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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璧其罪》作者：迟归鹤
　　【年下叛逆小狼狗 x 人间清醒毒舌师尊】
　　年少时萌生的情爱有多浓烈，破灭时便有多疯狂。
　　季玉朗囚禁了自己的师尊，捧着那颗被辜负的真心，逼问那个无情人。
　　可惜却不是他想听到的……
　　‘玉郎，我们是师徒。
　　可他不要只是师徒，他渴望着渴望拥有更多！
　　被执念与仇恨蒙蔽了的双眼，却看不清师尊的真心。
　　名望权位，至交亲朋，唯独没有那个可以倾诉真心的人，只有一具不会回应他的躯壳。
　　’朱怀璧，你还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食用指南：
　　1.架空历史背景，勿考究
　　2.师徒年下，有十几岁的年龄差，感情线略慢热
　　序章（作话小排雷）
　　北疆三州苦寒，哪怕过了五月，走在街上仍是有些冷得刺骨。
　　到了最北边的丹州，那风当真如刀子般刮得脸生疼。近百里的官道只支了一两个歇脚的茶摊儿，生意很是惨淡。若是再赶上天气不好出不了摊儿，这一路行来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连日的风雪稍小了些，薛老头才出门支起了小茶摊。给一桌散客送上热汤吃食，便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双手塞进不那么松快的棉衣袖子里捂着。人虽懒懒歪在灶台旁，耳朵却支棱着听那几个游侠模样的客人谈论近来的江湖轶事。
　　忽闻远处传来不小动静，那薛老头连忙直起身，双手稍稍搓热乎了些便迎了出去。本就是做这官道的小生意糊口，对这动静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多时，便见数匹骏马护着中间一辆贵重车驾停在小摊前，薛老头面上堆笑，朝向那打头的年长护卫迎上去。
　　“客官，里面还有两桌空余。您看……”
　　那护卫并不多废话，熟练地抛出一锭银子吩咐道：“烫壶热茶，再捡两碟吃食。要精细些的。”
　　“自然自然，小老儿这就去准备。您几位里边请。”
　　北境贫瘠，像他们这种官道上营生的茶摊，一壶茶加上一盘垫肚子的糕饼，顶天了也就几十文。眼见对方出手阔绰，那薛老头躬身相迎，余光打量了一眼车驾的方向。只见那马车门开了道缝儿，从车里出来的那人裹得一件火红的裘衣，双手拢在同色毛皮制成的手笼套子里。只一眼，那薛老头便知对方不是寻常人家，是而愈加不敢怠慢。
　　忙回了自己的小摊，备上热茶吃食。
　　果见一娇小女子被两个护卫迎进来，这会儿她已将兜帽摘下，露出斗篷下的真容。是个极好看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虽未完全长开，但明眸皓齿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惹得小摊里其他客人都不由多看了几眼，不过她身边护卫也是不好惹的，但凡多看两眼，都会被护卫恶狠狠得盯住。
　　薛老头在护卫催促下将热茶与糕点给贵人送过去，却见其中一人先取了银针试了，又从怀中取出一紫檀木盒双手捧给少女，而后才将那碟子糕饼奉上。
　　“小姐，官道上的吃食不免简陋，您看可否入口？”
　　那小姐也不多话，取了檀木盒中的银筷，就着茶水尝了两口。薛老头在旁看着这架势，心里却直犯嘀咕。他这桩小本买卖，可惹不起这般做派的富家小姐，只祈祷那茶食能入贵人的口，不要惹了事才好。所幸那小姐并不娇气，吃了两口便唤身边的护卫坐下。
　　随行的护卫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要求了，其中一人熟练地转身出了茶摊，留下年轻的那个起身来到灶台旁看了看道，“再备五六个人的吃食，随便什么都可。余下的这两碟子，劳烦老丈热过后，给外面守车的两个小子送去。”说着又多塞了一锭碎银给薛老头。
　　“好嘞！”前后两锭碎银，足抵得上他在官道上支大半个月的摊儿了，那薛老头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应了。
　　护卫们一进来，那局促的小茶摊立马就坐满了，先前那一桌散客本是临时落个脚，正说起近来的武林大会，聊得起劲。他们本是北疆的江湖游侠，这回便是闻讯去参加的。只是这几人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去了也大半是凑个热闹。正说着，只听其中一人道：“今年怕又是南北剑的剑尊之争了。”
　　“早定下来的事，自从游家断了后，也就只剩咱们兄弟还练把破刀！”另一人应和了一句，其余几人也是摇头叹气的。
　　其实那百家兵器谱里并无高低贵贱的排行，拿什么兵器也是全看自家修炼的功夫。但四十多年前游翰一战成名之后，习刀之风开始风靡江湖，随后便有了刀剑之争，每每碰上都要一争高低。及至十余年前游家灭门，这江湖大会便演变成了南北两家剑尊之争。
　　“不过今年说不定。”一人突然说起他听来的小道消息。
　　“兄弟这话怎么说？”同伴听了追问道。
　　那人端起茶杯润了润口才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听说……问刀楼易主了！”
　　他这话一出，邻座几桌护卫同时一惊，被簇拥的少女也皱起了眉，放下了手中茶杯细细听着几人的谈话。
　　“问刀楼不是十几年前就易主了嘛？！换了个不管事的刀主上去。”
　　那人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道：“非也。兄弟不知，易主就是前些日子的事，只是北疆偏僻，消息还没传开来，我也是偶然从熟人那里听来的。”
　　“竟有这事？！是什么人这般厉害？”
　　那人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是那前刀主的义子，也不大的小郎君，姓……”他一瞬没想起对方的姓氏，仰着头念叨了几句，才突然一拍大腿接了一句，“对！姓季的！听说……”
　　话未说完，那漂亮姑娘便蹭得站起来，三两步奔到那游侠面前追问道：“你刚才说谁？！再说一遍！”
　　美色在前一下子晃了那人的眼，直到被赶上的护卫扯了一把吃了痛才回过神，他跳开搓了搓被捏疼的手臂，疑惑地看向那面怒淡淡怒意的少女。
　　“小姐小心！”护卫也是一惊，赶忙跟上去将小姐拦在身后。
　　“让开！”那小姐拨开护卫，怒视着刚才侃侃而谈的人质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这位姑娘……”他本是想跟那小姐理论两句，却被突然架在脖子上的刀骇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躲了躲才有些结巴地重复了一遍，“我叔伯家的兄弟在问刀楼当值，是他告诉我说问刀楼现在是姓季的少主做主了，说、说……”
　　“还说什么？！”少女有些焦急地追问道。
　　“说那个前刀主被关起来了…我、我只知道这些…”
　　“小姐？”持刀的护卫看向少女，语带质询。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做！”她有些不相信听来的消息，“回去！现在就走！”
　　一众护卫跟着起身，簇拥着少女上了车驾，马蹄扬起一片落雪。其余几人只是震惊了片刻，待少女走后复又交谈起来，那险些成为刀下亡魂的男人起身盯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在别人没注意到他的时候，悄悄掩下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
　　

第一章 师徒反目
　　问刀楼在丹州之东北的丹凤山中，初代楼主为北刀游翰。江湖刀剑之争愈发激烈之后，游翰以一手旷世绝伦的刀法名震江湖，也被江湖上尊为刀主，其死后则被尊为刀圣，数十年来无人可超越。
　　问刀楼虽名楼，却是占据了丹州东北大半土地的一座山庄，刀主之名广传之后，问刀楼广收门徒，其势力也扩张到北境三州。但传到其子游淮川手中不过十余年，游家便被灭门。这位二代刀主被座下十三刀奴反水斩杀。行三的赤婴刀奴朱怀璧取而代之，成为了问刀楼的第三任刀主，迄今已有十余年了。
　　季玉声此刻心急如焚，她难以相信那些江湖游侠所说，但越是离庄子近了，越是抑制不住心慌。
　　少女跳下车，甩开护卫随便抓了一个人便问道：“义父呢？”
　　“…回小姐。楼、楼主在、白衣居。”那人被吓了一跳，有些磕巴地回道。
　　“白衣居？”听到那护院的称呼还是楼主，季玉声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马不停蹄往白衣居去了，随行护卫只有卫青鳞一人跟了上去。
　　白衣居是历代问刀楼主的居所，平素也有人巡逻把守，但此刻守门的人却换成了季玉朗身边的苏拂，这让季玉声感觉不对劲，尤其是当她也被拒之门外的时候，更加重了她心中猜疑。
　　“苏拂，你敢拦我？！”少女气得跺脚，扭头就要硬闯。那些守卫都是季玉朗的人，生怕伤着小姐，哪个敢动手，只将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得，任季玉声如何呵斥只低着头不让路。
　　那苏拂只面不改色回了一句道：“小姐恕罪，这是少主的意思。还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好，我不为难你。那你说！义父的白衣居何时轮到你去守了？”季玉声抽出鞭子直指着苏拂质问。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拂是自己哥哥院子里的人，怎么可能越俎代庖来守义父的院子。
　　“苏拂不知，只是少主有命。属下只是奉命…”
　　季玉声抬手一鞭打断了苏拂的话。因幼时伤了底子，少女并无甚内力，只学了些轻松的护身招式，这样一鞭对于练家子的苏拂来说不痛不痒，只鞭尾甩在颊边，抽出了一道红印子。但他面上没有半分变化，挨了一鞭仍只淡淡接了一句，“小姐恕罪。”余下便没有多说一句。
　　“青鳞，你抱我进去。”季玉声跟这块‘臭石头’说不通，索性不再跟他废话，她不会轻功，只能让卫青鳞抱她翻墙进去。
　　卫青鳞是朱怀璧指给季玉声的贴身护卫，两人一起长大，自然不会听季玉朗的命令。寡言的少年点点头，将少女打横抱起，但苏拂这时却带人上前，拦住了卫青鳞。
　　“我看谁敢拦？！”少女被卫青鳞抱在怀里，美目一横怒斥道。
　　两方僵持之际，季玉朗闻讯赶来，卫青鳞将少女放下，向后退了一步。
　　“玉声好脾气倒纵得你没规矩了，竟对小姐无礼！”季玉朗并没有立刻询问方才双方争执，一扭头向卫青鳞问罪。
　　“是我让青鳞抱我过去的！要问罪先问我！”
　　“刚回来不歇着，又怎么了？”季玉朗一向拿亲妹妹没辙，见她坚持，只叹了口气放过了卫青鳞。他转头看了苏拂一眼，后者上前将方才的事禀报一番。
　　“好好的，你为难一个侍卫做什么？”
　　“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人说看到你把义父关起来了，还要参加武林大会之类的！”
　　“你怎么做事的？竟惹了小姐生气。”季玉朗并没有回答妹妹的质问，而是先训斥了苏拂，才转头去哄妹妹，“苏拂只晓得听命行事，若是惹你不开心了，我让他给你谢罪道歉可好？”
　　苏拂二话没说直接跪下请罪，他是季玉朗的亲信，这种‘配合’都不需要季玉朗多费口舌。但季玉声显然不吃哥哥哄人这套，转而质问道：“那苏拂为什么在这里？！白哥哥他们呢？”
　　“白家兄弟有要务前些日子才出远门，师尊这些日子身上不爽利，我才拨了苏拂过来日夜守护。”季玉朗握着妹妹的双肩，俯下身耐心道：“傻丫头，那些江湖人素来以讹传讹，说的话没半句是真，你怎么能听信他们不信我呢？哥哥在你眼里是那样的人吗？”
　　见妹妹没有反驳，季玉朗又扯上躲在一边看戏的某人，“你看！隋伯伯在，我又好好站在你面前，难道不能证明哥哥清白嘛？”
　　隋晋掌管问刀楼在整个北境的内务，又是楼主朱怀璧名义上的义兄，季家兄妹这么多年的生活起居大多由他照应，素来关系不错，有他作证自是能打消季玉声心中疑虑，没两句就把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哄了回去。
　　“少主这戏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隋晋天生一张笑面，只是他人瘦得皮包骨头，两颊都凹陷下去了，即使层层厚绒貂裘身形仍跟个竹竿似的，揣着手笑起来的模样让人感觉格外阴森，“想必哄楼主喝下那药的时候也是演得一出好戏。”
　　他直接点破，丝毫没给这位少主留面子。季玉朗毫不示弱反讽道：“隋二爷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查查什么人那么巧能把消息从您老的铜墙铁壁里带出去。”言下之意是指责隋晋掌管内务不利，竟能让人把闲话传出去，而且还那么‘恰好’让自己的妹妹也听去了。季玉朗可不相信这是‘偶然’，但他此刻还没有完全掌控问刀楼，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得罪隋晋，把自己的路堵死，因而话只能点到为止，聪明人都懂。
　　“我和师尊不一样，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季玉朗留下一句警告，隋晋只是笑着朝他拱了拱手，从始至终这位刀尊都懒洋洋的，半点没将季玉朗放在眼里。
　　季玉朗一直盯着隋晋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人了，才阴着脸踏入白衣居。近一个多月来，他鲜少踏足这里，只因前几次都闹得不愉快。
　　湖心亭中，朱怀璧手捧书卷懒懒靠在美人榻上。远远看去，白石碧波，美人红衣，倒是好风景。男人面上不见半点身陷囹圄的不悦和焦虑，即便是季玉朗走过来，也只是略抬了一下头便又把视线移回了书卷之上。
　　季玉朗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瞅了眼便随手丢进池子里‘喂鱼’。
　　“倒是可惜了，正看到有趣的地方呢……”朱怀璧一手撑着头，双目微阖，十足的倦怠模样。
　　“你还有心情看闲书话本？！”他想象中的朱怀璧应该会憎恶他的背叛，他为此筹谋，甚至在夺权之后对师尊行不轨之举，可朱怀璧竟完全没有任何行动，从最开始的无视变成了如今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设计的种种于他都不痛不痒，不过都是季玉朗的一厢情愿。
　　朱怀璧撑着坐起来，慵懒地抬手理了理颊边的碎发才慢慢开口道：“不然做什么？舞刀助兴也得我提得动刀才行。”
　　他淡淡一句倒是噎了季玉朗一下，青年别过脸看着湖面说了一句：“我明日会让人撤了软筋散。”
　　当日夺权，季玉朗忌惮于朱怀璧的武功，下了软筋散和封禁内力的药。这一月来每日一碗药下去，朱怀璧哪还有提刀的力气，他自己走出来只怕都是件困难事。
　　“呵。”朱怀璧轻声一笑，不多言语。那些药让他整日困倦无力，今日季玉朗又找上门来，他懒得应对，便松了力气头顺势枕着小臂半趴在榻上。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你与我同去。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扬名天下的！”他会向世人证明自己已远远胜过朱怀璧，再没人能阻拦自己做什么。
　　朱怀璧微微抬眸，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懒懒开口道：“路上无趣，那别忘了给我带些话本子，还有你刚才扔的那本，我还没看完……”
　　季玉朗怒极，单膝跪在榻上，掐着朱怀璧的脖子把人提起来。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如今是我在上，你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我想如何便如何！别以为有人能救得了你。”发了顿脾气，便松手将人摔回榻上，拂袖而去。
　　“咳咳、咳…”朱怀璧轻咳了两声，唇边却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别扭孩子…啧～可惜了我的话本子。”
　　季玉朗带着无名火气冲冲回了议事堂，苏招本是来向季玉朗禀报事务的，照面便被斥了几句，至于这邪火哪儿来的，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来自白衣居里的软禁的那位楼主。他直等着季玉朗气消了才垂首禀报道：“隋二爷命属下去寻泄密之人，按小姐的指认，去到那里并未寻到人，我们拿了那茶摊的老头和在场其他几个，皆说不识得那泄密之人，只晓得是姓赵。属下命人查了今日庄内出入的记录，并没有姓赵的人出入。”苏招如今被分到隋晋手下办事，这追查的活计是季玉朗安排的，隋晋自然顺手丢给了苏招。
　　“隋晋不会给你查他的机会，想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了。”季玉朗本来也没指望隋晋会为他出什么力，听了几句，便吩咐将人召回以作他用，“此次南行安排得如何了？”
　　“兄长已然安排妥当，主子放心。”苏招禀明，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准备告退，却被季玉朗叫住。
　　“去买些话本子和杂书之类的放在马车里。”想起来那本被他丢去‘喂鱼’的书，又补了一句，“白衣居的湖里有一本书，我刚不小心扔进去了。你去叫人捞起来，再去买本一模一样的。”
　　“啊？”没头没脑的让苏招一愣。
　　“啊什么？！”季玉朗此时心烦意乱，皱眉斥了一句，“还不快去！”
　　“是，属下即刻吩咐人去办。”
　　至于隔日朱怀璧在马车上不仅翻到一卷故意做旧的话本，前一日他看到的那页中还夹了一枚树叶，那都是后话了。
　　而季玉朗口中的武林大会三年一办，本是为了选出正道武林魁首，却不乏各家青年才俊借此机会大展身手，甚至一举名扬江湖。二十多年，这等盛会一直定在崇阳城办。一来那里是凉州首府，地处富庶，而七月正是酷暑，总不能一众江湖豪杰、名门侠客都暴晒街头，无处落脚，二则那里是奉剑山庄旧址，二十多前奉剑山庄庄主暗通魔教被灭门之后，那里便成了举办武林大会的地方，其中不乏警醒江湖众人的意味。
　　“听说江湖上不少人盘桓在那地方，就是为了找昔日奉剑山庄留下的魔教秘宝。”
　　马车上季玉朗说起一些江湖轶事，彼时朱怀璧捧着话本子看得入神。身边的侍女奉上一碗汤药，季玉朗接过，抽走朱怀璧手中的话本将药递过去。
　　“这马车内仍是颠簸，亏你还能看得这么入神。”他们走得虽是官道，但总归还是有些颠簸的，朱怀璧还能这般认真地看书，也不知究竟能看进去几个字，“师尊先把药喝了。”
　　季玉朗端的是一副好徒弟的做派，那药却是散功之效。
　　“怎么？玉郎也对那秘宝感兴趣？”朱怀璧神色自若接过那碗药，看不出半分抗拒，对季玉朗则依旧是从前的爱称。
　　“呵。即便有也不外乎是武功典籍，神兵利器，那山庄上下都灭门二十多年了，还争得乌眼鸡似的，无趣！”
　　“既无趣，提来作甚。”空药碗放在小几上，朱怀璧朝季玉朗伸手，没再和他讨论那宝藏的闲话，“话本子还我。”
　　“不给，出来这么久你都不合眼，想耗死在半路不成？”
　　“…随你。”朱怀璧收回手，裹着貂裘背过身。
　　

第二章 闭门羹
　　“这贼老天也太邪门了，怎生这般热！”
　　季玉朗一行不过二三十人，出了北境便弃了马车，快马加鞭拐道先去了毗邻凉州的锦州。
　　日日顶着酷暑赶路，好不容易寻得一处水边落脚歇息。季玉朗有要事办，他带人一走，余下的人便得了些放松的机会。
　　江南不似北境终日苦寒，随行大半未出过北境。此刻正值六月盛夏，便是只着一件短打，也止不住地淌汗，再好的料子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一样难受得紧。不少北境汉子耐不住热，上衫一脱跳入水中解暑。可也总有不能歇着的，他们便只能一边羡慕地看着那些弟兄，一边不厌其烦地劝说朱怀璧去树下乘凉。毕竟只要对方在烈日下呆着，他们几个负责值守的就得跟着一起。
　　“楼主，您看您要不要也去树下歇歇？”在日头下暴晒了近一个时辰，耐性早磨没了。跟着出来的都是季玉朗的亲信，他们自然清楚朱怀璧不过是名存实亡的问刀楼主，因此虽还称呼着楼主，语气却没有半分尊敬。只恨有季玉朗的禁令在，不然谁愿意陪一个阶下囚在日头下受罪。
　　见朱怀璧没有理他们的意思，一人心中不满，嘴里没遮拦说了一句，“都是阶下囚了，还摆什么楼主架子，不知好歹！”
　　“别说了。”旁边一同值守的汉子虽也被晒得有些难受，但畏于昔日楼主余威仍在，忙曲臂顶了一下。
　　先头嘲讽的那人不忿，正待回嘴两句，却听得旁边一人声传来。
　　“这里有我。你们也去松快松快，等少主回来还要赶路。”
　　“石哥！”
　　来人名唤石安，是季玉朗七名近卫亲信之一。此次出行，季玉朗只带了苏拂、石安及少数近卫，苏拂随了主子去城中办事，这里便属石安地位最高。有他开口，那两人自是忙不迭地感激两句，便直奔水里凉快去了。
　　“楼主可要饮些水？”石安递过一只水囊，即便朱怀璧这楼主已是名存实亡，他言语之间也没有半点轻视。
　　“多谢。”朱怀璧没有拒绝，他生来一副笑面，让人很难不产生亲近之感。即便从前亲眼目睹过他的雷霆之威，石安也是敬多过怕。更何况没有内力护持的朱怀璧也同他们一样快马奔波十几日，烈日之下神态从容平和不见半分焦躁，这份定力很了不起了。纵然此刻季玉朗已和朱怀璧师徒反目，身为下属，石安却无法学旁人落井下石向季玉朗‘表忠心’“楼主不如也去乘凉，免得晚些还要奔波。”
　　朱怀璧递还水囊之时多瞧了青年一眼，言道：“不怕玉郎知道了恼你？”
　　就像季玉朗虽架空了他，在外却还是以师尊相称，朱怀璧也似从前一般称呼唤对方，好似这对师徒并没有反目。外人不知，石安这种知晓内情的亲信私下里对他这般照顾，传到上位者耳中不免会招来猜忌。
　　“属下深信主子的英明。软禁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屠戮亲族之仇不共戴天，还望楼主莫记恨主子。”站在朱怀璧的立场上，石安身为季玉朗的亲信说这话根本讨不到好。而能坦然说出这些，若非真蠢，便只能是本性纯善之人，显然石安是后者。
　　“倒是个实诚孩子。”朱怀璧也难得多说了两句，“不过你主子此行怕是要碰一鼻子灰，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还是少与我说话。”
　　见朱怀璧自拿了话本子不再与他说话，石安心中有分寸，便朝他一抱拳转去一旁歇着去了。
　　却说另一头城中的季玉朗确如朱怀璧猜测，吃了个闭门羹。
　　他本是来这浦阳城见那鼎鼎大名的雅丐买消息的。这江湖之中若说谁通晓天下事，非雅丐尹枭莫属，而和他知晓江湖万千事齐名的便是一手冠绝天下的丹青雅作。雅丐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成立天机阁后更是鲜少亲自露面，而侥幸见过他的人也对其形貌描述不一。一时有说是落魄书生，一时也有说是那路边的乞丐老叟，但无外乎是个落魄模样才有了雅丐这称号。
　　季玉朗以问刀楼主之名发去消息，买卖是提前谈好的，但待他寻到浦阳城却被告知见不到尹枭本人。
　　“尹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看店的老掌柜不卑不亢回道：“我家主人说若是朱楼主亲自来，他自是扫榻相迎。若是季少侠独自来，他便没有见您的必要了。我家主人还说季少侠如果心中有气，想搜想砸都请自便，亏损的银钱他晚些时候自会找朱楼主去讨要。”
　　季玉朗冷笑一声道：“尹老板能掐会算，不知道有没有算到你们没命再见他？”
　　“您若是真心诚意，就请去崇阳城相见，那里有您想要的东西。老朽命虽不值钱，但我家主人向来护短，您是聪明人该明白怎么做。”哪怕以死威胁，那老者面上仍没有半分惧色，耗干了季玉朗的耐心才一字一句复述尹枭的留言。
　　“好的很……我们走！”区区看店的老叟都能这么跟自己说话，季玉朗强忍住一掌拍死面前这老头的冲动，心中却给尹枭暗暗记了一笔。
　　季玉朗拂袖而去，自没有看到那年迈的老者陡然转变的神态，伙计直等季玉朗的人走远了才凑到正在伸懒腰的‘老者’身边小声提醒。
　　“老板，他们人还没走远呢。”
　　“无妨。”老者开口，却是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年轻嗓音，他边说着用脚将一旁的椅子勾过来两分，旋身懒懒瘫坐其上，一条腿还曲起搭着另条腿上，哪有半分年迈模样，“装老头真是累得慌，我腰都酸了。”
　　“老板，茶。”
　　“这么看，朱楼主当真出事了？”顶着老叟面皮的人闭着眼摆了摆手，伙计便将茶撤下去顺嘴问了一句。
　　“笨！他们人就在城外，你这线报活做得也忒差了。不过我倒是替朱兄惋惜，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却养了头小白眼狼。”男人在脸颊边缘摸索，边说着慢慢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原本年轻俊朗的面容，“他们水路走得慢，收拾收拾还来得及再演一出戏。”
　　“我即刻叫人去备马。 ”
　　季玉朗铩羽而归，心里本就不痛快。甫一回了先前驻扎的地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让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的？！”
　　正午的日头这样毒，是个人就会寻个晒不到的树荫下躲着，偏朱怀璧一个人在烈日曝晒之下捧着书坐着。他伸手一摸朱怀璧坐着的那石头，清晰感受到自石头上传来足以灼痛手心的热度，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又觉得是在关心对方，便又立刻补了一句，只是这回火是冲着石安发的。
　　“让你安排人看着他，就是这么看着的？一个个跑去躲懒，我留你们何用！”
　　“是属下……”
　　“我嫌他们碍眼。”朱怀璧先开口截了石安告罪的话，“在耳边蚊蝇似的，吵得我看书都不得安宁。”
　　他这般说自是把怒火引到自己身上，季玉朗劈手夺过他手中的书卷丢开，反手拿住腕间脉门。但随即便感受到了自朱怀璧身上传来的异样寒意，这暑伏天连站着都觉得身上直冒热汗 ，可朱怀璧就仿佛一块冰，季玉朗登时变了脸色。
　　“你内息出岔不说？！找死吗？”此时再细看朱怀璧的脸色，确实是透着不正常的苍白，习武之人最忌讳内息出岔。他先前封了朱怀璧的内力，原是为了保自己行事万无一失。细想想若是他刚刚没有察觉朱怀璧内息有异，怕是要悔之晚矣。思及此，他心中不安竟超过了愤怒，将人按坐下，以自身内力替朱怀璧梳理体内乱冲的内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季玉朗才收掌，起身长舒一口气，苏拂上前提上汗巾被他挡开，扫了一眼垂着头的下属，最后视线落回苏拂脸上。
　　“把你手头的事交代给石安去办。若再有今日情况我决不轻饶！石安监管不力，待此事毕，自去领罚。”
　　“属下领命。”二人应下，其他人更是个个垂首生怕主子的火烧到自己头上。
　　“主子，水路那边差不多该启程了，延误了怕是麻烦。”
　　锦州和凉州水路相通，比起重重关隘和崎岖山路，乘船一路向东自是更快些。
　　每逢武林大会召开之际，往来的江湖侠客众多，便有了这沿江送人的买卖。不少只做货运的商队这个是时节也做起了接送人的生意，载上一船贵客还能带些货物，一举两得，一趟下来便能多赚不少银两。
　　“主子，过了坪江便是崇阳城，石安已带人先行去布置。此刻天色已不早，咱们是否要在坪江暂时落脚缓一缓？”
　　“也好，去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和师尊随便。”季玉朗吩咐完才转过来‘关心’身边人，“脚沾了地，师尊这晕眩可好些了？
　　朱怀璧没吭声。
　　“是徒儿疏忽，万没想到师尊居然会晕船，不如我叫苏拂去开些催吐的方子来……”话听似关切，却是夹着笑意说出来的，无外乎是因为看了朱怀璧的笑话。
　　“你少啰嗦两句我也早好一会儿。”毫不意外被朱怀璧一句话顶了回来。
　　季玉朗冷笑一声：“是嘛，那师尊忍着吧。”
　　这坪江县不大，因挨着码头，日日都有来往的船只商贾，小城里客栈商铺倒是开了不少。本就是商贾往来的热闹小镇，又赶上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到处人满为患。他们走了许久，才寻得一家小馆子歇脚。
　　放眼整个店内也多数都是各门各派的游侠剑客，本也是常事，偏朱怀璧一袭红衣尤为扎眼，难免叫人多看两眼。
　　见客人来了，那店伙计自是跑过来招呼，半点没敢怠慢，毕竟像他们这种小店，可惹不起江湖人。
　　“客官吃些什么？咱们这店虽小，但口味包您满意。”
　　“你们这里招牌的随便做些便是，余下的就当是赏你的。”
　　季玉朗随手丢了一锭银子，那伙计笑嘻嘻地接住便又接了一句：“咱们小店的桃花酒四乡八镇最是有名，二位可要尝尝？”
　　“那便尝尝罢。”
　　“好嘞，您稍坐。”
　　那伙计瞧着季玉朗每说什么都要瞧旁边人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故而送酒菜来时特地先给那不说话的红衣公子摆上。
　　“师尊怎么不吃？是不合您胃口吗？”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朱怀璧碗中，见对方久久没有动筷的意思。季玉朗亲自拿了筷子抓着朱怀璧的手腕塞在他手心握紧，只是五指铁钳般紧扣对方脉门，面上似笑非笑压低了嗓音警告了一句，“徒儿为了师尊身体着想特地命苏拂减了药量，师尊可要有分寸些，别让徒儿为难。”
　　见朱怀璧自己攥紧了筷子，季玉朗才笑着撤手。
　　这小店铺子的吃食自然无法了庄里的相比，倒也勉强可入口。只是乡野饭食难免重油盐荤腥，朱怀璧一向喜软甜之物，只动了几筷便放下了，倒是那桃花酒多喝了几杯。季玉朗还待说什么，却见苏拂神色慌张找来，看了朱怀璧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
　　“什么？！”季玉朗突然变了脸色，刚想带着苏拂出去说，又犹豫看了一眼朱怀璧。
　　“用不着看我，眼皮子底下我又跑不了。”朱怀璧自然知道徒弟心中在犹豫什么，他抬眼瞧着变了脸色的季玉朗淡淡说道。
　　待主仆二人走了，朱怀璧身子一歪，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清明人却俨然是一副醉态。那酒盅放在桌上他也不喝，只用小指沾了酒液在桌上涂画了两笔，喃喃道：“……兄妹一个样。”
　　“这位公子，敢问……”
　　

第三章 四方门少主
　　朱怀璧抬头见一男一女站在桌边，两人看着年纪都不大，皆着一身青衣，身负双刀，只一眼心中便清楚他们的来历。
　　那年轻男子抱拳道：“敢问这位公子一个人，介意拼个桌吗？”
　　“二位随意。”朱怀璧保持着单手撑头的微醺模样，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季玉朗人虽离开但碗筷还放着，那青年再次道谢后便拉着身边的少女坐在了朱怀璧对面的位置上。
　　招呼小二要了饭菜，那青年才转回来和朱怀璧搭话。
　　“我兄妹二人一直未寻得落脚的地方，故只得叨扰公子。”哪怕面前坐着一个醉鬼，那青年措辞周到无半分轻视之意，端的是谦逊有礼的君子风范，趁着饭菜还没上来的空档，倒是自来熟得和朱怀璧交谈起来，“我观兄台也是习武之人，今日倒是有缘。在下四方门廖云书，这是舍妹云婳。”他说话时一双浅浅的酒窝配上略显稚嫩的娃娃脸，看着十分讨喜，让人很难不与之亲近。
　　“久闻岭南四方门威名，在下丹州朱三，幸会。”其实四方门开宗立派不过二三十年，但因门主廖桀是掌握着岭南通商关隘的四方城城主，故在江湖上颇有盛名。作为刀宗一派，初时虽不如问刀楼，然自朱怀璧坐上刀主之位后极少出现在武林盛会之故，四方门在刀宗之中渐有取代问刀楼之势。
　　“朱兄幸会。”朱三这个名一听便是化名，不过他们素昧平生，没人说必须要以真名相告，“听闻北境多是习刀的同道中人，朱兄自丹州来，可也习刀？”
　　“习武强身，刀剑倒也都耍得来。”廖云书打量了眼，发现面前人身上确实并没有佩任何兵器，一时间也猜不透对方深浅。
　　“听闻今年耿盟主特邀各家青年才俊切磋武艺，朱兄可也是为此来的？”以往武林大会，虽也会让门下年轻弟子上台切磋，但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年大会定的是盟主之位和刀剑之尊。此次却不同，不仅将大会召开的日子提前，还广邀天下年轻侠士争一争这高低虚名，朱怀璧万没想到这四方门的少年竟也将他划拉到青年才俊的范畴里，不由发笑。
　　“廖少侠抬举了，朱某不过是个闲散人，凑热闹来罢了。”朱怀璧晃着酒盅，反问廖云书，“倒是少侠…想必是为夺魁而来。”
　　廖云书还未答，一旁的少女挽着兄长的臂膀颇有些骄傲地回道：“三哥出手自是稳操胜券。”
　　用手指轻点了妹妹额头一下，兄妹俩说笑了两句，自然而然的亲昵让朱怀璧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直到廖云书唤了他一句才回过神。
　　“舍妹平日在家中胡闹惯了，让朱兄见笑了。”
　　“廖少侠客气了，朱某没有兄弟姊妹，见令妹与你如此亲近，有些羡慕你们的兄妹之情。”
　　这般解释却教廖云书听得一愣，下意识便开口接了一句道：“诶？我还以为朱兄家中还有兄姐在。”
　　知道他是将朱三的称呼误以为是家中排行，朱怀璧直言解答，“不过是从前在主人家做事，按资排辈，后来行走江湖习惯了。”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正说着，店伙计端了兄妹的饭菜过来，廖云书动作娴熟地将碗筷摆在妹妹面前，事无巨细照顾着，眼瞧着便是素日养成的习惯。廖云婳虽也是江湖儿女，但到底还是有女儿家的矜持，在自家兄长与外男搭话的时候她也鲜少开口，只饿得难耐时用征求的小眼神看了一眼兄长，“你先吃吧。”
　　廖云书并没急于动筷，反倒是向朱怀璧邀约道：“今日也是有缘，朱兄不若与我们同行？四方门有专门的席位，可省下不少麻烦。”面前人年龄稍长于自己，呼吸吐纳却并不见内息多深厚，言语作风一派坦荡却又对自己的来历支支吾吾，廖云书便自作主张提出以四方门的名义给对方行个方便，他年纪虽轻，说话办事却颇为周到。
　　“廖兄好意，朱某心领了。只是……”
　　“师尊在聊什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廖云书闻声看去，却见一男子站在旁边，背负长刀，眼神凌厉。
　　季玉朗本就心中不畅快，收到手下传书正一肚子火，回来便发现自己那桌坐了一对陌生男女。不仅如此，朱怀璧还和对方相谈甚欢，但对他马上就换了副模样。
　　见朱怀璧未反驳‘师尊’的称呼，廖云书震惊过后迅速反应过来起身向季玉朗抱拳，自报家门同时又把兄妹二人不得已拼桌的理由说了一遍。
　　“朱…前辈，晚辈刚刚冒犯。”即使此刻再细细打量面前的红衣人，廖云书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朱怀璧竟是这凌厉青年的师傅，想想自己刚刚竟将对方错认成同辈人，难免有些尴尬。
　　“无妨，我与廖少侠也算投缘，说冒犯倒显得生疏了。你们是同辈，我这也算搭个线给你们年轻人互相结识。”而被朱怀璧介绍的徒弟，俨然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他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徒弟季玉朗，素日让我惯坏了，廖少侠别介意。”
　　“原来是季兄弟……”廖云书连忙摆手，但季玉朗却没有听下去的耐心，直接伸手去拽人，朱怀璧顺势伸手不着痕迹挡了一下，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青年去扶喝醉酒的师父。
　　朱怀璧一手压在季玉朗拽他的手上，暗暗用力压了一下，开口打了圆场。
　　“今日不巧，朱某有些头痛，就不耽误少侠用膳了，今日这顿算我的。”朱怀璧走时叫来店伙计将他们这桌的饭钱也付了，廖云书本想推拒，但季玉朗丢下银子就带着朱怀璧离开，丝毫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师父是个醉鬼，徒弟盛气凌人，白瞎了俊俏脸蛋。”外人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廖云婳才开口说了一句。
　　“别胡说。我观那季公子吐纳极轻内息绵长，想必是朱前辈的爱徒。”也正是因为武学造诣高，又是爱徒，才会有这般俯视他人的自信，廖云书对此并不意外。虽然他也觉得季玉朗锋芒毕露，让人不舒服，但他和妹妹有一点看法却不同。
　　不同于徒弟的张扬，这个‘朱三’内敛谦逊，装的是副醉鬼模样，但谈吐举止没有露半分破绽，唯有吐纳较重这一点让廖云书有些在意。
　　“难怪…看样子他会是三哥的劲敌了。”见哥哥露出认真的神色，廖云婳心中便有了数。
　　“如果能有幸交手，确实是件有趣的事。北境居然有这般人物……”
　　“你们兄妹在聊什么？”
　　闻声，廖家兄妹齐齐抬头看向来人。
　　而另一边，师徒俩并肩走在街上，离盛会召开还有段时日，这临城的街上放眼竟多是江湖人，连稍好些的客栈竟也都住满了，苏拂等人去安排时只零星留下几间十几文便能住一宿的下等客房。
　　朱怀璧在一旁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云妹也差不多该到了，这会儿赶过去兴许能碰上。”
　　季玉朗此刻不想见云清珂，他倔脾气上来，任谁都劝不住，更何况听朱怀璧越这么说，他就越要反着来。
　　“这位公子，咱们小店人字房简陋，几位公子住一起怕是拥挤。要不您再去其他家瞧瞧？”
　　见那玉面公子去而复返，一脸不好惹的模样，掌柜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其实照理讲，开门做生意没有赶客的道理，但此刻店老板只想将这尊煞神赶紧送走。
　　“我家少主只是歇歇脚，店家另备上一床厚被褥即可。”还是苏拂递了银子，才没教堂堂问刀楼主和少主体验被小县城的客栈老板撵出去的经历。
　　小客栈的人字客房仅够一人住，一床一柜一桌，推开窗正对着客栈后院的牛马棚子，倒也对得住他十几文的价钱。
　　朱怀璧随手拉了个凳子坐下，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板着脸坐在床榻上生气徒弟，师徒俩就坐着对视一句话不说。
　　“你是不是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和颜悦色？”显然季玉朗的定力不够，憋了一会他还是先开口打破平静。
　　“若四方城主的嫡幼子，四方门未来的门主都是阿猫阿狗，那你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是什么？！”朱怀璧提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知是放了多久的井水，他只抿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
　　“师尊非要这般诛心吗？弟子若真是欺师忤逆，那师尊此刻就该身戴镣铐困于囚室，而不是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季玉朗气得在屋内来回踱步，“我当初真该把你这层道貌岸然的皮扒了，也不枉师尊这一句欺师灭祖！”
　　“冲动鲁莽、不谋大局。连自己亲妹子心思都猜不透，还妄图复仇？”朱怀璧细数徒弟的种种错处，字字珠玑。
　　季玉朗初时还没反驳，乍听最后一句，宛如平地一声雷。他冲到朱怀璧面前，伸手拽了对方的衣襟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耳朵不聋。”即便被徒弟揪着衣襟几乎从凳子上拎起来，朱怀璧面上神情未改半分，“你觉得她在哪？”
　　“我再问你一次，玉声在哪？！是不是你和隋晋串通…”
　　“我用了十年教了头蛮牛不成？”朱怀璧句句针锋相对，半点没给季玉朗留什么脸面，“你那榆木脑袋里是不是只剩下报仇二字，余下都被狗吃了不成？”
　　“你一个爬上来的孪宠懂什么？！”季玉朗双目圆睁，他松开手气急败坏一脚将旁边的桌子踢翻，上面的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气急败坏将报仇的急切和妹妹失踪的焦急都一股脑发泄出来，只是说完才惊觉失言，无论如何朱怀璧都收留了他们兄妹十余年。只是话已说出，覆水难收，他喘着粗气别过头，却是不敢看朱怀璧的脸。
　　“呵。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吧？”朱怀璧冷笑，戳中季玉朗内心不愿承认的事，“怎么？是觉得曾对我这样一个雌伏在男人身下的刀奴孪宠动心，还认师做父很耻辱？我是无父无母，但我知道你待刻骨血仇如同儿戏，以为取我而代之便可大展拳脚，不听人言，不谋大局，只可怜你爹娘泉下有知…呃！”
　　季玉朗怒极一脚正中朱怀璧胸口，将人踹倒在地。
　　“咳咳咳！咳咳……”朱怀璧气血翻涌，捂着胸口一时摊在地上动弹不得。
　　“朱、怀、璧！”这是他头一次这般咬牙切齿念朱怀璧的名字，先前那一点点愧疚都因最后一层体面被撕碎而恼羞成怒，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玉声是我的底线。我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
　　“咳咳、咳…你叫人在崇阳城几处城门口守着，兴许能等到人？”
　　季玉声素来是个懂事体贴的姑娘，她如果刻意避开季玉朗派去保护她的人，必是因为对兄长的说辞起疑，那她绕过这些耳目会去哪里，稍微冷静下来动动脑子便能知道，只是季玉朗此刻怒火冲头，早没有理智冷静下来去想。
　　季玉朗拂袖离去，门口苏拂本是带人将一波波前来吵闹的人挡回去，冷不丁主子直接拉开门出来，“主子。”
　　“立刻传书石安让他着人在崇阳城布下眼线，方才的话你该听到了。”
　　季玉朗指的自然是方才房内他与朱怀璧争吵的内容，习武之人五感发达，屋内说的话他们自然都听得到，更何况师徒俩吵得那般激烈，苏拂接下命令，却见自家主子径直往外走，“您去哪？”
　　“不许人跟着，我一个人走走。”
　　

