦，只怕凭你一己之力斗不过他。”
　　“虽你是我的侄儿，我却也不会为了做你的帮手出去。”
　　“这辈子，我再不要出去了……”
　　“那‘人皿’究竟是什么，‘成熟’又是指什么？”杜若水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我们和常人不一样不是吗？这些年，我还能感到这副躯体在不断变化，一直在……‘进化’？”
　　杜静贞缄口不语，垂着眼仿佛沉思，后来她给出一个答案。
　　“人皿不是长生药，是‘祭品’。”
　　“祭品？”
　　“最早研制人皿的人，多半不知从哪儿看到了上古时隐秘的邪/教典籍。培育人皿，是为凡人连名字也不能提的邪神豢养祭品。所谓的‘成熟’，实质是催化食物，只有等到食物完全成熟之时，对邪神来说才是美味的祭品。这时开启特定的法阵，才能召唤出那位邪神。”
　　“人皿献祭己身，能与邪神做一个交易。”
　　“人皿真正能做到的，是以命易命，以自己的死，换来另一人的生。不，该说那比死更绝望，人皿连魂魄也会被邪神完全吞吃，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身为人皿，毫无选择和自由，一生往往吃尽苦头、尝尽人情冷暖，哪有人皿愿意献祭自己去为另一人牺牲的？”
　　“杜家从来按部就班催化一代代人皿步入成熟，那是因为只有完全成熟的人皿才拥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正如现在的你，完全不可能打得过我这个老太婆。”
　　“但一直以来杜家鲜少开启这个法阵，人皿珍贵，杜家还得保护人皿完整地传承下去，尽到一样利器的功用，世世代代为他们开疆拓土。”
　　“偶尔为之，也是因为死了杜家的大人物，恰好又有多余的人皿。那人皿也只能是被胁迫的，一旦被推进那个法阵，最后的下场实在是……惨不忍睹。”说到此处，杜静贞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呵，被人吃，又或被邪神吃，说不定前一个更好呢？”
　　通过杜静贞一席话他了解到：只有完全成熟的人皿，能力才最强大。所以他一定要让自己尽快成熟，足以去对抗外界所有敌人。
　　杜静贞说是不会做他的帮手，还是从另一个方面帮了他。
　　之后他在杜静贞处呆了一年，期间跟着她不断训练自己、打磨自己，学着更纯熟地运用属于人皿的力量。
　　可惜“成熟”一事急不得，他可以多次使自己中尸毒，也可以直接给自己体内灌入尸气，但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进化”的进程，这是个精细的水磨工夫，正因为这样石青山才不得不容忍他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
　　一直到一个月前，他终于完全“进化”成功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切，就快要回去了，这次他会带纪云镯一起走……
　　可是太迟了。
　　竟还是迟了。
　　天意弄人——天意？哈、哈，他从不信天意！
　　天意、天意，或者老天根本是故意！*
　　若天意不公，投身九幽又如何？
　　至少幽冥中还剩最后一条退路。
　　他从来痛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身份，唯独在见到变成血尸的纪云镯时，他即刻下定了一种决心，头一次为自己的独特感到庆幸。
　　好在，我还能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借用《金光布袋戏》，有点奇怪的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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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太长了，决定分两章发。
　　另一章今晚发。


第44章 终章
　　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他知道纪云镯到了, 可惜他已不能看清他的脸。
　　他让纸人引纪云镯去“坤”位上坐下。
　　手中并指捏起一道黄符，念咒后一把甩出去，黄符无风自燃, 在半空中飞快燃成灰烬, 灰烬卷成一道细小的风，风过处那五盏油灯全亮了起来，焕发出一层绿油油的光, 将四周的树林映照得幽邃诡谲。
　　与此同时，坐在“坤”位上的纪云镯闭上了双眼, 无知无觉。
　　接下来，是第二步。
　　杜若水拿起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底部弯曲呈钩状，他将这根铁钎从自己腹部的伤口伸进去，用弯曲的那头向上探寻，以找到自己的肝脏，再把它钩出来。
　　心火、肾水、肺金、脾土、肝木，对应五行, 对应阵法第三层的五个方位。
