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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忘我
　　作者：遨游宝宝
　　文案：
　　裴洋第一次见到江恒远是在云承大学。
　　那天刚下过雨，学生礼堂被温润的风灌满。江恒远站在演讲台上，眉目清俊，一身气质从容桀骜。
　　裴洋坐在礼堂最角落，遥遥望着他，一颗心鼓噪得厉害。
　　可惜后来他听说，江恒远已经有女朋友了。
　　时隔经年，裴洋和江恒远重逢在世界五百强的星云集团。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裴洋将暗恋藏于心底，任对方如何试探，表面只做冷淡。
　　可是后来，江恒远却对他说：
　　“裴洋，我在追你。”
　　“你让我想起童年的春天。”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第一次没经验，你多教教我。”
　　江恒远(攻)x裴洋(受)
　　成熟男人之间的爱情，甜的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洋，江恒远 ┃ 配角：很多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成熟男人之间的爱情，甜的
　　立意：珍惜遇见的人和事，热情拥抱生活。


第1章 
　　清明节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
　　书上提及谷雨，总喜欢描绘“雨生百谷，物生清净明洁也”，仿佛自这一天起，万物复苏，莺飞草长。然而现实却不完全是这样。
　　早起洗漱时，裴洋看到窗外那棵茂密生长的老洋槐，枝叶都蒙了一层浅淡的白。
　　那是北方城市迟来的终霜。
　　窗玻璃很久没有擦过，积起的灰尘沾了霜色。
　　玻璃另一侧，一只红头鹦鹉扑闪着翅膀飞过来，停驻在水泥窗台上。
　　裴洋盯着它额前那撮显眼的红毛看了会儿，直到它不耐烦地飞走，才想起这种鹦鹉有个俗名，叫做“红头爱情鸟”。
　　爱情鸟绕过老洋槐，转眼不见了踪影。
　　裴洋收回视线，从简易衣柜里拎出昨天刚熨好的职业套装，一件一件地换上。
　　合租室友陈啸被裴洋的动静吵醒，倒也不生气，只是眯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地和他搭话：“阿洋，你今天起这么早啊。”
　　裴洋一边整理衬衫扣子，一边回应：“嗯，今天九点要去新公司报道，我怕迟到，就早点起来了。”
　　陈啸瞥一眼时间，“这还不到六点半。”
　　裴洋回头朝他笑了笑，“没事，反正也睡不着了。”
　　“行，那你先忙，新工作一切顺利哈。”陈啸打了个哈欠，没再和他多聊，趁着困意还没散，赶紧补个回笼觉。
　　裴洋识趣，有意识地放轻动作，很快便收拾完离开，将一片清静归还给室友。
　　————————
　　裴洋是三年前来到云城的。
　　当时他大学刚毕业，带着银行卡里所剩无多的几千块钱，孤身一人来到这座一线城市，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中年男人合租了这间三十五平米的小一居。
　　这个华阳小区有些年头了，住宅都是老式红砖楼，标准的六层，没有电梯。
　　住户也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整日下棋逗鸟，哄哄儿孙。
　　裴洋之所以选择住在这里，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租金便宜。
　　他没有钱。
　　即便工作赚到了钱，也要攒起来给妈妈治病，舍不得多花。
　　后来没出几个月，第一任室友在云城混不下去，决定卷起行李回老家。
　　裴洋现在甚至记不清那个男人的名字，只记得他临走前送给自己的一句忠告：“云城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呆的地方，闯荡几年见见世面，就早点回家吧。”
　　裴洋听过只当耳旁风，并没往心里去。
　　于是他认识了第二任室友陈啸，两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转眼就是三年。
　　刚毕业的这几年，裴洋的工资一直处于不上不下的水平。
　　云城物价高，去了房租水电，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多。
　　裴洋忍了三年，终于趁着“金三银四”跳槽季，在上个月底拿到了新公司的Offer，工资翻倍，福利也更上一层楼。
　　这么一来，职场生涯被赋予崭新的希望，生活好像也突然有了盼头。
　　走出老旧的单元门时，裴洋深吸一口清冽空气，肺腑之间的憋闷与浑浊很快便被草木气息洗涤一清。
　　虽然今早降了霜，但室外并没有想象中寒冷，反倒弥漫着早春的爽利。
　　小区对面的早点摊正在热闹营业，米粥与小笼包的香味隔着拥堵的马路飘过来，为繁忙的早高峰增添一丝慢调的烟火气。
　　裴洋喜欢这样的清晨。
　　趁着时间还早，他走到马路对面，给自己点一屉小笼包，坐下来慢慢吃完，然后起身往几百米外的地铁站走去。
　　————————
　　星云集团总部离裴洋租房的地方有些远，坐地铁过去需要换乘一次，加起来十七站，将近一小时的车程。
　　虽然远，但是值得。
　　星云集团主营电子产品，从智能手表到笔记本平板，从收音机到摄录机，凡是和电子管沾边的东西，基本都能在星云官网一站式找到。
　　物美价廉，品质兼优，这样的品牌自然很受欢迎。
　　毫不夸张地说，走在街上每遇见五个人，其中必然有一人在使用星云的产品。像这样的企业，的确当得起“百步一星云”的赞誉。
　　从地铁站出来，裴洋一抬眼就看到星云总部大厦。
　　这里地处繁华，形似古老座钟的后现代主义建筑，伫立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之间，高耸入云。建筑最顶端，“星云集团”四个大字清晰入眼，紧邻着极简的英文字样——Nebula。
　　在这样的地方办公，似乎会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波谲诡诈、精彩绝伦的职场风云。然而实际上，这栋楼里的绝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多年如一日地扮演着螺丝钉的角色，在平淡又重复的工作里，赚取生活的酬劳。
　　裴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同时也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笑着摇摇头，往公司走去。
　　进门有前台接待，问清楚来意之后，便引导裴洋到一旁稍作休息，等候同部门的人下来接他，再去办理入职手续。
　　裴洋在沙发上落座，虽然姿态笔挺，但也不是全然紧绷。与上次过来面试相比，今天到底还是轻松许多。
　　但他未曾想到，这份轻松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很快就被视野里突然出现的男人彻底打破——
　　男人面容冷峻，身材颀长。
　　深灰西裤包裹着一双长腿，黑色皮鞋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裴洋心上。同色系西服随意搭在左臂，纯白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机械腕表的圆形玻璃表盘，与流线型金属领带夹一起，反射着楼宇内灯火通明的光。
　　裴洋僵直脊背，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心跳剧烈得不可思议。
　　男人没有留意到他，只是低头看一眼手表，随后加快步伐，走向不远处的电梯间。
　　裴洋视线追逐着那道身影，心底涌起强烈而难言的冲动。他很想追上去，想和他说句话，想问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和大学时的女朋友还在不在一起……
　　可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这样做。
　　因为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暗恋，而对方甚至从来就不认识他。
　　电梯来了。
　　男人走进去，转过身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站立。在金属门缓慢闭合的两秒钟里，他似乎觉察到来自陌生人的视线，于是自然而然地掀起眼帘，目光笔直地撞进了裴洋的眸底。
　　裴洋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懵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完全关闭，那人也已经不见踪影。
　　裴洋怔忪又茫然地坐在原处，听着自己如雷似鼓的心跳声，没来由地想起今早在窗台上偶遇的红头鹦鹉，以及爱情鸟绕过老洋槐，消失不见的画面。
　　因为这段猝不及防的插曲，裴洋差点忘记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直到一个客气礼貌的声音出现，将他拉回到现实。
　　“你好，是裴洋对吗？”
　　裴洋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短暂地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回应：“是的，你好。”
　　来人和他年纪相仿，虽然客气，但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他朝裴洋笑笑，自我介绍说：“我是和你同组的宋越，老大开会走不开，让我来接你。走吧，我先带你去人事部办入职手续。”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裴洋说完迈开脚步，跟宋越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
　　人事部在星云大厦十层。
　　今天入职的新员工不多，裴洋只等了十几分钟，就听到人力叫他的名字。
　　星云集团是成熟企业，各项流程一应俱全，新员工入职也不例外。
　　裴洋自己几乎不用费什么心思，只需要听从人力专员的引导，一步一步操作即可。很快，他办好了入职手续，领到崭新的工卡，并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
　　从人事部出来，裴洋将合同对折收进包里，又乘电梯，去往更高处的二十二层。
　　二十二层是集团信息事业部的专属办公区域。
　　这个事业部主要负责搭建公司内外的信息系统，并维护系统长期稳定运行。
　　裴洋所在的全球系统运维部，就隶属于这个事业部。
　　进入办公区域，裴洋下意识地打量四周。
　　标准化的格子间，框定了打工人忙碌的宿命。但过道与环岛上摆放的绿植与玩偶，又似乎为这些枯燥的工作日增添了几许无足轻重的关怀。
　　大家都在忙碌。
　　有人用流利的英文与外国用户开视频会议，有人端着咖啡，和同组的同事探讨最近遇到的问题，也有人安静地盯着电脑屏幕，查阅积攒的未读邮件。
　　一切都很符合裴洋对于大企业的想象。
　　宋越带他往里面走，边走边向他介绍办公室的环境。
　　“裴洋，你看到那些柱子上贴的字母了吗？这个是用来划分办公区域的。我们这栋办公楼面积太大，每一层都有上百个工位，平时大家找人一般都先问问对方坐在哪个区，不然大海捞针似的，实在不好找。”
　　裴洋视线跟随着宋越的讲解，点点头说：“嗯，看到了。我们组在哪个区？”
　　“A区，就是最里面的那一片，靠窗，挨着江总办公室。”
　　“……江总？”裴洋喃喃反问，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今天早上，在一楼大厅与男人对视的画面。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想。
　　难道他暗恋了七年的江恒远，就是宋越所说的“江总”？
　　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裴洋迟疑不定。
　　然而下一秒，宋越就清清楚楚地证实了他的揣测：“对，就是星云集团的CIO，首席信息官，也是我们信息事业部的老大——江恒远。”
　　……竟然真的是他！
　　从宋越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裴洋有种不可思议的恍惚感，脚下步伐一顿，就连呼吸都随之停滞了半拍。
　　觉察到裴洋的异样，宋越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裴洋摇摇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轻轻说了声“没事”。
　　宋越于是没再多问，领着裴洋来到A区，指着一个空闲的位置说：“这个就是你的工位，名牌我已经提前帮你打印好了，贴在工位左上角就可以。”
　　裴洋向他道谢，随后又问：“你呢，你坐在哪里？”
　　“就在你旁边。”宋越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向裴洋解释，“按照星云的规矩，直线经理会给每个新入职的员工分配一位导师，帮助新员工熟悉工作。老大安排我带你，为了能跟你离得近点儿，我上周特意申请了调换工位。”
　　裴洋闻言，立刻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宋老师。”
　　宋越被这个一本正经的称呼逗笑了，连忙摆摆手说：“快打住！可千万别喊‘老师’，这样显得我好老。”
　　“那怎么称呼合适？”
　　“直接叫我宋越就行。”
　　“好。”裴洋点点头，放下背包，在自己的工位落座。
　　整理办公桌时，裴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工位竟然正对着江恒远的CIO办公室。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抬头，只用眼角余光随意一瞥，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办公室门口悬挂的名牌。
　　以前裴洋一直觉得，江恒远人如其名，与他之间有着恒定且遥远的距离。
　　可现在，“江恒远”三个字就在眼前，仿佛这个男人突然穿过了那段不可逾越的距离，突然就离他好近好近。
　　裴洋有些恍惚，心里酸涩之余，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甜。
　　隔了会儿，他又想起什么，扭头问宋越：“对了，你刚才说的‘老大’，是江总吗？”
　　宋越摇了摇头，耐心向他解释：“不是。在星云如果你听到谁喊老大，基本上是指自己的直线经理。像我们这些底层打工人，还不配管CIO叫老大，这属于是越级碰瓷。”
　　裴洋心下了然，薄唇轻抿，任由几分浅淡的怅然悄悄漫上心扉。
　　宋越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打碎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裴洋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和江恒远之间的距离仍是那么遥远，哪怕他一抬眼就可以看见对方的名字。


第2章 
　　整整一个上午，与CIO办公室相邻的大会议室始终房门紧闭。
　　宋越屡次朝那个方向看，终于因为动作太过频繁而引起了裴洋的注意。
　　裴洋看向宋越，想开口询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宋越觉察到裴洋递来的视线，扭头看向他，主动念叨起来：“江总今天这个会也开得太久了吧……我本来还想着上午领你跟他打个招呼的，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裴洋一听与江恒远有关，本能地紧张起来。
　　好在宋越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自说自话：“他们管理层每次开月会都这样，顺利的话，中午之前能结束，要是遇到难搞的事情了，拖到午餐结束也很有可能。真愁人，我手头还攒着好几个事儿等着老大给拿主意呢，也不知道江总什么时候能放他出来……”
　　裴洋不太擅长安抚人，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然后规规矩矩地说一句：“应该快结束了，再等一等吧。”
　　宋越锁了电脑屏幕，干脆仰躺在座椅靠背上，叹一口气说：“不然我们先去吃饭吧？等我们吃完回来，他们怎么也该出来了吧。”
　　裴洋点头说“好”，和宋越一起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把手旋转着发出“咔擦”声，门随之由内向外打开。
　　裴洋怔在原地，想到即将见到江恒远，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变得剧烈。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尖按在桌子边缘，因为过于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
　　宋越的反应却和裴洋完全相反，惊喜道：“太巧了吧，居然这会儿结束了！”
　　他说完就率先跑到会议室门口，然后招招手叫裴洋：“别愣着呀裴洋，快过来，一会儿人跑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到宋越身旁问他：“喊什么呢？”
　　裴洋认识这个人。
　　他叫张学扬，负责管理全球运维部，是裴洋和宋越的直线经理。
　　之前面试的时候裴洋和他聊过一个小时，觉得这人很和蔼，又有点直男的耿直，应该是个还算不错的经理。
　　宋越回头看到张学扬，朝他笑了笑：“老大，你终于被释放了啊。江总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他跟人说事儿呢，估计还得几分钟。你找他有事？”
　　宋越把裴洋拽到身边，向张学扬解释：“这不裴洋第一天入职么，我想着领他跟江总打个招呼，先混个脸熟。”
　　裴洋和张学扬互相问好，随后，张学扬真诚地提出建议：“我劝你们换个时间，江总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宋越没敢问为什么，扭头看了看裴洋。
　　裴洋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下午再找机会？”
　　宋越点点头，自然是没有意见。
　　然而就在这时，会议室里那位年轻有为的CIO，绷着一张俊脸朝这边走来。
　　宋越瞄一眼就匆匆错开目光，小声嘀咕：“好像来不及了……”
　　裴洋意识到什么，抬眸望向几米以外的江恒远，恰巧对上了男人深沉的视线。
　　一瞬间，心跳剧烈。
　　————————
　　江恒远看到会议室门口的裴洋，脚步不易觉察地顿了顿。
　　但他没有停留，仍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裴洋没有像宋越那样瞥开视线，而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江恒远，在心跳与呼吸的起伏异样中，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人在紧张到极致的时候，往往会产生一种无所畏惧的麻木感，裴洋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麻木，就可以在江恒远面前维持淡然的姿态。
　　但很快他就知道，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个男人对他的影响力。
　　“江总，”一旁的宋越率先开口，向江恒远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组新来的同事裴洋，之后会跟我一起负责海外地区的应用系统运维。”
　　“嗯。”江恒远应了一声，在裴洋面前站定脚步。
　　他个子很高，裴洋如果不仰起头，微垂的视线会恰巧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在职场里无缘无故盯着一个男人的喉结看，总归是不太礼貌的行为，何况他们是“初次”见面。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身居高位的首席信息官。
　　道理裴洋都懂，只是视线不由自控。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强迫自己抬头，望向江恒远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感觉到蕴藏其中的审度与探究。
　　裴洋并不知道江恒远期望从他身上审视出什么样的结论。如果他知道，他会愿意毫无保留地将答案告诉这个男人。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念头纷乱而又嘈杂。
　　还好裴洋保留了一丝理智，为沸腾翻涌的情绪覆盖上一层冷静的表皮，在其他同事的注视之下，规规矩矩地说了声“江总好”。
　　或许是太过紧张，裴洋的注意力总是落在很微妙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打招呼时有没有对江恒远微笑，却清楚地觉察到，江恒远的唇角扬起了浅淡的弧度。
　　“你好，欢迎加入。”江恒远在回应他的同时，将笔记本电脑由右手换至左手，然后微微俯身，向裴洋伸出刚腾出空闲的右手。
　　裴洋愣了一瞬，颤抖着睫毛垂下眼帘，然后出于职场礼仪，缓慢、克制、几近不可思议地，轻轻握住了男人宽大的手掌。
　　掌心贴合。
　　这极为短暂的几秒钟，像是老电影的慢镜头一般，出现在裴洋的生命里，被无限制的拉长与复刻。
　　裴洋明显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感觉到对方手心的纹理，感觉到江恒远干燥的体温，以及自己皮肤上覆盖的潮湿与躁动。
　　很快，他们松开彼此。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安静地呼出冷气，拂过裴洋湿润的手心，凉意钻心。
　　江恒远视线仍然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到裴洋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蜷缩一下，仿佛是隔空抓到了他的脉搏。
　　江恒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张学扬客套地问“江总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时，恰如其分地收敛神色，恢复了往常的高冷——
　　“不了，我让助理订了午餐。”
　　宋越如获大赦，赶紧说：“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江总了！走吧裴洋。”
　　裴洋还没回过神，就被宋越连拉带扯地拖走了。
　　CIO办公室门口，江恒远的助理送来午餐。
　　江恒远示意助理放进办公室，自己仍旧站在原处，打量着裴洋的背影，直到他在办公室冷调的光线下走远。
　　说不清为什么，从今早在公司一楼的仓促对视，到方才短短几秒钟的握手，江恒远都能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人对他的态度非比寻常。
　　江恒远的身边从来不缺爱慕，包括在如今的星云集团，向他表达爱意的男人女人都不在少数。
　　但裴洋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裴洋望向他时，目光里总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勇敢，不像是寻常的喜欢。
　　而当他故意试探，主动握手时，裴洋的克制仍然保有，只是那份勇敢又被另外一种荒谬的胆怯所代替。
　　江恒远不知道裴洋究竟是怎么看待他，才会呈现出如此矛盾而又复杂的情绪。
　　这让他多少有些在意。
　　————————
　　从星云大厦出来，穿过一条敞阔的马路，对面就是热闹的步行街。
　　这条步行街仿佛是为附近商圈专门定制的。遍地琳琅满目的餐厅，热情迎接着午休的上班族。
　　人群熙攘，宋越并肩走在裴洋身侧，抬手挡在额头上方，遮挡着正午时分燥热的阳光。
　　裴洋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留意日光的毒辣，只是微低着头，脚步机械地跟上宋越，像个提线木偶。
　　“裴洋，你在听我说话吗？”
　　宋越的声音将裴洋拉回到现实。
　　“不好意思……”裴洋抱歉地朝他笑笑，“刚才聊到哪了？”
　　宋越脾气很好，不计较他的走神，又重复一遍刚刚说过的话，语调里仍带着几分亢奋：“我是说啊，你太可以了！”
　　“啊？”裴洋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江总脸色那么差，你都敢跟他打招呼，还敢跟他握手，这还不够可以？！而且最绝的是——你们握手的时候，他竟然还对你笑了！不可思议，现在你在我心里简直就是这个。”宋越朝裴洋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裴洋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垂眸笑道：“还好吧，也没有这么夸张。”
　　宋越却说：“真的就有这么夸张。总之，裴洋，你真的太可以了！”
　　很好，还首尾呼应了。
　　裴洋被宋越逗笑，没有再推脱，欣然接受了这番夸奖。
　　有些事，裴洋放在心里不敢和任何人说。
　　就比如他从大学暗恋江恒远至今，哪怕他知道江恒远可能喜欢的是女人，也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又比如，这是第一次有人将他和江恒远放在一起谈论，而且……他很喜欢。
　　心里藏着千丝万缕，表面却只作寻常。
　　裴洋和宋越一前一后走进拉面馆，行色淡然，不露一丝痕迹。
　　午餐简单却美味。
　　填饱了肚子，两人在步行街散步消食。
　　路过奶茶店，裴洋在宋越的诱惑下买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他没急着喝，打算拎回办公室，坐下来慢慢享用。
　　从步行街出来，马路人行道的指示灯恰巧转为红色。
　　裴洋站在斑马线上安静等待。
　　在红灯倒计时仅剩三秒的时候，一辆林肯领航员SUV从他面前驶过，标志性的范蓝海色，仿佛映衬着海洋。
　　或许是受到某种蛊惑，裴洋下意识地望向驾驶位，一眼便看见江恒远线条锋利的侧脸。
　　车窗半开着，于是他的目光得以穿过那道缝隙，窥见江恒远握住方向盘的细长双手，以及衬衫袖口半遮半露的精致腕表。
　　江恒远没有看见他，开着车一纵而过。
　　等到那抹范蓝海色从视野中消失，裴洋回过神，看到红灯已经转为绿色。
　　与宋越并肩穿过马路时，裴洋难以自禁地回想起江恒远的手表——大面积的黑玛瑙表盘，隐晦又迷人。
　　像极了那个男人的眼睛。


第3章 
　　芋泥波波奶茶的绵密与甘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裴洋咬着吸管，坐在工位上胡思乱想。
　　先是回味今天与江恒远的三次见面——虽说最后一次只是他单方面地看见了江恒远，那也勉强可以算进来。
　　不论是对视还是握手，或是后来人行道上的惊鸿一瞥，都像他口中的奶茶一样，将一丝细密的甜味悄无声息地融进他心坎儿里。
　　过去那些年，裴洋极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如此频繁地看到江恒远。
　　于是每一幕对他来说都格外珍贵。
　　但这份甜，是从他入职星云集团才开始的。
　　而裴洋在脑海中搜寻更早以前的记忆，翻找出来的却只有清苦。
　　————————
　　裴洋第一次见到江恒远，是在七年前的云承大学。
　　那是新生入学以后的第二个星期。
　　作为微电子学院的优秀新生，裴洋接受辅导员的引荐，通过层层选拔，顺利成为校学生会的一员。
　　和裴洋一起加入学生会的，还有同寝室的室友艾晨。他们两人不在同一个部门，艾晨被分配到宣传部，而裴洋在实践部。
　　那天刚下过一场雨，整个云城都被潮湿弥漫。
　　高数课结束后，裴洋和艾晨来到学生礼堂，参加学生会的欢迎仪式。
　　他们没带伞，从教学楼一路跑到礼堂，虽然发梢被雨水淋湿，但因为是最早到的，可以选择礼堂里最好的位置。
　　裴洋不习惯显山露水，想在后排落座。
　　但艾晨却不肯，硬是把他拽到了最前面。
　　在裴洋的百般央求下，艾晨终于同意放弃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和他一起在第一排的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陆续有其他人来到礼堂，在距离他们或近或远的地方落座，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着。
　　艾晨也不甘示弱，凑近裴洋，压低了声音和他说悄悄话。
　　“阿洋，我跟你说，等会儿你肯定特别感谢我把你拽到第一排来。”
　　裴洋不解，看向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我们学生会的会长……”艾晨说到一半故意停下。
　　裴洋追问：“会长怎么了？”
　　艾晨不告诉他，故作神秘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幼稚。”裴洋笑着摇了摇头。
　　“说我‘幼稚’，等会儿你可别——”艾晨正打算和他抬杠，话音却突然顿住，扯着裴洋衣袖小声却激动地提醒他，“哎哎，快看快看，来了！”
　　裴洋不以为然，回过头，顺着室友目光所及的方向，往后方的礼堂入口望去。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逆着阴雨天稀薄的光线，朝礼堂正前方的演讲台走来。
　　学生礼堂是扇形场地，如果将扇形对折形成一条线，那便是他走过的路。
　　学生会的所有成员都在他左右两侧排开，像是乖顺的臣民，在迎接他们仰慕已久的领袖。
　　没有人再窃窃私语，偌大的礼堂陷入空前的安静，只有潮湿的风从入口处灌进来，撩拨男生白色衬衫的衣角，也撩拨着裴洋原本寂静的心弦。
　　当他站上演讲台，转身面向众人时，裴洋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目清俊，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浑然天成的优渥与卓绝。而他的气质比容貌更加抢眼，从容桀骜，举手投足间，尽是天之骄子的矜贵。
　　裴洋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很快，耳根也有些发烫。
　　在那样猝不及防的心动里，他意识到自己欠下了艾晨一个人情——没错，他现在确实很感谢室友把他拽到第一排来。
　　讲台上的男生低头看一眼腕表，而后掀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视会场一圈。
　　“时间差不多了，”他开口，声线清朗，富有礼貌，“麻烦各位部长清点一下人数，我们准备开始。”
　　各位部长应声而动，确认自己部门的人都到齐了之后，汇报给他。
　　欢迎仪式正式开始。
　　学生会会长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向众人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江恒远。”
　　————————
　　裴洋曾经天真地以为，既然都在学生会，他和江恒远之间一定可以找到交集。
　　然而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谬想。
　　学生会里八个部门，每个部门的具体事务都由部长和副部长直接负责。
　　江恒远今年大四，除了论文和毕设要准备，听说他还在申请国外的名校研究生。他放在学生会的精力并不多，仅有的那一点时间，也是用来和副会长交流学生会未来的发展方向，再由副会长向各个部门依次传达。
　　裴洋没有任何机会和江恒远相处。
　　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一些讯息，尝试着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甚至可能不真实的江恒远。
　　很多消息其实都来源于艾晨。
　　作为宿舍里颜控程度最高的“八卦之王”，艾晨四处搜罗有关江恒远的小道消息，乐此不疲。
　　欢迎仪式结束后的次月，宿舍一起到校外聚餐吃火锅。
　　裴洋在烟熏火燎的热闹气氛里，听说了江恒远已有女朋友的消息。
　　据八卦之王说，江恒远的家庭十分显赫，父亲一方三代从商，江家积累至今的财富远非寻常家庭可以比拟。母亲那边更是了不得，几代人都从事科学研究事业，虽然清贫，但社会地位极高。
　　这样的家庭，对于子女谈恋爱的对象自然有所要求。
　　听说江恒远的女朋友和他门当户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是两方家庭都承认的青梅竹马。
　　那女生和他同岁，他们从高中时就在一起。只是后来高考的时候，女生发挥失常，被调剂到了其他城市。
　　不过估计上天也不舍得拆散这对青梅竹马，听说他们上周刚拿到同一所常青藤院校的研究生Offer，等明年本科毕业就又可以团聚了……
　　艾晨喋喋不休。
　　裴洋听他讲着，口中鲜美的虾滑和辛辣的底料纷纷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味同嚼蜡。
　　可艾晨似乎铁了心和他作对，故意凑近，笑嘻嘻地问他：“阿洋，你说他们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郎才女貌、两小无猜、天生一对’？”
　　裴洋没有回答，一脸木然地站起身，只扔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就匆匆忙忙落荒而逃。
　　“怎么了这是……”艾晨看着裴洋的背影，有些不解。
　　直到另外一位室友好心提醒：“晨哥你别乱说话，你看不出来裴洋喜欢江恒远吗？”
　　裴洋是同性恋的事实，室友们都清楚。
　　可艾晨还是感觉震惊，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裴洋喜欢的竟然是江恒远！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裴洋喜欢江恒远”这件事，成为了他们宿舍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暗恋这种事，酸涩苦楚总是多于甜蜜。
　　几位室友都是心善的男生，谁也不愿意揭人伤疤，所以谁也不曾当着裴洋的面儿主动提起。
　　大一即将结束时，裴洋和学生会其他人一起，为江恒远筹备毕业欢送会。
　　欢送会当天，裴洋人生中第一次醉酒，是艾晨扛他回来的。
　　裴洋哭了一路，吐了一路，嘴里念叨“江恒远”的名字，念叨了一路。
　　耍酒疯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是没有断片儿。
　　于是第二天醒来，裴洋在头痛欲裂的痛苦中决定破罐子破摔，主动和艾晨坦白了自己对江恒远的暗恋。
　　艾晨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向他道歉：“对不起啊阿洋，那天在火锅店的时候我不知道……”
　　裴洋笑着摇摇头说：“不知者无罪，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事。暗恋真的有点辛苦，能跟你说一说，我会觉得不那么孤单。”
　　艾晨看了他许久，最后凑过来搂住裴洋的肩膀，答应永远做他最忠实的听众。
　　裴洋对他说“谢谢”，嘴角弯起的笑容仍在，只是在艾晨看不见的地方，那笑意悄悄增添了几分苦涩。


第4章 
　　直到午休时间结束，星云集团办公区域的照明灯渐次亮起，环保纸吸管在唇舌之间软化，芋泥波波奶茶也已经见底，裴洋才从渺远的旧忆里醒过神来。
　　旁边的宋越午睡正香，听到闹钟响起，不情不愿地摘掉眼罩，望向裴洋时一脸迷茫。
　　“天亮了？”宋越迷迷糊糊地问。
　　裴洋没忍住笑了一声，回答说：“现在还亮着，你再睡一会儿可能就黑了。”
　　宋越坐起来，揉着脸缓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
　　为了提神，两人一起到茶水间，各自接了杯咖啡。
　　然后回到工位，宋越给裴洋安排好今天下午的学习任务，自己则开始处理手头堆积的工作。
　　裴洋没有打扰他，看资料时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一个文档里，等宋越忙完了再集中时间跟他请教。
　　一下午晃晃而过。
　　等到学习资料差不多都看完，已经临近傍晚六点钟。
　　宋越这时刚腾出时间，主动凑过来和裴洋讨论他下午遇到的问题，并极为耐心地一一作答。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聊完宋越先下班，裴洋自己又埋头整理了一会儿笔记。
　　结束时，他抬头看看周围，同事们几乎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偌大的办公区，陷入了繁忙之后的寂静。
　　裴洋没有急于离开，仰靠在办公椅上，一边等待电脑关机，一边放松大脑。
　　这个角度，视线恰巧落在CIO办公室那边。
　　于是他的注意力又被江恒远的名字吸引，落在其上，一时没能移开。
　　直到这时裴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整整一个下午，CIO办公室的房门都没有打开过。
　　所以江恒远今天下午没回办公室？
　　是按计划出门办事，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临时耽搁了？
　　他胡思乱想着，得不到答案，也没有立场去过问。
　　笔记本完成了关机前的扫描与自动更新，电子屏幕暗下来，黑色的磨砂面，隐约倒映出裴洋的轮廓。
　　裴洋望着那个模糊的自己，怔了一会儿，最后叹一口气，起身将电脑装进包里，拎着离开了办公室。
　　————————
　　从公司出来，裴洋到对面的步行街随便找了家餐厅，点一份便宜的套餐，先填饱肚子。
　　然后沿着来时的路，乘坐十几站地铁，回到华阳小区。
　　晚上八点多，云城市中心应该还是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但华阳小区里的老年人们却已经准备休息了。
　　小区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与暖色昏暗的路灯相伴。
　　白天忙忙碌碌时不觉得有多劳累，此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裴洋这才觉察到一丝迟来的疲惫。
　　楼道里的感应灯最近不太灵敏，物业并没有及时修理。
　　裴洋摸着黑上楼，小心翼翼地探着脚下的楼梯，爬到六楼时，觉得浑身上下的倦怠感愈加浓重起来。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灯。
　　陈啸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会安排夜里值班，不过今天倒是回来得比裴洋更早。
　　听到开门声，陈啸从卧室探出头来，笑着跟室友打招呼，顺便关心他一下。
　　“怎么样啊阿洋，新公司第一天，还顺利吗？”
　　裴洋顶着倦意，弯起嘴角朝他笑笑，回答说：“还好。”
　　或许人在辛苦的时候，连笑容都显得勉强，眼底的疲惫也无法掩藏。
　　陈啸靠在门口，打量着裴洋憔悴的模样，显然对他的回答持怀疑态度：“真的吗？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裴洋也不是故意逞强，只是实话实说：“确实挺顺利的，新同事对我也很友善。我只是……有点累。”
　　有一瞬间，裴洋脑海中闪过更深一层的问题。
　　所以，他为什么累？
　　以前工作加班到凌晨，也顶多就是觉得困了或者饿了，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感受。
　　这种自内而外的“心累”，会不会其实……和江恒远的出现有关？
　　如果陈啸问他，他要怎么回答？
　　但还好，陈啸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按照寻常的理解，问裴洋：“是因为通勤太远了吗？”
　　裴洋点了点头，借着陈啸帮他找的理由，顺水推舟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陈啸到底和裴洋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好几年，对这位室友多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今晚的裴洋格外沉默。
　　陈啸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回答，只是盯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发呆。
　　那个抽屉里有什么，陈啸并不知道，可是裴洋自己心里却再清楚不过。
　　他平时很少打开那个抽屉，总是锁着它，像是锁住一个潘多拉魔盒，又或者锁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里藏着他大学时候的日记本。
　　时至今日，裴洋已经记不清那本日记究竟有没有写满，也记不清上面的许多内容。
　　但他清楚地记得，本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和江恒远有关。
　　今天再次见到那个藏在梦里的男人，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打开抽屉的锁，重温日记里的字句。
　　可他没有勇气，怕这次重逢，又是一场梦碎的开始。
　　裴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然后默默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将旧事尘封，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
　　洗完澡出来，裴洋一边擦着滴水的发梢，一边给艾晨发了条微信。
　　【洋：晨哥，我跳槽到星云集团，遇见江恒远了。】
　　很快，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微信界面。
　　【晨哥：！！！我的天？江恒远回国了？你们是偶遇还是……？快细说说！】
　　裴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艾晨的激动。
　　这种情绪似乎感染了他，以至于他回消息时，打字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洋：不算是偶遇，他也在星云集团工作，我们在同一个事业部。】
　　没等艾晨回应，裴洋又补了一句。
　　【洋：他的办公室就在我工位附近。不过他的级别很高，是我领导的领导的领导的领导……大概是。】
　　消息发出去，裴洋等了几秒，没收到回音。
　　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忽然有些淡去，他开始迟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惹人厌烦。
　　不过下一秒，艾晨就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艾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也不管裴洋在没在听，就连珠炮似地疯狂输出——
　　“不行不行，我太激动了！打字根本不能表达我的心情！
　　“阿洋你不觉得吗？你们这就是缘分啊！
　　“所以现在他终于认识你了，对吗？你们今天聊天了吗？他对你态度怎么样，他知道你们是大学校友吗？”
　　裴洋被艾晨夸张的情绪逗笑了。
　　但陈啸在旁边看着，他不太好意思聊到江恒远，于是压低声音对艾晨说：“你稍等一下，我去阳台上跟你说。”
　　他说着来到阳台。
　　晚风吹拂，湿润的发梢泛起一点清凉之意。
　　裴洋心情也随之爽利，逐一回答艾晨的问题时，显得极有耐心：“现在他认识我了，对我态度还可以，就是同事之间的客气礼貌。他还不知道我们是校友，今天只是简单的认识一下，顺便握了个手。”
　　艾晨听他说完立刻感慨：“进度飞快啊，你们竟然都牵手了！”
　　裴洋无声地笑笑，望着不远处的老洋槐说：“你别乱讲，我们没有牵手，只是握手……就是同事之间那种，非常客气的握手。”
　　“有什么区别？手心碰到手心，那不就等于是牵手了吗！”
　　“非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没错。”裴洋没再狡辩，欣然接受了艾晨的歪理。
　　人实在没必要总是活得那么清醒。
　　暗恋已经够辛苦了，偶尔用一些甜蜜的假象欺骗自己，就当是种犒劳也好。
　　这边艾晨还在雀跃地说个不停。
　　裴洋听着他讲，感觉这漫长的一天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
　　两人好久没见面了，于是在电话的最后，约好了这个周末出来聚一聚，叙叙旧。
　　挂断电话，裴洋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阳台上吹风，看到一只小鸟从老洋槐的枝叶里飞出来，飞向遥远广袤的天空。
　　夜色温柔，但月光黯淡。
　　裴洋看不清那只飞远的小鸟是不是今早遇见的红头鹦鹉。
　　但不论是与不是，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已经借到了爱情鸟的好运，与喜欢的人重逢。
　　那么明天呢？
　　明天，江恒远会不会看向他，会不会记得他更多一点？


第5章 
　　第二天清早，裴洋难得奢侈一次，从华阳小区直接打车去星云大厦。
　　打车并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他要把自己的迷你小鱼缸带到办公室去，怕地铁不让进，再耽搁了行程。
　　裴洋虽然平时用钱节省，但也愿意偶尔花一点无伤大雅的零用钱，为生活增添一些乐趣。
　　他很喜欢小动物。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校园里的流浪猫和他都很亲近。
　　这几年工作渐渐繁忙，他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猫猫狗狗，于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还算比较省时省力的小鱼。
　　迷你鱼缸里的这几条小家伙，从两年前就跟着裴洋了。
　　裴洋一直把它们放在办公室的桌头，不忙时换水喂食，有时间看看它们，就觉得有个陪伴。
　　如今他换了份工作，但这种人类社会的变动对于小动物来说并没有实质上的含义。
　　对于它们而言，裴洋仍然是那个裴洋，而它们也依然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自在遨游，做他办公桌上最为安静的伙伴。
　　————————
　　到办公室后，裴洋将迷你小鱼缸安置在办公桌的一角，随后开了电脑，像平常一样去茶水间冲咖啡。
　　回来时，看到经理张学扬和宋越都围在鱼缸旁边，两人低着头，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难道星云集团有规定，不允许把小动物带到公司来？
　　想到这种可能，裴洋心里一紧，赶忙加快脚步，匆匆回到了工位。
　　宋越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裴洋，“早啊裴洋，你这几条小鱼好漂亮啊！”
　　裴洋一听这话，知道是没什么事，于是放下心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一旁的张学扬开口问道：“这不是金鱼吧，是什么品种？”
　　裴洋老老实实回答：“是小丑鱼。”
　　张学扬看向宋越，得意道：“你看，我就说不是金鱼吧，你非说是。这要是赌一杯星巴克，你现在就得下楼买去了。”
　　宋越猜错了也不觉得丢人，顺着张学扬的话说：“还好没跟你赌，省钱了。”
　　张学扬笑着摇摇头，没再理会他，转而看向裴洋：“对了裴洋，有个事情，这几天需要辛苦你处理一下。”
　　新人入职，对于经理安排的工作自然是别无二话。
　　裴洋甚至都没问具体要做什么，就立刻答应下来。
　　还好，张学扬安排给他的也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只不过是将几年前积累的一些纸质文档，扫描成线上PDF文件，并逐一进行编码存档。
　　裴洋大致看了看，这些文档上记录的都是几年前的应用运维系统变更事项。
　　大概那时候星云集团还没有完全实现无纸化办公，所以有些重要文件都是这样纸质打印保存的。
　　如今随着技术发展，线上存储的可靠性越来越高，也是时候该将它们转化为电子文档，以此方便将来维护和查找。
　　不过，张学扬说“需要辛苦他”，也的确不是客套话。
　　这个工作虽然操作起来并不复杂，但是因为堆积的文档太多，工作量确实很大。
　　每一次系统变更记录大概是四、五张纸，裴洋桌上堆积的A4纸，眼看着超过了半米高。但这还没完，听说张学扬又安排了一位男同事，还有两摞差不多厚度的，等会儿搬过来。
　　办公桌快要堆满了。
　　裴洋有点无奈，问张学扬：“老大，我可以把这些先堆在过道上，处理多少拿多少吗？”
　　“堆在过道恐怕不行，一会儿行政看到了要批评我们不注重办公室环境。”张学扬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显然，他也觉得这么多材料都堆在裴洋桌上不是办法。
　　两人一筹莫展。
　　这时，旁边的宋越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老大，江总今天没来吗？今年的优化项目启动需要他帮忙审批。”
　　这倒是提醒了张学扬，“对了，江总出差了，这礼拜都不在办公室。”
　　他几句话和宋越聊完项目审批的事，然后回头看向裴洋：“裴洋，等会儿你把东西搬到江总办公室，刚好他屋里有台打印机，你这几天就在他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裴洋怔了一下，迟疑地问：“这……能行吗？”
　　“能行，就这么办。”
　　既然经理这么说了，裴洋也就不再推辞。
　　张学扬很快就安排了同组的男同事，帮裴洋把所有纸质文档都搬进CIO办公室，并且帮他调好打印机，还教了他如何使用。
　　忙完这些，同组同事离开CIO办公室，贴心地帮他带上了房门。
　　终于，办公室里只剩下裴洋一个人。
　　上午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江恒远日常工作的地方。
　　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让裴洋的思绪逐渐从工作中飘远。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离江恒远好近。
　　不同的时间，同样的空间，仿佛有一种微妙的魔力，将他们两个人贴合在一起。
　　这样荒谬而虚幻的认知，令裴洋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打量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就像是在打量他未曾见过的、江恒远的另一个侧写。
　　在裴洋原本的想象里，像江恒远这样优秀的男人，工作上应该是单调而一丝不苟的，甚至会因为过度的严谨而显得枯燥刻板。
　　但这间办公室的氛围却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靠墙的一面是书架，身后落地窗旁摆放着绿植架，架子上还悬挂着一串剔透的玻璃风铃。
　　办公桌上的台灯样式复古，像是老电影里的古董道具。
　　台灯下摆着一只骨瓷茶碗，看起来质地极佳。茶碗旁边是一个小型的沙漏，范蓝海色的沙子，和江恒远那辆领航者同色。
　　不过最让裴洋印象深刻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一个七寸的摆件。
　　白橡木的相框，摆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相框里，不知道哪位书法家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六个大字：别和傻子生气。
　　裴洋盯着这个木框摆件看了几秒，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江恒远这个人。
　　虽然所有人都说他高冷、优秀、不苟言笑，但这间办公室的一陈一设，却都在告诉裴洋——
　　这个男人并不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他富有格调，喜爱生活，并且也拥有和平常人一样的情绪与烦恼。
　　这样的江恒远，虽然打破了裴洋原有的想象，却又以更贴近真实的样子，重新闯进了他的心里。
　　或许是一时冲动，裴洋趁着无人注意，把自己的迷你小鱼缸也搬进了江恒远的办公室。
　　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的小鱼应该也会很喜欢这里。
　　就像他一样。
　　————————
　　接连三天，裴洋埋头在文档梳理上，午餐晚餐也都是定个外卖，在江恒远办公室里速战速决。
　　到周四下班时，那些堆积已久的纸质变更材料已经梳理得七七八八，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估计明天再用一个上午就可以完成。
　　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了绝大部分，先前的压力忽然消失大半，他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次日出门都比前几天晚了将近半个小时。
　　周五早上，虽然出门有些耽搁，但省去吃早饭的时间，到公司也并没有迟到。
　　抵达公司后，裴洋乘电梯到二十二层，照例往CIO办公室走。
　　他低着头，一路有些心不在焉。
　　裴洋莫名想到，这或许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进那间办公室。等到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就没有理由继续赖在CIO的办公室不走了。而以他和江恒远之间那过分遥远的职位差距，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机会靠近那个男人。
　　这样的认知，让裴洋有种惶惑的失落感。
　　他仿佛失去了什么，但很矛盾的，他又似乎从未得到过。
　　脚步停在CIO办公室门前。
　　裴洋收回跑远的思绪，握住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刻，裴洋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竟然看见江恒远坐在办公桌后——
　　男人姿态仍然笔挺利落，但卷起的衬衫袖口透出几分随性与慵懒。当他缓慢抬眸望向他时，眼底似乎还流露出旅途奔波后的疲惫。
　　裴洋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纠结地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6章 
　　他不是应该在出差吗？张学扬不是说，江总这周都不在办公室吗？
　　那么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裴洋脑海中一团乱麻，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甚至不太敢看江恒远的眼睛，只和他对视两秒，就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目光下移，掠过男人被西裤包裹的笔直双腿，落在地面上。
　　裴洋看到江恒远随意搁在脚边的行李箱，才意识到他是出差一结束就直接来公司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裴洋率先开口，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抱歉江总，我这两天借你办公室的打印机扫描了一些资料，这些东西我现在就搬走。”
　　他说着进入办公室，在男人一双黑眸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办公桌的方向走去。
　　裴洋虽然心跳很快，但他有意让自己保持冷静，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也丝毫不显得慌乱。
　　直到他走到近旁，在办公桌附近停下，江恒远才淡声开口。
　　“还有没扫描完的吗？”他的声线低沉动听，只问了这么一句，对于裴洋刚才说要搬走的话却未置可否。
　　裴洋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实话实说：“还有一小部分，估计十分之一左右。”
　　“大概还需要多久？”
　　“一个上午吧。”
　　江恒远“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鼠标，在办公电脑上轻点几下。
　　他似乎查看了自己的日程安排，随后又抬头看向裴洋，“我上午刚好有会要开，你可以继续，确保中午十二点之前结束就可以。”
　　裴洋怔了一瞬，下意识喃喃：“真的可以吗？”
　　这在职场上是很愚蠢的问题了。
　　但江恒远没有不耐烦，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可以。”
　　说完，江恒远合上笔记本电脑，拎着站起来。
　　裴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冷峻的面容，脑海中仍旧混乱，连最起码的道谢都没能记起。
　　江恒远个子很高，站起来后再看向裴洋，狭长眼尾下压，目光莫名就透出几分冷淡。
　　矜贵的压迫感扑面袭来。
　　而这种压迫，同时也带来了极强的距离感。
　　裴洋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像是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了身形，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恒远擦着他的身侧走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极为靠近。
　　但江恒远在经过裴洋时，极为绅士地避开了他的肩膀，没有触碰到他。
　　直到男人高大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消失，裴洋才恍然回过神，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憋闷的感觉忽然涌上来。
　　裴洋出于本能，反复深呼吸好几次，直到胸腔重新被氧气灌注，头脑也逐渐清明，这才觉得好一些。
　　他沿着江恒远刚才离开的轨迹，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独自一人的安静空间，给了他喘息的余地。
　　裴洋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冷静片刻，随后打起精神，继续和剩余的工作战斗。
　　江恒远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他要努力。
　　而且，也要珍惜。
　　————————
　　江恒远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后，象征性地走出一段路。
　　随后，他停下脚步，站在离办公室不远的一条过道上，愣了几秒。
　　……现在应该去哪里？江恒远扪心叩问，感到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
　　明明上午没有会议，明明出差刚回来很累，而且工作也堆积如山，他很需要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
　　那么他为什么要用拙劣的谎言把自己赶出来，将办公室留给裴洋？
　　江恒远找不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他就是下意识地那么做了。
　　这种超出掌控的事情，令他内心滋生出几分烦躁。
　　有下属从旁边路过，略为拘谨地同他打招呼。
　　江恒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这才收回思绪，迈开长腿往二十二层唯一的茶水间走去。
　　————————
　　裴洋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工作，尤其是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
　　他专心致志地处理手头剩余的变更文档，一张一张扫描，一份一份上传并记录，效率提得很高。
　　连续几个小时的奋战后，裴洋终于将所有材料都整理完毕。
　　他揉揉酸痛的脖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五分。
　　刚好，他还留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找同组的同事帮忙一起把那些纸质材料搬出去，再将办公室收拾整齐。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十二点整，所有材料都已经搬完，打印机和办公桌面也用湿纸巾擦得干干净净。
　　裴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恰巧迎上开会回来的江恒远。
　　“江总，”他率先同江恒远打招呼，笑着道谢，“谢谢江总把办公室借给我用。刚才处理完工作，我简单把这里打扫了一下，如果哪里还有问题你随时叫我，我再过来收拾。”
　　“辛苦了，下次叫保洁整理就行。”江恒远说完，安静地看了裴洋几秒。
　　裴洋与他对视，半晌没有动作。
　　直到男人再次开口，声线淡淡地说：“借过。”
　　裴洋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对方的路。
　　“好的，抱歉。”他说完侧身让开，看着江恒远垂下眼帘，与他擦肩走过。
　　这次裴洋没有屏住呼吸。
　　他似乎闻到了属于江恒远的气息。
　　浅淡而冷冽的薄荷香，混合着旅途过后的风尘仆仆，萦绕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心弦。
　　CIO办公室门在他眼前关闭。
　　裴洋望着那扇门板，在怦然而动的心跳声中，想起了一个令人苦恼的现实问题——
　　怎么办？他好像把自己的小鱼忘在了江恒远的办公室里。
　　————————
　　身后传来宋越的声音：“裴洋，忙完了吧，去吃饭吗？”
　　裴洋回头看向宋越，决定暂且逃避一下，等午休结束再考虑鱼缸的事。
　　于是他点点头，和宋越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前几天因为忙于整理资料，裴洋中午都是在江恒远的办公室里吃外卖。
　　今天终于能出门，他有种莫名的轻松感，像是郊游放风。
　　午餐仍然是在公司对面的步行街解决。
　　这几天，云城的气温陡然升高，拉面和盖浇饭失去了工作族的宠爱，凉皮凉面则取而代之，成为大家的新宠。
　　宋越惦记着去吃鸡丝凉面。
　　裴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干脆全听宋越安排。
　　进店之后，两人分别点完主食，找了位置落座。
　　宋越刚坐下不到两秒，又跑到前台去，跟服务员说：“再加两瓶北冰洋，要冰一点的。”
　　一瓶饮料几块钱，宋越说他请，裴洋也就没跟他客气。
　　刚从高温的室外进来，喝一口冒着冷气的冰饮，的确是很享受。
　　宋越看起来比裴洋还要更享受一些，一口气喝掉小半瓶，然后感慨：“太爽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渴，一上午没喝水，我感觉自己都快成骆驼了。”
　　裴洋被“骆驼”的比喻逗笑，问宋越：“这么夸张，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宋越放下玻璃瓶说：“不是啊，没有那么忙。但是今天上午茶水间不能去，整个二十二层，大家都是骆驼。”
　　“茶水间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
　　“……你不知道？”
　　裴洋摇摇头，一脸茫然。
　　宋越叹一口气，颇为无奈地向裴洋解释：“别提了，今天江总不知道抽什么风，在茶水间呆了整整一上午……而且他全程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哪有人敢主动过去送人头？”
　　裴洋怔住，迟疑地问：“你是说……江恒远今天一上午，都在茶水间？”
　　“是啊。”
　　裴洋没再言语，只是低头咬住吸管，沉默了许久。
　　……江恒远为什么这样？
　　他上午明明没有会议，却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用，跑去茶水间办公？
　　难道是为了……他？
　　裴洋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他甚至做梦都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可除此之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裴洋想不到答案。
　　一顿饭心不在焉地吃完，回办公室前，两人像上次一样，一起去排队买奶茶。
　　裴洋除了自己喝的芋泥波波以外，又多买了一杯珍珠雪顶。
　　宋越好奇打探：“这是给谁的？”
　　裴洋笑笑，含糊地回答：“大概率是给我自己的。”
　　并不是故意敷衍宋越，裴洋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本意是想买来送给江恒远，但他并不确定那个男人喝不喝奶茶。
　　又何况，就算他喝，可他会愿意收下自己送的吗？他们之间并不熟悉，甚至说“认识”都只是勉强。
　　所以裴洋真的没有信心。