第四章 试探
　　一时气闷出了门，但季玉朗也不知自己想去哪里，他只是发完邪火后不知该如何面对朱怀璧，外面天渐黑了，只是小城的夜市依旧热闹非凡。
　　漫无目的在沿途街上乱逛，两旁小贩的吆喝声依稀听得见，却半个字没听进去，偏生心中郁结之时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
　　“诶？！季兄！”
　　青衣双刀的青年正陪着妹子和挚友采买，视线一瞥竟看到了季玉朗，见对方没有理会，便凑近打招呼。
　　习武之人对周身异动都十分敏感，这本也是常事，但似季玉朗这般下杀招的却是极少。廖云书后撤一步，上身微仰躲过了那把封喉的利刃。
　　“季兄好身手！”明明险些被人一刀毙命，青年面上却没有半分愤怒之色，反倒满是欣赏之意。
　　倒是同行的挚友和妹妹担心地跑过来查看，廖云婳上下细打量了几番终是没有压制心中的怒意，质问道：“你这人怎么动辄就要取人性命？！”
　　“我不习惯人近身。”季玉朗收了那柄薄刃小刀，他看得清楚，廖云书轻松闪躲掉了他那一刀，神情也不见半分惊惶。
　　“舍妹也是关心则乱，倒是要请季兄莫怪。”廖云书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无事，便转回来和季玉朗攀谈起来，“季兄一个人？怎么没见朱前辈？”
　　“……”廖云书三句话不离朱怀璧，却是季玉朗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问了数遍才敷衍答了一句，“师尊在客栈歇着，我出来随便逛逛。”
　　“原来如此，在下初见便觉得季兄身手不凡，方才一见果真如此。”其实比起锋芒毕露的季玉朗，廖云书对他那个神秘的师傅‘朱三’更感兴趣，只是此刻他也强求不来，“季兄想必也是随尊师来赴武林大会，既是有缘，不若我们结伴同去。”
　　他这般热情倒教旁人不好接他的话茬，廖云书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青年开口‘解围’。
　　“帛文，这位季兄弟既是随师长来的，怎能这般随便应你？”
　　“啊！抱歉、抱歉，见到季兄这般的高手一时兴奋，莽撞了，还好有戚哥提醒。”被人提醒一句，廖云书深觉方才唐突，便改口道，“季兄不妨先回去问过朱前辈，我们就住在东街的广岳楼天字房，后日才动身，朱前辈若是有意同行可随时派人来与我们说一声。”
　　季玉朗无心和廖云书多说什么，简单应了句便和三人告辞，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左右他也是随便走走，目的地是哪里并不重要。
　　待人走远了，廖云书歪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戚哥怎么看？”
　　“有些本事在，他那一刀出手极快，恐怕实力并不低于帛文你，只是人看着不好相与。”宁丹戚思索了一下，中肯地给了评价，大抵和兄妹俩差不多。
　　“宁大哥也这么想的吧！”廖云婳对宁丹戚那句不好相与深有体会，“这人见了我们两次，次次摆张臭脸，也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
　　“戚哥可有印象？”提起这个，廖云书也同样疑虑，兄妹俩同时看向三人中见识更多的宁丹戚。
　　男人想了想摇摇头。
　　“依稀听过有这么个名字，只是一时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的。”
　　“或许是季兄没怎么在江湖上露过面，戚哥见到那位朱前辈想必会有印象。不过客栈那边还是劳烦戚哥派人盯着些，我猜…季兄应当不愿与我们同行。”
　　“好，教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有些好奇了。”他与廖云书兄妹碰面，整整一两个时辰，他这位好友几乎句句不离那姓朱的神秘前辈，搞得他也来了兴致，方才见识到了季玉朗的身手，自是对他师父多了些兴趣。
　　季玉朗压根没打算和朱怀璧商量，如今问刀楼是他做主，何必再去请示对方的意思。回了客栈，被手下告知客栈掌柜给他们换到了上等客房，缘是因为他方才那一闹，苏拂又带人门神似的守在门外，着实把这些平头百姓吓得够呛，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客商退了房，那掌柜也不及多想赶忙就将客房换了，只盼着季玉朗一行别砸了他这小店。
　　“咳咳、咳……”
　　“药还有些烫，楼主慢些。”
　　甫一接近客房，屋内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季玉朗推开门，看到苏拂端着药送到朱怀璧嘴边，眉头一皱下意识就开口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苏拂惊了一下，手中的药碗一晃，药汁便洒了些出来。看到药汤不仅弄脏了朱怀璧的衣裳，还溅到了脸上，苏拂赶忙端着药汤退开几步告罪。
　　朱怀璧抹去脸上的药汁没有说话，苏拂忙解释道：“主子，楼主方才气血凝滞，属下怕出事便去请了大夫……”
　　“他是手断了要你来喂？！”季玉朗也不知道自己这股邪火究竟是冲谁发的，苏拂这趟出来，只要涉及朱怀璧的事，似乎做什么都不对，“药给我，还不滚去买件新衣。”
　　“是，属下立刻去办。”
　　“他倒是关心你。”季玉朗端着药丸坐在朱怀璧面前，阴阳怪气说了一句，“不过现在只能我来喂你了。”
　　“托你那一脚的福，我险些去见阎王。苏拂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跟着你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也是遭罪。”
　　“问刀楼如今是我的囊中之物，我想如何就如何，你也没资格置喙。”季玉朗将药碗递到朱怀璧嘴边，冷笑一声，“我可不是游淮川，不会任由几个奴才翻了天。”
　　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季玉朗今日三番两次揭朱怀璧的旧伤，句句戳人心肺管子。
　　“说起来，方才出去又撞上了四方门的人，那位小少爷还对师尊你念、念、不、忘啊！”他刻意曲解了廖云书的意思，阴阳怪气提起这件事，“只可惜我们明日就动身了。”
　　“呵。那玉郎要不要和为师打个赌？”
　　“赌？师尊如今还能拿出什么来当赌注，自己嘛？”
　　他说着伸手去触朱怀璧脸颊，却被抬臂挡开。
　　手顺势下滑捧起朱怀璧垂在胸前的长发，反被对方立掌直切肘部。
　　季玉朗手腕一翻，反拿住了朱怀璧手腕，借力把人往怀里带，孰料对方并不抽手，反而化掌为拳直击自己胸口，他只得另起一掌拍开，化解那一拳的力道。
　　二人不带丝毫内力，单是手上攻守博弈，一来一往，难分伯仲。最后赌约之事自然是不了了之，季玉朗到底是没有应赌约一事，即便此刻问刀楼已是他掌中之物，但面对师尊时，他仍有一种无法完全把控的危机感。
　　次日他们一行天刚亮便动身，可才出了城门就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季兄！”廖云书一身青衣不改，双刀挂在马背的行囊上，见季玉朗一行牵着马出来，把缰绳往身旁侍从手里一丢便径自迎了上去，“朱前辈早。”
　　“廖少侠等许久了吧。”明明是廖云书托人盯梢，被朱怀璧这么一说倒像是双方约好了，只是廖云书一行来早罢了。至于真相何，双方都心知肚明却都不说破，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体面。
　　“也没有等多久。何况能与朱前辈一道，便是等一等也是值得。”廖云书很自然和朱怀璧搭上话，“前辈脸色不佳，可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师尊上马吧。”季玉朗横插到两人中间，挡住了廖云书的视线，手扶上朱怀璧的腰把人送上马背。他们师徒反目不假，但见廖云书这般和朱怀璧亲近，他便打心里不舒服。
　　“季兄别误会，在下只是关心朱前辈，没旁的意思。”廖云书越解释得坦荡，季玉朗眉头就皱得越紧，没半点让开的意思。
　　一人提着马鞭越众而出，他走到廖云书身边，只与季玉朗简单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和他说话，反而朝马背上的朱怀璧抱拳道：“晚辈戚丹，见过朱前辈。昨日听帛文提起前辈多次，故今日特意前来一见。”
　　“六合同风，万邦共轨，谓太平也。”朱怀璧突然文绉绉说了一句，旁人还未知何意，那戚丹脸色倏然一变，“宁丹戚宁公子，我说的可对？”
　　“丹戚胡闹，让前辈见笑了。”
　　原来这几句不仅是出自道家典籍中的话，更是天元道派五剑之名，朱怀璧一语双关，让宁丹戚未敢再轻慢。
　　“好厉害！前辈是如何猜到戚哥身份的？”廖云书也是满脸敬佩之色，边笑着拿手肘顶了一下身边的宁丹戚。
　　“倒也没什么，宁公子有意试探朱某深浅，身上信物并没有可以遮挡，他腰间那块玉佩我二十年前曾在太平剑徐道长见过几次。”
　　“原来前辈与家师相识，是晚辈冒犯了，还请前辈见谅。”
　　“宁公子言重了，不过恰巧见过几面，谈不上相识。只是…眼下是否赶路更为要紧？”
　　“前辈说的是。”宁丹戚心中虽对这位‘前辈’没半分印象，但仅仅方才几句试探，他便清楚对方绝非他可轻易揣测之人，早收了方才的随意，拉了一把旁边暗暗偷笑的廖云书，“走了。”
　　经过方才的事，廖云书对朱怀璧更好奇了，他策马过来和朱怀璧并排赶路，嘴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只是朱怀璧往往是三五句才应一句，廖云书聊了半日也没问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自己反倒被套路抖落出来不少。分别之时，廖云书还颇有些不舍，他本还想邀朱怀璧他们同住，在知晓师徒二人有落脚之所后表现得颇为失落，又跟过去仔细问清了宅子的位置，表示改日邀约之后才罢休。
　　“宁大哥，你瞧我这傻哥哥！都要被人拐跑了……”
　　不远处，廖云婳忍不住说嘴两句，宁丹戚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帛文心性纯良，嗜武成痴，我倒是羡慕他这样。”
　　“宁大哥每次都帮三哥说话。”对于宁丹戚维护自家三哥，小姑娘并不意外，她已经听得多了。
　　“那是因为我说的对。”不知什么时候，廖云书已折返回来了，听到自家妹子这样说，过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又偷偷编排我，回去我就跟大哥告状说你这次是偷偷跟着我溜出来的！”
　　这个威胁立马起效，廖云婳抓着兄长的衣袖摇晃了几下，楚楚可怜地央求着。要知道她这次是偷偷躲进三哥的马车里才混出城，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又是幺女，自小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偷溜出来玩若是爹娘知道她还不怕，但若是被告到大哥那里，她又少不得要被关在家中抄半年多的书。故而廖云书一说要告诉他们大哥，廖云婳立刻就慌了，撒娇求三哥放过。
　　宁丹戚习以为常地看兄妹俩说笑，二人年纪相仿，性子也有些相像，远比与廖家两位年长的兄长关系亲密得多。
　　“那边都问清楚了？”
　　“嗯，他们就住在城中，朱前辈还给我指了路，等安顿好了我再去邀朱前辈和季兄到城郊别庄小住几日。说起来……”城中来往人多，他们几人也便下马牵着一路往城西走，路上廖云书又向宁丹戚确认了一遍，“戚哥当真对那位朱前辈没有印象吗？我瞧他一眼就识出你的来历，虽说你佩着玉佩不假，但我总觉得他来历并不寻常……”
　　对此，宁丹戚亦有同感。
　　“如你所说，他身上确实诸多疑点，只是我实在没有印象。今早出来时收到聂师叔飞鸽传信，等师叔他们到了，我再问问便知。”
　　而此时，刚到宅院的季玉朗甫一推开院门，一根长鞭夹着破空之声直击他面门……
　　

第五章 惜雀刀尊
　　灌注内力的鞭子朝季玉朗袭来，此时此刻他已没了后退的机会。
　　腰间长刀出鞘，挡在身前卸掉了那一鞭大半力道。
　　季玉朗那把刀身细若禾苗，比四方门惯用的雁翎刀要更窄长一些，看着非剑非刀，着实古怪。他手腕一转任鞭尾缠绕在刀身之上，借此牵制了持鞭之人的动作，抬头看向她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云师叔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打了再说！”对面的女子单手执鞭与季玉朗对峙，说话时她视线移到站得稍靠后些的朱怀璧，突然手腕一抖，拉扯间竟将对面一个大男人拽动了几分。
　　苏拂动了一下想上前帮自家主子，被朱怀璧横一步挡了。
　　“这没有你插手的地方。”
　　平平淡淡一句，说话间朱怀璧转过头来，视线微抬那一瞬，苏拂双脚仿佛被冻住一般，再不敢前进半步。待他小心抬起头时，朱怀璧已转回头去，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楼主。
　　与季玉朗缠斗的女子名为云清珂，是问刀楼的惜雀刀尊。论起辈分也算是他季玉朗的师叔，同时也是教季玉声鞭法的师父。但和只有花架子的季玉声不同，云清珂的鞭法和她的刀一样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挨一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断骨。
　　美人挥鞭固然是副盛景，却也得有九条命和一副铜皮铁骨才招架得住。
　　云清珂步法稳健，长鞭收放自如，快而不乱。劈扫间如银蛇飞舞，裹挟者破空劲风，不给季玉朗半分可乘之机。鞭子较之长刀自是占尽了优势，只要云清珂脚下步伐不乱，季玉朗便寻不到破局之机。朱怀璧在旁观战身上一阵阵发寒，便双手揣着袖中，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主子！”
　　随着苏拂一声惊呼，季玉朗手中长刀被裹挟着脱了手，满场皆感意外，只朱怀璧揣着手嘴角挑起一丝不为人察的笑容。
　　下一瞬，季玉朗身形如鬼魅般靠近，似乎丝毫不怕被鞭影绞住，稳稳握住刀柄借云清珂方才收绞之力将手中长刀向前一送。
　　刹那间，长鞭已被凛冽刀气撕裂。
　　随着金石相交之声，季玉朗的刀尖稳稳抵在一柄九环刀的刀面之上。
　　啪、啪、啪——
　　对视的二人闻声看去，朱怀璧站在十丈之外抚掌数下。
　　云清珂也顾不得和季玉朗算账，刀往后一丢，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至朱怀璧面前，抓着他的衣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个遍。
　　“三哥！”周身凌厉气势尽收，被众人畏惧的惜雀刀尊此刻如同无邪少女般扑到朱怀璧怀中，“我好想你……”
　　女子自他怀中抬起头，倾城绝艳的容颜足以让所有男人为其化作绕指柔，她目中满是深情，痴痴抬头看着朝思暮想的人。这世间若说谁不会对她动心，那么朱怀璧大抵就是一个。他轻轻抚开云清珂额角汗湿的碎发，细致温柔唯独不带丝毫情欲，他的目光慈爱却不沉醉，就只是将她看做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云妹，放开我吧。”
　　云清珂却不肯松手，她双臂环在男子腰间，侧过脸紧贴在他心口，以掩饰自己难以抑制的失落。
　　“今年年关三哥闭关不出来，清儿又有快两年没见到三哥了……”
　　“你啊……”朱怀璧虽无奈苦笑，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抚了抚怀中女子的发顶任她抱着。
　　只是云清珂抱得满足了，那边却有两个面色不善的人，朱怀璧抬眼，将二人此时神色尽收眼底。
　　季玉朗把刀随手丢给苏拂，盯着云清珂的后背眉头皱得死紧，见朱怀璧看过来，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倒是另一个青年，双手捧着云清珂方才丢出去的刀，慢慢走到朱怀璧面前，微微一躬身道：“楼主安好。”面容清隽却无半分表情，如同寒冬的一块冰，只刚刚云清珂向朱怀璧撒娇时神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但马上就恢复如常，他站在云清珂背后斜侧方淡淡补了一句，“尊上，您该撒手了。这样楼主会难办的。”
　　这一句十分有效，云清珂不情不愿松手后退几步，侧头瞪了一眼身边的青年，目光中尽是警告。
　　朱怀璧视线微垂，故意漏过了他俩之间的眼神交换，看向捧着刀的青年慢慢开口。
　　“云妹这些年有劳殊临你照顾了，晋哥同我说过，淮南的事务交给你我们放心。”
　　祁殊临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应答道：“楼主谬赞，这些都是属下应尽之责。”
　　“说起来，你们既早到了，那应是和石安他们碰上了，方才一直不见那孩子人……”朱怀璧提起了石安，季玉朗先前遣了石安来崇阳城内先行布置，后又因为季玉声的事二次传信，可直到他们到了别院，都始终未见到石安的人影，甚至连同行的传信人都没留，这显然不正常。
　　果不其然，云清珂听了便大方承认是自己到了后将人扣下了。
　　“路上听到些奇怪的传闻，又恰巧碰到他们先进了别院，便少问了两句，直接捆了丢柴房。”她提起那奇怪的传闻时还特地多看了一眼旁边冷着一张脸的季玉朗，二人眼神交流间满是戒备和敌意。
　　“云师叔不问青红皂白，就不怕耽误了师尊的大事？”
　　“那样呆蠢的小子能办得成什么大事？”面对季玉朗的质问，云清珂丝毫不让回怼了一句。
　　朱怀璧见状叹了一口气，朝身后安静站着的苏拂吩咐道：“你带人去把石安叫回来，完事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里不用额外留人。”
　　苏拂闻言并没有立刻领命，他领了就是将自家主人独自一个留在朱怀璧和云清河身边，便一时不敢应，抬头看了主子一眼。只是此刻季玉朗正与云清河针锋相对，哪有精力注意到苏拂，朱怀璧对他的迟疑并没有说什么，一旁祁殊临将云清珂的刀放在手下人捧着的锦盒之中，突然扭过头阴阳怪气说了一句。
　　“看来苏护卫不愿领命，那属下派人跑一趟便是。”
　　自有手下人领命掉头去办，云清珂也注意到了这般的动静，她瞥了一眼讥讽道：“师侄这护卫倒是‘忠心’，你教导有方啊。”
　　季玉朗闻言先怒瞪了一脸得意的云清珂，而后转到苏拂身上怒斥了一句。云清珂那话分明是挤兑他，这侍卫忠心无可厚非，但朱怀璧此刻名义上还是问刀楼主，任他们是谁麾下，都不能不听朱怀璧的命令。
　　“楼主看着脸色不佳，想是车马劳顿没歇息好。属下略会些把脉……”偏这时祁殊临突然来了一句，可谓是直切季玉朗心头要害，眼见他走过去碰朱怀璧的手。
　　季玉朗顾不上还和云清珂斗气，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挡在两人中间，抢先一步握住了朱怀璧的腕子，居高临下俯视对方，眼中满含警告。祁殊临倒是不怕他，后撤两步拱手朝面前人俯身一拜，保留着对这位问刀楼少主该有的尊重，让季玉朗拿不住他一丝错处。
　　“少主若是不信属下的医术，可另寻良医，这崇阳城中有位葛姓郎中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云清珂走过来直接握住了朱怀璧另只手，帮腔道：“是啊，三哥内息有岔，我立刻着人去请葛郎中来。”方才光顾着与季玉朗斗嘴，云清珂此时仔细瞧了才发觉种种异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朱怀璧面色如常，但细细听，仍能感觉到他呼吸吐纳都极重，她方才略略放下的疑虑又一下子提到心口。
　　莫不是江湖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季玉朗防得了一个，防不了另一个，只能任云清珂抓着朱怀璧的手。朱怀璧为何会内息有岔，没人比他更清楚个中缘由，那大夫是万万不能请的。他想把朱怀璧拉走，但云清河没有半分撒手的意思，师叔侄两个便又较起劲来。
　　“你们两个。”朱怀璧语气冷下来，“当我是物件不成？”
　　由始至终，他语气都是淡淡的，面上也没有过多愤怒的表情，但多年积威让季、云二人纷纷松开手。
　　云清珂松了手，低声唤了句三哥，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而季玉朗松了手，扭过头一个字都不说。
　　“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我只是闭关出了些岔子，养养就好。”朱怀璧抚了抚云清珂的肩头以表安慰，三两句轻描淡写带过了。
　　听得他这般说，季玉朗回过头盯着朱怀璧的侧脸看，却一言不发。
　　“三哥这次怎么亲自来了？”
　　朱怀璧一向不喜欢这种才场合，他做了问刀楼主之后，武林大会都是她与九哥代劳。此次大会，九哥恰好随人出海往东去了，她便卡着日子带人来走个过场，不成想朱怀璧竟亲自来了。
　　“今次那位武林盟主广邀各家青年才俊切磋一二，我想着玉郎年纪渐长，带他来凑个热闹。”
　　云清珂仔细回了下，仿佛是有这么个事儿，只是与她无关，便只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似乎有这么个事，师侄武艺精进，也是时候见见世面了。”听到三哥这么说，她抬眼看向站在朱怀璧斜后方的季玉朗。
　　这话在季玉朗听来十分刺耳，其实云清珂只比他大了七八岁，二人年纪相仿。只是因为对方是朱怀璧最小的义妹，让他小了一辈。不过云清珂成名颇早，说是前辈其实也不为过，故而季玉朗此刻并没有发作，暂且忍下了。
　　“说起来，二哥还好吗？算算我们也有半年没见了。”云清珂提起隋晋，当年十三刀奴心系一体，胜似血亲。只是后来时移世易，分崩离析，年长的兄姐中只余下隋晋和朱怀璧还在，云清珂也格外珍稀两位义兄长。
　　“晋哥一切都好，明年年关你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季玉朗几次想插嘴打断他们都没有寻到机会，正这时候，石安带人过来了，只是当日随行几人脸上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些鞭痕。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石安开口第一句便是请罚，那日他奉命带人先行前往崇阳城，却没想刚到就和云清珂撞了个正着，然后他们就被鞭子抽了个七荤八素，捆得结结实实丢到柴房去了。
　　季玉朗看了看此刻满身狼狈的下属，紧抿了唇没说话。
　　“原来不止一个不懂规矩。”再一不能再二，见几个小子半点没把朱怀璧放在眼里，只凑到季玉朗身边，云清珂长鞭出手。
　　这次她是半分情面都没留。
　　云清珂的鞭子太快，季玉朗只来得及抓住鞭身，而鞭尾则牢牢缠死在他身后石安的脖子上，暗自较劲中他发觉那鞭子在云清珂手中仿佛如磐石一般，根本拽不动。
　　“云清珂！”眼瞧着属下脸色逐渐充血变红，季玉朗攥着鞭子半步不退，怒斥了一句。
　　云清珂冷嘲道：“怎么？装不下去了？”
　　而祁殊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云清珂身后，素来沉默寡言的青年直勾勾地盯着季玉朗。
　　云清珂与他势均力敌，身边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祁殊临，季玉朗快速扫了一下自己这边，石安被制没有太大用处，只有一个武功平平的苏拂，局势对他并不十分有利。
　　“楼主……”苏拂手按在刀柄上，他左右看了看，做了还算正确的选择。
　　云清珂和季玉朗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一步，朱怀璧听到苏拂唤他时，脸上掩不住的倦怠，他微微皱起眉。见两方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正中。其他人还没明白他突然走到中间去要做什么，耳边突然嗡得一声。
　　

第六章 泡影
　　“还不住手！”
　　朱怀璧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却仿佛被一口洪钟在耳边敲响一般，有那么一瞬都愣在了原地。他说完那一句，伸手轻轻一拽，季、云二人便同时松了手。
　　鞭子松了，石安也跟着捡回一条命，他失力跪在地上不停呛咳，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而那险些要了他命的鞭子此刻只余一小段托在朱怀璧掌心。似云、季二人这般的有些许功力底子的很快便缓过来。祁殊临笔直地站在云清珂身后，面色如常，只是耳边还有些嗡嗡的，旁人说话听不太清楚。
　　“闹剧到此为止，各自做你们该做的事去。”
　　此刻，哪怕是季玉朗身边那些曾经瞧不起朱怀璧是阶下囚的侍卫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在场除了云清珂和季玉朗，余下包括祁殊临在内都统统单膝跪倒。
　　“刚刚为什么不和云清珂说出真相？”
　　稀里糊涂跟着回了房，季玉朗才问出了心中疑问。他看向朱怀璧，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面前这个人了。但朱怀璧显然没有答他的气力了，一进内室便单手掩唇，微微弓身连咳起来，只是仍尽力压低了声音，不教外面听到。
　　“师尊！”季玉朗敏锐地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透出来，想也没想上前抓住朱怀璧的手腕扯开，掌心是一片刺眼的红。他先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关切，口气一换，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质问道，“你妄动内力？不想活了吗？！”
　　想也知道刚才那一句能震慑全场必是强行调动内力所为，朱怀璧内息被药物封住，加之前些日子还曾有过走过入魔的迹象，季玉朗愤怒之余，心底竟升起一丝后怕，把人扶到一边先坐下，又取了水来端到对方嘴边。但朱怀璧根本喝不下去，他半垂着头闭着眼，每一下呼吸都极重。
　　“苏拂，回元散拿来。”季玉朗只得唤了门外的苏拂进来，取了药化在水中，抚着朱怀璧的背将碗送到嘴边。那回元散是养息救命的良药，有价无市，随便一瓶价值千金，他机缘之下偶然得了几瓶，异常珍惜，而此刻这珍贵良药却被他毫无顾忌地整瓶到了进去，唯恐药效不足。
　　“可好些了？”季玉朗瞧朱怀璧仍有些发白的唇色，还是叫苏拂去请云祁二人方才提及的葛郎中。
　　“站住。”朱怀璧的声音却有些有气无力，苏拂停下脚步看向自家主子。
　　“死要面子，疼死你算了。”季玉朗挥了挥手示意苏拂出去，一边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话虽说得无情，但三指压在朱怀璧腕上，细细探着脉象。
　　一时间，内室之中只闻得三两声压低的咳声。直探得脉细逐渐平缓，咳声也断了，季玉朗才长舒了一口气，俯身去查看对方的脸色。朱怀璧抽回了手，身子微微后仰躲开了，甚至扭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徒弟，季玉朗伸出的手定在了半空，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站起身，右手攥紧了拳背在身后，又将方才的疑问重复了一遍。
　　“真相？什么真相？”朱怀璧反问道。
　　“云清珂与我不相上下，你虽只余下不足三成内力，加在一起总有赢我的胜算。告知云清珂真相，让她助你解眼下困境，顺道还能清理我这个不肖之徒，岂不是一举两得？”其实只要稍加考虑，任谁都知道不解决云清珂，带朱怀璧直接来参加武林大会便是个极大隐患，季玉朗此刻说出心中所想也觉得后背一凉，但不知为何，他好似从未考虑过，甚至为此担忧过。
　　正在他内心疑惑反问自己之时，朱怀璧复又开口答了一句：“那除了证明我是个随意被徒弟算计的愚蠢之人，没有别的用处了。我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又是脸面！”季玉朗对这句话的反应异常之大，他忍了数次才没有揪起朱怀璧痛骂一顿，但却难抑心中愤怒，“走火入魔谁也不告诉是为了全你武林高手的颜面，不惜妄动内力反噬自身也是要全你楼主大人的脸面威名，拦着我、不许我报血海深仇不就是因为怕我丢了你在江湖上的脸面？你的脸面就那么重要？！”
　　细数了朱怀璧的‘三宗罪’，越说到最后越生气。
　　而相较于怒火中烧的徒弟，朱怀璧始终是淡淡的，只在季玉朗再次提起自己血海深仇之时抬眼看着他。
　　“玉郎，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是！是我的心里话。”季玉朗跟他赌起了气，“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即便是师尊你，也不能拦我！”
　　他本是气势汹汹，但朱怀璧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
　　“你天性率直，没有城府，倒是十足王孙公子的做派。有稳重的兄长在，幼子确实可以活得无忧无虑。只是旦逢大事，也是最不顶用的那个……玉郎，你说这江湖之中有胆子灭永穆太子满门的，可会是背后无所倚靠的愚鲁莽夫？”
　　“你……”季玉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毫无征兆被点破所有，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朱怀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听得朱怀璧接着说道：“永穆太子一事当年牵连甚广，不少人都跟着吃了挂落，就连江湖各家都被查了个底朝天，可到最后…却只揪出来一个楚王萧庆哲，而杀害你父母兄弟的仇人则逃得无影无踪，连他是什么人都毫无头绪。那你猜，这楚王真的是这幕后之人……呃！”
　　接下来的话，朱怀璧没能说完，终于回过神的季玉朗掐着脖子将人提到自己面前，质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尹枭告诉你的？”
　　季玉朗立刻想到了朱怀璧背后还有天机阁的存在，尹枭既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那么与尹枭有着更深交情的朱怀璧必然也能通过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并不意外于身份曝露，而是想知道朱怀璧究竟是何时知道的。心头像悬着一把刀，将斩未斩，既想知道，却也害怕。
　　“呵，总归你还不算笨。”可偏偏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你拜师入问刀楼不到一年的时候。”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崩塌，季玉朗咬着牙挤出一句，“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对我和玉声那般好也是因为知道我们是永穆太子的遗孤？”
　　他其实内心并不愿承认朱怀璧和过去那些攀附他父兄的人一样，眼中只有他们所能给予的权势富贵。朱怀璧阻他复仇让他愤怒不假，但这不能改变他自少年起萌生的情愫。虽然随着年岁渐长，这份单纯的仰望早已变了味道，但仍然不改他曾喜欢过自己师尊的事实。所以他才更想问清楚，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抱住的那块浮木，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那仍是他的唯一。
　　季玉朗紧盯着朱怀璧，甚至连一个神情都不愿放过，他寄希望于在那张脸上看到犹豫或是说谎后的慌张。十年相处，他熟悉师尊的每一个小习惯，只要一点点征兆，他都可以劝服自己。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朱怀璧甚至没有迟疑，只一个字，便打碎了季玉朗心中粉饰的美好幻想。
　　“是。”
　　“哈哈哈！”季玉朗不怒反笑，却是有些自嘲的意味在里头，他抓着朱怀璧的双肩大吼，“先前种种，我居然会觉得你是在帮我，对你有所期待，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啊？！”
　　“你有那个时间和我在这里说这些，不如出门去做些正事。”
　　季玉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不再看他一眼，掉头就冲出了门。苏拂守在门口，他是知道些许底细的人，早在屋内谈及永穆太子时，他便驱散了其他侍卫，独他一个在，这会儿自家主子发火，苏拂便也缄默不言，垂首等着听吩咐。
　　“去找条结实的镣铐来把人拴上。还有，不许他见云清珂，见一次我拿你是问！”既然所有师恩都是假意逢迎，那么他也没必要顾及什么了，季玉朗吩咐完了便头也不回走了。
　　往后数日，季玉朗都刻意不见不闻，专注于寻找尹枭问清楚。
　　天机阁大隐于市，街上任何一家寻常铺子都有可能是天机阁之人开的，要说找也不难，只要是开门做‘生意’，总有路子引客进门，只是季玉朗来了数次，始终见不到尹枭本人。
　　那裁缝店的掌柜被刀剑架着脖子一脸无奈道：“除了涂大管事，真没有人知道阁主所在。即便您杀了小的，也问不出什么来。”听起来是搪塞之语却是大实话，雅丐行迹长相皆是迷，除了天机阁的二把手涂白月，没人知道其真正所在，但这位涂大管事常年居于岳州总阁不出，这会儿便是派人去岳州也无济于事。
　　掌柜擦擦汗，看着撂下一句话又匆匆离去的季玉朗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位难搞的爷明日还要来，他不由开始认真思考换个地方做生意。
　　而季玉朗一回去便直奔关押朱怀璧的内院去，既见不到尹枭本人，那事关江湖之事没人比朱怀璧更清楚。
　　他回来时，朱怀璧正在凉亭之中小憩，即使手脚上皆戴了镣铐，依旧能熟睡安眠。季玉朗没有立刻冲过去叫醒他，而是向负责盯梢的苏拂询问朱怀璧这几日的动向。
　　“楼…朱怀璧这两日一直在房内，少些时候到院子里走走，饮食睡眠都未见任何异常之处。”苏拂斟酌着禀报，毕竟身为一个阶下囚，朱怀璧这几日吃好睡好，半点没有被囚禁之后的困顿，“他并未见云清珂，这几日只在午后逗了逗院中觅食的野猫……”
　　“行了，招猫逗狗这种事便不必一一详说了。”季玉朗自是信任苏拂的细致，才把盯人的活儿交给他，所以在听到朱怀璧和云清珂并没有见面之后便挥了挥手打断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
　　“主子，属下以为，那猫来得蹊跷且……”苏拂仍是对那群准时进院子觅食的野猫报以怀疑，虽然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如果和那位问刀楼主挂上钩，便没那么简单了。
　　季玉朗显然对野猫之事并不感兴趣，石安那边仍未传回来关于妹妹的消息，而自己在崇阳城中行事又步步受挫，这让他很是烦躁。步至凉亭，居高临下看着躺椅上闭目小憩的朱怀璧，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朱怀璧，起来。我有事要问你。”他直呼他的名姓，板起脸质问。
　　“想问什么？”朱怀璧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到季玉朗说话，睁开眼微微歪过头看他。
　　“关于常巡，你知道多少？”
　　“慈悲剑常巡？”见季玉朗点头，朱怀璧嘴角挑起一抹轻笑，眼神瞥向别处，“论手段比不上他那个庶出的大哥，又有个偏心早死的爹，空有胆量和剑法，有勇无谋。不过也因为这样，才有胆子听命去谋害永穆太子一家……”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季玉朗突然压上来，双手撑他头两侧，“你和尹枭什么关系，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这话说得颇有些暗指的以为，他说着视线慢慢往下移，盯着朱怀璧微微敞开的胸口。
　　朱怀璧懒得去计较他这些小心思，别过头斥了一句，“若是不想听就滚远些。”
　　“怎么？我戳到你的痛处了？你对尹枭也张开过…唔！”
　　腹部吐糟重击，季玉朗捂着肚腹后退了两步背靠着柱子，恶狠狠瞪着朱怀璧。
　　我养你十年，却把你养成这幅模样。口口声声报仇，三句话不离这些龌龊事，我真替令尊感到羞耻！
　　