　　就这样, 伴着阵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搅动声和痛苦的气喘声, 从杜若水身下漫开一片血泊。到最后，他身边多出来五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动作间难免有其他相近的器官受牵连, 豁开的皮肤兜不住它们, 也跟着淅沥沥流了出来。他全没有管。他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上半身剖开了, 现在其中只是一具空壳, 他本该在过程里就死去, 流血过多而死, 活活痛死, 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一样做到这一步。但他还活着。他知道，这是因为“它”来了，“它”就在这个法阵上空盘旋，注视着他，静待他的下一步。在那以前，“它”不会容许属于自己的祭品轻易死去。
　　痛到无以复加之时，他只觉后脑蔓开一股清凉，微微发麻，继而所有疼痛和感知都像和他隔了一层薄膜。
　　他拖着自己的躯壳，将五脏一个个摆上相应的位置，那是属于它们的“餐盘”。地上因他的动作划开几道骇人的血痕。
　　完成后，烛火微微一闪，颜色瞬即染成赤红。
　　“它”已迫不及待。
　　他用手肘拖着自己一点点挪到“乾”位上，用尽浑身力气完成一个跏趺结印的姿势，以中指在自己眉心按下一个血印，再将手向前伸，简单一个动作却做得极艰难，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等到触及一片柔软光滑的肌肤，他感到心头一松，只剩平静与畅快。
　　太好了，他做到了。
　　他将中指按在纪云镯眉心，再沿着眉心轻轻向下，一路画符……
　　“敕令……到此。”他写出了上空那位神的名字。
　　完成这一书写，口中又涌出一团血腥。
　　他收回手，张嘴任鲜血流溢出来，轻声吟诵那只有七个字的咒语。
　　“纪云镯。”
　　“魂兮……归来……”
　　话音落，纪云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可惜，他再没看到。
　　*****
　　“晚上的时候不要出来，要在自己房里扣好门栓，过了子时不要点灯，床边的鞋子不要鞋头朝着床放……”
　　马大叔的规矩很多。而且他很唠叨，总爱一天一天、一遍一遍地念。
　　听多了就腻，腻了就觉得那些话只是粘在耳朵里的一层油，要擦干净才好。
　　哎呀，其实他很乖、很听话的，可就是免不了每个人都有的好奇心。夜里老是能听到外面有声音，白天的时候客栈常常一个客人都没有，夜里来的客人却不少，说话声、走动声、杯盏碰撞声……这一切都使他好奇。最奇怪的是说话的人听来并不多，可每个人进门时都有很多脚步声，像来了一支军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好奇心如猫爪挠心，起初只是一只软乎乎的猫垫子，不时在他心口轻拍一下。天长日久，那只爪子的指甲长得愈发尖利，挠得他的心都疼了，快给挠破了，他要活不成了！马大叔一向很紧张他的身体，一定不想让他生病——所以他要为了马大叔违逆马大叔！
　　一次夜里他有意只把门栓轻轻搭上，等到半夜光着脚偷偷溜出去，躲在走廊边从栅栏间窥看——也没什么嘛！就有两个客人在楼下喝茶，马大叔倒在柜台后像白天一样睡大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抱着膝盖在地上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团，决定耐心地再等一会儿，军队、今晚还有军队会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然听到了一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立刻醒过神：来了！
　　他睁大眼睛去看，有人摇着一只铃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列人，可那根本不是穿着盔甲的英武士兵，而是一个个脸色惨白、四肢僵硬、只会蹦跶的怪人。
　　那领头人敏锐，按住铃铛抬眼扫来，“什么人？”
　　他吓了一跳。
　　马大叔也被惊醒了。
　　糟了糟了。
　　他以为这回自己肯定要被马大叔好好教训一顿。
　　马大叔对陌生人笑哈哈地解释：“别见怪，不是外人，是我大侄子。”
　　那人多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水灵的侄子？”
　　本来在喝茶的两位客人也抬头来看他。
　　他把脸缩到自己的膝盖后面。
　　没看到马大叔阴沉了一张脸，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头顶一个牌子“厉鬼一只，喜煞，一百银。”
　　那三人登时收回目光，噤若寒蝉。
　　转头马大叔倒也没教训他，只是略带了点劲捏了下他的脸，让他下回出去见人别忘了在自己脸上抹煤灰。
　　又问他见着那些怪模怪样的人怕不怕？
　　他摇摇头。
　　“你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吗？”
　　他一脸迷茫。
　　“赶尸人。”马大叔给他解释了赶尸这个行当。
　　他听了肃然起敬，“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在外面好可怜，有人能送他们回家和亲人团聚，是好人呢！”