第7章 
　　拎着奶茶回到公司楼下，裴洋看到星云大厦附近围了很多人。
　　人群中有几名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在维护秩序，看起来并不像是星云集团的保安人员。
　　听宋越说，今天中午有位正当红的流量明星，要来星远集团出席代言活动。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出来等着看明星了，办公室里应该没什么人在。
　　宋越也想在楼下凑热闹。
　　裴洋没有拦他，只是借口说“太困了，想午睡”，自己率先回了办公室。
　　就像预料的一样，星云大厦二十二层的开放办公区里空无一人。
　　裴洋垂眸，看看手里拎着的两杯奶茶，莫名有些开心。
　　如果有其他同事在，他大概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给CIO送奶茶，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人多嘴杂。
　　但今天，空荡的办公室给予他鼓励。
　　裴洋恍惚有种天时地利的错觉。
　　他抿唇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向江恒远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开着，但江恒远不在屋内。
　　裴洋站在门口思索片刻，转身到公共区域的环岛上拿了便签纸过来，写下一张字条。
　　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谢谢你的办公室。”
　　落款是“裴洋”两个字。
　　写完，他走进屋里，将珍珠雪顶奶茶放在江恒远的办公桌上，又将便签纸贴在杯子侧面，然后离开。
　　裴洋回到自己的工位，打算趁着中午安静无人打扰，抓紧时间打个盹儿，养精蓄锐，好迎接下午繁忙的工作。
　　然而他刚闭上眼，就听到身后的过道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应该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步伐宽阔，气质沉稳。
　　像是存在某种感应，裴洋瞬间就意识到那人是谁。
　　他出于本能想要看向他，但很快又克制住这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仍旧闭着眼，只是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脚步由远及近，江恒远从裴洋身边经过，没有片刻停顿，只留下若有似无的冷淡薄荷香。
　　CIO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关门声，直到这时，裴洋才试探地睁开眼，朝那边望去。
　　门板将他的视线与江恒远隔开，但不知为什么，裴洋仍然心跳很快。
　　江恒远看到奶茶和纸条了吗？
　　那么，他会收下吗？还是会拒绝，叫他把东西拿走？
　　裴洋揣测着，目光落在江恒远的名字上，忐忑地等待一个审判。他想，只要江恒远愿意理他一下，不论是不是拒绝，他都可以鼓起勇气和他多说几句话，顺便要回自己的小鱼缸。
　　然而，三分钟过去。
　　再到五分钟，十分钟……
　　那间办公室仍然房门紧闭，江恒远没有给裴洋任何答案。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一寸一寸坠入谷底。
　　裴洋闭了闭眼，拿着自己的芋泥波波奶茶站起来，转身往茶水间走去。
　　他不知道去茶水间能有什么用，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躲开那个人的名字，也躲开自己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落地窗，将办公室渲染成明灿的色调。
　　江恒远靠在办公椅上，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一杯奶茶，起初并没在意。
　　但当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一下最新技术资讯，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奶茶塑料杯上的贴纸。
　　江恒远动作一顿，放下手机，摘下那枚便签，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裴洋的笔迹与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江恒远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认真打量着手中的字条。
　　裴洋的字，乍一看工整规矩，但仔细瞧瞧，却能发觉某种藏锋不漏的果决与坚韧。
　　他将视线久久地停驻在落款的签名上。
　　透过如此平静的一方纸张，看着裴洋亲手写下的“裴洋”两个字，江恒远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天清晨，在公司一楼大堂，裴洋看向他的眼神。
　　他难得有些怔忪，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隐隐感受到思绪的混乱与飘忽。
　　直到敲门声传来，江恒远才陡然回神，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刚要说“请进”，又下意识地收住了声线。
　　说不清为什么，裴洋写给他的纸条，仿佛是某种隐晦的秘密，以至于他不想轻易被旁人撞见。
　　江恒远将纸条对折好，压在笔记本电脑底下，然后才望着门口的方向说“请进”。
　　助理推门进来，按照日常的流程，先将几份重要文件拿给江恒远签字，然后和他逐一确认近期的行程安排。
　　等这些事情都搞定，助理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江恒远的桌面，仿佛有话要说。
　　江恒远想到电脑底下压着的纸条，莫名有些紧张。
　　但……被电脑挡得那么严实，应该不可能被发现啊？
　　他掩饰着心虚，掀起眼帘看向一旁的助理，表面淡定地问：“还有事？”
　　助理迟疑地开口：“这个鱼缸……需要我每天喂鱼换水吗？”
　　……原来是这件事。
　　江恒远暗自松了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回答：“不用。”
　　他没解释为什么不用，直接下逐客令：“没其他事情可以先出去了，我还有会要开。”
　　助理离开时规规矩矩地带上了房门。
　　CIO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恒远抿抿唇，掀起笔记本底座，长指轻轻捏起了那张折叠的纸条。
　　将纸条收进抽屉里时，他的心底闪过一个狼狈的念头——
　　真是糟糕。他今天第二次说谎了，而且每一次都与裴洋有关。
　　他下午没有会要开。这一点，助理显然比他更清楚，只不过没有当场拆穿罢了。
　　江恒远叹一口气，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他不允许自己再这样莫名其妙地失控，否则江总一世英名恐怕都得赔给某人。
　　江恒远打定了主意，决意专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然而就在他看向电脑屏幕时，目光却又扫到了桌上多出来的那个鱼缸。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鱼缸大概是裴洋落下的。
　　在这个透明小世界里悠然遨游的小丑鱼，还有一旁安静冷却的雪顶奶茶，以及收进抽屉的纸条……
　　原来不经意间，自己总是想起他。
　　江恒远懊恼地闭了闭眼。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想要从脑海中彻底屏蔽一个人，竟然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
　　这个周五对于裴洋来说似乎过于漫长。
　　好在时间流逝不停，再煎熬的一天也总会过去。
　　周六中午，裴洋如约来到市中心，在百利商场门口和艾晨见面。
　　艾晨和大学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穿一身很酷的潮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还是那么张扬亮眼。
　　他率先看到裴洋，笑着大喊：“阿洋！这边！”
　　裴洋看向声音的方向，朝艾晨招了招手，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两人并肩走进商场，乘电梯上六楼，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提前预定的港式茶餐厅。
　　虽然大学毕业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裴洋和艾晨之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这种亲近似乎可以抵挡岁月磋磨，没有被过去的几年损耗一分一毫。
　　裴洋想，大抵是因为他只在艾晨面前毫无保留地分享暗恋心事，所以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特别的。
　　手机扫码点完餐，等待上菜的功夫，艾晨眨着眼睛催促裴洋：“别卖关子了，快讲讲，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裴洋喝一口港式奶茶，故意装傻，“讲什么？”
　　“明知故问，咱们可不是为了叙旧才约今天这顿饭的！”
　　裴洋垂眸笑了笑，这才将这一周以来所有发生过的、与江恒远有关的事情，一件一件细数，和盘托出。
　　艾晨平时那么聒噪的一个人，竟然全程认真听完，中途一次都没有插嘴。
　　直到裴洋讲完停下来，主动问他的感受，艾晨这才拄着下巴，一脸八卦地给出评价：“我觉得有戏。”
　　裴洋很喜欢听到这样的答案，仿佛听得次数多了，就会渐渐成真。
　　可他想起昨天那杯没有回应的珍珠雪顶，原本有些旖旎的心思瞬间又被冷酷的现实打碎。
　　甜蜜与心酸反复拉扯，折磨人心，却又叫人欲罢不能。
　　裴洋拿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奶茶，目光落在那个浅褐色的漩涡上，语调沉沉地问：“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和大学时候一样，都没什么希望呢。”
　　“不不不，完全不一样！阿洋，你要相信我的直觉，这次绝对有戏！”艾晨越说越兴奋，拿起一旁的手机，激动道，“不行，我现在就要给我们家老林打个电话。他要是知道你和江恒远在一起，肯定特别开心。”
　　裴洋懵了：“不是，晨哥你先等一下，我和江恒远并没有在一起！八字都还没——”
　　他没来得及说完，艾晨已经拨通电话，并且对信号彼端的人说了一句非常简洁明确的话：“老林我跟你说，裴洋真的和江恒远在一起了！”
　　“……”裴洋目瞪口呆。
　　什么叫“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现在总算是领教了。
　　不用问也知道，电话那边的“老林”肯定是林声。
　　林声和裴洋、艾晨他们是同级，而且也都是微电子学院的，只是同院不同班。
　　艾晨从大一就开始和林声谈恋爱，到现在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夫老妻模式。
　　这都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林声不仅是艾晨的男朋友，同时也是江恒远毕业后的下一任学生会主席。
　　他和江恒远是互相认识的。
　　不仅认识，而且据艾晨当年宣扬，江恒远对于林声这位后辈还十分认可、十分照顾、十分提携！
　　所以说，现在该怎么办？
　　万一艾晨的那些主观臆断，不小心传到了江恒远的耳朵里……只是想到这种可能，裴洋都尴尬得想要连夜打包逃离银河系。
　　他站起来，隔着餐桌抢走艾晨的手机，慌不择路地对着电话里喊：“别听晨哥造谣，我和江恒远根本没有——”
　　结果还没喊完，他自己手抖，不小心按了挂断。
　　手机传出“嘟嘟”的忙音，似乎在嘲笑裴洋的手足无措。
　　艾晨被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
　　裴洋瞪他，没好气地开口：“还笑？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话要是传到江恒远那里，我立刻辞职过来找你算账！”
　　艾晨仍然一副不知悔改的态度，笑着说：“瞧把你紧张的，我刚才是骗你的。”
　　“……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刚才拨出去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裴洋不明所以，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通讯记录。
　　哪有什么“老林”？一分钟前拨出的电话号码，分明是“10086”！
　　裴洋又气又恼，但又莫名放下心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艾晨，又重新落座。
　　方才的兵荒马乱乍看像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但此刻冷静下来，裴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艾晨的用意。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晨哥不可能真的造谣，更不可能故意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之所以这样骗他，只是想帮他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现在裴洋妥协了，他在心底向自己承认——
　　是的，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淡定，也做不到浑不在意。
　　他确确实实在热切地期盼着，期盼自己与江恒远之间，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或许，坦诚是最为宝贵的东西。它有种魔力，得以将勇气灌注于内心，令人坚不可破。
　　裴洋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甚至开始期盼周一的到来。
　　他希望周一能够遇见江恒远。
　　这样，他就可以勇敢地走上前，问问江恒远喜不喜欢他送的奶茶，以及，能不能把他的小鱼缸还给他。


第8章 
　　星期一早上，裴洋不到八点钟就来到了公司。
　　他乘电梯抵达二十二层时，信息事业部偌大的办公区里空无一人。
　　挑高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自动感应灯，在无人的周末，默认处于全部关闭的状态。
　　裴洋走进这片昏暗里。跟随他脚步的方向，头顶灯光渐次亮起，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一层一层拨开了无形的迷雾。
　　等他到自己的工位落座，办公区的感应灯已经亮起了大半。
　　裴洋打开电脑，在冷色调的光线里，逐渐进入工作状态。
　　查完所有未读邮件，他整理出待办事项，一条一条记到本子上。
　　今天有几件事情相对棘手，裴洋计划挑出最难处理的一个，趁现在思路清晰，率先解决它。
　　然而，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
　　他刚选定目标，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说来微妙，裴洋入职星云集团不过一周而已，甚至其中有三个工作日，江恒远到外地出差，并没有出现在办公室里……
　　可他就是能认出江恒远的脚步声。
　　于是，方才还清晰冷静的思路，瞬间就被那个逐渐走近的男人打乱了。
　　裴洋握着签字笔，因为思绪的卡顿，笔尖在纸张上留下过分浓重的一撇，看起来突兀又彷徨。
　　周末和艾晨一起吃饭时，他曾扬言说自己一定会勇敢起来。
　　但真到了这一刻，裴洋又默默打起了退堂鼓。
　　江恒远的脚步越来越近。
　　裴洋几乎有种冲动，想逃走，或者假装接电话，躲过这次可能的交谈。
　　但江恒远并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他经过裴洋的身旁，神态自若地站定了脚步。
　　“早上好。”
　　“……”
　　裴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暗恋七年的男人竟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他能够应对的范畴。
　　裴洋怔怔地坐在原处，缓缓抬头望向江恒远英俊的脸，一时忘记起身，也忘记回应。
　　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傻得冒烟儿，而且如此木讷愚钝的反应，也完全违背职场应有的礼仪。
　　可他就是做不到若无其事。
　　好在江恒远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反感。
　　男人垂着眼帘，极有耐心地和裴洋对视几秒，随后浅淡地勾了勾唇角。
　　江恒远再次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裴洋。”
　　被点到名字的人陡然回神，连忙起身回应：“江总，早上好。”
　　说这话时，裴洋的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办公桌边缘，像是需要借助这样的外力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稳。
　　与他的紧张相比，江恒远明显自在许多。
　　两人相隔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巧够裴洋看清楚他的模样。
　　男人宽肩窄腰，姿态放松却又卓然，将一身浅灰色西装穿得笔挺利落。衬衫领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一小块皮肤，禁欲却也性感……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裴洋懊恼起来。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再与江恒远对视，怕再多看一秒，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被对方通通看穿。
　　但其实已经晚了。
　　江恒远这样精明的男人，怎么可能觉察不到他的异样？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洋的脸上，从始至终，甚至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看到裴洋垂下眼帘，长而卷曲的睫毛遮住明眸，小心翼翼地颤动着，在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投出一抹晃动的暗影。
　　虽然说不清缘由，但江恒远不希望裴洋每次见到自己都这么慌乱。
　　再开口时，江恒远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裴洋听到江恒远对自己说：“别紧张，我找你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裴洋不解其意，抬眸又看向江恒远，茫然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奶茶。珍珠雪顶，是我没尝试过的口味，很好喝。”
　　裴洋一怔，眼底骤然闪过欣喜，“真的吗？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不常喝奶茶，或者讨厌这种味道……”
　　江恒远淡笑着说：“平时确实喝的不多，但不会讨厌。”
　　裴洋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那我下次再带其他口味的给你？”
　　江恒远没有立即回答，打量着他，目光似乎在探究什么。
　　裴洋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窘迫，心底责怪自己得寸进尺，落得这么个尴尬的局面。
　　也许他所期盼的“下次”，对江恒远而言只是一种越界的负担。
　　裴洋一颗心惴惴不安，正发愁该怎么往回找补，却听到江恒远说了一个字：“好。”
　　这又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惊喜。
　　裴洋不确定江恒远说的是不是场面话，可即便是又怎么样？他仍然为此而感到满足。
　　短短几分钟的交谈，他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跌宕起落。
　　而每一次起伏，全部都在江恒远的掌控之间。
　　他原本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但却喜欢被江恒远掌控。
　　裴洋藏下心底的诸多感慨，想趁此机会和江恒远多聊几句，顺便要回鱼缸。
　　但这时，有另外几位同事谈笑着走进办公区，这片空间不再独属于他和江恒远两个人。
　　裴洋是有私心的，总觉得自己与江恒远的每一句交谈，都宝贵得如同秘密一般，不愿意被其他人轻易听见。
　　他正要结束话题，不曾想江恒远却先他一步开口。
　　“我先去忙了，你也好好工作。”说这话时，江恒远眼中的笑意已经完全淡去，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疏离与淡漠，仿佛刚才的闲聊只是一场生动的错觉。
　　裴洋点头说“好”，目送江恒远走进CIO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他悄声叹一口气，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仰头靠着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靠背，思绪万千。
　　这个清晨，江恒远和他说过的话比过去七年加起来还多。
　　不仅如此，这个男人还接受了他送的奶茶，对他说“谢谢”，甚至还对他微笑，并接受了他提议的“下次”。
　　裴洋回味着这些琐碎的细节，恍惚觉得有了这几帧回忆，暗恋所饱尝的所有苦楚，就都成了值得。
　　不过他仍然有一件事想不通。
　　如果说，他不愿意当着旁人的面儿和江恒远聊天，是因为隐秘而又暧昧的心事，那么江恒远又是因为什么主动结束交谈？
　　难道……是为了避嫌？
　　裴洋想了想，认为答案只能如此，不然他也想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裴洋感觉自己原本轻快昂然的心情，又再一次转向过山车的谷底。
　　————————
　　最近星云集团的IT策略有所调整，今天一整个上午，裴洋和组里其他同事都被张学扬关在会议室里，封闭讨论系统运维相关的几个重要新项目。
　　等到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裴洋从那间二氧化碳超标的屋子里出来，顿时有种刑满释放的轻松感。
　　宋越今天中午约了别的朋友吃饭，裴洋一个人懒得出门，于是订了外卖，在工位上吃。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人不多，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感应不到人来人往的热闹，安静地灭了一半。
　　在相对昏暗的环境光线里，裴洋从繁忙的工作状态抽离，逐渐放松下来。
　　与工作无关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难以自控，目光越过工位，望向江恒远的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始终紧闭。
　　裴洋没看到江恒远出来吃午饭，猜想他或许是出门了，并不在公司。
　　谁知他这个念头还没落定，就看到江恒远拉开房门，然后俯身从地上捧起什么，迈开步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看清他手里捧的是什么，裴洋下意识站起身来。
　　“江总。”他开口叫了一声。
　　江恒远闻言顿住脚步，侧眸看向裴洋。
　　裴洋指指他手中的鱼缸，明知故问：“你是去换水吗？”
　　“嗯，怎么了？”
　　裴洋斗着胆子问：“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江恒远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点点头说：“可以。”
　　得到应允，裴洋连刚吃完的快餐盒也顾不上收拾，赶忙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海盐，跟上江恒远的脚步。


第9章 
　　二十二层茶水间附近设有一间独立的水房，三个并排的水池，供大家日常洗涮杯子使用。
　　江恒远站在最里侧的水池前，像模像样地卷起衬衫袖口，然而拧开水龙头之后，却又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
　　刚才过来的路上，裴洋说要回工位拿点东西，让江恒远先到水房这边等他。
　　这会儿裴洋还没过来。
　　江恒远独自看看水流，又转头看看鱼缸，觉得有些茫然。
　　CIO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
　　在江恒远过去二十几年光鲜亮丽的履历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杰出事项能和“养鱼”扯上关系。所以此刻，他面对那一缸小鱼感到束手无策，也算是情理当中的事。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想法。
　　裴洋并不这么认为。
　　裴洋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江恒远搞不定的事，在他心里，江恒远就是无所不能的。
　　很快，裴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手拿着迷你捞网，另外一只手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杯。
　　江恒远看着他走近，在他停下脚步时，淡定开口：“谢谢，给我吧。我来就好。”
　　裴洋点点头，将捞网和玻璃杯都拿给江恒远。
　　递东西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恒远的手指。
　　虽然只是很浅的触碰，但还是在裴洋心里刻下一道酥麻，无比清晰。他甚至能在那极为短暂的零点几秒钟里，感知到江恒远略高于他的体温。
　　裴洋一瞬间紧张起来，迅速收回手，犹如被烫到。
　　本来是想帮忙的，可现在全都顾不上了。他就这么看着江恒远一个人忙碌，自己只是傻傻地站在一旁。
　　江恒远左手扶着鱼缸，昂贵的手表带轻轻贴在玻璃上。右手握住捞网的木质手柄，小心翼翼从水中捞起一条小丑鱼。
　　或许是因为太过谨慎，他的手背泛起青筋，在室内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清冷的蓝色。
　　裴洋有些出神，想到网上说，这种颜色的青筋是冷白皮的专属。于是忍不住又感慨，这个男人为什么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优雅，每一根血管都那么赏心悦目。
　　然而，这些夸赞的念头还未在脑海中消散，裴洋就看到刚才那条小丑鱼又“噗通”一声跳回了鱼缸里。
　　出师不利，江恒远愣了两秒。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应该如何改进，又低头凑近，再次尝试——
　　“噗通”。
　　“噗通”……
　　裴洋从之前冲昏了头脑的崇拜里醒过神来，盯着江恒远骨节分明的大手看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什么。
　　……不能吧？所向披靡的江恒远，竟然不会捞鱼？
　　他眨眨眼睛，视线慢慢上移，直至对上江恒远的目光。
　　江恒远倒是很坦然，没有一丝窘迫，只是虚心向裴洋请教：“我没有手抖，为什么它一直掉出去？”
　　裴洋下意识想说：因为你动作太慢。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换成另外一个客观科学、毫无指责意味的回答：“因为鱼离开水会本能的挣扎，所以速度比较慢的话，它会跳回水里。”
　　江恒远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动作快点，再试试。”
　　他伸手又要重复之前的动作，而这时裴洋终于意识到让他给鱼换水有多么不靠谱。
　　“江总，你——”先等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江恒远已经把鱼捞出水面。
　　裴洋来不及细想，快步走上前，下意识地握住江恒远的小臂，想拦住他的动作。
　　这倒是很有效果。
　　他明显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肉紧绷起来，与之相随，江恒远的动作也顿在半空。
　　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正与他温热的皮肤贴合，裴洋蓦地心跳加速。
　　但他还是一鼓作气，稍稍用力，带动江恒远的手，将那条差点儿倒霉的小丑鱼重新放回了鱼缸里。
　　确认小鱼得救，裴洋刚才攒足的那点儿勇气一瞬间散了个精光。
　　他立刻收手，趁江恒远不注意，悄悄背在身后，指尖还有点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江恒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刚才被裴洋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皱了皱眉头。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裴洋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被嫌弃了。但这不能怪江恒远，因为确实是他唐突在先。
　　他退开半步，低着头开口：“抱歉，江总。”
　　江恒远这时才看向他，眉心仍然轻蹙着，“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道歉？”
　　“刚才……”裴洋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含糊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介意。”
　　江恒远沉吟片刻，低声说：“没事。”
　　这之后，两人都有一阵子没开口，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水房里空间本就局促有限，因为刚才短暂而又意外的触碰，气氛忽而变得微妙起来。
　　裴洋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突然接近温暖的火源，很快就会感觉到刺痛。
　　他还不习惯和自己暗恋的男人暧昧牵扯。
　　于是，他率先打破寂静，仿若无事地岔开了话题。
　　“还是我来吧。”他指指自己的鱼缸，这样提议。
　　江恒远没有逞强，坦然道：“好，我在旁边观摩学习。”
　　他说着，将捞网的长柄递到裴洋手中，侧身让出空间，与裴洋对换了位置。
　　裴洋拧开水龙头，给迷你玻璃杯加水，然后娴熟地将鱼缸中的几条小丑鱼快速挪到了玻璃杯里。
　　江恒远看到橙白条纹的小鱼在狭窄的杯子里兜圈，莫名觉得可爱。
　　但他的视线仍然无法停留在它们身上，总是不由自控地瞥向裴洋。
　　裴洋低着头，正在仔细清洗鱼缸。
　　细白的指尖抵着玻璃，指肚轻轻压出一个柔软的平面，动作却一丝不苟。
　　他一双薄唇轻抿着，神情严肃，像是在对待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灯光洒下来，轻盈地落在裴洋的头顶，在发旋周围渲染出细小的光晕。
　　江恒远安静地注视着他，倾听流水冲刷在玻璃上的声响，恍惚感受到一种时光慢放的温柔，仿佛繁忙的工作日已经远去，而他们此刻，正身处于悠长假日当中。
　　“江总，麻烦把盐包递给我。”
　　直到裴洋轻软的声音传来，江恒远才从虚幻的错觉中回神，低咳一声问：“什么？”
　　裴洋又重复了一遍：“盐包。”说话的同时，他视线指向江恒远身后的水池。
　　江恒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白色印有英文的塑料包装，躺在靠近门口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拿起来，看到“Salt”字样，递给了裴洋。
　　“谢谢。”裴洋接过，撕开包装，往鱼缸里倒了一半左右。
　　要不是事先知道裴洋在做什么，江恒远恐怕以为他是要煮鱼汤。
　　观摩一会儿，江恒远自嘲地笑笑，闲聊说：“涨知识了，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养鱼还需要加盐。所以这些小家伙是从海里来的吗？”
　　“是的，这几条都是小丑鱼，自然环境下应该生活在热带海洋里，躲在珊瑚的附近。”
　　江恒远听他说完，默默地记下来。
　　趁着鱼缸接水的功夫，裴洋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不知怎么，忍不住弯起唇角笑起来。
　　江恒远也不介意，语气轻松地问：“你是在笑我吗？我承认，在养鱼这方面我实在没什么经验。”
　　裴洋轻轻摇头，回答说：“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其实也挺……”他斟酌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挺亲切的。”
　　江恒远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所以在此之前，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冷淡，坏脾气，不好相处？”
　　或许是真的放松下来了，裴洋竟然无意隐瞒，十分坦诚地回答说：“都不是。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应该类似于‘高不可攀’，或者说……‘完美无缺’？”
　　江恒远与裴洋对视，深邃的眉眼又浮现出审视的意味。
　　片刻后，江恒远淡声开口，以陈述的方式指出：“所以现在你知道了，我也有弱点。”
　　裴洋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人都有弱点。这不是坏事，对吗？”
　　“当然。但是你会替我保密么？”
　　裴洋当然会。
　　可他却不想那么轻易地回答江恒远，而是趁此机会追问：“为什么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江恒远给出的解释是：“不是不愿意，而是没必要。如果有人拿来做文章，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虽然不至于产生什么影响，但我讨厌麻烦。”
　　裴洋想了想，得寸进尺地问：“那你怎么不怕我拿这个做文章？”
　　江恒远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从容又笃信地说：“你不会。”
　　简洁利落的三个字，像丘比特最得意的箭，猝然撞进裴洋的心里。
　　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信任？
　　虽然裴洋并不知道江恒远这份信任是从哪里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振奋。
　　心里被填得很满，嘴上反而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裴洋安静片刻，听到江恒远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会替我保密吗？”
　　鱼缸里，模拟海水浓度的清澈盐水已经加到了最合适的水位。
　　裴洋没有立刻回答问题。他先关掉水龙头，将小丑鱼放回到宽阔的鱼缸里，然后才看向江恒远。
　　彼此对视，他眸中闪过笑意，语气却故作严肃，仿佛这是一次再正经不过的谈判。
　　裴洋提出条件：“我突然很想念我的小丑鱼，如果你愿意把鱼缸还给我，我可以考虑替你保密。”
　　江恒远没有回答是与否，而是模仿他的句式说：“我突然很想养鱼，如果你愿意带我去趟花鸟鱼虫市场，我可以考虑把鱼缸还给你。”
　　裴洋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场“谈判”里获得附加的利好。
　　有机会和江恒远一起逛街，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他几乎一刻也没耽搁，像怕江恒远反悔一般，迅速回答：“成交。”
　　江恒远示意他让开，自己亲自捧起换过水的鱼缸，一边走出水房，一边说：“口说无凭。”
　　“那还要怎么样，不然一会儿回到工位，我给您立个字据？”
　　“信息事业部讲究无纸化办公，”星云集团CIO煞有介事地对员工说，“一会儿加上微信，约好时间截个图，我留作证据。”


第10章 
　　加上微信，裴洋和江恒远一来一回地发了几句消息，很快就达成一致，约定在五一假期的第二天，一起去花鸟鱼虫市场。
　　交谈结束后，裴洋没舍得立刻放下手机。
　　他看着自己与江恒远的聊天窗口，感觉像是在心底最深处悄悄开启了一道甜蜜的门，幸福感止不住地从中溢出。
　　窗口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江恒远”三个字，微信名与真名相同。
　　裴洋盯着他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思考着该改个什么样的备注。
　　江总？太生疏。
　　学长？万一被同事看到了不合适。
　　他给自己提供了无数个选项，然后再一一否决。
　　最后裴洋放弃了所有亲昵或有趣的称呼，只在他名字前面加一个大写字母A，好让“A江恒远”出现在微信通讯录的最顶端。
　　————————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对于裴洋来说多少有些难熬。
　　因为调休的缘故，节前要连续上六天班。
　　星云集团虽然办公环境优越，但工作量却从来都不低。
　　平时一周五个工作日已经够辛苦，这多出来的一天，对任何一个员工来说都可以说是天降的酷刑。
　　裴洋以往遇到节假日前的连续工作，虽然疲惫，但也还能忍。
　　可这次，因为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假日的到来，盼望着五月二号和江恒远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单独相处，于是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慢放，短短六天，过得仿佛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而且，时间概念的模糊与拉长还不算是最折磨人的。
　　最令裴洋感慨深切的是，一旦对于接下来的假日充满期待，内心就会被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灌满。
　　以至于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每一分钟，都需要依赖于强大的定力，才能抵抗拼命飞远的心。
　　终于熬到最后一天。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的时候，张学扬在系统运维部的微信群里给所有人发通知，让大家迅速到会议室集合。
　　宋越叹着气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嘀咕：“马上要下班了，老大怎么还不消停啊……都这会儿了，谁还有心情开会。”
　　他抱怨完，拍拍裴洋的手臂叫他：“走了，一起过去。”
　　裴洋没抬头，目光仍盯着电脑，“你先去吧，我马上，回完手里这封邮件就去。”
　　“那行，你快点儿。”
　　宋越说完没再磨蹭，沿着过道朝会议室走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工位，周围很快就空旷起来。
　　裴洋正在组织语言，用英文写一封很重要的邮件。他需要仔细思考，而这时办公室里的安静恰恰是他想要的。
　　眼下这封邮件，是回给北美地区一位用户的。
　　前阵子北美地区的订单系统出了问题。
　　北美销售代表在星云全球官网下了一张二十多万美元的订单，将一款刚上市没多久的新产品，批量出给当地一家分销商。
　　然而因为数据接口异常，这张订单一直卡在后台，无法从订单系统流转到下游的库存和物流管理系统。
　　就是这短短几天的数据延迟，给业务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分销商闹着要退单，直接负责此事的北美销售代表扬言如果本周修复不好，就要将这件事投诉到CIO。
　　这么大的事儿，宋越和张学扬他们自然也都知道。
　　但他们相信裴洋，在和他商量过解决方案后，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全权处理。
　　裴洋不想辜负大家的信任，更不想被投诉到江恒远那里。
　　所以整整一周的时间，他连做梦都在和技术开发部门对接这个问题的解决进展。
　　好在技术部门给力，赶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接口修复工作。
　　目前卡住的那张订单已经传到物流管理系统，星云官网前台显示的订单状态也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等待出库”。
　　裴洋刚才看到这一结果，总算是松了口气。
　　现在他正在写英文邮件，希望将问题现象、根本原因、解决方式以及当前的结果逐一阐述清楚，让用户知晓具体情况。
　　在工作上，技术层面的修复其实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后一步。只有告知了用户，并且得到用户的满意答复，事情才算完。
　　这一点，从进入职场的第一天起，裴洋就谨记在心。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裴洋低头扫一眼，看到是微信消息，猜测大概是宋越在催他过去。
　　他没有立刻查看消息，而是移开视线，加快速度写完了邮件的最后两行，并移动鼠标，将其发送出去。
　　搞定这些，裴洋仰头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后，他站起身，拿着手机往会议室走去。
　　原以为张学扬这个时间召集大家集合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推门进去，裴洋看到会议室的大长桌上铺满了五花八门的零食，顿时有些傻眼。
　　张学扬看到裴洋，朝他招了招手，“别愣着了，赶紧过来抢，一会儿这点零食都让他们瓜分完了。”
　　“来了。”裴洋快步走到人群中，挑一袋鳕鱼片，又拿了几个独立小包装的豌豆脆和芒果干，然后找地方坐下来。
　　宋越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过来，挨着裴洋坐下，大方地分给他吃。
　　裴洋低头瞧瞧宋越抢来的战利品，笑着挑出两样，仍有些迷茫地问：“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个茶话会。你敞开吃，不用客气。”
　　宋越撕开一个小包装，吃掉一块酥脆的烤馍片，又继续和裴洋闲聊，“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是星云集团的传统。每到五一、十一或者春节这种长假的前一天，各个部门都会组织茶话会。大家凑在一起吃点东西扯扯淡，放松一下，就准备迎接假期了。”
　　裴洋点点头，觉得这样的文化倒是挺新鲜的。
　　不过此刻，他的思绪还没能完全从刚才紧张的工作当中切换出来，就连嚼芒果干的动作也只是出于本能。


第11章 
　　很快，大家把零食瓜分一空，各自找了座位坐下，茶话会便正式开始。
　　其实也没什么正题要聊，张学扬只是问问大家，接下来的五一假期都准备做些什么，有没有要出去旅行的，打算去哪里。
　　同事们一改往日严肃专业的模样，雀跃地谈论起自己的假期计划。
　　轮到裴洋，他犹豫片刻，最后只说：“没什么特殊安排，打算在家里宅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这样的答案过于普通，很难引起大家的兴趣与追问。
　　而坐在他旁边的宋越恰好在这时开口，说假期约了几个驴友，一起出去徒步。大家一听就来了兴致，纷纷追问宋越要走哪条路线，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身上。
　　裴洋悄悄地松一口气，感觉像是躲过了一劫。
　　他突然觉得这世界很奇妙。
　　曾经他与江恒远像是隔着云端，他不论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那个男人所在的世界。
　　可是如今，自己与他之间，竟然拥有了不愿意公之于众的秘密。
　　他垂眸笑了笑，思绪渐渐从工作的紧张中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弥漫心头的惬意与期待。
　　周围人还在彼此畅谈，可裴洋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心思已然飞远。
　　想到那个约定，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想和江恒远说些什么。
　　刚才忙工作时收到的未读消息，此刻伴随着醒目的小红点，正显眼地挂在消息列表的最上方。
　　令裴洋出乎意料的是，小红点后面跟着的竟然不是宋越的微信名，而是“A江恒远”。
　　他怔了一瞬，连忙点开查看。
　　【A江恒远：方便告诉我你的住址吗？后天我开车过去接你，一起出发。】
　　裴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犹如在暗夜中沉寂太久的人，出于本能的抗拒光源。
　　可心里面另外一个声音却又拼命地劝他接受。
　　他就像是一个复杂而又混沌的矛盾体，左右都不是，进退都两难。
　　裴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花鸟鱼虫市场藏在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特别好找，万一江恒远迷路了岂不是很麻烦？江恒远讨厌麻烦，而他不想惹江恒远讨厌。
　　找到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裴洋总算鼓起勇气，将华阳小区的地址发给了对方。
　　消息发出去的一刻，裴洋又有些后悔。
　　正在犹豫要不要撤回，却看到屏幕上方“A江恒远”的字样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这给他带来一种错觉，仿佛江恒远一直拿着手机，在等待他的答案。
　　这种错觉让裴洋的心跳忽而变得很快。
　　在心脏撞击胸膛的清晰触感中，他看到江恒远的消息回复过来。
　　【A江恒远：好的，我记下了。后天上午十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这一瞬间，他突然荒唐地意识到，假期是真的到来了。
　　————————
　　裴洋没有具体打听过陈啸的工作，但之前闲聊时大概听说，是在一家7*24小时的连锁便利店做收银员。
　　陈啸平时要和同事轮班，上班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是连续几个夜班，有时候是白班，但不论怎么排，都从来没有过连续休息两天以上的时候。
　　五一这天，难得陈啸和裴洋都放假，两人决定晚上在家里煮一顿火锅，以不算浮夸的成本，营造一点节日该有的热闹气氛。
　　从超市买了手切羊肉、牛丸、金针菇和几样绿叶蔬菜，裴洋拎回家，看到陈啸已经在餐厅支好了餐桌。
　　说是“餐厅”其实也不太准确，更恰当的描述，应该是“客厅”。
　　他们合租的一居室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五平。
　　除了三平米的小阳台，四平米的卫生间，以及被两张单人床和两个梳妆桌轻松占满的十二平米卧室，其余空间都可以简单地纳入到“客厅”的范畴。
　　在这样小的房子里生活，餐桌正对着电视，茶几紧挨着餐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餐桌旁边，不锈钢水池用来洗菜，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个电磁炉，插上电，就算是“厨房”里最为重要的厨具了。
　　此刻，电磁炉被陈啸直接搬到了餐桌上。
　　电磁炉自带的电线太短，够不着墙上的插座。陈啸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个陈年的插线板，凑合着擦掉上面的浮灰，连上了电磁炉。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袅袅白雾飘散到空中，在没有抽油烟机的小房子里，越积越厚。
　　裴洋迅速洗好了蔬菜，拿到桌上来。
　　陈啸开了电视机，一顿简单的火锅晚餐就算是正式开始。
　　两人一边涮肉一边闲聊。
　　陈啸先是感慨自己难得能放个连续五天的长假，随后看向裴洋问道：“阿洋，你这几天也都休息对吧？”
　　裴洋回答说：“对，跟着法定假期走，五月六号上班。”
　　陈啸捞起一片羊肉，主动提议：“反正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感觉好久都没买衣服了，刚好最近快换季了，春装有打折，夏装有新品。”
　　裴洋筷子一顿，迟疑开口，“……明天？”
　　“嗯，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怎么样？”
　　裴洋对这个提议未置可否。
　　他转头看了陈啸一眼，看到室友一脸热切的期盼，顿时觉得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
　　但是再难也要说。
　　他抿抿唇，委婉地问：“后天可以吗？明天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陈啸听他这么说，瞬间就懂了：“你明天约了人？”
　　“嗯。”
　　“那行，你明天先忙你的，我提前预定你后天的时间。”
　　裴洋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陈啸岔开话题，和他扯东扯西地聊了会儿别的，然后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这茬儿，于是将话题绕回来，试探地问裴洋：“你明天……是约的男人吧？”
　　裴洋也不否认，笑着点了点头。
　　陈啸知道裴洋的性向，此刻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仿佛是得知自家孩子终于要嫁人的老父亲，欣慰地感慨：“可以啊阿洋！跟你一起住了三年，我都没见你和男人约过会。这次总算盼到你铁树开花了。”
　　裴洋闻言有一瞬怔愣。
　　明天陪江恒远去买小鱼，这……能算是“约会”吗？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不是约会，只是帮公司领导买鱼。”
　　陈啸像做阅读理解一样，逐字逐句地琢磨裴洋这句话的意思，最后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公司领导。
　　“所以你这是打算出卖色相，陪那种长相平平的中年男领导过节，好给自己在新公司铺铺路，方便以后发展？”
　　陈啸这问题完全超出了裴洋的预想。以至于裴洋听他说完，眨着眼睛愣了半晌。


第12章 
　　……长相平平的中年男领导？
　　这个形容，和江恒远那样英俊卓绝的男人还真的是完全不搭边。
　　裴洋沉默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江恒远俊朗的样貌，甚至还想起他修长漂亮的手，以及常戴在手腕上的价格不菲的腕表。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想起江恒远时，唇角会不自觉扬起浅淡的弧度。
　　陈啸像是被这一发现惊到，凑近了观察他两秒，然后瞪大眼睛反问：“不是吧阿洋，你该不会是一想到那个男人就会笑得这么荡漾吧？！”
　　“哪有‘荡漾’？！”裴洋顿时局促起来，仓促地收敛了笑意，欲盖弥彰地强调，“你别乱说，我才没有！我没笑，是你看错了。”
　　“行行行，我看错，我眼瘸。”陈啸顺着哄，见他不那么害羞了，又继续追问，“所以说，根本不是为了职场发展，对吧？”
　　“嗯，我没想那么多。”
　　“那他——”
　　陈啸还想问什么，却被裴洋打断：“不许问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就问最后一个！”陈啸不死心地看着裴洋。
　　裴洋拿他没辙，只好纵容地点点头，“就最后一个。”
　　陈啸从一大堆八卦问题里，选出了最重要的那个——
　　“你们领导长得帅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
　　裴洋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回答：“很帅。”
　　陈啸点点头，觉得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合住三年，他拿各种男明星的照片和视频给裴洋看过。
　　不论是哪种类型的帅哥，成熟型男也好，精致小鲜肉也罢，不论有多少粉丝嚷着想给他们生孩子，裴洋给出的评价一律都是：“还可以。”
　　而今天，裴洋竟然会用“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一个男人。只是“帅”还不够，还必须强调是“很帅”！
　　如果这都不是真爱，那什么才是？
　　现在，陈啸敢理直气壮地跟任何人打赌——如果裴洋不爱那个男人，他愿意生吞火锅底料，倒立洗头，或者做任何奇葩行为。
　　————————
　　陈啸还是低估了裴洋。
　　他虽然猜到了裴洋对那位“男领导”的喜欢，却没有猜到，这份喜欢竟然会夸张到那种地步。
　　整整一个晚上，从吃完火锅七点半，一直到夜里萝卜十二点，裴洋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试衣服。
　　卧室空间有限，衣柜的空间自然也是有限的。
　　然而裴洋就像在变魔术一样，从这个狭窄的衣柜里翻出了无数种搭配，而且每换一次都要跑过来问问陈啸：“你看这套怎么样？”
　　陈啸本来是想配合到底的，但最后实在太累，只能哭笑不得地认输。
　　“阿洋你饶了我吧！看你开了一晚上的服装展销会，我这个业余评委实在是扛不住了。不瞒你说，我现在体力透支，头昏眼花，感觉晚上那顿火锅已经全都消耗光了……”
　　裴洋本来正在琢磨下一套怎么搭配，听到陈啸的话，不由得怔住。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谬。
　　他垂着眼帘抿抿唇，走过去，轻声向陈啸道歉：“对不起啊……浪费了你一晚上的时间。”
　　陈啸叹了口气，“别跟我说‘对不起’啦，我又没怪你。我就是想说……”
　　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地劝劝裴洋：“我就是想说，咱们真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这么焦虑，真的。阿洋你照一下镜子，你真的很他妈精致帅气你知道吗！”
　　裴洋从小到大都是校草，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精致优越。
　　很多女孩子给他递情书，也有很多人夸他长得帅。他听得多了，逐渐也就习惯了，并不太往心里去。
　　大学毕业以后，到职场上打拼。出于职场最基本的礼仪，大家不会随意评价同事的容貌。裴洋这几年没怎么听过如此直白的夸赞，这会儿冷不丁被陈啸肆意吹捧了一通，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啸佯作愤怒地瞪他，“笑什么呀？我是说真的！”
　　裴洋仍旧笑着，垂下眼帘说：“没这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陈啸不服，执意要纠正裴洋对自己颜值的低估，一本正经地说道，“阿洋你信我——就算你随便披个麻袋出门，也能分分钟迷死一帮男人女人！知道吗？”
　　光嘴上说似乎还不够过瘾。陈啸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直接对准了裴洋的脸，让他好好照照镜子。
　　裴洋没有顶嘴，掀起眼帘，望向那面镜子，审视着其中倒映的自己。
　　陈啸确实没有夸张——
　　镜子里的男人，皮肤白皙到没有一丝瑕疵，五官精致漂亮，却又不失男人该有的俊朗。这样的一张脸，客观来说，的确挑不出半分差错。
　　只是因为今晚试衣服折腾了太多次，此刻他头发蓬乱，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带着凌乱感的碎发，搭配现在身穿的清爽短袖，反倒多了几分自然亲切的少年感。
　　裴洋对着镜子笑了笑。
　　很好，他想，今晚的焦虑可以到此为止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明天该穿什么衣服了。
　　————————
　　次日，裴洋被早上九点的闹钟吵醒。
　　他缓了缓神，起床洗漱完，换好衣服又抓了抓头发，然后安静等着江恒远过来。
　　九点四十五分，裴洋收到了江恒远发来的微信。
　　【A江恒远：我到华阳小区了。】
　　裴洋早就已经收拾妥当，看到他的消息，立刻回复过去——
　　【洋：你在小区门口稍等我几分钟，我已经收拾好了，这就下楼。】
　　【A江恒远：好，你慢慢来，不急。】
　　裴洋站起身，回头对陈啸说：“我准备出门了，中午大概会在外面吃。”
　　陈啸正在打游戏，百忙之中瞥了裴洋一眼。就算已经朝夕相处了三年，可他还是被裴洋今天这穿衣打扮和发型给帅到了。
　　他摆摆手，催促裴洋赶紧去约会，并扬言：“我敢打赌，就以你今天的帅气程度，晚饭你也回不来。”
　　裴洋笑着睨他一眼，一本正经道：“别闹，上午陪他买完鱼，下午我就回来了。”
　　话虽然说得谨慎，可沿着楼梯下楼时，裴洋心里却还是填满了莽撞而冲动的期待。
　　如果可以，他确实很想和江恒远共进晚餐。


第13章 
　　暮春时节，云城多雨。
　　即便是晴朗的今日，也有厚重而立体的云朵在高远的天空中堆叠，像是在悄无声息地酝酿一场雷雨。
　　早餐时间还没过，华阳小区对面的早点摊却已经开始打烊。
　　江恒远停好车下来，刚巧看到摊主抱起一摞空空如也的蒸屉，步伐稳健地往后厨走去。
　　小笼包没买到，只闻到袅袅余香，勾得人心醉。
　　江恒远无奈地笑笑，忍着胃里的空落，给自己点燃一根香烟，倚靠在车门上，耐心等裴洋过来。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等待过一个人了。或许仔细回忆过去，这种情形在他过分繁忙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这个认知令江恒远感觉到新奇。
　　————————
　　裴洋从小区里出来，看到江恒远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明亮的范蓝海色，就像是一颗迷路的蓝星，阴差阳错，坠入到这人来人往的市井烟火当中。
　　江恒远靠在车门上，正低着头抽烟。
　　裴洋隔着一条马路打量他，觉得这样的江恒远，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平时在公司里，这个男人身居高位，总是以严肃骄矜的一面示人，在西装革履的包裹下，一言一行都充斥着谨慎的冷感。
　　而此刻，他穿着一身休闲服，姿态惬意随性，倜傥之间又不乏英俊硬朗。
　　这样的江恒远，令他一瞬间就想起了早春慵懒的风，仿佛悄悄吹进人的心里，轻易就可以令人执迷。
　　裴洋站在马路对面，等待红灯转为绿色，然后压下心头暗涌的情愫，迈开步伐，朝江恒远走去。
　　江恒远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出现。
　　他仍然低着头，在烟灰轻轻掉落在地面上时，抬起手腕，又吸了一口香烟。
　　裴洋以前从来不觉得男人吸烟有什么好，总觉得味道呛人，而且还很不健康。
　　但如果这件事是江恒远在做，似乎就又有了另外一种解释——
　　虽然不健康，但可以舒缓情绪，带来愉悦；
　　味道也不是那么呛人，反而有种成熟男性的魅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咬着烟时，下颌绷紧成凌厉的线条，很迷人。
　　裴洋暗自嘲笑自己的双标。
　　可就算是双标又怎么样呢？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不愿意自欺欺人。
　　在他心里，江恒远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
　　裴洋穿过马路，在江恒远面前站定了身形。
　　他率先开口，同江恒远打招呼：“江总，早。”
　　听到裴洋的声音，江恒远夹着香烟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向来人，笑着回应：“早。在家吃过早饭了吗？”
　　裴洋诚实道：“没有，但也没觉得饿。你呢？”
　　江恒远懒得为了早餐而绕路，想到身后已经关门的早点摊，他干脆撒了个谎说：“我吃过了。”
　　裴洋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那我们出发吧？”
　　“好。”江恒远说着站直身体，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摁熄了烟头，然后回到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裴洋本来还在犹豫，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副驾还是坐后排，现在倒是省去了这个烦恼。
　　他笑着向江恒远道谢，俯身钻进车里。
　　江恒远替他关好车门，从SUV前方绕到另外一侧。
　　裴洋已经系好了安全带，见江恒远上车了，便主动说起接下来的行程：“现在刚好十点钟，从这里出发到花鸟鱼虫市场应该很快，路上估计也就十几分钟。那个市场不算太大，从头到尾逛一遍也用不了两个小时，我们正好可以赶在中午之前搞定，不会耽误吃饭的时间。”
　　江恒远笑着表态：“今天全听你安排。”
　　话音落下，他打开导航，看着屏幕问裴洋：“现在该怎么走？”
　　裴洋朝江恒远伸出手，“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我直接在导航里输入位置。”
　　江恒远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就递给了他。
　　裴洋轻点几下屏幕，输入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在等待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抽出一点闲暇的思绪，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如果可以轻易递出手机，说明他没有藏秘密。
　　很快，几个红色的定位点在地图上显示出来。
　　裴洋收敛神思，在地图上找到最恰当的一处定位，设置为终点。然后再选择起点，确认从当前位置出发，开始导航。
　　操作完成后，他将手机归还给江恒远，说：“设置好了。”
　　江恒远“嗯”了一声，垂眸拧动钥匙，准备跟着导航出发。也就是这低头一瞥，他才留意到自己的浅色休闲裤，不知何时剐蹭了一道灰尘的印记。
　　他握着钥匙，沉默地思考了一下。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刚才从车前方绕过来，无意之间蹭到的。
　　可是很奇怪，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回忆当时，江恒远忽然觉察到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
　　原来从裴洋出现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就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以至于此刻，他记不清周围有没有过往的行人，甚至也记不清自己的动作与表情，却清楚地记得裴洋额前碎发被阳光渲染后的色泽，以及他俯身上车时，空气中隐隐飘散的清爽气息……
　　想到这里，江恒远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从小到大，他总是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但这一次他没能做到。
　　混混沌沌地被一个男人吸引，像这样将百分百的精力都投注在对方的身上，这是江恒远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裴洋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不禁开口询问：“怎么了，江总？”
　　江恒远恍然回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松开钥匙握住方向盘，启动车辆，沿着导航里既定的方向向前行驶。
　　华阳小区附近的柏油路已经有些老旧，几处坑洼将车辆颠簸得晃动。
　　裴洋坐在副驾驶位，随着车身摇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边路不是很好走，辛苦你过来接我了。”
　　江恒远目视前方，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回应：“说反了，是辛苦你跟我走这一趟。”
　　裴洋下意识地说：“不辛苦，应该的。”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互相客气来客气去的，莫名有趣，于是抿唇笑了笑。
　　车开过小区前面那条辅路，右转弯到主路上，路况瞬间开阔许多，车厢也停止了摇晃。
　　裴洋刚才一直有些紧绷，这会儿放松身体倚靠在座椅上，才腾出心思问江恒远：“对了，你想好买什么鱼了吗？”
　　“还没有。”江恒远坦言道，“我不太懂这方面，等会儿到了那，还得拜托你帮忙看看。”
　　“没问题，我帮你选几条漂亮健康的。”
　　“最重要的是好养活，适合新手。”
　　裴洋没有二话，立刻点头，领了这个任务。
　　————————
　　就像裴洋说的，花鸟鱼虫市场距离华阳小区的确不远。
　　十点一刻，车辆抵达导航定位的终点。江恒远找了路边空余的车位把车停好，和裴洋一起下车。
　　人行道上竖着一块路标，蓝底白字，写着“云同路”三个字。
　　江恒远四处看看，没见到花鸟鱼虫市场的影子。
　　但他没有质疑裴洋的定位，只是问：“接下来怎么走？”
　　裴洋指着路标旁边的巷子口，回答说：“市场在这条巷子里。我们从这里进去，走个两三分钟就能看到入口。”
　　江恒远点点头，全然信任裴洋，由他带路，往巷子深处走去。


第14章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恒远很难想象云城这样的一线城市里，竟然藏匿着这样一方别有洞天的世界——
　　这条巷子是非常标致的南北走向。
　　春日晴朗的上午，艳阳高悬于空中，从东南方向斜斜洒落光束，将巷子两侧斑驳的石墙照映得暗影错落。
　　脚下是古朴的青石板路，仿佛是从古诗里走出来的浪漫。
　　巷子狭窄，最多只能容许两个人并肩通过。
　　起初江恒远走在裴洋左手边，但因为时常有人迎面走来，他不得已错开半步，给对面的人让出位置，自己落到裴洋后面。
　　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走过下一个巷弯，喧嚣热闹的集市便出现在视野当中。
　　云同路这家花鸟鱼虫市场已经有些年头了，在云城名气很大。但凡是个养花养鱼的都知道这里，即便市场入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挂，这里依然每天人来人往。
　　裴洋扭头看向江恒远时，恰巧看到他在皱眉。
　　脚步微顿，裴洋轻声开口：“江总，怎么了？”
　　江恒远怔了怔，抬眼望进裴洋清澈的眼眸，淡声反问：“什么？”
　　“看到你皱着眉头，想说是不是哪里让你不舒服了。”裴洋环顾四周，似懂非懂的揣测江恒远的想法，“这里确实人有点多，环境也有点乱，可能你会不太习惯。”
　　江恒远笑了笑，“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裴洋猜不到。
　　“这里的鱼种类太多，我有点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选。”
　　裴洋笑着说：“这个不用担心，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路遇到什么种类的鱼，我都可以给你介绍。”
　　江恒远点头说“好”，和他一起踏进熙攘的集市。
　　————————
　　或许是因为这里常年有鱼类与水藻，整个市场都弥漫着一种水生植物的味道，清新爽利。
　　挑选鱼苗的重任落在裴洋身上。
　　江恒远一路跟在他身边，听他耐心细致地讲解每一种鱼类，只觉得惬意又有趣。
　　其实裴洋自己也是藏了私心的。
　　事情原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因为江恒远已经明确表示过，想要“好养活，适合新手”的鱼类，最多再加上“漂亮，健康”这两条标准。符合这些要求的鱼随处都是，根本不需要费心寻找。
　　可如果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次“约会”是不是就要仓促潦草的结束了？
　　他承认，他不想那样。
　　虽然已经连续讲了半个多小时，早已口干舌燥，但裴洋还在坚持，只为了能和身边的男人多相处一会儿。
　　江恒远之前一直安安分分地听他介绍，没有多言。
　　可是这会儿，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裴洋开合的嘴唇上。
　　看到那双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多了几丝干燥的唇纹，他忽然不想再任由裴洋这样不知疲倦地继续下去。
　　眼看着就要走到集市的尽头了。
　　江恒远适时地放慢脚步，淡声叫他：“裴洋。”
　　裴洋收住声线，侧眸看向江恒远。
　　江恒远指着近在眼前的一家摊位，提议说：“这家看起来品种很丰富，就在这买吧。”
　　裴洋抿抿唇，喉咙有些干涩地回应一声：“好。”
　　两人在摊位前面驻足。
　　江恒远打量着面前大大小小的玻璃缸，目光被一抹轻灵游弋的影子所吸引。
　　“那条是什么鱼？”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指过去。
　　裴洋目光顺着江恒远所指的方向，落在一条浅蓝色的鱼儿上。
　　那条鱼个头小巧，在水草中悠然游弋，尾巴散开如一片轻纱，又像是拖曳在身后的蓝色婚纱裙摆。
　　裴洋一眼就认出了鱼的品类，开口回答：“这个是半月斗鱼，一种原产于泰国的热带观赏鱼。它是斗鱼的一种，之所以叫‘半月’，是因为它的尾巴可以展开到180度，就像是圆月的一半。”
　　鱼儿听不懂人类的言语，事不关己，悠游自得。
　　它的名字独特，样子也极为优雅漂亮，很符合江恒远的审美。
　　他听完裴洋的科普，几乎立刻就想掏钱买下来，但想了想，还是理智地问：“适合新手吗？”
　　没等裴洋回答，摊位老板已经率先开口：“新手啊，那你们一起养斗鱼最合适不过了！你都不用怎么管它，就往鱼缸里一扔，三天换一次自来水。喂食也简单，动物性饵料或者植物性饵料，什么都可以，反正这小家伙一点儿也不挑食，给什么都吃。就是要控制好量，它是成鱼，一天喂一次，一次大概五分钟能吃完的量，别喂撑了就行。”
　　江恒远一脸严肃，正努力记住这些饲养须知。
　　可站在他身旁的裴洋却走神了。
　　裴洋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刚才老板说的那句——你们一起养。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好像在他的心里洒了一层糖霜，甜丝丝的，一直融到心坎儿里去。
　　他甚至产生一种不自量力的错觉，仿佛只依靠这份暧昧不明的牵绊，就能够将他和江恒远的生活缠绕在一起。
　　在裴洋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恒远已经扫码付款，买下了那条浅蓝色的半月斗鱼，还顺带着买了点饵料，以及一个扁圆形的迷你鱼缸。
　　老板听说他们是开车过来的，贴心地帮他们打包好，防止路上爆裂。随后又不厌其烦地叮嘱，说路上最好把它放在后排座的脚下，免得阳光直晒、温度太高，说完才放他们离开。
　　————————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喧嚷的人群，回到了集市入口处。
　　走出花鸟鱼虫市场，路面陡然变得狭窄起来。
　　江恒远自觉退开半步，和裴洋一前一后，顺着那条青石板路的右侧往外走。
　　他手里拎着新买来的斗鱼，但却无暇欣赏，一门儿心思全落在了裴洋身上。
　　临近中午时分，日光愈发炽烈起来。江恒远感觉到脖颈被艳阳灼晒，隐隐有些发烫。
　　两人一路安静地走着，眼看着就要到巷子口了。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方斜拉的小路里出来，没有丝毫减速，直直朝着裴洋所在的方向冲撞过去！