第七章 真相？（一）
　　季玉朗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一时有些愣住了，也没有伸手拦住潇洒离开的朱怀璧。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陌生冰冷的眼神。这十年来，朱怀璧既是严师，亦是慈父，即便那是因为知道他们兄妹是皇亲贵胄、太子遗孤，那份不吝惜的温柔却也不似掺假，他不是没被训斥过，但从没有一次用方才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哪怕…是他反叛将教养自己长大的师尊囚禁控制之后，朱怀璧也没有。
　　“不……他是有图谋…我没错…没有……”季玉朗双手抱头，背靠着柱子慢慢下滑蹲坐在地上，不停喃喃自语。
　　“主子？！”苏拂过来禀报之时，看到的是自家主子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丝毫不在意华贵的白衣沾染了尘土，甚至发冠被自己抓松散掉了也浑然不觉。
　　苏拂虽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唯有朱怀璧才能让自家主子这般失态。
　　“主子，四方门的廖公子上门拜访，属下已经把人请去正厅了。您该去正厅了，属下找人伺候您洗漱。”苏拂只能提起正事，试图让季玉朗恢复正常，他唤了人来替季玉朗打理，自己则起身往后院角落去了，不出意外看到了坐在石墩上喂猫的朱怀璧。
　　猫本就是极敏感的动物，甚少亲近人，苏拂大步走过来，原本围着抢食的野猫立刻四散开来。只余一只素日最亲近朱怀璧的虎纹野猫反应慢了些，被苏拂揪住后颈皮拎了过去，他在那只野猫身上摸索着，并没有翻到信笺一类的东西便将猫随手一丢。
　　“晋哥总说苏招那小子贼得很，我看你这个做哥哥倒是更精明细致些。”苏拂的年长稳重确实给旁人一种憨直的错觉，“把你放在玉郎身边果然是对的，那孩子让我养得太过天真了。”
　　“既如此，楼主缘何出言刺激主子？”苏拂兄弟皆比季玉朗年长，也算是看着季玉朗成长的，虽是主仆，但情分却不似旁人。
　　“既要报仇，便注定要走一条血路。他总要学着长大，我不可能庇护他一辈子。”
　　“主子身负血仇，至亲惨遭他人屠戮，这般苦楚非旁人能够体会，楼主比属下更清楚个中内情，若您对主子还有师徒父子之情，便不该逼他。”
　　苏拂这话说得大胆，却是全心为了季玉朗。朱怀璧将手中未喂完的肉块丢到一边，理了理衣摆站起身，他直视面前的青年，一字一句开口：“小不忍则乱大谋，心中的坎儿再难过也总比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强。”
　　朱怀璧朝着苏拂一步步走来，但他没近一步，苏拂都不自主后退一步。
　　明明面前人身戴镣铐，走一步都是铁链拖拉碰撞的声音，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在自己头顶，二人面对面站着时，苏拂低下了头，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有句话你说得没错。血海深仇，非亲身经历不懂其中苦痛，别人更没有资格置喙，这其中也包括你…懂吗？”
　　朱怀璧的语气总是平平淡淡的，但和他说话时总感觉有种无法反驳的威严感在，叫他开不了口。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腰间挂着的钥匙已被摸走，他看着朱怀璧淡定地给自己解开了锁链。
　　“楼主别！”铁链落地，朱怀璧将钥匙丢了回去，揉了揉磨得有些红的腕子，迈开步子朝正厅去了，苏拂再想拦已是来不及了。
　　而院子角落，没人注意到那只虎纹野猫复又跑回来，叼起了朱怀璧方才丢在地上的肉块，嗖地一下便消失在院墙边的杂草丛中。
　　路上有野猫并不稀奇，那虎纹野猫叼着肉块一路狂奔，熟门熟路地跳上一户人家的矮墙 。
　　“小老虎，下来。”墙下早有人等着，男子张开双臂，那无比警觉的野猫却毫不顾忌直接跳入他怀中，“张嘴。”
　　被挠了挠下巴，那猫便打着呼噜松开嘴，肉块落在男子掌中。他将猫放下，而那猫还恋恋不舍地在他脚边蹭着，细细看去，男人脚边还围了十数只有些灰扑扑的野猫。
　　两指一撮，捻开那块熟肉，却什么都没有发现，男子复又蹲下身将虎纹猫抱起来翻来覆去查看，仍是没有发现什么，他挠了挠头，抱着猫进了内室。
　　“童姐，三哥这次没送出信来，我们是不是？”
　　被他唤童姐的女子一身男装，眉宇间英气逼人，她放下手中书卷，问了一句。
　　“都安排好了？”
　　“童姐放心，到时候保证演一出好戏！”那男子一拍胸脯，自信应道。
　　“事关重大，你亲自去督办着，难得三哥这次这么上心，若是砸了，别怪我不保你。”
　　…………
　　别院正厅中，廖云书察觉到今日季玉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他走近都没有先前的敏捷反应。
　　“季兄今日怎么了？莫不是身体不适？”
　　“无妨，廖兄方才说什么？”
　　廖云书丝毫不介意，复又重复了一遍来意，他是少年心性最喜热闹，又爱结交能人异士，加之西南民风与这柔婉的江南截然不同，自然看什么都有十二分的兴致。
　　“四方门在城外有一处别院，那里景致极佳，我想着大会召开之日将近，便想邀朱前辈和季兄去别院小住，从那里动身也近些。只是不知朱前辈是否允准……”
　　“难得廖少侠相邀，我哪有不允之理。”
　　季玉朗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身后内堂一人声由远及近。
　　“朱……”他蹭得站起来回身，几乎脱口而出，却被走近的朱怀璧按回了座位。
　　他抬头愣愣地看向一旁长身而立的男人，一时间忘记了质问他如何解开的镣铐，便听得朱怀璧继续说道：“廖少侠可定下日子？”
　　见到朱怀璧，廖云书明显有些紧张，他正襟坐直，双手无处安放似的放在腿上。
　　“晚辈是想邀朱前辈一起，方才听季兄说前辈身子这几日不适，不知可好些了？”小少爷初入江湖，几乎将一切都写在了脸上，半点不会掩藏。
　　朱怀璧笑笑道：“不过是未歇息好，玉郎也是紧张我罢了。廖少侠只管定下日子，我们一定赴约。”
　　“那晚辈就先告辞了，后日再来叨扰。”后日正是七夕前一天，这富庶的南方小城早早便预备了庆祝的仪式，热闹得很。季玉朗没有半点插嘴的机会，眼瞧着朱怀璧和廖云书几句便定下了日子。
　　“你怎么解开的？！”眼瞧着朱怀璧端了他手边的茶碗径自坐下饮茶，一派无事发生的模样，他质问道。
　　吹开茶沫轻抿一口，朱怀璧抬眼看着自己的徒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反问了一句：“现在头脑冷静了吗？”
　　“什么？”
　　“若是冷静了，便继续说常巡的事，若你还是头脑发热，后院有池子，跳进去清清你的脑子再回来。”
　　季玉朗被噎得登时泄了气，老实坐了下来。
　　“关于你的仇人，你现在知道什么？你既付了大价钱，尹枭应该也会给你同等的报酬。”朱怀璧看了他这幅模样一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情也认真了两分。
　　“两三张没烧干净的往来书信和一个人证。不过人暂时还不在我手里。”尹枭交给他的是一份当年常家家主与荣王互通的书信，和负责传递消息却险些被灭口的人证，“你们江湖中人这般胆大，就不怕株连九族之罪吗？”
　　“玉郎，你现在也是个江湖人，要习惯江湖人的处事。”朱怀璧驳了他一句，才开口解释道，“常家家主十年前应还是常俞白，他做事向来藏不好自己的狐狸尾巴，叫人抓住了把柄也不意外。常俞白有二子三女，正房嫡出的便是次子常巡和长女常莹，不过那老不修偏宠侧室庶出，常巡姐弟被继夫人挤得没地方站。后来常莹出嫁，夫家姓顾，听闻这位顾大人是凉州刺史匡大人的表亲兄弟，两家素来亲厚。我如果没记错，那位匡大人可是当今太子麾下……”
　　“你说……荣王叔？”
　　“你们皇亲贵胄的腌臜家事我也没兴趣多说，不过说起常巡，他凭一手慈悲剑压过了他大哥的风头，逼得他大哥不得不投靠到那位耿盟主脚下，好好的万阳山庄被他们兄弟俩掰成了两半，而这万阳山庄可是那位耿老盟主的钱袋子，你说……谁会希望常巡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如你所说，自有人乐见常巡出事，但谋害皇亲也是株连亲族的大罪，牵涉到自身利益他们也不得不庇护……”
　　朱怀璧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有说用这条打压常巡了吗？江湖自有江湖的忌讳，总不可能他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吧？对于这种人来说，诛心…远比杀了他要难受百倍千倍。玉郎，你忘了为师说过的话了吗？”
　　季玉朗无法理解朱怀璧为何还能如常的对待他们早已破裂的师徒之情，又或许自己的决裂在对方眼里只是孩子般的戏耍发言，根本没被放在心里。
　　而这种被‘年长者’漠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一时间只能听进去那几句话，朱怀璧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反驳：“我们师徒早就恩断义绝了，我不想听你自诩师尊。”
　　他越是别扭，却殊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和闹别扭的孩子无甚区别。
　　“随你，不过你既想要报仇，就必须在江湖之中有所威望。常嵩经营万阳山庄那么多年，却骤然被常巡压了一头，固然有朝廷在背后做靠山的缘故，但总归是常嵩在江湖上威望远不及其父和弟弟，武功资质平平。江湖人素来信奉强者为尊，在那群人眼中他常嵩不过是个抢夺家产的平庸庶子，自然是失道寡助。而相比常巡，你无论是靠山还是名望皆不如他，此刻你便是说破了天，江湖中人也不会有人信你。待你有了名望，结交江湖名士，届时振臂一呼，自有人愿意为你鞍前马后……”
　　朱怀璧又道：“我沉寂十年，在江湖上鲜有什么名声。且如你所知，我不过是先代楼主游淮川的孪宠刀奴，即便江湖人也是讲嫡庶尊卑的，我这样背主上位的楼主名不正言不顺，你若此次得以出头，正好踩着我这个师父名扬江湖，届时……”
　　“够了！别说了！”即便季玉朗是他口中的既得利益者也听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承认朱怀璧所说皆是他眼下最优的选择，可这样丝毫不将自己当一个人去考虑的说法，他却听着极为别人。似乎从他反叛开始，朱怀璧似乎就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师尊了，“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故意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好让自己愧疚，故意想折磨他的心志，让他动摇。
　　“讨你欢心，不可以吗？”朱怀璧抬眼看他，明明句句皆是市侩之语，但面上却无谄媚逢迎，仿佛他只是个局外人一般。
　　“你现在心中难受是因为你对我这个师父还抱有一丝丝期待，你不愿承认你情窦初开喜欢上的是我这种人，所以口不应心，面上装得冷血无情，心中却还要为我辩解两句，好圆了你王孙公子的颜面，不是吗？”朱怀璧的话似一柄利刃，直接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把季玉朗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事曝露在明面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两三分讥笑和嘲讽，似乎毫不在乎刺伤这个他养了十数年的孩子。
　　“如果你只当我是朱怀璧，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老实说，如果不是养了你十多年，我也不愿意和你合作。”
　　“我明白了，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季玉朗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曾经尊敬的这位师尊，“你既期盼我日后予你荣华富贵，那么此刻便是我为尊，你为卑。你再没资格拒绝我……”
　　

第八章 真相？（二）
　　季玉朗走过来钳住了朱怀璧的下颌，手指暧昧地抚上脸颊。
　　而这一次朱怀璧没有躲，季玉朗的手顺势滑下解开腰带，挑开胸前衣襟。衣裳被随意拨开，这是从前季玉朗肖想过却不敢做的。
　　他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向师尊剖白心意，换来的只有贬斥，而今他可以放肆地抚摸那具身躯。
　　“我从前竟不知权势富贵便可以让师尊这般乖顺地献出自己，早知如此弟子还瞒着身份作甚。”他还是以师徒相称，因为他坚信这是最能刺激朱怀璧的方式，“啧、啧…师尊身上痕迹不少呢，想必有不少入幕之宾吧？”朱怀璧的身子很白，但却不似秦楼楚馆中妓伶的光滑白皙，肉眼可见的各式刀剑旧伤，甚至左臂上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烙印，只是看不清烙的是什么。
　　“确实不少。想听吗？”
　　“闭嘴！”他倏地变了脸色，掐住朱怀璧的脖子不叫他继续说下去。
　　“主子！”在他险些把朱怀璧掐死时，苏拂‘适时’闯入，季玉朗这才回过神松开了手。
　　被放开的朱怀璧整个身子蜷缩着，捂着胸口不停呛咳，时而用尽力气长吸一口气。被拨开的衣服松松垮垮卡在他手臂上，露出了半边旧伤累累的背脊。
　　狰狞撕裂的大片鞭痕，尤为刺目的是肩背上碗口大的疤痕，那块的皮肉比周遭的都要淡，看着像是被剜去了整块皮肉。
　　主仆二人都下意识别开了眼神。
　　“什么事？”回过神的季玉朗轻咳了一声询问道。
　　“守门的人回禀，云清珂带着祁殊临出门了，说是有事要离开几日，还让转告…楼主，大会召开之日必定赶回。”
　　“知道了。”季玉朗自然巴不得云清珂不回来得好，这个女人对朱怀璧过分依恋，一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以他和朱怀璧眼下的关系，若是让云清珂搅和进来，只会徒增烦恼。
　　他们主仆说话的功夫，朱怀璧已坐起身将衣衫拢了拢，季玉朗看过来，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些刺目的旧伤痕，被苏拂这么一打断，他方才涌起的那一股子邪念也压了下去。
　　“你既答应了廖云书，我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了你的颜面，这几日便好好在屋里歇着，免得顶着一副煞白的脸去见客，倒显得我没把你照顾好。”
　　季玉朗走时没忘记吩咐苏拂拿些化血清淤的药膏来，刚刚他险些失手将人掐死，这会儿朱怀璧脖子上的淤痕也过于显眼了。
　　到后日约定之时，那淤痕已消了大半，余下痕迹寻了些胭脂水粉盖上便看不出来了。
　　“朱前辈、季兄！”
　　廖云书仍是一袭青衣，他身边的宁丹戚却是一身道袍，在跳脱的少年郎身边被衬得格外朴素稳重。
　　“前辈今日风姿、绰…出众！令晚辈心生敬慕。”他下意识想夸赞风姿绰约，但转念一想那本是形容女子之美，安在朱怀璧一个男子身上实在不妥，话到了嘴边突然打了个弯，连宁丹戚都不由多看了廖云书一眼。
　　倒也不怪好友会险些失言，实在是朱怀璧今日较他们初见时大不相同。凭心而论，宁丹戚并不觉得这位朱前辈是男生女相，相反他生得英姿俊逸，仪表堂堂。初识虽也是一袭红衣，却不似今日这般耀眼的火红，似烈焰中涅槃的凤尾，衣摆处绞了金丝闻着鸟雀的纹样，显得格外耀眼华贵。而他一头青丝未束，只用发带松散拢在脑后，平添了两分难以言喻的妩媚。
　　“两位少侠也是风度不凡，今日想必能收获不少佳人的花灯，做一做这七夕佳节的‘状元郎’。”
　　崇阳城中的七夕佳节，一办便是四五日，江南的少男少女含蓄，固有将心意书写在花灯之上的习俗，借此传情。到了最后一日，常有人收集起散落的花灯，评一评那户公子小姐收获的花灯最多，也评一评这花灯状元郎。
　　“朱前辈也听说过这习俗？”廖云书长于西南，那里民风开放，未曾有过这江南烟雨的含蓄，初听时还觉得十分有趣，没想到久居北境的朱怀璧竟也听过。
　　“略有耳闻罢了。”
　　“前辈见识渊博，若是有幸，晚辈倒想和季兄比试一二。”少年人胜负心强，只是他身为晚辈，自不可能和朱怀璧去比，便突然提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季玉朗一句，但话里有话，指的却不知是这风流韵事，“好在戚哥今年不能参加了，不然连这点彩头都没了！”
　　和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不同，宁丹戚是睢阳宁家的长房嫡孙，又是天元五剑的传人，说不清是多少春闺少女的意中人。
　　“哦？宁少侠有事在身？”朱怀璧闻言看了宁丹戚一眼。
　　“戚哥的师长与师兄弟近日快到了，天元道派自有落脚之处，戚哥也不好辞了师门尊长随我们回别院享乐。”一旁的廖云书心直口快，替他答了。
　　“那是自然。我也久仰庄道尊和天元五子威名，还要烦请宁少侠替我们代为致意。”
　　“晚辈自当转达。”
　　廖云书挽过宁丹戚手臂，打断了他和朱怀璧的客套话，吵着要宁丹戚带他们逛一逛。
　　盛夏时分，已用过了晚膳，天色却并未完全沉下来。
　　繁华的街市之上早早点上了灯，一派喜迎佳节的氛围。而身在其中，即便不情不愿如季玉朗，也难免被这股欢愉所感染。这样热闹缤纷的场景，若放在十多年前他或许会不屑一顾，但此刻却是让他有些许怀念和感伤。丹州十年，他几乎要忘了京城的繁华耀眼。
　　这样的热闹，对于少年人来说充满了诱惑。
　　朱怀璧走得极慢，不一会儿便和两个少年拉开了距离，宁丹戚刻意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着。
　　或许是处于年长者的稳重，又或许是体力不济，让他看起来对周遭的热闹都似置身事外一般无甚兴致，视线微垂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困倦模样。但宁丹戚却有种说不出的直觉，朱怀璧的兴致寥寥必有其他缘由。
　　“前辈看起来很是疲惫？”宁丹戚并不似廖云书那般单刀直入，他随自己父亲，说话都比旁人谨慎三分。
　　“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少年人，凑不上这热闹。”
　　“前辈看着正是盛年，怎会生此想法？”宁丹戚估摸过师徒俩的年纪，奈何朱怀璧容貌惑人，让他有些拿不准，正巧对方提起年岁，他便借机问上几句。
　　朱怀璧并不避讳答了：“比起令尊，我倒是小上几载，但说句年岁大了倒也不出格。”
　　“既是如此……”宁丹戚心中估摸了个大概，一扭头便见朱怀璧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颇为玩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头避开了对方的双眼。
　　“宁少侠还有什么想问的？”
　　“是晚辈冒犯了。”事到如此，他便明白朱怀璧已听出他方才的试探之意，既被点明，他便也不好再明目张胆问些什么。
　　“前辈、戚哥！你们怎么走得这样慢啊，我和季兄险些把你们看丢了。”廖云书双手提了几个花灯回来，他身后跟着别别扭扭提了一个花灯的季玉朗，一跑到跟前，少年便忙不迭将拿不下的花灯塞了三两个到宁丹戚手里，待手上有些空闲了，才单独提了一个雅致的莲花灯递到朱怀璧面前，“前辈，给！”
　　少年郎的笑容干净纯粹，只一眼便知他未曾经历世间险恶阴诡。
　　朱怀璧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轻拍了拍少年的额发，目光中尽是温柔。
　　忽听得身边竹枝断裂的脆响，廖云书微红着脸跳开，眼神不知所措地到处乱飞就是不敢直视，丝毫没注意到站在他身侧的季玉朗一下将手中花灯的竹骨捏断，瞪着朱怀璧，眼神晦暗不明。
　　朱怀璧的手顺势往旁边一移正落在季玉朗颊边，他以手背轻轻碰触面前人的脸颊，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
　　季玉朗双目仿佛要喷出火焰一般，连宁丹戚都察觉他有些过于激动了。好在廖云书终于过了那阵害羞劲儿，他没看到师徒俩方才的动作，还以为朱怀璧那句话是说给他的，连忙摆手解释道：“前辈别误会，我没有责怪前辈的意思，只是……许久没有这样，故而有些不习惯，幼时我爹娘也常这样，后来大了便没再……”
　　廖云书已过了束发的年纪，那样亲昵的爱抚只在他刚记事不久时常有，后来长大成人了，这样对待幼童的亲昵举止便少了。他并不排斥，只是没想到朱怀璧的亲近，故而有些意外和害羞罢了。
　　“是我唐突了。”朱怀璧收回手，顺着廖云书的话圆了过去，没再提方才之事。
　　“没事、没事！前辈，我们去放灯吧！”
　　一行四人在河边放灯，惹得周遭年轻姑娘们频频侧目。
　　“拿着。你手里那个不好放到河中飘着。”朱怀璧将手中的莲花灯递过去，季玉朗一扭头断然拒绝了。
　　“无趣，不放。”
　　廖云书拿着借来的毛笔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递给谁，最后还是觉得朱怀璧更好说话些，把笔往前递了递。
　　“前辈替季兄写吧，季兄想是脸皮薄，当着师父的面不好写。”
　　朱怀璧却摇摇头，捧着那什么都未写的花灯走到河岸边，点燃后轻轻放入河水之中。
　　“这祈愿花灯前辈真的不写点什么？”廖云书一手托着自己已许好愿的花灯走过来，“要不我再去给前辈买一个。”
　　“多谢，只是不必了。本就是个念想，当不得真……”
　　廖云书摸了摸头，朱怀璧说的话是没错，他虽也没把这花灯祈愿当真，左不过就是写了图个喜庆的彩头，一时间也不好接朱怀璧的话，便只尴尬的笑了几声。
　　宁丹戚说的那馆子在城西，出了西城门十几里之外便是四方门的别院所在，而别院以南不远便是历年武林大会举办之处，从那里去倒是方便。
　　往西城门那边去要过一座桥，因桥上能看到河中花灯簇拥之景，故常有人驻足。本也是寻常，但偏今日那里有些不寻常事，一个醉醺醺的乞丐竟躺在那长桥边上，占了不少公子小姐观景的地方，赶也赶不走，那些闺阁少女不好跟个乞丐置气，都躲得远远的。
　　倒有些公子哥想充一充英雄好汉上来赶人，那醉乞丐却不知有意无意，摇摇晃晃叫人抓不着。
　　廖云书几人本是不打算看这‘热闹’，但见那醉醺醺的乞丐躲了两人拉扯，还不经意伸脚险些叫一个气急败坏的男人绊进河里，突然就来了兴致。
　　戏耍够了，那乞丐坐在栏杆上，一只脚还搭上去，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一副醉生梦死的酒鬼模样，被人从背后接近也懵然不知。
　　“去死吧你！”身后人一用力便把毫无防备的乞丐推了下去。
　　廖云书身形一动，一阵风似的窜到了桥边，直接伸手要抓那乞丐。但出手那一瞬，却震惊得发现半眯着眼醉醺醺的乞丐一只手牢牢扣着桥栏上的缺口晃荡，发现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还仰起头定睛看了一会咧嘴一笑。
　　“这长桥哪里不能观赏河景，何苦要害别人性命？！”
　　廖云书还是将人拉上来，一扭头却发起火来。他是个好脾气的，若是无端吵嚷，本也没有兴趣管闲事，但他却见不得因为一时意气去害人性命的歹毒作法。
　　推人的那个人本就是想在心仪的姑娘面前表现一番，也是被那臭乞丐戏耍得有些火大才动了手。见廖云书目似寒星，背上还背着两把长刀，一看便是不好惹的模样，掉头混入人群，眨眼间就淹没在旁观的人潮中没了踪影。
　　惹事的人走了，那乞丐席地一坐，也半点没有向廖云书道谢的意思，拢一拢破破烂烂的外衫，扭过身子就要睡在桥上。
　　廖云书一转身，发现朱怀璧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
　　“前辈？”
　　

第九章 风波不断
　　叮当——
　　银锭落地，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那乞丐脸侧。
　　“谢谢官人。”他人虽还闭着眼，却从褴褛衣衫中伸出一只手，快速拿了那块银锭塞进怀里，非常不走心地恭维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哑，听着颇有些刺耳，“我掐指一算，城西这几日必有血光之灾，官人还是小命要紧。”
　　四方门别院就在城西，虽说这只是一句胡言乱语，但廖云书仍是觉得膈应。他本不是个斤斤计较之人，但这乞丐是非好赖不分，方才帮他解了围还要胡说八道，不免气愤。
　　“什么血光之灾？”朱怀璧站在桥边，额前散落碎发被风吹乱了些，他伸手拢了拢，目光并未低头看向脚边大放厥词的乞丐，而是顺着那河流的最远端望去，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嗯……天机不可泄露？不对！是银子说不可泄露。”那醉醺醺的乞丐回了一句，末了还嘿嘿笑了两声。
　　廖云书实在没忍住，也顾不得失不失礼，拽了朱怀璧就走，他是一刻胡话也听不下去了。原本颇高的兴致，被那古怪乞丐一搅和，半点心思都没了。
　　宁丹戚并未与他们一道，出了西城门便要分道扬镳，只是见廖云书还有些别扭，难免多嘱咐了两句。
　　“聂师叔前些时候传信他们快到了，我该动身了。帛文，别嫌为兄啰嗦，今日是你邀朱前辈，哪有把客人晾在一边的道理。早些时候我已命人传信给你家别院的管事前来接应，算算日子，你们路上应遇得到。”
　　季玉朗瞥了廖云书一眼，在旁冷哼一声道：“不过是疯子说的怪力乱神之语，竟值得你这般计较。”
　　“我！”张了张口却没驳回去，其实廖云书并不是计较那些疯话，他好不容易邀了敬佩的前辈，却半路被这么个人胡乱搅和了一通，焉有心宽之理。
　　“季兄说的是，左右也就是句胡言乱语，帛文别放在心上。”因着两家长辈常常往来的缘故，两人之间交情不错，年纪又相仿，宁丹戚是家中独子，便把廖云书当做手足兄弟看待，自是千叮咛万嘱咐过了才离开。
　　“三少爷！”
　　出了城门再继续往西走上七八里便有一处歇脚的驿馆，廖云书并朱怀璧师徒走不远便在驿馆附近碰上了来接应他们的人。那管事瞧着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面相朴实，带了三五个别院护卫一路策马狂奔而来，见到廖云书，赶忙下马跑过去细细打量自家少爷。
　　“小袁叔，我真没事，就是出来了两日罢了。”他前几日就带着妹妹住进了别院，虽说是存了私心甩开了随行的护卫只身去了崇阳城，但左右不过两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真没事的。”
　　“若是三少爷出了什么事，门主到了知道非急坏了不可，您可不能……”被他称为小袁叔的男人确认再三才长舒一口气，安下心来，忍不住念叨自家少爷。
　　廖云书平日最拿家中两位袁叔叔没办法，不料离了家，别院这还有个小袁叔叔等着，他分明记得早几年时小袁叔没有这么个絮叨的毛病，一时有些招架不住，赶忙一侧身，引出同行的师徒二人，打断袁步明的啰嗦，向他郑重介绍道：“不提这个了！小袁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丹州来的朱前辈，一旁的这位是朱前辈的弟子季玉朗、季兄。我甚是仰慕朱前辈，这些日子交往也获益颇多，特邀朱前辈他们来别院小住。”他至今不知朱怀璧的真名，总不能和人介绍时也说是朱三前辈吧！
　　“贵客来访，我四方门自是恭迎。三少爷的贵客，便是我四方门的贵客。”袁步明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但眼神却并不那么和善，和没有江湖阅历的廖云书不同，他并不那么信任面前的师徒二人，听到廖云书提到他们来自丹州，更是神色一凝，但面子上却还是过得去的。
　　一行人便准备上马离开，便在此刻，自驿馆内传来的动静却敏感地被几人捕捉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季玉朗隐隐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勒马停住，一声口哨响起，不多时十数骑便自后方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苏拂。
　　季玉朗未说话，伸手一指那驿馆，苏拂身后两人立刻下马进了那驿馆查看，只稍片刻，一人便疾驰而出，扑在季玉朗马下禀报。
　　“小姐被人围困，护卫不敌，还请主子快快过去！”
　　“喝！”方才隐隐听到的人声果然是妹妹的，季玉朗调转方向，一勒缰绳朝驿馆那边冲去。
　　“朱前辈，季兄这是？”
　　“方才那护卫所说乃是我膝下义女，也是玉郎的亲妹子，前些日子单独离家让我们很是担忧。劳廖少侠在此稍后，我和玉郎去去便回。”朱怀璧简单解释了一句，也策马赶过去。
　　廖云书带着人跟过去，和朱怀璧前后脚进了那驿馆。
　　堂内，季玉朗将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随行护卫皆是手按在刀柄之上和对面几人对峙。双方皆是剑拔弩张，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一场在所难免的恶战。
　　袁步明跟着廖云书进来，定睛一看，另一方倒也算是‘熟人’。他凑上前在廖云书斜后方小声提醒道：“三少爷，那边两个是通鼎山庄的大少爷劳文越和睢阳宁家二房的嫡长子宁丹鸿。宁家那位和丹戚少爷是堂兄弟。”
　　“呵。那事情倒是简单了。”廖云书没见过宁家的其他人，但他听戚哥提起过自己的几位堂兄弟。宁丹戚的父亲是庶出，素来是稳重谨慎的好性子，但与温和谦卑的宁家大爷不同，宁老爷子嫡出的两子一女惯是跋扈性子，而他们所出子女也多是随了爹娘，尤其是宁丹鸿，在睢阳一带几乎是恶名昭著，提起那欺辱良家少女的破烂事更是不胜枚举。
　　廖云书猜今日八成又是宁丹鸿带着他的狐朋狗友想占姑娘家的便宜，却好死不死看中了季玉朗的亲妹子，也是活该。
　　“哥哥！”季玉声委屈得想哭，她本是因对季玉朗那日糊弄她的话有些怀疑，才会偷偷带着卫青鳞溜出去，今日本想进城给义父和兄长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歇脚的功夫正撞上两个纨绔欺辱清白少女。她哪有不管的道理，只是她低估了那些随行的护卫高手，卫青鳞双拳难敌四手，拼死才没让两个姑娘家受伤害。
　　只是最终不敌，受了重伤倒地不起，季玉声毫无内力，她那一两下鞭法欺负普通人还成，若是对付内家高手却是半点作用也没有，正是危机之时，季玉朗赶到。
　　季玉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扑到哥哥怀里，纵使她素来胆大，经历了这么大阵仗仍是不免有些后怕，“青鳞他……”
　　“让你瞒着偷跑出来！”季玉朗抱着妹妹，方训斥了一句，见到妹妹害怕委屈的模样便没再多说什么了。他轻拍乐拍季玉声的背，抬头怒视意图对他妹妹不利的纨绔。
　　“呦！这是有靠山便觉得没事了？识相的……”宁丹鸿嚣张地挥了挥手，自有人替他出手教训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
　　“找死！”季玉朗长刀出鞘，廖云书在一旁细细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季玉朗出手，对他手中兵器颇为好奇。
　　那把‘刀’不似寻常武人所用的环首刀和金环大刀，刀身细似禾苗，不细看甚至与寻常的剑一般。但刀剑终是不同，剑多为挑刺，刀则以劈砍居多，单看季玉朗所用招式便知他是惯用刀的，廖云书双眼牢牢盯着季玉朗，如他所料，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以一敌二也不见半分劣势，季玉朗步法稳健，那细长的怪刀虽不注重力道，却胜在灵巧，用时更有丝长枪的霸道。季玉朗游刃有余，那两个年长护卫与他缠斗不仅半点好处没占到，身上却不知不觉多了许多细密伤口。
　　“妙！真是妙啊！季兄这一招，诶！”廖云书在一旁连连称赞，丝毫不顾被宁丹鸿二人听到，他话音未落，只见其中一人奋力将身旁的伙伴扑到，才让他免于被划破喉咙的厄运，只是救同伴那人堪堪躲过，若是再慢一些，便不是满头长发被砍断，而是他的头了。反观季玉朗，居高临下看着两个手下败将，甚至气息都没有乱。
　　“今日碍事的人真是多！”宁丹鸿身边那个阴恻恻的青年开口，他说的自然是刚刚情不自禁为季玉朗叫好的廖云书。
　　眼见他们有对廖云书动手的意思，袁步明上前一步，将自家少主半挡在身后，将手中四四方方的异色令牌举起。
　　“谁敢无礼，便是与我四方城作对！”袁步明说的不是四方门，而是四方城，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四方城的小少爷？看来今日这浑水你不仅要趟，还要在我手中保下这几人？”总归宁丹鸿也不是真傻，知道廖云书不是能轻易打杀的小人物，但今日被驳了的面子，他是断不能忍过去的。宁家三房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说是交恶的，不过是因为宁家大爷攀上了四方城这课大树才得以保全他们一家三口。宁丹鸿虽忌讳四方城的势力，却不会卖廖云书面子。
　　”若是我说人我保了，宁少爷又待如何？”廖云书为人纯善，但却并非没有脾气，更何况对方又是他最厌恶之人，此刻沉下脸，连语气都冷下来了。
　　不如何，那我们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宁丹鸿并不惧廖云书，他是睢阳宁家的嫡子嫡孙，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尊贵少爷。只要在睢阳这个地界，是人就要卖他的面子，除非是那种可以让他祖父低头的，余下便没有敢下他宁丹鸿面子的人，即便是什么四方城的少爷也不行。
　　廖云书双手摸上背上的刀，那边也是亮了兵器，在小小的驿馆内形成一种诡异的三方对峙之态。
　　就当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准备随时动手之时，只有朱怀璧仿佛局外人般平淡，把地上几近昏迷的卫青鳞单手拎起来。
　　“苏拂，把你身上的伤药给我。”
　　此话一出，在场剑拔弩张的三方瞬间僵住，齐齐看向朱怀璧。不过他本人并不在意旁人的眼神，朝举着刀的苏拂伸手又重复了一遍，重复完还朝季玉声招招手道：“玉声，他们打他们的，你过来义父这儿，别伤着你们两个女儿家。”
　　“义父！诶呦！”季玉声看了哥哥一眼便牵起身边被吓破了胆的姑娘小跑到朱怀璧面前，迎面脑门就被弹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委屈巴巴看着义父，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竟让我们操心，该打。”温温柔柔，全然是一副哄孩子的语气。
　　火上浇油的效果不亚于廖云书方才那几声喝彩，宁丹鸿铁青着一张俊脸，他宁大少爷的颜面这一会儿的功夫被连踩了三四次，已是怒到极致。
　　“阁下这是藐视睢阳宁家？！不妨报上名姓，也好……”劳文越折扇一展，狐假虎威替宁大少爷开口呵斥。
　　熟料朱怀璧连正眼都没赏给他，安慰了两个姑娘家几句，看向了季玉朗，直接打断劳文越开口说了一句。
　　“玉郎，你妹妹被欺负了。”
　　这下黑脸的又加上了一个劳文越，他几乎捏碎手里那把扇子的扇骨。
　　“我爹是！…”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聒噪。”朱怀璧手腕一翻，一颗石子似的东西直接穿透折扇击中劳文越胸口大穴，他登时一口气被憋了回去，整个人直接挺着往后仰倒，好在身后护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仰面栽倒。
　　“哈哈哈哈！”廖云书看了整场戏，此刻忍不住捧腹笑出声来。
　　他甚至还可以替两位少爷心头怒火再添了把柴。
　　

第十章 结仇
　　廖云书拿了疗伤的良药，递给朱怀璧时笑吟吟地说道：“朱前辈，这药含上两颗可缓解内伤。”
　　卫青鳞内外皆是伤，他虽也是名出众的护卫，但终究年纪尚轻，以一敌二又要护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很是艰难。
　　朱怀璧掐着他两侧脸颊硬把药喂进去，身上的伤用苏拂送过来的伤药暂时敷上，便无大碍了，余下只需好好调养。
　　“青鳞！你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疼……”小姑娘蹲在卫青鳞身边，说话时已然是哭腔。卫青鳞不能说话，他此刻一张嘴便感觉喉口腥甜，全身到处热辣辣地刺痛，只能勉强伸手替少女擦去眼泪。
　　季玉声握着颊边的手，几乎泣不成声。
　　宁丹鸿身后一个年长的护卫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主仆俩默契得同时看向朱怀璧。几乎是一瞬，那护卫冲出，手指成鹰爪状，朝着朱怀璧抓过来。
　　然而朱怀璧却动都未动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泛着银光的刀刃横插在他们之中，那人再想撤手已是晚了，他万没想到季玉朗的刀到得那么快。
　　银光一闪，即便他已及时撤手却还是被削掉了两个指节，只得捧着不停流血的手连连后退，季玉朗手腕一翻，甩掉刀刃上的血渍，持刀挡在朱怀璧身前。
　　宁丹鸿脸色铁青，他在这里向来是横着走，从无人敢蔑视冒犯。而此刻骄傲的脸面却被这几个人反复踩在地上，更可恨的是此刻局势已然颠倒，身边的三个高手都败下阵来，劳文越色厉内荏，他带来的人更是不中用，这个哑巴亏自己今日说什么都要咽下去。
　　“好！”他怒极反笑，视线来回在季玉朗和廖云书脸上徘徊，“四方城，我记住了。还有那个！有胆报上名姓！”
　　“你配吗？”季玉朗薄唇轻启，眼中尽是不屑。
　　廖云书笑着搭了一句：“睢阳宁家今日赔了这么大面子。季兄也算玩够本了！”
　　他俩一唱一和把宁丹鸿气得要死，廖云书甚至挥挥手示意手下在一旁让了一条过道给宁丹鸿他们离开。
　　“三少爷，宁家毕竟是睢阳的大户，咱们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不结仇的好。”袁步明倒不是怕宁丹鸿，只是怕廖云书不知其中利害，招来宁家的报复，毕竟是睢阳的大户，听闻还和朝廷有所牵连，这里毕竟不是四方城，况且城主还未到，他不免替自家少爷的安危担心。
　　“小袁叔思虑过多了。”廖云书对此确实不屑一顾的，他并不是过分自傲之人，但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宁丹鸿和劳文越之流，“也别教无关之人扰了兴致，折腾了这些许时候，朱前辈和季兄还是先随我回别院好好歇息一番。再者这位…少侠的伤也需要静养。”
　　“不过是个……罢了，那便有劳了。”季玉朗原是想说卫青鳞不过是个护卫，不值得这般在意，但见自家妹子连连应下，叹了口气没说下去，只吩咐了苏拂去套辆车来。云清珂和祁殊临不在，城中暂住的小院便不再安全，思虑再三，还是将妹妹带在身边稳妥。
　　野外静谧的官道鲜少有人来往，一人抱着猫百无聊赖地哼着歌，他背上明明背着一把刀，手边却还放着一把刃似禾苗的长刀。
　　“好困…哈啊……”男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把猫举过头顶说道：“小老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那猫四条腿蹬着，喵了一声，扭头在男人手上咬了一口。
　　“啊！我白喂你了肉干了！”他正和猫置着闲气，林中忽得窜出一人，疾行至他面前。
　　“尊上，他们人到了。”
　　“唉！早点完事回去睡大觉。”男人将猫放到地上，拾起手边的刀伸了个懒腰。
　　“什么人？！”
　　突然跳到路中的男人一刀割断了马匹的喉管，马儿嘶鸣着倒地，那马上的两人被甩了下去，几乎是跌落的一瞬就被抹了脖子，连一丝惨呼都没能留下。
　　宁丹鸿勒住胯下坐骑，火把举起照亮了拦路人的面容，与他清晰可辨的嗓音不同，男人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绝美容颜。
　　宁丹鸿身边那个年长护卫看清了男人背后的刀，他紧咬牙关，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嗓子中挤出来的。
　　“虎、虎兰刀！少爷快呃！……”他认出了男人背上那把刀，但话却未来得及说完，便瞪大了眼自马上跌落。
　　随即宁丹鸿也被男人一脚从马上踹飞出去，虽及时抬臂挡住了脸，但被踹飞那一刻，他清晰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锋利的刀刃从颈间擦过，他甚至没能看清男人出刀的动作。
　　“你！啊…嗬嗬……”
　　死亡迫近是什么感受宁丹鸿已无力去想了，他双手捂着泊泊冒血的脖子，张大嘴却无法顺畅呼吸。侧躺在地上抽搐着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嘶声，直至最后青紫了一张脸再没了气息。整个过程，动手的那个男人都面无表情，唯一被留下的劳文越坐在一片尸山血海中已然吓傻了，男人看过来时，他双手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像他们这么容易。”
　　那是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宁丹鸿和劳文越死了。
　　在武林大会即将开始的前几日，通鼎山庄的少主和宁家的嫡少爷，并上一众实力不俗的护卫被人一刀封喉，通通毙命在崇阳城外，这消息隔了一日才传到廖云书耳中，袁步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朱怀璧师徒，但他刚开口就被自家少主驳回去了。
　　“这两日，我日日都去找朱前辈，季兄也没有离开别院半步。”
　　“即便不是他们亲自动手，也有可能是手下人……”
　　廖云书闻言却皱起眉，语气有些生硬，质问道：“小袁叔想说什么？！”
　　他已有些猜到了，果不其然听到袁步明提议让他和朱怀璧师徒划清界限。
　　“他们皆是死于一刀封喉，那般多的人全都死在了和我们发生冲突当晚，宁家并非随意可以打发的，这几个人底细不明，若是他们跑了对我们必然不利，届时城主的计划也……”
　　“说完了么？”廖云书冷冷看了他一眼，驳了袁步明的说法，“我相信朱前辈和季兄的为人。以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将及宁丹鸿当场格杀，何必大费周章晚上再找人去报复？再者！若是想嫁祸，又何必教人轻易看出是用刀高手所为，小袁叔说的尽是自相矛盾之语，今后不必再提了。”
　　“少爷！这怕是……”
　　廖云书终究不是那冷心冷情之人，他叹了口气收了方才的凝重。
　　“小袁叔别怪我生气，行走江湖信义为先，何况我四方门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何必过于猜忌平白给自己树敌。”他伸手扶起单膝跪地的袁步明，又嘱咐了一句，“不过这也确实是件大事，备上些酒菜，我要给朱前辈他们接风。”
　　昨日为着季玉声惊魂未定的缘故，一直拖着未办，此刻既出了这么大的事，请几人过来叙一叙也是情理之中。
　　“死了？”季玉朗酒桌上听到宁丹鸿几人惨死的消息时，表现得有些震惊。
　　“确实如此。是往来商旅于进城半路上发现的，全都死在了城外不远。而且大约就是在那日晚上出的事，这对我们尤为不利。我还听闻宁、劳两家已找上了那日驿馆的人……”
　　只消一问，便知宁丹鸿那日唯与他们起过冲突，以宁家在睢阳的势力，放眼整个崇阳城都不会有人敢这般与他作对，只有可能是他们这种‘外来人’做的。
　　“劳文越的眼睛被剜了，其他人则都是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只不知是劳家的旧怨还是有人刻意想栽赃给我们……”又或者二者皆有，廖云书神色凝重，他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朱怀璧，“朱前辈对此可有头绪？”
　　“知道是谁重要吗？”
　　朱怀璧的答复却让他一愣，随即道：“这……若有头绪，便可寻迹自证，总好过平白被人诬陷得强。何况这宁家并上通鼎山庄，真被他们记恨上，怕是不得安宁。”
　　朱怀璧轻笑一声，接着道：“若是诚心嫁祸，可会留下把柄等人来寻仇？若是家中至亲枉死，可会平心静气听仇人辩解？”
　　“可我们不是！”
　　“是不是，你我说了不算。要看对方肯不肯这么想。”朱怀璧右手小指在酒盏中轻点了一下，于桌上缓缓写了一个血字，“血海深仇，岂是旁人三两句便可绕过的，怕是要记心里一辈子。”他意有所指，说这话的时候，还抬眼看着自己的徒弟。
　　廖云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何要看季玉朗。
　　“可眼下，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人来寻仇。”
　　“算算时辰，现下怕是不出半日便该有人找上门，来不及。”距离宁丹鸿他们被杀已整整过去了一日之久，以宁家在睢阳郡的势力，既寻到了那日驿馆的人想必会直接寻迹找到这别院而来，“见招拆招便是。”朱怀璧单手支着头，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双眼已慢慢合上，俨然一副醉过去的模样。
　　而宁、劳两家动作却更快，几乎是在朱怀璧醉倒后没多久，便有守门的下仆急急来报，守门侍卫已与来人交上手，马上就要抵挡不住了。
　　廖云书闻言一惊，立即起身，而季玉朗毫不犹豫起身往外走。
　　“三少爷！”袁步明想拦没拦住自家少爷，立即吩咐身边的下属，“快放信鹰给城主报信！快！”对方明显来者不善，他不能放任廖云书冒险，只得寄希望于信鹰能够及时送到廖桀手中，等待城主赶到主持大局。临出门被下仆提醒，他才注意到醉倒趴在桌上的人，联想到他听到的传闻，语带不屑吩咐人不必理会朱怀璧，任他醉死。
　　袁步明匆匆赶到之时，对方正叫嚣着偿命，见来人不是宁家二爷宁常飞，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宁丹鸿的四叔宁常白，这次二哥的嫡子横死城外，宁家上下都是大为震怒，而他离得近自是先一步打听到了些许消息，想着先行一步拿了人去好在父亲面前表现一番。通鼎山庄的少庄主死了，当爹的当时就厥过去，故只有庄段飞这个外姓人代替姐夫出面了。
　　只是二人一来就碰了硬钉子，明明是两个小辈却丝毫不惧他们责难，年长些的那个更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既言语上没个说法，便只能手底下见真章，将人打服了带回去处置便是。只是这宁常白的武艺着实平平，他虽急于邀功却不敢贸然出手露怯，刻意放低姿态请庄段飞出手拿下这两个猖狂的小辈。
　　大抵是没见过宁家人这般放低姿态三请四请，也架不住宁常白的吹捧，庄段飞长剑出手，便要一展通鼎山庄的威名。
　　“季兄？”廖云书方动，被季玉朗伸臂挡了一下。
　　“我来。”
　　这是廖云书第二次近观季玉朗的刀，还是感慨与自己所用刀大相径庭。细看去那刀身极长，约莫要有三尺多，似剑这般短兵极难与之抗衡。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那刀看着颇有分量，但在季玉朗手中却似十分轻巧。而庄段飞也算是自成一家的剑术高手，一柄软剑、剑招百变，一时与季玉朗不相上下。
　　“通鼎山庄竟有这般高手……”廖云书不由感慨，在他的记忆之中，从未听父亲提过通鼎山庄之名，还是此次与宁丹戚同游江湖时，听他偶然提起过一两次通鼎山庄之名。
　　庄段飞和前日宁丹鸿身边那些稍有武功的护卫不同，称得上是真正的高手，虽未占得什么先机，却也未被季玉朗的长刀乱了自身方寸，他手中软剑灵巧，攻守之间得心应手。
　　“庄段飞是……”袁步明本是如往常一般想说给自家少爷听，却忽听得身后人声传来，替他先说了出来。
　　“蛇剑万梓良的亲传弟子，确实许久未在江湖上见到他人了……”
　　