　　“马大叔，我的家在哪儿呀？”
　　几个月前他一觉醒来就在这个客栈里，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前尘往事一片空白。马大叔说他是他的叔叔，以后他们要在这个客栈一起生活。
　　“云镯，不是每个人都有家的，也不是每个家都是好的，”马大叔露出个复杂的表情，“关键还得看家里有什么样的人。”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你哥以前……也是赶尸人。”
　　马大叔又说：“你哥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他在这儿，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语重心长。
　　是了，醒来后马大叔还告诉他：他原本有个哥哥，无奈命途多舛，天不假年。
　　他的坟就立在客栈后面。
　　“那我去看看他。”
　　因为这席话，他又想去见他了。
　　“去吧。”马大叔摆摆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去，从屋外绕了半圈来到后院，顺手在篱笆上摘了一朵不知道名字的小黄花。他很快抵达目的地，那是后院榕树下一座小小的孤坟，上面只简单立了两根交叉的小木棍。
　　他俯身将那朵花轻轻放在土包上，边上还有几朵尚未枯萎的花，是迎春、桃花、玉兰……
　　“阿哥，你喜欢吗？”
　　他微微一笑，心道：我倒是很喜欢呢。
　　他随意在地上坐下，有一会儿什么也不做也不想，只是静静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蓝天上云卷云舒，看上去很自由。他也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每来到这个地方，他就特别能静得下心。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目光闪动，从衣衫里摸出一本小书。
　　“阿哥，我在我的红盒子里找到一本书。”
　　“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写的东西我都认识，我很喜欢。”
　　“我念给你听。”
　　……
　　“静静地，静静地，闭上我的眼睛，
　　把她的模样儿慢慢地，慢慢地记省——”
　　“咦？”
　　他感到奇怪，视线不知缘何有些模糊，伸手一摸，竟在自己脸上触到湿润的水。
　　“眼泪？”
　　自己哭了？
　　为什么？
　　他望着指尖的一滴泪出了会儿神，想不明白。只得拭去泪水，低头继续往下读。
　　“我们同立过放鹤亭畔的梅荫，
　　我们又同饮过抱朴庐内的芳茗。
　　宝叔山上的崖石过于嶙峋，
　　我还牵持过她那凝脂的手颈。”
　　眼前不知何时再一次为水光遮蔽，眼角酸涩不已。而他奇异地发现，剩下的内容他不用看书上的字句也记得，也能读出来。
　　“我们也同望过宝叔塔上的白云，
　　白云飞驰，好像是塔要倾陨，
　　我还幻想过，在那宝叔山的山顶
　　会添出他和我的一座比翼的新坟。”
　　-完-
　　作者有话要说：
　　Q：为什么马老板愿意帮忙收留云镯？
　　A：因为杜哥一开始就安排好了，要把自己的积蓄，并且代表云镯把纪家的积蓄都给他。
　　Q：为什么杜哥需要喜煞？
　　A：他一开始以为杀云镯的是石青山，怕他用了制尸术+请一堆帮手，所以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强悍的帮手。没想到仇人会多一个纪若愚。而喜煞是不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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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里吧嗦的后记
　　这篇文是我好几年前的脑洞，前段时间补了林正英系列，突然激发了灵感，于是又把这个梗拿出来写，没想到这回顺手了很多，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原本计划只有5w字的短篇，大大爆了字数呢。灵异一直是我喜欢的题材，但从没想到要写僵尸+灵异+民国，很新奇的写文体验。所以，感谢林正英。
　　我喜欢的攻死受疯梗很阴间，是一种攻真的死了，鳏夫受为他复仇大杀四方的血腥爱情故事（。）这就导致攻的戏份会特别少，这点让我也很遗憾，毕竟云镯这么可爱，我爱他——如果大家评论多，我会再添一个番外的。
　　说到杜哥，杜哥可能是我现在未来写过最痴情的受了，爱他。
　　这个梗到这篇自我感觉以我的能力就写到极致了，以后应该不需要再尝试了。
　　我写文很慢，还有强迫症，写完要一遍遍修，写着写着对前文不满意了还经常回去从头开始（什么时候能学会全文存稿啊泪）。所以每回写文心态也很容易崩，特别感谢过程里一直追更and评论的读者朋友们，你们给了我不坑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