第15章 
　　裴洋顿时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谁知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却好巧不巧地踩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
　　裴洋重心一乱，身体不由自控地朝前栽去——
　　眼见就要被电动车撞上，他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只能凭着本能，闭紧双眼。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反倒是腰间一紧，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腰。
　　下一秒，裴洋被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小心。”
　　头顶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
　　几乎同时，身侧带起一阵躁乱的风，那辆横冲直撞的电瓶车险险擦着他的裤脚，与他们错身而过。
　　好在有惊无险。
　　裴洋心有余悸地怔忪了几秒钟。
　　在大脑宕机的后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自己竟然被江恒远抱在怀中。
　　鼻尖触碰到男人胸前的布料，原本只是浅浅附着在衣服上的薄荷香，好似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将裴洋包裹其中，挑衅着他心底最敏感的神经。
　　周围一切都变得寂静，唯有大脑喧嚣而起的轰鸣声，如同海浪一般，一阵又一阵地拍向裴洋。
　　这一刻于裴洋来说，就像是一场无可匹敌的幻梦。
　　他从来不曾预想，自己的人生竟然会有这样一个时刻，能够被江恒远保护，与他紧紧相贴。
　　抬眸望向男人那双深邃的眼，裴洋在他深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充满惊惶的无措，却又那么沉醉不舍。
　　小巷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苔湿润的气息，与春日温暖的风交融着，丝丝扣扣，融进肺腑里。
　　在这个缄默的瞬息，他感受到江恒远掌心的温度，闻见他温沉的呼吸。
　　彼此对视着沉默片刻，江恒远率先回过神来。
　　他扶裴洋站直身体，手掌从他腰侧拿开，但仍然虚拢在周围，仿佛随时准备护着他。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江恒远低头看向他，关心不言而喻。
　　裴洋试探着用力，感觉脚踝关节没什么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应该没事，”裴洋抬眸对上江恒远的视线，克制着胸腔里仍然翻涌的悸动，嘴角弯起浅淡而又礼貌的笑意，“刚才多谢江总了。”
　　江恒远略一点头，淡淡回应：“没事就好。”
　　话落，他收回一直拢在裴洋腰侧的手，重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距离巷口最后十几米，裴洋决定贴着墙边走，多留意周围的情况。
　　他这决定刚做完，还没等真正实施，就见江恒远将迷你鱼缸换到了左手拎着，与此同时，将右手递到他面前。
　　“江总……？”裴洋迟疑不解。
　　江恒远神色淡淡，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他说：“这段路不好走，你扶着我胳膊，稳妥一些。”
　　裴洋惊诧地望向身边的男人，心跳忽然变得好快，甚至因为惊喜来得过于突然，差点儿生出逃跑的心思。
　　可他还是不能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于是慢慢抬起左手，轻轻握住了江恒远的手臂。
　　古朴的石板路，像是从某种旧忆与时光的缝隙里延伸出来，穿过那些经年酸涩的暗恋，落在他的脚下。
　　这十几米的路程，裴洋没有开口，江恒远同样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脚下步伐轻缓，仿佛这段路需要被珍而重之的对待。
　　而与之相反，裴洋的心脏却跳动得急促又凌乱。
　　江恒远表面虽然淡定如常，可他的小臂却始终绷紧，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露，流畅结实。
　　指尖下温热紧绷的触感令裴洋着迷不已。
　　隔着肌肤与薄汗，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男人有力跳动的脉搏。那种律动仿佛穿透肌肤表里，随着血液的奔涌，一直导进他的心底，促起心尖酥麻。
　　————————
　　终于走到巷口。
　　裴洋站到平整的人行道上，立即收回了手，仿佛再多触碰这个男人一秒，心脏都会无法承受那种剧烈的躁动。
　　江恒远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但也只是这样看他几秒，并未多言。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一眼看得见的地方。
　　两人各自上车，裴洋像来时一样，依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裴洋不想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不想提醒他“买鱼之约”其实已经圆满结束的事实。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随波逐流，一切全凭江恒远安排。
　　车辆启动，在男人稳妥熟练的操纵下，沿云同路向市中心的方向行驶而去。
　　裴洋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确信这不是回华阳小区的路，这才暗暗放松了心弦。
　　前方红灯亮起。
　　江恒远平稳减速，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侧眸看向裴洋。
　　“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么？”
　　裴洋摇了摇头，回答说：“没必要问，去哪都可以。”
　　“就这么信我？”
　　裴洋沉默地望进江恒远的眼底，心中翻来覆去全是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他很想告诉江恒远，我跟你走，不是因为信你。
　　而是因为只要跟你在一起，不论去哪里、做什么、经历怎样的时光，都值得珍惜。
　　可他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去表达爱意。
　　红灯仿佛很漫长，却又好像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匆匆转为了绿色，以至于他连一个像样的答案都没能编出来。
　　直到江恒远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再次专注于前方的路况。
　　裴洋这才开口，声音轻轻地说：“嗯，我相信你。”
　　江恒远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恍惚觉得这细细软软的几个字，触到了他心脏里蛰伏的柔软。
　　————————
　　江恒远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边停下了车。
　　裴洋望望窗外，没看到什么餐厅，于是又回过头来问江恒远：“我们中午是在这边吃饭吗？”
　　“不是这里。”江恒远解开安全带，下车时对裴洋说，“稍等我几分钟，很快就回来。”
　　裴洋点点头，眼神里的乖顺藏不住。
　　他以为江恒远是有什么事情要忙，所以并没有过问。
　　可出乎意料的，他看到江恒远走向街边一家奶茶店，跟在十几个人的队伍后面，淡定地排起了队。
　　所以江恒远现在是……排队给他买奶茶？
　　如此荒谬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几乎瞬间击中了裴洋的心扉。
　　阳光张扬地洒落在江恒远身上，给男人清冷的轮廓描摹一层温暖耀眼的光。他站在这样明朗的光影里，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也修长笔直，气宇轩昂。
　　几分钟后，轮到了江恒远。
　　周围有年轻的女人一直盯着他看，他浑不在意，只是迈步上前，落落大方地点单。
　　裴洋摇下车窗，想听听他和店员都说了些什么。
　　可惜隔着几米远的热浪，他听不清楚任何，只看到男人手臂牵动，在饮品单上轻点了两下。
　　随后，江恒远拿着两杯奶茶，转身朝他走来。
　　裴洋对奶茶熟悉，只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江恒远买的是芋泥波波和珍珠雪顶。
　　……是巧合吗？
　　可这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如此明目张胆的巧合？
　　裴洋望着那道颀长身影，心中悸动暗涌，鼓噪不已。
　　江恒远回到车内，将浅紫色那杯递到裴洋面前，“这杯是你的。”
　　裴洋接过来，没有说谢谢，而是问：“江总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我说猜的你信么。”
　　“不信。”
　　江恒远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你刚才还说相信我，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没有——”裴洋想要解释，却看到江恒远勾了勾嘴角，俨然是故意逗他，于是又顿住声线。
　　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看起来很笨拙，也很无趣。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没有人教过，当自己暗恋许久的男人与他开玩笑时，究竟应该怎么回应才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所以裴洋只能木讷地接受，将绝对的主动权交给江恒远掌控。
　　好在江恒远并不是真的想为难他。
　　看他沉默，江恒远主动开口道：“不信就对了。确实不是猜的，是之前路过你工位，看到过。”
　　裴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突然得到了某种弥足珍贵的在意，又好像这一切只是他自说自话的臆想。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礼貌道谢，然后让一切重归于平静。
　　可是今天不一样。
　　想到江恒远扶在他腰间的手掌，想到那个温热的怀抱，以及男人衣襟上弥漫的薄荷香，承担他重量的手臂，以及……他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排队为他买奶茶的模样。
　　裴洋心口烫热得厉害。
　　他不想就这么算了，想借着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胆量，问一句本不该问的话。
　　“江总，你对自己的下属一直都这么贴心吗？连下属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都会记得。”
　　他问完有些后悔，怕江恒远觉得他逾越。
　　但江恒远看起来并不介意，只是笑着说：“其他下属可没有给我送过奶茶。”
　　裴洋怔了怔，垂眸看着手中的芋泥波波，低声询问：“所以这杯，算是江总的回礼吗？”
　　江恒远似乎觉察到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敛了笑意，反问裴洋：“你希望是吗？”
　　仿佛藏着某种隐喻，又或是某种暗示。
　　裴洋心里很乱。
　　他低着头，坦诚地回答：“不希望。”说完，仍旧不敢抬头去看江恒远的眼睛，怕自己藏了多年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
　　江恒远凝视着裴洋的侧脸，沉吟片刻后，纵容地开口：“你不希望，那就不是。这杯奶茶，是感谢裴老师刚才的辛苦讲解。至于你送我的那杯……先欠着，以后我再找机会还。”
　　裴洋听他说着，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柔软得不成样子。
　　他说不出更多的言语，只能佯做淡定地咬住吸管，在耳根与脸颊明显的燥热里，含混地“嗯”一声，算是回应。


第16章 
　　范蓝海色SUV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
　　裴洋率先下车，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目送江恒远把车开向不远处的停车场。
　　趁江恒远去停车的功夫，裴洋回头打量起身后的店面。
　　这家餐厅从外观来看朴实无华，正门上梁悬起一块古朴的木雕牌匾，上面刻着“西岛小渔村”字样。
　　竹编的卷帘门完全放下来，遮挡住视线。裴洋看不清内里的洞天，但隐约可以听见喧嚣鼎沸的人声。
　　几分钟后，江恒远迈着修长双腿，从停车场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裴洋觉察到他的身影，将视线从卷帘门上收回，乘着五月温热干燥的风，遥遥地与男人对视。
　　江恒远的目光只在他的脸颊停留了短暂几秒，随后便往下移，落在裴洋手上。
　　等人走到近旁，裴洋顺着江恒远视线所指的方向低头，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莫名有些紧张，轻轻蜷起手指，把江恒远买给他的奶茶握得更紧，甚至稍有一些变形。
　　江恒远挑起眉梢看他，还未开口，就听见裴洋说：“这个，我还剩一些没有喝完……”
　　裴洋说着端起奶茶，咬住吸管喝一口，像是故意证明给江恒远看——真的没喝完，真的不是舍不得扔掉。
　　可是这奶茶很不给他面子。
　　因为已经见底了，所以空气和液体各占一半，穿过吸管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无伤大雅的小谎言被无情拆穿，裴洋脸上一热，顿时觉得有点丢人。
　　好在江恒远比奶茶更有人情味儿。他并没有揪着裴洋的糗事不放，只是勾起唇角点点头，自然而然地略过了这段插曲。
　　“走吧，进去说。”江恒远淡声开口，修长手指撩起卷帘门一侧，为裴洋留出了足够通行的空间。
　　裴洋点头道谢，擦着他的身侧走进餐厅。
　　江恒远跟在裴洋后面进门。
　　有服务生迎上来问：“两位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江恒远熟门熟路，不等对方追问便继续说，“江先生，手机尾号7736。”
　　服务生很快在本子上找到记录，热情地将他们带到了早已预留的窗边方桌。
　　裴洋和江恒远面对面落座。服务生递来菜单，一人一本，是完全相同的内容。
　　江恒远翻开菜单，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望向裴洋，“抱歉，之前好像忘了问你的意见。”
　　裴洋不解，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什么？”
　　“这家店没有包间，所以只能预定大堂的位置。现在问你介不介意，好像是有点晚了。”
　　原来是说这个。
　　裴洋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介意？相比于包间，我其实更喜欢大堂，因为人多，热热闹闹的，很有烟火气。”
　　江恒远心里松一口气，表面倒是淡定如常，只说：“不介意就好。”
　　裴洋没再作声，眨着眼睛低头，盯着手里的菜单发呆。
　　虽然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可是他心里还是涌现出难言的悸动。
　　那不是别人，是他喜欢了好多年的江恒远。江恒远在意他的感受哎……
　　这样的念头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都足以令他心跳加速。
　　“选好了吗？”男人温沉的声线从餐桌对面传来。
　　裴洋心跳更快了，红着耳根不敢看他，垂着眼帘说：“我没来过这家店，不太知道该怎么点。都听你的，可以吗？”
　　“可以。”江恒远合上菜单，凭着印象念了几个菜名。
　　等服务生下完订单离开，裴洋才鼓起勇气看向对面，没话找话地说：“江总的记忆力真好，菜名扫一眼就记下来了。”
　　如果换一个更为正式的场合，或者换其他人说这话，江恒远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在奉承自己。
　　但在假日悠长的午后，由裴洋说出这句话，他只会觉得，裴洋有种一本正经的可爱。
　　江恒远扬了扬唇角，不想用职场上那些客套话来敷衍裴洋，所以实话实说：“没有，这家店我常来，菜单看过很多次，想记不住都难。”
　　裴洋眨眨眼睛，心思又歪到了一边。
　　“那我真的很荣幸。”
　　他没头没尾地憋出这么一句，倒是把江恒远都说愣了。
　　“荣幸什么？”
　　经他一问，裴洋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有多飘忽，再开口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地解释：“你刚才说，这是你常来的店。我的意思是说……你愿意带我来这里，我感觉很荣幸。”
　　江恒远怔了一瞬，看见裴洋白皙的脸颊泛起浅淡薄红，又看见他手心里仍然握着他买给他的奶茶，如若珍宝……
　　一时间，心口莫名发烫。
　　某些细腻敏感的心思，像棉花糖最柔软的纤维，虽然轻飘飘，却有着甜蜜的韧性。
　　江恒远好像被这丝纤维缠住了心脏，连心跳都变得缭乱，不由自控。
　　失控总是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危险。
　　而惯于理性的江恒远，并不想轻易陷入这样的危险。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将视线从裴洋的指尖收回，端起手边茶杯，低头轻抿一口。
　　清茶微苦，虽然没什么提神的作用，但总算镇住了胸膛里翻腾滚沸的甜意。
　　勉强算是遂他心意。
　　————————
　　等菜的时间里，裴洋一边和江恒远聊天，一边打量餐厅全貌。
　　西岛小渔村，这家店给人的整体感觉正如它的名字一样。
　　大堂面积虽然不大，但每一处装饰都恰到好处，将江南水乡的雅致与格调展露无余。
　　桌是木桌，表面没有平整光洁的粉饰，而是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坦露着木头表面因潮湿而开裂的暗纹，仿佛把江南水汽都嵌进这一道道的木纹里；
　　落地窗外是一条弯曲的小溪，说不清是不是人造的，但淙淙溪水的流向不论如何都顺应着自然；
　　像是为了与溪水映照，餐厅的顶棚倒悬了一条小巧而古朴的船只，被硕大的渔网兜住，像是兜住了辛勤的过往。
　　如果只有这些，还不足以令人惊艳。
　　穿透人声鼎沸的大堂，裴洋的目光落向窗子正对的另外一侧。
　　十几米长的区域，被分割为两个独立的部分。
　　左边是食材区，新鲜洁净，像南方小镇勤于打理的菜市场；
　　右侧是面食明档，高高的蒸笼摞在台面，蒸汽溢出来，袅袅地凝结在玻璃上，氤氲朦胧，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裴洋实在太喜欢这个地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梦。
　　梦里有温度，有清欢至味，有人生。
　　有江恒远。
　　“在想什么？”缠绕在他梦里的人忽然开口叫他，嗓音低磁，很会勾引人心。
　　裴洋怔了怔，收回渺远的神思，同时也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江恒远一双黑眸沉静深邃，注视着他，等待他回答。
　　裴洋没有闪躲，与江恒远对视道：“好像也没想什么特殊的事，只是觉得这家餐厅很有质感。”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就是……很有那种江南水乡的生活气息，还有岁月留下来的温柔感。”
　　江恒远听完裴洋的描述，转头环顾四周。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微妙的错觉，仿佛这家早已看惯的餐厅，今日又拥有了全新的样貌。
　　他默默嘲笑自己的唯心主义，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裴洋。
　　“喜欢这里？”江恒远问。
　　裴洋点点头，直白地回答：“嗯，很喜欢。”
　　江恒远弯了弯唇角，意味不明地说：“下次可以再来。”
　　————————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再来吗？
　　裴洋把一块盐卤豆腐塞进嘴巴里时，脑海中还徘徊着这样的困惑。
　　不敢直接问江恒远，左右也想不出个答案。
　　裴洋纠结了许久，最后到底还是作罢，又将注意力挪回到眼前的美食上。
　　方才打量餐厅装潢，已经足够令人欢喜。
　　而此刻，裴洋尝到带有淡淡柴火香的盐卤豆腐，又尝了一筷子鲜嫩细滑的清蒸江团，心里顿时升腾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可是下一秒，他看到江恒远也将筷子伸向那条江团，整个人瞬时就紧张起来。
　　“江总！”裴洋不管不顾地叫住他。
　　江恒远顿住筷子，抬眸看向裴洋，“怎么？”
　　裴洋太担心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你不是海鲜过敏吗？应该不能吃鱼……”
　　江恒远一双黑眸蓦地攫住他，眸光深暗，带着锐意的审度，又仿佛藏着钩子。
　　裴洋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果然，只见江恒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随后就保持着这样倾身靠近的姿态，如侵略者一般盯紧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海鲜过敏？”
　　男人幽深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裴洋脸上，这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且又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裴洋整个人都懵了，大脑已经彻底宕机，无法思索出任何恰当的回答。
　　周围鼎沸的人声似乎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整片世界极为安静，唯独他自己的心脏仍在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胸膛，从内里谱出鼓噪声响，催促他想起那些久远而又真切的回忆……


第17章 
　　那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
　　记得那时他和艾晨刚加入学生会不久。
　　某个下午，江恒远在林声的陪同下进了校医院急诊，消息很快就通过艾晨传到了裴洋这里。裴洋心急如焚，连忙打听情况，这才知道江恒远对海鲜过敏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裴洋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么炽烈。
　　他站在校医院门外徘徊许久，被烈阳炙烤着，烤得后脖颈都生疼一片，却还是没有勇气进去看看江恒远。
　　暗恋总是给人带来这样那样的遗憾，被堵在胸腔里无法宣泄的不只有青涩的喜欢，也有心疼，有担忧，有千思百感。
　　也正是因为无从宣泄，所以一切的情绪都只能寥寥郁结在心底，堆积成陈年不化的执念。
　　而此刻，裴洋望向餐桌对面，星云集团成熟英俊的CIO仿佛穿过了七年时光的空隙，与昔日里那个身穿白色衬衣的学生会会长交叠在一起，共同加固着他心底的堡垒——那栋独属于江恒远的堡垒。
　　江恒远还在等他一个答案。
　　裴洋从旧忆里醒过神来，心尖被浓重的苦楚弥漫，却莫名不再觉得慌张。
　　他冷静地想了想，最后掩藏起沉重又笨拙的爱意，从脑海中搜刮出一个或许合理的解释：“听同事说过。”
　　江恒远未置可否，仍看着他，追问：“听谁说的？”
　　“……”裴洋没办法，只能顺口胡诌，“张经理。”
　　“张学扬？”
　　裴洋：“嗯……”别再问了，求求您。
　　江恒远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祷告，没有再继续追问。
　　裴洋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一些，但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的心虚。
　　江恒远不动声色地盯着裴洋打量几秒，然后才放松身体，靠回自己的椅背。
　　巨大的压迫感陡然消失，裴洋终于找回一丝生机，暗暗舒了口气。
　　可紧接着，他就听到江恒远似笑非笑地说：“他知道的还挺多。”
　　“……”裴洋怔了怔，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儿，不像是夸赞，倒像是反讽。
　　难道谎话还是被看穿了？
　　如果真被看穿，江恒远会不会猜到什么？
　　他会不会意识到，曾经的裴洋，对他着迷仰望，恨不得熟知与他有关的一切，并牢记于心……
　　裴洋不敢细想，更没有任何胆量求证。
　　看到服务生从旁边经过，裴洋不假思索地把人喊住，请服务生帮忙添茶倒水，并借着这个机会，仓促又生硬地转移话题，给江恒远讲起自己之前养鱼遇到的趣事。
　　江恒远听着，也应着，只是手上却没闲着，迅速给张学扬发了条微信。
　　他问：【你了解公司附近哪家餐厅的海鲜比较好吗？】
　　张学扬几乎是秒回：【我知道有一家，帝王蟹和龙虾品质都很好，等节后回来我带您去吃。】
　　江恒远：【不用麻烦你，告诉我店名就可以。】
　　发完这句，他放下手机，抬眸望向裴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裴洋一时怔忪，几乎要沦陷在江恒远的笑容里，殊不知，江恒远却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三个字的标签——
　　小骗子。
　　————————
　　情绪轻而易举就被江恒远的一言一行完全掌控，一顿饭吃到最后，裴洋的心情几起几伏，他却不觉得被动，反而甘之如饴。
　　准备结账时，裴洋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妈妈”，怔了片刻，又抬头看向江恒远，多少有些为难。
　　裴洋不想当着江恒远的面儿接这通电话。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家中琐事会格外清楚地放大一些事实。
　　比如，他的家境不好，他与江恒远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江恒远站在收银台前等待结账，无意间垂眸对上裴洋的目光，恰巧读懂了那双眼睛里暗藏的抗拒。
　　江恒远向来绅士礼貌，不会主动逾越别人的心理舒适区。
　　所以在裴洋开口之前，他率先指向一旁的沙发休息区：“可以到那边坐着等，我结完账还要把车开过来。”
　　裴洋“嗯”了一声，心领他的好意，顺水推舟地朝沙发走去。
　　其实休息区离前台也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但就是这么一点距离，给足了他安全感。
　　裴洋接起电话，母亲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声音便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
　　“阿洋，去了新公司还适应吗？新工作怎么样，公司的新同事们好不好相处？”
　　黎萍抛出一大堆问题，每一字每一句都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
　　裴洋是家中的独生子。虽说这些年，父母在经济方面没能给他提供太多优渥的条件，但家人给予他的爱却从来不比别的孩子少一星半点。
　　他一直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因而心思温柔，像父母心疼他一样，他也懂得心疼父母的辛苦与不易。
　　此刻面对母亲的担忧，裴洋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语声轻快地回应：“适应得很好啊！公司同事都很好相处，而且现在这份工作比之前的要轻松很多，一点都不累。”
　　听到他这么说，黎萍放心了不少。
　　母子两人聊了几句，裴洋想问问家里最近的情况，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黎萍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妈，你感冒了吗，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裴洋顿时紧张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收紧了几分，“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我不在你跟爸的身边，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黎萍又咳几声，好不容易止住，这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在电话里温柔地安抚儿子：“最近换季，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倒是你啊，爸妈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外面才更要多注意身体。工作别太拼了，钱总是赚不够的，只要够生活就好，知道吗，阿洋？”
　　“嗯，我明白的……”裴洋垂下眼眸，轻轻皱着眉头，鼻尖酸楚，连眼尾都沾染了一丝潮意。
　　这些年，黎萍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以前她在学校里教书，为了上课还能勉强硬撑着。可自从去年退休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卧病在床。
　　父亲裴永涛当了大半辈子的电工，赚的也都是辛苦钱。黎萍舍不得拖累丈夫，更舍不得拖累儿子。
　　这些事，父母不说，可裴洋心里都明白。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留在父母身边尽孝，好好照顾他们。
　　可是，他不能。
　　他家乡所在的三线城市，偏远落后，留在那里的生活一眼就能看到头，微薄的工资别说赡养父母，就连养活他自己都成问题。
　　所以他不得不来到大城市打拼，不得不和陈啸挤在那间便宜狭窄的出租屋里，一挤就是三年。
　　想到这些，裴洋心事沉重。
　　直到电话挂断，他依然眉头紧锁。
　　缓了片刻，等到胸腔里弥漫的酸楚逐渐平息，裴洋抬眸望向收银台，才发现江恒远已经不在这里。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江恒远的模样，那个男人仿佛永远矜贵，永远优雅。
　　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他再怎么执著追逐都无可企及的存在。
　　这些事不能细想，只要想起，心尖就忍不住一阵绞痛。
　　裴洋无力地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


第18章 
　　来到餐厅门外，裴洋有些意外地看见那辆范蓝海色SUV已停在眼前，而江恒远则靠在车门上，一双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地望着他。
　　裴洋怔了一瞬，望进江恒远深黑的眼眸，心中闪过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
　　江恒远是不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是不是知道他的难堪，所以只是等待，并不催促。
　　裴洋低头看手机上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时长，十八分四十九秒，再看一眼近在咫尺、两分钟就足以抵达的停车场，愈加坚定了方才的猜想。
　　他咬了咬下唇，忍着心底泛滥的酸楚，一步一步朝江恒远走去。
　　五月的风，裹挟着温柔的醉意，从街角吹拂而过。
　　江恒远微低着头，几缕额发细碎散落，衬得眉骨愈加硬挺立体，眼尾锐意锋利。
　　在彼此交错的呼吸里，裴洋感受到某种难言的暖意与心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开口之前，听到江恒远说：“手。”
　　“什么？”
　　“伸手，送你个东西。”
　　裴洋摊开掌心，得到了两颗水果硬糖。
　　他抬眸看向江恒远，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
　　“为什么送我这个？”
　　“听说糖果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能让人开心。”江恒远垂眸看着裴洋，眼里带着点笑，低磁的嗓音解释说，“刚才从收银台拿的，借花献佛，别介意。”
　　所以，是在哄他。
　　在这个本该寻常的午后，他藏在心底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笨拙地送给他两颗糖果，想要哄他开心。
　　裴洋说不出话来，心口烫热得厉害，脑海中像是炸开了烟花。
　　他就这样怔怔地与江恒远对视，在暧昧交缠的视线里，缓缓、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糖果。
　　有那么一瞬间，裴洋恍惚觉得，自己该是握住了一场梦，也握住了所有甜蜜痛楚、不可言说的过往。
　　————————
　　两人坐上车，江恒远接到一通电话，听起来是工作上的事。
　　裴洋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没有打扰。
　　江恒远与人谈事情向来言简意赅，三句两句讲清楚，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转头对上裴洋的视线，他率先开口：“抱歉，我下午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现在送你回家可以么？”
　　裴洋温声说：“不用这么麻烦，把我放在最近的地铁站就可以。”
　　他懂事，江恒远心领了，但仍然坚持：“我送你回去。”
　　裴洋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手心仍然攥着江恒远送给他的两颗糖果，笨拙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车载导航开启。
　　裴洋瞄一眼地图，看到西岛小渔村距离华阳小区并不算太远，开车回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
　　不知怎么，他恍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室友说过的话。陈啸说，他今天很帅，说江恒远会和他一起共进晚餐。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也许是因为他还不够帅，也许共进晚餐本来就是不清醒时的幻想，总之不论缘由如何，他与江恒远之间这场“约会”，的确只剩下最后的十几分钟。
　　迟来的不舍与遗憾忽然笼上心头，可裴洋又过分清醒，知道什么该挽留，什么不应该。
　　他想，江恒远就是他不应该挽留的人。
　　一路上沉默无话，江恒远专心开车，裴洋则望着窗外飞驰倒退的街景，脑海中思绪纷飞。
　　直到终点越来越近，SUV行驶在华阳小区附近的柏油路上，车辆颠簸摇晃，一如今早他们出来时经历的那样。
　　窗外的景物已经过分熟悉。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饶是再怎么有趣的画面，也实在难以看出什么新鲜感。
　　裴洋悻悻收回视线，转而去看身边的江恒远。
　　此刻，男人端坐于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指骨修长迷人。
　　休闲上衣袖口松松挽起，露出劲瘦流畅的手臂。
　　江恒远今天没有戴手表，可以看到靠近手腕处，一段若有似无的青筋随着用力而微微显露，再隐没于掌纹消失处。
　　裴洋看着这样一双手，很是动心。
　　心跳有些不受控制，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却也没有挪到什么恰当的地方，又盯着男人轮廓锋利的侧脸看个没完。
　　车辆在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等红灯的空隙里，江恒远侧眸望过来，对上裴洋如有实质的视线。
　　裴洋猝不及防和他的眼神撞上，感受到心率再度失控，匆忙错开了目光。
　　江恒远没说什么，只是在收回视线的同时，轻不可察地扬起唇角。
　　裴洋不敢看他，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都像是陷入暧昧的煎熬。
　　好在很快就抵达了华阳小区。
　　他解开安全带，低着头和江恒远道别，然后便开门下车，步履匆匆地往小区里面走。
　　可到底还是舍不得就这样仓促分开。
　　走出几米远，裴洋慢下脚步，想回头看看那辆车是不是已经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转身望过去时，恰巧看到江恒远开门从车上下来。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江恒远遥遥地叫他：“裴洋。”
　　裴洋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什么，只是看着江恒远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等他走到近旁，裴洋才迟疑地开口，“江总？”
　　江恒远垂眸看着裴洋，没解释缘由，只是低声说：“我送你到楼下。”
　　裴洋怔了怔，不可思议的甜蜜涌上心头。
　　这样突如其来的幸福，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影子被光线拉长，脚步不疾不徐。
　　到了楼下，裴洋站在单元门口的老洋槐树下，与江恒远道别。
　　明明都已经说了“再见”，可江恒远还是忍不住，在裴洋转身走进单元门时开口喊住他：“裴洋。”
　　被点到名字的人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江恒远。
　　晌午时分刚过，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江恒远站在老洋槐的树影下，英俊脸庞被树荫庇佑，半明半暗。
　　他看向裴洋的眼神也像是明暗交织，沉郁又温和，带着摸不透的情绪。
　　裴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觉得江恒远是有话要说。
　　一阵简短而沉默的对视过后，江恒远终于开口，对裴洋说：“今天实在抱歉，下次再一起吃晚饭。”
　　裴洋笑着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只觉得楼道里经年潮湿的气息都充满了甜味。
　　真好，他们之间还有下次。


第19章 
　　爬上六楼，裴洋一进家门就迎来了陈啸的热烈拷问。
　　“阿洋，快老实交代！不然今天不让你进屋了。”
　　“交代什么？”
　　“还装傻？我可都看到了啊，你刚才和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帅的帅哥，在楼门口的大树底下拉拉扯扯。”
　　裴洋被他这过分浮夸的描述搞得很不好意思，梗着脖子反驳：“哪有‘拉拉扯扯’……你别乱形容啊，我和他就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陈啸放裴洋进门，但依旧跟在他旁边，不依不饶地八卦：“就算只说几句话，你们的表情也太暧昧了吧！”
　　“你是千里眼吗，从六楼往下看，竟然还能看清我们的表情？”
　　“看不见但我可以想象啊，孤男寡男在树下调情，肯定就是那样。”
　　裴洋笑着摇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拉开抽屉，将手心里攥了一路的糖果放进去，准备去卫生间洗脸。
　　陈啸也跟着他到卫生间，堵在门口继续追问：“快讲讲，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位C什么O来着……”
　　裴洋拧开水龙头，“CIO。”
　　“哦对，CIO，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四舍五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红包我给你准备多少合适？”
　　裴洋被陈啸不着边际的思维发散逗笑，扭头看着他揶揄：“你怎么不干脆问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啸朝他竖起大拇指，“阿洋，还是你想的长远！”
　　裴洋笑着收回视线，往手心里挤了点洗面奶，声音温和地撵人：“好了，我要洗脸了，你能不能别堵在门口？挡着我光了。”
　　吊灯就在水池上方，堵门口能挡住什么光啊？
　　陈啸笑笑，没有拆穿他，只是有趣地想——我们阿洋这是害羞了，绝对是。
　　————————
　　收假回来的第一个工作日，全城的打工人都顶着一张标准的厌世脸，上班如上刑。
　　地铁里人挤着人，每节车厢都被塞得满满登登。停车开门时，会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被人群挤到车厢外面，再被带着“早高峰志愿者”袖标的大爷大妈用力塞回车里。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空气对着头顶呼呼直吹，却还是吹不散人群混杂的气息。
　　通勤装被挤得有些起皱。
　　裴洋心烦地皱皱眉，但想到熬过这段车程就能见到江恒远，又渐渐舒展了眉心。
　　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到公司时，电梯间还很空荡。
　　乘电梯上楼时，裴洋面无表情地盯着LED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越接近“22”，心跳越有加速的趋势。
　　终于，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信息事业部所在的楼层。
　　裴洋走出电梯，朝办公区最里面的A区走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CIO办公室的房门极少大敞四开。要么是江恒远外出不在，要么他在，但习惯于关着门，不受打扰地安静办公。
　　但今天，裴洋远远看见那扇门敞着，感到意外的同时，又不免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
　　来到自己工位，裴洋放下包，抬眼往CIO办公室的方向望去，不期而然地撞上了江恒远的视线。
　　随后，江恒远站起身，朝他走来。
　　与假日的穿着不同，今天江恒远穿的是很正式的藏青色衬衫与深色西裤。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在凸起的喉结边缘收束，配以深灰色温莎结领带，说不清究竟是禁欲还是性感。
　　方才在电梯里，裴洋曾经默默向自己承诺，保证等会儿见到江恒远时淡定自然。
　　可是，当这个男人真的在他面前站定身形，一双黑眸安静注视他时，裴洋却还是没能做到。
　　呼吸仍然有点发烫，脸颊或许也跟着泛起薄红。
　　裴洋不想这么没有出息，但没办法，江恒远实在帅得过分，他难以抵抗。
　　“江总早。”裴洋率先打了声招呼。
　　男人淡淡点头，也回应：“早。”
　　江恒远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但就在他将要开口的一刻，张学扬却从自己的工位小跑过来。
　　“江总！江总……”一向佛系的张学扬难得表现出一丝慌张。
　　裴洋有些不解，和江恒远一同看向张学扬。
　　江恒远还没问什么事，张学扬就有些着急地解释起来：“裴洋刚来没多久，有些事我应该留心提醒他，所以这次Aparna的投诉我也有责任！江总您放心，这件事我和裴洋会立刻处理，一个小时之内肯定跟您汇报，您别……”
　　他原本想说“您别为难裴洋”，但看江恒远神色淡定，似乎并没有要为难人的意思，于是又改口说：“您给我们点儿时间。”
　　张学扬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裴洋却大概听懂了。
　　没记错的话，五一节前他处理过一个很紧急的北美订单问题，当时提交问题的用户就叫Aparna。
　　现在张学扬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跟江恒远解释，看样子，是Aparna对他的工作不满意，把投诉邮件直接发到了CIO那里……
　　裴洋抬眸，望向江恒远时，恰巧看到那双眸底暗藏的冷冽。
　　他霎时间如坠冰窟，心脏一阵缩紧，咬着下唇瞥开视线，难过的情绪瞬间就顶开了其他所有。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查看邮件，还不知道用户投诉究竟是因为什么，可不管怎么说，这样负面的声音传到了江恒远那里，江恒远一定对他很失望。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裴洋难受的了。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张学扬没有过来打圆场，如果江恒远直接问起这件事，自己该怎么面对。
　　而此刻，江恒远没有跟裴洋说什么，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张学扬，以冷淡口吻命令：“给你们一个小时，安抚好用户。”
　　只这一句话，就透出不容抗拒的威压。
　　江总现在心情很不好，张学扬知道，裴洋更清楚。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江恒远消气，只能努力压抑着所有心酸的情绪，在江恒远转身回办公室后，立即打开电脑，和经理一起争分夺秒地处理用户投诉。
　　他想，只有尽快把事情处理妥当，他才有可能鼓起勇气，再次去面对江恒远。
　　他不会知道，隔着一扇门，江恒远脑海中徘徊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
　　安静的办公室内，星云集团CIO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桌前，思绪混乱地抓起钢笔，拧开笔盖又拧回去，然后在办公桌上无意义地轻点几下，每一下都透露出烦躁。
　　张学扬为什么这么维护裴洋，经理对下属都这么关心吗？
　　裴洋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落，他就那么在意张学扬的看法吗？
　　张学扬一口一个“我和裴洋”，一口个“我们”，好像他和裴洋才是统一战线的战友，而自己是他们的敌人……
　　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江恒远知道自己不对劲。
　　他皱起眉头，盯着钢笔流畅的金属线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分钟后，江恒远自觉冷静得差不多了，单手掀开笔记本电脑。可没曾想，目光触及那封投诉邮件的瞬间，他脑海中竟然又闪现出与工作完全无关的念头——
　　裴洋现在是不是正和张学扬在一起？
　　他们沟通的时候，互相之间的距离是多远？一米，半米，三十厘米，还是十厘米……
　　思绪的失控令江恒远气急败坏。
　　他懊恼地将钢笔丢到办公桌上，却伴随着一声脆响，看见它撞上了裴洋尚未领走的小鱼缸。
　　裴洋，裴洋，又是裴洋。
　　江恒远无奈地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冷静与理智，都被这个男人搅得天翻地覆，片瓦不留。


第20章 
　　裴洋仔细看完北美用户发给江恒远的邮件，觉得这次投诉应该不难处理。
　　事实上，用户在邮件的最开始就先肯定了裴洋的部分工作，譬如说他积极响应问题，在系统修复的过程中主动提供最新进展，并且五一节前他处理的那张订单，现在也已经正常在物流管理系统中完成出库，整个过程都没有什么问题。
　　用户之所以会投诉，唯一想要表达的不满，就是这次的接口问题影响了不止这一张订单，可是裴洋却没有将所有问题订单筛查出来，只是基于用户提供的信息处理了单一订单。
　　虽然那些剩余未处理的订单，单笔金额都不超过五万美金，但因为单量众多，零零总总加起来，对业务的影响额也高达几十万美金。
　　如果是平常工作日，用户直接联系裴洋处理一下也就解决了。
　　可偏偏又赶上国内五一放假，北美用户求助无门，这才一气之下发出投诉邮件。
　　搞清楚事情的始末，裴洋和张学扬商量一番，很快就有了解决方案。
　　首先，他们回顾节前的问题处理记录，明确了系统接口出现问题的具体时间段，精确到分钟级；
　　接着，裴洋请技术团队帮忙，从后台数据库里导出那个时间段内生成的所有订单，和宋越以及同组的几名同事一起，迅速改好订单状态，确保它们都已经逐一传到物流管理系统；
　　最后，他在用户那封投诉邮件的基础上，站出来回复全员，主动承揽了自己工作中的纰漏，并为此致以诚挚歉意。
　　这些事情恰好在一个小时内完成，没有超出江恒远留给他们的时间。
　　邮件发出去后，裴洋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疲惫不堪。
　　宋越在一旁安抚他：“处理完就行了，你也别太在意。其实要我说，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怪到你头上，要怪也应该怪北美那帮业务！自己提单子的时候不说清楚，现在反过来咬你一口，我估计他们自己也心虚。”
　　像是为了印证宋越的话，没过两分钟，北美那边的回复就来了。
　　这次用户很客气，话里话外都是对裴洋快速响应的感谢。
　　宋越对着邮件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地嗤笑：“啧，看看他们这副嘴脸，变得可真快啊。我就说吧，他们也知道心虚。”
　　“嗯。”裴洋心不在焉地应着，没发表太多看法。
　　他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个，因为他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用户有没有心虚，而是江恒远会怎么看这件事。
　　刚才为了能够冷静地处理投诉，裴洋刻意压抑了许多情绪。此刻，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些情绪又忽然间卷土重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裴洋有些透不过气，于是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工位，一个人来到A区附近的安全通道，在落了灰尘的楼梯台阶上坐下来。
　　也是恰巧，艾晨这时给他发了条微信，让他帮忙参谋参谋，从三件潮牌T恤里选一件。
　　裴洋敲了几个字，最后还是都删掉，忍不住给艾晨拨了语音电话。
　　艾晨接到裴洋的电话很开心，语气里都透着轻快：“阿洋，快帮我出出主意！这几件T恤我真的都太喜欢了，可是钱包不允许，只能选一个。”
　　“明黄色的吧，更酷。”
　　裴洋已经很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了，可电话对面是多年的好友，心中的委屈就免不了泛滥，话音里不由自主就带着点儿低落。
　　艾晨太了解裴洋了，一听就知道不对劲儿，“怎么了阿洋，出什么事了吗？”
　　裴洋抿抿唇，故作平静地回答：“没有，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难过是不作假的。
　　艾晨很担心，连连问他：“不可能，你这就不像没事的样。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是家里的事，还是……和江恒远有关？”
　　听到“江恒远”三个字，裴洋心里的酸楚愈加难以克制。
　　他吸了吸鼻子，干脆放弃坚强的伪装，低低地说：“我工作上有件事情没处理好，被用户投诉到江恒远那里了……”
　　————————
　　CIO办公室里，江恒远一早上都没有静下心工作。
　　他一直在反复刷新邮箱，等裴洋的回复。好不容易等来了裴洋的邮件，然后还是不停地刷新，继续等北美用户的回复。
　　此刻，终于看到事情解决，他松开鼠标，仰头靠在了座椅上。
　　室内的空调吹出冷风，拂过掌心，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直到这时江恒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有那么紧张，惯常干燥的手心都因此蒙上了一层薄汗。
　　连他都如此在意这次的投诉，那么裴洋呢？他一定更加煎熬。
　　想到裴洋，江恒远有些坐不住了。
　　他默默地自我对抗了几秒，但没什么效果，很快就投降妥协，决定去看看裴洋。
　　从办公室出来，江恒远看到裴洋的工位空着，便走上前，跟宋越打听情况。
　　得知裴洋去了哪里，他不顾周围人怎么看，迈开修长双腿，自顾自地走向安全通道。
　　江恒远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恰巧听到裴洋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该怎么办啊……”
　　裴洋背对他坐在台阶上，纤瘦的身影看起来形单影只，有点可怜。
　　江恒远望着裴洋的背影，没来由感觉到揪心的刺痛。
　　可紧接着，他听到裴洋又继续说：“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因为这句话，江恒远胸腔里弥漫的心疼瞬间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说不清道不明，堵得他心烦意乱。
　　他收敛了眼底的温度，绷紧嘴角，冷淡地想——果然，裴洋非常在意张学扬的看法。
　　看样子，这人应该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了。
　　江恒远这样想着，攥紧手中的门把手，作势就要离开。
　　裴洋这时才听到身后的动静，慌乱间回头，猝不及防就看见了江恒远。
　　男人绷着一张俊脸，眼神很沉，明显看得出情绪不佳。
　　裴洋更慌了，连忙站起来面向着江恒远，嚅嚅地喊他：“江总，您怎么……”
　　这个“您”字，实在过于疏远了。
　　江恒远听着心情更差，面无表情地说：“走错了。”说完不等裴洋回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笨重的铁门在裴洋眼前开了又关，像是筑起一堵高墙，隔绝了他和江恒远之间的种种连接。
　　裴洋抿抿唇，垂下眼帘，心情彻底跌到了谷底。
　　电话还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艾晨小心翼翼的声音：“阿洋，刚才……是他吗？”
　　“嗯……”裴洋苦笑着叹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晨哥，我得先回去工作了，等忙完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对了，还有，记得买那件明黄色的T恤，你穿上一定很酷。”
　　结束和艾晨的通话后，裴洋双手抱着膝盖，像只鸵鸟一样，埋头缓了几分钟。
　　如果说成年人最大的心酸是什么，裴洋想，应该莫过于在脆弱的时刻，不得不掩藏起一切委屈，努力用微笑去面对生活中的流离与黯淡。
　　虽然他很想躲到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可是男人不该轻易落泪，工作时间也不能离开工位太久。
　　所以，等到再度抬起头时，裴洋已经整理好情绪，准备好去面对那些繁杂的琐事。
　　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往办公区走去。
　　那一刻的裴洋，犹如生活里最倔强而又平凡的战士，即便心有畏惧，也仍然所向披靡。


第21章 
　　上午正是忙碌的时间，办公室里充斥着键盘鼠标的敲击声，以及分贝不高的商务交谈。
　　大家都在专注于各自的事情，裴洋从安全通道回到办公区域时，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他暗自松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准备开始着手处理今天的事务。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宋越突然低呼一声：“我的天……”
　　光是感叹还不够，宋越还伸手过来拍拍裴洋的胳膊，叫他：“裴洋你赶紧看邮件，看邮件！”
　　“……怎么了？”裴洋眉心一拧，第一反应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强作淡定，一边稳住指尖解锁屏幕，一边听宋越继续在他耳朵边念叨：“江总回邮件了，我的天，他怎么这么敢啊，这也太刚了！怎么能这么帅啊……”
　　裴洋听到这话，指尖动作一顿，心头蓦地涌上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
　　邮箱在屏幕解锁后自动刷新，很快，江恒远的邮件就出现在裴洋的视线当中。
　　他双击鼠标，点开邮件，目光扫过一行行英文，越看越惊诧，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别说裴洋和宋越感到惊讶，就连张学扬也没能想到——星云集团CIO，那个将“技术为天，业务为本”贯行彻底的江恒远，这次竟然会在裴洋那封邮件的基础上，亲自站出来回怼Aparna，并且还抄送了北美地区的业务一把手！
　　不仅如此，他甚至连惯常的客套话都省去了，通篇只用简洁有力的英文，阐述三点事实：
　　其一，用户提交的问题订单，裴洋已在承诺时间内完成数据修复，并未影响这张订单流入下游系统；
　　其二，此次系统接口问题，如果追究根本原因，是由于近期的系统性能优化项目部署不当导致，这个项目是他江恒远负责的，所以此次事件，他负全责；
　　其三，当任何一个技术问题发生，业务受影响的范围究竟有多大，业务人员应该比运维更加清楚，建议业务团队加强自身能力，后续遇到此类问题，准确向运维团队阐述业务影响。
　　看完这封邮件，裴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叫嚣着涌向心脏处，鼓动着他的脉搏，疯狂跳动。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强大，这么耀眼？明明只是一封电子信件，却将上位者的气场与压迫感展露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江恒远，叫他如何不心动……
　　一旁的宋越还在捂着胸口感慨万千：“裴洋，我给你翻译一下啊，江总这几句话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想说——第一，裴洋没错；第二，要怪就怪我；第三，你们北美业务自己能力有问题，别碰瓷指责别人！他就是这个意思，就是想维护你，对吧？”
　　是的，江恒远就是在维护他。
　　裴洋没有妄自菲薄，他十分清醒且又不可思议地获知了这一事实。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裴洋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此刻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见到江恒远——
　　立刻，现在，马上。
　　————————
　　虽然已经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江恒远，但裴洋仍然保有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自己身处于职场当中，必然要受到一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江恒远是CIO，与他之间隔了好几个层级的汇报关系。
　　办公室里人多嘴杂，如果他一个人贸然地去敲CIO办公室的门，免不了要惹人注意。
　　裴洋自己是不怕被人议论的，他甚至期盼有人能将他和江恒远相提并论。
　　可他担心那些茶余饭后的谣言会给江恒远带来麻烦。
　　他记得江恒远说过，最讨厌麻烦。
　　裴洋沉默地起身，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迈开步子朝张学扬的工位走去。
　　“老大，”他率先开口，在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后，直奔主题，“刚才江总发的邮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这邮件明显是在护着……”张学扬想说“护着你”，又觉得有些微妙，于是改口说，“明显是护着咱们。”
　　裴洋点点头，顺势说道：“是的，所以我想当面感谢他。我自己去找江总可能不太合适，能麻烦你带我去一下CIO办公室吗？”
　　张学扬想了想，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和他一起来到CIO办公室门外。
　　江恒远发完那封邮件，转身面朝落地窗，闭着眼睛冷静片刻，随后叹一口气，起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办公室门，江恒远一抬眼就看见张学扬举着手正要敲门，身边还跟了个裴洋。
　　他眸色一沉，连声线都冷得像要结冰，“什么事。”
　　张学扬几乎要被CIO强大的气场镇在原地。可既然答应了裴洋，总还是要把人送到江恒远面前才行。
　　于是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江总，裴洋有话想当面跟您说，方便给他几分钟吗？”
　　江恒远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裴洋和张学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不消多想，也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裴洋不直接过来找他。
　　阴霾笼罩的情绪似乎有了些许缓和。
　　“好。”江恒远淡淡点头，侧身让出一人通行的宽度。
　　张学扬识趣，主动对裴洋说：“我等下还有个会要开，你自己跟江总聊，没问题吧？”
　　“没问题。”裴洋说着，轻擦过江恒远的衬衫，走进CIO办公室。
　　江恒远也随着他进屋，反手带上了房门。


第22章 
　　上午时分，艳阳正好。明媚沉静的光线穿透纤尘不染的落地窗，洒落满室静谧。
　　江恒远靠在办公桌的边缘，垂眸看着裴洋，“什么话，说吧。”
　　裴洋抬起头，视线从男人锋利的下颌线扫过，再往上，坠入深邃硬朗的眉眼。
　　江恒远看他时的眼神极为冷淡，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可裴洋想起他在邮件中是何等的倨傲张扬，又觉得江恒远或许并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习惯于把一切情绪都压在背后，不轻易让人看见。
　　裴洋想要看见他，那个真实的、带有情绪的他。
　　或许是封闭独处的空间给了裴洋勇气，他没有按照打好的腹稿向江恒远道谢，而是直白坦荡地问出了心中所想。
　　“江总，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是生谁的气？”
　　“我没——”江恒远顿住声线，片刻后，蹙起眉头说，“这与你无关。”
　　虽然裴洋是想看到他的情绪，可是，当江恒远言语之间透露出明显的烦躁时，裴洋还是忍不住轻抿薄唇，垂下了眼帘。
　　江恒远看着面前的人，觉得这事就很离谱。
　　明明是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他看起来还这么委屈？
　　更离谱的是，看到他委屈巴巴的模样，江恒远胸腔里徘徊不散的郁闷竟然瞬间淡去，只觉得心疼，想要把人揉进怀里，好好地哄着。
　　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伴随着两个人的窘迫，一个人的无地自容。
　　作为无地自容的那个人，裴洋率先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扔下一句“抱歉打扰你了”，转身就想走。
　　江恒远却在身后叫住他，“裴洋。”
　　被点到名字的人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江恒远望着他有些孤单的背影，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低低地叹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温沉了许多：“你来找我，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裴洋听着他低磁的嗓音，竟然荒唐地觉得，这个男人是在哄他。
　　他心尖一跳，忍不住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一双黑眸望向江恒远，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过来找他，原本是为了什么。
　　“有的。”裴洋声音轻轻地回答。
　　江恒远看着他，鼓励似的扬了扬眉梢，“说说看。”
　　裴洋斟酌着开口：“刚才看到你回复北美用户的邮件，真的很感谢！所以我拜托经理带我过来，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听他提起“经理”，江恒远的神色又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淡。
　　他压着眉眼打量裴洋，半晌才回应：“你是该好好感谢我。有了这封邮件，他应该不会对你失望了。”
　　“……他？”裴洋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恒远移开视线，垂眸瞥向地面上毫无意义的一点，忍着心底泛滥的烦躁，淡声开口：“张学扬，你不是很在意他的看法么。”
　　裴洋怔住，望着江恒远过分优越的眉眼，心中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
　　是他的错觉吗？江恒远这句话里，怎么好像带着很浓的醋味。
　　难道这男人今天情绪不佳，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种可能，裴洋的心跳不可抑制地鼓动起来。
　　“我……”他其实很想告诉江恒远，我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张学扬，而是你。
　　可是他不能说。
　　这是在公司，张学扬再怎么说也是他的直线经理，他不能这么不尊重上司。而且就算抛开这一层不谈，他也不敢贸然逾越自己与江恒远之间的边界，不敢将步伐迈得太快。
　　裴洋沉默了许久，脑海中反复斟酌，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仔仔细细地分析权衡，看究竟挑出哪几个字比较合适。
　　江恒远这会儿倒是极有耐心，安静地注视着裴洋，等待着下文。
　　这种等待渐渐驱散了裴洋心底的迷茫。
　　他撩起眼帘，看着面前神色冷淡的男人，心里念着的却是他维护自己时锐利强势的字句，以及藏在那些字句背后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果敢。
　　江恒远那么好，那么好。
　　裴洋舍不得用任何谎言敷衍他。为此，他甚至愿意放下一切顾虑，也愿意冒险去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漫长的缄默过后，裴洋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向他坦白。
　　“江总，你大概是误会了。”
　　“什么？”
　　裴洋与他对视，字字明晰地说：“我在意的，是你的看法。”
　　这回轮到江恒远怔住。
　　男人眼底的眸光有一瞬间的闪动，表面却仍是平淡如常。
　　“是么，在意我？”
　　他这样问是有歧义的，但却恰好符合裴洋的心意。
　　裴洋装作听不出任何不妥，轻声回答：“嗯，很在意。”
　　江恒远沉吟片刻，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裴洋：“所以，你是担心谁对你失望？”
　　如果是昨天，裴洋或许都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有了刚才的坦诚作为铺垫，他现在觉得没有什么实话是自己不敢说的。
　　“也是你。”裴洋顿了几秒，像是觉得这样简短的答案不够郑重，又再一次强调，“江总，我不想让你对我失望。”
　　江恒远看着裴洋，幽深的眼眸将人盯紧，目光中透出几丝审度的意味。
　　裴洋说的全是实话，自然不心虚。
　　他就这么微仰着头与江恒远对视，任由他打量，哪怕紧张害羞得连耳根都泛起薄红，也没有错开目光。
　　江恒远看到裴洋耳尖的一抹淡红，终究难抵心潮涌动，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裴洋看见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呼吸一滞，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猜对了——江恒远之前生气，应该就是吃醋了。
　　裴洋没有拆穿某位CIO的醋意，只将那一点酸甜收进心底，当做珍宝，好好地收藏起来。
　　两人沉默地注视着彼此，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呼吸一起一伏交错，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
　　裴洋难以抵抗这样的暧昧，很快就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
　　好在江恒远终于肯放过他，移开视线，并且不再追问那些在不在意的事情。
　　他同裴洋聊起投诉事件，口吻虽然冷淡如常，可言语之间的安抚之意却十分明显。
　　“裴洋，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但至少我对你没有任何失望。我希望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你也能坚持自己的立场。没有错就是没有错，哪怕对方投诉到CIO，投诉到CEO甚至集团董事长，事情的真相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明白吗？”
　　“我明白，我记下了。”裴洋简单地应着，心里却想了很多。
　　他想，有江恒远这几句话就足够了。他没有对他失望，那么，所有的委屈就都可以偃旗息鼓，一切的失落也都能够烟消云散。
　　想着这些，裴洋的眼角泛起潮意，心里却觉得很温暖。
　　江恒远没有哄过人。
　　他不是没看见裴洋眼角的潮湿，只是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笨拙地说：“不准哭，我是在安慰你。”
　　……这就是理工科直男安慰人的方式吗？
　　裴洋被他逗笑，最后那点儿酸涩也不见了踪影，语气变得轻快如常：“知道了，谢谢江总的安慰。”
　　江恒远捕捉到裴洋眼底浮现的笑意，暗自松一口气，没有再多言。
　　作为信息事业部的顶层管理者，江恒远的工作向来复杂而忙碌。
　　裴洋知道他的辛苦，所以话说完了就准备离开，没想过多打扰他。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他还是要跟江恒远确认清楚。
　　“现在不生我气了吧？”他问。
　　江恒远笑着摇了摇头，“本来也没生你气。”
　　裴洋不信。
　　可他不知道，这的确是实话。江恒远从始至终都舍不得怪他，只是和自己赌气罢了。
　　江恒远没有解释什么，也不好意思解释什么。
　　他低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对了裴洋，你刚才说要感谢我，就只是嘴上说说？”
　　裴洋眨眨眼睛，似乎从江恒远的字句里嗅到了某种深意。
　　于是他斗胆揣度CIO的心思，主动提议：“晚上我请你吃夜宵？”
　　可惜，他揣度的好像不是很准确。
　　“夜宵倒是不需要你请，”江恒远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裴洋的提议，视线轻点在办公桌上，开出自己的条件，“以后给鱼缸换水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就行。”
　　————————
　　裴洋捧着失而复得的小鱼缸从CIO办公室出来时，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有点儿抓不住头绪。
　　等回到工位坐下，解锁电脑屏幕，视线落在江恒远那封邮件上，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什么。
　　没记错的话，刚才江恒远只说了夜宵不需要他请，没说不和他一起吃吧？
　　裴洋不想错失任何与江恒远相处的可能，赶忙摸过手机，找到微信界面的置顶联系人，迅速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洋：夜宵不需要我请的话，我们AA怎么样？】
　　消息发出的同时，裴洋看见江恒远开门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男人身姿挺拔，气场极强，手臂夹着办公笔记本，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似乎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从裴洋面前经过时，没有分神看他一眼。
　　然而下一秒，裴洋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
　　【A江恒远：我请。】