第十一章 血案疑云（一）
　　“朱前辈！！”
　　来的人正是方才醉过去的朱怀璧，他脸上还带着些许醉后的晕红，一手拎着个白瓷酒壶走到廖云书身边，步伐却稳。
　　廖云书唤了一声，很自然得和对方说起话来，什么蛇剑、庄段飞转眼便都忘在了脑后，“季兄的刀着实厉害！前辈师门都使的是这种长刀吗？”
　　“苗刀取刀、枪二者之长，杀人破阵皆是利器。”其实照理讲，江湖中人都忌讳旁人打听自家的典籍秘密，尤其是这种所使兵器异于常人的，本就是各家的不传之秘，但朱怀璧喝了酒，侧过头微眯着眼看廖云书，毫无忌讳便说了出来。
　　“确实。还是我孤陋寡闻，在西南多年竟未见过这苗刀。”四方城地处西南要塞之处，那里有不少南蛮苗人，廖云书十七年间竟未见过一次。
　　话音方落，便被朱怀璧轻拍了拍后背，他抬头看向男人。
　　对方大笑了几声解释道：“小少爷，苗刀因其刀身修长，形似禾苗故得此名，可不是南苗的兵刃。那刀原是北境抵御蛮族劫掠时拼杀断马用的。”
　　“原来如此。可江湖比武不比沙场御敌，若是恰好在窄巷或其他局促之所动起手来，这苗刀岂非成了累赘？”
　　朱怀璧闻言，似乎认真想了想，随后一歪头，神情认真说了一句，“那就跑呗。”
　　廖云书听楞了，在江湖人之中只有不敌才会选择逃跑，他似乎没想到朱怀璧这般干脆地说出跑这个字，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各家兵器自有优劣，哪有一劳永逸的。”朱怀璧神情不似作假，他喝了口酒，似乎丝毫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反问道，“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这……自然是命重要。”廖云书还是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但转念一想江湖人亦有视颜面名声搞过自身性命的。他二人谈得热闹，说笑声传到季玉朗耳中，激起心中一阵烦躁。
　　庄段飞更是抓准机会，手中软剑似蛇般从他的刀风间灵巧划了过去，直击季玉朗胸前薄弱之处，局势忽得一变。
　　“季兄以一敌二似乎略有不敌，前辈不去帮他吗？”
　　朱怀璧歪头看他，笑着答了一句：“我又打不过。”
　　廖云书复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敢继续往下问，转而看回战局之中，却突然眼尖看到对面隐隐闪过一丝银光。
　　“危险！”待他看清之时，宁常白已持剑向季玉朗刺去，而庄段飞软剑此时缠住季玉朗手中长刀，叫他无法收刀回防。
　　刹那间，一颗幽绿玉石自廖云书耳畔擦过，直击偷袭之人手中长剑。
　　灌注内力投掷的玉石撞上剑刃，不堪其负碎裂成无数碎块，有些朝着宁常白的脸和眼睛飞散开来，他下意识闭上眼别开头躲闪，但仍是被碎裂的石块划伤了额头和脸颊，季玉朗得以喘息之机，单手托在刀柄末端一推，借力向前一刺。
　　那苗刀融合刀枪强处，较寻常单刀更注重撩刺，其势如破竹，逼得庄段飞大惊撤手，那柄如蛇的软剑也倏地退开。季玉朗双手持刀一挥，带着千钧绞杀之势将近身的宁常白逼得狼狈后退。
　　以一敌二，不处下风，固然是季玉朗武艺卓然。但仅凭一颗石头，便扭转了双方优劣势，廖云书侧头看向仍有醉意的朱怀璧，内心却是思绪万千。
　　季玉朗的刀法越发狠戾，刀刀都奔着取人性命去的，若不是庄段飞在旁边绊住他，只怕宁常白已死了数次，廖云书也取了刀加入战局，却并不是为了帮季玉朗。
　　他一边帮季玉朗挡去庄段飞的攻击，却也替宁常白挡下了致命一击，用刀背将人推开。
　　“季兄！莫要冲动！”苗刀压到自己面前时，廖云书双刀交叉格挡住了，二人快速对视一眼。
　　双手旋刀，化解了压劈的力道，四人的乱局转瞬变成了两个晚辈的较量。廖云书对于季玉朗拿他出气的行径并不意外，但他同时内心也期待和对方交手，故而并未多加质问，而是全身心投入与季玉朗的对战之中。
　　两派刀法截然不同，那长苗刀在季玉朗手中舞得虎虎生威，而廖云书的双刀则像一面坚固的盾牌，谋定而后动。
　　二人实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上下。
　　然而庄段飞和宁常白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们虽插不上二人的较量，却一直伺机观察等待下手的时机。
　　铛！铛！两声传来——
　　只见两个白衣少年立于场中，正是他二人方才及时出手阻止了庄、宁二人下黑手。
　　大的看起来年长些，稍小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丝毫不惧对方投来的敌视视线，年长些的青年微蹙着眉，一副十分老成的口气肃声斥责道：“二位皆是前辈，若是比武应当光明正大，偷袭害命实在令人不齿！”
　　他说话当真半点不留情面，字字珠玑，教那二人反驳不得。
　　“耿少侠，此事乃我两家血仇，还请不要干涉。”庄段飞收了剑，即便对着斥责他的少年仍是十分客气。
　　那耿姓公子沉思了下转而看向廖、季二人道：“敢问二位兄台，前辈所说之事可为真？”
　　稍小的那个少年此时回身一剑挑开相交的双刀，旋身挡在季玉朗与廖云书中间，有些孩子气得一跺脚，质问道：“你们怎得还打起来了？”
　　“与你何干！”季玉朗挽了个刀花，反手持刀横在胸前。
　　那白衣少年皱眉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
　　朱怀璧看他这架势，心中便有了计较。他伸手拿过方才临时放到苏拂手中的酒壶，在手中颠了颠试试力量，抬手将酒壶猛掷而出。还因为过于用力，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所幸被身边人及时拉了一把才没向前栽倒。
　　那酒壶同方才击退宁常白时的不同，不偏不倚正好砸了季玉朗向前挥旋而出的刀尖，将他那一击的势头压灭，而被打飞的酒壶不偏不倚整个砸在了宁常白的头上。
　　酒壶碎裂，鲜血混着淳白的米酒自他头顶流下，这一砸倒是让在场诸人都看愣住了。
　　“朱怀璧！你！”回过神的季玉朗想也没想怒斥出声，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攥着朱怀璧的手臂，两人贴得十分近。
　　“爹？！”廖云书看到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便猛听得身边季玉朗怒吼，他才得以知晓朱前辈的名姓。
　　年长的那个白衣青年听到朱怀璧三个字，神色一沉，思索片刻收了剑，越过其他其他人走近了些，拱手朝观战的那二人微微躬身道：“原来是问刀楼的朱楼主，失敬。”又看向先前扶朱怀璧的那高大男人略一点头，“廖门主许久不见。”
　　那男人比朱怀璧还要高壮些，一身玄衣，眉目冷峻。
　　“耿少侠愈发有盟主昔日之风。”与白衣青年寒暄两句后微侧过头看向朱怀璧，确认似的反问一句，“赤婴朱三？”
　　“廖门主，久闻大名。”朱怀璧笑着抽回手，大抵是还醉着，一时没站稳还多退了几步。
　　“既是二位前辈在此，不若出面调和此事。若是误会，解开也便罢了。”耿云霆从中调和，不待他人答应便自说自话看向庄段飞和宁常白，问道，“二位前辈可愿平心静气谈一谈？”
　　“耿少侠出面主持庄某自是相信。只是……”那庄段飞听到耿云霆这么说，先是挑眉看向那披头散发的醉鬼一眼，语带不屑道，“问刀楼主？醉鬼罢了，他说的话又怎可做得了数？！若是他今日承认了，明日酒醒了反悔又当如何？！耿少侠的好意庄某心领，不过江湖中人直来直去，惯不会藏着掖着，今日即便我们打道回府，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朱怀璧一副醉态确是事实，庄段飞明着说肯听耿云霆劝和，话里话外却是不愿的。即便耿云霆是武林盟主的嫡孙，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后生晚辈，事关姐夫爱子之死和整个通鼎山庄的颜面，他断没有打到回府的意思。
　　“六弟。”耿云霆唤了那稍小些的少年退开，这事本与他们无关，话说到这个份子上，他也不好硬让庄段飞他们接受自己的劝和。
　　“习武之人也没那么多弯弯绕，不如手底下见真章。”庄段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朱怀璧，“也请耿少侠和在场众人做个证。正巧朱楼主醉了，而宁兄也受了伤，倒还算公平。”他一旁的宁常白手捂着头上的伤，愤愤不平地应和着，嘴角却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一个醉鬼还不好对付。
　　季玉朗闻言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嘲讽道：“先前说我师尊醉了，恐他说话不算话。这会儿偏又说他醉了，比试公平……这位前辈可真公正无私啊！”
　　廖云书也在一旁帮腔道：“季兄说的不错。我们今日听到此噩耗也是大为震惊，生死大事，怎可以一场比斗胡乱断案？！”
　　“云书！不得无礼。”廖桀在旁象征性斥责了一句，但并没有反驳，等同默认了廖云书的说法。
　　被两个晚辈这样说了一通，庄段飞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索性也不多争辩，架势一摆。
　　“请吧。”
　　廖桀本是没兴趣理会这种闲气，庄段飞和宁常白这等小人物还不值得他动手，更何况他方才默认了儿子的话便已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熟料朱怀璧却俨然一副要打的态势。他眉头紧皱，认真思考赶路途中听到的传闻，视线在师徒二人身上游移，见他二人似乎隐隐有些争执，谨慎如他也不由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问刀楼主多了两三分轻视。
　　季玉朗本是不想给他刀的，但朱怀璧手一抬一拉，刀就莫名其妙到了他手上。
　　一个醉鬼，还是传闻中的废物，庄段飞巴不得对方一时脑热应战，好教他扳回些脸面。
　　宁常白率先发难，为的还是方才朱怀璧拿酒壶砸他，害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他以毕生之力刺出一剑，满心想的是将这小白脸打得招架不得。
　　然而事与愿违，朱怀璧的刀背在身后，甚至都没有出刀格挡的意思，闪身飞起一脚踹在他腰眼处，宁常白诶呦一声被踹滚了出去。
　　他左手挽了个刀花，刀剑杵地，横过的刀面刚刚好与蛇剑的剑尖相碰。
　　锵！
　　那刀面被旋开，剑尖擦着刀身向前刺去，朱怀璧踢了一脚刀尖，右手顺势握住刀柄，双手旋身抬刀向上一划，行动迅猛半点没有醉酒的迟缓。
　　那苗刀本就比寻常剑长上许多，庄段飞一击不成只得退去。廖桀虽也算应战，但他一直提着刀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四方城主声名远扬，他也是料定那两个急眼的无能之辈不会不长眼来找他的麻烦，而问刀楼和四方门近十年一直暗争这刀宗之首的位子，此刻正是好机会，定要摸一摸这位十年未闻任何踪迹的问刀楼主的底。
　　只有廖云书在旁急得跳脚。
　　“三少爷！”袁步明站在他身边不停使眼色。先前不知道这师徒是谁也便罢了，如今见他家少爷还这般毫无防备。
　　庄段飞的剑法走的是灵巧诡谲的路数，往前推十多年，他确是江湖中的佼佼者。可面前这个醉鬼却远超过他的认知，季玉朗的刀法路数他原以为已略略摸清，但朱怀璧的刀法却可以说没有路数。一时为刀，一时又似是剑、枪，好不容易适应了对方的路数又是换了一个武器，他此刻着实是骑虎难下。
　　而此刻那苗刀却又似化成了鞭子，朱怀璧转动刀柄，将一柄近五尺长的长刀挥舞如鞭，庄段飞恍惚之间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却又被打得来不及细想。
　　季玉朗一直盯着朱怀璧，他步法灵动，火红的衣袂翻飞间也牵动着他的心。
　　庄段飞节节败退，眼见那‘鞭尾’要抽到自己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横剑在自己面前。
　　“嗤！”闻得一声嗤笑，庄段飞睁眼看着停在他面门前的刀刃，脸色煞白，“又不是鞭子，抽不到你脸上。”
　　胜负已分。
　　至于被踢飞的常俞白，还捂着腰趴在地上起不来，待这边收了阵仗，门下之人才手忙脚乱上前将自家四爷扶起来。
　　廖桀看了整场戏，失望地摇摇头，抬手将手中单刀掷回侍卫捧着的刀鞘之中，走回来时看了眼季玉朗道；“尊师还真是童心未泯，耍猴也能这么起劲。”他本是存了试探朱怀璧深浅的意图才同意较量。
　　庄段飞也算有些底子，却显然远不是朱怀璧的对手。一把刀被他玩出了各种花样，使的却是刚习武孩童都会用的最寻常的招式，能赢却故意拖着戏耍对方，更是始终未曾认真对待。整场比斗砍下来，除了能知晓朱怀璧此人精通各式兵器且都能融会贯通，其余则是半点不露，也不知是有心藏私还是本性如此。
　　“胜者为尊，还请廖门主慎言。”季玉朗毫不客气回敬一句。
　　朱怀璧既赢了，庄段飞便不能再多说什么，至于宁常白，人还哀嚎着呢，哪有空计较什么，耿云霆从中劝和。
　　“宁兄与劳公子遇害之事，在下同感痛心，此事必会向祖父转达，请祖父主持公道，届时再请诸位前辈英雄共同见证！”耿云霆又搬出武林盟主，形势一边倒，庄段飞再没有方才叫嚣的底气，只得应下。
　　“方才为何阻我？”待朱怀璧走到面前递还长刀，季玉朗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语气生硬地质问了一句。
　　“我若说方才丢歪了，你信吗？”
　　“不信。”
　　“那随你。”朱怀璧闻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多说什么。
　　廖云书倒是有些关心朱怀璧，走过来担忧地说道：“朱前辈似是酒醉不适，季兄快先别问这些了，让前辈早些歇息吧。”
　　“朱楼主身体不适，尽可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廖桀顺着儿子的话将人请进去，而后才对被晾在一边的耿家兄弟道，“今日有劳二位小友，还请入园稍作歇息。”
　　耿云霆抱拳辞了，言道祖父还有吩咐需先行回去，廖桀本也没打算留人，客气了两句就叫袁步明将人好好送走了。
　　

第十二章 血案疑云（二）
　　“朱前辈……”
　　廖云书是替父亲来传话，顺便问候前辈的，他此刻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说出来。只是刚到客舍门口，便被苏拂等一众侍卫拦了。
　　“廖公子，楼主酒醉还未醒，我家少主正陪着。您若有事，属下可替您转达。”
　　“前辈既是还未醒，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劳你转达，我父亲想请前辈一叙。”季玉朗和朱怀璧才是师徒一家，对方的侍卫既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非要见到人，“别院内有医者，若是前辈身体不适，你们可以去西跨院找一位姓姜的医者。”
　　“有劳廖公子记挂，属下定会转达。”
　　目送廖云书离去，苏拂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屋舍，只一眼便转回了头，戳在房门前当‘门神’。
　　而内室中，本该醉酒熟睡‘未醒’的朱怀璧被自己徒弟按在榻上，衣裳在挣扎中有些扯松了，季玉朗埋首在他颈间，恨不得将面前人整个拆吃入腹。
　　“嘶！”脖颈的皮肉十分敏感，感觉到一丝尖锐的痛感朱怀璧挣了一下，横臂将人顶开，“小崽子属狗的不成？”
　　季玉朗得了便宜，自是由着他推开，径自下了床，整理方才因为压制朱怀璧而弄乱的衣物。
　　回身看到朱怀璧捂着颈间的伤口坐起来，他俯身擒住手腕拉开，欣赏自己留下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方才师尊一身红衣当真美极，弟子似乎明白那个已死的前楼主为何会……！！”季玉朗另只手挡住了朱怀璧的拳头，“怎么？说到师尊的痛处，恼羞成怒了？”
　　“不提游淮川，我们便还能好好说话。玉郎，就算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游淮川这个名字是朱怀璧的禁词，不想竟从他养大的徒弟口中听到，还是以这般轻挑的话语。
　　但季玉朗显然并未放在心上，他用手背轻轻拂过朱怀璧的面颊，笑着说道：“师尊哪里是兔子，分明是只狐狸精。”
　　朱怀璧拍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将衣襟理好，勉强将颈间的齿痕掩盖住。
　　他转身，长叹了一口气。
　　“养不熟的狼崽子。”
　　门打开，朱怀璧和季玉朗一前一后出来，苏拂尽职将方才廖云书的话转达，然后就见自家主子愉悦地哼着小曲跟在楼主身后，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廖桀在正堂摆了席面，未见廖云书的人影，只他一个，桌上摆了一壶热茶。
　　堂中甚至连服侍的仆从都没有，只有两三名侍卫守在门口。朱怀璧带着季玉朗走进来时，廖桀起身抬手示意师徒二人落座。
　　“此次廖某请朱楼主来一叙，也是为了今日闹剧的由头。”死了两个世家公子，廖桀却轻描带写说成是闹剧，“我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断不会做出那般残忍之事。自然，我观季少侠丰神俊朗，仪态不凡，必然也不会做那等事。只是如今这事牵涉上两个孩子，廖某实在是不忍他们小小年纪经历这些……”
　　“廖门主说的是，我家玉郎那日也是因为亲妹子与他人有些龃龉，断不可能杀人。”
　　朱怀璧只顺着廖桀的话表明了自己信任徒弟为人的态度，并不接其他话茬。
　　“廖某听闻被杀那二人素日也是恶贯满盈，引得民怨沸腾，只是这事还要提防有人故意栽赃给两个孩子。”廖桀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提的意思，便又提了一遍，“此事缘起犬子，朱兄可否将此事全权交给廖某。我定然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两个孩子清白。”
　　“廖门主为人和本事，朱某自然是信的。那便……有劳了。”
　　“朱贤弟放心！”廖桀两三句话的功夫称呼就成朱楼主变成了朱贤弟，他看向有话说却被按住的季玉朗，笑着问道，“贤侄可是还有嘱托？”
　　“……没什么。”
　　“玉郎是不忍将这棘手的事全甩给廖兄，这孩子惯会心疼人的。”
　　季玉朗会心疼人？ 楼主还真敢说。
　　背对站在门口的石安苏拂闻言眼神飞速对视了下，纷纷别开头。
　　廖桀闻言抚掌笑道：“犬子若是能有贤侄一半品性，我才真要烧高香了。”
　　“廖兄过谦了，令郎资质卓绝，想必日后定能成就一番……”
　　“这般看，江湖上那些碎嘴的传闻必是有心之人瞎传的。”廖桀话锋一转，未等朱怀璧说完，突然提起传闻的事，一半也是为了再次试探。
　　“什么传闻？”
　　廖桀没即刻回答，探寻的视线在师徒二人脸上流转。他甚至慢条斯理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答道：“原来贤侄不知道啊，近些日子江湖上有传闻说朱贤弟这楼主之位名不副实，更有人说贤侄已取而代之。今日得见贤弟与贤侄风采，想来也是那起子小人乱传乱说…朱贤弟回去可要好好查查身边，可别混进去些爱嚼舌头的。”
　　“多谢廖贤兄提醒，待此次武林大会结束，我定要好好查上一查。”
　　“说起武林大会，此次耿盟主不知缘何竟想让各家门下弟子露面……”
　　朱怀璧与廖桀客套了几句，又提起了武林大会。只是二人交谈的话季玉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神色凝重细细思索这传闻之事。初时他只从妹妹口中听到过，那时以为是隋晋和朱怀璧背后给他使绊子，眼下看来，恐怕远不止于此。
　　“今日与朱贤弟聊得很是投缘，不若就在我这别院小住。”
　　“不了，多谢廖兄好意。先前不过是为着姑娘家受惊，如今在外耽搁数日，楼中事务积压了不少，便不多叨扰了。”
　　廖桀本也没有留人的意思，朱怀璧主动提离开他也省些事。待人走远了，他推开旁边极为隐蔽的一扇门，门内别有洞天。
　　廖云书被点了穴道，直直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见廖桀进来点头示意，他才解了廖云书的穴道。
　　“哈啊……爹！你怎么…”廖云书刚被松开就疾疾站起来，被男人拎着衣领拎小鸡一般摔回了椅子里，“二叔！”
　　“大哥。”廖璨没理会侄子，径直看向廖桀。
　　“你们俩听完了，有什么想法？”廖桀搬了把椅子过来，正坐在儿子面前，但他说话时却是抬头看向二弟廖璨的。
　　“这姓朱的不简单，大哥说了这么多，他几乎不接茬，听起来更像是装痴卖傻。”同行一道，他也是听人茶余饭后大肆议论过问刀楼的闲话，“庄段飞也是蠢，竟被些花架子招式绕了进去，不过今日隔着门，只能说单凭他二人呼吸吐纳，这朱怀璧确实内力不及他徒弟。”
　　廖桀沉吟片刻，看向儿子。
　　“云书，你与他们师徒同行数日，可有了解？”
　　“并无，儿子确实见朱前辈面色苍白，十分疲惫的样子，但前辈只说是因前日未休息好，车马劳顿之故。爹！查案之事！”廖璨大掌拍在廖云书肩上，稍用力压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侄儿心思单纯，必是让那姓朱的绕进去了，打探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当务之急，是要洗脱侄儿身上的嫌疑，虽说劳稷翻不出天，但宁家可不能坐视不理。有传闻宁家与永昌郡王往来密切，咱们虽在边陲之地，但朝廷上的麻烦……还是能避则避。”
　　“二弟说得在理，此事你去办，若是有何不利的痕迹，记得清理干净。实在不行……”廖桀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片刻后沉声道，“现成的替死鬼也不是没有。”
　　这个替死鬼说的自然是季玉朗，廖云书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扭开二叔的压制，蹭得站起来大声反驳：“爹！不可以！朱前辈和季兄是儿子请到府上来的，更何况是那两人作恶在先，即便是真的，儿子也以为季兄做得没错！”
　　“你还小，这次的事自有你二叔担待，你就不必管了。”廖桀抬眼看着儿子，转了指上的扳指站起身，“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别院习武，若是闷了就去陪你妹妹，没我的吩咐不得出别院一步。”
　　“爹！…爹！”廖云书想去追，却被二叔从身后制住，连那件屋子都出不去。
　　而此刻城外西南方的一处山庄中，耿云霆由仆从引着来到山庄一处僻静的小院，那院中养着一池稀有的鱼苗，夏日荷塘的风景尤为宜人。
　　还未到晚膳时分，天色只是微微暗淡了些，院中四处都打着灯笼，亮如白昼。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自游廊尽头的小亭中微微探出身去抛洒饵食，而他身边一中年男人正托着那装有饵食的瓷罐，一同往池中看。
　　“祖父，父亲。”
　　待听到耿云霆的声音，那中年人转过身来应了一句，而那老者却是头也没回，又捏了一把饵食到手心细细碾碎，抛了一些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今日回来得似乎晚了些？”
　　“回祖父，孙儿与六弟返程途中在四方门的别院外偶遇了宁府和通鼎山庄的人。”
　　劳文越和宁丹鸿曝尸城外的事在崇阳内外闹得沸沸扬扬，好歹也算是江湖世家，他们原也是得了消息的，只是耿老爷子懒得去管这晚辈的闲杂事。
　　“这事还牵扯到四方城了？”耿垣回头捏了一把鱼食，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
　　耿青梧接过儿子的话向父亲解释了一句。
　　“听说十几个人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得很。劳稷和宁常飞自出事之后就一直在治丧，门都没出。”
　　老爷子显然对于这些事不是很有兴趣，听了两句便摆了摆手，“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问刀楼主朱怀璧也在。”
　　“？”耿垣闻言直起身，他将手中剩余的饵食一撒，掸了掸手心，回过身来看了孙儿一眼，神情似有些疑惑。
　　耿青梧也在一旁皱眉，他将瓷罐交给身旁的侍从，扶着父亲坐下后才说道：“问刀楼来人倒不是稀奇事，怪的是这姓朱的快十年未踏足中原了吧？怎得这次还亲自来了，云霆，你还看到了什么？”
　　“问刀楼主此行是带着亲传弟子来的，想必是应祖父新设下的比斗而来。”
　　往年这各门弟子间的较量不过是走个过程，从未操办得如今年这般隆重，细细一听，这问刀楼少主来参赛，当师傅的陪着过来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只是听耿云霆将当时情景一一详述之后，耿青梧反倒皱起了眉，他看向老父，“庄段飞也算是有些底子和名声的，竟这般轻易落败，看来不容小觑。父亲！你说这姓朱的是不是动了什么主意？”
　　问刀楼自初代刀圣游翰离世后便一蹶不振，游淮川被杀后这新楼主更是十余年未踏足任何武林盛会。此次声势浩大携爱徒前来，总不可能只是单单是为了看徒弟比斗而来，而耿垣虽是武林泰斗，却已上了年纪，若是与正直壮年的高手交手，更何况对方深浅未知，这结果还真不好说。
　　“赤婴朱三。”
　　“父亲说什么？”耿垣突然低声念叨了一句，耿青梧一时没有听清。
　　“快有二十多年了吧……游淮川身边有个红衣的小家伙，一直带着面具，神神秘秘的那个。”耿垣回忆起了有关朱怀璧的过往，竟一下子追溯到了十多年前，“依稀记得是个身手不错的小家伙，他的刀凌厉狠辣，也不知是走的哪家路子。”
　　“红衣…赤婴刀……”耿青梧皱着眉回忆，突然一惊张口说道，“我想起来了！爹，他不就是那个夺了谢良弼刀的小子？游淮川熔了姓谢的家传宝刀，没两天谢良弼就不堪受辱自尽了，当年倒是替我们省下了杀他的功夫。”
　　“在外少说胡话。”耿垣闻言瞪了儿子一眼，低声斥了一句。
　　不过耿青梧似乎并不以为意，笑嘻嘻说道：“父亲放心，这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五弟妹陪着颜姨去拜鬼了，一时回不来。”
　　“这事既没个头尾，你便派人去查查，总得有个交代，免得误了大会召开。”耿垣接过下人奉上的香茶，并没有反驳儿子的话，只是提点了两句叫多谨慎些。
　　“儿子醒得。”
　　见儿子应了，耿垣点了点头，甫一抬头便见孙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云霆还有话要说？”
　　“……”耿云霆心中犹豫再三，被祖父问到，还是依言答了，“许是孙儿多虑了。只是觉得那问刀楼主的眉眼相貌与六弟…似有些相似之处。”
　　“是嘛……待你父亲把这事查清了，再请几家过来一见便是。”此时，耿垣尚没有将容貌相像一事放在心上。
　　

第十三章 血案疑云（三）
　　回到城中宅院时，天已擦黑。奔波一路又挂心卫青鳞的伤势，季玉声眼皮都睁不开了却仍是坚持留下来照顾，季玉朗好说歹说才劝了执拗的妹妹去歇息。
　　季玉朗回到卧房就看到一副慵懒姿态窝在牙床上看书的朱怀璧，他走过去一把抽走了那本闲书，质问道：“为什么让姓廖的去查？”
　　朱怀璧慢慢抬头看他，隔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江湖流言的事。”
　　“你真把我当三岁孩童了不成？”整件事由他亲自策划执行，除了配合行事的隋晋，一点风声都没露出去，而今突然成了江湖皆知的传闻，那么露出消息的只有可能是隋晋或者朱怀璧自己。
　　但旋即，他便萌生了另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
　　若整件事都是朱怀璧一手谋划，那么他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就算到了？是否连自己的反叛和隋晋的背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现下向来是否连隋晋的倒戈其实都可能是一场故意演给他看的戏？季玉朗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他猛地出手扣住朱怀璧腕间脉门，感受到对方体内流转的内力依旧十分低微，并不似那药物失效的样子。
　　一回头，正好对上朱怀璧玩味的目光。
　　“玉郎，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季玉朗就像是甩开烫手山芋般立刻松了手，不知不觉，他又一次被朱怀璧牵着鼻子走。板起脸用十分生硬的口吻质问：“是我在问你！到底为什么让姓廖的去查？”
　　朱怀璧收回手，毫不在意地笑笑，起身下了牙床去捡方才被季玉朗丢出去的话本子。
　　“我只说拜托他查，可没说不让你去查。”握着卷起来的话本轻敲了敲徒弟的肩膀，朱怀璧双手负于身后，背对着季玉朗意味深长地说道，“路，我给你铺好了。至于怎么走，那就是你自己需要去想的事了。只有没断奶的娃娃，才需要旁人把着扶着做事。”
　　季玉朗没听完最后一句便拂袖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赌那一口气，此后几日季玉朗早出晚归，根本不见人影。连带着看守朱怀璧的人也只剩下了两人。
　　“老丁，你今日也忒早了些，这还不到申时。”见到傍晚才该来接替他的人提前来了，轮值的侍卫皱了皱眉。
　　那姓丁的男人举了举手中的饭食，乐呵呵地笑着回道：“这不是送饭来了吗？我给你留了好东西，你快去吃吧。”
　　那侍卫小哥细细打量面前年长的男人，左看右看确实没什么异常，唯独提早来接班这事着实怪异，别说早了，这姓丁的素来是能多拖一刻便要拖的人。
　　“你不会又想溜出去赌了吧？虽说主子吩咐不必像从前那般把守，但也马虎不得。”
　　“放心！放心！我上午过了瘾，这会儿心里高兴！”说着还伸手搓了两下示意，侍卫小哥半信半疑，但耐不住换班休息的好处，多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那姓丁的侍卫手捧着午膳推开房门，朱怀璧正坐在靠窗的牙床上，手里虽还握着书卷，人却单手撑着头打起了瞌睡。
　　“楼主，吃饭了。”叫着楼主，却无半点尊重，随手将食器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要走。
　　“站住。”
　　“楼主还有何吩咐？”那姓丁的一脸不耐烦地转过来，催促着对方有话快说。
　　“尹枭，你不是有话要找我说？若是只为看看，你可以走了。”朱怀璧根本不与他兜圈子，直接了当点名来人身份。
　　“楼主说笑了。”
　　“玉郎身边这些人多是趋利之徒，你若要扮得像，方才神情还是不够。”虽然他也极力表现出来厌恶与不耐烦，但若真是姓丁的，那眼神该是更鄙夷些。
　　“嗤！朱兄这眼睛真贼，我还以为你方才真的在打盹。”顶着那侍卫的脸，男人的声音却变了，他笑了一声，随意找了个凳子，搬来正对着朱怀璧坐下，“你那个小徒弟这几日一直在外奔波，偏又查不出来什么。你这个当师父的就这般狠心让他受挫？不怕人家来日飞上枝头让你日子不好过？”
　　“我不懂朝堂之事，但想来当不比这江湖干净多少。今日是我设局栽赃他，我自然没有害他之心，那来日换了旁人呢？”朱怀璧看得清楚，他看向尹枭，神情尤为凝重，“我一个江湖草莽，能帮他的少之又少。又不能一直哄骗下去，早点让他脱离我的饿庇护、经经事也好。”
　　“也不知道是谁，从前护得跟心肝儿一样，半句不好听的都说不得，现下却嫌他不够稳重了。”尹枭瞧着二郎腿，回忆起季玉朗的种种表现，不由反讽道，“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偏装得老成，说话做事没半点分寸，就是你惯得！连敲诈威胁都是学你的。”
　　朱怀璧笑而不语，只听得后来的话时，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你！”尹枭自怀中取出一个物事，看也没看便掷了过去，朱怀璧接了，手掌摊开是一枚银锭，他笑着看回来，“爷不差这点银钱。”
　　“说些正事，你手头上的人，也该让他们出来说说真话了。”二人闲谈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这么急？”
　　“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尹枭，若是要致一条毒蛇于死地，就要掐住死穴不松手，你若给了它喘息之机，那条毒蛇可是会狠狠反咬我们一口。”
　　“成吧。你是雇主，你说了算。”说着朝朱怀璧伸手，“定金，咱们兄弟俩明算账。”
　　朱怀璧又将那银锭掷了回去。
　　“这小银锭子就想打发我？”尹枭晃了晃手中的银子，神情却不似方才严肃，只是顶着那丁姓侍卫的脸，着实有些违和。
　　“你若要成自己的事，永穆太子遗孤的许诺远比我一个武夫强太多，线我替你搭好了，余下的你自己跟玉郎讨价还价去便是。”朱怀璧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向尹枭，“至于能不能拿下，就看你的本事了。事先说清楚，玉郎这个孩子可是很记仇的，你易容诓他试他的事可藏好了。”
　　“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二人说笑之时，门外有陌生人声传来，听着并非先前换班的那个侍卫。
　　“何事？”
　　进来的是个看门的小厮，他并不知道主家的详情，只晓得此刻府上只有朱怀璧身份最尊贵，便过来禀报。他先看了一眼持刀站在一边的侍卫，才面向朱怀璧，恭敬禀报道：“回老爷，门外有一公子求见，说是姓耿的。但并未说明来意，只说要见老爷……”
　　“把人先请到正堂，我随后就来。”
　　待侍从出去了，尹枭歪头看了朱怀璧一眼，颇不正经地说道：“楼主可要属下作陪？”
　　朱怀璧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该做的事做完了？”
　　尹枭未答，摇头笑了笑，有好好的门不走，他偏从窗子翻出去。
　　因着整日窝在房里不出门，朱怀璧并未穿束腕劲装，一身赭红的宽袖袍服，长发随意挽了个髻便去了正堂。
　　“朱某方才睡着，故而有劳耿少侠久候了。”
　　耿云霆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辰，朱怀璧人未到声先至，他甫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身夺目的红衣。
　　大抵也是鲜少见男子穿这般艳色的衣裳，只看了一眼，便视线下移抱拳道：“朱楼主，晚辈奉祖父之命，请您和季兄明日未时到城西南三十里外的山庄一叙，届时祖父会亲自出面主持宁公子与劳公子被害之事。若是不识得路，您可向旁人询问，那里原是……”
　　“从前的奉剑山庄，我有所耳闻，有劳耿少侠挂心。”朱怀璧打断他的话，抬头却见白衣青年直勾勾盯着自己，“耿少侠这般盯着朱某作甚？”
　　“是云霆冒犯，只因前辈相貌有几分像晚辈熟悉之人，故而方才有所失神，还请前辈见谅。”
　　“耿少侠既是奉了盟主的吩咐，想必急着回去，朱某也有些乏了，便不留你寒暄了。”朱怀璧笑了笑，却是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直接下了逐客令。
　　“不必麻烦，晚辈也正要告…辞。”耿云霆话未说完，一抬头，正堂内却早已不见朱怀璧的人影。
　　他是武林盟主的嫡孙，自小没受过这般冷待，被主家这么晾在厅堂之内也是从未有过的，一时脸色有些不虞。待回了山庄，便将发生之事详述给耿垣听，末了看了眼祖父的神色问道：“问刀楼那边，可要孙儿派人再查？”
　　耿垣今日被通鼎山庄的人哭哭啼啼吵得头疼，长子在外细查皆是无果，这会儿哪里有闲心再去多想朱怀璧的底细。
　　“左右明日见到了便知是哪路人物，今日你来回奔波也是累了。离侠者会时日不多了，这等小事自有你父亲主持，你专心习武便是。”
　　“孙儿明白。”
　　两个武林名门公子并十余人被害，曝尸城外，到了耿垣口中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另一边问刀楼别院门前也迎来了两个新面孔。
　　季玉朗返回别院之时，警觉地发现了院中平白多了不少生面孔，提步径直冲到朱怀璧的屋子前倒是撞上了两个面熟的女侍卫。
　　长相一模一样的双子姐妹花连神情都是一样的冷峻，开口也几乎是同时的。
　　“少主，请。”姐妹俩是龙雀刀尊童诗的贴身侍卫，她们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童诗来了。
　　走近了些便能听到屋内三人说笑声，季玉朗推门而入，纵使面上还有丝难掩的疲惫的，但却挂着笑容。
　　“师尊。”他先是朝朱怀璧一拜，而后才唤了屋内另外两人，“童师叔，木师叔。”
　　“嗯。”童诗素来带人冷淡，即便对着三哥朱怀璧也是如此，季玉朗唤她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句便不再看他，倒是一旁和颜悦色的男人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季玉朗的肩膀，回应道：“事情我们听说了，这次是特意赶过来给小师侄撑场子的！三哥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咱们问刀楼难免让人轻视了去，明日云妹也能赶到，有师叔们替你撑腰，谁也不能诬陷了你去！”
　　“多谢师叔。”季玉朗这几日奔波在外却一无所获，心中烦闷。
　　众刀尊常年奔波在外，除了主理内务的隋晋，其余人他都是过年时才见得到一次，木梓性子跳脱，季玉朗与这人的交情不深，但骤然听到他这般说心里还是舒服的，这句感谢倒是发自内心。
　　“玉郎连日奔波，不如先回房歇着便是。”
　　“弟子侍奉师尊，哪有先去歇着的道理。”诚如朱怀璧所说，季玉朗确实很累，但此刻两刀尊都在，他断然不可能安心回去睡大觉，自是要留下听一听的，他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朱怀璧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正巧木梓提起一个人，他便留心听兄妹三人的谈话。
　　“三哥还没听说吧？沈琦今年要带他儿子也参加这次的侠者会了。”
　　“沈琦？”听木梓提起了个熟悉的名字，朱怀璧举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对方，又确认了一遍。
　　“就是他，若是当年他不离开，现下叫句四哥也不过分。只可惜人家看不上咱们，再见只能叫沈门主了。”木梓提起这个‘四哥’语气全然不如与三哥交谈时的亲近，他扭头看了一眼季玉朗，“小师侄还不知我们说的是谁吧？”
　　季玉朗摇头，其实关于沈琦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但知晓的内情并不多。他和妹妹被朱怀璧带回问刀楼时，昔日十三刀尊便只剩下六人了，而沈琦并不在此列。
　　“算起来也是我们四哥，只不过游淮川一死，他便脱离了问刀楼，娶了不知哪家的小姐自立门户，与我们全然断了来往。”木梓说起他时，语带不屑。十三刀奴昔年携手扛过了那么多苦难，沈琦转头就脱离问刀楼，老死不相往来，为的什么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心中都清楚。
　　“那这孩子今年也不是十来岁，老四也不怕伤着他的宝贝儿子。”
　　“那孩子虚岁得有十二三了，沈琦自立门户时候他那个妻子就已经身怀有孕，儿子满月时大摆宴席，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娶妻生子了，只可惜当年没多少人买他的帐。”
　　“早日娶妻生子，也好向旁人证明他还是个正常男人。”童诗鲜少说旁人闲话，听木梓提起沈琦着急弄出了儿子，难得开口接了一句，她对沈琦昔日翻脸不认人的做派十分鄙夷，但话一出口却猛然察觉这话也把朱怀璧捎带上了。游淮川死后这十几年，不论是先前出走的那几人，还是尚留在问刀楼的他们几个，都有了陪伴之人，唯有朱怀璧还孤身一人。
　　刚想开口致歉，朱怀璧举着茶杯探过身来，碰了她的杯盏一下，然后示意举杯将余下的茶一饮而尽。
　　“无妨。”他随口一句，便把刚才的话揭过。
　　见童诗欲言又止的模样，木梓起身打了圆场。
　　“今日我们一来就缠着三哥说了许久，明日辰时便要到奉剑山庄，必是要早些出发。三哥与小师侄便早些歇了吧。”说完就拽着童诗离开了。
　　季玉朗一直坐着没动，直到朱怀璧抬眼看他。
　　“师尊对明日之事似乎胸有成竹？两位师叔突然到了崇阳城，还有近日劳家灵堂屡屡闹鬼之事，莫不都是你……”
　　“玉郎。”朱怀璧喝止了他，“我累了。”
　　“……”方才那句试探既试出了朱怀璧的反应，季玉朗也便没有必要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相处十几年，他自是清楚朱怀璧不想说的事他也问不出来，便也直接离开了。
　　

第十四章 血案疑云（四）
　　奉剑山庄地处崇阳城之西南，其庄主闻人正原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但自二十六年前闻人家上下近百口被魔教灭门后，哪里变成了一片荒域，此后数年也只有零星的江湖人来寻传闻的宝藏。直至十多年前，由武林盟主耿垣裁定，将此地划为武林大会举办之所，着人重新修建园林，这里才少了几分阴森气。
　　朱怀璧一行到的时候，云清珂并着祁殊临早就到了，一见面便是好一顿寒暄，问刀楼余下的六人，除了隋晋和朱怀璧常居丹州，余下四人游历于中原各处，只有每年正月过年才会回去聚上半月一月的。
　　早有耿家的侍从等在山庄门口，待朱怀璧他们寒暄几句后上前将几人领入。那山庄依山傍水而建，虽被焚毁过一次，但修缮之后竟半点不输问刀楼。
　　正堂之内，其余三家都已坐定，上位正首自然是武林盟主耿垣，那正堂颇大，容纳了数十人竟半点不见拥挤。
　　朱怀璧为首，季玉朗跟在他身边稍后些的位置，之后则是其余三刀尊，问刀楼这般大的阵仗来武林大会，却是十年来少见。
　　“晚辈朱怀璧，见过耿老盟主。”
　　“朱楼主客气，请坐。”时隔多年，耿垣第一次见这赤婴朱三的真面目，一时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他此刻尚没有多想，挥手示意朱怀璧一行落座，“今日请诸位到场，乃是为了先前两位……”
　　“啊！！”耿垣话还未说完，便见左手下座的劳稷突然尖叫了一声，蹭得站起来，瞪大了双眼，拿手指着坐在正对面的朱怀璧。
　　在场都是有身份的各家之长，哪见过这般不要脸皮发疯的，耿垣也是不由皱眉不悦。劳稷和常宁飞早些日子便到了庄里，那宁二还好，就是这劳稷整日神神叨叨的，还时不时发疯抓人，方才问刀楼一众未到时他便已有些坐不住，嘴里细碎嘟囔些什么，只是在场其余人并没有把他的异样当回事，却没想到原本蔫着发癫的劳稷在看到朱怀璧的那一刻就突然像发了狂一般。
　　“劳庄主，家父正在主持此事，还请噤声！”耿垣没有开口，倒是站在他身边的长子耿青梧替父出面呵斥。
　　但那劳稷不仅没有安静，反而愈加发疯，朝着朱怀璧便冲过来。
　　云清珂美目一凛，起身抖开腰间长鞭，抬手就抽在了劳稷脸上，把人直接抽翻在地。
　　“大哥！”、“老爷！”
　　通鼎山庄的人登时就不干了，有去扶人的，有人拔剑怒斥云清珂的，一时间乱糟糟的。不过劳稷到底是通鼎山庄的庄主，也算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这般被驳了面子，耿家秉持中立，就算心中不屑于劳家人的做派，也不可能全然不管。
　　耿青梧向前一步，冲朱怀璧说道：“朱楼主，令师妹这般做是否有欠妥当？！”
　　朱怀璧笑笑却没有起身，他瞥了耿青梧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抱歉，云妹素来温婉内敛，这是被劳庄主吓到了，一时冲动。朱某代小妹向劳庄主赔不是。”
　　末了他还是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劳稷赔了句不是，但话中全无歉意，这让除劳稷之外的其他人都倍感羞辱。
　　而劳稷对旁人劝说的话都置若罔闻，坐在地上也推搡着不让人扶他起来，哆哆嗦嗦半天突然尖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闻人、闻人瑶！不！你不是死了吗？！”
　　在场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耿垣和耿青梧父子就是其中之一，而劳稷的妻子和庄段飞也都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几乎是劳稷喊出来的同时，他们齐齐看向朱怀璧。
　　“闻人瑶？”朱怀璧似是思索了一下，而后盯着哆嗦的劳稷，咧嘴笑了一下道，“朱某没记错的话，劳庄主的发妻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该说不说劳稷是真疯还是中邪，竟指着一个男人大喊着亡妻的名字，而朱怀璧再次提起发妻二字时，劳稷身边扶着他的妻子浑身抖了一下。
　　“闻人瑶、闻人瑶、闻人瑶！你是人是鬼？！”劳稷不停念着发妻的名字，怒目圆睁瞪着朱怀璧质问。
　　“我自然是人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劳稷疯一样的尖叫，云清珂看着劳稷发疯，偏头和朱怀璧说笑了一句：“三哥，这人是真瞎还是疯了？”
　　“劳庄主今日身体不适，不如择日再……”
　　偏那句三哥似乎再次刺激到了劳稷，他跟着念叨了两句三哥，随即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到朱怀璧面前，耿青梧本来叫了人想把他带下去休息，也被他突然爆发的大力甩开。云清珂本想站起来再给这疯子一鞭子让他清醒清醒，朱怀璧伸手挡了她一下，由着劳稷冲到了面前。
　　“三哥……你是闻人瑜！”劳稷瞪大了眼，气喘如牛瞪着面前的红衣男人，又突然扭头指着云清珂喊了一句，“你是闻人瑾！”
　　耿垣自他喊出闻人瑜的名字便心头一惊，如果不是劳稷这么一喊，他险些都要忘记了。但随后听劳稷开始乱认人，喊得全是闻人家的人，显然已是满口胡话了。
　　朱怀璧却突然朝宁常飞的方向一指对劳稷说道：“劳庄主回头看……那是闻人正。”
　　“不不啊啊！！”
　　“…疯子。”朱怀璧只是静静欣赏劳稷的丑态，随后冷冷吐出两个字，鄙夷之意半分没有遮掩，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落了通鼎山庄的面子。
　　闻人正三个字一出，耿垣皱眉看向朱怀璧，厉声斥道：“朱楼主，慎言！”
　　“朱某醒得，有劳盟主提点。”朱怀璧应下，但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季玉朗一直站在师父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可以敏感地察觉到今日朱怀璧锋芒毕露，全然不似平时惯会的话里藏话。
　　“既然劳庄主今日身体不适，不如……”
　　“朱楼主是不是忘了宁某人？”
　　劳稷被打晕带了出去，再让他这么发疯，通鼎山庄上下日后都无颜面在江湖上立足了，一干人顿时撤了个干净。朱怀璧说话间站起身，却听得那头宁常飞阴恻恻说了一句。爱子被杀，本就是绕不过的血仇，宁老四上门理论反被戏耍一番，还被醉鬼砸破了头，着实是跌了大大的脸面，虽说宁家几房素来是面和心不和，但宁老爷子还在，宁常白又是急功近利代表了宁家，丢的是整个宁家的人，无论如何，他今日都要讨个说法。
　　“那不知…宁大侠又有何指教呢？”
　　“指教说不上，只是我儿惨死，朱楼主戏耍宁某四弟在先，今日逼疯通鼎山庄庄主在后，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也太不把耿老盟主和我睢阳宁家太不放在眼里了吧？！”宁常飞自不比那些蠢货，还是颇有些嘴上功夫的，扯上耿家和武林盟主，动辄便给朱怀璧扣上了得罪三家的高帽。
　　“宁大侠如此说，便是胸有成竹。你又有何指责我两家伤了令郎？再者诸位方才都在，劳庄主可是自己把自己吓疯的。宁大侠该不会说朱某与劳庄主的发妻长得一模一样吧？”朱怀璧面上仍是笑着，但笑意却未答眼底。
　　宁常飞当然不能这么说，朱怀璧固然长相端正俊朗，全然不似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但却着实没有半分女相，若是硬要说相似，便只能是朱怀璧那一身红衣。可单说一件红衣逼疯武林成名已久的一门之主，未免过于牵强了。
　　“驿馆那日的人都可证明令徒与我儿有些龃龉，甚至动手伤了他身边侍卫，敢问朱楼主这些可为真？”
　　“确是真。只是朱某好奇……”朱怀璧侧头看了一眼稳坐如泰山的廖桀，“那日廖少侠也在，宁大侠为何只提小徒一人。”
　　廖云书站在廖桀身后，他今日才被放出来跟着父亲来这里，本是想提醒前辈和季兄两句，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廖桀微侧身将儿子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适时开口提醒道：“朱楼主，慎言。”
　　“呵。这是朱某今日第二次听到有人要我慎言了。不过事不过三，朱某也不想听这第三遍。”他环视在场诸人，其嚣张气焰展露无遗。
　　果不其然，宁家那边有人拍桌子怒斥朱怀璧太过嚣张。
　　“今日是看着耿老盟主的面子，朱某才一直隐忍不言。”朱怀璧冷笑，半点不买账，“宁大侠一直指责小徒伤害令郎，却空口无凭妄加指责。”
　　“宁某可没说是令徒杀害犬子，朱楼主何必如此急着辩白？岂不是不打自招？”宁常飞咄咄逼人，咬住朱怀璧言辞中的漏洞大做文章。
　　季玉朗听得直皱眉，却确信了心中所想，今日朱怀璧种种行径太过反常，更像是故意。
　　“宁大侠的意思是朱某杀害了令郎和劳少庄主？”朱怀璧面上不见半分慌张，这让宁常飞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不能放过这次的大好时机，继续道：“廖门主当时并不在崇阳城，朱楼主总不会说那般干净利落的手法是两位少侠所为吧？与犬子有所过节，又有如此本事的，宁某实在难想出第二人。”
　　“令郎出事时，朱某可在四方门的别院之中。这点，想必廖少侠及四方门的仆从也都能证明。”
　　“我可以……”廖云书想也没想便想开口替朱怀璧作证。
　　“住口。”廖桀不想让儿子胡乱搅进去，宁常飞则是不想放过最有可能的杀子仇人，只是情急之下难免有些话难以细想。
　　“廖少侠同涉此事，他的话又怎可作为凭据。”
　　“原来都是冲着朱某来的……”这话里话外便是要钉死朱怀璧是杀害宁丹鸿和劳文越的凶手，他这样认定一人倒是让廖桀有些意外，不过他也乐得将这次的灾祸甩出去，免得廖云书沾染上杀人的恶名影响到他日后在江湖上的名望，故而在宁常飞不停攀咬朱怀璧时，他选择了作壁上观。
　　而问刀楼这边早就气炸了，如果不是童诗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按住两个冲动的，只怕木梓和云清珂就要动手了。她抽空还侧头看了眼一脸凝重却毫无表现的季玉朗，而后才默默扭过头，继续将身边两人按住。
　　“哈哈哈哈哈！宁二爷说话颠三倒四，真是笑煞尹某了。”
　　“谁？！”
　　不知是谁呵斥了一声，一身贵而不俗的玄色长袍的男人已立在堂中，他折扇一展，笑得格外张扬，丝毫不理会宁常飞铁青的脸色。
　　“江湖皆知，问刀楼和四方门为争刀宗之首不合多年，宁二爷竟能说他两家勾结，着实好笑。”说罢，直接无视了宁常飞在一旁的质问，折扇一收向正位的耿垣抱拳一礼，面子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折扇一开一合间尽显通身贵气潇洒，“晚辈尹枭，见过耿老盟主。”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天机阁主，老夫久仰尹阁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气概。”耿垣对尹枭还是十分客气，哪怕这人进入自家如入无人之境，仍能客气笑着称赞一声英雄气概，而对比朱怀璧来时则是全然没有此时的客套，“不知尹阁主此来所为何事？”
　　“只是偶然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听了宁二爷的话，引得尹某捧腹大笑，怕这般失了礼数，故而露面向老盟主见礼。”
　　明明是在旁人房顶上偷听，却被尹枭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偏生天机阁主知晓天下事，轻易得罪不得。更重要的事，他在房上听了这么久，在座包含耿垣在内竟无一人察觉，细想想着实有些令人后背发凉。
　　“是他……”而在他折扇一抖，泰然自若与众人交谈之时，廖云书神色却是一变，他不是没听过天机阁主的大名，只是无法将这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的男人与那日桥上衣衫褴褛戏耍众人的邋遢乞丐联系在一起。
　　廖桀听到他低声呢喃，微微侧身询问：“你见过天机阁主尹枭？”
　　“儿子不敢肯定。”
　　廖桀对于儿子在哪里与尹枭有所交集并没有太多兴致，只是嘱咐道：“尹枭此人号称手掌天下事，总归与他交好没有坏处。”
　　“尹阁主也要趟这淌浑水吗？”那厢宁常飞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帮手’感到十分不悦，但他还不愿这般公开与尹枭撕破脸。
　　尹枭摇着折扇，慢悠悠说了一句。
　　“掌天下事，解万民愁。尹某毕生最爱这两件事。”
　　“尹阁主宏图远大，只是此事是宁某与朱楼主的事，还请尹阁主不要插手。”口气颇大，如果他不是尹枭，常宁飞甚至想骂他一句狂悖自大，但话道嘴边，已是拐了九曲十八弯。
　　没想到尹枭左右看了看，一拢折扇，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真就什么话都没说，径自做到了方才劳稷坐的位子。
　　“朱楼主还有什么想说的？”宁常飞又看向朱怀璧。
　　“那还真是巧了！朱某年前走火入魔，虽万幸捡回一条命，却只余往昔十之二三的内力，如今连玉郎都可胜我。”
　　朱怀璧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场诸人登时神色各异。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朱楼主这般说，恕宁某无法相信。”
　　走火入魔，内力折损？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说辞的鬼话，宁常飞半句都不信，虽自进来时，他便感觉朱怀璧的异样之处，但难保不是对方的诡计。
　　却没想到朱怀璧毫不避讳，抬起一只手，轻飘飘说了一句。
　　“若不信，一摸就知。”
　　众人更是变了脸色，习武之人，最忌讳被外人拿捏脉门，便是武学大家，若被拿住脉门死穴，也是顷刻间就可被夺了性命的。朱怀璧如此‘坦诚’要人来验，也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愚蠢透顶。季玉朗是第一个反对的，他在旁人有所动作之前，从后出手直接拉住了那只手，把朱怀璧拽回来，也向众人证明朱怀璧所言不虚，季玉朗这个徒弟已是可以随意拿捏自己的师父了，而此时有几人脑中也想起了来时听到的江湖传闻，不由看向以眼神对峙的师徒二人。
　　“玉郎，松手。”
　　“……”季玉朗定睛注视了他许久，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别开头什么都没说。
　　那副欲言又止偏生又听话的模样反而让人怀疑这二人是否真如传闻所言，已是师徒反目。
　　朱怀璧坦然将手往前一递，在场诸人反倒是没人上前一试。
　　“既如此…那边有劳耿老盟主一探了。”朱怀璧朝耿垣走了两步，在老者身前站定，又将手臂往前松了松。
　　在场之中，也唯有武林盟主最有这个资格探脉，耿垣 也未多加推辞，道了句得罪便以自身内力相试。
　　良久才收回手，长舒出一口气扬声道：“老夫可以替朱楼主证明，他确有内息凝滞之症，运息吐纳想来并不通畅。”
　　“有劳耿盟主。”
　　“似朱楼主这般的高手，即便内力只余下两三成也不能证明人非你所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武艺尚浅……”有了耿垣的证词，自可证明朱怀璧内息有岔，但宁常飞无法接受。
　　尹枭本是靠着一边的墙壁闲得扇扇子，听到他这么说，横插了一嘴道：“如果尹某没记错，随行被害的护卫之中还有铜镜兄弟，早几年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原是被宁二爷收了去。”
　　此言一出，宁常飞脸色顿时铁青。不为其他，只因那铜镜兄弟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恶棍，因手段残暴毫无人性，就连魔教都将二人视作异类追杀。几年前兄弟二人销声匿迹，一说他们投靠了朝廷，一说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而如今这么被尹枭说出来，当真是狠狠打了宁二爷这江湖豪侠的颜面。若说旁人，宁常飞尚有狡辩余地，可这话从鼎鼎大名的天机阁主口中说出，平白就多了三四分的相信，再看宁常飞那脸色，众人哪里不知道何为真假。
　　偏尹枭一波未完，他一扬手，一幅卷轴自宽袍大袖中飞出，正落在耿垣手边方桌上，较重的那一侧轴木自然而然滚落下来，轻的那头被耿垣用手按住。
　　长长卷轴展开，却并非什么风雅画作，而是印满了鲜红手印的淋漓血书，是所有受害之人泣血的请愿控诉，矛头直指一个人。
　　那便是暴死郊外的宁丹鸿。
　　宁常飞的脸色初时由青转黑，在看到那长长的血书之后，瞬间煞白。他到这一刻若是还不明白尹枭今日来意，那便是真的愚蠢了。
　　前有劳稷当场吓疯自己，后有铜镜兄弟及血书被曝露出来，宁常飞若是还坚持咬死朱怀璧是杀子元凶，那边是堵上整个宁家和自己的名望和朱怀璧鱼死网破。
　　以攻为守，兵不血刃就堵了宁、劳两家的嘴，尹枭和血书绝非是今日碰巧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由果及因，便大抵知道朱怀璧今日这局是何时开始布的。可即便他们猜出来了，此刻却对他无从追究，无从论罪，细想想何止是堵了宁、劳两家的嘴，分明连持中作保的自己也只能对此事缄口不言，耿垣此刻亦不得不对这个刀奴出身的问刀楼主另眼相看了。
　　四方门仿佛被从这事中摘了出去，廖璨看完了全程才微偏过头和大哥压低声交谈。
　　“大哥，这朱怀璧不简单。”说实话，廖璨有些后背发凉，虽说他们早些时候也做了些布置借以撇清干系，若非今日宁常飞没有死咬朱怀璧不放，若是他们将事先准备好的‘证物’呈出，那么尹枭举出的罪证之中是否还会有他们四方门的份儿，想想就有些后怕。
　　一场大戏最后唱成了一出闹剧，该试探的也多少试探了些出来，宁常飞放在面子丢尽，哪里还顾得上找元凶，草草朝耿垣一拜便悻悻而去。
　　“此事也是耿某失察，险些诬陷了朱楼主和二位少侠。侠者会就在这两日，若不嫌弃，几位便在此住下，待武林大会结束，老夫再向二位赔罪。”
　　耿垣到底是武林前辈，又是盟主，他这般放低姿态，在座的没有不领的礼，纷纷起身抱拳请辞。不过朱怀璧并没有推辞小住的邀约，四方门因离得尚近，故而客套了几句便推辞了。刚想带人告辞离开，却发现廖云书不知何时不见了，看向廖璨和其他人，也说没注意瞧。
　　“廖少门主方才似是追着尹阁主出去了。”倒是沉默寡言的童诗说了一句，廖桀忙谢过追了出去。
　　尹枭本是对这种客套来客套去的虚礼十分厌倦，趁着人哗啦啦站起来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一扭身就出去了，却没想到还未走出百步便被个青年追上。
　　“四方门少主叫住尹某，可是有事？”
　　素来爱笑的青年板着一张脸，双刀出鞘，一言不发便砍了上来。
　　与季玉朗苗刀那种大开大合的磅礴气势不同，四方门的双刀突出一个快字。而廖云书的刀快且重，双刀配合，刀光如密不透风的网，逼得尹枭步步后退。
　　他那把折扇看着普通，却能抵住双刀压下的力道而不破，尹枭甚至有闲心与廖云书说笑两句。‘’
　　“好刀法，只是稚嫩了些。”
　　尹枭手握在扇柄正中，一头一尾抵住双刀，二指发力教那折扇在手中旋了两圈，过程中倒拿以扇骨尾端往旁边一敲，打开了一柄刀。廖云书陡然之间，招式随之变化，借尹枭方才的推力半旋身，将千钧之力都压在了右手刀的劈砍之上。
　　铛！——
　　折扇与刀刃相交竟发出了金玉碰撞之声，廖云书定睛看去，才发觉那折扇一面为纸扇面，而此刻正对着他的这面确实精铁浇筑，怪道他方才以折扇抵挡竟没有被砍断。尹枭那把折扇仿佛玩出了万千精妙招式，他和朱怀璧一样，都可将杂糅的招式融会贯通，自然而然用于手中武器。
　　他反持折扇，扇面的凹槽正好卡住了刀。尹枭手腕一翻，那扇面倏地合拢，本就是精铁所制，自带了些力道，磕在廖云书刀背上，竟把刀势直直向下砸了一下。
　　廖云书往前错了半步，那折扇便已抵在了他颈间，若是换了刀剑，只怕他此刻已血溅当场。
　　对尹枭来说，玩笑点到为止，他笑着收回折扇在面前展开，这回是纸扇面那边朝着自己，素白绢面上只书了两个颇显狂傲的大字。
　　天下。
　　“云书，不得无礼。”廖桀这才带人姗姗来迟。
　　“小公子可打痛快了？”尹枭未多加理会廖桀，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廖云书站直身子，收刀入鞘，盯着面前的男人道：“多谢尹阁主不吝赐教，好让在下得以确认那日崇阳城中戏耍众人的乞丐就是您。”
　　尹枭的笑容有那么一丝丝僵在了脸上。
　　“小公子是从何看出，可否告知尹某？”
　　“尹阁主号称江湖百晓生，要掌天下事，解万民愁。您不妨自己猜猜？”熟料廖云书丝毫不买账，朝他颇为嘲讽一笑，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家父在唤我，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罢干脆转身离开，方才他二人交手虽短，却被众人尽收眼中。尹枭素来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廖云书初出茅庐便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廖桀得了面子也就没有过多责备他对尹枭出手一事，只是走时客气地说择日再向其赔罪一二。
　　“有趣的小家伙。”
　　尹枭折扇一收，轻敲敲了头，轻笑一声。
　　此次总算见到了尹枭其人，季玉朗虽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质问他，但他此刻心中还有更重要的疑问需要向一个人问清。
　　“有事？”朱怀璧显得有些疲累，由耿家的仆从引着去了客房后便难掩眉间的疲态。
　　“今日之事都是你算计好的。”季玉朗直截了当说道，并非是疑问，他能肯定今日那场闹剧是出自面前这个人之手。
　　“凭什么？”
　　朱怀璧未答反问，季玉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因为我了解你。”
　　本能答了，反应过来后自己心里却越想越觉得不那么自信了，抬头对上朱怀璧投来的戏谑眼神，一时竟有些动摇了。
　　“玉郎，你真的…了解我吗？”朱怀璧说这话的时候正依靠在窗边，侧着头似乎是在看外面的风景，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季玉朗自认为他是懂得的，自年少时起他便一直与朱怀璧在一起。
　　在失去至亲、背负仇恨最痛苦的那几年，朱怀璧于他而言，既是良师亦是慈父。而当崇敬的师尊频频出现在懵懂少年郎的春梦中时，季玉朗似乎意识到了他对朱怀璧的情感开始走向了歧途，他也试图纠正过，为此去亲近身边的美貌侍女，但当得知那些女子都是朱怀璧知晓后特意送到他身边时，心中只有愤怒和失望。
　　为了能够占有师尊，季玉朗将他所有的习惯喜好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在反叛软禁朱怀璧之前，他很确认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
　　然而事实上，自那之后，一切便如脱缰的野马，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这段日子以来，季玉朗感触最多的就是挫败和迷茫，朱怀璧似乎完全变了个模样，他才恍觉他自以为掌控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所以朱怀璧这般‘质问’他是否真的了解时，季玉朗沉默了。
　　“你很恨那个姓劳的？他也是你的入幕之宾？”明明不是想这么说，一开口却仍是这般刺耳的话。
　　“你想听哪个是还是否？”朱怀璧嘲讽一笑，继而解释道，“劳稷的发妻名唤闻人瑶，是我……仰慕的一位侠女，她落得那般收场让我始终无法释怀，既要帮你扬名，正好拿劳稷来当垫脚石，也算给那位闻人姑娘报仇了。”
　　“你喜欢她？要不然我帮你去杀了那个男人出气……嘶！你做什么？！”提起闻人瑶的时候，朱怀璧满眼都是温柔，这让季玉朗心里很是不舒服，只是他刚说完便猝不及防弹了一下脑门。
　　“不是你想的那种男女之情，还有……我留着他还有用。”
　　“一个疯子能有什么用？”季玉朗对此不屑一顾，在他看来能被些装神弄鬼 的小手段吓疯的男人不是草包也是废物，又能于大计有和益处。
　　“你忘了你此行要做什么不成？留着他好让江湖人都记住你堂堂问刀楼少主，被一个德不配位的疯子攀咬。武艺卓绝，人又生得俊朗，偏遇人不淑，被我这样叛主窃位的小人收做了徒弟，郁郁不得志。届时你只需要在侠者会表现一番，便是你在江湖扬名的第一步。”
　　朱怀璧眉目微垂，神色是极倦怠的，只是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说这话的时候，平淡得仿佛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整个人陌生得可怕。
　　细思极恐的是，但凡将今日的闹剧细细捋上一捋，就会发现从劳文越和宁丹鸿的死开始，一切似乎就都在朱怀璧的谋算之内，那他究竟是何时谋算，又是如何避过看守安排推进的，只想想季玉朗就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于是在朱怀璧说完之后，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你呢？”
　　比起谋算和手段，他更在意的是朱怀璧今后该如何自处。或许他自此之后平步青云，诸事顺遂。可出身不好又这般自贬来成全他的朱怀璧呢？
　　季玉朗生在那世间最是险恶诡谲的宫廷，自幼见惯了人心趋利和拜高踩低，这种事即便换到了江湖人身上也是难以避免的。他几乎可以想象日后旁人会如何议论朱怀璧，会如何无所不用其极贬低他。
　　“我不需要！”季玉朗抓住面前人的双肩，将人按在墙边，扒开衣裳对着朱怀璧颈间那块还未淡去的齿痕再次咬了上去。
　　“嘶！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朱怀璧吃痛，想将人推开，却被紧紧扣着肩膀抵住不得动弹。
　　季玉朗未答，他当然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只是无法接受被安排踩着朱怀璧才得以完成自己的大业，或许更多的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假象变成现实。
　　“额…打扰二位？”
　　

第十六章 奉剑旧事
　　男人自窗口探进身来，笑嘻嘻地冲两人摆摆手。他神色自然，似乎丝毫不在意这徒弟将师父压在窗边的‘奇景’。
　　“嘶！怎得这般大的火气？”尹枭二指游刃有余捏住眼前的刀刃，“尹某十分惜命，季公子还是把刀收回去罢。”
　　季玉朗眉头紧蹙，很是不悦地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男人靠着窗边，满不在乎地反问了一句，“季公子方才跟朱兄走前看了在下数次，某不是我误解了？那尹某这就识趣告辞了……”他说完真就转身离开，再一转头就不见了人影。季玉朗也没有料到尹枭行事如此不按章法，他心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看了朱怀璧一眼后追了出去。
　　尹枭此人桀骜狷狂，先前与他有过数次交集的季玉朗可以说体会颇深。
　　二人对视许久却都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尹枭摆了摆手道：“季公子赢了，尹某眼睛都瞪酸了。先前听手下说季公子拿了簿子却仍执着于见尹某一面。此刻在下主动来见，季公子怎生又不说了？”
　　“尹阁主手眼通天，竟连皇室秘辛都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初拿到那些书信证据簿子时，季玉朗自是不肯全信的，那时的他执着于向尹枭求证，听似随意感叹一句，却是实打实的质疑，只是有些话自不必点得太明白，也算是全了双方的颜面。
　　尹枭只是笑笑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须知这世上之事，凡是人做下的，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似是答了，也算未答，毕竟似尹枭这般做消息买卖生意的，自有不乐意与旁人分享的消息来路。
　　“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给我的都是真的？”
　　尹枭闻言挑眉冷嘲地笑了一声。
　　他并未答季玉朗孰真孰假，而是毫不顾忌讽刺道：“那容尹某换个说法，您是以问刀楼少主季玉朗的身份与我交谈，还是……永穆太子嫡子萧珏小殿下？”
　　纵然他早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知晓自己的身世，甚至将一切与朱怀璧和盘托出，但听尹枭唤了他本来的名姓，季玉朗心中仍是一阵澎湃。
　　见他不说话，尹枭也不待他答什么，继续说道：“现在小殿下可能相信尹某所供书信皆为真？如若殿下还不信，在下还能告知您当年流亡之时舍命护您兄妹的人……”
　　“够了！”季玉朗，或者说是萧珏出言打断了尹枭的话，“够了……尹阁主，我信你。”
　　“那尹某该如何称呼您？”
　　“季玉朗。”若一切皆如尹枭所供书信中陈词的真相，那他们兄妹作为当年的知情者及永穆太子遗孤，走漏消息出去必然会引起王叔的追杀，何况他此刻不过是个江湖人，永穆太子遗孤的身份少一个人知道才为上策，他抬头直视尹枭，当务之急，是要确保这个转卖消息的人不会将自己的消息透露出去，“尹阁主这消息卖得可好？”
　　尹枭是个生意人，三教九流，皇亲走卒他通通都接触过，似季玉朗这般耿直的消息买主更是十分好猜。
　　“季公子放心，除了朱兄，再没第三人知道您的身份。往后，也不会有……”
　　“天机阁的规矩我也知晓一二，尹阁主如此大方，开个价便是。”
　　“尹某不要银钱，只愿以一个秘密换殿下的信任。”尹枭称呼的是殿下，他神色倏然凝重，不似方才嘻嘻哈哈的胡闹模样，“尹某与殿下同仇敌忾，只望殿下在大业完成之时，替御史大夫尹良誉平反昭雪。”
　　“你是……”
　　“当年家父因在朝中拥立永穆太子而遭荣王萧庆祯构陷，幸得忠仆舍命才让在下得以苟活。尹某蛰伏数十年只为寻一个机会……”
　　御史大夫尹良誉曾为他父王及几位王叔授业，后因结党谋逆等罪名祸连满门，虽然尹家出事时他尚不知事，但亦有耳闻。
　　“尹阁主这般说，不怕我怀疑你？”毕竟若是稍微多疑些，便会在听过后怀疑尹枭故意提供假的书信，诱导自己，利用他的身份和复仇之心报自己的私仇，而事实上他也不是没这般想过。
　　“在下不需要殿下相信。”尹枭语出惊人，“本就是将心比心透露给殿下，若是您怀疑，那说不准哪天殿下和您亲妹妹的事也会被送到荣王书案之上。当然，尹某自是相信殿下能做出最佳的选择取舍，不然也显得朱兄不会教了。”
　　话已说得这般明白，尹枭这番既有投诚，也暗含警告，临了还提了一句朱怀璧，一番话可谓说得很有分寸了。
　　“呵。我这下算知道尹阁主为何能纵横江湖了。”良久，季玉朗轻笑一声，再开口已算是放下了些许防备，话里话外也没有初时对尹枭的那番针对，“只是不知道日后再问尹阁主买消息可还是明码标价？”
　　“这要看公子问什么了？”尹枭的称呼也跟着改了，他双手拢在宽袍大袖中，面上也全不似方才的凝重，“不妨先说来听听。”
　　“今日堂上劳稷疯癫一事是否与朱怀璧有关？”季玉朗没有跟尹枭兜圈子，今日朱怀璧种种反常举动与尹枭的到场，他绝不相信这其中没有朱怀璧的手笔，“这条消息价值几何？”
　　尹枭轻笑一声道：“季公子一上来便问得这般直截了当，劳稷此人并不值钱，说予公子全当是听个笑话也无妨。”
　　劳稷再如何也是一庄之主，到了尹枭口中却被说成是不值钱的玩意，足见此人狷狂。
　　“季公子可听说过火麻？”尹枭摇着扇子，自顾自说起来，“那本是种破血祛瘀的草叶，其果名麻蕡，少服可令人心神愉悦。可惜……那是有毒的，久服便会令人成瘾癫狂，真假不分，活生生把人都掏空了。而这些东西，都被人掺在他的饮食中。”
　　“他堂堂一庄之主，饮食能被人轻易动手脚而不察？”季玉朗听得直皱眉，却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若是寻常人确是不能，但若是为他生儿育女的爱妾呢？公子恐是不知……那劳稷有一房爱妾，劳稷对她是听之任之，再加上此女行事尤为谨慎小心，纵然劳稷有所察觉，也断怀疑不到此女头上。”
　　“既是受宠妾室，又为何会毒害主人家？这说不通。”
　　“没什么说不通的，情同姐妹的忠心丫头要替自家小姐向负心汉复仇，仅此而已。”尹枭对于劳稷这等渣滓懒得提及，何况此人不仅不堪为人，还愚笨至极，连饭后谈资都称不上，“怎么？公子今日在堂上没听到劳稷昔日坐下的恶事？”
　　“尹阁主似乎还未答我此事是否与朱怀璧有关？”季玉朗自然是听到的，有尹枭解释一二他便也懒得听下去了，不过是个负心汉终食恶果的闲谈罢了，他只在乎朱怀璧与这件事到底有多少牵连。
　　“无甚关联，尹某不过是收了朱兄的银子，帮他推一把而已。”
　　尹枭此言只能证明朱怀璧与劳稷之间确无深仇大恨，其目的大抵是为闻人瑶讨公道，但同时也证明他早就有暗中谋划布置，而这样心思缜密的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反叛一无所知？季玉朗皱起眉，神色有一瞬的凝重。
　　“那还要烦请尹阁主告知，闻人瑶又是何许人也？来时便听人提及数次奉剑山庄秘宝之事，这些与朱怀璧又有何关联？”出北境的这些日子以来，似乎桩桩件件都与奉剑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朱怀璧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事。
　　“多谢惠顾，三千两概不赊账。”尹枭这回没‘客气’，他折扇一手笑眯眯地朝季玉朗一伸手。
　　“尹阁主还真是敢开口。”这睢阳郡守一年的年俸都没有一千两，即便是朝廷拨款救灾也不过是万两白银，尹枭张张嘴便要价三千两。
　　“不过是些陈年琐事，公子若是不舍得，也便罢了。”
　　这话哪里能听得，季玉朗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三千两，没什么听不得的，晚些我自叫底下人悉数奉上。只不过尹阁主这般市侩，令尊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会为此感到蒙羞。”
　　“尹某确实想借殿下的身份走一走捷径，但也不是非你不可。小殿下有朱兄护着，不当家自不知柴米贵。”尹枭不怒反笑，毫不留情反唇相讥，“何况大家都是死了爹的可怜人，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你说是吧？”
　　末了这句可谓是伤人伤己，但尹枭丝毫不打算惯着这位小少爷。
　　“若是听不得，不若回去找朱兄。届时小公子想做什么事报什么仇，想必都不是难事。”
　　季玉朗脸色变了又变，如果不考虑自己的大计，他真想撕了尹枭的嘴，但同时也清楚尹枭说得都是实话，是而心中更是不甘。
　　见季玉朗不再说话了，尹枭才继续做他的‘生意’，毕竟是三千两白银的买卖，总不能置气给搅和黄了。
　　“季公子如今住的这院子、过些时日要参加的侠者会，甚至方圆几十里，都曾经是奉剑山庄的地界。二十五年前，庄主闻人正被影门所杀，传闻是因为他奉命窃取正道武林秘宝，却生二心，裹挟了不少影门珍藏的功法才招致杀身之祸。这些年来各路江湖人士频频造访此地，大多是为探寻这武林秘宝。”闻人正生前也算是薄有侠名，死后臭名远扬着实令人唏嘘，“闻人正生有二子二女，闻人瑶是长女，后来嫁予劳稷为妻，只可惜遇人不淑。”
　　尹枭说的这些，与季玉朗听过的坊间传闻无甚出入。
　　“那朱怀璧和闻人瑶又有何关系？”
　　尹枭想了想道：“据尹某所知，当是没什么关系，闻人瑶是在奉剑山庄出事之后半年被逼跳崖自尽的，算算年纪，那会儿朱兄虚岁也不过十一二，人都应未出过北境。”
　　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对一个数面之缘的女子有多少仰慕之情？若尹枭所说皆为真，那朱怀璧所说仰慕之言皆是谎话，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你方才说闻人正有两个儿子？”
　　尹枭点点头，又瞧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猜到他缘何有此一问。
　　“季公子这是怀疑你师父是闻人正的儿子？”
　　“如果不是，何以解释他要对劳家父子动手如此狠辣，我听闻那劳文越死时甚至被剜去双眼。尹阁主觉得一个自小在北境的刀奴会因为仰慕二字这般疯狂报复？有些巧合多了，或许本身就不是巧合……”陌路男女自不可能，可若是姐弟血亲，那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但尹枭只是摇了摇头，否定了他这个猜想。
　　“听起来颇有些道理，但据尹某所知，当时除了闻人正的夫人带着小女儿闻人瑾去娘家姊妹那里，恰好避过一劫之外，奉剑山庄上下应再无活口留下。而闻人正的长子名为闻人珏，当时已是弱冠之年，次子名为闻人瑜，也过了束发的年纪，与朱兄差了许多。”尹枭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也存了一个心思，“至于年岁上是否有差，季公子不如去问隋晋隋二爷，他是上任刀主游淮川的贴身侍卫又一同长大，对于朱兄的来历，当没有人比他清楚，尹某虽知晓诸多事，却也没神通到连问刀楼的几十年前的奴仆名录都拿得到手。”
　　“我要让慈悲剑常巡声名狼藉，这个就需要尹阁主全力相助了。”季玉朗思索片刻后抛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呵！这倒是笔大买卖。”
　　季玉朗也不与他多饶舌，直截了当开口道：“尹阁主开个价便是。”
　　尹枭一展折扇，上书天下二字的那面正对着季玉朗轻扇了扇，笑嘻嘻地说道：“这么大的买卖提银钱未免太过庸俗，不妨这样，尹某也好奇朱兄过往，公子若是知晓，请务必告知，我也好叫人录下，也算不败了我这天机阁的招牌。”
　　“一言为定。”季玉朗虽一口应下，面色却并不好。
　　“尹某可以额外告诉季公子，常巡此人沽名钓誉且自命不凡，偏生又和他父亲一样多疑多思，平生最爱给自己留一手。这样的人不满于屈居人下，只要给他们一些饵食，不必旁人做什么他们也会狗咬狗闹个没玩的。”他话中三分讥讽、三分鄙夷，完全没讲这些正派名门放在眼中，“侠者会召开在即，尹某恭祝公子旗开得胜。”
　　送走了季玉朗，尹枭头微微一侧，手中折扇将案桌上已放凉的茶杯打出，被窗外一人接住。
　　“阁下在窗外听了许久，不若入内一叙？”
　　