第23章 
　　裴洋原本打算今天早一点结束工作，争取把夜宵提前到晚餐时间。可是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抬头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不远处的CIO办公室，房门紧闭。
　　裴洋思索片刻，想从繁忙的记忆里捞到一点线索，可惜没起作用。他仍然记不起江恒远是去开会了，还是已经回到办公室。
　　关掉电脑，裴洋拿起手机，给江恒远发了微信。
　　【洋：抱歉抱歉，忙到这会儿才结束……江总忙完了吗，可以走吗？】
　　裴洋看到对话框顶端“A江恒远”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但是输了十几秒钟，这边一个字也没收到。
　　他以为是自己网络的问题，特意切换成飞行模式再切回来。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裴洋有些迷茫，正打算再发个消息过去问问情况，就看到CIO办公室的房门从里面打开。
　　与开放区域略有差别的冷色光线，从江恒远的办公室里漫溢出来。
　　江恒远出现在这片光里，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看起来并没有要下班的意思。他抬眸望向裴洋，英俊的眉目之间掩着浅淡的疲惫。
　　裴洋出于礼貌也站起身来，隔着过道与江恒远对视。
　　江恒远率先开口，对裴洋说：“我还需要十分钟左右，可以等我一会儿吗？”
　　裴洋点点头道：“好的，不急。我就在工位，你忙完了出来叫我就行。”
　　江恒远扫了一眼裴洋周围的办公区域，未置可否。
　　这个时间，信息事业部的同事早已走得七七八八。
　　远处F区和Z区还有人在加班，但眼前偌大的A区只剩下裴洋一个人。
　　四周的感应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留了裴洋头顶上那一盏，半明半暗的光线，照亮他清瘦漂亮的轮廓。
　　这样的裴洋，看起来有点与职场不相符合的孤单和脆弱，让人舍不得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江恒远抿抿唇，将视线从周遭收回，再度望着裴洋开口：“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办公室等。”
　　裴洋一怔，没曾料想还能有这样的待遇。
　　江恒远语声淡淡，煞有介事地解释：“省一盏灯，环保。”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至少江恒远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裴洋抬起头，顺着江恒远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那盏陪他加班的孤灯。
　　许是因为直视时光线刺眼，裴洋脑海中有片刻恍惚。
　　思绪借机溜出去很远，于是他不着边际地想着江恒远为什么要解释，是怕他想多，还是怕他拒绝？
　　裴洋当然没想过要拒绝。
　　他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推脱都不敢乱说，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办公桌，连忙跟随江恒远走进他的办公室。
　　————————
　　窗外夜色如墨，室内灯火通明。
　　裴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江恒远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曲面屏的显示器上。
　　与江恒远共处一室，裴洋实在很难静下心来，哪怕看着微博上最火爆的一条热搜，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视线仿佛拥有自主意识，半分不受他控制，总是轻而易举就飘到江恒远那边。
　　裴洋试着规劝过自己几次，但都没什么效果。到最后他干脆放弃，收起手机，专心致志地盯着江恒远看。
　　显示器上投影出裴洋看不懂的编程界面。
　　黑色背景，绿色字符，像是电影里黑客才会编写的很酷的东西。
　　电脑连着外接的机械键盘。
　　江恒远坐得端正笔挺，双手搭在键盘上，神色清冷。
　　他目不错视地盯着那一行行代码，几缕额发细碎落在眉骨处，衬得一双黑眸锐意藏锋。
　　敲击在键盘上的手指修长匀称，指骨分明。随着手腕起伏，腕表轻轻晃动，时不时找准某个角度，将室内明朗的光线投映到裴洋的眼中。
　　裴洋看着江恒远手腕处凸起的骨节，看着藏青色衬衫袖口在此处收束，莫名感觉到一种禁忌般的吸引。
　　想靠近他，想握住他，或者被他握住。
　　十分钟被拉扯得无限漫长，却又好像不太足够。
　　过程中江恒远一直没有看裴洋。
　　他专注地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双手从键盘上挪开，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住鼠标，点击屏幕某处进行编译。
　　绿色提示弹出界面。编译成功，没有Bug。
　　江恒远松一口气，放下鼠标，仰头靠在椅背上，单手扯松了领带。
　　直到这时他才看向裴洋。
　　“喜欢看人写代码？”江恒远低声开口，许是因为方才工作时紧绷太久，此刻嗓音里透出一点沙哑，暧昧不明。
　　裴洋呼吸一滞，瞬间有种偷看被抓包的感觉。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敛着眼睫说：“没有。”
　　这倒是实话。他确实对代码没什么兴趣，只不过是沉迷于眼前的男人。
　　江恒远打量裴洋一眼，瞧见他耳垂蒙上的浅淡薄红，勾起唇角轻轻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裴洋虽低着头，去仍然知道江恒远已经起身。
　　西裤包裹的笔直双腿朝他这边走来，黑色皮鞋落在地面上，发出匀称的脆响。
　　江恒远人高腿长，步伐迈得宽阔利落，只三五步就在他面前站定了身形。
　　“可以走了。”
　　裴洋也站起来，瞥见办公桌上的曲面屏仍然亮着，不由得问：“不用关机吗？”
　　江恒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用，后台Job还没执行完，留它在这慢慢跑。”
　　裴洋看着男人矜贵又冷淡的侧脸，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笑什么？”
　　“没，就是觉得江总对自己的电脑要求还挺严格的。”
　　“为什么这么说？”
　　裴洋视线扫过那台显示器，“你自己都要下班去吃夜宵了，还压榨它在这里继续打工。”
　　江恒远低眸笑笑，难得卸下平日里的低调与内敛，略带张扬地说：“能给我打工，是它出厂之前修来的福分。”
　　这样的江恒远，有种浑然天成的倨傲与迷人，那是天之骄子该有的特权。
　　裴洋听到自己心跳如鼓，藏着心事回应：“确实，很让人羡慕。”
　　没有说谎，是真的很羡慕那台电脑，羡慕它能够长久地陪伴在江恒远身边，羡慕它每天每天被他那样专注地凝视。
　　江恒远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洋一眼，又看看时间，没有再多言。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穿过空荡的公共办公区，朝电梯间走去。
　　头顶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裴洋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万众瞩目的路途上，周围是沉默的看客，而那些光线汇成聚光灯，却也不及身边的人半分耀眼。


第24章 
　　江恒远的车停在大厦B2层的地下车库。
　　这个时间，地下车库里空旷寂静，光线黯淡。
　　昏黄的壁灯散发出微不足道的光亮，不仅不能壮胆，反而还将周遭的黑暗反衬得更加古怪。
　　裴洋有点怕黑，但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紧紧跟着江恒远，手臂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衬衫，好像只有这样才觉得安心。
　　江恒远侧眸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与他走得更近。
　　质地优良的衬衫布料与他的皮肤贴合得更加频繁与紧密，隔着这层薄薄的衣料，裴洋甚至可以感觉到江恒远灼热的体温。
　　脸颊微微发烫，他庆幸地想，还好这里光线昏暗，那些蛰伏的心事才不至于被人一眼看穿。
　　行过一个转弯处，范蓝海色SUV出现在视野中，但从距离来看还需要再走一两分钟。
　　为了消磨心底的悸动与惴惴不安，裴洋主动开口，没话找话：“我之前一直以为CIO只做管理方面的工作，没想到也需要亲自写代码。江总刚才写的，是什么项目吗？”
　　他问完觉得不妥，又补充：“如果是需要保密的项目……就当我没有问。”
　　江恒远倒是没有避讳什么，直言回答：“不是项目，只是对最近新出现的技术栈做一些调研。”
　　裴洋有些不解：“调研为什么还需要写程序，官方不提供说明介绍之类的吗？”
　　“提供，那些介绍可以参考，但不能全信。”聊起熟知的话题，江恒远语调笃信沉着，耐心讲解时，字字句句都透出极其强大的掌控力，“每一种全新的技术栈都包含太多细节，不亲自上手试一试，很难完全掌握其中利弊。如果不够了解，就不能轻易决策，因为一旦从我这个层面做出错误的裁定，整个公司的技术路线都会受到影响。”
　　裴洋不懂什么技术栈，也从来没有承担过如此沉重的重任。
　　他只懂得最基础的系统运维，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身边的男人。
　　裴洋明白什么是责权相依，也明白江恒远身处于那样的位置，在享有众人赋予他的尊崇与权利时，必然也要承受万众期盼的压力与责任。
　　他心里有点难受，抬眸看向江恒远，想着他在这样云淡风轻的外表下，会不会也有很多一筹莫展的难处。
　　随即又想起他办公桌上那个“别和傻子生气”的摆件，心疼的感觉愈加明显几分。
　　也许作为一个混迹底层努力谋生的普通白领，说心疼集团CIO多少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但裴洋此刻感受到的心情是不作假的。
　　他垂下眼帘，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地说：“每一个决定都至关重要，这样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江恒远怔了怔，凝眸看向身边的人。
　　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裴洋的侧脸安静清俊，仿佛是被好好呵护长大，仿佛不谙世事。
　　可是他的言行又分明在传递着另外一种讯息——
　　他谙世事，明事理，也懂得体谅CIO不与人言的辛苦与脆弱，哪怕，这位CIO从来都只以强大的一面示人。
　　江恒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裴洋与他相贴的手臂上，感觉到一种迟缓的温暖，缓缓注入心房。几乎同时，某种从未出现过的情动，也在他的胸膛里扎根生长。
　　悄无声息却也惊天动地。
　　他长时间没有说话，默然等待情绪平息，然后才玩笑似的开口：“还好，没有那台连轴转的电脑辛苦。”
　　裴洋被他逗笑，也随之收敛起那些沉重的心事，同样以轻快语气回应：“都是同命相连，就别互相比惨了。”
　　————————
　　来到车前，江恒远拉开副驾一侧的车门，看着裴洋钻进去，又替他关上门。
　　深暗的夜色里，封闭的空间总是能够给人带来十足的安全感，更何况这个空间里还充斥着江恒远的气息。
　　空气里冷感十足的薄荷香，强势无声地占据了裴洋的呼吸。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天巷子里的意外拥抱，脸颊微微发烫，突然觉得现在这样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感”的范畴，逐渐引向另一种暧昧危险的遐思。
　　这种遐思在江恒远上车以后达到了顶峰。
　　与职场无关的夜晚，两个人单独去吃夜宵……这件事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裴洋心跳乱撞，眼神闪躲着，几乎不敢看江恒远。
　　“安全带系好。”
　　“哦……”
　　他应声而动，可是因为心里慌乱，拽安全带时动作过于急躁，半晌都没拽出来。
　　借着车内明亮的光线，江恒远能清楚地看见裴洋耳垂浮现出的颜色，很淡很淡，却像早春四月的樱花一样撩人。
　　裴洋听见江恒远似乎低笑了一声，然后突然俯身过来，灼烫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安全带上移开，自己取而代之。
　　被江恒远触碰过的肌肤像是要烧起来。
　　裴洋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感受着男人成熟冷淡的气息铺天盖地般涌来，强势霸道地侵袭他每一个细胞，让他无处可逃。
　　也不过是两、三秒钟的功夫。
　　很快，江恒远就帮他系上安全带，在金属卡扣发出清脆声响的瞬间，抽身远离，正人君子般坐直了身体。
　　裴洋轻颤着眨眼，感觉到眼角憋出一滴生理性的眼泪，这才缓缓、缓缓地恢复呼吸。
　　……江恒远是故意的吗？
　　他犹疑不定，不敢问，又很想知道。
　　江恒远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猜到他想问什么。
　　可这人偏偏什么也不说，只是淡定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拧动车钥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心有所动的只有他一个人。
　　裴洋气不过，偏过头瞪他，却不期然捕捉到男人眼角眉梢暗藏的笑意。
　　于是答案揭晓——
　　没错，就是故意的。这个坏男人。
　　坏男人不是谁都可以当的，江恒远的确有这个资本。
　　此刻，江恒远右手随意搭在档杆上，左手握住方向盘，云淡风轻地操纵着车辆，往出口处行驶。
　　裴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才注意到金属袖扣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摘下，放在车前挡的储物格里。
　　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与藏青色布料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在车辆驶出地下车库时，江恒远单手将方向盘打满，因为突然而起的力度，手背上青筋浮现，充满蓬勃的力量感。
　　裴洋看得挪不开眼，呼吸很乱，脑海中浮想联翩。
　　直到思绪被一道低磁的声音打断——
　　“想吃什么？”
　　裴洋骤然回过神来，飞快地移开视线，在格外剧烈的心跳声中，答非所问地说：“不吃海鲜。”


第25章 
　　夜晚九点钟，正是商圈一带最热闹的时候。
　　写字楼里的加班族陆续离开公司，来到附近的步行街，寻找一家合心合意的餐厅，只盼着一顿饱饭能够驱散一整天的繁忙与疲惫。
　　步行街入口处有一片占地宽阔的收费停车场，每个工作日的晚上，这片停车场总能瞧见高档轿车的影子。比如今晚，江恒远的领航者SUV就停在这里。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白领，一边吐槽白天工作上的不顺，一边穿过几无空位的停车场，朝着琳琅热闹的街区走去。
　　裴洋并肩走在江恒远身侧，与他聊天时，语速不疾不徐，仿佛云淡风轻。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虽然他们和周围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聊的也全都是工作上的事，但彼此之间就是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裴洋想，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半人宽的距离，这种刻意而又精准的回避与周围格格不入，反倒渲染出某种欲盖弥彰的暧昧感；
　　又或者是因为……每次他悄悄看江恒远，总能被对方逮个正着。
　　回避视线是一件兵荒马乱又极其容易暴露心思的事情。
　　所以几次之后，裴洋决定自暴自弃，说话时干脆转过头来，大大方方地看着江恒远的脸庞。
　　谁知从这时候开始，主动回避视线的人却变成了江恒远。
　　江恒远为什么不看他？
　　裴洋凝视着他英俊锋利的侧脸，心里隐约有种荒唐甜蜜的猜测，却没有勇气去证实……
　　悸动心事压于心底。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家名为“久久以前”的烤肉店，又经过一刻钟的排队等位，才终于吹着空调坐下来。
　　这家店的面积不算很大，方桌一排挨着一排，过道虽然稍显狭窄，却并没有逼仄拥挤的感觉。
　　裴洋和江恒远所在的位置靠近大堂中央，四周环绕着浓稠而又温暖的烟火气。
　　滋滋烤肉声与饮酒碰杯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鲜嫩肉质在高温炭火的炙烤下散发出焦香的味道，飘散到空中，无端勾人味蕾。
　　裴洋本来没感觉饿，可这会儿被店里的气氛带动了，也觉得胃里空空荡荡。
　　江恒远扫了餐桌上的二维码，将手机递到裴洋面前：“你先点。”
　　裴洋接过来，上下滑动看看菜单，抬起头问他：“一盘五花肉，再来一盘梅花肉，可以吗？”
　　江恒远笑了笑，“想吃什么都可以。”
　　“好的，”裴洋动动手指，点完之后将手机还给江恒远，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江总。”
　　“别这么客气，出来吃饭是为了放松，这不是应酬。”江恒远说着，又加了一份护心肉和两杯果汁，然后确认下单。
　　很快，服务生端着炭火过来，在方桌中间支起烤炉，顺手打开了餐桌上方的抽油烟机。
　　等到几盘肉陆续端上餐桌，江恒远主动承担起烤肉的职责，一边将剪好的肉片平铺在炉子上，一边对裴洋说：“我在这的时候，你只负责吃就可以。”
　　裴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听起来好像是说，你会有不在这的时候。”
　　“是，”江恒远一五一十地解释，“九点半我有个跨国会议要开，大概十五分钟。”
　　“这么晚还要开会，当CIO好辛苦……”裴洋的心疼几乎不加掩饰。
　　江恒远抬起眼帘望过来，隔着升腾的烟雾注视着方桌对面的裴洋，轻轻抿了抿薄唇。
　　两人边吃边聊，好像也没说几句话，就到了该开会的时间。
　　店里嘈杂，显然不适合开会。
　　江恒远戴上一侧的蓝牙耳机，握着手机，往店门口走去。
　　裴洋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很喜欢，又心疼；
　　知道他工作辛苦，想让他早点回家休息，又舍不得同他分开；
　　想到这个男人等会儿还会回来跟他一起吃完这顿饭，心里甜蜜难言，又惶恐。
　　待他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裴洋收回视线，怀揣着那些矛盾的心情，夹起一块刚刚烤好的梅花肉。
　　这可是江恒远给他烤的肉哎。
　　这个认知冲进脑海，于是每萝卜一次的咀嚼都莫名裹挟了幸福的意味。
　　正是这种幸福感，促使他也想为江恒远做同样的事。
　　江恒远在外面忙工作，裴洋也不想一个人吃饭，干脆就趁这一刻钟的时间多烤点肉，等他回来一起吃。
　　本来打算得好好的，可是裴洋没想到，他把肉片剪好就花了足足十分钟。
　　更过分的是，他好不容易剪完了，可还没来得及把它们铺到炉子上，就被一个陌生人打乱了计划。
　　“你好，抱歉打扰你一下……”过来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生。
　　裴洋顺着声音抬头，看到一张素净好看的脸。
　　男生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颀长，干净的白衬衫沾染着少年气，让他在这样喧闹的环境里仍旧纤尘不染。
　　裴洋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大学时期的江恒远。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没有人会是第二个江恒远。
　　这个男生不似江恒远那般从容骄矜，就连容貌也不及江恒远的七分英俊。
　　男生看起来像是有点紧张，双手在身侧握拳，又松开，连耳根都泛着薄红。
　　见裴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他又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咳，那什么……我叫陆祺，是云城理工大学的学生。你别担心啊，我没有恶意的，就是刚才在旁边那桌看到你，很想认识你，可以吗？”
　　裴洋有些心不在焉，不过还是隐约记住了这人的名字。
　　陆祺。如果人如其名，那么一听就知道是个乖学生。
　　乖学生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于是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裴洋回过神来，仰头望向陆祺，神色间带了几许迷茫：“抱歉，什么‘可以吗’？”
　　陆祺似乎不太好意思与他对视，羞涩地垂下眼帘，却仍然勇敢地说：“我想认识你，想加你的微信，可以吗？”
　　裴洋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男大学生搭讪了。
　　————————
　　“感谢各位，今天先到这里，散会。”江恒远用纯正的美音说完这句，主动结束了电话会议。
　　远程通讯软件上弹出提醒，显示这次会议只持续了短短十二分钟。
　　江恒远看着这个数字，多少有些诧异。
　　他花几秒钟的时间回想了一下，认为刚才的讨论其实并不算充分，甚至有两个本该在会议上作出的决策，也留成了会后的行动项……
　　如果深究这其中的原因，江恒远想，自己应该负全责。
　　堂堂星云集团CIO，竟然为了快点回去陪一个人吃饭而潦草地结束跨国会议，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他恐怕会立刻沦为业界的笑柄。
　　江恒远自嘲地摇了摇头。
　　可随即念头一转，脑海中闪过裴洋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他又觉得自己心底萌生的那份迫切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步履匆匆地回到店内，一进门就看到裴洋身侧站着一个男生。
　　隔着半个店面的距离，江恒远看到裴洋正仰着头与那个男生对视。
　　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裴洋嘴唇一张一合，神色间是一贯地温和平静，并没有显露出半分不耐烦。
　　江恒远脚步顿住，皱起眉头望着那边，胸腔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下一秒，裴洋像是觉察到江恒远的视线，也回眸望向他。
　　目光相接的一刹，裴洋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他快速地和身边的男生说了句话。
　　男生扭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一眼，而后没再多说，很快就从他们那桌离开。
　　直到这时，江恒远才沉沉地叹一口气，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朝裴洋走去。


第26章 
　　江恒远回到裴洋对面坐下来。
　　裴洋率先开口：“开完会了？”
　　“嗯。”江恒远应着，心里想的却还是刚才裴洋和别的男生说话的样子。
　　他其实并不想表现得太过小气，奈何话到嘴边却不由自控，到底还是问了句：“刚才是认识的人？”
　　裴洋原本以为江恒远不会在意这种事。
　　他怔了怔，老老实实回答：“不认识，他刚才过来是想问我能不能加微信。”
　　“那你加他了么？”
　　“没有。”
　　江恒远听到这个答案似乎松了口气，方才一直绷紧的嘴角也随之扬起浅淡的弧度。
　　裴洋看见他眼眸中潜藏的笑意，一颗心忽而就鼓噪起来。
　　为什么开心，是因为他没有和别的男生加微信吗？
　　难道……江恒远又为了他吃醋？
　　这样的可能，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令他悸动到无法承受。
　　裴洋望着江恒远，期盼能从那双深邃醉人的眸子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可惜他没能如愿。
　　江恒远很快就将情绪收敛，神色之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裴洋抿抿唇，将那些旖旎的揣测从脑海中赶走，不再妄加猜想。
　　桌上，裴洋刚才剪好的肉片仍然堆放在餐盘里，还没来得及烤。
　　江恒远看见了，心领神会地拿起夹子，将它们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烤炉上。
　　烟雾缭绕，炽热的温度在彼此之间蒸腾，烤肉的香气也随之四溢开来。
　　裴洋以为刚才的话题就算是过去了，然而隔了一会儿，江恒远又再度提起：“陌生人的确不能随便加微信，说不定是为了推销什么。”
　　裴洋顺着他的意思回想起刚才，摇摇头道：“应该不是推销。他叫陆祺，说是云城理工大学的学生，只是单纯想跟我认识。”
　　江恒远正在给五花肉翻面，淡笑着反问：“陌生人的话有几分能信？”
　　“还好吧……我感觉他还挺真诚的。”
　　江恒远手上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看向裴洋，“你还挺维护他。”
　　这话听着就有点微妙，仿佛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醋意。
　　可裴洋并不相信自己有那个本事，能让江恒远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吃醋。
　　他没敢往深了琢磨，随便找个话题，便将这件事一笔带过。江恒远也很配合，直到这顿饭结束都没有再提起那个男生。
　　于是裴洋理所当然地认为，江恒远的确不在意，还好他也没有自作多情。
　　————————
　　结完账从餐厅出来，裴洋和江恒远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着。
　　月色皎洁如洗，室外的空气在夜幕之下凝聚出清爽的气息，与刚才店里浓郁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裴洋深呼吸，感觉到沁人心脾的惬意。
　　江恒远和他仍然保持着来时的恒定距离。
　　隔着半人左右的宽度，裴洋闻不到独属于江恒远的气息，但这并不妨碍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太在意江恒远了。
　　在意他的脚步，在意他于月光之下投出的暗影，还有手臂摆动的幅度。
　　许是因为如此，他这一路都没能分出半点心思去留意周围，更没发现陆祺和他同学就走在他们附近，彼此相隔不过一两米远的距离。
　　裴洋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想到今晚是江恒远请客，便主动说：“今天谢谢江总，让你破费了。”
　　不远处，陆祺听到他这话，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讯息，并且觉察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他没等裴洋话音落下就匆匆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拦住了裴洋与江恒远的去路。
　　裴洋抬起头，看到又是他，先是短暂地怔了一瞬。
　　片刻后，裴洋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刚才很明确地说过，我已经有——”
　　“你说谎。”陆祺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视线在江恒远和裴洋之间往复两次，有理有据地说，“我听见你叫他‘江总’了，他不是你男朋友。”
　　裴洋刚才为了打发陆祺离开，的确说了谎，说自己是和男朋友一起出来吃饭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拙劣的谎言竟然会被人当场拆穿！而且，还是当着江恒远的面儿……
　　他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愣在原地，尴尬得要命，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连夜逃离地球。
　　江恒远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裴洋连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去求证。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干脆就当自己不存在……
　　就在他内心乱作一团的时候，身边的江恒远忽然上前一步。
　　他坦然地看着陆祺，以从容自傲的口吻反问：“谁说我不是他男朋友？”
　　裴洋：“！！！”
　　虽然知道江恒远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他打圆场，可是裴洋仍然没办法淡定。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一颗心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挑衅，忽然狂跳不止。
　　陆祺似乎仍不死心，盯着江恒远追问：“如果你们真的是情侣，他为什么叫你‘江总’？”
　　江恒远轻笑一声，看他的眼神甚至带了点儿怜悯，“看样子你从来都没谈过恋爱。情侣之间的昵称，这很难理解吗？”
　　陆祺几番辩驳无果，又被江恒远这样嘲讽了一句，心里不免憋着一股闷气，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陆祺，走吗？再不回去宿舍该锁门了！”不远处，陆祺的同学已经在叫他过去。
　　他没别的办法，也只能悻悻离开。
　　裴洋看着陆祺和他同学越走越远，直到那些年轻的身影都融进夜色里，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忍耐着心脏如鼓的躁动，悄悄瞄了江恒远一眼。
　　意料之中，这一眼又被江恒远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洋分明看到男人眼底潜藏的戏谑，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的下属，而是一只分外有趣的猎物。
　　江恒远好像在等他解释什么，却又好像并不在乎答案，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已。
　　裴洋自认玩不过他，打算老老实实地认个错，争取宽大处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江恒远先发制人地问：“怎么样，我刚才的表现，‘男朋友’还满意吗？”
　　虽然只是一句揶揄，可是江恒远叫他“男朋友”哎！
　　裴洋睫毛轻颤，心中既甜蜜又慌张。
　　天知道他有多想顺着江恒远的玩笑话，当场认领这个身份。
　　可惜他实在缺少莽撞的勇气，只能笑着求饶：“江总快别取笑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江恒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饶人地追问：“是么，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我不该说谎，不该骗别人说你是我的……”裴洋还是觉得难为情，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的男朋友。”
　　江恒远垂眸凝视他，唇边笑意更深，似乎是被“男朋友”这个称呼取悦了。
　　他提议说：“不如我们互相原谅？刚巧我也说谎了，我们就当是扯平，谁都没有错，怎么样？”
　　裴洋听他这么说，感觉像是得救了一般，赶忙点点头，如释重负地说：“好啊，那这件事就翻篇了，谁都不许再提。”
　　江恒远明明可以直接说“好”，可他却偏不按套路出牌：“翻篇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刚才的表现，男……”
　　裴洋生怕他又重复“男朋友”三个字，赶紧打断说：“满意！特别满意，求你别往下说了……”
　　江恒远看到裴洋羞恼泛红的耳根，这才低笑一声饶过他。
　　————————
　　送裴洋回家的路上，江恒远专心开车，没有过多言语。
　　车内播放着音乐，慢节奏的爵士乐为这个夜晚平添几分浪漫与慵懒。
　　裴洋靠在窗边，看窗外城市的街景有序倒退，一直退到视野边缘，成为他目不可及的、属于旁人的生活。
　　虽然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今晚的沉默仍然不同寻常。
　　这种沉默倒不是因为低落，恰恰相反，是由于某种暧昧的热络在心头萦绕，想说的太多，反而混乱到不知所措。
　　裴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忍不住会想到那些有关于男朋友的玩笑话，想到江恒远所表露出的似是而非的醋意，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爵士乐短暂停止的瞬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江恒远这样骄矜耀眼的男人也有可能会喜欢他。
　　可是……真的有可能吗？
　　他有什么值得江恒远喜欢的呢？
　　裴洋心绪缭乱，想不出个所以然，又舍不得抛开这些念头，于是只得自己与自己较劲，一路都在胡思乱想。
　　快到华阳小区时，江恒远也觉察到了裴洋的过分安静。
　　他趁着红灯看了裴洋一眼，温声询问：“裴洋，怎么了？”
　　“嗯？”裴洋收回跑远的思绪，转头望向江恒远，“没怎么啊。”
　　“感觉你一路都很沉默，是不是工作忙累了？”
　　裴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
　　“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裴洋实在不敢坦诚回答。
　　于是他思考片刻，随便编了一个答案：“我是在想……刚才那个人，陆祺。”
　　他话音落下时，十字路口的红灯恰巧转为绿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恒远踩着油门冲过十字路口时，整个人都被低气压笼罩，散发出强大的气场，压迫感十足。
　　裴洋下意识地抓住安全带，一时之间却没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路口，车辆行驶到右侧的辅路上。
　　江恒远这才降低车速，侧眸看裴洋一眼，声线淡淡地反问：“怎么，没加微信后悔了？”
　　裴洋听出他话里的醋意，这才意识到什么。
　　他看向江恒远，在他的审视之下乖乖解释说：“没有，只是感觉他有点像一个人。”
　　“是很重要的人？”这句话江恒远本不该问，可他还是问了。
　　同样的，有个答案，裴洋本不该回答，可他还是说了：“很重要，是我大学时候暗恋的男生。”
　　“这样。”江恒远低声应着，话音落后，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陡然加重了力度，手背凸起的骨节都隐隐泛白。
　　他没有再过问更多，仿佛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多管闲事的立场。
　　可这态度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明显就是不高兴了。
　　所以……这男人现在是在醋他自己吗？
　　裴洋将视线停在江恒远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而且不得不承认，他吃醋的模样，真的格外令人心动。


第27章 
　　车辆稳速前行, 路灯从窗外一盏盏经过，车内光影明明灭灭，勾勒出男人过分英俊的线条。
　　裴洋心口烫热得厉害, 恍惚觉得在这个独处的夜晚, 透过身边这位年轻有为的CIO，又看到了当年云承大学学生会会长的影子。
　　这么多年了, 江恒远好像并没有改变。
　　而他的爱意也始终有增无减。
　　两人各怀心事, 彼此都缄默了一阵。
　　车辆转过下一个街角，来到华阳小区所在的那条马路, 在夜色之中颠簸前行。
　　直到这时，江恒远才开口打破僵局，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裴洋, 其实今天早上我找你, 不是因为北美那件事。”
　　裴洋怔了怔，眨着眼睛看他两秒，随后跟上他的思绪，顺水推舟地问：“那是有其他事情吗？”
　　“嗯，”江恒远把车停在华阳小区门口, 拉起手刹望向裴洋, “我是想问问你, 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让斗鱼开屏。”
　　“斗鱼……开屏？”裴洋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才反应过来, “是说尾鳍展开对吗？”
　　“应该是。”
　　“这个好办, 明天我带一个……”裴洋本想直说，突然又有点小心思, 于是特意卖了个关子, “我带个工具给你, 保证能激发斗鱼的活力。”
　　江恒远挑眉追问：“什么工具，这么管用？”
　　“管用的，明天拿给你就知道了。”
　　见他坚持要保持一份神秘感，江恒远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暗自期待明天。
　　————————
　　两人从车上下来，江恒远走在裴洋身边，顶着皎白月色，送他到单元楼下。
　　裴洋舍不得和他分开，想到今天和江恒远之间发生的种种，眷恋之意就愈加浓烈。
　　可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应该懂事一点，不该继续缠着不让人离开。
　　除非……能找到合适的借口。
　　裴洋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仰起头与江恒远对视。
　　他几乎调动了所有脑细胞，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略显牵强的话题——
　　“江总，刚才提到北美投诉的事……”
　　江恒远注视着裴洋，目光里充斥着纵容的意味，“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洋点点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除了‘谢谢’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江总愿意站出来帮我摆平这件事，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这只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江恒远不至于不懂。
　　可他偏要给裴洋出难题，一本正经地问：“哦？那你说说，我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理由？
　　除了工作，还能有其他理由吗？难道江恒远这么做，是……为了他？
　　裴洋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可他转念又想起今晚，江恒远接连几次的吃醋行为，又不禁反问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可能吗？
　　心底涌现出磅礴的悸动与爱意。
　　裴洋望进男人深黑的眼眸，企图从那双眼睛里寻找到一丝证据，来证实他狂妄的猜想。
　　然而那双眼眸从始至终都是冷静自持的模样，眸光沉静无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番观察无果，裴洋心里那份雀跃逐渐被无可奈何的情绪替代。
　　他最后也只能认输，摇头说：“我猜不到，可能这件事和公司战略有关，又或者背后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原因……”
　　江恒远勾起唇角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裴洋，你不够诚实，这不是你心里的答案。”
　　“江总是有读心术吗，可以看穿我在想什么？”
　　“没有读心术，但也可以大概猜到。”
　　“既然你都猜到了，也就不用我说出来了吧。”
　　“这是两码事。猜测毕竟只是猜测，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裴洋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身后是铜墙铁壁，脚下是万丈深渊，进退都两难。
　　他瞥开视线不敢看江恒远，轻咬着下唇，思考该如何回答。
　　江恒远也不催促，就这么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有一阵子，裴洋才再度开口，声音低低地向他求饶：“别逼我了，我……我不敢说。”
　　一向淡定懂事的人，这会儿似乎是真的委屈了，甚至连低落的情绪都不加掩饰，落在江恒远的眼中，令他忽而自责起来。
　　他到底不忍心再为难裴洋，温声哄道：“好了，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裴洋轻轻地“嗯”了一声，倒不像是在生他的气，只是低迷的情绪仍然没见好转。
　　江恒远有些心急，朝他走近半步，态度诚恳地继续哄着：“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我不该一直追问。但是裴洋，就算有些唐突，我也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裴洋像是感知到什么，抬头看向江恒远，眸中晃动着不可置信的期许。
　　他默默祈求——江恒远，拜托不要让我失望。
　　江恒远真的没有让他失望，只用言简意赅的言辞，就满足了裴洋此刻全部的期待。
　　他对裴洋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想哄你。”
　　一字一句，落入裴洋的心底，如坠烟花。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这个夜晚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
　　裴洋不敢再奢求更多，怕乐极生悲，怕幸福累加到极致就会不堪重负，沦为虚幻。
　　他没有继续逗留，与江恒远匆匆道别后就转身跑向单元门，犹如落败的逃兵。
　　心跳本来就很快，当他踩着老旧而陡立的楼梯上楼时，心脏撞击胸膛的频率更是飙升到某种离谱的地步。
　　经年的暗恋，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窥见一丝模糊的天光。哪怕这缕光线仍然散落在遥不可及的远处，这个夜晚对于裴洋来说，也注定了非比寻常。
　　裴洋一路跑到六楼，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惦念于心的男人仍然站在原处，心中也记挂着他。
　　江恒远没有急着离开。
　　他就站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洋槐下，仰头看着单元楼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渐次亮起，一直亮到最顶层。
　　想着住在那里的裴洋，想着他方才红着脸颊落荒而逃的身影，江恒远忍不住垂眸勾了勾唇角。
　　他不是木头，他知道裴洋对他动心。
　　但与此同时，他又分明能够觉察到，即便是动了心的裴洋，对他也仍然有所保留，有所克制。裴洋似乎是在彼此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而墙的那边，藏着他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这样的裴洋，可能会有点难追。
　　楼道内的感应灯已经熄灭，一道惊雷划破寂静的夜，犹如某种晦暗如深的隐喻。
　　江恒远抬头看看浓重如墨的夜空，知道骤雨应该是快来了。
　　但没关系，他一向不畏惧雷雨，也不畏惧挑战。
　　所以裴洋这人，他追定了。


第28章 
　　“最近这什么鬼天气啊, 我真是服了！”
　　陈啸抖着肩上雨水进屋时，裴洋正坐在书桌旁边，低头在最上面一格抽屉里翻翻找找。
　　听见陈啸的抱怨, 裴洋停下手头的动作, 抬眸看向一身潮湿的室友。
　　“外面雨下这么大啊？”
　　陈啸这会儿满肚子的怨气，好不容易逮着裴洋愿意听他发牢骚, 赶紧连珠炮似的接上话茬：
　　“可不是么！我刚下班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谁能想到一出地铁就开始下雨？再说我也不是没带伞啊，都怪这雨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直接往下砸。我就撑个伞的功夫, 你看看，给我淋了个透湿！你说我冤不冤……”
　　裴洋没管抽屉，起身去浴室拿了毛巾给陈啸, 笑着哄道：“真冤, 可给我们啸哥委屈坏了。快擦擦头发，当心感冒。”
　　陈啸接过毛巾，蒙到脑袋上随便揉了两下，叹一口气，感慨说：“还是你好, 我们阿洋最体贴了。”
　　裴洋确实是体贴。
　　不过这份体贴可不仅仅是给室友。
　　他回到桌边坐下, 摸过手机, 迅速给江恒远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洋：外面突然下雨了, 你带伞了吗, 有没有淋湿？】
　　对话框上方, “A江恒远”的字样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裴洋眼看着他不停地输入，输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 这边才迟迟收到回复。
　　【A江恒远：没带, 屏1幕有水, 不好打&字】
　　裴洋看着消息里多余的数字和符号，真切感受到了他现在到底有多不好打字……
　　手机屏幕一定是落了很多雨水才会这样。
　　那江恒远呢，是不是也被淋湿了？
　　裴洋想着有点心疼，眉头轻轻蹙起，挪动指尖给江恒远拨了语音过去。
　　语音很快接通。
　　室外疏密交织的风声透过听筒传来，伴随着雨滴密集落下的噪点，惹得裴洋心烦意乱。
　　他开口询问，语声格外温柔：“你还在路上吗？”
　　“嗯，车停在小区门口了，我正往回走。”
　　“还要多久才能到？”
　　“估计几分钟吧，很快。”夜色里，男人的声线低沉而温凉，仿佛夹杂着夜雨的魅惑，丝丝撩人。
　　裴洋感觉耳朵有点酥，却也舍不得挪远，反而将手机更加紧密地贴在耳廓。
　　他说：“那我陪着你，等你到家了再挂断。”
　　不确定江恒远是不是笑了一声。
　　裴洋听见他说：“这么好？”
　　耳根隐隐有些发烫，他垂下眼帘，小声嘀咕：“就当是……报答你哄我。”
　　江恒远：“好，那我就接受了。”
　　这一次裴洋能够确定了。他刚才没有听错，江恒远的话语之间，的的确确是藏着笑意的。
　　裴洋陪他闲聊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在这有限的几分钟时间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江恒远此刻的模样。
　　浓重的夜色里，雨丝疏斜布满天际，被小区里昏暗的路灯照亮，渲染成流畅笔直的线条。
　　俊朗潇洒的男人迈着一双长腿，行走在狂肆的雨里，皮鞋踏在潮湿处，脚步却仍旧不闪不躲，坚定如初。
　　水花溅起，打湿了昂贵的西装裤脚，但这一切却都与脏乱无关。像他这样的男人，即便沾了满身雨水，也只会徒增风雨匆忙的落拓与迷人。
　　裴洋抿抿薄唇，想象他略微低头时，几缕潮湿黑发散落在额前，随步伐晃动的样子。
　　而那双总是深黑的眼眸，此刻一定缀满了雨夜的潮湿，还有几分难于捕捉的浅淡笑意。
　　这样的江恒远，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却同样令他心动不已。
　　过会儿，雨声与风声一同止息，取而代之的是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以及电梯的按键音。
　　江恒远在电话那头跟他说：“我到了。”
　　裴洋回过神，温声回应：“好，那我先挂了。”
　　“嗯，一会儿说。”江恒远说完并没有立刻结束通话，但因为电梯里没有信号，所以通讯还是断开了。
　　裴洋放下手机，怔愣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仍然徘徊着江恒远最后那句话。
　　一会儿说。
　　一会儿……说什么？
　　他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被陈啸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思绪。
　　陈啸靠在他书桌旁边，笑得一脸八卦：“阿洋，你不对劲。”
　　裴洋挑眉看向他：“我怎么了？”
　　“你谈恋爱了对吧？是跟你们那个很帅的C什么O吗？”
　　“CIO。”裴洋说完意识到哪里不对，赶忙纠正，“不是，没谈恋爱，我只是关心一下……同事。”
　　陈啸笑着摇了摇头，“啧，你要不要自己录下来听听？你那是关心同事的语气吗……”
　　裴洋想反驳，但没有什么底气，于是没有吭声。
　　陈啸一看这情形就更明白了，忍不住笑着打趣：“阿洋，不瞒你说啊，咱俩一起住了三年多了，我这还是头一次听你跟人说话声音这么甜，甜得简直都能掐出蜜来！”
　　裴洋找不出借口，干脆否认三连送给这位朋友：“不甜，掐不出蜜，不许说了！”
　　“行行行，不甜不甜，没谈没谈。”陈啸顺着他的话敷衍完，视线顺势就落在了仍开着的抽屉上，“对了，我刚才回来就看你在找东西，找什么呢？”
　　“哦对，你不说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裴洋说着，又埋头在抽屉里一通翻找，总算是把前年在锣鼓巷淘到的小镜子找了出来。
　　陈啸眼睛都瞪直了，诧异道：“不是吧！你以后出门要随身带着镜子了？谈了恋——”爱的男人是不一样啊。
　　裴洋赶紧打断他：“都说了没有。”
　　“那这个是……？”
　　“我拿去送人的。”
　　陈啸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镜子，试探地问：“……CIO？”
　　裴洋：“……”
　　小心思完全被看穿，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裴洋脸上顿时失去任何表情，只是望着室友，态度冷硬地问了一句：“你还不去洗澡吗？”
　　陈啸被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彻底逗笑，留下一串欠揍的笑声，心满意足地去了浴室。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裴洋关上抽屉，双手捂住脸颊，回想今天和江恒远有关的种种，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究竟是手心更烫，还是脸颊更烫。
　　临睡前，裴洋收到了江恒远的微信。
　　【A江恒远：明天记得带工具给我。】
　　裴洋讷讷地想，原来江恒远所谓的“一会儿说”，只不过是想提醒他这个。
　　他正要回复，一条新消息又跳进视线里。
　　【A江恒远：另外，哄你不需要报答。】
　　裴洋一怔，下意识地揣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刚才贸然打电话，给人造成了什么困扰吗？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到江恒远又发来下一句。
　　【A江恒远：陪伴是一件很好的事，所以不需要为它寻找借口，也不用担心我会不喜欢。】
　　裴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句，恍惚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在被江恒远轻轻安抚着。在这个潮湿柔软的夜里，他的一切不安与妄自菲薄都被江恒远驱散。
　　他心里只余下温暖。
　　裴洋闭了闭眼，克制着鼻尖的酸楚，给江恒远回了消息。
　　【洋：你好像真的有很厉害的读心术。】
　　【A江恒远：谢谢裴老师夸奖。早点睡吧，明天见。】
　　【洋：好的，你也早一点休息，晚安。】
　　【A江恒远：晚安。】
　　江恒远跟他说了晚安。
　　裴洋捧着手机怔了许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玻璃倒映出他精致又温和的眉眼，他才终于雀跃地承认——
　　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喜欢了很久很久的江恒远，真的跟他说了，晚安。


第29章 
　　裴洋昨晚因为亢奋失眠到凌晨三点半, 但今早醒来仍旧神采奕奕。
　　室外刚下过整夜的雨，清晨时分，乌云散去, 天空开始放晴。日光驱散了空气里湿冷的潮气, 只余下几分爽意，沁人心脾。
　　裴洋出门时心情很好, 想到今天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见到江恒远, 就觉得地铁里闷热拥挤的人潮都变得可以忍受。
　　抵达星云集团二十二层，裴洋来到日常办公的A区, 习惯性地朝CIO办公室方向望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敞着，江恒远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显示屏蹙眉。
　　斗鱼甩着一尾漂亮的浅蓝色, 在江恒远手边的鱼缸里缓慢徘徊。它收敛着尾鳍, 看起来确实是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就像是周一清早的上班族。
　　裴洋到工位坐下，在等待笔记本开机的两分钟时间里，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
　　【洋：江总大概什么时间有空？昨天说的小工具我带来了，随时可以拿给你。】
　　正要发送, 听到CIO办公室突然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
　　裴洋指尖一顿, 视线从手机挪开, 抬眸看向几米之外的江恒远。
　　男人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又低咳几声才放下来, 重新握住鼠标。
　　裴洋一阵揪心, 将手机里尚未发出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换了一个问题。
　　【洋：听到你在咳嗽, 是昨天淋雨感冒了吗？】
　　办公电脑已经完成了开机启动, 可裴洋这会儿无心工作, 匆匆输完密码便将它放置不管，攥着手机，分秒难捱地等待回复。
　　不知是不是他望过去的视线太有存在感，没过几秒，江恒远就意识到什么，摸起手机的同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裴洋明明没做坏事，但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还是产生一种慌乱的感觉，出于本能地瞥开了视线。
　　很快，新消息传来。
　　【A江恒远：应该是。】
　　裴洋正要回复，又收到一条。
　　【A江恒远：抱歉打扰到你了，我关下门。】
　　裴洋：“……？”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眼睁睁看着江恒远撂下手机，起身绕过办公桌，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口，蹙着眉头关上房门……裴洋觉得百口莫辩。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提示有新消息。
　　【A江恒远：现在好些了吗？】
　　裴洋赶紧抓住机会回复。
　　【洋：你误会了，我不是嫌你吵……】
　　他正要继续解释，就看到对面迅速发来一句——
　　【江恒远：是吗，那就好。】
　　裴洋：“……”
　　怎么回事？好好的天儿，说聊不下去就聊不下去了。
　　江恒远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按说不应该不明白他的意思啊？难道又是故意的……
　　裴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被张学扬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裴洋，”张学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喊他，“过来一下，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
　　“来了。”裴洋应了一声，收回越跑越远的心思，被迫投入到繁忙的工作当中。
　　他来到张学扬工位，问：“老大，什么事儿？”
　　张学扬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是这样，江总明天要出去跟供应商谈合作，让我今天彩打几份项目章程，拿给他开会用。咱们公司就一台打印机能彩打，今天还出故障了。刚才后勤帮我预约了公司附近一家打印店，说是材料下午才能印出来。”
　　裴洋一听，都不用张学扬继续往下说，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我去拿吗？我下午应该有时间。”
　　“你要是能帮忙就太好了，我那会儿有个经理例会，实在是走不开。”
　　“没问题的，你安心开会，我去就行。大概几点钟？”
　　“说是三点半。”
　　“行。”
　　张学扬递给他一张纸条：“这个是预约单，你拿着去店里，回来之后直接帮我把材料给江总吧。”
　　“好的。”裴洋点点头，将预约单对折两下，回到了自己工位。
　　————————
　　下午三点左右，裴洋和宋越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盯一下公共组邮件，自己则按计划出门去取材料。
　　按照导航步行到打印店，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他来的有点早，店里几台彩色打印机都在嗡嗡处理着前面排队的任务，还没轮到张学扬的材料。
　　看店的小姑娘给裴洋倒了杯水，引他到沙发这边落座：“您在这稍等一会儿吧，估计再过十几分钟就好了。”
　　“好的，谢谢。”
　　裴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又将杯子放到面前茶几上，起身对小姑娘说：“我刚好有点事，先出去一趟，过会儿再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将他送到了门口。
　　裴洋从打印店出来，面对眼前的十字路口，一时有点摸不准该往哪边走。
　　刚才来的路上他一直低头看导航，只隐约记得这附近有家药店，但不记得具体在哪个方向了。
　　他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很快又觉得这种纠结其实没有必要。
　　总共加起来也就这么三个方向，挨个试一遍，总能找到的。
　　裴洋迈开步子，先往右走。
　　刚走出十几米的距离，就看到不远处一家店门口挂着“康安大药房”的牌子。
　　三选一的幸运，让裴洋恍惚产生一种幸福的错觉，仿佛照顾生病的江恒远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必须由他来做，也只能由他来做。
　　或许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宿命感冲昏了头脑，裴洋今天格外容易就接受了药店的推销。
　　他本来只想买感冒药和止咳水，结果结账时，又在药师的哄骗之下额外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个电子体温计。
　　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看着不起眼，算下来却要一百多块钱。
　　其实真的不便宜，但裴洋莫名觉得这钱花得值。
　　拿着药回到打印店，刚好张学扬要的材料也已经装订完。
　　一切都刚刚好，仿佛是天遂人意的好预兆。
　　————————
　　裴洋回到办公室时，宋越刚好端着电脑站起身，准备去开会。
　　他看见裴洋手里拎的塑料袋，有点诧异道：“裴洋，你感冒了？”
　　裴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顺水推舟地说：“有点。”
　　“哎，这个还能退么？我抽屉里就有感冒药，何必浪费这个钱呢。”
　　裴洋心领好意，朝他笑笑说：“没事，买都买了。”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开会去，有事线上喊我。”宋越赶时间，说完就急匆匆往会议室走去。
　　附近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去开会了，这恰巧符合裴洋的心意。
　　他趁着周围没人，迅速从包里翻出小镜子，和感冒药放在一起，然后顺手拿上江恒远要的项目材料，朝CIO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关着，看不出江恒远在不在里面。
　　裴洋抬手敲了两下房门，等待片刻，听到江恒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
　　他推开门，公事公办地叫了一声：“江总。”
　　室内光线冷白，仿佛要将人与人之间的一切温情都驱散，只留下商业化的冰冷。
　　江恒远刚开完一个漫长且紧凑的视频会议，此刻仍然沉浸在工作状态里，整个人绷得很紧，散发着某种凌厉强势的威压。
　　他抬眸望向门口，看到来人是裴洋，眉宇间闪过短暂的怔愣，随即放松下来，靠着椅背叹了口气。
　　“是你啊，”江恒远朝他扬了扬唇角，“进来吧。”
　　裴洋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就听江恒远又嘱咐：“关一下门。”
　　裴洋顿住了脚步，但并没有立刻按照江恒远说的去做。
　　他觉得好像没有关门的必要，毕竟他只是过来送个东西，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江恒远在几声剧烈的咳嗽过后，给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我一直咳嗽，会打扰到其他同事办公。”
　　裴洋到底看不得他难受，心底一软，便被他一句话轻而易举地说服了。
　　他抿唇点点头，干脆也不再考虑什么必不必要，转身关上办公室门，朝江恒远走去。


第30章 
　　裴洋到江恒远办公桌前停住脚步, 将打印好的材料递给他：“江总，这是彩打的项目章程，总共五份。”
　　江恒远视线轻点在桌面, 淡淡道：“辛苦了, 放这就行。”
　　裴洋依言放下材料，俯身时, 手中的塑料袋碰到桌子边缘, 发出悉悉索索的低响。
　　江恒远视线落在上面，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裴洋低头看了一眼, 老老实实回答：“感冒药和止咳水，还有退烧的，和温度计。”
　　江恒远挑了挑眉, “特意买给我的？”
　　裴洋垂眸藏起心事, 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抬手将塑料袋递到江恒远面前，温声说：“吃一点吧，感冒能好得快一些。”
　　江恒远注视他片刻，扬了扬唇角。
　　“好, 我一会儿吃。”江恒远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接过来。
　　有那么零点零几秒的短暂瞬间, 江恒远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裴洋的皮肤表面。
　　裴洋心尖一抖, 条件反射般迅速抽回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江恒远比他淡定太多, 不仅动作缓和有序，甚至还能腾出几分心思, 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突然慌张的样子。
　　裴洋本来心跳就很快, 再被他这样审度打量, 胸腔里的撞击愈发如雷似鼓。
　　他很懊恼，怪自己不争气，这么轻易就被江恒远扰乱了心绪，一点都不从容。
　　可那是江恒远，他实在没有办法淡定。
　　裴洋蜷了蜷手指，在片刻的安静过后，十分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江总，昨天说的小工具也带来了。”他说着，视线落在江恒远手中的塑料袋上。
　　江恒远顺着裴洋的目光看一眼，会意拆开袋子。
　　“镜子？”他拿到手里，轻轻摩挲着镜子背面精致的暗纹，抬眸看着裴洋问道，“这个怎么用？裴老师教教我。”
　　他这一声“裴老师”，多多少少带着点儿旖旎的意思，与严肃冷漠的办公室场合形成极为明显的反差。
　　裴洋心里一紧，本来就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此刻又有了再次加速的趋势。
　　他猜这男人是故意的。
　　可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拿江恒远毫无办法，只能认栽。
　　不过现在毕竟是办公时间，裴洋不得不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暧昧遐思，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悸动，尽量以冷静自持的态度面对眼前的上司。
　　他从江恒远手中接过镜子，将反光的一面贴在长方形鱼缸的侧面，立刻就看到斗鱼朝这边游来。
　　“就像这样，”裴洋看着斗鱼展开的尾鳍说，“每天让它照照镜子，也不用太久，一天两次，一次十五分钟就可以。这样可以刺激斗鱼的斗性，让它一直保持活力。”
　　斗鱼仿佛听懂了裴洋的话，愈加卖力地冲撞镜中的自己。
　　半月形的尾鳍完全展开，就连颜色都比之前鲜艳了几分，在水中款款摆动时，仿佛蓄着一汪小巧的海洋。
　　江恒远瞧着有趣，不由得问：“它怎么气性这么大，跟自己也能较劲？”
　　裴洋一本正经地解释：“斗鱼没有自我意识，它不明白镜子里的是它自己，只认为那是跟自己一样漂亮的生物，所以会出于本能争个高低。”
　　“原来是这样。”江恒远扬了扬唇角，望着裴洋真诚说道，“谢谢裴老师的耐心教学，很有趣。”
　　……又叫他“裴老师”！
　　裴洋有点受不了，感觉耳根隐隐发烫，担心再这么下去会脸红得太过于明显，于是不得已，连忙就此打住。
　　他将小镜子从鱼缸上拿开，还给江恒远之后，主动退开半步。
　　再开口时，裴洋恢复了在办公室里一贯的客气疏离，对江恒远说：“江总别客气，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就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江恒远看了眼时间，也没再留他，只是点头说“好”，而后目送裴洋红着耳根离开。
　　办公室门开了又关，室内重归于寂静。
　　在开始下一场会议之前，江恒远拿起裴洋送给他的镜子，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
　　还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扬起的嘴角迟迟没有落下。
　　————————
　　五月下旬，江恒远为了跟国外一家供应商谈项目，安排了一周的跨国出差。
　　他原本想拜托裴洋帮他照顾办公室里的斗鱼，可这么做又有些不够妥当。毕竟是职场，隔了好几级的下属频繁出入高层领导办公室，总归容易落人耳目。
　　所以临出发前，江恒远将这件事交代给了自己的助理。
　　助理曹云莉跟在江恒远身边已经有几年的时间。
　　她比江恒远大几岁，是个沉稳且细心的人。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不管大事小情，只要江恒远交代下来，她总能完成得很好。
　　这次也不例外。
　　一周后，江恒远从国外回来，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斗鱼照镜子，看看小家伙是否活泼依然。
　　小家伙很活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但照顾它一周的曹云莉，却皱着眉头站在江恒远办公桌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恒远手没松开，仍然将镜子按在鱼缸表面。不过他将目光从斗鱼身上移开，看向了自己的助理。
　　“怎么这个表情？有什么事就直说。”
　　“这个……”曹云莉小声嘀咕，“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江恒远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道：“自己人，没什么不该说的。”
　　曹云莉没吭声，回头瞄了一眼办公室敞开的门。
　　“需要这么警惕？”江恒远挑了挑眉，“那关上门说也行。”
　　曹云莉点点头，走过去关上门，然后又返回到办公桌边，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江恒远：“最近办公室里都在传，说你交女朋友了……”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江恒远微微怔住，按着镜子的指尖莫名加重了几分力度。
　　一些念头闪现在他逻辑井然的大脑里，每个念头都和裴洋有关。
　　江恒远皱起了眉头，询问助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曹云莉回忆了一下说：“我不确定具体是从哪天开始传的，我这边听到风声应该是上周五，也就是三天前。”
　　三天了。
　　办公室里传出这样的谣言，裴洋不可能没有听说。
　　他听见了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被谣言误导，会不会因此而生他的气？
　　今天他回办公室的时候恰巧和裴洋走了个迎面，当时是什么情形来着？
　　没记错的话，他当时主动跟裴洋打了招呼，可裴洋低着头，视线闪躲，只匆匆忙忙说一声“江总好”，然后就和他错身而过……
　　想到这些，江恒远心里涌现出一阵难言的烦躁。
　　他将镜子从鱼缸拿开，随手搁在办公桌上，又抬眸看向助理，整个人散发出冰冷压低的气场，沉声质问：“这么重要的事，你拖到现在才告诉我？”
　　曹云莉见他这个反应，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不解。
　　江恒远在星云集团一直是男神级别的存在，关于他感情方面的谣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往江恒远都一笑置之，甚至连澄清都懒得澄清，只说清者自清，让她不用在意。
　　可是这次，他却这么放在心上。
　　曹云莉到底跟了江恒远好几年，对这位上司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江恒远的态度转变如此明显，她猜测，江总大概是有了在意的人，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和星云集团有所往来。
　　但这些猜测曹云莉都只在自己心里琢磨，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面对江恒远的质问，曹云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只是积极表态：“抱歉江总，是我的失误，我立刻去处理。”
　　她说完就准备离开。
　　但江恒远却说：“不急，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曹云莉于是又停下动作，继续站在原处没走。
　　江恒远揉了揉眉心，安静片刻后，主动跟她道歉：“抱歉，我刚才情绪不好，不是针对你。”
　　曹云莉知道，江恒远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迁怒于下属的上司。他优秀且谦卑，对下属一向尊重，否则以她的能力和心气，也不会心甘情愿给他当这么多年助理。
　　她笑着摇摇头，说：“没事，我都理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恒远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条理分明地说：“你先打听清楚这谣言到底是怎么说的，了解内容之后，我会考虑如何澄清。”
　　曹云莉说：“不需要打听，我大概知道。”
　　“哦？那说说看。”
　　“我听说是因为您办公桌上最近多了几样……”女人的东西。
　　曹云莉停顿两秒，照顾上司的面子，重新润色了一下措辞：“多了几样偏女性化的物品。”
　　江恒远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挑眉看向助理：“比如？”
　　“比如很漂亮的鱼，还有，女人常用的镜子……”
　　“……”江恒远有些讶然。
　　这届员工都这么精明吗？仅凭这两样东西，竟然就能铺捉到八卦的讯息。
　　不过，斗鱼和镜子，随便挑出哪样，都和裴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如果大家所指的“绯闻女友”是裴洋，那么，他或许会有点喜欢这个谣言。
　　江恒远垂下眼帘，又捡起手边的镜子，骨节分明的长指在镜子边缘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仿佛是在轻抚自己的恋人。
　　曹云莉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诧异又迟疑地问：“江总……这个，真是你女朋友送你的啊？”
　　江恒远懒得去纠正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只说：“现在还不是。”
　　曹云莉细品了一下：“现在，还不是……那以后……”
　　以后，他当然希望是。
　　江恒远这样想着，脑海中不期然又浮现出裴洋送给他镜子时的模样。
　　他勾了勾唇角，淡笑着道：“现在还说不好。不过，我会努力追。”
　　两人简单几句谈完，江恒远又交代了几件工作上的事情，就让助理去忙了。
　　至于方才说的谣言——
　　如果是符合心意的谣言，又有谁规定了非要澄清不可？