第十七章 侠者会（一）
　　往年各门各派年轻精英们的切磋不过是武林盟会的前菜，不论名次。末了再由各家长辈相互恭维几句，撑死也就是个装点门面的过场，故而这十年来，朱怀璧从不出面，只由着义弟妹们带着他们的弟子去凑热闹。
　　而今年却有所不同，耿老盟主另举办一场比试，命名为‘侠者会’，并遍邀年轻一辈的江湖儿女赴会，搏个高低名次来，各家自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机会。试问哪家不想借此扬威，好广收门徒，扩大在江湖上的资历席位。
　　“义父，你吃这个！”安生歇了两日，朱怀璧的气色看着也好了许多，季玉朗和季玉声兄妹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小姑娘从卫青鳞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打开，手捧着送到朱怀璧面前，即便第一次来这般场合却完全不怯场，嘻嘻哈哈同往日一样，倒是季玉朗板着一张脸，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季玉声靠着义父把那糕点往兄长那边伸了伸，“哥哥也吃！”
　　“玉郎？”朱怀璧叫了一声，他才回了下神，接过了妹妹递来的糕饼，抬头对上了朱怀璧的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朱怀璧抬手指了指台上道：“仔细听着上面都讲了什么，这一关你过不去，后面都谈不上。”因着季玉声也在一旁，他并没有多说。只嘱咐了一句，便转回去陪义女说话，间或和坐后排的童诗等人搭话。
　　此次侠者会为保公平，比武的双方都由抽签决定，再由胜者间角逐出江湖前十的青年英杰，过后若有想挑战的人也可自由指定。耿垣长子耿青梧宣布之后，自有耿家的剑侍到各门派家主尊长面前录下参与的名单，最后打散交由老盟主耿垣抽取。
　　“说得倒是好听，只是这青年才俊的范畴也着实广了些，天元观那边年轻一辈的五剑都到齐了。”木梓向来嘴上没个遮拦，立马被童诗掐了一下大腿，“嘶～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这席位安排得也忒用心了些！”他说着头往后晃了一下示意，童诗没有接话，但她也注意到了。
　　比斗台全是刀宗各门，最靠近比武台的便是四方门、鸿蒙宫、万鸯门和问刀楼四家，各个剑派倒是跟其他宗门混在一起分坐在两边。而木梓更不满的是沈琦所在万仞门就被安排在他们正后方，江湖上无人不知沈琦十多年前自问刀楼脱离，开宗立派恨不得和问刀楼划清界限，却被安排在他们之后，若说不是故意只怕鬼都不信。
　　“劳驾，这里添把椅子。”
　　正说着话，尹枭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越众来到了朱怀璧身边，边说边向一旁耿家的侍从要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和问刀楼一众同席而坐。
　　天机阁主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这一坐无疑是把问刀楼推到了风口浪尖，再加上问刀楼的席位本就是正位偏右一些，这下子就更受瞩目了。而以往都由云清珂代劳，此次沉寂十年的楼主朱怀璧并其余三刀尊亲自到场，这一搞，便是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
　　尹枭坐在季玉朗身边，他先是侧头瞧了一眼正和义女说话的朱怀璧，而后转过来盯着季玉朗笑嘻嘻说道：“在下也添个份儿，替贤侄撑撑场面。”
　　问刀楼主并三刀尊，这会儿再加上大名鼎鼎的天机阁主撑场子，确实足够引人侧目了。习武之人五感通达，尹枭毫不避讳说完那话之后，季玉朗立刻注意到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单纯好奇探究的，也有带着莫名敌意的，实在说不上友善。
　　“那还真是多谢尹阁主了。”
　　那边耿垣已从签筒中抽出了两支写了名姓的竹签，由剑侍双手接了高声颂出。
　　“四方门廖云书，云浮谷黎连儒。二位少侠请上台。”那剑侍念完将名签面对在场众人晃了一轮以示没有作假后才退回耿垣身侧。
　　“侠者会意在切磋精进，还望诸位少侠点到为止，以和为贵。”耿青梧身为武林盟主长子，自是承担这主司之职，他话音落朝场中两人一抬手示意开始。
　　首场比斗，虽说不过是年轻一辈之间的比斗较量，但刀剑之争由来已久，刀宗诸门沉寂已久，廖云书又是初出江湖无甚名望。第一场便抽到他，对上的还是早两年江湖上颇有侠名的君子剑黎连儒，不免让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双方抱拳一礼后各自退开几步，手持刀剑相对而立。众人屏住呼吸观望之时，黎连儒率先出剑。
　　他的剑很快，直取廖云书持刀的腕子，云浮谷的剑法以灵巧刁钻著称，因其前身为医谷，快并不难应对，难点在于云浮谷的剑法专攻人之弱处。纵使是再内力再强，招式再精妙的高手也总有人所不能及的极限，而人全身各处总有那么几处无法回护或意识不到的弱点，专攻则可不战而胜，而人的手腕便是不可避的弱点之一。
　　黎连儒的剑是快，但远不及廖云书的刀快，或许是黎连儒从未与擅使双刀之人交锋过，一击被轻松化解。
　　廖云书双刀如残影轮转一般自空中劈下，便止住了攻势。他看着年纪虽小，刀法却十分精进，快刀在他手中有如十数把之多，双刀一攻一守，进退得宜。纵然双方都是以快著称，却不见廖云书落下风。
　　朱怀璧本是跟着看了一会儿，廖云书与黎连儒交手不过十来个回合，他便懒懒地往旁边一歪，左臂撑着头开始犯困。
　　他这么一靠，离着徒弟近了些。季玉朗侧头刚要伸手，便听得朱怀璧说道：“廖云书的刀法你细细看着，遇上了便是一场恶战。”却是半个字不提黎连儒，说完便合了眼，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黎连儒落败之快让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成名已久的君子剑会被一个方束发的少年如此轻易打败，名次没争到，一轮便被刷了出去。
　　被廖云书双刀架在颈间时，他满眼的不可置信，少年身法如鬼魅一般，他的刀和他的身法一般快，但愿赌服输，他剑虽还在手却已是败了。
　　朱怀璧闭着眼，他不意外这个结果。余下两场他也只在台上金玉交错之声传来时抬眼看上些许功夫，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季玉朗一直盯着台上，后面两场比起廖云书那场确实差上许多，并没有什么值得多加关注的对手。他略低下头看朱怀璧，男人整个身子斜靠着，高束的长发在抬头时不经意扫过手臂，夏日的衣裳又薄，蹭过时略有些痒。
　　问刀楼的席位就在正中，旁人或许不太注意到，台上的耿垣却看得清楚。他目光微沉，信手抽出下一场的木签交予剑侍。
　　“第四场。万仞门沈苑杰……问刀楼季玉朗。”
　　“！”朱怀璧倏地睁开眼直视台上的耿垣，连木梓和童诗也是略变了脸色。季玉朗并不完全清楚其中原委，直到木梓在旁提醒他沈苑杰就是沈琦的儿子，他才猛然回忆起那日朱怀璧三人交谈的话，沈琦脱离问刀楼自立门户，头一次带儿子参加大会便对上了他，这签抽得不可为不‘妙’。
　　“多谢木师叔提醒。”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退让，甫一站起身，一柄刀递到面前，“师尊？”
　　“拿着。”朱怀璧递过来的那柄刀通体赤红，正是他随身佩刀赤婴。
　　沈琦自正后方扬声道：“朱楼主赠令徒神兵，是否有失公允？！”
　　赤婴刀是先刀圣游翰的爱刀之一，刀身是用极罕见的火晶石和赤铜锤炼锻造而成，锋利无比，说是柄神兵也不为过。
　　“沈门主当年带着肃今刀离开，不妨也借给令郎，本座并不介意。”朱怀璧反唇相讥，明知沈琦最介意旁人谈论他的出身却故意提起，偏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你！”沈琦目眦欲裂，朱怀璧却并不打算罢手，他伸手拍了拍季玉朗的手臂，嘴角挑起一抹笑意，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嘱咐徒弟道：“二十招之内回来，不然为师就把你逐出师门。”
　　季玉朗一时无法判别朱怀璧话中真假之意，但他并没有接赤婴刀，而是拿过自己的刀飞身上台。
　　不过弱冠之年的青年剑眉星目，器宇不凡，手持一柄长刀立于台上，立时便引得不少人侧目，其中不乏成名已久的侠女和各派掌门的爱女，想到这般英姿勃发的俊逸青年竟有朱怀璧那样公报私仇的师父，不免对季玉朗多了一分怜惜。
　　沈琦之子沈苑杰今年虚岁不过十二三，比季玉朗小了八九岁，但举止却不露半分瑕疵，端的也是一副清隽少年郎的好模样。
　　“请。”季玉朗持刀却并不急于抢攻，而是等着沈苑杰先手。
　　“义父不要把哥哥逐出去！”季玉声没有正经习练过武功，并不知道对方深浅，她以为义父是认真的，连忙扯着朱怀璧的衣袖软声求情。
　　朱怀璧微侧过头，捏了捏少女肉乎乎的脸颊，语含笑意说道：“逗他的。”不过他敢那么说，自是笃定季玉朗能做到。
　　双方都是使刀的，思及其上辈之间的渊源纠葛，虽各自武器功法略有不同，但大抵也是同出一源，动起手来却是截然不同。沈琦惯用朴刀一类重刀，刀法也是走沉稳大气之风。沈苑杰那把刀立起来比他人都要高些，在他手中却并不累赘，起刀之势也颇为强劲，只可惜遇上的是季玉朗。苗刀本就是集刀枪之强，季玉朗又师从朱怀璧，刀法精妙之中透着诡秘，谋定而后动，让人无法预料他的后手。
　　不过五招便被刀背敲中手腕，朴刀脱手，季玉朗灌注了内力的一掌似携排山倒海之势压倒他面门，他疾步后撤却不料对方蹂身而上，掌风劲力不减分毫。沈苑杰未料及对方不过略长他几岁竟能有如此强横的内力，退无可退闭上了眼，所幸季玉朗点到为止及时收了内劲，手抓住沈苑杰的肩膀才没教这少年从台上栽下去、
　　沈苑杰睁眼，看到季玉朗左手止住了他后跌之势，右手反持苗刀仍是防备之态，他便已明了。若是认真比较，即便他刚刚躲得过季玉朗那一掌，对方长刀横劈，也可随时让他血溅当场，胜负已分。
　　“季兄胜了，小弟甘拜下风。”沈苑杰站稳后向季玉朗抱拳。
　　季玉朗回了一礼，“承让。”礼数周全，谦谦君子。
　　“哥哥好厉害！义父快看！”见哥哥赢了，季玉声比谁都要开心，小姑娘欢欣鼓舞恨不得把义父拉起来一起庆贺。
　　“师尊。”纵然他刚收获不少人青睐，面上宠辱不惊，只是立于朱怀璧面前，等对方发话。
　　朱怀璧轻笑笑，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做得不错，坐吧。”
　　除去他们这一场因沈琦与问刀楼的旧因有些龃龉，其余数场倒没什么波澜，朱怀璧只在有值得关注的年轻一辈上场时才会多说几句，提点的也都是双方优劣。纵然公然对别家子弟评头论足着实显得朱怀璧既狂妄又无礼，但不可否认他眼光独到。左右两边鸿蒙宫的宫主阎星澜和万鸯门门主万悔柳起先还不屑于朱怀璧的言语行径，但越听越觉发不对劲，见他只看两三眼便轻言断定胜负，一次或许是侥幸，但次次如此便不是运气二字可以妄断了。
　　季玉朗习惯之后，也能从朱怀璧的反应中判断对手的强弱，而他频频侧头看自己师尊的动作被不知内情的人解读为尊师重道的谦谦君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次参与比斗的有数十人之多，午后季玉朗约莫也还有两三轮要比。近午时的这一场却打了许久，难分胜负。
　　“这孩子剑法真是干净。”朱怀璧鲜少看正常，方才个别场也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听他这般夸奖，季玉朗不知他说得是谁，但听那由衷的赞赏再看他仔细观看，心下便十分不舒服。刚要出声，朱怀璧食指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未离开台上两个晚辈。而在他怀里，季玉声不知何时竟已睡着了，窝在自家义父怀里，朱怀璧时不时轻拍拍少女背脊，哄她入眠。
　　季玉朗别开头，朱怀璧总是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唯独对他不是。
　　

第十八章 侠者会（二）
　　奉剑山庄南侧有一片靠山的园林，风景很是秀丽宜人。虽曾因闻人家灭门一事导致那片林子年久失修了几年，但耿垣将武林盟会的地点定在了奉剑山庄旧址之后，便着人翻修了整个庄子，林中草木也请了人来时时打理，倒是半点不见昔年曾衰败的模样。
　　用过了晚膳，亦有不少江湖人士来此地观赏美景，只是此刻季玉朗穿梭在园林之中，却没有半点赏景的心思，甚至屏退了苏拂等一众侍从，孤身一人在园中乱逛。
　　而他心绪不佳则是因为午后与耿云霖的比试。耿云霖是耿家五爷耿青槐的独子，虽刚及束发之年，其天资与实力却已直逼耿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孙耿云霆。最后虽胜过了耿云霖，却是险胜。而对方足足比他小上四五岁，经历过数场轻松的大胜之后，心中澎湃的气焰难免被这一场打压下去不少，偏朱怀璧又冷嘲热讽他未把心思放在练刀上之类的话，一时心中郁闷得很。
　　“哥哥！”季玉声突然出现，他方才一时走神，陡然回神见是妹妹才放下了戒备。小姑娘凑过来挽住兄长的胳膊，尚未及笄的少女还不足季玉朗肩高，只将头枕在他手臂上，“今日哥哥连胜，怎么倒是愁眉不展的？晚膳时义父与你说话也是，哥哥连义父的话都没听完就跑掉了！”
　　季玉朗未答她缘何不悦，只是顺着她的话问起席上他走后的事和朱怀璧的反应。
　　小姑娘仔细想了想，说道：“义父瞧着并未生气，哥哥也清楚的，他贯是个温柔的人，哪里有什么脾气！只是方才想追哥哥时义父不许，盯着我吃好了才放我出来找你的！”
　　季玉朗并想不反驳，他深知朱怀璧在妹妹心中的好形象。他虽心寒于朱怀璧施以援手是因为有利所图，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年对方确实待他们兄妹极好，衣食起居事必躬亲。而和当时已年长知事的他不同，妹妹那时只有两三岁，又因为逃亡路上艰辛生了场大病，险些丧命。自记事起便长在朱怀璧身边，自是满心满眼都只记得义父的好。
　　他也不便此时就教妹妹明晰朱怀璧的‘真面目’，免得她和自己闹脾气。便也不答，由着妹妹挽着手臂，兄妹俩难得闲适地逛园子。
　　大抵是他先前走得偏僻了些，季玉朗兄妹走了许久也没见到什么人。季玉声没一会儿便忘记了兄长愁眉不展的事，一双眼只顾着周遭的景致，她先前由人护着在外游历了近一年，也算是见识过了不少稀奇风光，却对这处宁静怡然的园子格外中意。
　　“哥哥，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兄妹俩不止走到了何处，依稀听得丝竹之声传来。
　　顺着琴声走得近些，入目便是一片枫林。因还未到秋日，枫叶未被染成深红色，胭脂色的枫林将这炎炎夏日称得些许柔婉，伴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当真是一副别致的景色。
　　走近才看清抚琴之人，却是一发丝有些斑白的老妇人，她闭目沉浸其中，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季玉朗兄妹的到来，而她身后随侍的妇人虽看到了来人颇为戒备，却没有出声惊扰。
　　一曲终了，那白发的妇人才睁眼注意到了兄妹二人，眼中却无半分戒备，只是微笑着向两人点头示意。
　　季玉朗抱拳道：“晚辈与舍妹偶然行至此处，被琴音吸引冒闯，叨扰夫人了。”
　　他举止言谈不失礼数风度，很容易博得外人好感。果然那妇人笑笑邀请他们一同品茶，她身边那中年仆妇虽面容冷峻却无半分怠慢，手脚麻利替落座的季玉朗兄妹奉茶。
　　“二位小友一看便是世家出身，想来也是参与了此次盛会。”那妇人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手捧香茶颇为端庄优雅，虽发丝已些许斑白，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模样。
　　“夫人谬赞，不过是侥幸赢了几场，也亏得诸位同道让我。夫人可也是陪家中晚辈来的？”
　　和兄长游刃有余与那人对谈的模样不同，季玉声捧着香茶，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老夫人，依稀间，她总觉得夫人眉眼有些眼熟。
　　“正是。不过我那外孙资质不足，今日落败于问刀楼的一位姓季的少侠，晚膳时候还闹了脾气，连他娘喊都不肯出来。”那妇人提起自家外孙，虽说得颇为谦卑，但仍仍能感受其话中疼爱之意，只是骤然听到自己，季玉朗神色一滞，这些也被那老夫人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看了一眼小心问道，“莫不是少侠便是？”
　　季玉朗抱拳一笑道：“劳夫人垂询，在下季玉朗，今日得幸与夫人外孙交手，也是三生有幸。”
　　“季少侠过谦了。方才我瞧季少侠龙章凤姿，气度不凡，想来必是有才之士，果不其然。云霖能有幸与少侠交手，也是他的机缘。”
　　听她说起外孙的名姓，季玉朗心中方才有了数，正是让他今晚愁容不展的耿云霖，那面前这位老夫人的身份便大抵清楚了。
　　怪道他与这老夫人交谈之时，愁乱的心绪竟平静了些。似乎并不急于中断谈话，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由想起儿时。
　　身着华服的美妇坐在水亭之中，她说起话来总是很轻很慢，怀中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妹，而他总是围着美妇人转来转去，逗着女人怀中的婴孩，被兄长们瞧见了便躲到女人身后朝他们扮鬼脸。
　　“嘶……”
　　“季公子可是身子不适？”见季玉朗突然往前一晃，手抵着额头，老夫人连忙关切道，“莲初，去请府医来。”
　　季玉声在旁扶着兄长，脸上写满了关心，季玉朗安慰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坐直朝老夫人辞道：“且慢！不必劳烦府中医者了，晚辈不过是想起一些往事，一时忘我。”
　　那老夫人抬手示意随侍的仆妇不必去了，转回头说道：“季公子无视便好。想是老妇人说了些不该说的。”
　　“夫人过虑了！晚辈只是想起了家母……”季玉朗下意识反驳，他鲜有这般急切，甚至在初次谋面的外人面前毫无保留说起自己方才所思所想，细想想或许是这老夫人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母妃还在的时候了吧。
　　听季玉朗提及他家中人的场景，老夫人的神色有一丝黯然。
　　“季公子很像我家三郎小时候，颇为调皮却也是全家的开心果，他看起来马马虎虎的，却比他哥哥姐姐都要细致温柔……”老夫人说起了自己的孩子，眼中尽是慈爱，只是很快那份温柔和淡淡的喜悦便暗淡了下去，“如果他还活着……”
　　“晚辈戳中夫人的伤心事了，实在失礼了。”彼此都想起了伤心事，自是不便再提，“时辰已晚了，夫人也请先早些回去歇息吧。晚辈与舍妹就不多叨扰了，先告辞。”
　　“二位慢走。”
　　送走了季家兄妹，贴身仆妇走近了些。
　　“夫人忧思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她陪在老夫人身边已有三十多年，自然了解她此刻心中痛楚，只得婉言安慰道，“三少爷吉人天相，此刻必然好好的，夫人莫再伤心了。”
　　老夫人往这季玉朗远去的身影，眉宇间那抹愁绪挥之不去。
　　“我只是看到那少年，一时触景生情，不妨事…不妨事……”她低声喃喃自语，似是宽慰为她担忧的忠心侍女，也似自我说服。
　　只是辞了那老夫人，事情却并未平息，他方才一时情动说得太多，竟忘了妹妹也在旁边，全教她听了去。
　　这些年，季玉朗从不在妹妹面前提起过往的血仇，就是不希望她知晓那些事。何况当年永穆太子夫妇被害时，季玉声只有两三岁，对世事懵然不知，后又因颠沛流离而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亲生爹娘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从记事起所有源自长辈的疼爱关怀都源自义父朱怀璧，是而提起生身之人，她虽也问过却不执着。只是今日他一时忘情，当着妹妹提起了那段他不愿触碰的过去，再想糊弄过去却是不能了。
　　“哥哥若是不想说，玉声不问便是。”季玉声自小受义父和问刀楼诸位师长疼爱庇护，加之季玉朗又刻意向她隐瞒了当年发生的事，才让小姑娘得以天真浪漫长大。而直到今时今日，她才从兄长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完全不同的真相。
　　“不是哥哥要瞒你……是爹娘他们在玉声很小的时候就被奸人所害。那人很厉害，哥哥是怕玉声担心。”季玉朗单膝触地蹲跪着，伸手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他心中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真相。
　　“那…爹和娘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也和义父一样疼爱我吗？”
　　“他们岂是！……爹娘若还在，会更疼爱玉声。”听妹妹这么说，季玉朗下意识反驳，却还是忍住了，她拉住妹妹，小心问道，“若是有机会，玉声愿意和哥哥回家吗？不是这里，是我们真正的家……”
　　小姑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急切地问道：“我们走了，那义父呢？！其他人呢？”
　　季玉朗抚着妹妹的双肩，委婉地劝道：“虽然没有那里没有义父，但会有更疼爱玉声的祖父，还有许多同龄的哥哥姐姐可以陪玉声一起……”
　　“不…义父是这世上对玉声最好的人！我就要义父，我不要回去！”季玉声连退几步，不停摇着头表现得十分抗拒。
　　“好、好、好，哥哥不说了。”
　　见妹妹瞪着眼马上就要哭出来，季玉朗没敢再操之过急，连忙放软了语气哄着，一路小心翼翼没再提旁的刺激到她，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去休息了，他才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长舒了一口气。
　　“主子，小姐还小。又自小长在楼主身边，您还需慢慢劝……”
　　“就知道你们不会乖乖在外躲懒，我自己的妹妹我还不知道？”季玉朗偏头看了眼身后的苏拂，随口斥了一句，却并无半分责问之意。
　　“主子说的是，属下多嘴了。”听这话茬，晓得季玉朗是听进去了，苏拂也就没再多劝了，“还未正经贺喜主子今日连胜。”
　　“还有两日，没什么可贺的。”提起这个，季玉朗又想起与耿云霖那一战，面色些许不虞，“不说这些了，晚上这会儿朱怀璧可有什么异动？”
　　苏拂垂首答道：“并无。楼主如常用了晚膳，后到院中坐了一会子才回房，之后也只看了些话本，约莫半个时辰前刚刚歇下，中间其他刀尊也并未来访。”
　　“啧。他倒是无事一身轻。”季玉朗斥了一句又问道，“今日尹枭那边可有动静？”
　　“尹阁主晚膳时分着人过来告知说是为了完成主子的嘱托会离开几日，后几日盟会正式召开之际必会让该开口的人开口说话。”
　　“随他去！记得嘱咐咱们自己的人仔细些，那常巡不是泛泛之辈，别叫他抓了把柄去。”
　　“属下明白。”
　　

第十九章 侠者会（三）
　　往后一日，便是各家年轻一辈尽显神通。因着前两日已筛下去不少人，次日再比之时竟已只剩不足二十人。
　　“为着今年有些名头倒真来了不少。”木梓干脆坐在朱怀璧身边，拿了手边桌上的糕点吃，还时不时指着那些青年才俊给自家三哥闲扯几句，“北剑主虞老爷子的长孙，太一观这一辈的首席弟子，还有那边那个……说是符天妃娘家的小女儿，这几个往年可从不参加这种……”
　　今年耿垣兴师动众办这侠者会，甚至把尹枭都请来记录此次胜负名次，其意义非比寻常，无怪乎各家年轻一辈的精英尽出，而在旁人眼中，他们问刀楼也是其中一员。
　　季玉朗这两日连连取胜，昨日还大败天元道派准五剑中的两人，着实是大出了一把风头。
　　木梓歪头问道：“三哥觉得今年哪家能夺魁？”
　　“太一观首徒。”尽管季玉朗就在身边，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朱怀璧也毫不掩饰赞叹道，“那孩子的剑法着实干净，颇有几分成道祖的风骨。只可惜世上没有第二个成道祖……”
　　木梓先是看了一旁的季玉朗一眼才回道：“也是，成道祖还在的时候，哪里见太一观弟子出来抢这些风头，这位新观主也不怕把他师父气活过来。不过我瞧着北剑主的孙子也很是不错，在座不少人只怕都不是这二人的对手，不过师侄还是可与其一战的。”
　　“另一个尚可，若是对上班远意，便也走到这儿了。”
　　木梓方才着补了那一句，本是想缓一缓气氛，却不料被自家三哥直接驳了。这会儿劝也不是，驳了三哥也不是，搞得他一时不好开口。
　　“童诗呢？”
　　听朱怀璧自己提起旁的事，木梓赶忙接了话头答道：“童姐把十三妹叫走练刀了，喔！祁小子也跟去了。不过说起来，三哥此次真的不打算争一争？”童诗对武林盟主之位一直十分执着，自九年前落败后便闭关不出，潜心练刀。如今大成方才赶来参加，不过在木梓眼中，三哥才是他们之中最有可能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却不想他竟没半分参加的意思。
　　朱怀璧摇了摇头。
　　“三哥向来胸有见地，那小弟便不多说了。”木梓环视了一圈在场诸人，突然噗嗤一笑，偏过头和朱怀璧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倒是想看童姐一袭彩裙坐在那个位置上，必然是极美的。”
　　朱怀璧也偏头和他交谈：“光说旁人，你自己倒是惯会躲懒。好歹也是堂堂虎兰刀尊，不怕日后旁人笑你是九妹的小丈夫？”
　　“那是他们没那么好的夫人嫉妒我呢！”木梓倒是毫不在意，反而颇为自豪地炫耀起了自家夫人。
　　“说起来，你俩年岁不小了，没打算要个孩子？”朱怀璧吹凉了一杯茶，顺手递给木梓，二人就当着一众英雄豪杰的面毫无顾忌地话起了家常。
　　“三哥怎么也说这些啊！”木梓本来性子跳脱，年过三旬的人却还跟个调皮的少年郎一般，偏他那张脸又颇显稚嫩，偶尔撒起娇来倒也不算违和。不过说起孩子，也是颇有些羞涩，他视线微垂，拇指刮着杯壁，心不在焉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现在，我只想让她做完她想做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所幸这几日无甚大事，今日晚些时候我们同去陪九妹练刀……”
　　季玉朗听了全程，终于没忍住在旁打断道：“师尊若是身子好些，不如今晚陪徒儿练练刀？”
　　许是他神色显得颇有些急切，连季玉声都察觉到不对劲在一旁拽兄长的衣袖，木梓也打圆场道：“今日便要定下席位，三哥晚上陪师侄庆祝好了，我一人陪童姐便是。”
　　“那要你今日打完手还抬得起来再说。”朱怀璧直接顶了回去。
　　“三哥嘴上这么说，脸上的喜色都不藏一藏，还不是为小师侄高兴。”尽管有木梓在旁打圆场却也是收效甚微。
　　季玉朗在旁听着他们打趣，却并不气恼，自他叛师以来，所谓的师徒情分早已消耗殆尽，余下的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纵使朱怀璧说的话再难听他也没必要为此伤感。
　　“不论是谁，我都会胜！”他神情倨傲回应，并不惧自己的话是否被他下场的对手或是别家师长听了去。
　　“是嘛？那我拭目以待。”左右前十席位已定，武林盟会之后，季玉朗之名必能远播江湖，既目的已达到，最后名次席位如何对朱怀璧来说就并不那么重要了。
　　方说着话，那边却有一场已定了胜负。和季玉朗同为此次初出江湖就已扬名的廖云书，先败于耿云霆，眼下再败于天元道派俗门弟子宁丹戚剑下，至此末位六席至此已定。
　　而余下四人中，只有季玉朗习刀，这历来盟会的刀剑之争便又被提了起来。其实江湖刀宗各派并不齐心，但此刻大局已定，便也只能指望在季玉朗身上了。
　　“班远意、虞禅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若是耿云霆怕是还好些。”木梓不免皱起了眉头，季玉朗跟在自家三哥身边不过十年，纵然天赋异禀却也较这三人短了些。他虽那么说，但也是十分清楚，论内力深厚和底子扎实，季玉朗怕是一个都胜不过。
　　偏生他仿佛长了一张乌鸦嘴，方才说着撞上耿云霆好些，便听得台上剑侍高声念到季玉朗的名姓，而更不巧的是他此回的对手。
　　“问刀楼季玉朗、太一观班远意。”
　　“啧，说什么来什么，三哥……”木梓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但此刻既已定下便于事无补。
　　季玉朗淡定起身，却突然被朱怀璧抓了领口拽了一下，连带着左右看过来的江湖人都是一愣。
　　“记得我教你的刀剑融会之招。”季玉朗被拉得躬着身子，两人挨得极尽，朱怀璧在他耳边说得声音又小，是以连一旁的木梓都没有听清。只是师徒二人这般姿势任旁人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朱怀璧说完那一句，便松开手，还顺手替徒弟理了理有些被扯散的领口，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方才用旁人听得清的声音嘱咐了一句。
　　“戒骄戒躁，看准了打。”
　　只是这嘱咐听起来毫无助益，不过季玉朗却清楚朱怀璧向来不说废话。他飞身立于台上，对上眼的那一刻，他便隐隐明白了朱怀璧那句话的用意。
　　一身灰白道袍的年轻道人面色沉静淡漠，身姿挺拔、不动如山，整个人似与这追名逐利的世俗场格格不入一般，但季玉朗能感觉到他很强，既是双方甚至无人出招。
　　班远意的剑法他也观战了数次，但真正交手却是头一次。
　　太一观和天元道派同出一源，但与天元道派在各地广设道观，吸纳门徒的张扬相反，太一观全观似神隐一般，除了早年正道武林征讨魔宗时，成道祖曾携弟子出山过一次，其后几十年江湖上都不见太一观弟子，是而世人对太一观的剑法知之甚少。
　　而此次出战的班远意年纪轻轻便是这一辈的首席执剑弟子，剑法更已小有所成。在季玉朗这几日连番对阵的诸多对手中，班远意无疑是最强的那一个。
　　他的剑并不是最快的，剑锋所指也并不吊诡，招式看似中规中矩、无甚出彩之处。实则交手时方觉他剑光如虹，隐有那力破万钧之势。不仅如此，班远意的剑还格外得稳，他出剑没有半分动作是多余的，更无半分迟疑，即便是季玉朗故意卖的破绽，也没见他急于出手占利。
　　年轻道人面沉如水，对他来说这场更似只是一场单纯的切磋。而就拼不下又占不得半点便宜，反倒是急于求生的那方更容易心烦意乱，平白卖了破绽出来。
　　“难怪三哥说让他戒骄戒躁，跟这小道长比试确实让人容易起急。”木梓在一旁闲来拨了几粒花生米，顺口小感慨了一句，“看方才防下师侄那几招，怕是已练出了无形剑意，无怪三哥也看好他。”
　　“成道祖的剑法名不虚传。”
　　木梓偏过头打趣了一句道：“三哥这是气馁了？”
　　“我可没这么说。”
　　那头台上季玉朗已与班远意交手数十个回合，虽没有明显的优劣势，他却感受了隐隐的压制。苗刀因其集合了长刀和枪戟的长处，比寻常短兵颇具优势，但班远意似是那铜墙铁壁一般，寻不到半分破绽，反倒因为苗刀过长，收势不够灵活险些叫对方占到了便宜。
　　不过季玉朗绝不可能就此言弃，他手腕一翻，挑开了班远意长剑的攻势，趁此机会拉开二人距离，而见他神色一凛，班远意也未敢大意，执剑严阵以待。
　　苗刀再出之时，却陡然变了招式功法，不仅班远意，就连在座众人也是不禁惊叹。
　　季玉朗明明用的是刀，使起来却似十分轻盈诡谲，招式变幻间，也在他左右手中交替轮转。时刀时剑，让人一时琢磨不透，而这样随意诡秘的打法，廖家父子和耿云霆却是十分熟悉的。宁劳两家之前初次找上门讨说法时，朱怀璧曾在醉酒之下以招式戏耍过庄段飞，而此刻季玉朗使出来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见局势瞬间扭转了过来，木梓手搭上朱怀璧肩上，凑近了问：“三哥你老实说，你这私下里究竟是偷偷教了师侄多少门功法？”
　　习武之人会些其他兵器招式并不算稀罕事，但能将多种精妙招式都融会于刀法之中，显然不是一日之功。他们的刀法虽各有不同，但全部源自老楼主游翰所创刀法秘籍，木梓只看季玉朗那一手便知这些融入刀法之中的精妙招式出自朱怀璧，私下里感叹自家三哥的武功深不可测之时，嘴上还不忘取消两句。
　　朱怀璧却不直接答他，反道：“玉郎是我徒儿，谈什么偷偷教。不过这也全靠他资质上佳，学什么都快。只是修行年岁尚短还缺了些历练。大好的优势自己把握不住……”
　　自季玉朗变化了不同招式功法之后，班远意便不再主动出剑，以不变应万变，将诸多凌厉攻势一一化解。
　　众人惊呼，原是季玉朗手中长刀倏然脱手，台上本是均势，其中一方却突然扔了兵器。
　　唯有朱怀璧在台下单手托腮轻笑了一声，“嗤！臭小子又来这招。”
　　那正是季玉朗之前对付云清珂时用的破局之招，乍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是制敌险招。果不其然，季玉朗骤然接近，稳稳握住刀柄借力往向前一送，逼得班远意出动出手拆招，刹时间便破了班远意那稳如磐石的剑势，二人一退一进，不过几个来回便又互换了攻守之势。
　　就连左右与问刀楼关系不那么融洽的鸿蒙宫和万鸯门掌门都忍不住抚掌大赞，唯有台上的耿垣在看到那破局一招时惊了一下，手不自觉攥紧了交椅的扶手。
　　“父亲？”耿青梧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略躬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耿垣只沉着脸摇了摇头。
　　台上酣战的二人已渐渐显露了差距，季玉朗方才反应不及教班远意抓了破绽攻过来，情急之下竟拿手去抓剑身，班远意见他这般便卸了出剑的势头，却仍是伤了。
　　再打下去已无意义，因着左手伤了，季玉朗只是虚虚抱拳，纵然心中仍有些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班远意比他强。
　　“季某甘拜下风。”
　　那谪仙般的年轻道人走过来回了一礼道：“贫道收剑不及误伤了季公子，伤在手上，公子还是早些找医者瞧上一瞧才是稳妥。”
　　季玉声紧挨着坐在兄长旁边，小声安慰。所幸那伤并不深，又伤在不惯用的左手，倒不影响后面一场的比试，木梓递来一瓶品质上佳的伤药，苏拂熟练地单膝跪在自家主子身前替他处理伤口，但季玉朗一双眼始终盯在朱怀璧身上，后者却从头至尾一个关心的神情都懒得施舍给予，只是冷眼看着台上虞禅和耿云霆的比试，看这场对剑宗来说同样意义非凡的胜负。前几年武林盟会到最后无外乎便是南北剑主的地位之争，虞禅是北剑主虞闻邱的金孙，耿云霆则是南剑主耿垣的嫡长孙，二人又都是年少盛名的天才剑客。侠者会虽名义上是给年轻一辈练练手才办的，但席位名次无疑也会影响江湖武林对各家的评判定论。
　　而这一场落败的那个，季玉朗还要与他比试一场，定下最后的席位。
　　

第二十章 端倪
　　众目睽睽之下，朱怀璧却陡然起身准备离席。
　　季玉朗立刻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全然不顾刚包好的伤口又迸裂，血立刻渗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抬头直勾勾看着朱怀璧。
　　“放手。我还有再看下去的必要吗？”
　　朱怀璧并不避讳，季玉朗伤口的血浸到了他的袖摆上，只是在朱红的袍子上并不那么显眼。他稍一使力抽走衣袖，季玉朗手上伤口复又迸裂，吃痛之下便松了几分力道，看着朱怀璧挥袖扬长而去。
　　苏拂忙拉过季玉朗的手，拆开裹伤的布条，重新换了条干净的，换药再包扎上。
　　而见此情此景，在座不少人都向垂头不语的季玉朗投来同情的眼神，只可叹这般芝兰玉树的君子遇上这般刻薄妄为的师父。
　　年轻一辈的南北剑之争，最终以北剑虞禅之胜告终。而上首的耿垣虽若有所思，却半点没有不悦，反倒是长子召过来嘱咐了几句。
　　本来应先由耿云霆与季玉朗先比试一番，定下这三四席位，顾着季玉朗方才手伤，而他本人又坚持要比，耿垣便更换了顺序，先令班远意与虞禅定一二席位，晚些时候再让耿云霆与季玉朗比试一番。
　　“父亲方才说什么？！祖父要我故意输给季玉朗？”耿云霆本在自己席间擦拭爱剑，耿青梧从台上下来将长子拉到偏僻出说话，转达了方才耿垣的嘱咐。
　　“你祖父只是让你点到为止。”耿垣那个意思他其实听懂了，不过他同样不懂父亲的用意，但这件事却容不得他们父子说个不字，“为父知你心中不愿，但你祖父既有命，必是有用意在，你……照做便是。切记不可速战速决！务必要让他将方才那些诡秘招式再使出来一次。”
　　“……孩儿明白了。”耿云霆也是耿家捧在手心养大的天之骄子，再加上他天资过人，虽说不上自傲却也是有些风骨在身上的，差那么两三招输给虞禅是他技不如人，但让他故意输给旁人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奈何祖父的命令，他也只能遵从。
　　季玉朗带伤比试，也不知是否因为朱怀璧那句话，即便左手手掌一阵阵火辣的刺痛，他仍全力应对。
　　可越打越觉出不对劲，耿云霆出剑虽力道并不弱却实则攻势不足，甚至有些模仿方才班远意剑法的感觉，他一时只觉得对方存了试探之意，故而并未用方才对阵班远意时的招式。殊不知，耿垣双眼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从他新使出的招式中看出了些旁的门道。
　　“穿林打叶……”
　　“父亲似是十分愉悦？”耿青梧听到耿垣说了什么，再见他面露喜色，不由低声问了一句。
　　耿垣并不掩饰面上的喜色，他手指轻敲了敲扶手，微眯起眼注视着场中的青年，微偏头嘱咐了大儿子一句：“去叫人给谢衡羽传话，就说在武林大会上似是见到了他的杀父仇人，叫他速来。或许我们有故人要见一见了……”
　　“是，父亲。”
　　耿垣心中虽未有十足的把握，但心中却有种难以压抑的愉悦，连自己疼爱的长孙‘输’给季玉朗，只得屈居第四都没有表现出来半分不悦，反而毫不吝啬地对班远意、虞禅、季玉朗几人大加称赞。江湖前十席位已定，各家自是忙着互相恭贺，朱怀璧先头做了甩手掌柜，此刻自是只能由木梓替代。
　　“想做什么？”季玉朗起身就想走，被木梓不着痕迹拉住，“好师侄可别忘了三哥这般自损成全得是谁？你这一走不久白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你……”似是讶于木梓也知情，又似乎是震惊于他和往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冷峻神情，季玉朗没有执着去找朱怀璧，只是吩咐苏拂等人先把妹妹送回院子歇息，而后跟着木梓迎上左右客套逢源的人。
　　纵然朱怀璧这几日行事言语都颇为张狂，引得人颇有微词，但木梓和童诗这对夫妇已行走江湖多年颇负侠名，由他领着，旁人多是赞季玉朗一句年少有为。便是有个别想感叹朱怀璧的做法时，因顾忌木梓还在，也纷纷闭口不谈。
　　“木大侠。”一中年道人领着班远意越众而来，向木梓略微欠身道，“远意方才伤了季公子，贫道此来代他致歉。”
　　对方是成道祖的得意弟子之一，论年纪资历都要远高于在场众人，木梓也回了一礼道：“詹道长言重了，不过是切磋比试，受些伤也是寻常。”
　　“多谢。那贫道与师侄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请。”木梓心中仍不由感慨太一观行事也未免太低调了些，除去这对师侄，竟只跟来了两个小道士。不过众人或多或少知晓些缘由，便也不觉如何，自是如常寒暄客套着。
　　“恭贺季兄。”廖桀也带着廖云书过来，同为刀宗弟子，都入了前十席位过来寒暄也是寻常，只是廖云书此次面对季玉朗却没有前些时候的热情亲近，连随师叔过来恭贺两句的宁丹戚都觉出不对劲来。
　　“想来是各家长辈都在，少侠们都不免拘束了些，改日还是让他们自行聚上一聚罢了！”鸿蒙宫宫主阎星澜开口，他的话乍一听也是颇为在理，便也没人多在意廖云书方才的不对劲，他推了推身边的貌美少女，“季贤侄年少有为，今日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这是小徒悯芳，她武艺资质尚浅，大家同为刀宗子弟，季贤侄若是得空便替老夫多教教她。”
　　各家都有自己的武学路数，且季玉朗那套变幻莫测的诡谲打法哪里是常人可习得的，一个搞不好便是贪多嚼不烂成了笑话，阎星澜那般说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木梓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笑着推拒道：“小师侄不过是初窥门径，阎宫主可是抬举他了。我瞧着温姑娘刀法凌厉，只需多修习两年，必有小成，阎宫主可别过于谦虚了。”
　　阎星澜听出他的拒绝之意，便也就笑笑没再提这个事。
　　江南夏日的天总是黑得格外慢，早过了晚膳的时辰，天还是只刚擦黑。
　　木梓与季玉朗回来时，朱怀璧正背对他们站在院中池塘边喂鱼，看起来十分闲适，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并未转身，只是撒了一把鱼食后才问了一句：“回来了。如何？”
　　“我赢了耿云霆，第三。”季玉朗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急着向前，在木梓开口前抢先说了一句。
　　“十弟。”朱怀璧仍未转过来，他右手二指细细捻碎一小撮饵食弹至池中，却似完全没听到季玉朗方才的话一般。
　　季玉朗再次抢先于木梓重复了一次，似是急于想证明什么，“我赢了耿云霆！”
　　朱怀璧没理他，木梓见状叹了口气看了着闹别扭的师徒一眼，方缓缓说道：“小师侄赢是真，但……耿云霆最后一战时颇有些古怪，尤其是在小师侄和班远意打过之后，我瞧着耿家祖孙三个都有些不对劲。”
　　“说说吧。玉郎，你也仔细听着。”他终于点到了季玉朗，只是语气颇为凝重。
　　木梓略沉思了下道：“他与师侄那一把使的功法路数不对劲。耿云霆也算是耿垣最得意的孙子，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总不至于和虞家小子打了一把就如此体力不支。我瞧他的架势处处避让，倒更像是喂招，而且他认输得也太干脆了些，我怀疑他是在刻意引师侄用出与班远意交手时的某些招式来。中途我见耿垣父子俩说了什么，之后有一阵子耿青梧人都不在比武台上，他带着耿云霆回来的时候，那小家伙的剑法路数就不对劲了。三哥，你看……”
　　“玉郎，告诉我，你现在还觉得是自己胜了那耿家小子吗？”朱怀璧将掌中的鱼食都拍了下去，回过神来看向季玉朗。
　　“……”此时季玉朗冷静下来，早没刚刚较劲的那股子气势了。
　　见他不答，朱怀璧又道：“既冷静了，便细说说吧。与耿云霆交手时的细枝末节。”
　　季玉朗一五一十地详述了他与耿云霆各自用的招式，朱怀璧听时右手托在左手，拇指轻搓着左手掌心处。
　　木梓跟着听了全程，与他方才的判断并无太大出入，细细思索了一阵才问道：“三哥，那位耿盟主是在试探师侄？还是他对那则流言和探脉之事已生了怀疑，借师侄来试探你的底细？”
　　季玉朗警觉反问道：“什么流言？！”
　　朱怀璧与他对视，毫不避讳地答了：“自然是你我师徒不和，你已将我架空，掌握了问刀楼大权这些话。”
　　木梓也跟着接了一句道：“这些日子三哥做足了功夫，江湖上怕是也已信了大半，只是耿垣多疑，怕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季玉朗听他兄弟二人的交谈，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攥起。这流言他确实也听过，一次是来崇阳城的路上，一次则是前阵子从廖桀口中听来的。但那时朱怀璧身边完全无人可指派调遣，何谈将这些流言散布开来。忽得，脑中晃过一个骇人的念头。
　　“你何时谋划这些的？！”
　　听到他这么问，朱怀璧一挑眉却未答，他行至二人面前，朝木梓摆手示意，后者立刻会意。
　　“那你们师徒俩聊，我先去找童姐她们。”
　　待无关之人都离开，季玉朗复又问一遍。朱怀璧并未承认什么，师徒二人并肩却背向而立。
　　“玉郎，你知道我喜爱你这孩子哪点吗？”
　　“！”季玉朗闻言陡然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换做我或是旁人遇这事，只会立刻想到是自己身边人走漏了风声，而你不同，你即刻想到的是旁人是否比自己多思虑一步。”朱怀璧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那片红墙绿瓦，悠悠说道，“你是个本真直率的好孩子，所以你注定不属于江湖。”
　　“是我蠢了，竟期待你能说出来什么人话……朱怀璧，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从不妄自尊大，光是推翻朱怀璧的掌控他便足足计划实施了一年之久，此刻细想想当初起因源于自己无果的情愫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他明明已成功了，然而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中他又被朱怀璧当成了孩子对待，“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般哄孩子的口气，你又何曾平等地将我看做一个人？！……看来给你断药真是我做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早已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不那么忌惮朱怀璧恢复功力了，不仅停了限制对方功力的药物，还没有半分设防，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
　　“这也是我喜欢你这孩子的原因。”朱怀璧闻言轻笑一声，他略歪过头看着徒弟的侧颜，扣在腕上的手指轻点了点手背，“先前虽说了那许多，但你的成长为师都看在眼里，无需计较这三四顺位是否为真。武林大会于你而言不过是垫脚石，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必过多执迷于此。”
　　“呵！你只会顾左右而言他，朱怀璧，我还真是庆幸早先看透了你的真面目。”
　　“但凡你平日成熟稳重些，我也不愿整日拿你当孩子教，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没人能一辈子教你护你，这些你早该懂了。”他终于答了，却不是季玉朗想听到的答案，“总有一天，我得到想要的，同样会离开……”
　　“不可能！”季玉朗猛地转身揪住朱怀璧的衣襟，把人提到自己面前。
　　“唉。”朱怀璧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确实不慢，反手立掌为刀由下直切季玉朗咽喉，逼他松手后撤。
　　“！”季玉朗袖刀出刀的瞬间，已被朱怀璧擒了手臂腕子反扭过去，刀瞬间脱了手落在了对方手中。
　　而下一瞬，那锋利的刀刃就横在了颈上，更不用说还有一只手那紧紧扣在自己肩胛骨，如果他有一分异动，右臂怕是要保不住了。
　　不过朱怀璧并未长久为难他，感觉到季玉朗僵着身子不动后他便放了手，那袖刀被男人把玩着，末了掷入正对面的砖墙之中。
　　“玉郎，别相信任何人，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忠告。”
　　那日，季玉朗独自一人在院中站了许久。
　　

第二十一章 “诡刀”
　　昔日奉剑山庄的朝晖院如今已更名为慈溪阁，但陈设布置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年过六旬的妇人端坐在琴岸前却没有抚琴的兴致，她双手置于膝上，面上一片愁容。忽闻得外面的通传声，她回神看向门口的方向，便见一白发矍铄的老者信步走入屋内。
　　“耿大哥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事？”
　　二人遥遥而立，这样的距离隔了几十年仍没有亲近半分，但今日耿垣是有备而来。
　　“蓉妹。”这么多年，他一直恪守着二人的身份，未曾有过年少时的亲近，而今过了花甲之年倒没那么多忌讳了，“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可能找到三郎了。”
　　“！！！”这是颜慈蓉二十多年来头一次直视他，“耿大哥，你说……”
　　“是，我今日在大会上见一少年使出了正弟的剑法，我让云霆与他比试一番再三确认，当是无差。”耿垣未等她说完，上前几步拉住了老妇人的手臂，又说了一遍。
　　“那他现在……”颜慈蓉面上喜色难以掩饰，这也是近三十年来她头一次没有拒绝耿垣的亲近。耿垣说的三郎是她失散多年的孩儿，自二十多年前奉剑山庄被屠，除了跟在身边的小女儿，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当年被追杀下落不明的次子。
　　“别急，我已确认得差不多了，只是三郎似是已更名改姓，想是中间这些年出了什么岔子。待十拿九稳了，我便引你们母子相认。”耿垣握着她的手，轻拍了拍手背以示安慰，“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你身子不好，经不起这般大起大落，今日我看了你安歇再走。”
　　颜慈蓉方才一时激动，此刻胸口确实有些气滞，便也顾不上旁的，由着得耿垣去了，殊不知，他还在计划着更大的阴谋……
　　侠者会过后三日才是正经的武林盟会，而过了一日，耿云霆与庶出的二弟耿云霁便奉了祖父之命便邀各家才俊小晤，也是应了那日阎星澜随后提的那一嘴，说叫小辈们自行聚聚，这便寻了个机会领着各家子弟出去，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此行最终目的都在季玉朗身上。除去太一观与天元道派的清修弟子未答应前去，榜上前十的几人都应邀前去，毕竟少年人身后都代表着各家的长辈，不为其他，也总要给耿老盟主和耿家一个面子。
　　温悯芳也跟来了，她虽未进这江湖榜，却也是堂堂鸿蒙宫主的爱徒。二九年华的少女，似是朵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朵，她惯爱穿红衣，颇有些江湖儿女的洒脱英气。
　　任何一个年轻男子都不可能不对同行这两个娇美的姑娘动心，偏季玉朗看温悯芳那身红裙便觉得别扭，每每温悯芳寻他说话也是三句回上一句。
　　季玉朗此刻脑中全是朱怀璧的身影。约莫半个时辰前，耿家两个小子带着其他人来寻他。为着问刀楼院子安排的偏僻些，他们最后才来寻，只是方进院子便见那问刀楼主朱怀璧衣衫松散，仰躺在鲤池边。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惜雀刀尊手执酒壶，跪坐在他脚边，而男人则背靠在一年轻俊朗的白衣儒生身上，一手执酒盅，满眼醉态。
　　这些日子，连一众小辈都见识了朱怀璧对徒弟的苛责冷待，又旁听了些江湖传闻，一边感叹季玉朗遇人不淑，一边对这名不符实的问刀楼主嗤之以鼻。可如今真见到本尊，却是大为震惊。朱怀璧年近四旬，样貌上端正俊朗，却没有半分女相，但一众青年人见他时，却被其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一丝媚态骇住了。
　　“师尊！”直到季玉朗得了通报出来，见此状喝了一声，只是男人醉得厉害，竟似完全未听到一般。
　　季玉朗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负气离去。只是他不知道，他们一行甫一离开，那仰躺享受酒色的醉鬼便倏地睁开眼，那眼中无比清明，分明没有半分醉意。
　　“三哥……”云清珂跟着起身唤了一句。
　　“忙你们的去罢，我一个人静一静。”朱怀璧未应，只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待云、祁二人离开后，他将手中酒盅掷入水中，惊了一池鱼。
　　……
　　“季公子？”身边人再唤，季玉朗才回过神。
　　“抱歉，方才在想旁的事，一时未注意兄台说了什么？”他心思不在此，任旁边如何聒噪，他都听不进去半个字。
　　“无妨，方才正说着这家店新来的掌厨曾师从宫中的御厨，不知季兄可有忌口？”其实先头耿云霆已说了一遍，只是那时季玉朗心思不在此，故而便由耿云霁代兄长开口重复了一遍。
　　“无甚忌口。耿公子做主便是。”少年人聚在一起，虽不会知无不言，但相较于各家长辈间的世故，还是颇为直率的。寒暄过后，聊得更多的还是武艺见闻，耿家今日选的这酒楼也是巧，专筑有一处两人高的高台，隔些日子便请些城中小有名气的说书先生热闹一番。
　　今日他们恰巧赶上了，请的还是崇阳城顶有名的“铁嘴李”，那老叟身着灰白儒衫，看着一副酸腐秀才的模样，口条却顺溜。醒木一拍，下头登时少了些喧哗吵嚷之声，只听得那说书老叟娓娓道来。说的自然是江湖年轻一辈的十杰，这侠者会刚过去不到两日，那比武场上的诸事竟已被传唱，只是说书人也是道听途书，他们并非江湖人，于武道知之甚少，多是以讹传讹，再佐上些脑中构想，便传得越来越邪乎。
　　季玉朗本是随便听一耳朵，忽闻那老叟说起他的名号来。细细听来，方知他不知何时竟多了个‘诡刀’的称呼，至于交手细节更是被说得神乎其神了。
　　“季兄刀法诡秘莫测，确可当此侠名。”
　　先头虽也提了班远意和虞禅，但这二人今日并未前来，季玉朗便成了十杰之首，耿家兄弟作为主位，自是带头举杯恭贺，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示意。
　　“承让。”季玉朗举杯回敬左右，而后一饮而尽。
　　温悯芳就坐在他身边，待众人放下酒杯便先替其他人开了口。
　　“季大哥刀法着实惊艳，小妹也是自幼同师父修习刀法，从未见过可将刀充作剑枪鞭法来用，季大哥是怎么琢磨出这般精妙的招法来的？”温悯芳问的也是众人心中好奇之处，也是耿家兄弟此行目的之一。
　　“季兄的刀法自是承其师。”廖云书先一步开口，他说话时目光微抬瞥了季玉朗一眼，那眼神让季玉朗浑身不舒服。
　　“帛文。”宁丹戚对自己这个发小儿很是了解，侠者会之前他分明见廖云书对季玉朗师徒十分热情，但此刻瞧他模样，分明是对季玉朗有些敌视。
　　“早些日子，家父与我曾亲眼见朱前辈用同样精妙的刀法胜了庄段飞，且不费吹灰之力。”廖云书说起朱怀璧时，言语之中颇为崇敬，“说起来，那日朱前辈还有些微醺，出刀却极稳，让我等晚辈佩服不已。”
　　廖云书同季玉朗一样，也是初出江湖便一举跻身十杰的名门才俊，旁人倒不会疑他言语有假。只是人家亲传徒弟还未说什么，被这么一抢白，反倒让季玉朗有些下不来台。
　　“帛文素来爱与高手结交，前些日子我们来时路上偶遇朱前辈和季公子，颇为投缘。”宁丹戚在旁替廖云书圆场，他惯是应付这般场合的，这般说便是给了双方台阶下，也不损着谁的颜面。
　　“正是正是！台下打得不过瘾，不若择日约上一场，再将另两位榜首一并请来。”说到底也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失言也不会真的计较。那耿云霁于武艺剑术上无甚资质，人却极伶俐会说话，办事也周到，这次邀约让他出来也是打着帮衬耿云霆的主意。
　　既说回了切磋比武，气氛就不似方才那般沉闷，更何况席间还坐着一个夏侯觅。他既非武林世家子弟，也不是哪派高人豪侠门下弟子。他出身草原，向来直来直去，没有那许多花花肠子。来参加此次盛会，说穿了不过是想找个可投靠的靠山，让他可以安稳供养弟弟妹妹，而耿家在侠者会之后出面招揽他入门，双方一拍即合。这样的莽小子只会对席间两个姑娘家上心，言语间毫不遮掩往两个女子身上带，只可以二女瞧不上他，任凭夏侯觅问什么，也是五六句只敷衍回那一句。再加上席间大多都是男子，虽说江湖儿女大多不拘小节，却还有些矜持顾忌在，是而便专注在饭食上。
　　那酒楼的菜自是做得不差，倒也没让一众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家子弟挑出什么错处来。酒过三巡，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微醺了，便也有人提起告辞，除却夏侯觅这般出身草莽的穷家小子不知底细，别家小子们推杯换盏之际便大抵探出了些风声来。
　　左右耿家的面子也顾到了，既与他们无关，便趁着微醺的酒劲早早告辞罢了，省得成了不长眼的，倒教人家做东的下逐客令来撵人。
　　耿云霁代兄长言语挽留几人，客套了一番才将人亲自送出去。原本热闹的席面转眼就只剩下了一半。宁丹戚本也是要走的，但眼见廖云书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拉扯了无果后便也跟着坐下未走。
　　除他二人之外，也只剩季玉朗和夏侯觅还坐着，前者是抿出了些耿家兄弟的意图来，后者则是单纯留下蹭饭的。
　　这会子两个姑娘家走了，夏侯觅才敢甩开腮帮子干饭，先前顾着在两个漂亮姑娘面前不好胡吃海塞的，此刻便没了这忌讳。
　　耿云霆正对季玉朗而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一人，好似旁的三人都不存在一般。还是耿云霁送了人回来，唤了声大哥，他才没像方才那般盯着人看。
　　“此刻这酒菜吃得差不多了，不知诸位兄台可有兴致去品一品这崇阳城的水舫佳酿？”虽意外于宁丹戚与廖云书还在，但总归无伤大雅，多了这二人在，也好不显得他们目的太直白了些，耿云霁索性邀众人再换个地方。
　　他口中的水舫却不是什么寻常酒舍，而是江淮一带最有名的秦楼楚馆‘江畔月’，就在城东最边上，靠近那淮河渡口的位置，说是水舫，却并非寻常接客的花船，而是把那馆子建成了约三层的船舫模样。那船通体朱红，又建在岸边，一入了夜点起灯来，真真是一副人间胜景。而说起这江畔月，最先让人想起的必然是这水舫中的那对花魁姐妹。
　　在场几个小子，除了耿家兄弟和宁丹戚知晓底细，余者都只当是寻常酒坊，未多加拒绝，便应下同去。
　　只是眼下时辰还有些早，那水舫还未到热闹的时候，他们索性就在这崇阳城中随便走走打发时辰。
　　“几位大多是头次来崇阳城，若是有喜爱之物，我们兄弟可代为引荐些公道的铺子。”耿云霁与廖季二人皆是初次见面，对他们不甚了解，本是想席间套些话，偏这两人礼数周到，态度却疏离，教他好没头绪。所幸崇阳城还算热闹富足，街市上新鲜花样、玩意都不少，十几岁的少年郎总归对新鲜事物尚有几分兴致，他这么一提倒也不算冒失。
　　“多谢耿兄，我随意看看便是。”廖云书比季玉朗还要冷漠疏离些，他留下不过是为了弄清季玉朗为人，旁的东西他既无甚兴趣，也实不需要。
　　“原来如此，那季兄呢？”耿云霁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只得转头看向另一人。
　　“……玉。”季玉朗倒是没驳他，伫立了片刻后看向耿家二公子说道，“耿兄可知道哪里有买玉坠子的铺子。”
　　“自是有的，正巧顺着这条街再往北一些就有一间鸿宝轩，东家是凉州有名的金玉商人，与我家也多有生意往来，倒是信得过。”听季玉朗要买玉坠子，耿云霁忙接话，“季兄可是要给令妹买些精巧饰物，亦或是……季兄有心上人？”
　　同辈男子逛那些首饰铺子，大多是为家中女眷买的，季玉朗年纪尚轻，那便只能是买给妹妹或是心上人，耿云霁说这话本也是寻常，却不料季玉朗停下脚步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师尊贴身的玉碎了，我想去看看。”
　　

第二十二章 买玉
　　大抵是万万没料到季玉朗这般回答，在场几人都听愣了。
　　除却廖云书是因知道些底细而疑惑于季玉朗在外提及为其师买玉的真心，另几人则疑的是以朱怀璧那般的名声和为人，季玉朗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出门竟还想着为师父买玉，究竟这师徒二人之间还有什么猫腻。
　　不过疑惑归疑惑，总归季玉朗开口提了，耿家兄弟也不可能驳了他的‘孝心’，自是引着人一路往那玉石铺子走。
　　只是路上，他们却遇到了件不平事。北街那边拐角巷道口，一个约莫只有十岁左右的半大少年被推搡在地上，他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粗布麻衣，面对比他强壮太多的成年男子毫不顾忌地爬起来冲了过去，口中大喊着：“把玉还我！我不卖你们！恶棍，快还我！”
　　可惜力量体魄都过于悬殊，为首的那个汉子将手中的玉高高举起晃了晃，随后一把将少年推倒在地。
　　“小子，是你先喊着要卖玉给我们东家的，爷们好心买下给你换了银子救你娘，你怎么不领情呢？”那人掂了掂手中的玉石，肆意歪曲事实气得少年脸颊通红。他艰难地爬起来，指着那汉字反驳道：“呸！说好了四十两，你们却只给我几两银子，你们这是强买强卖！银子我都还给你们了，我不卖你们！把玉还我！”
　　“笑话！你不要银子是你这小子糊涂，咱们可是正经生意人，银货两讫就是到了衙门也……啊！”那人仗着面前人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奈何他不得，便要耍起无赖，熟料话还未说完右眼一阵剧痛，他惨嚎一声双手捂着眼睛蹲了下去。
　　他吃痛松手，那玉也掉了下来，少年拼了命扑过去双手接住了那块玉，丝毫不在乎手臂和身上各处被擦伤。
　　那汉子缓了一会儿松开捂眼睛的手，用还完好的那只确认砸中他眼睛的东西，原是一块很小的碎银，眼睛的痛楚缓和了一阵后他蹭得站起来，独眼去找那抢玉的小鬼，却发现他躲在一个男人身后。
　　“什么人？敢坏我们的事？！”
　　男人不多废话，直接抽刀架在恶汉子脖子上。那人也是跟着东家有些见识的，晓得面前这男人的装束必是侍卫侍从一流，便抖了抖威风斥责道，“咱们东家可是杜炳堂杜老爷，识相的……”
　　“苏拂。”锦衣蓝袍的公子走过来，唤了自己的侍卫一声，“再给他锭碎银子……”
　　那恶汉只剩一只眼可以视物，待听到那公子说的话后，登时嚣张一下，嚣张得朝那举刀威胁他的侍卫呵斥道：“听到没，你家主子让你赔银子给我。”
　　苏拂的刀未收，他侧头看向自家主子。
　　“把另一只眼也给我打瞎。”季玉朗冷冷地说完后半句，看都不看那群恶汉，而是径直走向那险些被抢了玉的少年身边。
　　少年本是躲在苏拂身后寻求庇护，他本是感激富贵公子出手相助，但见对方面不改色地叫人弄瞎恶汉的双眼，一时间对这位贵公子是又敬又怕，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万一得罪了公子也会被弄瞎眼睛。是而季玉朗凑近些时，少年双手紧攥着玉，小心地往后撤了几步，但并不敢挪得太多。
　　“小家伙，你要卖玉？”
　　少年点了点头，老实答道：“我娘病了，买药需要很多银子。”
　　“你这玉我买，多少银钱？”
　　“季兄，这孩子手中的玉品相寻常，若是要买给尊师不若去鸿宝轩看看……”耿云霁凑过来劝了一句，他是从小跟着叔伯在外跑生意的，似这类玉石成色好坏，他一眼便可知晓个大概，本来他们一行不过是当个闲事来看，却不想季玉朗不仅出手帮了那孩童，甚至要花钱买下那玉。
　　那少年看了眼说玉不值钱的耿云霁，又看了看刚帮了他的季玉朗，双手攥着那玉石，神色颇有些挣扎，思索了下一咬牙抬头看向季玉朗道：“一百两！”
　　耿云霁闻言笑道：“你这小娃娃还真敢加价。这玉品相着实一般，便是拿去这城中随便一家典当铺子，死当也不过二三十两。先前听你要加四十两已是高价，季兄帮了你，你这娃娃到恩将仇报讹上他了。”那少年穿着朴素，不过是寻常贫户，不偷不抢根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不如这般，我给你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你把这玉卖给这位公子如何？”
　　不过是块不值钱的破玉，五十两换一个人情，耿云霁觉得这比买卖还是划算的。
　　“不必。”季玉朗拒绝了耿云霁的提议，俯下身对那少年说道，“小兄弟，我给你一百两，你可愿把玉卖我？”
　　“真的？”那少年一朝被蛇咬，纵然季玉朗干脆应下，他却不敢信了。攥紧了那玉一时有些犹豫，但终究记挂母亲的病势，不敢再拖延半分，便想了个旁的办法，“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苏拂，你带这孩子……”
　　“我不跟他走！就要你跟我去，去城里最大的银号换银子，我再把玉给你！”
　　“季兄弟，要不算了吧。有陪这娃娃瞎折腾的功夫，买些别的不好吗？”夏侯觅本来懒得掺和这些事，但见那少年磨磨唧唧提了些旁的要求，便没那耐性了，也跟着出言劝说。
　　季玉朗摇摇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陪着那少年在城中几个铺子跑，耿云霁本想让其他人帮着劝，但被廖云书一句‘我与季兄同去’给噎了回来，宁丹戚自是与廖云书一起。
　　一行人半数都要同去，耿云霁也不好说什么，至于夏侯觅，他虽心里不乐意，但他身无分文，总不能一个人站在街市上喝西北风，也不情不愿跟着了。
　　一百两分成了银票和二十两的碎银，一来是一个少年人拿不动，二则对孤儿寡母来说那那般多的银子着实扎眼，平白让人惦记。交给那少年之后，季玉朗又嘱咐苏拂跟去安顿母子俩。
　　做到这个份儿上，那少年也便放下了戒心，将一直护着的玉交到了季玉朗手中。其实如耿云霁所说，那块玉品相一般，翠绿的玉石看着模样尚可却无甚光泽，唯一称得上稀罕的便是玉中有几道发黑的纹路，勉强在玉面上凑出个图案式样来。
　　“时辰还早，季兄若是要将这玉送予尊师，不妨打磨装饰一番，鸿宝轩恰巧也做这门生意。”在耿云霁看来，这玉样式普通，不过是拿去赏下人的边角料。朱怀璧江湖上的名声虽然不怎么好，但到底也是堂堂问刀楼主，他一时想不通季玉朗到底出于何种缘由，竟坚持要买下这破石头送给他师父，只是面上还是试图与对方打好关系。
　　“也好。”
　　那石头只用一根红绳穿着，着实朴素了些，季玉朗便是要送玉，也少不得教人打磨装点一番。
　　“这位公子，您方才说用金镶边？”只是店家听了他的要求，竟一时不解，生怕自己听岔了便重复问了一次。待得到季玉朗肯定的答复，那店主又看向同样费解的耿云霁，毕竟他已问了两次，若是换了旁人他肯定不多说什么，只是这位客人毕竟是耿家兄弟带来的，不必想都知晓对方身份不一般，他想劝却着实有些不好开口。
　　“季兄，我瞧掌柜的说得在理，这玉颜色略沉些，若是镶金只怕画蛇添足。不若将这玉雕琢成别的模样倒显得雅致些，也好显得季兄对尊师的孝义……”那枚从少年手中买来的劣玉一点都不通透，也无甚光泽。虽说金镶玉自古便有祥瑞寓意在，也颇为雅致大气，但那也须得是用上玉质绝美的白玉和青玉，换成这劣质的碧玉，只觉得十分庸俗。
　　“不必，就金镶玉，旁的都不必改。”季玉朗这一路驳了耿云霁不下三五次，他既坚持，耿云霁也不纠结于此，终归是送给朱怀璧又不是自己，他操那么多心也无甚益处，只面子上还要顾上一番，临走前格外嘱咐那掌柜的仔细着办。
　　为着买玉这一档子事，他们在城里来来回回跑了几条街，等他们从鸿宝轩出来时天已近黄昏，虽还是早了些，却也无妨。
　　若说之前他们还不知道这‘江畔月’是何地方，在看到坊门前那些身着轻纱罗裙，香肩半露的曼妙女子时，便也都明白了。
　　“季兄和廖兄怎么不入内？莫不是不太惯来这风月之所？”耿云霁走到二人中间，一左一右挽住两人臂膀，半推半就将二人带了进去，“二位兄弟尽管宽心。这江畔月是咱们江淮一带首屈一指的风月场，可不是那些腌臜铺子，雅致得很！”
　　二人倒未拒绝，耿云霁把人带进去才松了手，方才那两人没挣开他已算是很给面子了。他唤来坊中伺候跑腿的小厮，随意打赏了枚金锞子吩咐道：“开个楼上的雅间，把崔妈妈唤来一见。”
　　“好嘞，爷几个楼上请！”这江畔月的小厮也尽是些伶俐的，见随行几人都是些气度不凡的富贵公子，半点没怠慢，忙引了人上去，又奉了茶才转头去寻这坊中掌事崔妈妈。
　　“呵。这地方倒算清静。”宁丹戚虽只是天元道派的俗门弟子，娶妻纳妾一事上并没有清修弟子那般诸多忌讳，却也不喜这等秦楼楚馆，若不是担忧廖云书，他一早便告辞了。不过这江畔月却与那些花柳巷的皮肉铺子不同，一路进来直进了雅间并未听得什么艳词嬉闹，若不是到处挂着纱幔，屋内熏着略显甜腻的香，倒真于雅致些的茶楼酒舍无甚区别。
　　“宁兄说的是，只是这江畔月最妙的是人，只是不知今日是否得见两位当家花魁娘子。”耿云霁接过话，看了一眼面色不甚好的几人便又着补了一句，“若是实在不喜，也可点写清白歌女，只听曲饮酒不做他想。”
　　夏侯觅听罢先不乐意了，他可不似这些挑剔的世家公子要装样子，立刻强调了一句，“他们不乐意自随他们去，我可最喜欢与漂亮姑娘一道！”
　　“自是如此，稍后那掌事的崔妈妈到了，夏侯兄弟喜欢什么便直接说予她听便是。”
　　“什么风把耿公子吹来了！”正说着，那管事妈妈便到了，看着不过三十来岁，虽没有少女那般娇嫩容颜，却仍风韵犹存，声音柔柔的却不做作，“呦～您还带了这么多俊朗公子照顾奴家生意。”
　　听二人熟稔交谈，便知耿云霁并非是头次来的，只是待耿云霁提起花魁娘子，那管事妈妈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二公子不知，奴家不过是受雇打理坊中琐事，两位姜姑娘才是江畔月的半个东家，这见不见得上奴家还得给您通传一声，不好直接替娘子们应下。”
　　“喔？这倒是稀罕事。”虽说那些身价不凡的花魁娘子大多有些古怪脾气，但素来都是鸨母管事掌握着坊中姑娘们的性命清白，这妓伶做东家倒是闻所未闻。
　　那崔妈妈赔笑道：“二公子说的是呢。”
　　“那就烦请崔妈妈代为通传一番，我今日带来的这几位公子可都是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少年英侠，可不是什么寻常人。”耿云霁侧身一让，手掌一翻便向那鸨母细细道出几人来历，只是不知有意无意，最后说到季玉朗时，他格外多说了句，“想必崔妈妈也听过些坊间传闻了，这位季兄就是大名鼎鼎的诡刀公子，他可是我耿某人颇为敬佩的侠士，想必两位娘子听了之后也定愿意一见。”
　　“耿兄言过了。”季玉朗心中清楚，他之所以会‘大名鼎鼎’，全都得益于朱怀璧的谋划和尹枭在背后推波助澜，故而这般被人吹捧，他并无半分愉悦。
　　“季兄自谦了，你当得起。”耿云霁转头吩咐了那鸨母道，“劳崔妈妈送些坊中佳酿来，我这几位兄弟不喜嘈杂，劳烦妈妈点些知情识趣的姑娘来。”
　　那管事妈妈连连应下才退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江畔月惊魂
　　酒是美酒，人也是美人。
　　佳酿醉人，美人灵动善言，大抵也是因为那管事妈妈关照过，那些陪酒的清倌都很有分寸，守在几位公子旁边，却没有半分惹人厌烦的越轨之举。只是除了夏侯觅和耿云霁，其余几人都无甚欢喜表情。在场唯有年纪最小的廖云书稍显局促不适，也不接姑娘的劝酒，他身边伴着的那姑娘看着没比廖云书小几岁，放旁人眼中都是半大孩子，见廖云书不接酒，眼泪说着便流了下来，美人泫然欲泣的模样甚是可怜。
　　女子一哭，倒把廖云书闹得没办法了，他虽不喜这等风月之所，却分得清不愿迁怒于这坊中女子，便要伸手接那酒。
　　宁丹戚叹了口气，伸手先他一步截了。
　　“帛文你也太好骗了。”不过是秦楼楚馆里劝酒的小把戏，也只有廖云书这种年纪小未经历的才容易上当，宁丹戚看了眼廖云书身边的女子，晃了晃那酒杯，再自他手中转交给廖云书，有这一遭，那女子也能老实些。
　　似耿云霆和宁丹戚这般，家中早安排了身家清白的丫头伺候，对于这伎坊女子大多是瞧不上的。季玉朗同样对身边的女子亦无甚动容，他虽未冷着脸，却着实令人难以亲近。而那女子举杯劝酒，偏又让他想到午后受耿家兄弟相邀出门前，见到朱怀璧靠在祁殊临身上举杯微醺的模样。
　　细想愈加烦躁不已，身边的清倌本是递了杯酒过来，被他起身碰了一下，酒杯砸在地上。
　　“季兄去哪里？！”眼见季玉朗起身就要走，耿云霁也不顾上怀里搂着的姑娘，跟着站起来就要去拦人。
　　一开门，恰巧撞上去而复返的管事崔妈妈。
　　“呦～公子这是要走？可是坊中的姑娘伺候得不得当？”她说话时还往屋里扫了一眼，那眼神却不比面对贵客时的亲和，原本伴着季玉朗的那妓子登时脸一白就跪了下去，崔妈妈却好似没看到一般，转回头来和季玉朗说道，“这不是巧了嘛！奴家方才去问过了，潆潆姑娘对诸位侠士颇为上心，尤其点名请公子您前去呢！”
　　江畔月的花魁是一对姐妹，姓崔，那鸨母提到的便是姐姐崔潆潆。
　　“多谢美意，只是不必了。”什么美人花魁，于季玉朗说并无甚兴致。他曾是皇亲贵胄，后来又入了问刀楼，不说人人都俊美无俦，却也差不离。
　　“季兄！崔氏姐妹寻常人难得一见，更何况季兄走得这般急，此刻那玉也未必雕琢出来。”如果不是祖父与父亲的命令，又有嫡亲大哥在，耿云霁险些翻脸，他不是没‘伺候’过这些骄矜傲慢的世家豪侠，似季玉朗这般脾气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却属实不多，“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季兄就当是与大伙凑个趣，卖耿某人一个面子。”
　　“……罢了。”
　　耿云霁他细细察看季玉朗面上神色，心中却有了个古怪的想法。左说右说好歹是将人劝下了，一行人便由那崔妈妈引着往三楼去，崔氏姐妹的闺房几乎占了三层大半的地方，但装点素雅，竟不似伎坊，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小姐的闺房。
　　“二姑娘颇负才情，还曾得郡王爷盛赞为女探花呢！听说祖上还曾当过大官，只可惜突遭横祸，一家子糟了难，落到了咱们这坊中……”那崔妈妈也是见惯了客人对此有所疑问，缓缓道出个中缘由，只是话中颇为惋惜。
　　“郡王？哪位郡王？”
　　崔妈妈没想到季玉朗会主动追问，先是愣了一下，细想了想才答了：“似乎是唤南郡王的，那般贵人到访，奴家可不敢瞎打听什么……”
　　“多谢告知。”得到了答复，季玉朗心中有数，便没再问。
　　“…公子可折煞奴家了。”她做鸨母这些年，被客人道谢可着实稀罕了，“到了，潆潆姑娘和纤纤姑娘都在，几位里面请。”
　　装点雅致的不知是外头，一进那间房，竟恍惚有种走错地方的错觉。
　　屋内烧着檀香，相比别处甜腻的花香显得雅致许多，屋内挂着书画和各式瑶琴，连桌椅板凳都用的上好的紫檀，没透露出一丝艳俗之气。
　　夏侯觅跟在后头，嘴里叽里咕噜蹦出来一句，众人听不懂，但大抵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再往里些，隔间房中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除了一个极矮的桌案便没有旁的器具摆件了，绕过半透的纱制屏风，便是姐妹俩的床榻。而那对江淮名妓此刻都坐在绒毯上，一人抚琴，一人斟酒，当真是一副人间美景，如果不看那个头枕在美人膝上的陌生男人的话……
　　“什么人？！”
　　听到质问，枕在崔潆潆膝上的男人眼皮微抬，人还是一副睡不醒的倦怠模样，看了许久才悠悠问道：“谁啊？搅了爷的好梦？”
　　还不待几人发火，那斟酒的崔大姑娘就笑着应和道：“道爷忘了，潆潆方才还同你说呢！楼里来了几位少侠，潆潆甚至仰慕江湖侠士，故请妈妈引人前来一见的。”
　　崔氏姐妹天赐的容颜，一笑则百花失色，当真是美极了。有美人劝说服侍，那男人才又抬眼打量了几个青年一次，末了甩了句“不识得”便合上了眼。
　　“哪位才是妈妈说的诡刀公子？”崔潆潆抬头看向几人，她贯是爱笑的，笑时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更是凭添了一分俏皮可爱。
　　“正是这位季公子。”
　　那崔妈妈上前示意崔潆潆看季玉朗，正抚琴的崔纤纤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果真是俊俏公子，奴家听了坊间传闻，对公子甚是仰慕。”那崔潆潆看着十分柔婉文静，却最喜那些江湖豪侠的故事，什么江淮富商、世家老爷在她眼中还不如一介草莽侠客更令她心悦，“潆潆见公子气度不凡，竟有些像郡王爷呢！想必出身不凡，还这般武艺高强，真是令奴家拜服……”
　　崔潆潆后半句倒是教季玉朗一惊，他先前只当这花魁不过美貌胜人，却没料到这女子竟如此敏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慧眼识人。
　　“听闻公子还能将刀用成十八般兵器，道爷说奇不奇？”
　　男人本是闭目小憩，双手交叉搭在腹上，闻言转过头，睁眼上下打量了季玉朗一番，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季玉朗很不舒服。
　　只一眼，男人便闭上了眼，懒懒说了一句：“糊弄人的花架子罢了。”
　　“季兄精妙刀法人尽皆知，前辈并未与季兄交手过，如此臆断是否有些言过了？！”
　　男人头发已有些灰白，虽未留髯，却也能看出年岁不小，奇的是他眉心竟有一抹丹红，凭白多了一股邪气。耿云霁闻言斥了一句，又见男人身上衣着随意，松松垮垮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黑袍，难免生了一分轻视。不过他开口还是有些保留，毕竟从方才起，这男人的眼神就让他们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交手？这世间配与我交手的人只有游翰和闻人正，可惜他二人都死了。”男人口气十分狂妄，江湖中如云高手到了他口中竟都不值一提，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捎带进去了。
　　除了无门无派的夏侯觅并不觉如何，其余人皆神色不悦，尤其是一直沉默寡言的耿家长孙耿云霆，眼见这狂妄之徒竟连他祖父都不放在眼里，哪里忍得了。
　　“拂尘呢？潆潆，你给我搁哪里了？”听到拔剑出鞘的声音，躺着的男人睁开眼，右手在身侧四处摸了摸，丝毫没有焦急的模样。
　　“道爷，在这儿呢！”崔潆潆从手边摸出一柄拂尘，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了，却被打理得很好。
　　宁丹戚本是不愿与这样的泼皮计较什么的，只是听他这般狂悖之言，不由微愠。
　　“阁下既也是修道之人，便该……！！！”
　　他话未说完，便见那灰发男人挥动手中拂尘，一股巨力直压向胸口，几人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只可惜房中的家具器物却无甚幸运，直接被强大的劲力震碎。
　　只一招，便让几个年轻人感受到了实力的差距，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慵懒的灰发男人是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高手。只是未待几人撤离，那男人再次出手。
　　这一次，扑面而来的强大劲力直接将几人掀了出去。伴随着人们的惊呼，便见几人自三楼跃下，模样更是十分狼狈。没有内力傍身的耿云霁直接被内力震得五脏俱焚，呕出一口鲜血便昏死了过去，而内力稍弱些的廖云书即便有宁丹戚在旁护着，仍是呛出一口血，勉强靠着身边人才能站稳。苏拂本是远远跟着，见主子受伤，立刻现身冲过去扶着。
　　而当他们抬头，却见那灰发男人足尖轻点在窄窄的木栏上，人却半分不见晃动。他右手执一柄拂尘搭在臂上，倒十足一副飘然若仙的道士模样，他神色轻蔑，微垂的视线仿佛俯视众生的神明，而眉心的丹红印更衬出男人的邪气来。
　　耿云霆压抑着胸口翻腾的血腥气，冷声道：“阁下可敢留下名姓？”
　　男人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是那毫不忌讳的笑声让耿云霆更觉羞辱，他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奶娃娃打输了要回去和爹娘哭鼻子了？”
　　耿云霆已二十有二了，一直是耿家寄以厚望的嫡孙，今日被男人这般羞辱，一时气郁，捂着胸口半天才将那口血咽下去。
　　“遇上你们真是扫兴，死穷鬼又要向我讨债。”他叹了口气，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几人面前，“无趣的小子，本道爷可没空陪你过家家，走了！”
　　说罢便连看都不看几人一眼，手中拂尘一甩，径直从几人身边走过。
　　无人敢拦，只得看着他飘然而去，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年轻一辈不知究竟，回去说了，各家长辈多数都变了脸色，其他各派闻听遇袭一事与那灰发男人的身份时，也具是一惊。
　　唯有朱怀璧这边漠不关心，季玉朗来找他时，男人正在喂猫，煮熟的白肉撕成细碎的条状，那只有些眼熟的虎纹猫就卧在他腿上，十分享受地打着呼噜。
　　“孔丹生……是谁？”季玉朗胸口还有些闷涨，听了朱怀璧随口说出的名字问了一句。苏拂端着药汤侍立在一旁，见他抬手，双手捧着将药碗递过去。
　　“一个武功高强的……疯子。”
　　季玉朗端着药碗嗤笑了一声，反嘲道：“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疯的人？”
　　“为师最多担得起一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狂妄恣意是要有本钱的，我可付不起。”
　　“无所谓，你继续说。”比谁更疯他还没有那么闲，那药汤不知道放了什么，苦得很，季玉朗随手捡了一颗碟子上的蜜饯继续听朱怀璧说。
　　“也没什么新鲜的。孔丹生是影门门主座下五影主之一，硬要追溯的话，那日胜过你的小道士还要唤他一声大师伯。”
　　肉都喂了猫，只手掌还残留些许肉味，那虎纹野猫寻着味道又在朱怀璧手心舔了舔，才心满意足地跳下去。
　　“只可惜离经叛道，让他师弟钻了空子。太一观如今这幅做派，怕是成道祖泉下有知死不瞑目。”朱怀璧边说着边起身开了个窗，那猫十分伶俐，转眼就翻了窗出去。
　　“这猫看着眼熟了些，你怎么走哪里都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季玉朗不由皱眉斥了一句，自然他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也包含了曾围着朱怀璧的廖云书等人，“说正经的，那孔丹生的武功比全盛时的你如何？”
　　“据我所知，如今这江湖上当无人是他孔丹生的敌手。”朱怀璧没理他前面半句，只是悠悠答了后面的。
　　“自谦？”
　　“呵。”朱怀璧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看他，反问了一句，“玉郎，你觉得我是自谦的人？”
　　