第31章 
　　裴洋这几天心情实在很糟糕。
　　江恒远虽然人在国外出差, 可他的恋爱绯闻却留在办公室里，无时无刻不打扰着裴洋的思绪。
　　裴洋不想因为感情上的事耽误工作，所以最近一直极力避免参与这个话题, 宁愿当一只没用的鸵鸟, 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能躲多久就躲多久。
　　宋越有好几次想跟他八卦这件事, 裴洋都以工作太忙为借口拒绝了, 以至于他一直不太清楚江恒远的绯闻究竟是如何传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些消息的可靠程度究竟有几分。
　　不过, 都说空穴不来风。
　　既然有诸如此类的风声传出，那么也许，江恒远是真的有喜欢的女人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 裴洋就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捏住了一般, 绞得生疼。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入职以来，这个男人为他做过的种种——
　　邀请他一起去花鸟鱼虫市场，排很长的队给他买奶茶，一次次送他回家；
　　在他不开心的时候送一颗糖果来哄他开心，在他被投诉时主动站出来保护他；
　　看见他和别的男人聊天, 表现出近似于吃醋的不悦, 甚至还配合他拙劣的谎言, 承认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难道这些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吗？
　　可如果不是假的, 为什么江恒远一边和他保持着暧昧关系, 一边又和别的女人传出绯闻？
　　裴洋越琢磨就越混乱，整个人都像被一团乱麻缠住, 深深陷入到某种荆棘之中, 被矛盾的情绪撕扯着, 笼罩着。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跑去阳台给艾晨打了通电话。
　　晨哥听他说完这事，气得直接在电话里开口骂人：“妈的，这年头1果然都是狗东西！他江恒远就是再帅、再有魅力，敢这样脚踏多条船地辜负你，也是个臭不要脸的渣男！”
　　裴洋本来是想跟晨哥诉苦的，可是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替江恒远开脱：“说不定……他有苦衷。或者只是因为在国外出差，还没来得及澄清谣言……”
　　他说完自己都嫌弃自己没出息。
　　果不其然，艾晨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裴洋，你可真是……白给！一遇到江恒远的事儿你就彻底完蛋！”
　　后来挂断电话，晨哥发来微信跟他道歉。
　　【晨哥：阿洋对不起啊，我刚才不是冲你，就是太生气了，一下子没控制住语气。】
　　【洋：你跟我道什么歉啊，你是为我好，这我还能不明白吗。】
　　【晨哥：哎，你说你这么这么懂事，这么这么好，江恒远怎么就不懂珍惜呢！想想还是好气啊……】
　　裴洋隔着屏幕都能想象艾晨捧着手机生闷气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回复。
　　【洋：好了，不生气了。我跟你保证，等江恒远出差回来，我一定当面跟他问清楚。也说不定这里面真的有什么误会。】
　　【晨哥：那如果他承认了，不是误会呢？你打算怎么办。】
　　裴洋怔住了，指尖点在对话输入框上，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艾晨到底了解他，没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就又发来新消息。
　　【晨哥：你心里肯定没主意对吧？来，不怕，哥们儿教你——如果他真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你就指着他鼻子让他滚！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理他了，知道吗？】
　　裴洋表面佯作淡定，回复说“好”。
　　可消息发出去时，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
　　今天上午，江恒远出差刚回到办公室，裴洋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和他走了个迎面。
　　当时江恒远主动开口叫他，他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一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江恒远，所以只能暂且充耳不闻。
　　但现在三个小时过去，已经是午休时分了。
　　裴洋单手捧着一杯芋泥波波，牙齿轻咬住环保吸管，觉得是时候该找江恒远谈谈了。
　　他刚放下奶茶站起身，正准备过去敲CIO办公室的房门，就看到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微信新消息。
　　裴洋呼吸一滞，忽然有种微妙的预感，觉得这条消息应该是江恒远发来的。
　　解锁屏幕时，裴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片刻之后，他打开微信，果然看见消息列表置顶处，江恒远头像的右上角多了个红色提醒。
　　预感得到印证，裴洋莫名舒一口气，好像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郁结都随之缓和了几分。
　　可这缓和也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很快，裴洋读完江恒远的消息，种种心酸与烦躁的情绪就又一股脑儿地冲进胸膛里，恨不得瞬间将他压垮。
　　【A江恒远：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不过就是一句普通的询问而已。
　　可裴洋就是很生气。
　　……这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绯闻的事一句都不提，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稀疏平常地约他吃饭？难道在江恒远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裴洋蹙起眉心，受剧烈情绪的驱使，破天荒第一次拒绝了江恒远的邀约。
　　【洋：抱歉，我约了人。】
　　他发完消息冷静了一瞬，又有点后悔。
　　再怎么说，江恒远也是星云集团的CIO，是他所在事业部的一把手。他就这样直接拒绝，连个理由都不给，实在不符合职场礼仪。
　　裴洋心虚，于是没等江恒远回复，自己又默默地补了一句。
　　【洋：江总如果有事，可以邮件沟通。】
　　微信上半晌没了动静。
　　裴洋这会儿有些颓丧，遥遥望着江恒远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打消了过去找他的念头。
　　他干脆又坐下来，解锁办公电脑，等着看江恒远会不会真的给他发邮件。
　　虽然心里想着要淡定一些，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根本不由控制。
　　裴洋一直在不停地刷新办公邮箱，结果邮件没等来，却在半分钟之内，等来了江恒远本人。
　　江恒远从办公室出来，一开门就听见裴洋连续点击鼠标左键的声音。
　　裴洋猝不及防对上江恒远的视线，心尖一抖，立刻烫手似的松开鼠标，却又一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奶茶，差点儿整杯打翻。
　　江恒远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扶起奶茶，很淡地勾了勾唇角。
　　裴洋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脸颊微烫，连忙把手背到了身后。殊不知，这种出于本能的小动作，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这会儿宋越不在，周围其他同事也基本都戴着眼罩在午休。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许黯淡懒散，但江恒远笔挺的身姿仍旧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气质昂然。
　　裴洋有些不知所措。
　　可江恒远似乎并不避讳什么，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自顾自地迈开修长双腿，走到他工位旁边停下来。
　　“裴洋。”江恒远开口叫他，刻意压低的嗓音格外勾人。
　　裴洋心都颤了一下，仰着头与江恒远对视，甚至忘了礼貌起身，只是怔怔地回应：“江总。”
　　江恒远先是问：“打扰你休息了吗？”
　　裴洋摇头说“没有”，随后又问：“江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恒远微微俯身，手肘撑在工位侧边的格挡上，压低眉眼看着他，“你说呢？”
　　“如果有事可以邮件——”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恒远打断：“私事，不适合邮件说。”
　　裴洋嘴唇动了动，这下没了声音。
　　“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江恒远说这话时，一双黑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裴洋，眼底没有半点问询的意思，笃定得像是早已将他的心思看穿。
　　裴洋想问：我有资格生气吗？
　　可他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叫“江总”，于是又硬生生地将质问憋回去，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曹云莉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到江恒远面前停下，看也没看裴洋一眼，就直接对江恒远说：“董事会刚才紧急通知，下午一点的会议提前十五分钟开始。现在只剩四分钟不到，得赶紧过去了。”
　　好好的聊天突然被打断，江恒远抬腕看一眼时间，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虽然时间确实很紧张，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曹云莉的注视之下，坦坦荡荡地看着裴洋说：“我先去开会，结束了找你。”
　　裴洋没想好怎么回答，于是沉默着，半晌没有吭声。
　　“江总，时间来不及了。”曹云莉已经帮他拿了笔记本电脑，并再一次催促。
　　CIO也有CIO的无奈，江恒远深知那场会议的重要性，也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不该迟到，所以不得不抓紧时间赶去参会。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仍然不忘了回头看裴洋一眼，无声地对他说：“等着我。”
　　————————
　　裴洋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到傍晚时分，周围同事陆陆续续都下班回家了，A区空空荡荡，只剩他和宋越两个人。
　　七点一刻，宋越也忙完了手头上最后一件事情，连关机都懒得关，直接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总算搞定了，今天简直忙到爆炸。”宋越长叹一口气，缓了片刻，扭头看向一旁的裴洋，“裴洋，一起走吗？”
　　裴洋手上工作没停，额外腾出点儿精力，和宋越简短地聊了几句。
　　“你先走吧，我估计还得一会儿。”
　　“别这么拼吧，工作是做不完的，明天再继续呗。”
　　“没事，我刚好在等人。”
　　宋越眨了眨眼睛：“你约了人吃饭呀？”
　　裴洋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想起江恒远那句“等着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越解释，只好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宋越没再劝他，自己先回家了。
　　周遭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棚顶的感应吊灯无所事事地熄灭了一片。
　　裴洋感觉到光线倏然昏暗，有些恍惚地抬头看看四周，这才发觉开放办公区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抿抿薄唇，很快收回目光，耐着性子将今天最后一封邮件写完发出，又慢条斯理地梳理好明天的待办事项，然后才关闭电脑，疲惫地靠进座椅里。
　　快八点钟了，江恒远还是没有回来。
　　裴洋孤零零地坐在暮色四合的暗影里，心底涌现出难以言喻的低落与怅然。
　　不知道是因为饥饿本身就会令人感到沮丧，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在这一刻，裴洋摸摸自己空落落的胃，忽然就有点怀疑这样傻等着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那么在乎江恒远，哪怕心里面再难过，还是想要好好跟他把事情聊清楚，怕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对他造成什么误解。
　　可是，江恒远真的在乎他吗？
　　如果在乎，为什么不在绯闻传出的第一时间澄清，为什么明知道他生气了却不哄他，为什么自己跑去开会，却要他饿着肚子等到这么晚……
　　裴洋越想越委屈，最后实在忍不住，站起来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现在就离开公司。
　　他想起昨晚和晨哥那通电话，后知后觉地承认——晨哥没冤枉任何人，1果然都是狗东西！
　　所以，他不等江恒远了。
　　裴洋拎起背包，愤愤不平地朝着电梯间走去。谁知才走到半路，突然迎面撞上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熟悉的薄荷香扑面袭来。
　　裴洋心跳陡然加速，视线顺着男人笔直的西装裤向上，路过压迫感十足的黑色衬衫，线条精绝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最后坠进了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两人同时退开半步。
　　“不是让你等我？”江恒远皱着眉头率先开口，语调里带有几分严肃与凌厉。
　　裴洋抬头与江恒远对视，只一秒钟的功夫就红了眼尾。
　　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裴洋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有些颤抖却又极为冷淡地质问：“江恒远，你凭什么要求我等你？”


第32章 
　　情绪叫嚣上涌时, 一句质问没忍住冲口而出。
　　可话音落下，裴洋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如果仅仅站在暧昧对象的立场上，他今天绝对有足够的理由跟江恒远发脾气, 即便他暗恋他七年也不例外。
　　可……这个人是江恒远啊！
　　这并不是萍水相逢的普通男人, 而是身居高位的星云集团CIO，是信息事业部的一把手, 是可以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决定他去留的上位者。
　　裴洋需要这份工作, 他一点都不想赔了爱情再丢了饭碗。
　　迅速冷静几秒，裴洋强压下心底翻腾的酸楚, 往后退了半步，低着眼睫，尽量以平静礼貌的语气向面前的男人道歉：“抱歉江总, 我刚才语气不好, 您别跟我计较。”
　　他不敢抬头看江恒远的脸色，但能感觉得到，江恒远一直在注视他。
　　等了两秒没得到回应，裴洋心情愈发沉重，忍着鼻酸, 低声恳求：“拜托江总不要因为今天的事, 裁掉我……”
　　江恒远终于不再沉默。
　　他叹一口气, 苦笑着自嘲：“裴洋, 我在你心里, 就这么不是人啊？”
　　裴洋怔了怔, 抬头看向他：“……什么？”
　　江恒远眸色深沉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我做事欠考虑。刚才看到你要走, 我一时着急, 语气也很糟糕。所以你生我气，跟我发脾气，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你没做错什么，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他毫无保留地坦诚认错，每个字句都直直撞进裴洋心底。
　　裴洋在办公室重新亮起的冷光灯下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看到他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忽然就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跟他生气。
　　裴洋薄唇动了动，虽然没能说出什么，可态度却是明显的柔软下来。
　　江恒远沉默片刻，见他没开口，又继续道：“今天真的对不起，裴老师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一声“裴老师”，成功将他们从职场的冷漠气氛中剥离，重新渲染出暧昧的气息。
　　江恒远都这样示弱了，裴洋还能有什么脾气？
　　他红着眼尾点点头，也以同等的方式回应：“裴老师宽宏大量，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江恒远弯了弯唇角，乘胜询问：“那裴老师能不能好人当到底，再陪我吃个夜宵？”
　　裴洋刚想拒绝，就见江恒远抬手捂着胃部，蹙起眉心，有些可怜地说：“我连续开了七个多小时的会，现在饿得胃都有点难受了。”
　　这男人不仅会示弱，竟然还会卖惨这一招。
　　裴洋到底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实在顶不住这样的攻势，只得答应下来。
　　————————
　　范蓝海色SUV从星云大厦地下车库驶离，来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上。
　　窗外商圈灯火通明，一幢幢由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摩登楼宇，争先耸入深邃无垠的夜空，仿佛要将人类的灯影辉煌传递给整个宇宙。
　　裴洋望着路边飞驰倒退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坐在这辆车上，坐在江恒远的身旁。
　　从他入职至今，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起初，他在面对江恒远时总是有些局促。
　　江恒远既是他暗恋苦久的人，又是隔着很多层级的上司。不论哪一种身份，都注定了他们之间距离遥遥。
　　可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可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陪伴在江恒远左右，一起听着车里播放的爵士乐，哪怕谁都不说话，也不会有任何局促与尴尬。
　　这本该是好事。
　　不过裴洋随即想起公司里有关于江恒远的桃色绯闻，顿时又觉得这不完全是好事。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酸楚，此刻又再次翻涌而来。
　　裴洋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转头望向江恒远。
　　“江总。”他开口，声音很轻，有几分克制的意味。
　　江恒远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十字路口，语气散漫地回应：“裴老师，‘江总’下班了，现在开车的是江恒远。”
　　暧昧的气氛又弥散开来，可裴洋却有些抵触地拧起了眉头。
　　他望着男人线条优越的侧脸，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样，就不怕引起误会吗？”
　　“我哪样？”
　　“跟别人单独去吃夜宵。”
　　“别人，”江恒远玩味地重复一遍，“是谁？”
　　裴洋移开视线，掩不住低落地说：“我啊。”
　　江恒远淡淡一笑，刚好借这个机会，重新捡起之前没能聊完的话题：“倒是提醒我了，中午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裴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恒远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次：“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裴洋记起来了。
　　的确，中午他就问过这个问题，当时他想怎么回答来着？
　　“我有资格生气吗？”他淡淡地问道。
　　“当然有。如果你没有，我就不会主动来问你。”
　　江恒远说，他有资格生气。
　　这是什么意思？
　　裴洋忍不住多想，又怕自己想太多。
　　他克制着，不提别的，只老老实实回答江恒远的问题：“既然有，那我实话实说——我确实因为那件事有点生气。”
　　“哪件事？”
　　“明知故问不可取。”
　　江恒远笑了笑，也不再兜圈子，“我谈恋爱的绯闻，你真这么在意？”
　　爵士乐暧昧的声调在车厢内浅浅流淌，窗外路边，有一对又一对的情侣牵着手走过。
　　裴洋被他扰得心里面乱七八糟，干脆也不再虚与委蛇，豁出去地承认了：“是，我在意。那你呢，你在意我是不是在意吗？”
　　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一样，可他知道，江恒远那么聪明，一定明白他在问什么。
　　其实他越界了。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裴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反正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现在想收也收不回来，不如就老老实实等一个答案。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恒远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说：“我在意。”
　　裴洋怔住，瞪大眼睛看他半晌，听见自己原本平静的心跳突然之间又乱了套。
　　“所以你……没有谈恋爱？”
　　“目前还没有。”
　　“目前还没，”裴洋一颗心又沉下来，“那就是说，迟早会谈。”
　　“难说，主要看我能不能追上我的‘绯闻女友’。”
　　这么说，江恒远确实有了喜欢的女人。
　　这个认知冲进脑海里，撞得裴洋一阵发懵。
　　他沉默下来，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打算让这个渣男靠边停车，自己现在就坐地铁回家，以后再也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江恒远问：“裴洋，你觉得我能追上吗？”
　　……居然还来问他？会不会欺人太甚了啊！
　　裴洋彻底忍不下去了，目光冷冷地瞪着江恒远，声音同样冰冷地说：“我不知道，我又不认识您的绯闻女友。”
　　江恒远勾了勾唇，控着方向盘将车停到路边，熄火拉起手刹。
　　裴洋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却被江恒远握住手腕，摁在原处动弹不得。
　　“你什么意思？”裴洋抬眸瞪着他，挣扎道，“松手。”
　　江恒远没有放开他，反而靠近一些，压低眉眼望进他的眼睛。
　　“我听同事说，”江恒远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句一句地颠覆着裴洋的认知，“我这位‘绯闻女友’，陪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斗鱼，还送给我一面很漂亮的镜子。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啊？”
　　裴洋停止了手上的挣扎，整个人瞬间静止，大脑也像是宕机了一般。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彼此靠近的姿势，互相深深望进对方的眼眸，任由呼吸一轻一重地叠在一起，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过了好久，裴洋才勉强从混乱的脑海中搜刮出一点理智。
　　他不可置信地问：“所以大家说的那个‘绯闻女友’……是我？”
　　“是。”
　　“可我不是女人。”
　　“我可以向大家澄清，是‘绯闻男友’。”
　　裴洋赶忙摇头，“别了吧，我不是这个意思。”
　　苍天可鉴，他可不想明天一上班，就听到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议论江恒远出柜的事。
　　江恒远松开了裴洋的手腕，眸光仍落在他脸上，“你不希望我澄清，那就不澄清。我不在意那些谣言，只在意你有没有误解我。裴洋，我没有‘别人’，只有你。这回明白了？”
　　裴洋讷讷点头，紧接着又想起什么：“那你刚才说要追的‘绯闻女友’……”
　　“也是你。”
　　在过分剧烈的心跳声里，在暧昧勾缠的对视里，裴洋听见江恒远温沉低哑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裴洋，我在追你。”


第33章 
　　初棠居酒屋里, 老板佐藤一边烤制着盐板牛舌，一边操着有些生硬的日本口音，和吧台旁边的几位顾客闲聊。
　　门口传来清脆风铃声。
　　佐藤抬头往那边瞧了一眼, 看见江恒远掀起帘子走进屋内。
　　“来了, 小江，”佐藤率先同他打了声招呼, 看眼时间说, “今天下班有点晚啊。”
　　“嗯，刚忙完。”江恒远应着, 侧身看一眼裴洋，确认他有没有好好跟在身边。
　　江恒远是这家店的熟客，最近几年经常过来, 不过始终都是自己一个人。
　　这次他竟然带了一个男人, 这在佐藤看来多少是有点儿稀奇的。
　　佐藤心里好奇两人的关系，表面上倒是不显露，只是淡定地朝裴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移开视线, 笑着看向江恒远说：“今天带了人来啊。”
　　“是, ”江恒远和裴洋并肩走进冷气充足的室内, 问佐藤, “里屋包间帮我留着了？”
　　佐藤给盐板牛舌翻了个面, “留着呢, 你们先坐，我烤完这几个就过来。”
　　江恒远点点头, 看着裴洋道：“走吧, 进去坐。”
　　“好。”裴洋应声, 乖顺地跟在江恒远身边，与他一同穿过门廊，往包间走去。
　　佐藤视线追随着江恒远和裴洋，看着两人格外登对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
　　————————
　　包间的木质拉门隔绝了大部分嘈杂，只放进来袅袅炭烧的食物香气，以及低缓轻柔、极具年代质感的老歌旋律。
　　方才点的烧鸟和小菜都已经上齐，佐藤为了欢迎裴洋这位新客，还特地赠送了一壶温好的清酒。
　　这会儿不再有人前来打扰，裴洋和江恒远碰杯小酌，拥有了一方可以安静独处的空间。
　　裴洋坐在江恒远对面，手肘撑在餐桌上，单手拄着下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从刚才听到那句“我在追你”到现在，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这样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或许是觉察到他对此事的沉默态度，江恒远识时务地退让几分，没有再提起。
　　裴洋其实很想跟江恒远聊些什么，可他此刻心里实在很乱。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呢？
　　暗恋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说要追他，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走在寻常的下班路上，却突然被天降的钻戒砸晕……
　　要说幸不幸福，当然是幸福的，甚至幸福到有些眩晕。
　　可总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他只敢退到一旁，远远地、珍惜地望着那枚钻戒，不敢摸，不敢碰，更不敢据为己有。
　　裴洋的沉默便是这样一种状态。
　　他犹豫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应，怕一不小心弄丢了江恒远给的惊喜，又怕将多年来的喜欢表露得太过明显，会给他带来压力。
　　就在他内心挣扎往复的时候，江恒远轻笑一声，率先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裴老师，别愁眉苦脸了，抬头看着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裴洋抬眸，仍有些纠结地看向餐桌对面的男人。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晚好像约了别人？”江恒远说着，还特意打开微信，翻出今天中午的聊天记录，十分慷慨地给裴洋展示了一下他们两人的对话框。
　　【洋：抱歉，我约了人。】
　　裴洋盯着这行字愣了足足好几秒钟。
　　谎言被拆穿，害得他脸颊发烫，都顾不上胡思乱想什么追不追的问题了。
　　“我……我又取消了不行吗？”他红着耳根争辩，自以为很凶地瞪了江恒远一眼，小声嘀咕，“江恒远，你好烦人。”
　　江恒远抿抿薄唇，克制着嘴角的笑意，收起手机的同时，低声应和：“是啊，我怎么这么烦人。”
　　“你还笑。”
　　“笑也不让？”
　　裴洋看清他眼底包容的笑意，顿时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又被抚平了几分。
　　他恍然意识到，江恒远没有逼他回应的意思。
　　他在纵着他。
　　这种认知令裴洋心尖酥麻，心底恒久深刻的喜欢也因此愈演愈烈。
　　他不舍得再躲开江恒远的视线，也以同样轻快的笑意回应说：“可以笑，但不可以笑话我。”
　　“没笑话你，我是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裴老师好像不生我的气了。”江恒远看着他的眼睛，言语没能传递的意思都透过目光递给了他。
　　裴洋读懂了，他是想说：你看，我真的在意你。
　　心脏猛烈跳动着，眼睫轻颤，那种幸福到眩晕的感觉又再次笼罩而来。
　　在这种眩晕里，裴洋看到江恒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礼盒，放在餐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如果你不生气了，我送你个礼物。”
　　裴洋想了想，故意问：“那如果我还气着呢，就不送给我了？”
　　江恒远垂眸笑了笑，回答说：“那也送给你。只不过我千里迢迢从国外把它带回来，却只用来赔罪，多少会有一点可惜。”
　　这么美好的夜晚，可惜的事情没有道理发生。
　　裴洋忍不住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夸道：“你真的好会说话，我没办法继续生气了。”
　　江恒远勾了勾唇角，很配合地，又将礼物往前递了两寸。
　　“拆开看看。”
　　“好。”
　　裴洋动作慢慢地拆掉蝴蝶结丝带，轻轻打开礼盒，看见质地细腻优雅的黑丝绒上，躺着一对小巧而璀璨的袖扣。
　　袖扣是一弯树叶的形状。
　　贵金属质地的底托勾勒出叶片错综的脉络，其间镶嵌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半透明宝石。宝石仿佛有自己的倔强，即便在居酒屋暖意融融的光线下，仍旧折射出通透清爽的色泽，恨不得将整个春天都统统私藏。
　　裴洋看着这个漂洋过海来到他面前的礼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恒远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用实际行动追他。
　　半晌，江恒远温声开口，问他：“喜欢吗？”
　　裴洋点点头，“嗯，很喜欢，它真的很漂亮。”
　　仿佛为了向江恒远证明他究竟有多喜欢，裴洋伸出白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叶柄。他望着手中的小物，眉眼弯弯，眸子里蓄满了温柔的笑意。
　　“裴洋，”江恒远叫他一声，有些强势地提出要求，“你抬头看我。”
　　裴洋听话地看向他，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温声询问：“怎么了？”
　　江恒远滚了滚喉结，抿唇看他半晌，才低低开口：“你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啊？”裴洋愣住了。
　　也不怪他愣住，这种事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一向矜贵倨傲的星云集团CIO，竟然会和一对袖扣争风吃醋。而且这对袖扣，还是他自己买的……
　　然而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偏偏就是发生了。
　　幼稚，荒唐，甚至莫名其妙。
　　可是他好喜欢。


第34章 
　　因为喝了酒, 江恒远今晚不能再开车。
　　裴洋本打算叫个出租，但被江恒远拦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自己打车我不放心。”他在出行软件上叫了代驾, 下完单后, 又看向裴洋的侧脸，“等会儿先送你回家。”
　　裴洋侧眸望向江恒远, 看到他的目光平静温沉,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来云城这几年，裴洋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就像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的打工人一样, 他每天忙忙碌碌，习惯了加班，也习惯了加班到深夜后独自打车回家的日子。
　　他从来都不是温室里娇养的玫瑰, 倒像是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的芦苇。
　　同事也好, 室友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都一样在困顿里挣扎。没人有余力去过分在意他人的安危，甚至时间久了，连自身的冷暖也都无暇顾及。
　　不远处, 一位年轻男人伸手拦了辆出租, 一个人坐上车离开。
　　裴洋看见他, 就好像看见了一直以来的自己。
　　以前他觉得这样清醒坚韧地活着, 也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今晚。
　　今晚, 他被一个浑身骄矜的男人捧在手心里, 温和地爱护着。他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长久以来的坚强竟是那么不堪一击。
　　裴洋有点想哭, 但并不觉得难过。
　　他望进江恒远那双深黑的眼睛, 心里想的是, 我也能对他好。
　　司机来了。
　　江恒远拉开车门，和裴洋并肩坐到后排。车厢内很宽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很近。
　　很快，车辆按照导航出发，先去华阳小区送裴洋。
　　代驾司机开车有点豪放，加速时油门轰得急，刹车时脚踩得也用力，就连一个寻常路口转弯也能猛打方向盘，弄出赛车漂移的架势。
　　裴洋以前从来不晕车，这会儿却也有点吃不消。
　　他坐在江恒远的左手边，安安静静忍耐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手中仍攥着江恒远送给他的袖扣礼盒，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恒远侧眸看向裴洋，看见他绷紧的嘴角和苍白的脸色，淡淡地蹙起了眉心。
　　“师傅，麻烦开得稳一点，我晕车。”江恒远沉声开口，话是对着司机说的，视线却停留在裴洋的脸上没有移开。
　　司机立刻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晕车，那我开慢点儿。”
　　“好，谢谢。”江恒远冷淡礼貌地回应一句，然后便沉默下来。
　　裴洋听到江恒远说晕车，立刻扭头看向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状态。
　　江恒远看起来神色平静，脸色也一如平常，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裴洋还是忍不住担心，声音柔柔地问：“还好吗，是晕车难受了吗？”
　　江恒远对上他的视线，淡声说：“我还好，你呢？”
　　“我……”裴洋犹豫一瞬，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故作坦然地说，“我也还好。”
　　江恒远却说：“不像。”
　　裴洋和他对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男人可能并不晕车。
　　他低眸笑了笑，坦诚说：“是有点难受，可能刚才吃得太饱，所以连续几个急刹车之后会有点想吐。不过问题不大，可以忍受。”
　　江恒远说：“难受可以靠着我。”
　　裴洋怔了怔，想象自己靠在江恒远肩头的画面，脸颊有点微热。
　　“好。”他应了一声。
　　但也只是嘴上答应而已，身体上并没有拿出任何实际行动，整个人仍然坐得端正笔直，像是在教室里上课一般。
　　江恒远再度开口，以近乎命令的语气，愈加强势地说：“靠着我。”
　　裴洋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声音轻轻地说：“没事的，现在车开得很稳，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江恒远却说：“那也靠着我。”
　　江恒远的掌控欲太过强烈。这种掌控欲直接击碎了他们之间的客套与疏远，明示了他此刻并没有把裴洋当成普通同事。
　　裴洋心尖一紧，找不到任何理由推拒，于是乖顺地靠过来，将烫热的侧脸轻轻贴在男人硬朗宽阔的肩膀上。
　　江恒远暂且满意了，没有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只是往裴洋这边挪了几寸，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车厢内安静下来。
　　没有音乐，也没有交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浅浅交叠，形成蛊惑人心的底噪。
　　裴洋心跳很快，却又在紧张与悸动的缝隙里，寻找到一丝难言的安宁。
　　这一路，裴洋胡思乱想了许多。
　　他闻到独属于江恒远的气息，薄荷与清酒的气味糅杂在一起，有种冷淡的清苦。
　　可江恒远的体温却炙热灼人，与冷淡毫无关系。
　　这种冷暖背驰的矛盾，为这个男人陡然增添了几分拉扯的性感。
　　裴洋抬起眼帘，目光刚好落在江恒远凸起的喉结上。纯男性的象征，多看一眼都是无声的引诱。
　　裴洋一时贪恋，明知不该，却还是有些挪不开眼。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江恒远很快便有所觉察。
　　他动了动喉结，声线低哑地问裴洋：“在看什么？”
　　裴洋像是被烫到了眼睫，迅速垂下眸光，心虚道：“没、没什么……”
　　江恒远低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笑意经由胸膛微弱的震动，传导到裴洋的鼓膜，震得他心尖一阵酥麻。
　　裴洋眨着眼睛，视线乱飘，一不小心又在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间，窥见了江恒远硬朗平直的锁骨。
　　都是男人，为什么江恒远就可以处处都这么性感？
　　裴洋心很乱，呼吸也跟着乱，耳根估计更是红得没眼看。
　　他实在受不了心跳杂乱的叨扰，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哪儿都不敢再看。
　　车辆还在持续前行，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照进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裴洋虽然闭着眼，但仍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幻。
　　在这种五彩斑斓的黑色视觉里，他荒唐地意识到——他彻底完了。
　　如果说之前的七年，他对江恒远是默默无闻、不求回报的喜欢，那么现在，他就是彻彻底底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和喜欢不同，它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东西。
　　裴洋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至少他的爱是自私的，是充满了占有欲的。
　　是希望江恒远过得好，又希望那么好的他，仅仅只属于自己。
　　————————
　　终于到了华阳小区。
　　领航者SUV停在小区门口，江恒远和裴洋一同下车，想送他到楼下。
　　裴洋没让，堵在原地说：“送到这就可以了，让司机师傅等太久不合适的。”
　　他说得有道理，江恒远没再坚持，淡淡道：“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
　　裴洋点点头，走出去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转身跑了回来。
　　江恒远看着他一脸严肃又有些紧张的模样，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江恒远问。
　　裴洋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江恒远。”
　　在得到回应后，他努力鼓起全部勇气，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说追我，是认真的吗？”
　　此时此刻，裴洋情绪绷得很紧，带着莫名的焦虑。
　　他没等江恒远回答，就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听一句实话，你别骗我。说真的，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会追我，连做梦我都不敢这样梦。但你既然说了，我就想要确认清楚。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就——”
　　“我是认真的。”江恒远打断他，给出明确的答案。
　　裴洋薄唇张了张，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江恒远注视着月光之下裴洋漂亮清俊的面容，顺着他刚才的意思问：“我是认真的，所以你就怎么样？”
　　“我……”裴洋沉吟着，半晌没能说出下文。
　　他其实没有完全想好，只是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答案。
　　如果可以，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江恒远面前，也想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想配得上他的喜欢。
　　可现在说这些总觉得无凭无据，太过莽撞。
　　江恒远见裴洋沉默，又换了一种方式问：“让我追么，裴老师？”
　　这次裴洋不再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回答：“让。”
　　江恒远扬起唇角，一双笑眼望着他，温声说：“让追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
　　裴洋回到家里，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灯。
　　今晚陈啸在便利店上夜班，家里只有裴洋一个人在。
　　他回卧室放下包，先给江恒远发微信报平安，随后去卫生间洗漱。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裴洋拿着江恒远送给他的礼物，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
　　他将巴掌大的小礼盒很宝贝地放在枕边，侧身看着它，回想今天漫长而又令人回味的一切。
　　手机屏幕亮起来。
　　裴洋解锁看了一眼，是艾晨发来的萝卜消息。
　　【晨哥：怎么样啊阿洋，江恒远出差回来了吗？他怎么说，澄清绯闻了吗？】
　　裴洋觉得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一两句话实在很难说清，于是回消息问他方不方便电话。
　　下一秒，艾晨的语音弹过来。
　　裴洋接通后，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晨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江恒远今天跟我说，他要追我。”
　　艾晨：“……？！！”
　　如此巨大的冲击，换到谁身上谁都得懵圈。
　　一向能说会道的艾晨，这次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的时间，然后才激动地骂了一句：“卧槽！江恒远说要追你！真的吗阿洋？！！”
　　“真的。”裴洋忍不住又道，“我也不敢相信，担心他是逗我的，所以我还特意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认真的。”
　　“卧槽！”艾晨又骂了一次，激动到语无伦次，连番感慨，“我们阿洋出息了，那可是江恒远哎！江恒远说他对你是认真的！真行，你俩真行！我道歉，我反省，我收回昨天说的‘狗男人’的话并给你家江总磕个响头！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江恒远他就是我们的神！！”
　　裴洋听着艾晨在电话里疯狂输出，躺在床上笑得不行。
　　他也被艾晨的情绪感染了，满腔喜悦与激动，怎么压也压不住。
　　两人又聊了十来分钟，裴洋收到江恒远的消息，说他已经到家了。
　　裴洋二话没说，立刻挂断语音，无视艾晨发来的“重色轻友”的真诚夸奖，专心和江恒远聊起了微信。
　　一开始他们在谈论今晚这家居酒屋，裴洋说店里的氛围让人觉得很放松，江恒远表示认同。
　　后来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到了那对树叶形状的袖扣上。
　　【A江恒远：不问问我为什么送一片叶子给你吗？】
　　裴洋挺认真地琢磨了两秒，但还是没想到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
　　【洋：难道是为了暗示我，要好好衬托你这朵小红花？】
　　江恒远回过来一个很软萌的表情包——
　　白色的小猫咪跌坐在地上，张开嘴巴哇哇大哭着说：不是这样的！
　　裴洋万万没想到江总还能有这么可爱的一面，顿时忍俊不禁，给他回了个更加可爱的“揉揉猫头”的表情包。
　　【A江恒远：刚才的不算，给你机会重新猜。】
　　【洋：实在猜不到，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
　　这次江恒远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
　　夜色静谧温柔。
　　裴洋点开那条语音，听见男人的声线仍旧和平常一样清冷低哑，与刚才软糯的表情包没有丝毫关联。
　　他说：“因为你让我想起童年的春天。”
　　一瞬间，裴洋心如鹿撞。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重逢，想起自己入职星云集团当天，在窗台边上看见的那只红头爱情鸟。
　　当时不以为然，如今想来，一切却仿佛早已有所隐喻。
　　裴洋克制着胸腔里鼓噪的悸动，尽可能平静地说：“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江恒远很快回复：“这次不是哄你，是真心话。”


第35章 
　　周六上午, 裴洋和江恒远约好了去参加一个科技展会。
　　约的是十点半从华阳小区出发。
　　裴洋八点钟不到就醒了，甚至不需要闹钟叫他。
　　早起洗漱完，裴洋换上一身浅色的T恤牛仔裤, 搭配平底小白鞋, 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大学时代。
　　百无聊赖地等到十点一刻，江恒远发来消息, 说已经在他楼下等着。
　　裴洋立刻出门, 从六楼到一楼，唇角的笑意越来越藏不住, 心跳似乎也因为某种雀跃的情绪而变得鼓噪。
　　从单元门出来，看到洋槐树下英俊笔挺的男人，心中悸动更是难以克制。
　　许是巧合, 江恒远今天穿的也很休闲, 浅色T恤牛仔裤，和他几乎是同款。
　　裴洋脸颊有点热，总觉得他们像是穿了情侣装。
　　江恒远看到裴洋也是一怔，等他来到近旁，低笑着说了声：“好巧。”
　　裴洋红着耳根, 小声道：“还好鞋子的颜色不一样, 不然真像是故意商量好的。”
　　江恒远垂眸看一眼他的小白鞋, 淡笑道：“下次一定。”
　　两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着。
　　“江总吃过早饭了吗？”裴洋问道。
　　江恒远说：“吃过了, 但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别总是‘江总江总’的叫我。”
　　“那该叫你什么？”
　　江恒远侧眸打量他, 沉吟片刻后，提议说：“可以叫‘学长’。”
　　裴洋蓦地顿住脚步, 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 心跳鼓噪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云承大学的？”他结结巴巴开口, 因着突如其来的慌乱，脸色都不免有些苍白。
　　江恒远定定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惊讶？”
　　裴洋不答，再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恒远觉察到他异于寻常的紧张，不想逼他，于是放弃了继续追问，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你在我团队工作，我看过你的简历。”
　　裴洋看着江恒远的眼睛，像是在揣测其中的真假。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轻轻地问：“就是这样？”
　　“不然你觉得应该是怎样？”
　　“……没什么。”裴洋摇摇头，不愿多谈，又迈开脚步继续朝前走。
　　江恒远跟上来，看着裴洋的侧脸，若有所思，却没有多言。
　　裴洋很感激江恒远的退让，否则他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方才的慌张。
　　如果可以，大学时代酸甜交织的暗恋往事，他一辈子都不希望江恒远知道。
　　他只想抛开那些卑微的过往，坦坦荡荡地靠近他。
　　————————
　　领航者SUV从华阳小区离开，稳稳驶向市中心的科技展馆。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江恒远率先下车，从车前绕到副驾驶一侧，给裴洋开门。
　　裴洋下车，习惯性地跟他道谢。
　　“谢谢江——”话到一半又顿住，换成另外一个称呼，“学长。”
　　江恒远很是受用，勾起唇角，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拾阶而上，来到展馆门口。
　　这会儿阳光正盛，来参加展会的人们顶着灼热的艳阳排队检票，长长的队伍从展馆正门口一直甩出去十几米远。
　　裴洋目光看向遥远的队伍末端，感觉有点苦恼。
　　江恒远将他的心思看透，笑道：“别担心，我们不用排队。”
　　“为什么？”
　　“我是工作人员，可以带你走员工通道。”
　　裴洋瞪大眼睛看他两秒，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
　　那可是江恒远啊！是除了不会养鱼，其他什么都会的星云集团CIO。
　　是他仰慕多年、光芒万丈的江恒远。
　　————————
　　由员工通道进入展馆后，江恒远和几位熟人打过招呼，然后便带着裴洋四处闲逛。
　　展厅经过特殊布置，充满科技感的冷蓝光线，由01代码组合而成的科技纤维，出入场人员统计数字化大屏等，每一处细节都与“科技”二字相得益彰。
　　裴洋沉浸在高科技前沿的氛围里，好奇欣赏一个又一个展品。
　　区块链，数字货币，智能座舱，云计算，集群，以及最新一代的智脑……
　　这些展品充满了魅力，像是一条纽带，引导他通向波澜壮阔的新技术世界。而江恒远主动充当导览的角色，桩桩件件耐心讲解，更是引他入胜。
　　裴洋观摩，追问，听着江恒远讲述，沉迷不已。
　　简单逛完一圈，裴洋想起江恒远也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参与了这场展会，于是好奇地问他：“刚才看过的展品，有哪些是你的作品？”
　　“都不是。”江恒远解释道，“我是主办方邀请的技术评委，不是参展人员。”
　　他竟是评委！
　　裴洋一直知道江恒远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竟可以在如此规模盛大的科技展览中凌人一等，担任评委一职。
　　他望向身边的男人，目光灼灼，骄傲与爱慕藏也藏不住。
　　不想藏，也没必要藏。
　　江恒远读懂了他的目光，忍不住笑道：“裴洋，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骄傲。”
　　“不是有点，是很骄傲。”
　　江恒远看着他问：“为什么？”
　　裴洋不想说谎，于是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柔声反问：“能被这么优秀的评委老师追求，难道不值得骄傲吗？”
　　江恒远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目光竟可以这样灼人。
　　裴洋的满腔炙热，令他心动不已。
　　漫长的对视过后，是江恒远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淡定开口，将话题岔开：“再逛一会儿么？还有几个展厅没去。”
　　裴洋看见他耳根泛起的薄红，也不戳穿，只将这份甜蜜悄然收进心底，淡笑说：“好。”
　　————————
　　这两年“元宇宙”的概念日渐盛行，主办方赶时髦，特意留出一个独立展厅，专门用来呈现元宇宙的盛况。
　　裴洋着迷地欣赏着元宇宙中搭建出来的虚拟世界，从建筑到艺术，从社交到生活，一切都被爱与美的氛围包裹着，点滴细节新奇有趣，且又无比真实。
　　这期间江恒远一直陪在他左右，不过多打扰，只在他提出问题时解答一二。
　　直到他们从元宇宙展厅出来，江恒远才开口询问：“裴洋，对于‘元宇宙’，你怎么看？你觉得，它能够真正改变些什么吗？”
　　裴洋回忆刚才看到的种种，仔细思考片刻后，诚实地回答：“如果从工作角度来讲，我敬畏这个概念所呈现出来的创意。但如果只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我恐怕会抵触。”
　　“为什么？”江恒远看着他的侧脸，淡淡追问。
　　裴洋对上江恒远的视线，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以回答。
　　他猜测，如果元宇宙真的在人类社会普及，它也许可以颠覆许多人的生活状态。
　　但……那种颠覆，真的有益处吗？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那么现实世界的格局也许会被全然打乱。
　　不可否认，人为构建起来的元宇宙里，一定充满了种种美好的想象与幸福之源。与之相比，现实世界会显得那么残酷又充满苦痛。
　　可仔细想想，那些饱含痛苦与纠葛的现实，不也是人生旅途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吗？
　　月有圆缺，人生亦是如此。
　　谁又能真的一辈子与痛苦割裂，只活在虚构的幸福里呢。
　　裴洋想着这些，在良久的沉默后，轻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对现实世界的一些人和事，仍然有所留恋。”
　　他望进江恒远的眼睛，想告诉他——你也是我眷恋的一部分。
　　是很重要的那一部分。
　　可裴洋并不擅长直白地表达爱意，像这样热烈赤诚的言语，始终难以开口言说。


第36章 
　　展厅里的射灯光线明亮而又直白。
　　光芒充斥在江恒远和裴洋之间, 将他们彼此的模样映衬得格外清晰。
　　在江恒远安静温柔的目光下，裴洋隐藏起与感情有关的事，有选择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对江恒远说：“我常常觉得, 人活着的意义并不是追求虚妄的快乐, 而是去体察时间的流逝，以及在这些时间里, 生活赋予我们的那些真实的痛苦。”
　　“痛苦？”江恒远眼底深处蕴藏着某种情愫, 面上却淡然如常，顺着他的话继续询问, “为什么会觉得人生的意义在于体察痛苦？”
　　“可能是因为痛苦的保质期更久，更令人印象深刻。”
　　裴洋曾经很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割舍不下这份长达七年的暗恋。
　　后来他发现——
　　江恒远出现在面前的那一份乍然之喜；
　　进入学生会忙碌, 只愿能打听到只言片语的纠结；
　　走江恒远曾经走过的路, 去他曾经去过的餐厅用餐，站在楼顶天台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那种酸涩的心情，在须臾数年间已经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遥遥地喜欢这个男人，似乎也成为了生活当中不可或缺的一种习惯。
　　因为得不到，所以哪怕只是靠近一厘米, 都足够甜蜜。
　　裴洋扪心自问, 倘若两人一开始就熟识, 没有天差地别的家世, 自然而然地相遇靠近, 一切奢望都变成理所当然, 也许他反而不会有如此剧烈、如此历久弥新的情感。
　　想着这些，他难得地敞开心扉, 在江恒远的面前剖白自己的想法——
　　“就好比说感情, 能让人刻骨铭心的也许不是甜蜜, 而是伤害；能让人终其一生都不肯忘掉的人或事，大多也都曾经令人痛苦过。
　　“爱人的骤然离世，背叛的撕心裂肺，表面上是痛苦，但却比平淡更容易让人陷进去。正因为痛苦，才缔结了人与人的关联，也才给快乐提供了足够的衬托。”
　　裴洋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替自己找补：“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觉得我说得不对也别在意。”
　　“不会，我很喜欢听。”江恒远温声开口，说话间，一双黑眸注视着他，像在认真阅读一卷书籍。
　　裴洋与他对视，从男人幽深的眼中看到了坦诚而脆弱的自己。
　　仿佛有某种强烈的磁场在悄然作祟，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然变得很近很近。
　　江恒远英俊精致的五官在裴洋眼前放大，裴洋甚至不需要仔细观察，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
　　裴洋长这么大只对一个人心动过，现在他就在眼前，那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只一个眼神就令人心动不已。
　　在这样科技感十足的空间里，人本该理性一些，不该产生太多旖旎的情愫。
　　可他偏偏不由自控，心如鹿撞。
　　裴洋不知道江恒远此刻在想什么，只看到他低头，缓缓、缓缓地靠过来。
　　他紧张极了，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可是过了很久，预想中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
　　裴洋听到江恒远低笑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含混地问：“闭眼睛做什么，是以为我想吻你吗？”
　　“……！！”这个混蛋。
　　裴洋心里一边怪他，一边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而懊恼不已。
　　他睁开眼，却窘迫地不敢看江恒远，没有什么说服力地辩解道：“我没有这样想！”
　　江恒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点坏，又撩人。
　　“是么？那你不妨现在想一想。”
　　话音落下，他单手捧起裴洋的侧脸，不顾周围人潮拥挤，低头毫不迟疑地吻住了那双柔软微凉的嘴唇。
　　裴洋蓦地瞪大眼睛，脑海中如炸烟花，浑身血液奔腾上涌，一颗心脏都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唇瓣的触感温热鲜明，江恒远带着强势又温柔的力度，碾压掠夺着他的呼吸。
　　裴洋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指尖轻轻蜷缩几次，最终还是难以克制地抓住了江恒远的衣服。
　　————————
　　直到从科技展馆出来，裴洋的脸还是漫着薄红。
　　他想起刚才，一吻结束后，江恒远用温热的拇指帮他擦干净嘴唇，很认真地问：“裴洋，需要我道歉吗？”
　　裴洋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又主动吻上了江恒远的嘴唇。
　　他当时只是想一触就走，可江恒远却不让他退，大手用力握住他的脖颈，有些重地啃咬他的嘴唇，加深了那个过分纠缠的吻……
　　此刻，两人谁也没有讲话。
　　彼此沉默地回到车内，很有默契的，谁都没有系安全带。
　　车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可是裴洋脑海中徘徊不散的思绪却扰得他不能宁静。
　　都怪当时太冲动，现在好了，不仅该说清楚的话没说清楚，就连他们两人之间原本平顺的状态，也忽然变得微妙难言、不清不楚。
　　裴洋有点后悔，可又好像不是那么后悔。
　　他心里很乱，乱得甚至不敢去看江恒远的眼睛，更不敢仔细回味他给的亲吻。
　　安静了好一阵子，是江恒远率先开口，温声叫他的名字：“裴洋。”
　　被点到名字的人轻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可江恒远不满意，又提出要求：“看着我。”
　　裴洋听话地看向他，但仍然要很努力才能克制着，不让眼神闪躲。
　　车窗隔绝了室外炙热的暑气。
　　车内开着空调，凉爽之余，又弥漫着江恒远的气息，冷淡薄荷香，撩人心弦。
　　裴洋与江恒远四目相对，听到他低声问：“裴洋，为什么主动亲我？”
　　……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
　　裴洋抿抿唇，陈述一个事实：“是你先亲我的。”
　　江恒远也陈述事实：“我们一人一次，这件事要分开来论，不能扯平。”
　　的确是一人一次，也不算冤枉。
　　裴洋找不到借口，只能故作冷静地问：“那你呢？你主动亲我，是什么——”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恒远打断：“喜欢你，一时情难自禁，很想吻你。”
　　江恒远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么理直气壮。
　　裴洋感觉“喜欢你”这三个字像有魔力，顺着耳朵往心坎儿里钻，钻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酥麻。
　　江恒远最懂得怎么拿捏他。
　　裴洋的理智已经在行将瓦解的边缘。
　　而江恒远恰在这时温柔地靠过来，摸摸他的脸颊，哄似的问：“你呢？你不要我道歉，还亲我，是喜欢我吗？”


第37章 
　　江恒远问, 是不是喜欢他。
　　在裴洋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他那么喜欢江恒远，喜欢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可说不清为什么, 这一刻, 在江恒远过分温柔的注视下，裴洋偏偏就是没办法说出“喜欢”二字。
　　暗恋江恒远的这几年, 裴洋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他在一起。
　　且不说被江恒远喜欢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哪怕就是现在，哪怕已经知道了江恒远对自己也有感情, 可这样就能够无所顾忌地和这个男人谈一场恋爱吗？
　　他们都是男人，而且家境相差那样悬殊。牵了手，就真的能够一直一直走下去吗？
　　裴洋想得太多, 也太珍惜江恒远这个人。
　　所以他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只能心慌意乱地沉默着。
　　江恒远觉察到他的纠结，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
　　裴洋心里一沉，立刻抬眸看向江恒远。
　　……什么叫“算了”？难道他们之间就这样算了吗。
　　他急得蹙起眉头。
　　可下一秒，却又听到江恒远说：“既然你这么为难, 今天我就先不问了。我还是继续努力追你, 希望裴老师哪天想谈恋爱的时候, 能记起选项里有我。”
　　裴洋怔忪片刻, 很想说：没有其他选项, 一直都只有你。
　　但挣扎许久, 最后说出口的，也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好的, 我会的。”
　　————————
　　那天之后, 两人又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
　　约会正常约, 晚餐也尽可能一起吃，只是彼此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天意外的吻。
　　六月末，新财年大会如期而至。
　　傍晚时分，忙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同事们纷纷换上礼服，去往宴会厅。
　　晚宴照常举行，原本素面朝天的打工人们今日个个容光焕发，尤其是那些平时懒得化妆的女同事，今晚纷纷换上精美的裙子，再化个漂亮的妆容，莺莺燕燕，美女如云。
　　不过财年大会到底不如年会热闹，集团也并没有强制员工表演节目。
　　宴会厅内放着悠扬的歌曲，平时关系好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惬意闲聊。
　　裴洋躲在角落，选了个观看位置最好的地方。
　　新财年会，各部门的领导都要上台演讲，江恒远肯定是压轴的那个。
　　裴洋看着舞台上浅黄色的氛围灯，很像大学里的那一盏。
　　他闭上眼睛仿佛就能描绘出江恒远演讲时的样子，上台，下台，有条不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态表情，那种运筹帷幄中带着的漫不经心，仿佛是电视剧一样在脑海中巡回播放。
　　江恒远比大学的时候内敛了不少，越来越像执子断天下的上位者。
　　少了当初那份遮掩不住的锋芒毕露，如今的他，成熟稳重、骄矜倨傲，反倒更加蛊惑人心。
　　裴洋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一碰到关于江恒远的事情，双眼就像装了探照灯，在学校时总能一眼发现江恒远，哪怕只有背影，哪怕只是重要活动上的惊鸿一瞥，就算江恒远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扔在人堆里，独特的气质也很容易区分出不同。
　　浮海人潮，裴洋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时，纵然万人欢呼，不过都是褪了色的黑白画片。
　　唯有江恒远一人，苍山晴雪，拥有通透的颜色。
　　此刻，裴洋坐在台下漫不经心的听着会议。
　　前面几个开场的老总都变得聒噪，同事们压抑心底的不耐烦，在各种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翻着手机，或者是讨论哪位老总又秃成了地中海，多是讽刺和嘲笑。
　　然而江恒远上场的那一刹那，周遭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
　　刚才上去豪言壮志一番的销售事业部一把手，掂量掂量自己的啤酒肚，又看看周围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员工们，闷闷不乐的看了江恒远一眼。
　　江恒远站在聚光灯下，已经开始今天的演讲。
　　他谈论着信息化到数字化的蜕变，主题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客套奉承，每个字都彰显出非常鲜明的个人主义——
　　“数据业务化的体现，是从业务场景当中抽取数据，传回云端，在云端形成数据规模效应，最终再回归于业务、赋能于业务。
　　“从生产制造，到供应链，从销售市场，再到后市场服务，我们需要践行更加全面和完整的数字化转型，而不仅仅躲在原有的IT世界里，片面地谈论数据与科学。
　　“如今，‘元宇宙’的概念日渐兴起，‘物联网’也成为各行各业所追捧的潮流。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数字化业务将在人们的生活里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也必将在越来越多的场景之中大放异彩……”
　　台上穿着西装的男人和大学时期的心上人面容重叠，裴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聒噪的夏天，又回到江恒远作为学生会主席在礼堂演讲的午后。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右边坐的是艾晨，左边是一排学霸，身后是几位打扮得青春靓丽的女孩。
　　会议开始之前，礼堂里一片喧闹。
　　艾晨忙于八卦，学霸忙于小组作业，而女孩们则一边讨论校门口哪家麻辣烫的品质更好，一边暗搓搓地在礼堂里寻找帅哥。
　　裴洋被他们夹在中间，感觉周围怎么那么吵，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可后来，江恒远来了。
　　那天江恒远穿着一件得体的白色衬衫，干干净净的模样，满是少年气息。他站到礼堂的讲台上，冷冽的嗓音和优越的压迫感，透过音响传递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在场的每个人都停止议论，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话。
　　偌大的礼堂终于不再嘈杂。
　　而江恒远的模样就是在那阵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深深刻进了他的心中，融入骨血……
　　如今，时过境迁，斗转星移。
　　直到宴会厅里轰烈热闹的掌声把裴洋敲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子。
　　悸动，喜欢，爱慕，再一次被扫去浮尘，充斥整个胸膛。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他永远会为江恒远心动，原来不管过了多久，裴洋永远会喜欢江恒远。
　　他忽然很后悔。
　　后悔他们接吻的那天，自己没有鼓起勇气接受这个男人的爱意。


第38章 
　　江恒远下台后, 整个晚宴的气氛被推向顶点。
　　宴会厅里喧嚣热闹，同事们纷纷凑在一起闲聊。
　　裴洋从悸动的遐思里回过神，听到大家在谈论学生时代的趣事。
　　“我大学那会儿真是傻叉透了, 学电视偶像剧里的情节, 去我初恋宿舍楼底下摆蜡烛表白。我初恋还没下楼，我就被宿管阿姨一盆水浇的透心凉。好在我初恋还是答应了, 给了我机会, 让我在操场上给她弹吉他。”一个敦厚老实的大哥乐呵呵的说道。
　　他是办公室里的老好人，谁能想到青春时期也这么浪漫刺激过。
　　有人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成了我媳妇儿你嫂子呗。”
　　大家哈哈大笑, 举起酒碰杯，学生时代一路扶持的爱情极其不易，的确值得共同祝贺。
　　“裴洋呢？像你这样的大帅哥, 上学的时候一定很多人追吧。”不知道是谁起的话头, 大家都纷纷起哄。
　　裴洋虽然不喜欢这种话题，但是应对这种场面早就习惯了，于是有条不紊地回答——
　　“我那时候比较傻，压根就听不出女生的暗示。记得有一次下雨，班上一个女同学想把雨伞借给我, 我冷着脸拒绝了, 觉得她看不起我的身体素质。就我这么个木头, 谈恋爱根本指望不上我。”
　　裴洋把自己的糗事拿出来讲, 大大方方, 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
　　不过, 这件事虽然表面看起来确实是他讲的那样，可实际上, 裴洋自己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很早就已经心有所属, 所以遇到感情上的事, 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围人笑着回应几句，也都没怎么在意，又去闲聊其他。
　　但过会儿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回了裴洋身上。
　　有人问他：“对了裴洋，你是哪个大学的啊？”
　　裴洋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回答说：“云承大学。”
　　“好学校啊。”宋越笑起来，“我记得江总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这么说，江总不就是你学长了吗！”
　　想到这一层关系，宋越看向裴洋，笑容意味不明。
　　江恒远刚下台就被集团的几个高层拦住敬酒，他礼貌地笑着，眼神却一直往裴洋的方向瞟。
　　刚才他在台上就看到裴洋一副出神的样子，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他有心想找裴洋说上几句话，但奈何人多眼杂。
　　江恒远觉得自己今晚仿佛是受到了某种蛊惑，对裴洋的在意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时不时会想他在做什么，纵然满场上千人，可目光还是会不自觉被角落的裴洋吸引。
　　裴洋今天穿的是低调不出错的深灰色衬衫，搭配同色系西装裤，得体剪裁完美勾勒出腰身，衬得他气质昂然，独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魅力。
　　尤其，他手腕处的衬衫袖扣，是树叶形状。
　　树叶清澈璀璨，仿佛蕴藏着某人童年的春天。
　　江恒远瞧见了，喉结微微一动，笑着喝下了杯中红酒。
　　这边，一堆女同事来了兴致，抓着裴洋追问个不停：“我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啊！你快讲讲，江总在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受女生欢迎，是什么样的人啊？有没有什么桃花绯闻？”
　　此时敬了一圈酒回来的张学扬听到这话也是挑眉，略含警告的说道：“江总马上过来了。”
　　原本兴致勃勃的众人瞬间嘘声，他们还没胆大到敢当着江恒远面八卦的程度。
　　裴洋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大家不再追问，否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张学扬想起之前江总如何在邮件里维护裴洋，不由得也多看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深意。
　　江恒远挨桌慰问，到运维部的时候，张学扬赶紧站起来敬酒。
　　两人闲谈两句，张学扬突然说道：“原来江总跟裴洋是校友啊，怎么之前都没听你们提起过？”
　　江恒远云淡风轻地看向裴洋，唇边挂着玩味的笑意，故意道：“是么，裴洋也是云承大学的？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裴洋心说，别演了学长，您不是早就看过我的简历吗。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儿，他还是很配合地演了这出戏，假装自己和江恒远不熟。
　　好在江恒远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周围人也识趣，见江总不愿多聊，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同事在场，江恒远没有和裴洋过多交谈，甚至也没再看他。他又和张学扬闲聊几句，随后道一声“失陪”，端着酒杯从运维这桌离开。
　　CIO一走，同事们又放松下来，恢复了方才的闲聊。
　　可裴洋却不再有心情参与其中，目光一直追随着江恒远，所有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江恒远作为集团高层领导，喝酒应酬是避免不了的。
　　裴洋看到他轮流走了十几桌，喝掉很多杯红酒，最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来时，表面神色仍然淡定如常，可是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流露了他的难受。
　　裴洋心脏一阵揪紧，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他们相处以来的种种，想到江恒远亲吻他时的温柔和炙热，想到那天江恒远说，还会继续努力追他……想着想着，就愈加心疼这个男人。
　　最后裴洋实在忍不住，给江恒远发了微信过去。
　　【洋：我可以申请任性一次吗？】
　　不远处，江恒远抬手揉揉眉心，拿起手机看一眼。很快，他的消息回复过来。
　　【A江恒远：当然可以，想做什么？】
　　【洋：等会儿结束后，我想送你回家。】
　　江恒远蓦地朝他看过来，一双深黑的眸子里蓄满了浓重的情念。
　　————————
　　江恒远的公寓在云城市中心最繁华也最昂贵的地段。
　　从出租车下来，裴洋问江恒远：“可以自己走吗，用不用我扶着你？”
　　江恒远站在人行道的路灯下，身形稳稳当当，神色也一片清明，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可他说的话却又令人迷惑。
　　他先说：“可以。”
　　然后停顿两秒，又说：“用。”
　　堂堂星云集团CIO竟然这样耍赖皮，莫名有种幼稚的可爱。
　　裴洋低眸一笑，走上前挽住江恒远的臂弯，纵容道：“那走吧，我扶着你，你来带路。”
　　江恒远却抽回手臂，不满意道：“这样扶着不好看，像扶老爷爷过马路。”
　　裴洋又笑，“你要求还挺多，那你说怎么扶？”
　　“这样。”江恒远说着，揽住裴洋的肩膀，将自己的一点重量依托到他身上，但也收着劲儿，不会真的压到他。
　　这哪里是扶？分明就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拥抱。
　　隔着夏日绵薄的布料，裴洋能够感觉到江恒远略高于自己的体温。
　　两人贴得极近，他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有种暧昧不明的拉扯感。
　　裴洋心跳有点快。
　　他眨眨眼睛，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纵容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和江恒远一同往他的公寓走去。
　　————————
　　在裴洋的认知里，江恒远一向都是冷静克制，甚至带着点儿距离感的。
　　可今晚，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公寓大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走廊上的感应灯。
　　室内没有开灯，玄关处一片漆黑。
　　江恒远一进门就将裴洋抵在门上，揽着他的腰，低头重重地吻下来。
　　带着酒气的亲吻，辗转缠绵，充满了强势的占有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裴洋仰起头，被迫承受江恒远的醉意亲吻，听到他性感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好像也要醉死在这样温柔的夜色里。
　　吻了很久，裴洋勉强找回一丝理智，推着江恒远的衬衫道：“好了，我先扶你进屋。”
　　江恒远额头抵着他，一双黑眸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半晌才不甘不舍地放开他，哑声说：“好。”
　　裴洋扶着江恒远来到卧室，先将人放到床上，又回到门口开灯。
　　按下开关“啪嗒”一声，暖色灯光洒向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虽谈不上明亮，但胜在温馨融融，暧昧恰好。
　　裴洋借着这样的光线打量江恒远的卧室，看到房间里仅充斥着黑白灰三种颜色，家具线条也都是简洁利落，是很典型的性冷淡风格。
　　这倒是多少有点出人意料。
　　裴洋免不了想起星云集团那间CIO办公室，不明白江恒远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办公室布置得生机盎然，自己的卧室却充满冷调的质感。
　　“裴洋。”江恒远的声音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裴洋敛起眸色，忙到床边照顾醉酒的男人。
　　江恒远或许是真的喝醉了，叫了他这么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不仅如此，他的衬衫西裤也没脱，脚上还穿着拖鞋，就这样直接仰躺到床上，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裴洋站在床畔低头看他，等了片刻，听到江恒远的呼吸逐渐绵长，觉得他可能是累到直接睡着了。
　　裴洋很心疼，靠过去摸摸他的胳膊，低声叫他：“江恒远。”
　　江恒远放下胳膊，但仍然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洋叹一口气，帮他脱掉鞋袜，抽过被子给他盖上，然后起身想去卫生间拿毛巾给他擦擦脸。
　　可他刚转身，手腕就忽然被握住。
　　“不许走。”江恒远开口，声音喑哑，泛着未散去的酒意。
　　裴洋顿住身形，回眸对上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温声解释，“我不走，只是去拿毛巾给你擦脸。”
　　可江恒远好像听不懂他的解释，仍然执拗地说：“你不许走。”


第39章 
　　裴洋低头站在床边, 任由江恒远握着他的手，彼此安静对视了片刻。
　　而后，当他试图抽回手时, 江恒远突然将他握得更紧, 猛地用力把他拽到了身前。
　　裴洋没有站稳，趔趄着趴到了江恒远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被子与衬衫, 但在这个温柔的夜色里, 却似乎贴得格外紧密。
　　江恒远一只手揽着裴洋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 轻轻摩挲着，满是缱绻意味。
　　“裴洋，我想把你藏起来。”江恒远的嗓音有些低哑, 但每个字听起来都真诚。
　　裴洋心跳有点快, 莫名有种预感，觉得这句话才是今夜的开始。
　　果然，就像他预料中的一样，江恒远只停顿了两秒，就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想用MD5算法对你加密处理, 只是MD5还不够, 还要再用AES128和RSA算法对密文反复加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把你藏起来, 只属于我一个人？”
　　裴洋不懂MD5, 也不懂AES128和RSA, 可他懂得江恒远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心绪万千, 低声回应：“不需要加密。”我也可以只属于你一个人。
　　后半句话裴洋没有说出来。
　　江恒远注视着裴洋，眸光闪烁, 好像是懂了, 又像是仍然迷茫。
　　他单手捧着裴洋的脸颊, 拇指在他耳侧抚摸，安静一会儿后，又换了话题：“在云承大学的时候，认识我吗？”
　　裴洋有点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但还是出于本能给出回答：“你那时候很有名，学生会的每个人都认识你。”
　　“你呢？”
　　“我也认识。”
　　江恒远抿抿唇，“那为什么不来认识我？”
　　“……”裴洋沉默下来，又被迫想起大学时期暗恋的苦楚。
　　他本来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可醉酒的江恒远在任何事情上都格外坚持，又再一次问：“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我？”
　　裴洋心里的委屈都被勾起来了，勉强克制着情绪，尽可能平静地说：“你那时候有女朋友。”
　　说出这句话几乎要用尽他浑身的力气。
　　可谁知，下一秒，江恒远毫不迟疑地摇头否认：“我没有，你冤枉我。”
　　裴洋：“……什么？”
　　江恒远语调低下来，“我从来没有谈过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我们不该错过那么多年的，裴洋……”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洋竟然觉察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天之骄子也会委屈，也会为了得不到爱的人而难过。
　　可那根本不是裴洋的本意。
　　裴洋有过很多纠结与徘徊，可是这一刻，当他看到江恒远眼底的潮湿，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可以抛开不顾——
　　虽然家境悬殊，可是他爱他。
　　虽然两个男人相爱从来都不被看好，可是他爱他。
　　哪怕有一千个一万个清醒的理由，可只要他爱江恒远，就注定要忠诚于内心的驱使。
　　借着灯光温柔，裴洋不再犹豫，低头，轻轻吻住江恒远的嘴角。
　　“别难过了，”他轻轻道，“我来认识你了，江恒远。”
　　江恒远只怔了极为短暂的一秒钟。
　　之后，他重重地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裴洋抱紧，翻身调换了彼此的位置。
　　裴洋被江恒远压在身下，脸颊陷在江恒远的枕头里，只觉得呼吸之间全都是他的味道。
　　江恒远低头吻下来，咬他嘴唇时动作汹涌又霸道，完全算不上温柔。
　　男人之间的感情以缠绵掠夺的方式传递开。
　　裴洋也动情，抬起胳膊搂住江恒远的脖颈，与他唇齿纠缠，放纵自己沦陷在这场美梦之中……
　　————————
　　这晚裴洋没有离开。
　　他在江恒远的臂弯中睡着，夜里做了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从七年前的学生礼堂，一直梦到星云集团的新财年大会。
　　他梦见自己当着全学校的面儿和江恒远牵手，又当着全公司的面儿和江恒远接吻。
　　别人都在看他们，可他们的眼中只看得到彼此。
　　次日醒来时，裴洋还沉浸在梦里的亲吻之中，心脏都仿佛被幸福填满。
　　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江恒远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深邃的黑眸此刻正注视他，眸中带着温暖的笑意。
　　裴洋怔了一瞬，刚要开口说“早上好”，就被江恒远低头再一次吻住。
　　于是，清晨与梦连接在一起，幸福又在胸膛里再次发酵，迟迟不肯散去。
　　等到一吻结束，裴洋抿抿湿润的嘴唇，跑远的理智这才逐渐回笼。
　　他抬眸对上江恒远的视线，红着脸，声音轻轻地问：“江恒远，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裴洋，选择的权利一直都在你手里。如果你接受了我的追求，那么我们就是恋人了。如果还没有，那就仍然是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所以，现在轮到我问你了——”江恒远注视着裴洋，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如果江恒远早点问这句话，裴洋可能都会退缩。
　　可经过昨晚，羞耻心与胆怯一同散去，此刻裴洋有种近乎莽撞的勇敢。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望着江恒远的眼眸，字字清楚地回答：“我接受你的追求，江恒远，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恒远笑起来，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虔诚道：“好，我们在一起。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人了。”
　　“我也是你的。”裴洋说完想起什么，又笑着补充，“不需要MD5算法，也不需要AES128和RSA加密。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也可以只属于你一个人。”
　　江恒远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我喝醉了说的话你也记这么清楚。”
　　裴洋抬手摸摸他的眉眼，温柔道：“不只是喝醉的时候。你任何时候说的任何话，我都想要记住，也都想回应。”
　　这话莫名触动了江恒远的心弦。
　　他垂眸注视裴洋，眸光里的爱意越来越难以遮掩。
　　男人表达爱意的方式不外乎那么几种。
　　所以当江恒远再度吻上来时，裴洋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闭上眼睛，配合地舔了舔他的舌尖。
　　江恒远握住他脖颈的手指猛然一紧，随后骤然加重力度，把人紧紧扣在怀中，更为凶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第40章 
　　周末的清晨总是悠闲又惬意, 仿佛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可供挥霍。
　　裴洋和江恒远今天一上午的时间几乎都消耗在卧室里，也没做什么，只是拥抱接吻都令人兴致盎然。
　　这的确是裴洋以前没有料想过的。
　　虽然他自己没有什么恋爱经验, 但也没少听艾晨讲他和林声谈恋爱的事儿。
　　在艾晨的描述里, 爱情总是一副甜蜜胶着的模样。
　　那时候裴洋还很不理解，觉得自己将来谈了恋爱一定不会和对方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一定要保持距离感, 毕竟细水才能长流。
　　结果今天轮到他和江恒远谈恋爱了，曾经的想法却被完全推翻。
　　现在他恨不得拿胶水把自己粘在江恒远身上, 两个人就一直贴着彼此。如果还能一刻不停地和江恒远接吻，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洋不是矫情的人。
　　他这样想，也确实就这样做了。
　　这个上午, 他记不得自己主动亲吻了江恒远多少次。
　　有时吻得太久, 裴洋会产生一种几近窒息的感觉。
　　这时江恒远会主动停下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嘴唇，低声跟他说：“呼吸。”
　　他听话地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新鲜的氧气填满肺腑，又扬起下巴去寻找江恒远的嘴唇。
　　时间在悸动与纠缠中流逝, 转眼已快到中午。
　　在裴洋又一次想亲上去的时候, 江恒远按着他的下巴, 拒绝了这个吻。
　　裴洋看向他, 从他的眼中看到某种克制的纵容。
　　江恒远勾了勾唇角, 摩挲着他的侧脸, 温声问：“亲了这么久，饿不饿？”
　　裴洋之前没意识到, 被他这么一问, 现在确实觉得胃里空荡荡的。
　　他老老实实回答：“有点儿。”
　　江恒远于是又问：“那是想叫个外卖继续赖床, 还是想出去吃？”
　　“都行，听你的。”
　　“那就出去，吃点好的。”
　　裴洋听话地点点头，抬起手臂搂住江恒远的脖子，由他带动着坐起来。
　　————————
　　出门时，天气有些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骤雨来临前的征兆。
　　江恒远开车带他到附近一家淮扬菜馆，两人点了几道清淡的菜肴，一蔬一饭，都是温暖平实的感觉。
　　从餐馆出来后，江恒远主动问裴洋：“跟我回家吗？”
　　这个提议对裴洋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裴洋很心动，也很想答应。
　　不过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拒绝了，“不了，我回我那边吧。”
　　江恒远没有再劝说，点头说：“好，我送你。”
　　裴洋下意识道：“这儿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开车得半个多小时，我还是坐地铁吧。”
　　江恒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裴洋。”
　　“嗯，怎么了？”
　　“男朋友该用就要用，这是你的权力，知道吗？”
　　裴洋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江恒远后半句说的什么他完全没仔细听，脑海里循环播放着——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一想到喜欢了那么久的江恒远，现在是他男朋友了……裴洋就心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克制再克制，最后还是没能克制住，上前一步，双手搂住江恒远的腰，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前。
　　裴洋听见江恒远的心跳声，带有些许急促，一下一下，咚咚震着他的鼓膜。
　　满腔爱意不知道该如何宣泄。
　　他只能红着耳朵，声音轻轻地回应说：“嗯，我知道了……男朋友。”
　　————————
　　回华阳小区这一路上，裴洋心思很是活络。
　　他胡思乱想了许多，比如——
　　一会儿下了车，要不要和江恒远牵手？
　　到了楼下，要不要邀请江恒远上楼坐会儿？
　　带男朋友回去，室友会不会有点介意？
　　室友现在在哪儿啊，是在家，还是已经出门了？
　　……
　　前几个问题裴洋想不太明白，但最后一个问题，他却可以提前求证。
　　快到华阳小区时，裴洋给陈啸发了微信，问他在不在家。
　　陈啸似乎不方便打字，拨了语音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我刚从小区出来，怎么了，需要我回家帮你找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我就问问。”
　　“行，那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得赶紧去坐地铁，上班快迟到了！”陈啸赶时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裴洋放下手机，发现江恒远侧眸正看着他。
　　他心里一紧，瞬间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心里盘算着的那点儿小九九，已经被江恒远一眼识破。
　　“咳，”他掩饰般低咳一声，故作淡定地开口，“怎么了？”
　　“没怎么，在等红灯。”江恒远说是这么说，可是飘下来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与揶揄。
　　裴洋抿抿唇，错开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他莫名感觉到心跳有点儿快，哪怕江恒远其实并没有说什么。
　　十字路口的红灯很快转为绿色。
　　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抵达华阳小区，江恒远找了个空余的车位把车停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下车，并肩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裴洋住的那栋楼走。
　　江恒远送他到楼下，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
　　裴洋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是这会儿眼看着要和江恒远道别，不舍的情绪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
　　在江恒远转身要走的一瞬，裴洋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叫他：“学长。”
　　江恒远身形一顿，回眸看他。
　　裴洋耳朵有点热，但还是忍着羞耻，鼓起勇气问：“要不要上楼坐会儿？我室友不在。”
　　江恒远看了他片刻，笑着说：“好。”
　　————————
　　老式住宅楼，楼道里采光不好，即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
　　尤其今天还是阴天，楼道里更是暗得离谱。
　　楼道狭窄，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通行是有些吃力的。
　　江恒远让了半步，让裴洋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他后方。
　　裴洋听着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心里想着，江恒远平时应该很少会来这种地方。
　　江恒远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骄矜，像这样的男人，天生就应该在灯火通明的楼宇里运筹帷幄。
　　裴洋怕江恒远不习惯这里的晦暗，每走几个台阶就要跺跺脚，或者咳嗽两声，确保感应灯一直亮着。
　　他又想，江恒远平时一定都是坐电梯，这样一口气爬六楼，可能会有点辛苦。
　　所以到三楼时，裴洋停下了脚步。
　　江恒远出于惯性又往前多迈了一步，差点撞在裴洋后背上。
　　他及时停下，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双手虚拢在裴洋腰侧，低声问：“还没到吧，怎么停下来了？”
　　裴洋一怔，“你知道我住几楼？”
　　“六楼。”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江恒远低眸笑了笑，“确实没说过。不过每次送你回来，看到感应灯从一楼亮到六楼，就大概猜到了。”
　　所以每一次，江恒远都站在楼下，一直看着他上楼？
　　所以，他默默喜欢了那么久的男人，竟然也在默默地喜欢着他。
　　这是裴洋从未奢求过的幸福。
　　他心口烫得厉害，注视着江恒远的眼睛，眸光里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昏暗笼罩，暧昧升腾。
　　窄小的窗子外面，乌云压低，风雨欲来，潮湿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进楼道里。
　　江恒远虽然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却还是比裴洋稍高一点。
　　他垂着眼睫，目光从裴洋的眼眸移开，一点点向下，停驻在那双轻抿的嘴唇上。
　　裴洋像是觉察到某种无言的诱导，紧张地，乖顺地微张开唇。
　　江恒远缓缓靠过来，嘴唇几乎要贴上裴洋的唇瓣。可他却又故意停下，彼此之间留有一线距离，若有似无，谈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吻。
　　裴洋受不了这样的撩拨，心跳剧烈。
　　也许这样对峙了几秒钟，又或者更久。
　　最后是裴洋先主动，抬起手腕，轻轻握着江恒远的手臂，将自己的嘴唇印在对方的唇角。
　　浅尝辄止的吻，温柔停留片刻，裴洋便主动分开。
　　然而江恒远不给他机会后退，一只手搂紧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再一次吻上来。
　　江恒远一下一下啃咬着他，抛开惯常的冷静与儒雅，只遵循男人渴望的本能，亲得很凶。
　　楼道里过分安静，胶着纠缠的接吻声格外鲜明，甚至唤醒了原本沉睡的感应灯。
　　暖色灯光洒下来时，裴洋感觉脊背都有些发麻。
　　羞耻心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裴洋担心有人来，抬手想要推开江恒远。
　　但他眼尾还泛着红，这样的举动很没有说服力，反而近似于欲拒还迎的引诱。
　　江恒远像是被他勾到了心尖，沉沉地低喘一声，温热手掌扣紧裴洋的下颌，愈加剧烈地吻过来……
　　裴洋被亲得浑身发软，最后分开时，整个人都挂在江恒远的身上，很没有面子。
　　他将眉眼都埋在江恒远的肩窝，声音压得很低，“在楼道里这样……你就不怕有人看见。”
　　江恒远揉揉他的头发，理直气壮道：“和自己的男朋友接吻有错吗？我为什么要怕人看见。”
　　裴洋反驳不了，只能嘀咕：“没有错，但好歹等回到家吧。”
　　江恒远抓到了重点：“意思是，回家了就可以随便亲？”
　　裴洋：“你刚才不是也亲得很随便。”
　　“有吗？”江恒远低笑一声，“原来刚才那样叫‘随便’，那我等会儿再亲得更认真一点。”
　　裴洋脸很红，却不敢再多嘴，怕越聊越过分，今天江恒远就走不掉了。


第41章 
　　终于爬完剩下的三层楼, 裴洋拿钥匙开了门锁，侧身让江恒远先进屋。
　　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关闭。
　　铁门隔绝出私密的空间，仅有他们两人, 不用担心被打扰, 可以坦坦荡荡肆意妄为。
　　因为江恒远在楼道里说的那句话，裴洋自从进门就开始心猿意马——
　　亲得更认真一点, 那是怎么亲？
　　要在沙发上吗, 还是进卧室躺着亲，还是在哪里？
　　什么时候亲, 现在吗？
　　……
　　可是江恒远却像是根本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坐在沙发上，一脸淡定。
　　裴洋的羞耻心刚才在楼道里就已经用光了, 现在也不好意思主动提接吻的事。
　　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罐苏打水, 走到沙发这边，开了一罐递给江恒远，自己也开了一罐。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江恒远仰起头喝苏打水时，凸起的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滚动, 分外惹眼。
　　裴洋忘了喝自己的, 只盯着男朋友的喉结看个没完, 甚至因为一时悸动, 不小心捏响了手中的易拉罐。
　　江恒远喝完, 侧眸看向裴洋。
　　裴洋心里咚咚打鼓, 为了掩饰脑海里那些不良思想，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苏打水。
　　欲盖弥彰。
　　江恒远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演。
　　等裴洋喝完, 江恒远将苏打水从他手心里抽走, 搁到一旁的茶几上，然后拎着膝盖压上来。
　　裴洋仰头靠在沙发上，被男朋友按住肩膀，牢牢地禁锢着。
　　两个人对上视线，心里藏匿的热忱便不言而喻。
　　谁都没有说话，也分不清是谁先主动。
　　裴洋闭着眼，感觉到江恒远撬开他的嘴唇，本能地给予回应，轻轻舔了舔江恒远的舌尖。
　　江恒远修长的手指伸进他的发丝之间，不轻不重地攥紧，以绝对男性的掌控力迫使他仰头。
　　这个吻格外漫长，且在结束之后，仍然彼此轻啄，绵延许久。
　　江恒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洋的脸上。
　　裴洋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一边在心里许愿，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一边又很矛盾地许下另外一个愿望，希望时间可以继续这样荒唐地流逝，直到地老天荒。
　　————————
　　裴洋和江恒远在沙发上腻歪了一整个下午。
　　到傍晚时分，江恒远提出要走，裴洋心里舍不得，但也只是点点头，起身准备送他出门。
　　窗外，积蓄了许久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世界变得潮湿慵懒。
　　裴洋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抱着江恒远的腰，低声挽留：“外面在下雨，晚一会儿再走吧？”
　　江恒远低头轻吻他的额角，温声说：“就算不下雨，我也不想走，但我得赶回去开会。”
　　裴洋抬头看他，“不能用手机拨入吗？”
　　“我是会议主持，需要用我电脑共享PPT。”
　　“哦，这样……”裴洋有些低落，松开手，退开了半步。
　　江恒远看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男朋友又乖又粘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样非常好。江恒远心满意足地想。
　　他揉揉裴洋细软的头发，哄似的开口：“舍不得我走啊？”
　　裴洋低着头不看他，声音低低地说：“明知故问。”
　　江恒远抬起他的下巴，与裴洋对视，认认真真地问：“那你要不要考虑看看，跟我搬到一起住？”
　　裴洋蓦地瞪大眼睛，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同居邀请，脑海里一阵阵眩晕，像是炸开了烟花。
　　天底下还能有这种好事？
　　他不仅和江恒远谈起了恋爱，甚至在两人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就被邀请和江恒远同居！
　　裴洋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裴洋激动到难以言喻，半晌没回话。
　　江恒远没等到答案，一颗心从云端渐渐落回平地，又一点一点坠到了谷底。
　　他松开裴洋，声音沉了几分，“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
　　裴洋这才回过神，没等江恒远说完就赶紧打断他：“我想啊！怎么可能不想！”
　　江恒远一怔，“所以，是同意了？”
　　裴洋撞进男朋友的怀抱，一腔热忱毫不掩藏，大声说：“同意同意同意！”
　　江恒远饶是再怎么淡定，此刻也被裴洋的情绪感染，眼底笑意分明。
　　可紧接着，裴洋又说：“但是……”
　　江恒远挑了挑眉，“但是？”
　　裴洋出于现实考虑，跟他申请：“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我得先跟房东说一声，把剩下的房租结清，还得跟室友打个招呼，再收拾收拾行李什么的……”
　　江恒远沉默片刻，问：“要多久？”
　　裴洋试探道：“……三个礼拜？”
　　江恒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样跟男朋友讲话有点过于生硬，所以又放软声线，补了一句：“太久了，我等不及。”
　　如果说刚才那句太生硬，那么这一句可就太动听了。
　　裴洋瞬间觉得自己也等不及了，别说三个礼拜，一秒钟都熬不下去了。
　　可是该处理的事情终归是要处理的。
　　裴洋咬咬牙，劝自己不要被爱情冲昏头脑。
　　他冷静地琢磨片刻，对江恒远说：“那我加快速度，两个礼拜，可以吗？再短真的不行了，这边事情处理不完，等我们住一起了之后，我还要两边跑。”
　　江恒远似乎还要说什么，裴洋没等他开口就先发制人，眨着眼睛问：“你忍心让男朋友那么辛苦吗？”
　　一向能言善辩的江总：“……”
　　四目相对。
　　几秒种后，江恒远认输且纵容地笑了：“你赢了，我确实是不忍心。那就两个礼拜，说准了？”
　　裴洋立刻点头，“说准了。”
　　江恒远伸手过来：“拉钩。”
　　“……行，拉钩。”裴洋勾住他的手指，忍不住笑道，“江恒远，你是CIO啊，怎么可以这么幼稚。”
　　江恒远轻啧一声，“你怎么总惦记CIO啊？CIO只知道回去开会，你男朋友却知道跟你拉钩。你说，是CIO好，还是你男朋友好？”
　　裴洋越琢磨越好笑：“不是，你怎么还跟自己吃醋啊？CIO和男朋友，那不都是你吗，有什么区别？”
　　江恒远却一脸认真道：“有区别的，你好好回答我。”
　　自己找的男朋友自己哄。
　　裴洋没办法，只能抱紧江恒远，一边侧耳数着他的心跳声，一边哄道：“CIO很好，男朋友更好。我的CIO男朋友，全天下第一好。”
　　————————
　　晚上洗完澡，裴洋给艾晨打了一通电话。
　　艾晨听说他和江恒远谈恋爱后，隔着听筒传来的尖叫都能响彻整个华阳小区。
　　而当裴洋告诉他，两周之后自己就要搬过去和江恒远一起住，艾晨表示——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我们阿洋这回真的出息了！这样，等会儿挂了电话，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发我，晨哥送你一个神秘大礼包，庆祝你谈恋爱。”
　　裴洋照他说的，挂断电话就把地址发到了艾晨的微信上。
　　很快，艾晨回复过来。
　　【晨哥：收到！我已经下单了，同城快送，明天就到。】
　　【洋：谢晨哥。】
　　【晨哥：谢什么谢，跟我客气什么。洋啊，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含辛茹苦许多年的老父亲，总算把这个砸手里的好大儿给嫁出去了。】
　　【洋：……在辈分上占人便宜不是好文明。】
　　【晨哥：哈哈哈哈哈哈不闹了，说真的，真为你高兴！现在我可以跟我们家老林说了吗？】
　　【洋：可以，说吧。】
　　两小时后，艾晨的消息迟迟传来——
　　【晨哥：妈的，老林真是什么飞醋都吃啊！我就提了你男人一句，那也是他学长啊……结果他还不乐意了，训了我半个来小时！】
　　具体怎么训的，艾晨没细说，裴洋也没好意思问。
　　裴洋刚想回消息安慰艾晨几句，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语音消息。
　　艾晨问道：“对了阿洋，你暗恋的事儿，江恒远现在知道了吗？”
　　裴洋也用语音回复：“还不知道。”
　　艾晨问：“不打算告诉他？”
　　裴洋淡淡道：“也没必要特意说吧，现在这样就挺好。”
　　艾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发了文字消息过来——
　　【晨哥：也是，特意强调一下也挺奇怪的，好像故意卖惨博同情似的。】
　　【洋：是啊，所以你和林声也尽量替我保密。】
　　【晨哥：明白，放心。】
　　和艾晨聊完，裴洋又联系了房东，提出要搬走的事。
　　房东是云城本地人，名下好几套房产，主要就靠收房租生活。
　　不过房东不是无赖的人，听说裴洋要走也没为难他，只是仔细计算了应该退给裴洋的房租金额，并且约好下周三过来，先看看房子现在的情况，再决定押金是否全退。
　　裴洋没有二话，连声道谢，又说了好几遍“给您添麻烦了”才结束通话。
　　第二天上午，裴洋收到了艾晨寄来的“神秘大礼包”。
　　他拆开快递，入眼就是几个明晃晃的关键字——
　　激情，劲爽，零感，螺纹。
　　裴洋：“……？！”这他妈是要干什么啊！
　　多亏陈啸上夜班还没回来，不然被室友看见，他这张脸基本上就可以不用要了。
　　裴洋做贼一样，把七零八碎各种各样的礼物们统统塞进抽屉最底层，打算和自己的暗恋日记放在一起，锁好。
　　他还没来得及关抽屉，就接到了江恒远打来的电话。
　　裴洋按下接通，耳边听着江恒远性感低磁的嗓音，目光还停留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上。
　　江恒远，男朋友，劲爽，螺纹……
　　啊啊啊啊要疯啊这是！！！


第42章 
　　裴洋慌乱极了, 甚至顾不上和江恒远说话，“砰”的一声关上抽屉，感觉心脏都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江恒远觉察到了异样, 在电话那边温声询问：“怎么了？”
　　裴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怎么。”也就是想象了一下我们两个人不穿衣服搂在一起用这些东西的样子而已！
　　江恒远迟疑片刻, “……真的？”
　　裴洋坚定地说：“真的。”
　　真的没什么，别问了, 要脸。
　　————————
　　周一照常办公。
　　午休时间, 宋越问裴洋：“走吗，出去吃？”
　　裴洋下意识地往CIO办公室看了一眼, 很快又收回视线，回应说：“走。”
　　两人乘电梯下楼，穿过一楼大堂往门口走时, 恰巧和外出开会刚回来的江恒远撞了个迎面。
　　江恒远看向他们。
　　两人自觉地和上司打招呼——
　　宋越：“江总好！”
　　裴洋：“江总。”
　　江恒远赶时间要去开一个午餐会, 脚步没停，只是在同他们打招呼时，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裴洋笑着回应，目光追随男朋友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种隐秘的雀跃。
　　一旁的宋越却没有裴洋这么淡定, 一脸诧异道：“我没看错吧？刚才江总是不是对我们笑了？！”
　　裴洋收回视线, 对宋越说：“没看错。”
　　宋越啧啧称奇, “这是走了什么好运啊, 能看到江总笑！看样子咱们运维最近必有好事发生。”
　　裴洋瞥了宋越一眼, 嘴上虽然没说什么, 心里却忍不住替江恒远辩护——
　　笑一下怎么了，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男朋友的性格本来就很好啊。
　　————————
　　下午六点半, 结束一天的工作, 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裴洋看到江恒远的办公聊天软件还在线, 于是给他发了微信过去。
　　【洋：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江恒远没有回消息，直接开门出来，端着咖啡杯走到裴洋面前。
　　周围还有其他同事在，两人都很收敛，表现得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一样。
　　江恒远将咖啡杯递给裴洋，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抱歉，我助理今天休假了，我在开会走不开，可以麻烦你帮我接杯咖啡吗？”
　　“好的，江总。”裴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
　　江恒远朝他点点头，道了声：“多谢。”说完，转身迈开长腿，回了自己办公室。
　　裴洋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到CIO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房门。
　　“请进。”江恒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起来有些客气疏离。
　　然而裴洋推门进去后才发现，江恒远此刻的神情，与他声音里的淡漠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江恒远坐在办公桌后，望向裴洋时，眼眸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帮忙关一下门。”江恒远说。
　　裴洋听话地带上房门，朝江恒远走过去时，心头涌现出鼓噪的悸动。
　　将手中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裴洋克制着心底的冲动，尽可能冷静地说：“咖啡放在这了，江总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江恒远却笑着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裴洋面前。
　　他抬起手指，轻轻捏了捏裴洋的下巴，压低声音问：“你真觉得我是为了喝咖啡才叫你进来的？”
　　裴洋明白了他的意思。
　　预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裴洋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耳根也泛起薄红。
　　可是——
　　“外面还有同事在……”
　　裴洋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听起来不像是拒绝的意味，反倒像是在暗示某种隐秘的刺激。
　　江恒远眸色深深地看着他，分明是接收到了他的“暗示”。
　　裴洋心跳更加剧烈，刚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恒远就低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嗯，我们偷偷的，不要发出声音。”
　　江恒远说完，握住裴洋的后颈，缱绻地吻下来。
　　裴洋被迫仰起头，连吞咽都担心被人听见。
　　禁忌的吻，格外令人心动。
　　江恒远也动情了，吻得很深，比之前还要凶。
　　裴洋本能的想要低喘，却又不敢，只能苦苦忍耐。
　　到后来，裴洋眼尾泛红，眼角憋出一滴生理性的眼泪，浑身也发软，只能靠在江恒远身上。
　　江恒远放开他，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哑声说：“笨蛋，又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笨。”裴洋小声替自己辩解，红着脸颊，却害羞地说着大胆的话，“是因为……你亲得很舒服。”
　　江恒远低笑一声，贴着裴洋的嘴唇，含混呢喃：“谢谢男朋友夸奖，我会再接再厉。”
　　————————
　　和男朋友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就算两个人都忙于工作，也时常能够看到彼此；
　　坏处是，大庭广众之下，也就只能看看，做不了其他的。
　　裴洋觉得自己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他可以忍受至少两个星期。可事实却是，还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实在很想和江恒远住在一起。
　　想每天下班回家能拥抱，睡前能接吻，醒来能一起上班……
　　所以他决定，周五之前就把行李收拾好，这周末直接带上全部身家，去江恒远家找他。
　　周三晚上，房东来华阳小区看了看屋子的情况，没什么问题，当场就把房租和押金都给裴洋结清了。
　　房东离开之后，裴洋和陈啸在家里支起餐桌，吃了顿小火锅。
　　对于裴洋要搬走这件事，两人没聊太多。
　　陈啸显然对裴洋谈恋爱这件事更感兴趣，一上餐桌就忙不迭地说：“快跟我讲讲，你跟你们那位C什么O来着，怎么回事啊？”
　　“CIO，”裴洋笑道，“这三个字母很难记吗？你问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记不住。”
　　陈啸连忙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猪脑子。不过这次我肯定能记住，毕竟我室友是CIO的男朋友了。”
　　他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又好奇地问：“所以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谈的啊？”
　　陈啸嘴上没闲着，手里也没闲着，从盘子里夹了几片生牛肉，打算扔进锅里涮着。
　　裴洋诚实回答：“上周五。”
　　“……啊？！”陈啸一晃神的功夫，肉片掉进锅里，“扑通”一声溅出来几滴沸水，烫到了他的手背。
　　他赶紧撂下筷子，拿冰可乐贴到手背上冷敷，一边敷一边看着裴洋说：“让我算算啊……周五，周六，周日，再加上一二三。你俩总共才在一起六天，你就决定跟他同居了？这也太快了点儿吧……”
　　裴洋面无表情道：“六天还快？其实我们第二天就决定要同居了。”
　　“……”
　　陈啸愣了半天，最后啥也说不出来，直接给裴洋比了个大拇指，夸道：“不愧是你。”


第43章 
　　吃完晚饭, 陈啸帮裴洋一起收了会儿行李。
　　裴洋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跟陈啸说：“我打算周五下班回来拿东西，然后当天晚上就搬过去。”
　　陈啸手上也没停, 头不抬眼不挣地说：“行。”
　　裴洋抿抿唇, 扭头看着陈啸的背影，又问：“明天你白班还是夜班, 临走咱们还能再见到么？”
　　陈啸的动作顿住, 也回过头来看向裴洋。
　　人心都是肉长的，同住了三年的室友, 眼看着就要分别，心里一点儿不舍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裴洋和陈啸谁都没有开口。
　　随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头的东西, 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沉默地、紧紧地拥抱了彼此。
　　分开时，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泛红。
　　裴洋吸了吸鼻子，尽量用豪爽的语气说：“啸哥，这三年跟你一起住, 感觉特别愉快。以后咱们也常联系。”
　　陈啸抬起手肘快速蹭了下眼角, 拍拍裴洋的肩膀说：“这不废话么？敢不联系试试。”
　　裴洋笑着说“不敢”, 鼻腔里的酸楚却迟迟不散。
　　但不论有多么不舍, 他都要往前走, 去过属于他和江恒远的新生活了。
　　————————
　　周五下班前, 裴洋特意给江恒远发了消息，说晚上约了以前的同事聚餐, 不能和他一起吃晚饭。
　　江恒远不疑有他, 只是叮嘱裴洋注意安全, 早点回家。
　　裴洋确实很想早点“回家”。
　　他甚至等不及坐地铁，直接打车回华阳小区，拿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打车奔向江恒远的住所。
　　赶上晚高峰，路上有点堵车，裴洋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江恒远家门口。
　　从电梯间出来，他没有直接按门铃，而是坐在行李箱上，先给江恒远发微信。
　　【洋：在家吗？】
　　【A江恒远：在。】
　　【洋：在做什么？】
　　【A江恒远：[图片].jpg】
　　裴洋看到江恒远发来的图片，人都傻了。
　　图片底色是明晃晃的黄色，上面几行黑色文字，写着——
　　男友不在家，一个人寂寞，加我激情劲爽，甜蜜小窗dd。
　　文字中间还离谱地夹杂着几颗粉红色桃心，一眼瞧上去，和某些网站的神秘小弹窗一模一样！
　　裴洋一度怀疑江恒远的微信被盗号了。
　　直到他定睛细看，才发现“加我激情劲爽”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字——加班。
　　哦，原来思想浑浊的人不是江恒远，而是他自己啊。
　　裴洋好笑地摇摇头，没再打字，直接拨通江恒远的电话，笑着说：“开门吧，你男友来了。”
　　————————
　　江恒远开门出来，看到裴洋坐在行李箱上，长腿支着地面，仰起头对他笑。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目光平静地走上前，抬手摸了摸裴洋细软的发丝。
　　“不是说跟同事聚餐吗，怎么有时间过来？”江恒远问道。
　　裴洋握住他的手，坦白说：“没有聚餐，只是找个借口，想给你个惊喜。”
　　江恒远垂眸注视着他，眸色很深。
　　裴洋歪着脑袋与江恒远对视片刻，看到他眼底的克制与平静，有些低落地说：“可是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很惊喜。”
　　江恒远抿抿薄唇说：“我想先问清楚，你是今天临时在我这里借住，还是住进来，就不再走了。”
　　裴洋拍拍自己的行李箱，站起身对江恒远说：“我把全副家当都带来了，你觉得呢？”
　　江恒远了然地点点头，俯身拎起裴洋的行李箱说：“跟我进来。”
　　裴洋听话地跟着江恒远进了屋。
　　截止到关门的一刻，江恒远都还是那副淡定如常的模样。
　　然而门关上的瞬间，他像是终于克制不住，从背后抱住裴洋，双臂收得很紧，勒得裴洋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洋怔了一瞬，回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江恒远低头堵住了嘴唇。
　　拧着脖子接吻其实有点不舒服。
　　可是江恒远的手指伸进裴洋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攥着，叫他没有办法挪开。
　　被男朋友掌控的幸福感冲上心尖，很快就压倒了原本的不适。
　　裴洋配合地仰起头，耳朵像要烧起来一样，连吞咽都觉得害羞。
　　江恒远没有亲太久，过会儿就放开了他的唇。
　　然而那双手臂依然环抱着他，温热的嘴唇在他的颈侧轻轻啄吻，缱绻又磨人。
　　在这样暧昧恰好的气氛里，裴洋听见江恒远开口，低声说：“裴洋，你能来，我很惊喜。我只是觉得口说无凭，所以想让你感受。”
　　胸腔里被甜蜜灌满。
　　裴洋扬起唇角，握着男朋友的手说：“我感受到了。”
　　————————
　　裴洋日常要用的洗漱用品都装在随身的双肩包里。
　　行李箱原原本本地放置在玄关处，因为今晚注定不同寻常，他们不会有闲暇去整理那些衣物。
　　江恒远找了自己的浴袍给他。
　　裴洋洗完澡穿上，照照镜子，除了领口有点儿大，其他没什么问题。
　　他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想起什么，先去客厅沙发那边，从自己的双肩包里翻出一盒东西，揣进浴袍宽松的口袋里，而后才进卧室。
　　江恒远靠坐在床头，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
　　裴洋没想打扰他，脚步放得很轻。
　　可江恒远还是听见了，并且抬头朝裴洋看过来。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裴洋的脸上，随后往下，扫过领口露出来的平直流畅的锁骨，再越过深蓝色浴袍下摆，最后停在白皙的小腿、以及纤细骨感的脚踝处。
　　江恒远放下书，下意识地吞咽，喉结上下滚了滚。
　　裴洋觊觎他的喉结很久了。
　　都是成年人，如今又是正式恋爱同居的关系，所以他想，今晚或许没有必要故作矜持。
　　怀着这样的心思走到床边，裴洋躺上来，和江恒远拥抱，声音低低地问：“可以摸摸你的喉结吗？”
　　江恒远没有说话，默许地仰起下巴。
　　裴洋刚洗过澡，指尖温热，带着点儿潮湿。
　　他伸出食指，从江恒远的下巴开始，沿着脖颈修长的曲线，摸到那段灼人的凸起。
　　那是雄性气概的象征。
　　裴洋心跳剧烈，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男人蛊惑了，哪怕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原始的本能抵消了理智，在此刻占据上风。
　　裴洋没能克制住，仰起头，用嘴唇代替手指，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江恒远的喉结。
　　江恒远低喘一声，像是终于无法忍耐这样的磋磨，扣住裴洋的脖子，猛一翻身把人罩在身下。
　　他注视着怀里的人，低声开口：“知道亲男朋友的喉结是什么意思吗？”
　　裴洋伸手搂住江恒远的脖子，声音轻轻地回答：“知道。”
　　说完，掌心用力，把人勾下来接吻。
　　江恒远早就被他撩得心头火起，低头啃咬他嘴唇时，动作狂烈得近乎暴力。
　　裴洋仰起头，被迫承受江恒远的亲吻，头脑发懵，所有氧气都像是被他夺走了。
　　在几近窒息的眩晕里，裴洋红着眼尾，感觉到情动汹涌而来，铺天盖地。
　　————————
　　浴袍散落在一旁。
　　到最紧要关头，江恒远突然停下来。
　　裴洋张开迷离的眼，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江恒远哑声说：“家里没有东西，你会受伤。”
　　裴洋勾唇笑了笑，“怎么没有。”
　　他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未拆封的盒子。
　　递给江恒远时，隐隐约约，瞥见了“螺纹”两个字。
　　……
　　裴洋没有想到，江恒远平时那么禁欲冷淡的一个人，在这种事情上竟然那么凶。
　　天快亮时，新拆封的十只装，只剩下五个。
　　裴洋嗓子都哭哑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第一次就用螺纹，纯粹是自讨苦吃。


第44章 
　　和男朋友一起过周末, 心情有多好，身体就有多累。
　　周一回公司上班时，裴洋走路感觉腿都是软的。然而比他更辛苦的江恒远却身姿笔挺, 看起来意气风发。
　　裴洋坐在工位上, 望着CIO办公室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 是该找个时间去办个健身卡了。
　　九点零五分, 宋越来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扭头跟裴洋八卦起来。
　　“裴洋, 你听说了吗？今天有两个新员工要入职，都是应届生，其中一个长得挺帅的, 分到了咱们组。”
　　裴洋对此一无所知, 摇摇头道：“是么，之前没听说。”
　　宋越见他如此淡定，不由得问：“你一点儿都不期待吗？”
　　出于职场礼仪，裴洋礼貌地回答：“也有点期待。”
　　宋越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为了配合他，顺势又说：“那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
　　裴洋没什么感情地点点头, “好啊。”
　　宋越凑近他, “我刚才看到老大在楼下抽烟, 偷偷跟他打听了一下。据说, 他打算把这个新来的帅小伙, 交给你带着！怎么样？这个小道消息, 惊喜吧？”
　　裴洋听他说完，愣了足足两秒。
　　这……确定是好消息吗？
　　一想到自己即将和一个应届小帅哥形影不离, 而江恒远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
　　裴洋想过事情可能不妙, 却没想到竟然能不妙到这种地步。
　　张学扬把陆祺领过来跟他认识时, 裴洋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张学扬。
　　陆祺看到裴洋也是一怔，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开心地同裴洋打招呼：“又见面了。”
　　张学扬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惊讶道：“原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啊？”
　　“谈不上认识，只是偶遇过一次。”裴洋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没提陆祺试图加他微信但是未遂的事。
　　张学扬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笑呵呵地说：“是吗，之前就偶遇过，现在又成了同事，说明你俩之间缘分不浅。那正好，最近陆祺你就先跟着裴洋，让他当你导师，带一带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江恒远刚巧路过，朝他们这边投来冷淡的一瞥。
　　直觉告诉裴洋，男朋友吃醋了。
　　他感到绝望，绝望到甚至有些木然。
　　陆祺也看到了江恒远。
　　他看着江恒远走进CIO办公室，回头问张学扬：“刚才路过的那位是……？”
　　“那是江总，集团CIO，我们信息事业部的一把手。”张学扬简单介绍道。
　　陆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江总……”
　　别人或许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裴洋明白。
　　那次在烤肉店外面，江恒远说“江总”是情侣之间的昵称，这事儿陆祺估计到现在还记着。
　　裴洋感觉有点儿棘手。
　　虽然现在他和江恒远真的在谈恋爱，当初骗陆祺的谎言也不再是谎言，可他还是担心。
　　他怕陆祺在公司里乱说，怕某一天恋情曝光，会给江恒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恒远讨厌麻烦。这一点，裴洋始终记得。
　　此刻，裴洋警惕地看着陆祺，眼神里暗含某种告诫的意味。
　　他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跟张学扬申请，换其他人给陆祺当导师。
　　却在这时，听到陆祺抢先说：“之后就辛苦洋哥带我了，我会认真学的，争取尽快独当一面。”
　　陆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裴洋即便只是出于职场礼貌，也不好再推脱。
　　张学扬见他们两人达成了一致，于是安排宋越往旁边挪一个工位，将裴洋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了陆祺。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嘱咐裴洋多照顾新人，带陆祺在公司和附近转一转，熟悉熟悉环境。
　　裴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不情不愿地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
　　裴洋怕男朋友不高兴，等张学扬一走就立刻摸过手机，给江恒远发微信。
　　【洋：你别误会啊，我也没想到张学扬会安排我当他导师。刚才不好直接拒绝，我最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尽快跟张学扬申请，换别人带他。】
　　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迟迟没得到回音。
　　裴洋一颗心七上八下，一边安慰自己，江恒远可能忙得没顾上看手机，一边又觉得不是，可能男朋友还是生他的气了。
　　这样忐忑地工作了一个小时。
　　临近十点钟时，江恒远开门从CIO办公室出来，夹着笔记本，看样子是要去开会。
　　裴洋立刻将目光从邮箱上移开，一寸不离地注视江恒远，盼着能和他对上视线，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江恒远迈着长腿从裴洋面前经过，脚步没有片刻停顿，也没看他一眼。
　　裴洋心里很不是滋味，脑海中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哄人。
　　他没舍得收回视线，目送江恒远走进不远处的四人会议室。
　　陆祺将裴洋的心思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叫他：“洋哥，别看了，江总都进会议室了，你也看不到什么。”
　　裴洋恍然回过神，对上陆祺似笑非笑的目光，故作淡定道：“我没看他。”
　　陆祺未置可否，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我刚才看资料，有个地方不太懂，可以给我讲讲吗？”
　　裴洋实在很想跟陆祺保持距离。
　　但领导交待的事情不能不办，领导交给他培训的新员工，也不能不培训。
　　裴洋没辙，只得耐着性子问：“哪里不懂？”
　　陆祺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问裴洋：“这个是什么意思？”
　　裴洋瞥他一眼，总觉得他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不说明具体内容，让裴洋自己凑上去看。
　　裴洋勉强压住叹气的冲动，凑近陆祺，仔细看屏幕上的描述。
　　“API，就是‘接口’的意思。”裴洋向陆祺解释，“接口是不同系统之间的桥梁。外部系统通过这座桥梁，实现和星云系统之间的数据传输。这样说可以理解——”
　　说到一半，裴洋突然顿住声线，视线越过面前的显示屏，望向会议室的方向。
　　他不知道江恒远为什么刚进会议室没两分钟又出来了，只知道这一次江恒远确确实实是看见他了。
　　而且，不止看见他，还顺便看见了他和陆祺贴得很近的画面。
　　裴洋薄唇张了张，哪怕离得这么远，也下意识地想跟男朋友解释清楚。
　　可惜，江恒远迅速移开视线，切断了两人之间的目光往来。
　　江恒远从办公环岛上拿了便笺纸和中性笔，又转身回到会议室，反手带上了会议室门。
　　裴洋望着那扇开了又关的门，苦恼万分地叹了口气。


第45章 
　　裴洋一个上午都没再看到江恒远, 微信当然也没收到任何回音。
　　他按照张学扬的吩咐，带陆祺在公司里转了转，告诉他各个职能大概在哪个区域办公, 以及茶水间里微波炉如何使用等等。
　　午休之前, 裴洋和陆祺回到工位。
　　宋越站起来，看着裴洋问道：“裴洋, 你今天是不是要带陆祺去外面吃, 顺便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裴洋不想和陆祺独处, 赶忙向宋越投去求助的目光，“对，你也一起吧？”
　　然而宋越完全无视了他的求助, 毫不犹豫地说：“不了, 外面太热，我已经订了外卖，你们去吧。”
　　“……好吧。”
　　裴洋不情不愿，和陆祺并肩往电梯间走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陆祺侧眸看向他, 笑了笑。
　　裴洋也看了陆祺一眼, 但没心情跟他闲聊, 只是沉默地乘电梯下楼, 顶着七月如火的烈阳, 带他去公司对面的步行街吃午饭。
　　过马路时, 十字路口恰巧是红灯。
　　裴洋和陆祺在路口等待。
　　不凑巧的是，江恒远开着那辆范蓝海色SUV从公司的地下车库出来, 转过一个街角, 正好行驶在眼前这条主干道上。
　　车辆从裴洋面前经过时, 速度似乎被有意地放慢了几分。
　　车窗关得严丝合缝，两侧玻璃都做过防窥处理。
　　裴洋隔着玻璃看不见车里的男人。
　　可不知怎么，他却莫名确定——江恒远一定瞥了他们一眼，用那种带有一点冷情的，淡漠的眼神。
　　片刻后，SUV加速驶离，静了音的尾气还是轰出一阵夏日热浪，仿佛在替主人宣泄一腔怨怼。
　　裴洋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轻轻蹙起眉头，只觉得正午的日光更晒了几分，灼得人心烦意乱。
　　陆祺似乎明白了什么，问裴洋：“刚才那个，是江总的车？”
　　裴洋“嗯”一声，显然不愿意多谈。
　　红灯恰在这时转为绿色。
　　裴洋淡淡地说：“走吧。”
　　话落，他率先迈开脚步，朝马路对面走去。
　　————————
　　到餐厅点完菜，裴洋环顾四周，留意每个人胸前的工牌，确认这家店里没有星云集团的同事，这才叫了陆祺的名字。
　　“陆祺，我们聊聊。”
　　被点到名字的人抬头看向裴洋，“好，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裴洋说：“那你先。”
　　陆祺没跟他客气，先发制人地说：“我不想让别人带我，你别跟老大申请换人，行吗？”
　　裴洋盯着陆祺看了两秒，也不想再兜圈子，干脆直白地说：“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想跟你走得太近。”
　　陆祺问：“就因为之前我找你要过微信？”
　　裴洋不答反问：“这个理由还不够吗？职场不是谈个人感情的地方，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给彼此带来任何麻烦。”
　　陆祺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和江总呢，你们之间也不谈感情吗？”
　　裴洋绝口不提江恒远，只是冷淡地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祺抿抿唇，再开口时，有些认输地说：“我想让你当我师父，不代表我会在感情方面纠缠你。”
　　裴洋未置可否。
　　陆祺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诚恳：“真的，我PK掉那么多竞争对手，好不容易才进的星云。我也是想好好工作的。”
　　裴洋问：“所以呢？”
　　陆祺回答说：“所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如果你确实不是单身，我肯定不会知三当三。”
　　裴洋不确定陆祺是不是以退为进，故意这样说，企图用这种方式从他口中套出实情。
　　他略带探究地打量陆祺。
　　陆祺也和裴洋对视，大大方方，目光坦荡，看起来不像是藏了什么歪心思。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他们点的小炒和米饭。
　　饭菜就在眼前，但裴洋和陆祺谁也没心思动筷。
　　谈话仍在继续。
　　裴洋垂眸思量几秒，又看向陆祺。
　　他再度开口，没有透露与江恒远有关的任何信息，只是简短地给出答案：“我不是单身，你没有机会。”
　　陆祺这次安静了许久，末了，叹一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了。以后我们就只是普通同事。”
　　他顿了顿，又问裴洋：“那你还继续当我导师，行么，洋哥？”
　　话既然都已经说开了，裴洋觉得自己也没道理拒绝为“普通同事”提供必要的入职培训。所以他点点头，答应下来。
　　————————
　　回到公司后，陆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围同事也都在各自休息，有人午睡，也有人戴着耳机，手机横放在追剧。
　　裴洋趁这会儿无人留意自己，望着江恒远办公室的方向发呆。
　　他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琢磨怎么把中午和陆祺聊过的事情告诉江恒远，好让男朋友消消气。
　　腹稿打得差不多了，裴洋将视线从CIO办公室收回，解锁手机，点开男朋友的微信聊天框。
　　【洋：我中午和陆祺一起吃饭的时候聊——】
　　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仿佛在强调他和陆祺一起吃饭了一样。
　　裴洋整句删除，重新酝酿。
　　【洋：我跟陆祺明确说过了，我不是单身，他没有机会——】
　　也不好。
　　再次删掉。
　　……
　　裴洋尝试了不下五次，每次都觉得不对，思路越来越乱。
　　当他第六次尝试时，对话框上方“A江恒远”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裴洋立刻停下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等着江恒远发来消息。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江恒远会直接质问，又或许，会顾左右而言他，也可能揶揄几句，影射几句。
　　可他怎么也没猜到，江恒远发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A江恒远：你先好好呼吸。】
　　裴洋看着这行字，心中的沉郁瞬间就散去了一半。
　　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只是理解他此刻的紧张，并给予安抚。
　　他的男朋友，就连吃醋的时候都仍然温柔。
　　裴洋舒一口气，唇边挂起浅淡的笑意，给江恒远回消息。
　　【洋：多亏江老师提醒，现在好好呼吸了。】
　　【洋：江老师，可以教我读心术吗？】
　　【A江恒远：读心术不太精通，但江老师可以教你更有趣的事。】
　　【洋：什么？】
　　【A江恒远：晚上就知道了。】
　　……晚上？
　　裴洋回想起周末，和男朋友一起度过的那两个精疲力尽的夜晚，突然有种浑身酸痛的不妙预感。
　　他没敢接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其他。
　　【洋：刚刚看到你开车出去了，下午回公司吗，晚上一起回家？】
　　【A江恒远：在外面开会，不回公司，晚上你自己回家。】
　　【洋：那要不要等你一起吃饭？】
　　【A江恒远：不用，你先吃。】
　　江恒远虽然温柔，但从这两句略显冷淡的回复，仍然能看出他此刻心情不佳。
　　裴洋明白，吃醋的事还没过去，晚上等江恒远回家了，还是得哄。


第46章 
　　和陆祺把话说开之后, 裴洋感觉轻松了不少，下午工作时也尽心尽力地带他，没再有意躲避。
　　晚上忙完, 裴洋从公司出来, 站在路边拿导航查了一下路线。
　　他刚搬过来和江恒远一起住，之前几次要么打车, 要么江恒远开车, 今天还是第一次他自己坐地铁回家。
　　公寓离星云集团很近，坐地铁只有两站地, 而且还不用换乘。
　　在云城这样的一线城市，通勤一个半小时以上都是家常便饭。
　　裴洋以前住在华阳小区，去哪上班都不近, 相比起来, 如今的通勤时间简直是天堂。
　　他刷卡进地铁，上车后收到了江恒远的微信。
　　【A江恒远：下班了吗，我帮你叫车？】
　　【洋：不用，我在地铁上了。】
　　江恒远那边输入了半分钟。
　　裴洋一直等着，最后等来一个“抱歉”。
　　他拧起眉头, 想了半天, 但还是不太明白。
　　【洋：为什么突然道歉？】
　　【A江恒远：晚上回家说。】
　　裴洋猜他可能在忙, 于是没再多聊, 只简单地回复。
　　【洋：好, 我等你。】
　　————————
　　晚上九点半, 裴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开门声，他放下手中的遥控器, 起身去门口迎人。
　　江恒远一进门就看见了裴洋。
　　裴洋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 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平直的锁骨, 黑色短发有些潮湿，发梢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裴洋走上前，笑着说：“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接过江恒远手中的电脑包。
　　他转身，想先把电脑包拿到书房。
　　江恒远却从身后抱住他，埋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扑洒在裴洋颈侧薄弱的皮肤上，仿佛要穿透肌肤表里，渗透进入动脉的血液。
　　恋人的亲密是夜色最高的嘉奖。
　　裴洋呼吸一滞，僵在原地，心跳剧烈如鼓。
　　他的手中仍然拎着江恒远的电脑包，因为紧张，指尖用力到近乎泛白。
　　觉察到江恒远心情不好，裴洋声音柔柔地问：“怎么了？”
　　江恒远拦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嗓音低哑地说：“对不起。”
　　裴洋不懂，“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江恒远像是怕他生气离开，不仅手臂紧紧抱着他，下巴也亲密地搭在裴洋的肩膀上。
　　“我做事欠考虑了。”江恒远诚诚恳恳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一板一眼地说，“我没有接你回家，也没提前叫车，让你一个人挤地铁了。”
　　裴洋怔了片刻，想起什么，有些诧异地问：“所以你之前在微信上跟我说‘抱歉’，也是因为这个吗？”
　　江恒远闷闷地回答：“是，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的气，行吗。”
　　裴洋拍拍腰间横亘的手臂，示意他先松开。
　　江恒远固执地不肯。
　　裴洋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你松开，让我看看你。”
　　江恒远还是没动。
　　裴洋再度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儿撒娇的意思：“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能好好看一看你，让我转过来吧，好不好？我想看你。”
　　这话太动听了，江恒远不可能扛得住。
　　手臂松了一点力气，但仍然虚拢在裴洋的腰侧，不让他离得太远。
　　星云集团高冷倨傲、能力卓绝的首席信息官，在家竟然这么温柔粘人，像离不开人类的大狗狗一样。
　　这种反差越想越觉得可爱。
　　裴洋转过身来，面向着江恒远。
　　单手有点妨碍他表达爱意，也不方便哄人，更没办法好好接吻。
　　所以裴洋先将手中的电脑包搁在了脚边。
　　随后，他抬眸望进江恒远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很珍惜的，将一个轻软的吻印在江恒远的薄唇上。
　　只是浅浅的触碰。
　　但裴洋亲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继续贴着江恒远的唇，用暧昧的气声，说着连自己都感到害羞的话——
　　“只是几个小时没有拥抱，就觉得很想你。”
　　江恒远垂眸注视怀中的男朋友，安静听他说着撩人却又真诚的情话，呼吸之间充斥的全是他沐浴后清爽的气息。
　　满腔爱意，连同一整天积攒下来的醋意，以及尚未褪去的酒意，凡此种种糅杂在一起，磋磨着他的心，令人分外焦灼。
　　情绪一再克制，眼底眸光暗了又暗。
　　在裴洋话音落下的一刻，江恒远终于忍耐不住，单手搂紧裴洋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将潮湿的黑发攥在掌心里，深深地吻下来。
　　江恒远接吻总是很凶。
　　裴洋仰起头，在剧烈的心跳声里，乖顺地承接着他的吻，只在嘴唇被咬痛时浅浅的哼一声，然后再继续缠上去。
　　电脑包孤零零地躺在玄关附近的地面上，没有人再有闲暇去垂怜它。
　　裴洋和江恒远拥抱着倒在沙发上。
　　在连绵剧烈的接吻结束后，江恒远抚摸着裴洋柔软的发丝，哑着声线，以某种温柔又暗含危险的语气，开始跟他翻旧账。
　　“你刚才说，今天一整天都没能好好看一看我。”他问裴洋，“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忙什么，嗯？”
　　裴洋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也没打算回避什么，坦诚道：“忙着带新员工。”
　　他觉得江恒远会追问，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将事情解释清楚。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恒远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说：“嗯，辛苦。”
　　话说得很客气。
　　可是这样客气的对话，本来就不该发生在两个刚刚接过吻的人之间。
　　江恒远的坏情绪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裴洋心里有些柔软，也有些歉疚。
　　他抬手摸摸男朋友的脸颊，温声哄着：“别不开心，听我解释好不好？”
　　江恒远看他半晌，才说：“好。”
　　裴洋大概理了理思路，琢磨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合适。
　　他是想要好好表现的。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接过吻的缘故，此刻他的头脑仍然陷落在幸福的眩晕里，思路不是那么清晰。
　　裴洋千般挑选，万般斟酌。
　　最后莫名其妙地选了一个最差劲的开场——
　　“我今天按照张学扬嘱咐的，先带陆祺熟悉了一下办公室环境，然后给他介绍各个部门的大致情况。
　　“中午带他去公司对面的步行街吃了顿饭，下午给他简单讲解了运维组的工作流程……
　　“但你别误会，这些都是正常的入职培训而已。之前我刚入职的时候，宋越也是这样带我的。”
　　裴洋说完，看到江恒远的脸色更差了。
　　江恒远很想压住醋意，但没成功。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还是忍不住挑眉反问：“意思是说，这些事，你不仅和陆祺一起做过，还和宋越一起做过？”


第47章 
　　裴洋虽然知道自己刚才解释得不太好, 但看到江恒远这个反应，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恒远抿抿唇，低声说：“你还笑, 看我吃醋很有意思？”
　　裴洋摇了摇头, “不是，我也不想让你吃醋的。但是……你怎么谁的醋都吃啊, 连宋越也不放过？”
　　江恒远注视他片刻, 坦诚道：“我控制不了。不论是宋越还是张学扬，或是任何别的人, 我看到你对他们笑，都会忍不住想用加密算法把你藏起来。”
　　裴洋听到“加密算法”四个字，又回忆起财年大会那晚, 也因此才意识到, 江恒远对他的占有欲原来一直都是这么强烈。
　　他低头亲了亲江恒远的嘴角，温声说：“我明白，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但你是大家的CIO。”
　　江恒远揉揉他的后颈，安抚地说：“我是你一个人的。”
　　这样的话, 不论听多少次, 裴洋还是会很心动。
　　他低头, 又想和江恒远接吻。
　　但江恒远抬手抵住裴洋的下巴, 没能让他如愿。
　　近在咫尺的对视, 裴洋可以清楚地看到江恒远眼中倒映的自己。
　　两个人的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有种难以名状的诱惑力。
　　这样都不让亲，裴洋觉得, 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惩罚了。
　　片刻后, 江恒远再度开口, 意味不明地说：“陆祺和其他人不一样。”
　　江恒远点到为止，没说具体哪里不一样。
　　不过裴洋觉得自己懂了——
　　“确实，毕竟他主动找我要过微信。但我当时没有加他，而且今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他，我有男朋友了。所以现在，他和别人没有区别了，对吧？”
　　江恒远摇摇头，仍然说：“不一样。”
　　裴洋不解地看着他。
　　“真的要我明说？”江恒远注视着裴洋，片刻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我之所以这么在意，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因为你说过，你喜欢他。”
　　裴洋愣了足足三秒：“……啊？”
　　他暗恋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现在竟然在控诉，说他喜欢别的人？
　　裴洋哭笑不得，不明白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无稽之谈。
　　他直接否认：“不可能的，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江恒远一五一十道：“就是他找你要微信那天，我送你回去的路上，你坐在副驾，跟我说他很像你大学时候喜欢的人。”
　　时间地点齐全。
　　有理有据，无从抵赖。
　　裴洋：“……”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江恒远说的那天，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可问题在于，他只是说陆祺有点儿像他喜欢的人，并不代表他喜欢陆祺啊……
　　男朋友智商那么高，在这种事情上的理解能力却那么令人担忧。
　　裴洋好气又好笑，捧起江恒远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解释说：“当时觉得有点像，现在又觉得不像了。我大学时候喜欢的那个人，更帅，更优秀，更耀——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恒远用力堵住了嘴唇。
　　江恒远胸腔里翻滚着浓重的醋意，被这种情绪驱使，吻得格外深。
　　裴洋这一次没有忘记呼吸，却还是几近窒息，到最后，眼尾也憋出一滴生理性的眼泪。
　　过了好久，江恒远终于饶过他。
　　嘴唇分开的一刻，裴洋用力深吸一口气，在大脑缺氧的眩晕里，听见江恒远用低磁的嗓音说：“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人，我不想听。”
　　裴洋懵懵地缓了一会儿，然后才睁开眼，看向某个跟自己吃醋的男人。
　　“真的不想听？”裴洋问道。
　　江恒远抬起手指，擦掉裴洋嘴唇上的水渍，斩钉截铁地说：“不想。”
　　“你……确定吗？”裴洋善意提醒，“不然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怕你不听我说完，会后悔。”
　　江恒远丝毫不领情，目光仍然落在裴洋有些红肿的唇上，坚定道：“不听。”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管那个人有多帅、多优秀、多耀眼，我只会比他更好。不管你以前心里有谁，从今往后，你心里的人都只能是我。”
　　裴洋觉得他固执得有点儿可惜，但又觉得江恒远自己醋自己的样子，实在很让人心动。
　　安静半晌，最后裴洋笑着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劝说，只是纵容地说：“那好吧。”
　　那就先不说，等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让江恒远知道真相。
　　两人换了话题，又闲聊几句，江恒远率先从沙发上起身。
　　裴洋也跟着要起来，却没想到江恒远直接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裴洋一个大男人，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一点防备都没有，慌乱之中搂紧江恒远的脖子，局促地说：“你、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不。”
　　江恒远抱着裴洋走进卧室，将他放到床上，俯身压下来，轻轻捏了捏裴洋温热泛红的耳垂。
　　这样的小动作，好似比接吻更加旖旎。
　　裴洋害羞得不敢去看江恒远的眼睛，然而目光闪躲时，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恒远的喉结上，于是心跳变得更加鼓噪，好像震得枕头都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
　　江恒远低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一下，低声说：“我去洗澡，等我。”
　　裴洋点点头，嘴唇还有点肿，眼尾也泛着薄红，看起来很乖，很好欺负。
　　江恒远忍不住，起身之前又与他十指相扣，接了个漫长又缱绻的吻。
　　————————
　　浴室传来的水声时轻时重，撩得人心猿意马。
　　裴洋用发烫的掌心，捂住更烫的脸颊，脑海里胡乱想着今天中午，江老师说要教给他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一想，就有点儿把握不住分寸。
　　裴洋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收起那些不正经的想法，并劝说自己，要相信江恒远是个正人君子。
　　半小时后——
　　裴洋屈腿靠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正人君子江恒远，拆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然后握住他的双腿，俯下身来。
　　……
　　薄荷糖真的很冰。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
　　次日，裴洋被上班的闹钟吵醒，不仅眼睛睁不开，而且浑身酸痛，嗓子也哑了。
　　忍着难受从卧室出来，他看到江恒远已经穿好了西裤和衬衫，并且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系到了第一颗纽扣，有模有样，矜贵优雅。
　　江恒远听见动静，朝这边望过来。
　　看到男朋友睡醒了，江恒远唇边扬起笑意，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三两步走到裴洋身边，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带他到餐桌这边。
　　“我买了早餐，吃完再走。”
　　清晨的江恒远很温柔，和夜里肆意行凶的男人判若两人。
　　裴洋在餐桌边坐下，瞪着江恒远问：“你知道我现在看你像什么吗？”
　　“什么？”
　　“衣冠禽兽。”
　　江恒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夹起一个小笼包喂到裴洋嘴边，笑了笑说：“多谢男朋友夸奖。”


第48章 
　　新财年伊始, 各个部门的工作都很繁重。
　　江恒远作为事业部最高层级的负责人，手头要处理的事情更是堆积如山。
　　裴洋在公司里很少能见到江恒远。
　　不过他觉得这样刚好，免得自己克制不住, 在办公室里和江恒远做点儿什么, 再平白惹出闲话。
　　几天的工作日一晃就过。
　　到了周末，裴洋终于闲下来, 但江恒远还有几个会议材料要准备。
　　等江恒远都忙完, 已经是周六傍晚。
　　两人出门吃了顿火锅，再回到家时, 发现屋里停电了。
　　江恒远打电话问了物业，说是隔壁街道施工，不小心挖坏了电缆, 现在正在紧急抢修, 说不好什么时间能恢复。
　　挂断电话后，江恒远对裴洋说：“电缆坏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修好。你拿着身份证，我们今晚去外面。”
　　裴洋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淡声问：“都九点多了, 要现在出门吗？”
　　江恒远坚持说：“要。”
　　裴洋又问：“万一等会儿就修好了呢？”
　　江恒远不答反问：“万一整晚都修不好呢？”
　　裴洋想了想, 提议说：“那我们就在家里点个蜡烛, 将就一晚上, 应该也没问题吧？有你在, 我不会怕黑的。”
　　江恒远低声笑了笑, 解释说：“不是怕不怕黑的问题。停电了没办法开空调，再过一会儿屋里应该会很热。而且水泵也需要用电, 可能还会停水。”
　　裴洋没考虑到这些, 听他说完才意识到, 确实还是出去住比较合适。
　　他没再多说，拿上身份证和旅行装的洗漱用品，跟江恒远一起出了门。
　　因为停电，电梯也停止了工作，两人不得不走楼梯。
　　虽说下楼没有上楼那么累，不至于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但是对于小腿和踝关节来说却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二十几层的高度，裴洋走下来，觉得小腿酸痛难当。
　　他看江恒远一脸淡定，不由得问：“走这么多层楼梯，你腿疼吗？”
　　“还好，”江恒远瞥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耽误。”
　　裴洋：“……？”
　　不耽误什么？
　　算了，他不敢细想，更不敢问。
　　————————
　　到地下车库，两人一左一右上了车。
　　江恒远俯身靠近，给裴洋系上安全带，然后才拿出手机，打开点评APP。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赏心悦目。
　　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首席信息官，此刻轻轻蹙着眉，正在认真查看网友对于这附近酒店的评价……
　　这种事和江恒远一点儿也不搭。
　　裴洋看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觉得眼前这一幕莫名有些好笑。
　　江恒远大概真的很在意和他一起住酒店的体验，查了半天也没定下来去哪一家。
　　裴洋忍不住揶揄：“你怎么好像也刚搬过来没多久，对附近一点都不熟悉。”
　　江恒远指尖顿在当下，侧眸看了裴洋一眼，说：“我要是对周围的酒店了如指掌，你就该慌了。”
　　裴洋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又过去几分钟。
　　江恒远终于选出一家评价还算可以的酒店。
　　他将手机递给裴洋，“你看看，这家行不行。”
　　裴洋接过来，看到酒店名字叫“都市山海”，又往下翻了翻网友评价——
　　“很不错，地段方便，就在市中心。”
　　“环境很好，比想象中干净。”
　　“真的超出想象，女朋友很喜欢，下次还来。”
　　“住着挺舒服，就是订房有点困难。最好提前一礼拜打电话预订，不然大概率满房。”
　　“草莓口味很棒，吃着很喜欢。”
　　……
　　最后一条评论显得格格不入，看着像是刷单刷错了地方。
　　如果忽略这条，其他的反馈都还是比较正常的，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差评。
　　裴洋将手机还给江恒远，说：“我觉得可以。不过看到有人说需要提前预订，不知道现在过去还能不能有空房。”
　　“可以过去碰碰运气，不行再换别家。”
　　江恒远说着，打开导航，朝酒店的方向开去。
　　————————
　　都市山海酒店距离他们所在的新派公寓很近，开车过去只需要五分钟左右。
　　很快，江恒远在酒店门口停好车，和裴洋一起下车，并肩往酒店大堂走去。
　　酒店大堂看起来和连锁星级酒店差不多，装潢精致雅观，明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棚顶挑高悬挂的水晶灯，空气里飘散着浅淡的香氛味道。
　　前台小姑娘原本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向裴洋和江恒远。
　　看到是两个男人，而且还是两个这么帅的男人，前台姑娘立刻放下手机，站得端端正正。
　　她对裴洋和江恒远笑脸相迎，笑容里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儿隐晦的八卦之意。
　　裴洋心下有些纳闷儿，但也没多言。
　　等他们走到前台，小姑娘用甜美的嗓音问：“两位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江恒远摇摇头，“没有，现在还有空房吗？”
　　“请稍等，我查看一下。”前台说着，俯身在电脑上操作，查看系统里的预订记录。
　　半分钟后，她放下鼠标，抬头对江恒远说：“先生，现在只剩下豪华盲盒大床房了，五百九十八元一晚，含双早，您看可以吗？”
　　这个房型报出来，别说裴洋，就连见多识广的江恒远也有点傻眼。
　　正常酒店的房型一般都是“豪华套房”、“豪华大床房”、“双床标准间”之类的。
　　……豪华盲盒大床房？
　　这是什么啊？
　　裴洋迷茫地和江恒远对视一眼。
　　江恒远问：“住么？”
　　裴洋其实有点犹豫，但转念想想，他们其实也就临时住一个晚上而已。
　　何况网友评价也还不错，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这么想着，裴洋点了点头，对江恒远说：“住吧。”
　　前台似乎明白他们在担忧什么，煞有介事地解释说：“两位放心，盲盒房型和其他豪华房型的品质都是一样的。”
　　江恒远“嗯”一声，将自己和裴洋的身份证一起递给了前台。
　　入住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两人乘电梯来到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3107号房间。
　　刷完房卡，江恒远拧动门把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看到屋内的景象，裴洋今晚第二次愣住了。
　　房间整体是淡蓝色调，从窗帘上渔船的倒影，到台灯灯罩上装饰的贝壳，都能明显看出是海洋主题。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直径将近三米的圆形水床。
　　透明的床单下，是流动的波光粼粼，仿佛真的将一片无垠海域引入了室内。
　　裴洋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刚才略显蹊跷的细节，都找到了合理的归因——
　　原来“都市山海”真的藏着山海；
　　原来“豪华盲盒大床房”那个“盲盒”，开出来的是不同的情侣主题；
　　原来网友评论里提到的“草莓口味很棒，吃着很喜欢”，也并不是写错了。
　　至于这个草莓味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
　　裴洋和江恒远对视的瞬间，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
　　裴洋以前没住过这种酒店，此刻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处，不敢轻举妄动。
　　江恒远已经率先进屋，将手中的房卡随意搁到床边柜上，然后回头看着他说：“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裴洋有些迟疑：“我们真的……要住在这？”
　　江恒远挑了挑眉，淡定反问：“有什么问题？”
　　裴洋见江恒远如此坦荡，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那……好吧。”他抿抿唇，告诫自己收起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该有的心思，走进了屋里。


第49章 
　　洗完澡躺到床上, 江恒远将裴洋揽到怀里，侧头跟他接吻。
　　水床到底还是有点妙处的。
　　也或许是因为江恒远亲得很重，总之每一次的啄吻, 裴洋都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单像海水一样起伏。
　　这种摇晃的暧昧太容易撩拨人心。
　　绵长的吻结束后, 江恒远抵着裴洋的额头，嗓音低哑地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没经验, 裴老师教教我这床该怎么用？”
　　裴洋被他亲得头脑发懵，有些迷糊地说：“我也是第一次。”
　　江恒远低笑一声说：“那我们一起探索。”
　　裴洋出于本能地回答：“好的。”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答应的究竟是什么事。
　　想起之前几次被江恒远折腾到最后的惨痛经历，裴洋有点想反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恒远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细碎额发散落, 炙热的吻再次将他席卷。
　　海水的波光在房间内投影摇曳。
　　而漫长旖旎的山海之夜, 从此刻才算是正式开始……
　　————————
　　第二天，裴洋一觉睡到快中午。
　　起来洗漱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浑身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昨晚江老师究竟是怎么带他“探索”的，裴洋实在没有脸仔细回忆。
　　哪怕只是一不小心回想起当时的某些场景, 他的心跳都快得像是要爆炸, 腰椎也是一阵阵发麻。
　　江恒远走过来, 从背后拥抱裴洋, 低头在他耳侧印下一个吻。
　　裴洋享受着恋人之间的亲密, 又觉得一身酸痛也值得了。
　　他微微仰起头, 靠在江恒远宽阔的肩膀上，问他：“家里来电了吗？”
　　江恒远说：“刚问过物业, 今天早上才修好, 现在应该恢复正常了。”
　　裴洋笑了笑说：“那我们赶紧回家, 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能再住了。”
　　江恒远问：“为什么？”
　　裴洋嗔怪地瞪他一眼，“你说为什么？再住下去，我真的会被江老师玩儿死……”
　　江恒远低笑一声，贴着裴洋的耳朵说：“可是你明明也很喜欢。”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耳侧的皮肤上。
　　裴洋本能想躲，却没能如愿，只能敏感地忍耐着男朋友的撩拨，任由江恒远为非作歹。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又悄悄漫起薄红，一颗心也不由得加速跳动。
　　和江恒远谈恋爱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爱意像经过加温的氧气一样，时时刻刻环绕着他，充斥于一呼一吸之间。
　　所以裴洋没有办法反驳。
　　他觉得江恒远说的并没有错。
　　他确实，很喜欢。
　　————————
　　退房从酒店出来，裴洋回头又看了一眼“都市山海”这几个字。
　　与来时不同，经历了昨天一整晚的“探索”，裴洋现在越看这四个字，越觉得妙处横生。
　　江恒远顺着裴洋目光所指的方向看一眼，随即笑着揶揄：“刚才还张罗要走，现在怎么又舍不得了？”
　　裴洋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着江恒远说：“我才没有舍不得。我只是在想，这家酒店从外面看起来一本正经，里面却不知道藏着多少种奇奇怪怪的主题。”
　　江恒远弯起唇角笑了笑，纵容地说：“你想知道，我们可以再来。总共就这么多房间，一间一间地探索，总会知道答案的。”
　　裴洋现在听不得“探索”这个词，一听就有点腿软，于是连忙说：“我好像突然又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
　　简单吃过午饭，两人回到家里。
　　裴洋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睡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却还是觉得很疲惫。
　　眼睛睁不开，头脑昏昏沉沉，呼吸好像也有点烫。
　　他怕江恒远担心，没多说什么，只说有点困，就自顾自地回到卧室躺下。
　　江恒远留在客厅，先是检查了一下家电的情况，随后将冰箱里因停电而融化的冻肉挑出来扔掉，又给冰箱里里外外地做了一遍消毒。
　　忙完这些，他回到卧室，挨着床沿坐下，抬手摸了摸裴洋的脸颊。
　　掌心传来不正常的高热温度，这让江恒远心头骤然一紧。
　　裴洋蹙着细眉，似乎在睡梦里也不安稳。
　　江恒远有种不好的预感，探了探裴洋额头的温度，再与自己的相比较。
　　果不其然，裴洋发烧了。
　　江恒远看着裴洋苍白的脸色，想起昨晚抱他去洗澡时看到的一片红肿，瞬间心疼得不行。
　　他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打电话给相熟多年的私人医生，说家里有人发烧了，叫他尽快过来一趟。
　　医生刚好就在附近，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
　　江恒远开门把人迎进来，在医生问起病人情况时，诚实地回答：“他可能是……发炎了。”
　　医生本来正要推门进卧室，听他这么说，脚步顿在了门外。
　　愣了片刻，医生隐约明白了江恒远的意思，有些诧地问：“你把人折腾发炎的？”
　　江恒远声音低低地承认：“是……”
　　医生叹了口气，说：“我先给他检查一下情况。”
　　江恒远不愿裴洋的隐私被人看见，拦住医生说：“不用，我看过，能确定是发炎了。”
　　医生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数落江恒远：“你既然都知道，怎么还……”
　　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
　　医生顿了两秒，而后叹一口气，摇摇头道：“算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以后就克制一点。如果你不在意，那就当我没说，反正把人折腾病了你也不会心疼。”
　　他说完，也不等江恒远回答，就推门走进了卧室。
　　虽然不用检查发炎的地方，但医生还是简单查看了一下裴洋的情况。
　　江恒远沉默地跟在一旁，看着医生给裴洋量体温、做检查，全程都没有开口讲话。
　　检查结束时，裴洋还在昏睡。
　　医生没有叫醒他，和江恒远一起从卧室出来，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医生给裴洋开了三天剂量的口服退烧药，又开了内服和外敷两种消炎药，将这几样药品一起递给江恒远，并仔细将用药须知讲给他听。
　　江恒远听得很认真，一项一项记下来，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医生没有久留，开完药就准备离开。
　　江恒远将他送到电梯间，在等电梯上来的过程中，有些担忧地询问：“除了按时吃药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注意事项？”
　　医生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注意炎症消退之前，不要做剧烈运动。”
　　江恒远老老实实挨完训，声音低低地答应：“好的，我记下来了。”


第50章 
　　裴洋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 醒来时浑身都是汗。
　　虽然身上仍然没什么力气，但头脑已经比中午那会儿清明了许多。
　　卧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黯淡。
　　裴洋在半明半暗的寂静里躺了一小会儿, 不知道怎么, 莫名感觉有点孤独。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想去客厅看看男朋友在做什么。
　　恰在这时, 江恒远端着水杯走进来, 眸光温和地望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江恒远眼里的担忧过分明显, 几乎瞬间就击中了裴洋的心扉。
　　于是孤单烟消云散，温柔爱意又蒸腾而升。
　　裴洋扬起嘴角朝江恒远笑笑，带着点儿撒娇的意思说：“我好渴, 这水是给我拿的吗？”
　　“是。”江恒远说着, 快步走到床边，将温水递给裴洋，挨着他身边坐下来。
　　裴洋倒也不是故意撒娇。
　　他这会儿是真觉得口干舌燥，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水，才稍有缓解。
　　等他喝完, 江恒远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抬手摸摸裴洋的额头, 舒一口气道：“总算退烧了。”
　　裴洋有点懵：“我发烧了？”
　　江恒远叹一口气说：“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笨不笨。”
　　裴洋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笨, 于是也没反驳, 自嘲地笑笑说：“可能是太久没生过病了，所以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还以为就是困的。”
　　他不知道, 自己不经意间的一句话, 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江恒远的心里。
　　江恒远抿着薄唇垂下眼帘，情绪的低落难以掩藏。
　　裴洋意识到不对劲，捧起江恒远的脸，和他对视着问：“怎么了？”
　　江恒远倾身过来将裴洋抱进怀里，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跟他说：“对不起。”
　　裴洋不解，“为什么忽然道歉？”
　　江恒远低声说：“都怪我太不懂得克制，把你折腾病了，害你这么难受。”
　　此刻的江恒远，哪里还有平日桀骜张扬的影子？
　　他就像是一只做错了事情的大狗狗，有点委屈，但更多还是歉疚，老老实实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心甘情愿地等待着主人的责罚。
　　裴洋琢磨片刻，才明白江恒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责怪自己的男朋友？
　　不仅没有责怪，看到江恒远这么在乎他，裴洋心里甚至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将男朋友抱紧，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温声说：“不要为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江恒远沉默地与他拥抱，没有开口。
　　裴洋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你没有强迫我。虽然生病是有一点难受，但我也爽着了，我觉得很值得。”
　　江恒远埋头在他肩窝，摇摇头说：“我应该更疼你。”
　　一向能言会道的江总，如今老老实实地说出这种话，实在太让人心动。
　　裴洋都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才好，只能极萝卜尽温柔地亲吻他的颈侧，告诉他：“你已经很疼我了。”
　　————————
　　口服的药可以自己吃，外敷的药却很难自己处理。
　　临睡觉前，江恒远按照医生的嘱咐给裴洋上药，指尖动作很是温柔。
　　这种隐秘的温柔，恰到好处地催生了某种难言的暧昧，撩得裴洋脸红心跳。
　　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裴洋还是很不好意思。
　　他安安静静地趴跪着，脸完全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是沙地里的鸵鸟，仿佛这样藏好了就再也不用露头。
　　这可能是他人生当中最漫长的几十秒钟。
　　终于，江恒远给他抹完药，起身拍了拍他的腰窝，温声说：“起来吧，慢一点。”
　　裴洋没有起来，而是直接趴下去，躲着不肯抬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江恒远有些担心，凑过来想看看裴洋。
　　裴洋害羞得不敢和他对视，干脆翻个身，一把搂住江恒远的脖子，把他拽过来拥抱。
　　江恒远又问了一次：“是觉得不舒服吗？”
　　裴洋未置可否，嘀咕说：“我热。”
　　江恒远蹙起了眉头，担忧地问：“又发烧了？让我摸摸额头。”
　　裴洋摇摇头说：“没发烧，就是……那种热。”
　　江恒远和裴洋贴了一下额头，确认他没发烧，又琢磨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种热”是哪种。
　　江恒远松了一口气，有些好笑地说：“都生病了，就别惦记做那种事了。”
　　裴洋抿抿唇，一双眼眸晶亮亮地注视着江恒远，小声问他：“你不想吗？”
　　这分明就是故意撩人。
　　江恒远被男朋友的眼神勾得心尖发烫，忍耐了好久，才勉强压下沸腾的欲念。
　　他撩起裴洋额前的碎发，珍而重之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尖，最后温柔地含住了他的嘴唇。
　　但也仅仅只是接吻而已。
　　夜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恋人拥吻的声音成为听觉里唯一焦点。
　　裴洋仰起头，沉溺在江恒远的亲吻里，与他呼吸交缠，毫不吝啬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江恒远也和他一样，有着相同的渴望。
　　可直到最后，江恒远也没做其他，只是哑声说：“我想。但我会学着克制。”
　　————————
　　在云城这种一线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似乎早就已经失去了生病的资格。
　　即便偶尔生病难受，也得想方设法在一天之内好起来，否则就需要去医院开病假条，这样才能跟公司申请两天以上的病假。
　　星云集团的制度也是如此。
　　裴洋不想那么麻烦，这两天好吃好喝地养着，到周一晚上已经不再发烧，体力也基本恢复如常。
　　江恒远本想让裴洋在家多休息几天，可是裴洋不肯。
　　江恒远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出门上班，自己则是尽可能地思虑周全，将这位坚强的打工人照顾得更加妥帖一些。
　　每天为他准备热气腾腾的早餐，监督他按时吃药，晚餐只吃七分饱，等消化的差不多了，再回卧室上药。
　　江恒远所做的每一件琐碎之事，裴洋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
　　众人景仰的天之骄子，工作上倨傲果决、睥睨纵横，生活里却温柔到难以言喻，唯独将他捧在心尖。
　　裴洋时常幸福到惶恐，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七月下旬，裴洋即将迎来自己二十五岁生日。
　　本来期待那天能和男朋友一起度过，可就在他生日前两天，江恒远突然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得不亲自去外地出一趟差。
　　裴洋不是不懂事的人。
　　CIO工作辛苦，而他作为CIO的男朋友，理应多多体谅。
　　所以，他态度温和地接受了江恒远要出差的事实，并且帮忙一起收拾了行李。
　　可是理性归理性，情感归情感。
　　等到江恒远真的开车去往机场，某种难以消解的失落，还是悄无声息地漫上了裴洋的心头。


第51章 
　　生日那天是周五, 裴洋照常到公司上班。
　　星云集团不流行同事之间互相庆祝生日，因此部门经理也不会特意记住哪位员工的生日。
　　裴洋在办公室度过了平淡无奇的一天。
　　如果非要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今天经他手处理的问题都十分紧急, 从早到晚神经高度紧绷, 导致他下班时感觉格外疲惫。
　　回到家，裴洋没有开灯, 直接到沙发上躺下, 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就这么毫无意义地躺着。
　　平时和江恒远两个人在家, 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似乎都蕴藏着甜蜜。
　　而今天，昏暗与清冷充斥在空气之中，寂静四下弥漫, 愈发加剧了工作带来的疲惫感。
　　裴洋不想动, 也不想喝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躺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这么下去不太行。
　　再怎么说也是过生日，不该这么颓废的。
　　裴洋硬撑着坐起来，先去洗了个澡, 然后打开电视, 让冷寂的客厅强行热闹起来。
　　电视停在综艺频道, 一帮帅男靓女在镜头前笑语欢声, 其中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女明星恰巧录节目这天过生日, 节目组为她准备了三层大蛋糕, 还播放了她家人特意录制的生日祝福VCR。
　　女明星感动到眼圈通红，仰起巴掌大的小脸, 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电视机外, 裴洋面无表情, 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体育频道，巴萨和法国队正在足球场上厮杀得难舍难分。
　　裴洋不清楚这场球赛是直播还是重播，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不论怎么说，看球赛总比看别人过生日舒心一点。
　　巴萨队进球了，全场高呼，解说员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声喊：“好球！！漂亮！！”
　　裴洋仍然一脸木然，并且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今天好像忘了吃蛋糕。
　　客厅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裴洋从沙发缝里找到了失踪半天的手机。
　　他打开微信，翻开今天一整天的聊天记录，有爸妈发的生日红包，有艾晨和陈啸的生日祝福，还有信用卡中心发来的没什么感情的祝福模板。
　　唯独没有江恒远的消息。
　　他理解江恒远作为CIO出差在外忙工作，很辛苦，也很不容易。
　　可是作为男朋友，在恋人生日当天连一条消息都不发，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呢？
　　裴洋心里委屈，点开江恒远的聊天框，想埋怨几句，可删删改改，到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留。
　　他想，还是别了吧。
　　暗恋江恒远那么多年，之前也没收到过他的生日祝福，不是也没怎么样吗？
　　能和江恒远谈恋爱已经很难得了，他应该知足才对。
　　这样劝了自己一通，裴洋的委屈散去几分，心底更多还是淡漠。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的一刻，屏幕亮起，江恒远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
　　裴洋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心跳莫名有点快，也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什么。
　　他承认，自己此刻还有些赌气，甚至不想接这通电话。
　　可那毕竟是江恒远，他始终做不到太过绝情。
　　电话持续不断地闪烁着。
　　江恒远锲而不舍，似乎笃定了要等到他接听。
　　裴洋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认输妥协，叹着气接起了电话。
　　没等他开口，江恒远的声音率先传来。
　　没有道歉，也没有生日快乐，只有简单干脆的一句：“裴老师，开门。”
　　裴洋怔了一瞬，“腾”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门口。
　　……他该不是在做梦吧？
　　江恒远昨天飞了足足三个半小时，现在应该在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出差地啊！
　　裴洋不可置信地拉开了公寓的大门。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江恒远的模样，就被猛然拽进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怀抱。
　　过分紧密的拥抱，勒得裴洋肋骨都有些疼。
　　可他却从这种真切的疼痛里，感受到了强烈的、难以克制的思念与爱意。
　　已经十一点五十五分了。
　　裴洋的生日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江恒远没有足够的时间送出礼物，也来不及给寿星男朋友一个绵长的吻。
　　他只能双手捧起裴洋的脸颊，珍而重之地亲吻他额头，然后看着裴洋的眼睛说：“我回来了，裴老师，生日快乐。”
　　裴洋从江恒远那双坠着星月的眼眸里，看见了浓稠到化不开的珍惜。
　　就像是摔跤的小孩突然跌进爸爸温暖的怀抱，这一刻，裴洋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委屈突然卷土重来，只一瞬间，就冲破了情绪的防线。
　　他说不出话来，哽咽着将江恒远紧紧抱住，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就像是找到了久违的港湾。
　　江恒远揉揉他的头发，温柔地亲吻他头顶的发旋。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裴洋才稍稍松开手臂，抬起眼眸望向江恒远。
　　胸腔里漫溢的情绪迟迟没有消褪，裴洋开口时，声音里能听出明显的鼻音。
　　他问江恒远：“出差已经结束了吗？”
　　江恒远现在没有心情聊出差的事，他将手指伸进裴洋的头发里，握着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下来。
　　裴洋得到了二十五岁的第一个吻，在生日即将结束的时刻。
　　他怀揣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仰起头，热烈地给予回应。
　　当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江恒远的嘴唇，江恒远呼吸一滞，随即扣紧他的侧脸，吻得愈加深重绵缠。
　　裴洋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世界好像静止在他们唇齿相依的时刻，又似乎时光飞逝，他们已经这样走过了一辈子。
　　等到江恒远终于放开他，裴洋张开迷茫的双眼，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江恒远的味道。
　　他被亲得浑身发软，靠在江恒远身上，像没有骨头的树懒。
　　江恒远心甘情愿做他的依托，甚至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裴洋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接吻之前，江恒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出差结束了，对吗？”
　　江恒远抿抿唇说：“没，还有点事没谈完，我明天过去处理。”
　　裴洋又问：“明天一早就要走吗？”
　　江恒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等不到明早，一会儿就得走。凌晨四点半的飞机，八点落地，九点开会。”
　　裴洋听到这么辛苦的行程安排，再看见江恒远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得要命。
　　他紧紧搂住江恒远的腰，声音忍不住又带了点儿哽咽：“江恒远，你是傻子吗？往返这一趟要七、八个小时，再加上候机的时间，你这一晚上都不用睡了。”
　　江恒远却说：“不睡又有什么关系？能当面跟你说生日快乐，我觉得值得。”


第52章 
　　裴洋看着江恒远疲倦却仍然明亮的双眼,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很爱很爱这个人，可是又觉得难过。
　　之前还埋怨江恒远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可是现在想想, 这个念头都令他觉得很后悔。
　　裴洋宁愿江恒远一直不理他, 甚至忙到将他的生日抛诸脑后，也不想看到男朋友为了自己这么辛苦奔波。
　　这种爱一个人爱到心口都疼的感觉, 真的痛苦又浪漫。
　　电视机里, 巴萨队踢进了最后一个点球，以三比二的比分结束了那场比赛。
　　球迷有球迷的狂欢, 裴洋也有自己的圆满。
　　他吸吸鼻子，带着点儿责怪，却更像是撒娇地说：“‘生日快乐’不过四个字而已, 你打电话跟我说, 也是一样的啊。”
　　江恒远摇摇头说：“不一样，这四个字一定要当面说才有意义。裴洋，你不知道你的生日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裴洋轻声问：“为什么重要？”
　　江恒远注视着他，回答说：“因为你在这一天出生，所以我才有机会拥有你, 拥有这么好的一段感情和人生。”
　　明明是情话, 江恒远却说得这样郑重其事。
　　裴洋几乎要溺死在他给的爱情里, 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就连最真挚的山盟海誓, 也不足以表述满腔爱意。
　　————————
　　江恒远给裴洋带了生日礼物。
　　是一瓶香水, 名字叫作“追逐蝴蝶”。
　　雅致的绿色玻璃瓶身，承载了春天的种种美妙——
　　佛手柑和橘子香混合出清甜的前调, 活泼宜人, 像春天的序曲；
　　中调是茉莉与橙花, 灵动飘逸，纯简又美好，如春日午后的暖阳；
　　后调由依兰和晚香玉组成，丝丝扣扣，静谧绵延，胜似春夜无声。
　　裴洋很喜欢这个味道，尤其是听到江恒远说：“我闻到它就会想起你。”这种喜欢便愈加有因可寻。
　　电视机里，解说员还在回顾刚才那场球赛的精彩瞬间。
　　裴洋和江恒远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闲暇去顾及电视上演了什么。
　　裴洋喷了一点香水在手腕和耳后，自己轻轻嗅了两下，然后凑近江恒远，问他：“好闻吗？”
　　江恒远眼神一暗，没有回答，直接握住裴洋的颈侧，拇指摩挲他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低下头来亲吻他。
　　从彼此交换的呼吸里，裴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知道，江恒远是喜欢的。
　　一吻结束后，裴洋缓缓睁开眼睛，故意又问了一次：“你还没回答我，香水好闻吗？”
　　江恒远将他的小心思完全看透，扬起唇角，反客为主地问：“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裴洋说：“当然想听你说‘好闻’啊。”
　　江恒远如他所愿：“好闻，但不仅仅是好闻。”
　　“不仅仅是好闻？”裴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江恒远于是向他解释：“香水喷在身上，会和你本身的味道结合在一起。我在柜台试香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好闻，但和现在闻到的感觉又不一样。”
　　说这些时，江恒远一本正经。
　　可裴洋听在耳朵里，却觉得这话怎么就那么甜。
　　他忍不住又问：“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感觉？”
　　江恒远也不吝啬回答，坦诚道：“现在，我有点上瘾了，想时时刻刻都能闻到你。”
　　不是闻到香水，而是闻到你。
　　裴洋实在很心动，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小声说：“江恒远，我发现你怎么这么会哄人啊，你是不是提前练习过？”
　　江恒远笑着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一次我说心里话，你都觉得我是在哄你？是我表现得还不够真诚吗？”
　　“没有，你就是太真诚了，所以才害我这么……”裴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顿了片刻，又尝试着换另外一种方式说，“我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确定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哄我。”
　　江恒远将裴洋揽进怀里，轻抚他的后背，淡笑说：“别太可爱了，裴老师。”
　　之后，又补一句：“我说的都是真话。”
　　————————
　　江恒远凌晨四点半的飞机，三点左右就要从家里出发。
　　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只剩不到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裴洋心疼江恒远，让他到卧室躺着，能睡一会儿算一会儿。
　　江恒远其实已经很困了。
　　他也清楚自己需要休息，毕竟明天还有很繁重的工作需要去集中精力完成。
　　可他就是很舍不得。
　　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时间，全部拿来和男朋友拥抱都不够用，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浪费在睡眠上？
　　江恒远抱着裴洋，顶着困意，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藏在话语里的喜欢却是真真切切的。
　　裴洋也很珍惜每一秒钟。
　　可是男朋友的身体更加重要，所以他很快就不再回应。
　　不论江恒远说什么，裴洋都只有一句：“我们该睡了。”
　　他甚至佯作生气的样子，说：“你再不睡觉，我就自己去客厅了。”
　　江恒远拿他没办法，只好叹一口气，妥协道：“这就睡，你不许走。”
　　裴洋本来也就那么一说，哪舍得真走？
　　江恒远已经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裴洋这才放下心来，不动声色地朝他身边挪了几寸。
　　他依偎在江恒远的怀抱里，和他贴得更加紧密亲昵。
　　江恒远胳膊从裴洋的颈下穿过，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环抱着他，渐渐地沉了呼吸。
　　裴洋一直等到江恒远完全睡着，呼吸变得缓和绵长，然后才悄悄睁开眼睛。
　　他在昏暗的夜色里注视着自己的男朋友，以一种安静而又眷恋的目光，临摹着他的每一寸轮廓。
　　江恒远真的很好看。
　　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头上，眉骨与鼻梁形成迷人的夹角，哪怕是睡着，眉宇之间也依然透露出气质昂扬的俊朗。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扇形暗影。
　　裴洋忍不住伸出指尖，隔空描绘他的眼睫，想象这个男人睁开眼睛时，目光是如何冷峻澄明，眼尾又是如何锐利藏锋。
　　思绪流转，裴洋又想起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江恒远的那天。
　　那天，风灌满了学生礼堂。
　　他远远地看见江恒远英俊卓绝的模样，只一眼就深深地刻进心里，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
　　很多人说七年是一道坎，能磨灭很多情感。
　　裴洋觉得自己很幸运，七年，他的爱情并没有被磨灭，反而得到了时光的馈赠。
　　他在二十四岁这年得偿所愿，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恋人。
　　裴洋很感恩，也很珍惜这一切。
　　凌晨两点五十分，整个城市都陷入寂静好眠，只有这对相拥的恋人被闹钟吵醒。
　　江恒远起来时亲了亲裴洋的额头，跟他说：“你继续睡，别起来了。”
　　裴洋迷迷糊糊地“嗯”一声，却还是跟着起床，寸步不离地陪男朋友到卫生间洗漱。
　　江恒远拧开水龙头洗脸，裴洋就站在旁边，眸光安静地看着他。
　　等他洗完，裴洋递上干爽的毛巾，趁江恒远擦脸的功夫，从身后环抱住他窄劲的腰身。
　　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在诉说着难舍难分。
　　可不管再怎么难舍，CIO的工作毕竟不能耽搁，到了该分别的时间，他们还是要面对分别。
　　一切收拾妥当后，裴洋和江恒远一起出门，眷眷不舍地送他到电梯间。
　　电梯从一楼上来，转眼就抵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金属门缓缓打开的一刻，裴洋心底积蓄的不舍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江恒远，埋头在他肩窝，喉咙发紧地说：“早点回来。”


第53章 
　　周一上午, 运维组开周会。
　　张学扬让组里同事挨个发言，对上周的工作做一个简单的回顾和总结。
　　每个人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所以大家都挑重点说。
　　裴洋说：“上周我这边接到的问题突然暴增, 而且问题现象都有点相似。”
　　宋越意识到什么, 立刻问：“是不是和零售价有关？”
　　裴洋点点头，“对, 全球好几个区域的业务代表都反馈商品零售价不对, 比后台维护的成本价还低。你也接到这个问题了吗？”
　　宋越说：“我也遇到了，主要集中在周五这天。”
　　“我也是这个时间。”裴洋看向张学扬, 又继续说，“按道理价格变动这么重要的事，应该会在后台保存修改日志才对。可是这次的问题很蹊跷, 我查了后台的审计表, 没有留下任何修改记录，不确定是日志程序也出了问题还是怎么回事。”
　　张学扬听他们讲完，拧着眉头思考片刻，神色严肃地开口——
　　“你们遇到的这个情况，应该和江总这两天在紧急处理的事情有关。
　　“这件事敏感程度比较高, 需要尽可能保密, 所以当前只在管理层讨论过, 你们可能没有听说。
　　“上周四晚上九点多, 星云系统后台遭到了黑客的攻击, 数据接口响应异常, 导致部分用户敏感数据泄露，物流和进销存数据也出现错乱。
　　“江总让我参与了调查, 可能是我的疏忽, 没有注意到零售价也出了问题。总之这事我会汇报给江总, 之后我也会持续关注。
　　“你们如果再收到类似问题，正常在后台帮用户修正数据就行。不过我提醒一点，你们和用户沟通根本原因时要注意换一种方式解释，不该说的话别往外说，明白吗？”
　　黑客攻击对于任何一个企业级的系统来说都是非常重大的事故。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了，会严重影响业务团队对于系统数据的信任程度，也难怪公司高层对此保密不谈。
　　宋越点头，裴洋也点头承诺：“明白，老大放心，我们不会往外传的。”
　　————————
　　周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
　　裴洋解锁电脑，看到工单处理系统里又多了好几个新问题等待处理。
　　和预料中的一样，这些问题要么是说零售价格错了，要么是物流进度不对，或是库存数量无缘无故减少了……
　　总之都与黑客攻击脱不开关系。
　　裴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过程中不仅要将数据恢复正常，还要给用户赔不是，安抚用户暴躁的情绪，防止用户投诉。
　　这类事情处理起来操作很简单，只需要改一下后台数据库就可以。
　　但是对于运维人员来说，情绪消耗却十分明显。
　　才中午而已，裴洋已经感觉精疲力尽。
　　宋越和陆祺喊他去外面吃饭他也不想去，随便点了份外卖，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外卖来的时间里，裴洋闭目养神，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他想到江恒远，也想到了这件事给江恒远带来的可能的影响，想着想着就不免有些心疼。
　　自己只是底层员工，面对这种事都会感觉到心力交瘁。
　　那江恒远呢？
　　作为集团首席信息官，公司系统安全出现了如此严重的漏洞，江恒远无疑要负首要责任。
　　董事会和CEO会不会批评他？
　　业务部门会不会挑战他？
　　有很多员工为了消除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这几天忙得没日没夜，他们会不会也在心里责怪江恒远？
　　裴洋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这几天江恒远应该背负了很多，压力应该也很大。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不仅没能给男朋友分忧，甚至还曾因为男朋友出差而心生埋怨。
　　裴洋心里很不好受，点开微信想给江恒远发消息，又担心他在忙，纠结许久最后还是作罢。
　　算了，一切都等他出差回来再说吧。裴洋低落地想。
　　————————
　　江恒远是周三下午回到云城的。
　　他到公司后，立刻将信息事业部管理层召集到会议室，关起门来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
　　忙完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从裴洋工位旁边经过时，江恒远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裴洋没在工位上，但他的电脑开着，显然还没有下班。
　　江恒远脚步没有停顿，先回到自己办公室放下电脑，然后靠坐在办公桌上，给裴洋发了条微信。
　　【A江恒远：我忙完了，等你一起下班。】
　　裴洋收到消息时正在茶水间接咖啡。
　　他本来打算喝杯咖啡提提神，然后继续陪江恒远奋战，但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
　　手中的速溶摩卡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裴洋不舍得直接全都倒掉，低头吹一口热气，象征性地抿了两口。
　　他一边离开茶水间往工位走，一边给江恒远回消息。
　　【洋：我也忙完了，现在走吗？】
　　【A江恒远：给我五分钟。】
　　【洋：好。】
　　裴洋回到工位，看到CIO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门缝，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亮。
　　周围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张学扬刚和江恒远开完会，这会儿也还没走。
　　人多眼杂，裴洋想了想，觉得不太方便当着大家的面儿和江恒远一起离开，于是收拾完电脑包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洋：我到电梯间等你。】
　　江恒远没有回复，而是在裴洋站起身的一刻，推开门从CIO办公室走了出来。
　　两人视线对上，裴洋怔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应该跟他打个招呼一起走，还是应该像微信里说的，自己先去电梯间等他。
　　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有一点奇怪。
　　裴洋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江恒远已经帮他解决了烦恼——
　　江恒远既没有开口叫他，也没有留在原地等他先走，而是错开视线，假装没见看他，自己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自顾自地率先朝电梯间走去。
　　裴洋：“……”还能这样？
　　他扭头看着江恒远高挑挺拔的背影，没明白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说来也是很不凑巧，就在他愣神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张学扬走了过来，开口道：“裴洋，刚好你还没走，帮我个忙吧。”
　　裴洋将视线从江恒远那边收回，扭头看向经理。
　　很想拒绝。
　　但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职场打工人，裴洋不得不压下心底的不情愿，表面恭敬地朝张学扬点点头，淡淡地应一句：“好的。”
　　张学扬让他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汇总一下最近几天组内接到的所有工单，再识别出来有哪些和黑客攻击有关。
　　事情虽然不难，但毕竟也要花点时间处理。
　　裴洋领了任务回到工位，有些为难地拿起手机，想给江恒远发消息说一声。
　　结果他刚打开聊天框，就收到了江恒远的微信。
　　【A江恒远：怎么好意思总让男朋友等我呢？我先到电梯间了，我等你。】
　　裴洋看着这行字，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本来挺浪漫的一件事，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他抿抿唇，捧着手机艰难地敲出一句话，咬牙发给了江恒远。
　　【洋：我被经理抓住加班了……不然你先回家吧，别等我了。】
　　江恒远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裴洋心里打鼓，怕下一秒就收到一个“？”，或者“……”。
　　但是都没有。
　　他的男朋友还是那么温柔，没有任何责怪或质询，只是问他大概需要多久。
　　【洋：估计半个小时左右。】
　　裴洋发完这句话，很快就收到江恒远的回复。
　　【A江恒远：真巧，我突然想起来一项工作，也需要半小时左右才能完成。】


第54章 
　　预计是半个小时, 实际上却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裴洋并没有低估这项工作的难度，但是他高估了同组同事记录问题的清晰程度，以至于他花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用来读懂大家描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究竟是什么。
　　张学扬将任务留给裴洋, 自己倒是先走了。
　　裴洋按张学扬的要求给每一个问题都打上标签，完成之后将整理好的文档发到了他的邮箱。
　　八点二十, 总算可以下班了。
　　周围同事都已经离开, 裴洋不需要再避讳什么，于是没给江恒远发微信, 直接过去敲了敲CIO办公室的房门。
　　“进。”江恒远的声音传来。
　　裴洋推开门，和江恒远对上了视线。
　　江恒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中拿着手机,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有开机。
　　裴洋意识到, 江恒远或许并不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只是找个借口等他下班而已。
　　这个认知给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酸涩的甜意。
　　他弯起嘴角对江恒远笑了笑，没有进办公室，站在门口问：“走吗？我忙完了。”
　　“走。”江恒远说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笑着朝裴洋走来。
　　————————
　　裴洋和江恒远在公司附近吃过晚饭才回家。
　　到家洗完澡, 两人窝到沙发上, 一人开一听气泡水, 挑一部电影放映, 打发夜晚闲暇的时间。
　　这是一部经典的老电影, 法国制片，与爱情有关的主题, 配乐融入了塞纳河畔的古老与浪漫质感。
　　然而, 不论是裴洋还是江恒远, 注意力都很难集中在电影上。
　　正值热恋期的小情侣，好几天没见面了，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电影片头都还没播放完，江恒远就搂住裴洋的肩膀，偏过头来，垂眸注视着他的嘴唇。
　　或许是因为几天没有亲密了，今晚的江恒远并不像以往那样强势直白。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等待猎物主动落入陷阱，并因此给予了足够多的耐心。
　　虽然没有接吻，但是江恒远的眼神一直落在裴洋的唇上，好似带着磨人的温度。
　　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洋不需要刻意感受，就已经被江恒远纯男性的气息环绕包裹。
　　裴洋的心跳有点快。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江恒远的视线竟然比吻更加撩人。
　　越是这样克制守己，反而越能勾起藏在心底那些暗流涌动的欲望。
　　裴洋有些受不了，忍不住一点一点向他靠近，直到彼此的嘴唇几乎贴在一起。
　　客厅没有开灯，电影的光线忽明忽暗，背景音乐轻缓流淌。
　　两个人的唇瓣之间留了最后一丝丝的距离，尚未构成一个确切的吻。
　　但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已经暧昧到无以复加。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裴洋和江恒远互相对峙着，谁都没有动，就保持着这样似贴非贴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进行着一场无伤大雅的较量。
　　最后到底还是裴洋率先认输。
　　因为他余光里瞥见了江恒远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这对裴洋来说无异于致命的引诱。
　　他难以克制，扬起下巴，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江恒远的嘴角。
　　就是这短短半秒钟的触碰，像一簇星火，瞬间就将茫茫原野彻底点燃。
　　江恒远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猛然倾身过来，将裴洋压到沙发上，用力握住他的后脑，侧头重重地吻下来。
　　裴洋仰起头迎合，感觉到江恒远坚硬的鼻尖擦过自己的脸颊。
　　唇齿紧密纠缠，较量似乎还在继续。
　　两个人互相追逐、互不相让，谁也不肯放过对方，恨不得将这几日积压的思念通通宣泄在这个吻里。
　　裴洋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并不仅仅是嘴唇，还有两颗互相依偎的、灼烫的灵魂。
　　不知道吻了多久，江恒远短暂地停下来，嘴唇仍然抵着裴洋的唇角，嗓音低哑地开口：“想我么？”
　　裴洋被男朋友亲得眼尾泛红，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蓄了几分潮湿的迷茫。
　　他就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着江恒远，声音轻软地说：“明知故问。”
　　江恒远被他的眼神勾得心醉，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继续接吻的冲动，低声道：“我想听你说。”
　　裴洋没有任何能力抵抗这样的江恒远，只能遵循本能，舒展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更加紧密地贴上去。
　　他轻轻开口，嘴唇贴着男朋友泛红的耳朵，用含混暧昧的气声呢喃：“很想你，每一秒钟都在想，从那天送你到电梯间，就开始想……”
　　最后的字句被尽数封堵在口中，没能说得清楚。
　　江恒远紧紧抱住裴洋，骨节分明的长指挑开了他的衣襟……
　　小别胜新欢。
　　猎人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
　　————————
　　即便是辛苦出差了好几天刚回来，江恒远的体力依然是裴洋望尘莫及的。
　　裴洋被江恒远抱去洗澡时，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早已结束放映。
　　从电视机前面经过时，裴洋的羞耻心迟来作祟，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忙忙移开视线，耳根也泛起薄红。
　　江恒远瞧着有趣，一边抱着他往浴室走，一边说：“该看的不该看的刚才都已经看过了，这会儿倒是害羞起来了？”
　　裴洋搂紧他的脖子，把脸颊埋进他颈窝，声音小小地嘀咕：“镜子里的不一样。”
　　江恒远低眸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裴老师喜欢镜子。”
　　裴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瞬间心跳更快，嘴硬地反驳：“我没有这样说！”
　　进了浴室，江恒远将他放下来。
　　裴洋站在明净的镜子前面，等待热水注入浴缸。
　　江恒远从身后抱住他，继续方才的话题：“你没说，但是江老师有读心术。”
　　裴洋不好意思看镜子里的江恒远，低着头，红着脸颊口是心非：“这次读得不准，我不喜欢。”
　　“是么？”江恒远低笑一声，胸膛的震动传到裴洋的后背，震得他心尖酥麻。
　　没等裴洋再开口，江恒远就捏住他的下巴，指尖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拥抱的两个男人。
　　热水已经快要放好。
　　水汽蒸腾在浴室里，镜子渐渐变得模糊。
　　这种若隐若现的朦胧，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丝旖旎的暧昧。
　　裴洋被迫看着眼前的画面，感受江恒远轻咬他耳垂时留下的一点痛意，听见这个男人以格外强势的口吻说：“不管你喜不喜欢，下次都要安排。因为我喜欢。”


第55章 
　　每次被江恒远折腾完, 裴洋都很困很累，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五千米跑，从头到脚都提不起半分力气。
　　洗完澡回到卧室, 江恒远站在床边给裴洋吹头发。
　　吹风机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格外催眠, 只是吹头发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裴洋就差点儿睡着了好几次。
　　江恒远看他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觉得很可爱, 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裴洋看见了，轻声问：“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 就是心情好。”
　　江恒远说着关掉吹风机，随手放到床头柜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裴洋的发丝之间, 轻轻地揉了揉。
　　确认头发已经吹干, 江恒远再度开口，才对裴洋说：“困了就睡吧。”
　　裴洋还有事想跟他聊，于是努力克服困意，强撑着说：“不着急，我们说会儿话吧？”
　　江恒远躺下来, 伸开双臂将男朋友揽进怀抱里, 笑着回应：“好。”
　　裴洋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在他胳膊上, 犹豫是不是应该先聊点儿别的, 不要一上来就说太正经的话题。
　　江恒远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 淡笑着鼓励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拘束, 也不用有顾虑，想聊什么都可以。”
　　裴洋望着江恒远深黑如墨的眼睛, 听他这么说, 也不打算再兜圈子, 索性开门见山道：“周一运维组里开会的时候，张学扬跟我们说了黑客攻击的事，也提到你了。”
　　江恒远问：“提到我什么？”
　　“说这件事主要是你在负责。”
　　“嗯。”江恒远应一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裴洋抬起手指，轻轻摩挲男朋友英俊好看的眉眼，想着他近来面临的挑战与压力，又忍不住开始心疼。
　　他声线轻软地开口，问江恒远：“这事处理起来是不是有点棘手？”
　　江恒远沉吟片刻，回答说：“还好，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那……”裴洋又问，“业务的人怎么说，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江恒远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实事求是地说：“谈不上为难，他们也只是就事论事，毕竟业务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他们着急也是在所难免。”
　　哦，那就是为难了。裴洋郁闷地得出结论。
　　裴洋沉默下来，情绪明显有一些低落。
　　江恒远看在眼里，轻声安抚说：“裴老师，你应该相信你男朋友的能力。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裴洋说：“我没有不相信你。我一直都知道我男朋友很强，各个方面都是。”
　　他抿抿薄唇，顿了片刻，而后垂下眼帘继续道：“但这和我心疼你并不冲突。再强大的人也会疲惫，喝多了也会吐，挨打了也会疼，不是吗？”
　　江恒远看着怀里的人，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裴洋捧在手心里，温软得不可思议。
　　他想，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自己曾经有过很多耀眼的时刻，得到过许多人的仰慕，也得到过数不胜数的信任与赞赏。
　　太多人都把他当做一个优秀的符号，一个卓越的标杆。
　　在那些人的眼中，江恒远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有史以来能力最强的会长，是星云集团无所不能的首席信息官。
　　唯独不是江恒远本身。
　　或许英雄的脆弱，只有他的爱人懂。
　　时至今日，也只有裴洋一次又一次地体察他的心酸与疲惫，一次又一次地，用近乎仁慈的包容与爱意，狠狠击中他的心扉。
　　江恒远实在没办法不心动。
　　他注视着裴洋，哑声说：“是，我也会疲惫，也会疼。但我和别的人不一样——我有男朋友心疼，所以无所畏惧。”
　　裴洋抬起眼帘望着江恒远，目光里蓄满柔和的爱意。
　　他对江恒远说：“可我不想只是心疼你，还想帮你分担，想跟你并肩作战，想做你的依靠。”
　　江恒远的心都要被他填满了。
　　他将裴洋抱紧，先是说：“你一直都是我的依靠。”
　　而后轻轻叹一口气，转了话题又问：“裴洋，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裴洋摇了摇头：“什么？”
　　“我想一直记住今晚的感受。”江恒远闭上眼睛吻了吻男朋友的眉心，语声温柔地说，“谢谢你爱我，真的很幸福。”
　　————————
　　裴洋说想和江恒远一起并肩作战，绝对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江恒远和一众管理层的带领之下，信息事业部各团队加班加点，基本已经将黑客事件带来的业务影响降至最低。
　　此外，江恒远凭一己之力查出了始作俑者，并将其上报至网络安全局，等待更进一步的审查和判定。
　　事情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业务部门及董事会都不再追究。
　　但江恒远并没有止步于此。
　　他在管理层内部召开了一次复盘会议，针对这次事件的始末，进行了完整的梳理和反思，随后根据复盘结果，启动了一个新的项目，用以整体加强星云集团的网络安全。
　　由于项目涉及到方方面面，所以开发组、运维组、权限组以及基础设施保障组都需要安排人员参与其中。
　　张学扬在运维组内问大家意愿时，裴洋第一个站出来，主动加入了项目组。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江恒远，只是想尽自己一份力，为男朋友分忧解难。
　　所以周四下午的项目启动会上，江恒远看见裴洋也在场，十分罕见地怔了片刻。
　　裴洋来得早，挑了个比较中庸的位置，离江恒远不远不近，彼此之间隔着半个会议室的距离。
　　因为是跟CIO开会，各团队的同事都不敢怠慢。
　　大家陆陆续续提前到场，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容纳二十人的会议室已经是人满为患，一个空余的座位也没有剩下。
　　最后到场的几位同事比较尴尬，不仅要自己从办公区搬椅子过来，进门时，还要接受满满一屋子人的目光洗礼。
　　很快，时钟指向下午五点整。
　　江恒远从位置上站起来，看着会议室后方的同事说：“关一下门，我们现在开始。”
　　随着CIO话音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江恒远，神色认真地等待他发话。
　　在场有不少同事都是第一次和级别这么高的领导一起开会，不免有些紧张。
　　裴洋也是第一次和江恒远开会。
　　但他的紧张和其他同事似乎不太一样。
　　他并不担心在CIO面前表现出什么纰漏，反倒更担心两人对视时，会不会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第56章 
　　事实证明, 是裴洋多虑了。
　　江恒远工作时绝对专业，并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开小差。
　　裴洋注视着自己的男朋友，也说不清心里是敬佩更多, 还是失落更多……
　　收回渐渐跑远的神思, 裴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工作当中。
　　江恒远已经将项目章程投影到大屏幕上。
　　裴洋抬头望向屏幕, 看到PPT整体是深蓝宇宙的色调, 边角处有光纤维图样的装饰，科技感十足。
　　此刻, PPT停留在封面页，上面清楚写明了项目名称——星云集团网络安全等保项目。
　　……等保，是什么意思？
　　裴洋之前没接触过这个, 因而并不是太了解。
　　他想上网查一查, 但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不远处，江恒远已经开始讲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CIO身上，裴洋也不例外。
　　隔着几位同事，裴洋望向江恒远, 听他为会议开场——
　　“首先欢迎各位加入项目组, 也感谢大家腾出半个小时的时间, 参加此次会议。
　　“为了提高会议效率, 我不会在今天这个会上展开介绍项目的详细计划, 只向大家阐明两点内容。
　　“第一, 项目背景是什么；第二，项目期望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江恒远一身西装站在屏幕前方, 宽肩窄腰, 身姿笔挺又落拓。
　　他说话时, 目光始终注视着在场的同事，举手投足间透出上位者的沉稳与干练，整个人锋芒毕露，锐利又从容。
　　裴洋爱极了江恒远在职场中骄矜耀眼的模样，说是沉迷于他也不为过。
　　结果，因为沉迷对男朋友的欣赏，裴洋漏听了很重要的一小段话。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恰巧听到江恒远问：“对于‘等保’的含义，大家现在都理解清楚了吗？”
　　裴洋：“……”
　　周围人都点头回答：“清楚了。”
　　只有裴洋，在桌子底下悄悄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面无表情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五个字：什么是等保。
　　————————
　　浏览器给出了清楚的回答。
　　“网络安全等级保护，是指对网络（含信息系统、数据等）实施分等级保护、分等级监督，对网络中发生的安全事件分等级响应、处置。”
　　裴洋迅速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很快又收起手机，将视线重新回归到江恒远这边。
　　不知是不是巧合，两人的视线恰巧碰在一处。
　　江恒远的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
　　裴洋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还是他男朋友真的在笑。
　　下一秒，江恒远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PPT，继续开会。
　　“项目背景这部分，我不想过多赘述，只简单说几句。
　　“在座各位都是技术出身，应该都了解数据及系统的安全对于一个企业的平稳发展有多重要。
　　“这次星云系统遭到黑客攻击，所带来的业务影响有目共睹。
　　“集团高层对于网络安全防线的进一步加固提出了要求，安全等保项目，无疑是我们事业部今年的重中之重。”
　　江恒远在演讲时呈现出来的状态，和日常聊天的时候很不一样。
　　裴洋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只是觉得他从神态到咬字，再到举手投足间的风范，每个细节都充满了一位优秀演讲者应有的说服力。
　　裴洋一度感觉到诧异，觉得自己好像莫名被这个男人下了蛊。
　　即便江恒远提及的这些内容，他在一周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的心悦诚服。
　　他望着江恒远，专注的视线里多了几分灼人的温度。
　　其实之前在云承大学的时候，裴洋就曾经用这样的眼神，远远地看过江恒远很多次。只是那时江恒远并不认识他，也没有在意他的目光。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次，裴洋如有实质的目光，却是真真切切地撩拨了江恒远的心。
　　裴洋不知道，其实他男朋友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淡定，他只不过是脑海里绷着一根弦，外表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而已。
　　会议转眼推进到后半程。
　　江恒远将PPT翻到最后一页，对大家说——
　　“在制定项目目标时，我综合考虑了国家三级等保标准和星云系统的现状，归类为以下几个部分。
　　“第一，物理安全和主机安全的全面审查。这部分由基础设施团队负责，请各位和我们的云供应商配合，确保所有云环境的服务器安全。
　　“第二，网络安全和应用安全。这部分由开发团队负责，评估交换机、虚拟机和防火墙的健康程度，提出改进措施，并对应用代码库进行监控，完善监控预警体系。
　　“第三，数据安全。这部分由运维团队负责，制定数据出境管理策略，梳理敏感数据清单及审计流程，如果发现有任何遗漏，提需求给开发进行优化。
　　“在整个项目过程中，请权限组配合支持，同时也借这个机会，加强对权限的审查与管控。”
　　条分缕析地讲完这些，江恒远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声线淡淡地问：“以上，有问题么？”
　　裴洋觉得江恒远表述得很清晰，连他一个对技术了解不算太多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明白这个项目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
　　不过他扭头看了看周围，有几个同事似乎还是云里雾里。
　　但或许是因为CIO的气场太过强大，谁都没有勇气当着江恒远的面儿显露出自己的愚钝。
　　所以在场无人提问，大家都纷纷回应说：“没有问题。”
　　江恒远点了点头：“很好，那今天就到这，散会。”
　　话音落下，他结束屏幕投影，将笔记本合上，夹在手肘之间，迈开长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江恒远一走，会议室里紧绷的氛围立刻松懈下来。
　　有人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有人和旁边的同事说小话，抱怨项目太难做、领导太严格。
　　坐在裴洋旁边的是一个来自开发组的女同事。
　　她戳了戳裴洋的胳膊，小声跟他嘀咕：“裴洋，你们运维这部分，应该也不太好搞吧？”
　　裴洋说：“还好，我尽力做。”
　　可他的回答并没能让身边的女程序员满意。
　　只见她长叹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慨：“哎，江总那么苛刻的一个人，尽力有什么用？咱们就等着一起挨骂吧……”
　　裴洋：“……”
　　当着他面儿这样说他男朋友，真的好吗？
　　————————
　　项目启动会开完，没过多久就到了下班时间。
　　难得裴洋和江恒远今天都不用加班，两人在微信上聊了几句，一拍即合，决定晚上去初棠居酒屋，喝点清酒放松一下。
　　六点刚过，裴洋和江恒远就一前一后从二十二层办公区出来。
　　为了假装不熟，他们特意没乘坐同一趟电梯。
　　各自来到地下停车场后，江恒远率先上车。
　　裴洋在不远处等了半分钟，左右瞧瞧，确认周围没什么人，这才迅速跑过去，开门上车。
　　好好的一段恋爱，被他们谈得像是在偷情。
　　裴洋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上车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做贼都没有我们心虚啊……”
　　江恒远闻言低笑一声，凑过来给男朋友系上安全带，趁前方无人，低头亲亲裴洋的嘴唇，哄道：“我们随时都可以公开，维持现状只不过是一种情趣。”
　　裴洋这会儿顾不上什么“情趣”。
　　正值下班高峰，他怕被同事看见，一边说着“别在这里亲”，一边伸手去推男朋友。
　　可与此同时，他的嘴唇却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追逐着，又在江恒远的唇角主动啄吻了一下。
　　江恒远笑着睨他一眼，揶揄道：“你的嘴唇好像跟你想的不一样。”
　　裴洋也笑起来，顺水推舟地开玩笑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把它驯化完全。”
　　江恒远揉揉男朋友的头发，忍不住低头，又亲了裴洋一下。


第57章 
　　去初棠居酒屋的路上, 江恒远操纵着方向盘，坐姿虽然慵懒洒脱，但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路况。
　　裴洋坐在副驾, 起初只是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后来不知怎么，那些景色都成了视野中虚化的铺垫。
　　唯有车窗里江恒远的倒影清晰如许, 成为他目光所及的焦点, 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再后来，只是倒影也不能够满足裴洋了。
　　他干脆转过头来, 直接看向他男朋友本人。
　　这个时间路上有些堵车，路边街灯一盏一盏缓慢倒退，暖色光线落入车内, 明暗的交叠透出几分百无聊赖的散漫。
　　江恒远的侧脸在光影之中半明半暗, 本就俊朗的轮廓被勾勒得愈加棱角分明。
　　裴洋一直都觉得江恒远很帅，但今天，这种倾慕似乎又更胜以往。
　　他不能忘记一个小时之前，江恒远在项目会议中是何等的锐利倨傲，这与他平时生活中温柔而又懒淡的模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比照。
　　或许是因为人的本质就是慕强的, 裴洋喜欢江恒远的睿智与强大, 觉得这样聪明的男人, 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信息技术的多元与复杂, 只有身处于这个行业的人才更有体会。
　　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 想在某一技术领域内深耕钻研, 都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可江恒远却能够做到多方通达、事事知晓，不论顺境与困境, 都带领着不同领域的专家一起大踏步往前走。
　　在裴洋心里, 江恒远是这个大数据时代的英雄。
　　而他, 很爱很爱这位英雄。
　　心底的情绪越积越多，几乎要从胸腔里漫溢出来。
　　裴洋望向江恒远的眼神也不加掩藏，直白地、毫不吝啬地将那些仰慕与欣赏全都传递给他。
　　江恒远今天下午在会上就被裴洋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了，现在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连耳根都泛起了薄红。
　　总算熬到下一个十字路口。
　　前方红灯亮起。
　　江恒远停下车，在等待通行的五十九秒间隙里，侧头看向裴洋。
　　他开口，声线有些发紧，俨然是在克制：“裴老师，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对不起，影响你开车了。”裴洋向他道歉，紧跟着又说，“可我真的忍不住。”
　　“你……”江恒远被他撩得心都软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低低地叹一口气，看着前方红灯倒计时说，“再等三十五秒。”
　　等什么？裴洋不懂。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三十秒后，红灯转为绿色。
　　江恒远催动油门向右转弯，用五秒钟的时间，将车开到路旁停稳。
　　拉起手刹的同时，他单手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近，握住裴洋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偏头吻下来。
　　车内空气淡淡，弥漫着江恒远独有的清冷薄荷香。
　　裴洋仰起下巴与他接吻，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使得他在薄荷味之外，还能闻见另外一种更为灼热的男性气息。
　　冷热交织在一起，勾起某种暧昧难明的渴念。
　　可这是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是在车里。
　　裴洋理智上很清楚，亲密的事不适合在这里做，至少不应该。
　　然而理智最终还是被沸腾翻涌的情感扑灭，悄无声息地为爱情让了路。
　　这不能怪他。
　　裴洋想，是因为江恒远那么性感，所以他才没有办法抵抗。
　　江恒远感觉到男朋友的不专心，停下来，退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睁开狭长的眼，低眸和裴洋对视，温热的大手安抚地揉了揉男朋友的后颈。
　　裴洋放松下来，轻颤着闭上眼睛，仰起头，主动亲吻江恒远的嘴唇。
　　江恒远握住他的脖颈往前，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裴洋不再存有顾虑与迟疑，只在剧烈而又隐秘的心跳声里，认命地承受了男朋友给予的一切……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分开时，裴洋从脸颊到脖子都泛着薄红，呼吸也很烫。
　　江恒远用拇指抹去他嘴唇上的水光，哑声说：“裴老师，在外面要克制一点。”
　　裴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话不应该是我跟你说吗？”
　　“我已经很克制了，是你先招我的。”江恒远理直气壮。
　　裴洋不明所以：“我怎么招你了？”
　　江恒远沉吟片刻，说：“你今晚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你……好像很爱我。”
　　“……”裴洋不吭声了，沉默许久，最后才憋出一句，“不是好像。”
　　不是好像。
　　是真的很爱你。
　　————————
　　初棠居酒屋今晚客人比较少，裴洋和江恒远到的时候，散座和吧台还有几个空位。
　　佐藤正在吧台后面，煮一锅味增青花鱼。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笑着同江恒远和裴洋打了声招呼：“过来了。”
　　“嗯。”江恒远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身边的裴洋，“今天没来得及订包间，我们坐散座？”
　　裴洋问：“吧台可以吗？”
　　江恒远点点头：“当然。”
　　两人在吧台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裴洋拿起菜单，低头翻看。
　　江恒远安静地注视他片刻，随后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臂，揽住了裴洋的肩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裴洋怔了片刻，抬眸看向江恒远，目光里有些不知所措。
　　江恒远挑眉：“怎么了？”
　　“你……”裴洋视线瞟一眼他的手，压低声音问，“这样可以吗？”
　　江恒远笑了一声：“有什么不行？”
　　不远处，佐藤瞧见这一幕，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以外，淡定地说：“上次你们一起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裴洋有点儿不好意思，红着耳朵对佐藤说：“那时候还不是。”
　　他说完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那时候，还不是……
　　这不就等于承认“现在是了”吗？
　　果不其然，佐藤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点头说：“哦，看样子是最近才开始谈的。”
　　裴洋自己说出去的话自己圆不回来，只能看向身边的江恒远，用眼神向他求助。
　　然而江恒远只是轻轻捏一捏他的肩膀，扭头对佐藤说：“确实时间不长。”
　　裴洋：“……？”
　　他明白了，江恒远就没打算隐瞒。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看待同性恋人。
　　过了会儿，两人点好烧鸟和清酒，裴洋将菜单递给佐藤。
　　佐藤忙着烹饪，没手接，跟裴洋说：“放着就行。”
　　说完想起什么，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今天给你们免单，庆祝谈恋爱，也祝你们永久。”
　　裴洋从佐藤的日式中文里，感受到了不分国界的祝福。
　　他很开心，望向江恒远，眼眸里蓄着淡淡的喜悦。
　　江恒远也以浅淡的笑意回应，温柔轻吻他的头发，对他说：“我说过的，我们随时都可以公开。”


第58章 
　　那晚从初棠居酒屋回到家后, 裴洋问了江恒远一个问题：“你介意公司同事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吗？”
　　江恒远笑着摇头：“我不介意，你呢？”
　　裴洋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诚实答道：“我也不介意, 但我担心大家知道之后, 跟我一起工作会有顾忌。”
　　江恒远说：“这个确实不可避免。”
　　裴洋沉默片刻，主动提议：“不然我们在公司还是继续保密？就像你说的, 这也不失为一种……咳, 情趣。”
　　江恒远没有异议，轻轻揉了揉裴洋的头发, 温声说：“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默契地换了话题。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忙于工作, 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
　　但裴洋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小九九。
　　有一天黎萍打电话过来, 裴洋没接，挂断之后给她弹了视频过去。
　　黎萍坐在家里客厅的旧沙发上，接起视频后，有些惊讶地看着镜头里的儿子，问他：“怎么突然打视频？”
　　裴洋态度很认真地说：“有个事儿, 想在视频里跟你和爸说。”
　　黎萍问：“这么正式啊？”
　　裴洋点点头：“嗯, 是挺重要的事。”
　　“行, 我叫你爸。”黎萍说着, 扭头朝卧室的方向喊人, “老裴！阿洋有事儿要跟咱们说, 你过来一下。”
　　“来了！”
　　裴洋听到父亲的回应，接着又听到他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很快, 裴永涛和黎萍两个人的脸一起出现在视频窗口里。
　　裴永涛开口问道：“阿洋, 什么事儿啊？”
　　裴洋神色严肃，也没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跟老两口说：“爸，妈，我谈恋爱了。”
　　视频里，裴永涛和黎萍都是一怔。
　　过了片刻，黎萍率先反应过来，对裴洋说：“谈恋爱是好事儿啊，干什么一脸凝重，搞得像在承认错误似的……”
　　其实黎萍说的没错，裴洋跟他们说这件事时，的确就是抱着“承认错误”的态度。
　　他没跟家里出过柜，也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这个事实。
　　裴洋心里忐忑，抿唇沉默片刻，低声说：“主要是……他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的呢？”黎萍小心翼翼打量着儿子的神情，试探地问，“是……有什么残缺吗？”
　　裴洋：“……啊？”
　　这猜的有点儿离谱了。
　　裴洋摇摇头说：“那倒没有。”他男朋友一直都是完美无缺的。
　　黎萍想了想，又问：“那是身体不太好吗？”
　　裴洋再次摇头：“也没有，他身体很好。”好到每一次都能把您儿子折腾得浑身酸痛。
　　“那是怎么呢？”黎萍猜不到了，皱着眉头对裴洋说，“阿洋，没事的，你实话跟爸妈说吧。”
　　裴洋叹一口气，低声开口，不再隐瞒：“他很帅，很优秀，很健康很完美，对我也很好。只不过，他是个……男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视频里陷入一阵捉摸不透的安静。
　　裴洋心里“咚咚”打鼓。
　　他瞄着黎萍和裴永涛的表情，胡乱琢磨着他们接下来可能的反应——
　　会骂他是变态吗？
　　会说他不孝顺，说他给父母丢脸吗？
　　还是会直接让他滚，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他这个儿子？
　　……
　　裴洋猜测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黎萍只问了一句：“就是很正常的男人，对吗？”
　　这问题问的，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不是正常的男人还能是什么？
　　裴洋懵了两秒，点点头说：“对啊，就是很正常的男人。”
　　黎萍那边明显是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那就好，那就好。”
　　裴洋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问：“爸，妈，你们知道我喜欢男人？”
　　黎萍和裴永涛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
　　裴洋还是不明白：“我之前好像从来没跟你们提过，你们怎么知道的啊？”
　　“咳，这个……”黎萍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
　　裴洋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也没有执著于答案。
　　父母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的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父母对于他和男人谈恋爱这件事，究竟持什么态度。
　　裴洋抿抿唇，看着视频里神色如常的老两口，试探地问：“所以你们……能接受吗？”
　　“接受你的男朋友吗？”黎萍面露为难，“可是我们还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裴洋琢磨片刻，立刻明白了妈妈的意思：“他在厨房做饭呢。你们等我一下啊，我现在过去，视频给你们看看。”
　　黎萍连连点头：“好，好。”
　　————————
　　今晚说好了要吃排骨火锅，江恒远正在炒火锅底料。
　　裴洋到厨房门口，闻到红油底料被热油烹出的辛辣香味儿，心里弥漫起烟火人家的幸福感。
　　裴洋将前置摄像头翻转成后置，给爸妈看了一眼自己的男朋友。
　　男朋友系着小熊印花的围裙，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挺拔。
　　他仍然眉眼优越、气质卓群，下颌线绷紧成流利的线条，在傍晚温暖的余晖里看起来骄矜又温柔。
　　江恒远握着锅铲，骨节分明的手指格外好看。
　　他将锅里的底料翻炒几下，听见脚步声，抬眸朝裴洋这边望过来。
　　“怎么出来了？”江恒远说完这句才留意到裴洋的动作，于是没等他回答，又问，“举着手机做什么，偷拍我？”
　　裴洋扫一眼视频，看到黎萍频频点头，看样子对江恒远很满意。裴永涛虽然面无表情，但裴洋知道，父亲没当场发火就约等于满意。
　　他松了口气，望向江恒远开口，语气里有几分轻快：“没偷拍，就……看看你。”
　　江恒远纵容地笑了笑：“吃完饭你想怎么看都行，但现在，先回卧室等着，这儿油烟大。”
　　“好。”裴洋捧着手机老老实实回了屋里。
　　在他关上卧室门之前，黎萍和裴永涛一直都没有出声，大概是怕这样突然的“见家长”会让他男朋友感到不自在。
　　裴洋反手带上房门，到床边坐下，看着视频里的父母问道：“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他真的很好。”
　　黎萍点点头，欣慰道：“确实，一表人才，看着真是不错。你说呢，老裴？”
　　裴永涛没什么波澜地说：“凑合。”
　　裴洋了解父亲，能给出“凑合”这种评价，基本上就是很欣赏了。
　　有了父母的认同与支持，裴洋觉得一直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弯起唇角，心情不错地笑了笑。
　　这边，黎萍又问：“对了阿洋，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我刚才没说吗？”裴洋有点讶异，赶紧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他叫江恒远，江河的江，恒久远的恒远。”
　　“……江恒远？”黎萍听到这名字明显怔了一下。
　　裴洋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黎萍抿抿唇，有些为难地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和儿子摊牌了——
　　“阿洋啊，妈妈跟你道歉！之前你上大学，有一次放暑假回来，我帮你收拾行李，不小心看见了你写的日记……”
　　裴洋整个大学四年，就只写过一本日记。
　　而这本日记里，从始至终也就只写过一个人的名字。
　　裴洋怎么也没想到这本日记竟然被妈妈看到过，一时惊诧，怔了半晌。
　　不过这么一想，一切似乎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他刚才承认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父母看起来都很淡定，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原来早在几年前，他的性向就已经被父母知晓了。
　　裴洋不知道他们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否也有过挣扎与抗拒，至少如今在视频里，黎萍和裴永涛都是宽容而平和的。
　　这就足够了。
　　足够他对父母心怀感恩。
　　裴永涛回房间继续看电视去了，视频里只剩裴洋和黎萍。
　　裴洋和妈妈又闲聊几句，看到卧室门被推开，江恒远探头叫他：“火锅准备好了，过来吃饭。”
　　“这就来。”裴洋应声，又低头看手机，对黎萍说，“妈，我先去吃饭了，回头再打给你。”
　　江恒远转身刚想走，听到裴洋那声“妈”，整个人都钉在了卧室门口。
　　向来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江总，第一次感觉有点慌，甚至忍不住反复回想，自己刚才那句“过来吃饭”语气会不会有点太过生硬……
　　裴洋将手机放在卧室充电，出来时看到江恒远还站在门口，不由得问：“怎么了？”
　　江恒远如梦初醒，回头看向裴洋：“没事，咳……你刚才，是在跟家里视频？”
　　“嗯，好久没回家了，跟我妈聊会儿天。”裴洋淡定说完，率先迈开步子来到餐桌旁，低头闻了一下排骨火锅的味道，真心实意地感慨，“好香啊！”
　　江恒远也走过来，在裴洋对面落座。
　　他不像裴洋那么心大，即便是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也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他抿抿薄唇，有些忐忑地问：“我刚才叫你吃饭，阿姨不会听见了吧？”
　　裴洋抬起头，隔着火锅蒸腾出的氤氲雾气，朝男朋友笑笑，安抚地说：“别担心，听见了也没事。”
　　“嗯？”江恒远猜想到某种可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下一秒，裴洋就证实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你说过的，我们随时都可以公开。所以我跟我爸妈说了，我们谈恋爱的事。”
　　江恒远怔住，觉得这个消息有点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他以往的印象里，裴洋做任何事都不会太过激进，总是温和保守，追求稳妥。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过，他们两人之间，竟然是裴洋率先跟家里摊牌。


第59章 
　　滚水蒸腾出淡淡雾霭, 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渲染得潮湿又柔软。
　　裴洋从铜锅里捞出一块排骨，又往锅里煮了几片鲜切牛肉。
　　江恒远拎着筷子半晌没动，唇线绷紧, 看起来有些紧张, 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 试探地问了裴洋：“你跟叔叔阿姨说完, 他们是什么反应？”
　　裴洋想着刚才父母在视频里的反应，笑道：“他们能接受, 而且觉得我男朋友很不错。”
　　“他们……见过我？”江恒远陡然想起什么，“所以刚才你到厨房来的时候，就在和他们视频了？”
　　裴洋点点头承认了：“嗯, 我妈说想看看你, 所以我就给他们看了一眼。你……没生我气吧？”
　　江恒远叹了口气：“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我现在在想，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有没有凶你。”
　　裴洋笑了一声，反问：“你什么时候凶过我？”
　　江恒远拧着眉头想了想，说：“确实没有过。但也说不定我平时跟你聊天的语气, 他们听起来会觉得不够温柔？”
　　“不会的。”裴洋手伸到餐桌对面, 握住江恒远的手, 轻轻捏了捏。
　　江恒远抿抿唇,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裴洋打断他, 笑着强调, “你很帅，很优秀, 很健康很完美, 对我也很好。这是我跟他们说的原话。我相信我爸妈能看出来, 我没有说谎。”
　　江恒远注视裴洋良久，最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苦笑着叹了口气，“怎么办，我现在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当的实在很不合格。你都已经跟家里说过了，我却还没有。”
　　裴洋笑着反问：“这种事谁先谁后，有那么值得在意吗？”
　　江恒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我很在意。我希望自己能给你更多，比你给我的还要多。”
　　其实有他这句话，裴洋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没想到这顿饭刚吃完，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江恒远就卡着八点整，给远在国外的妈妈弹了视频电话过去。
　　国外和这边有十一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是清晨七点钟。
　　视频接通，江妈妈温柔漂亮的面孔出现在镜头内，看样子应该是刚洗漱过，还没来得及化妆。
　　江恒远对她笑着，叫了一声：“妈。”
　　江妈妈也笑着回应：“小远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江恒远一点也没客气，直接说道：“有事，想跟你说一声，我交男朋友了。”
　　虽然他很早就跟家人说过自己的性取向，但猝不及防得知儿子谈恋爱的消息，视频里的素颜美人还是愣了足足五秒。
　　过了会儿，江妈妈回过神，感叹说：“这……还挺突然的。”
　　江恒远应和道：“确实有点突然，不过迟早都是要跟你说的，所以早一天晚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这倒也是。”江妈妈看着儿子，隔了片刻又问，“那孩子跟你住在一起？”
　　江恒远点了点头，“嗯，我们住一起。他现在在卧室，你想跟他说两句话吗？”
　　江妈妈笑着说：“我当然想啊。可是突然和我视频见面，他会不会有点紧张？”
　　江恒远已经起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可能会，但没关系，有我在。”
　　就在他拧动门把手，推门走进卧室的一刻，江妈妈突然后知后觉地说：“不对，小远你先等一下！我还没有化妆……”
　　裴洋刚才还放松地靠在床头玩手机，这会儿听到江妈妈的声音，“腾”的一下坐直身体，整个人瞬间变得一丝不苟，严阵以待。
　　江恒远笑了一声，抬眸问裴洋：“你介意我妈素颜出镜吗？”
　　裴洋略显拘谨地摇了摇头：“不介意的。”
　　江恒远又对着镜头里的素颜美人说：“他不介意。”
　　江妈妈捂着脸颊叹一口气，小声嘀咕：“那好吧，希望不会被你男朋友嫌弃。”
　　裴洋听见了，莫名觉得江恒远的妈妈有点可爱，心底的紧张也随之散去几分。
　　江恒远走到床边坐下，搂住裴洋的肩膀，将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框进视频里。
　　裴洋看着画面里的漂亮女人，先是很有礼貌地同她问好，随后又忍不住问道：“阿姨，您真的是素颜出镜吗？怎么这么好看，气色也很好。”
　　江妈妈凑近镜头说：“真的是素颜，你看，我连眉毛都没化呢。”
　　裴洋弯着眉眼，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很好看。”
　　没有浮夸的吹捧，就这么朴朴实实的一句夸赞，真诚得直戳人心窝。
　　江妈妈被他哄得笑逐颜开，简单问过裴洋的名字之后，十分温柔地说：“好孩子，阿姨有点不明白，你这么好，究竟是怎么看上我儿子的？”
　　裴洋愣了愣，还没等说话，就听见江恒远替自己辩驳：“妈，您儿子也没有很差。”
　　江妈妈瞪了儿子一眼，换了个不太温柔的语气训他：“怎么没有很差？你看看我们小裴，长得那么好看，嘴又甜，一看就很贴心很懂事。哪像你？长得平平无奇就算了，脾气还倔。”
　　平平无奇江恒远：“……”
　　不是，怎么这么快就成“我们小裴”了？
　　对于亲妈的光速叛变，江恒远觉得又好笑又有点欣慰。
　　江妈妈训完儿子，又看向裴洋，温温柔柔地对他说：“小裴啊，跟我儿子在一起的确是有点委屈你，你多担待一些。等会儿我们加个微信，往后要是他敢对你不好，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裴洋漂亮的眼眸里蓄着浅淡笑意，乖乖回应说：“好啊，有阿姨帮我撑腰，他肯定不敢对我不好。”
　　江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和裴洋聊了几句，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江恒远拉了个讨论组，把裴洋和妈妈都拽进来，看着这两人互相加了好友，再将讨论组解散。
　　搞定之后，江恒远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他将裴洋搂过来紧紧抱住，鼻尖轻轻顶一下男朋友的鼻子，酸溜溜地问：“她刚才说你是她的小裴，你是吗？”
　　这人，怎么连自己亲妈的醋都吃？
　　裴洋好不容易才从见家长的紧张里平复下来，此刻被江恒远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心跳又忍不住有些加速。
　　他听懂了江恒远言语之间的占有欲，心里饱胀酸涩，忍不住抬起下巴，轻轻亲吻江恒远的嘴角，哄着说：“我不是她的。”
　　江恒远低眸问：“那你是谁的？”
　　裴洋没有直接回答，将这个吻从男朋友的嘴角移到了嘴唇上，含混地反问：“你说呢？”
　　江恒远握住他的颈侧，强迫两人分开一丝距离，哑声道：“我不说，我要听你说。”
　　裴洋望进江恒远深沉的眼眸，半晌，羞怯又坚定地回答：“我是你的。”
　　说完还嫌不够，又将这句话补充完整：“我是你一个人的小裴。”
　　江恒远很喜欢这个回答，所以他低头咬住裴洋的嘴唇，温柔辗转，将呼吸灌给他，给予他今夜最热烈的纠缠与嘉奖。


第60章 
　　元旦来临前, 云城陷入漫长的雪季。
　　寒流从西伯利亚来袭，室外温度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骤降到零下十几度，即便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也会觉得寒冷。
　　裴洋趁江恒远去外地开会, 顶着风雪去了趟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
　　为了庆祝和男朋友的第一次跨年, 裴洋花掉半个月工资，给江恒远买了两条新领带。
　　其实他原本只打算买一条的。
　　可他从柜台上拿起任何一条领带, 想象一下江恒远系上它的样子, 都觉得很好看。
　　男朋友太帅了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
　　最后裴洋忍痛割爱，将其他的全部放回去, 只留下了最最喜欢的两条。
　　除了这两条领带之外，他还单独买了一个很精致的礼盒，打算回家亲手包装。
　　不过, 到家之后, 裴洋瞧着手中的礼盒，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这么漂亮的盒子拿来装领带太浪费了，不如装点儿更有意义的东西。
　　————————
　　元旦前一天，江恒远出差结束，回到云城。
　　裴洋去机场接他, 出门前, 先将神秘礼盒藏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计划等过了零点, 在新年伊始之际再送给男朋友。
　　两人从机场回到家时,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房门关上的一刻, 江恒远扣着裴洋的后颈，呼吸很重地吻下来。
　　正值热恋期的小情侣, 每一次小别重逢都令他们愈加贪恋彼此, 难舍难分。
　　裴洋闭上眼睛, 仰起下巴热烈地回应着江恒远，在互相纠缠不休的呼吸里，闻见男朋友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
　　吻了很久，江恒远松开裴洋的嘴唇，漆黑眼眸压低了看着他，哑声说：“进屋里。”
　　进屋里做什么，不言而喻。
　　裴洋也很想。
　　但他还是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对江恒远说：“先等一下，有礼物送给你。”
　　裴洋将新买的两条领带送给了江恒远。
　　一条是浅灰色小人字纹，低调商务范；一条是钴蓝色细条纹，有种脱颖而出的骄矜感。
　　江恒远接过，指尖摩挲着领带柔软的面料，目光却停留在裴洋脸上。
　　谈恋爱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每次被江恒远这样一瞬不瞬地注视，裴洋仍然会觉得害羞，仿佛总是青涩，总是情窦初开。
　　这样的青涩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称。
　　为了掩饰，裴洋低咳一声，而后佯作淡定地问江恒远：“喜欢吗？”
　　“很喜欢。”江恒远说完，将浅灰色领带放到一旁，手中只留下钴蓝色条纹款，随即又补充道，“更喜欢这一条。”
　　裴洋问：“为什么？”
　　江恒远看着男朋友瓷白的肤色，别有深意地说：“钴蓝色面料，更衬你。”
　　又不是他的领带，衬他做什么？
　　裴洋当时没懂，但很快就懂了。
　　被蒙住眼睛时，裴洋感受到了昂贵领带的细腻质感。
　　领带的面料很厚实，遮光性也非常好。
　　裴洋陷入了完完全全的黑暗。
　　视觉失去作用时，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他感受着江恒远在他嘴唇上的每一次吻咬，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下一秒无法预料的纠缠。
　　裴洋能确定他们没有回卧室，但不知道江恒远把他带到了哪里。
　　今晚，江恒远的掌控欲比以往都要强烈许多。
　　到后来裴洋实在承受不住，只能咬住江恒远的肩膀，哭着求他解开。
　　江恒远终于如他所愿。
　　领带从视野中移除，松松散散地搭在裴洋的肩头。
　　裴洋睁开眼，猝不及防地看见镜子中紧紧相拥的两个男人，整个人瞬间就紧绷起来。
　　他撇开视线想躲，江恒远却不让，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镜子。
　　江恒远附在他耳边，声线低哑地说：“真的很衬你的肤色，你说呢，裴老师？”
　　裴老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堵住、揉碎，最后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哭腔……
　　————————
　　次日，裴洋浑身酸痛地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江恒远煮了清淡的瘦肉粥，端进卧室，每一勺吹凉了喂到裴洋嘴边。
　　裴洋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朋友的照顾，一边胡思乱想，在脑海里回想昨晚的种种。
　　虽然他几次被折腾到失去意识，但仍然可以记起很多朦朦胧胧的细节。
　　他记得江恒远与他十指紧扣，哑声问他：“裴洋，你爱我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裴洋想起来，自己说的是：“最爱你。”
　　这三个字不知道戳中了江恒远哪根敏感的神经，直接导致裴洋后半程被这个男人欺负得惨不忍睹。
　　“……最？”江恒远红着眼睛问，“除了我，你还爱过谁？”
　　裴洋那时候脑海里如炸烟花，已经没有余力多想，只能循着本能回答：“没，没有别人……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再往后，江恒远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就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此时此刻，江恒远一改昨晚强势霸道的嘴脸，极为温柔地叫他一声：“裴老师。”
　　裴洋回过神，瞪着他问：“干嘛？”
　　江恒远将温热的汤勺往裴洋嘴边又递了一寸，哄着说：“再喝最后一口。”
　　裴洋咬住汤勺一口喝完，在江恒远起身准备去洗碗时，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恒远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洋本来是想声讨他昨晚的禽兽不如，却在这时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他准备的神秘礼盒还没有送出去。
　　于是，话到嘴边临时改口，变成了：“你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裴洋说完，松开江恒远的手，俯身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昨天出门之前藏好的礼盒，递到江恒远面前。
　　江恒远将汤碗搁在柜子上，双手接过礼盒问：“这是什么？”
　　裴洋说：“新年礼物。”
　　江恒远挑了挑眉：“新年礼物？昨晚不是已经送过领带了吗。”
　　裴洋瞪他：“你还好意思提领带？你看看那条蓝色的都被你玩儿成什么样子了……”
　　江恒远低眸笑了笑，没辩解什么。
　　裴洋当然也不是真的怪他，很快就略过这个话题，伸手点点礼盒，说：“这个比领带更好，快拆开看看。”
　　江恒远慢慢拉动彩色丝带，拆开礼盒，看见里面躺着一个陈旧的硬皮笔记本。
　　他不解地看向裴洋：“这是……？”
　　裴洋回答说：“我的日记，大学时候写的。”
　　江恒远迟疑片刻，又问：“给我看的？”
　　裴洋点点头说：“对啊，不然为什么送给你。”
　　江恒远仍然有些困惑。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按照男朋友的指示，轻轻翻开了手中的日记。
　　这个本子的确是有些年头了，纸张微微泛黄，翻动时发出时光沉积的声响。
　　纸张上的字迹倒还算清晰，只是因为时间太久，油墨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只剩尘土与潮湿糅杂而成的气味。
　　江恒远垂着眼帘，一行一行，仔细阅读着日记本里记录的内容——
　　【之前还有点后悔加入学生会，但今天在礼堂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我突然又很庆幸自己加入了学生会。】
　　【距离他演讲结束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我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对一个男生一见钟情。】
　　【江恒远，他的名字，就像他本人一样让我着迷。可是，恒远是“恒久远”的意思吗？这会不会是暗示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恒定且遥远，是一段暗恋无疾而终的悲观隐喻？】
　　【听说他有女朋友了。】
　　【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放不下。我是废物，我想见他。】
　　【今天在医院外面远远地看见他了。想好好照顾他，不让任何海鲜类的东西接近他，想对他好，可是没有立场这样做。他女朋友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来陪陪他？她知不知道，她满不在乎的一件小事，却是我不敢奢想的梦。】
　　【有点开心，他宿舍楼下的流浪猫竟然认出我来了。每次都叫它“猫猫”其实有点奇怪，不然以后就叫它“大黄”吧。恭喜小猫咪大黄，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这几天很忙，忙着筹备送别晚宴。好几次都很想哭，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累了，还是因为要送别的人是江恒远。】
　　【他毕业了。他会有很好的前程和很好的爱情。可我怎么办呢？】
　　……
　　江恒远承认，一开始看见裴洋的日记里有自己的名字，他心里是有过讶然与喜悦的。
　　他开心地想着，原来裴洋一直喜欢我，他没有喜欢过别人。
　　可越往后看，他越觉得心疼，整个人都像是被过往的荆棘紧紧缠绕住，懊恼与遗憾不断涌现，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难过地想着，原来裴洋一直喜欢我，可我错过了他那么多年。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江恒远逐字逐句看完了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毕业了。我也会有很好的前程。其实我也想有很好的爱情，可我忘不掉他。】
　　合上日记本，江恒远将它轻轻放下，却放不下它留在自己心底里的重量。
　　他伸出双臂将裴洋搂进怀里，埋头靠进他肩窝，嘴唇贴在裴洋颈侧的皮肤上，感觉着他的脉搏一下下鼓动。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他紧紧地抱着裴洋，鼻尖酸楚，眼角蒙上一层湿意，心脏痛得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裴洋沉默地与他拥抱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稍稍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抬起手指拂去江恒远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心疼地说：“不要道歉，也别难过。我们现在就很好。”
　　江恒远再度将裴洋抱紧，轻吻着他的头发，低声回应：“嗯，现在就很好，以后还会更好。”
　　————————
　　午饭过后，两人拉上窗帘，在卧室小憩。
　　裴洋上午睡得有点多，现在没什么困意，就赖在江恒远的怀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江恒远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蹙起，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裴洋安抚地摸摸他的脸，又试图舒展他的眉心，但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过了会儿，江恒远半睡半醒地睁开眼。
　　他先是怔怔地看了裴洋几秒钟，然后突然紧紧抱住裴洋，委委屈屈地跟他说：“裴老师，我好疼。”
　　裴洋吓坏了，赶紧摸摸男朋友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又担心地追问：“哪里疼？跟我说啊。”
　　江恒远说不出来，只是摇着头将他抱得更紧，低声说：“我想对你好一辈子。”
　　裴洋愣了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
　　其实换位想一想就很容易理解了。假如是江恒远暗恋他七年，而他现在知道，那种感觉真的会疼到发疯。
　　疼痛和爱意密不可分，互相滋长，彼此正相关。
　　越是深爱，就越是痛苦。
　　裴洋懂得江恒远的痛，可他不想自己的男朋友一直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
　　所以他掀起眼帘看向江恒远，故意打碎彼此之间的沉重，以轻松如常的语气对江恒远说：“别光说空话，你要是不睡了就给我揉揉腰。你昨晚也太能折腾了，我到现在腰还是酸的。”
　　江恒远注视裴洋片刻，也收敛起沉郁的情绪，温声说：“好，我给你揉。”
　　窗外风雪依旧。
　　但不论室外如何寒冷，爱人的怀抱总是温暖如宜。
　　裴洋懒散地靠在江恒远怀里，一边享受男朋友贴心周到的按摩服务，一边控诉这位服务人员：“江恒远，我发现你就是个骗子。”
　　江恒远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裴洋回头瞪他一眼，有理有据地说：“你追我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童年的春天’……结果现在倒好，就知道对我做那种事。”
　　江恒远明白过来，忍不住低笑两声，胸腔震着裴洋的脊背，传递一阵酥麻。
　　“有什么不对？春天本来就该做那种事。”江恒远理直气壮地顶嘴。
　　裴洋愣了愣，又辩驳：“可现在是冬天。”
　　“那是别人的冬天，我不一样。”江恒远低头，轻轻亲吻爱人的侧脸，温柔地说，“我拥有你，所以四季如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感恩这两个月能和你们一起走，也感谢大家喜欢江总和小裴的故事。
　　之后还有几个甜甜的番外想写，但最近工作太忙，更新会比较缓慢，宝们不用特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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