第二十四章 鸿门宴
　　“……”季玉朗并未立刻答。
　　倒不是因为朱怀璧自不自谦的问题，方才提及与孔丹生孰强孰弱时，他恍然间发觉自己似乎从未与朱怀璧认真交过手，其实并不知晓他功力如何。孔丹生单凭拂尘一扫就以强大劲力将他们通通掀翻出去，其内力之强悍可想而知。而他早早就停了散功的药物，朱怀璧此刻应当与从前无异。
　　季玉朗突起一掌直袭向对方，自是存了试探之意。
　　朱怀璧亦出掌与他对上，但掌心相接感受到的却并非抵抗的劲力，源源不断的内力如缓缓的溪流顺着掌心流入四经八脉，冲开被孔丹生所伤凝结的瘀滞。
　　“别乱动。”季玉朗察觉到内力流向便想要抽回手，朱怀璧反手扣住他手腕，左手在胸口穴道一点，侧头看了眼手按在刀柄上的苏拂安抚道，“宽心，我不过是玉郎疏通经络，化去瘀滞罢了。”
　　“我不需要你帮忙。”季玉朗硬邦邦顶了一句，扭开头就要抽回手，只是他大穴被封，论气力却是比不过朱怀璧的，怎么都抽不回手。
　　“别扭孩子。”朱怀璧拉起他的手继续疗伤，却没想到季玉朗听到那句话登时就气炸了，不管不顾站起来。
　　“唔！”只是一动气，胸口闷痛，猛地站起来却疼得打了个晃，被朱怀璧反手又按坐回去了。
　　“不想白费你这十年的日夜苦练就老实待着，孔丹生的内力至阳至刚，当胸挨了两下你还敢喝药扛过去。”被警告了两句，季玉朗也老实没再挣扎，不想承朱怀璧的人情是一码事，但轻重缓急他还是有分寸的。
　　“你方才想试探我虚实。”朱怀璧立掌贴在季玉朗檀中穴处，随着真气入体，胸口的闷滞慢慢减弱，待略好些便又听得他接着道，“你资质不差，只是十几岁才开始打底子终究是迟了些，凡遇上内力凝滞切记不可妄动自毁。”
　　“你还是满口教训，听了教人厌烦。”
　　“中气十足还嘴，想来是好些了。”朱怀璧撤了手又不完全放下心，捉了他腕子把脉，“我并非要教训你，只是忠告罢了。十年心血来之不易，若是伤了根本……以你这般皇亲贵胄的出身，总不会愿意行那采补的下作法子来提升内力。”
　　“说得跟你用过似的。”季玉朗本是赌气随口一说，却见朱怀璧抬头坦然答了。
　　“用过啊。我习武比你还晚上几年，资质又平平，若是没些个捷径你当游淮川真是什么好对付的三流货色不成？”朱怀璧刚说完，季玉朗一下子抽回手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着他却不说话，男人嘴角一挑，笑问了一句，“嫌我脏？”
　　“你简直不可理喻！”季玉朗怒火中烧斥了一句便拂袖而去。
　　苏拂踟蹰不前，他并未立刻跟上季玉朗，眼神复杂地看向一派闲适的朱怀璧问道：“楼主为何非要那般激主子呢？”
　　“玉郎那伤需静养两日，忌用内力。你们跟在身边的，伺候时都仔细些，余下也轮不到你等操心。”朱怀璧无意答他，挥挥手赶人，他起身将木窗掩上，只嘱咐了苏拂一句便不再多说。
　　朱怀璧素来不是温柔和气的滥好人，仅存的耐心和善意只是对自己的‘亲人’罢了。
　　正在武林大会的当口，孔丹生现身崇阳城，还如此高调地伤了各家的得意门生。这件事便是想不计较都不行，更何况，武林大会本就是为选出统领正道武林之人，锄奸惩恶，剿灭那日益壮大的魔教妖人。
　　隔日各家各派院内便有耿家的信使到了，由耿老盟主手信一封，遍邀各门各派掌门主事之人午后未时到聚英堂一叙，商讨此次影门之事。又言道，因事关重大，出于慎重，各家同行之人越少越好。
　　“此次玉郎代我赴会，九妹陪他去一趟。”
　　季玉朗本还想着如何当着云清珂三人暗示朱怀璧带自己去，不料他竟是打算不去了，干脆甩给了自己，一时也没接上话。
　　“既点名要各家掌门主事，三哥让师侄代你去是否不妥？”
　　童诗不解，却听朱怀璧说道：“所以劳九妹跟着，你这些年来行走江湖积攒了不少侠名威望，但若是想再往上走，这般正经场合露面还是少，正巧玉郎少些个场合历练，你陪着他去，我也放心。”
　　木梓在一旁听着，顺手抽走朱怀璧手中攥着的那卷书，在一旁打趣道：“明明三哥你自己就不出门，童姐也是怕此次师侄代你去，外面那些腌臜话要传得更难听了。”
　　“既是腌臜话，也不必入耳，你们过去听得还少？”朱怀璧轻笑，全然不将那起子流言放在心上，他们六刀尊皆是游淮川的近身刀奴出身，只这一条江湖上那些‘名门’就少不得轻视几分，若是真计较世人口舌，怕是没完没了。
　　“三哥说的是。既如此，我与师侄同去。”童诗应下，见朱怀璧有些心不在焉，便又多问了一句，“三哥有心事？”
　　“师尊？”季玉朗闻言也看向朱怀璧，见他眼神恍惚，确是有些走神。
　　“无事，继续说。”朱怀璧回过神摇摇头。
　　“正如三哥说的，师侄好歹也是我问刀楼的少主。既承了三哥的衣钵，日后少不得要担待楼中上下一干事务，既已加冠，总不好还似孩童般由着胡闹。”云清珂和季玉朗骨子里好似不对盘一样，见面三句话说不了必是一副动手的架势。
　　“云妹，少说一句。”
　　季玉朗刚准备反呛，朱怀璧已先他开口斥了云清珂一句。他就坐在朱怀璧身边，闻言微抬起下颌，挑衅看了眼云清珂。
　　“筑基之初，辅以丹药与妖物精魂修炼，可突破……”那头眼神掐架掐得厉害，木梓这边埋头细看先前从朱怀璧手中顺来的册子，却越读愈发感觉不对劲，他又合上那书，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上面‘灵犀剑谱’几个大字，“三哥，你这是什么神仙剑谱？”
　　朱怀璧自他手中领走了那本‘剑谱’笑道：“傻小子，这书封是后粘的。”
　　“方才看那剑谱，我还寻思着三哥这是要修仙去！”
　　朱怀璧惯爱看些话本闲书，这点问刀楼上下无人不知。被木梓这么一打岔，云清珂和季玉朗也停止了眼神对视，不约而同看向朱怀璧，只有木梓憨憨一笑，好似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午膳就摆在了朱怀璧房内，几人围坐着，倒算是补了今年年关时没聚上的遗憾。说说笑笑，倒没有先前谈正事时的严肃，只是方用过午膳，便有稀客上门。
　　“前阵子犬子惹了麻烦，廖某夸口要替两个孩子伸冤，竟没成想手下人办事不力，又赶上劳宁两家人下作，抓着朱兄和季贤侄不放，亏得朱兄解围，廖某实在惭愧。”
　　来人正是廖桀，他带了胞弟廖璨上门拜会，又扯起了先前那桩人命案子来，对着朱怀璧连连致歉道，“唉……谁承想后面又出了那一大起子事，廖某一直想亲自上门向朱兄致谢顺道问候贤侄，却又苦于寻不到机会。正巧近日耿老盟主约见，廖某这才备了些厚礼前来，望朱兄海涵。”
　　兜兜转转说了许多，也不过是上门探口风的借口罢了。问刀楼众人看破不说破。若是真有心致歉，那日对峙便不会作壁上观，更不会隔了许久才后知后觉上门。他身后那高大汉子递来礼单，四方城雄踞西南，说句富可敌国也不过分，那礼单上更是添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物。
　　“请朱兄务必收下！廖某也好心安……”廖桀言辞恳切，端的是一副真诚谦逊的模样。
　　“廖门主言重。”
　　廖桀作势要再拜，被朱怀璧托住手臂没教他真拜下去，“如今你我两家同为刀宗表率，更当精诚合作，莫教小人揣测我们俩家不合，伤了彼此情分。更何况，小徒与令郎相识相交，也是缘分……”
　　“正是。朱兄道出了廖某人的心里话。”
　　“至于这礼单……”朱怀璧自木梓手中接过礼单递过去，“无功不受禄，廖门主还是拿回去罢。”
　　廖桀伸手挡下，再三道：“万万不可！小儿蒙冤全都仰赖朱兄出手相助，廖某已是感激不尽了！更何况朱兄适才还说你我当亲如一家，廖某若是拿了礼单回去，岂不是给那起子小人离间我们的话柄！所以朱兄切莫再推辞，快快收下！”
　　“既如此，朱某恭敬不如从命。”朱怀璧收回那礼单，转手交给了站在身边的季玉朗，“在下不爱出丹州，楼中外务皆仰赖于义弟妹们打理，日后廖门主若是有何需求，可找我十三妹商量，朱某不过是个富贵闲人，混个虚名罢了。”
　　朱怀璧将云清珂引出，话里话外不过是说自己不理事，廖桀一时琢磨不出他话中用意，便也没轻易应他那一茬，看向那美貌女子略一拱手。
　　“久闻惜雀刀尊美名，廖某有礼。”廖桀顺水推舟，言语间便达成了问刀楼与四方门的盟约，至于这盟约能维持多久便不得而知了。
　　“时辰尚早，廖某可否向朱兄讨杯茶吃？”
　　“请，廖璨兄也一并请坐。”双方落座，由童诗的侍婢送上热茶，“这茶是我从丹州带来的，也不知廖门主喝不喝得惯。”
　　一落座，廖桀便先提起昨日之事，因着季玉朗也在，便问候了他伤势如何，又直言道这孔丹生出现在崇阳城的时机未免巧合。
　　“朱某代小徒多谢廖门主关心，已无大碍。至于孔丹生现身崇阳城一事，怕是廖门主多心了。这些年武林大会一直都定在七月里办，并不是什么秘密，想知道往年时日也并非难事。更何况以孔丹生那般为人，只怕也不会刻意去记这些琐碎时辰。”廖桀费了那般口舌，朱怀璧却没有接茬的意思，每每总是有意无意提携旁的话带过去，“说起来，令郎身上的伤可还好？”
　　“犬子尚好，只是听闻耿家庶出的那个小子还昏在榻上起不来身。各家听闻这个消息，倒是群情激奋，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帮老盟主报了这个仇。或许，老盟主也乐见如此……”
　　他们说的是耿云霁，孔丹生那两股内力激荡让不习武的青年足足昏迷了两日未醒，廖桀嗤笑，话中更是直指耿垣参与或是主谋了此事。
　　“孔丹生素来桀骜不驯，处事也是我行我素，当年连成道祖都拿他没有办法，那位耿盟主想来也是奈何他不得。至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廖门主想必比朱某见得多了，提这些也是无趣。”廖桀这人说话一直半真半假，听着句句恳切，实则句句试探，朱怀璧并不真心与他交谈，句句也是留有余地。
　　“朱兄说得在理，只是有一事朱兄恐怕不知。”多番试探都无起色，廖桀压低声提起另一件事，向朱怀璧展示他的‘真意’，“东郡那位谢郎今日到了，廖某带人前来赴会恰巧遇上他被耿家人迎入庄内。”
　　“谢郎……哪个谢郎？”朱怀璧面露迷茫之色，对这个谢郎似乎全然没有印象了。
　　“朱兄不记得了？狂刀谢良弼的独子，年少时人称东郡谢郎的谢衡羽。他父亲十几年前败于朱兄之手，之后不堪受辱自尽。这谢衡羽落得个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的，一直寄人篱下，如今他竟也这般凑巧来了，难保今日不是耿盟主专为朱兄开的鸿门宴。”廖桀点到为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北境寒茶，话锋一转道，“不过想来以朱兄的智谋，这些小事必不在话下。”
　　“多谢廖门主提醒，朱某醒得。”
　　谢良弼落败自尽之事当时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当年熔刀羞辱谢良弼的人是游淮川，但游淮川已死，于谢衡羽来说的确是会把这笔血债算到朱怀璧头上。季玉朗一直细细听着二人交谈，廖桀所述之事他却是头一次听到。
　　正说着话，守门的侍卫来报，说耿家引路的剑侍到了，因着各家尊长到得差不多了，才特意派剑侍过来引路。
　　“那朱兄，我们？”
　　廖桀起身相邀，却见朱怀璧丝毫没有起身之意，只听得他缓缓说道：“朱某今日头痛得很，不得出行，先前已交代了小徒代我前去。只是他年纪尚轻，故还要劳烦廖门主多多提点小徒。”
　　明明神色自若，适才言语交谈间滴水不露，此刻朱怀璧却说‘头痛到不能出行’，但见季玉朗起身，神色淡然，全然不见面上有诧异之色，廖桀心中便有了计较。
　　“自然，廖某一定替朱兄照顾好季贤侄。”
　　“有劳。”
　　

第二十五章 谢郎寻仇
　　廖桀确实没想到朱怀璧会随意寻个理由不去赴会，还是在武林盟主亲邀的情况下让徒弟顶替，但见季玉朗与童诗神色并无半点吃惊，便知大抵是他来前便商量好了。
　　季玉朗此人他见过寥寥数面，初时是为着劳文越和宁丹鸿的死，在自家别苑打过一次照面，那时只觉得季玉朗城府远不及其师，甚至过于直率易懂了些，故而也未曾上过心。及至后来侠者会上季玉朗一刀扬名，他才重新审视这青年。
　　今日同行，再细细打量，又觉青年眉目依稀有些熟悉。
　　不过弱冠之年的青年一袭儒雅的织金白袍，外套一件靛青宽袖罩衣，长发被银冠束得齐整。面容端正俊秀，目若灿星，通身的潇洒贵气。与其说他是少年英侠，倒不如说更像是贵胄门庭养出来的公子哥。
　　“听闻贤侄头次出门历练，今日代尊师出席此等大会，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我就是。”季玉朗是晚辈，其实论理原不该廖桀先开口，只是青年不似他师父那般健谈，他们几人同行竟是半句话也没有，廖桀便寻了个契机，以前辈的口吻嘱咐上一两句，也算不冷了场。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九师叔与晚辈同往，不敢再劳烦前辈。”季玉朗没应下这口头人情，再者朱怀璧事先安排了童诗跟着，万没有跳过本门师叔去问别家前辈的道理。
　　“倒是我疏忽了。”廖桀与童诗无甚往来交情，素日也只闻侠名未见其人，如今一方冷着自也无甚话可谈。
　　倒是院门前那来引路的剑侍见这几人出来多了一句，季玉朗神色自若答道：“家师头痛难以成行，由我代去赴会。”
　　见那人犹豫，季玉朗语气冷了几分反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那剑侍再不敢拖延犹豫，忙应下为几人引路。
　　问刀楼暂住的院落离聚英堂并不远，约着一盏茶的功夫也便到了。只是不知是否是剑侍刻意拖了时辰，待他们到时，那堂中已聚得差不离，好似单等着他们两家到。且那座次也是安排过的，有意无意将问刀楼和四方门排在了鸿蒙宫主等一众资历辈分高的老前辈上首。
　　若说廖桀在江湖上资历尚轻，但在座顾着他四方城主的身份在还会客气些，对顶替朱怀璧坐在刀宗首位的季玉朗则颇多微词。季玉朗数日前刚在侠者会赢得年轻才俊中的第三席，这在座各家没有不识得他的，但终归只是个江湖晚辈，且不说众人对他师父朱怀璧本就不全服，即便是看在耿家的面上许了，看他一个小辈这么大喇喇地坐着心中多是不满。
　　更何况季玉朗此刻座次正对着耿青梧，此等盟会耿老盟主暂不能代表耿家，耿青梧就代表着剑宗之首。虽没有明着说，但这么排座次就等同于承认问刀楼是刀宗之首。廖桀当然也明白其中用意，不过他方才刚和朱怀璧达成口头盟约，自不会对将这种离间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此刻耿盟主还未到，堂中各派掌门虽也有些许交流，但都是压低了些声音。耳边总有窸窣之声，季玉朗却稳若泰山，丝毫不见动摇，也为着他是晚辈，总有个别想冒头的，也估计这江湖前辈的脸面，不好向一个晚辈发难，耳边倒还算清静。
　　“朱怀璧纳命来！”
　　众人闻得一声怒吼，循声看去，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站在门口，发髻凌乱，双目充血，一张国字脸憋得通红，只是在屋内瞧了许久都不见要找的人。
　　“这不是狂刀谢家的那个？”在座之中有人认出了男人的身份，旁人听他方才在门口大喊着朱怀璧的名姓，作势要寻仇一样，便往季玉朗那边去瞧。
　　问刀楼和谢家的恩怨缘起于游淮川任楼主时，那时初任楼主的游淮川仗着先父威名和自身武功横行江湖，当真是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狂刀谢良弼先是败于游淮川身边无名刀奴之手，后又因家传宝刀被夺被熔而不堪受辱自尽，两家自此结了梁子。当年这桩江湖恩怨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说游淮川已死多年，但继任之人刚好是昔日打败了狂刀谢良弼的赤婴朱三。这仇人就在眼前，哪有不报仇的道理，至于旁人则是乐得看这出热闹。
　　门口那男人一时还分不清堂中其他人瞧的是季玉朗还是廖桀，偏有人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来了一句，“朱楼主叫徒弟来赴会，自己倒是躲了一茬儿恩怨债。”
　　童诗柳眉紧蹙，斜瞪了眼方才出声提醒的沈琦，有了他的提醒，谢衡羽只要不是个蠢的就能分辨出来。
　　果不其然，他听完那话之后果断冲到了季玉朗跟前，恶狠狠地瞪着青年，却未能近前一步，因为童诗的刀就抵在他胸口。方才一直拦着他的男人走过来拉扯，生怕刀再进一寸把谢衡羽捅个对穿。只是谢衡羽此刻早已将姨母的叮嘱忘了个干净，心中只有报仇一个念头又哪里肯走。
　　“胡闹！五弟，谢公子胡闹你也不拦着？！聚英堂内禁哗禁斗，谢公子还请移步出去！”耿青梧本是放谢衡羽进来搅局试探，哪想到朱怀璧竟堂而皇之不来了。眼见谢家子寻仇这步棋已无用，又怕他说出些混账话来，便没再任他胡闹，喊了人来要将谢衡羽‘请’出去。
　　“报仇却连仇人都不识，嗤！”季玉朗冷笑一声，谢衡羽错愕的神情他瞧得真切，再思及方才听廖桀提起有关谢家与朱怀璧的旧怨，心中便有了计较，自是对着姓谢的糊涂蛋没什么好言语，便拿朱怀璧过去堵他的话挤兑了谢衡羽一句。
　　“竖子狂妄！”谢衡羽这些年浑浑噩噩，武功压根没怎么练，被几个剑侍架着就要带出去，听了季玉朗的冷嘲热讽，却好似突生神力一般甩开身旁人，大步冲了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抓人。
　　季玉朗握住放靠在一边的刀，三指扣在刀鞘近中的位置，提起向右一挥，正击在谢衡羽手背上。手腕一翻一送，那刀鞘顶端直直向前正戳在谢衡羽胸口檀中穴，这一下虽并未用多少劲力，但檀中乃人身大穴，男人一时不知想胸口和手哪里更痛，哀嚎了一声急急后退了数步。将刀重新搭在一边，季玉朗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品茶，他击退谢衡羽的招式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潇洒。
　　“今日耿盟主遍邀江湖英雄齐聚于此，是为共商正道武林兴亡之大事。我代家师出席，阁下无故擅闯在先，口出妄言辱家师在后，想来是不把天下英雄和我问刀楼放在眼里，更折了耿老盟主的颜面。”一番问责倒把旁人听愣住了，捎带着把在场所有人都点了一遍，教他们不能作壁上观。此地以耿家为主，若是放任随便一个人冲进来喊打喊杀而不加以理会，便是丢了耿家和老盟主颜面，而各家若是冷眼旁边还偷着乐，传出去少不得要被人轻视几分。
　　何况这些利害还是被一个晚辈点出来的，若是当真不管，以后还有何脸面行走江湖。是而季玉朗这番说辞，别家不仅不能责他狂妄，还要顺着他的话帮腔，至于看问刀楼的笑话，此刻怕是没那个心思了。更何况此事缘起于谢家和问刀楼的旧日恩怨，谢衡羽武功平平难承家学，这些年一直仰人鼻息，谢家自谢良弼去世之后，家门败落，问刀楼虽不复游老爷子在时盛况，却也是雄踞一方的大门大派，此刻无人会为了区区一个谢衡羽而公然得罪问刀楼。
　　便有人出言请耿青梧主持公道，赶谢衡羽出去，剑侍得令一拥过来就要拖人出去。谢衡羽自是不服，扒在门边顾不得其他破口大骂，言辞污秽不堪入耳。
　　廖桀倒是在旁状似无意说了一句：“贤侄心倒是定。”
　　“三言两语让人教唆着出头，若是换了师尊或是云师叔在，足下不怕今日走不出这个门去？”谢衡羽此刻丑态尽出，季玉朗根本无意与这泼皮多费口舌，冷嘲了一句却是切中要害，他话音未落便有几人变了脸色。
　　耿青梧一时猜不透季玉朗到底知晓了多少内情，却再不敢让谢衡羽留在这里，连忙叫五弟耿青杉带人离开。只是一波未平，偏像有人刻意让他不得安生开口挑衅。
　　沈琦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在旁酸了一句道：“朱楼主若是亲来只怕还说不准，不是前些日子还说内力不济躲了人命官司？”
　　说的是刚办了丧事的宁劳两家，那桩命案虽不是什么秘密，可知道朱怀璧内力不济的只有那日在场的其他三家，劳家人早早离开了自也是不清楚的。而如今沈琦竟也知道了，总归不可能是问刀楼自己漏出去的。
　　季玉朗起身朝耿青梧抱拳道：“耿大侠，那日为求公正，是家师请耿盟主亲试内息，这本也没什么。只是不知缘何会传出，若是教有心之人听去了，怕是有损师尊英明。还望耿大侠禀明盟主，定查上一查！”这个有心人几乎是戳沈琦脊梁骨，他虽气愤却没有蠢到自己主动去认，这哑巴亏只能认下了。
　　“季少侠放心。”忽闻一人声传来，若洪钟般响亮有力，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耿垣回了一礼示意众人落座，行至季玉朗面前抬手托了一把，“此事老夫定然追查个明白，若是耿府有人犯了忌讳，我定绑了送去听凭朱楼主处置。”
　　“全仰赖盟主了。”
　　耿垣笑着拍了拍季玉朗的肩头，还不忘称赞一句，明眼人都能看到盟主对季玉朗的看重。倒是廖桀方才一直不动声色看季玉朗讽了谢衡羽、怼了沈琦，借着低头品茶的空余又看了青年一眼，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耿垣落座便正式提起了此次要商讨的大事，影门蛰伏了近二十年又卷土重来，尚不知目的究竟是何，但单说起这次是孔丹生来打前站便足够正道江湖忌惮一阵子了。
　　孔丹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季玉朗先前已从朱怀璧口中听了不少，他心中有数自然面色沉静，但见在座不少人面色不虞便知那日朱怀璧所说并无虚言。
　　“说起这影门这魔头，正巧季少侠今日在场，当是最清楚不过的。”提到孔丹生，耿垣又把话绕到了季玉朗这儿，而当日被孔丹生伤的几家小辈，确实只有季玉朗在。
　　“此人看似放浪形骸，内力却实在浑厚强劲，他只是一挥拂尘，晚辈便似当胸受了一击，这两日每欲调动内息便胸口钝痛。”季玉朗说的倒是实话，他们确非孔丹生的对手。
　　座下一人听季玉朗说完便开口道：“这魔教妖人若是为示威而来为何要放一马？季少侠既是在场，不若将当日因果详说一番。”
　　“当日两位耿世兄邀我等小酌，正巧碰上了此人。本只是言语上不快，后来听那孔丹生说这世上唯有已故的游翰与闻人正配做他对手，想来耿兄是不忿于他未将盟主放在眼里。见耿兄拔了剑，那人遂出手伤了我几人。”季玉朗倒是答了，只是他话里话外似是暗有所指，偏又说得有理有据，耿青梧本想替儿子开口分辨一句，被父亲瞥了一眼硬是憋了回去。
　　“诸位英雄可有高见？”
　　“他倒是狂妄，当真是不把我正道武林放在眼中。”一人越众而出，朝耿垣抱拳，“常某愿为先锋，替众位会一会影门妖人。”
　　

第二十六章 盟会生疑
　　众人闻声望去，见那人身姿挺拔，虽人到中年，目光却炯炯有神，但季玉朗见到那人面貌，却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不为其他，只因这人是他的仇人，慈悲剑常巡。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常巡说完话一抬眼，便把青年的眼神瞧了去，心中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面上惯是一副活佛似的和气模样，还冲青年笑了一下。
　　季玉朗到底还是年轻冲动，有些沉不住气，直到见常巡看着他笑才恍然觉出自己方才的表现过于异常了些，便借着喝茶的间隙别开眼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才抬头，恢复了如常神色。
　　常巡虽心中觉得古怪，但到底只是个后生晚辈不值得挂心，又抱拳向耿盟主请缨。
　　“常贤侄能有此心，世伯甚是欣慰。只是那孔丹生并非寻常魔门教众，还是要从长计议一番。”耿垣并没有立刻应下他方才之请，于情于理倒是反驳不得，毕竟孔丹生师从道门之首，二十多年前武功就已登峰造极，常巡虽也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但真对上胜算怕也一般。有人虽也想借此次诛杀魔门子弟扬一扬本门威名，但听方才季玉朗转述之言，便也打消了心中念头，毕竟两相权衡之下，还是性命更重要。
　　“盟主所言甚是，若有差遣，我万阳山庄义不容辞。”常巡本也没打算真的去会孔丹生，他说得模糊，料定了耿垣不会干脆放他去，口头上转些美名赞誉也就够了。
　　季玉朗在旁冷眼瞧着，明明先前还是一口一个常某人，这会儿却换了说辞称是万阳山庄，若不是季玉朗早些时候从朱怀璧那里听到了常家兄弟阋墙的稀罕事，此刻怕是根本不知他话中有异。抬眼瞧了下面色如常的耿垣，抢在常巡回身要走之前起身道：“晚辈早闻常前辈的侠名，倾慕已久。今日盟主召集大家共商锄奸之事，晚辈倒有一想法。”
　　“季少侠请讲。”常巡在外一直有谦恭礼贤的美名，季玉朗与他说话，他总不好不接。
　　“晚辈想，常前辈行走江湖多年，必然人脉颇广，不若先为打探一番，虽不能即刻斩魔头除患，也算是全了前辈的一片赤诚侠义之心。”
　　“季少侠所言不错，青梧，你与贤侄同去。”
　　父亲之命，耿青梧自然意会，起身应下，他们一唱一和敲定了，根本没跟常巡推脱的机会。偏耿垣又命亲儿子协助，让常巡先前想找几个影门走卒杀威立功的小心思彻底消了，若是出了纰漏，最好的结果也是将功劳分一半给耿家人，差些可能自己要惹一身腥，但话已经被架在这儿了，也容不得常巡不答应，只得笑着应下了。
　　童诗是不知季玉朗家仇的，对于他方才贸贸然让常巡下不来台的事有些不悦，在季玉朗坐下时便压低了声警告了一句，“三哥许你这般擅自做主？”
　　季玉朗倒是不在意，略偏过头嘴角带笑，回道：“九师叔若是不信，不妨回去亲自问师尊。”
　　各自落座又说起此次盟会之事，耿垣虽也号召武林正道之士除恶扶正，但言语之中却隐有退位让贤之意，才说回到过几日的武林盟会上，言道：“承蒙江湖同辈抬举，耿某人忝居盟主之位二十多年。如今见侠者会上才俊辈出，心中感慨。恰逢此次武林盛会，当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英雄匡扶武林，惩奸除恶！”
　　“盟主老当益壮，乃正道武林之肱骨。”常巡适时开口附和，他先是吹捧了耿垣一番，继而才道，“盟主且安座后方，让我等晚辈为匡扶正道尽一份心意才是！”
　　“贤侄有心了。”
　　常俞白死后，万阳山庄落在了长子常嵩手里，亦可以说是落在了耿垣手中。不说常嵩，常俞白还在世时便唯耿垣马首是瞻，而常嵩借耿垣排挤嫡弟，双方面上虽未交恶，但也只剩一层窗户纸未捅破罢了，耿垣自然也知道常巡此次频频出头意在武林盟主之位。
　　耿、常二人言语交锋自然是暗藏火药味儿，也有方才听出耿垣话中退隐之意的人欲争一争盟主大位，起身跟着附和。孔丹生他们不敢出头冒险是为了自保，争夺这武林盟主却没有这么多忌讳，面上到维持着一张张谦卑正派的面貌，里子什么模样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九师叔不一同？”左右这武林盟主之位不在季玉朗谋划之内，虽知道童诗也有意武林盟主之位，但却没那个闲心去管。这会儿悠哉品茶看戏，倒也有空回敬对方一句。
　　“……”童诗没接话，她是有意武林盟主的位子，但生性清高，学不来那些恨不得把企图写脸上的市侩做派。
　　众众纷纷起身，有的是有心争一争，有的只是单纯随大流。季玉朗和廖桀等人是最后起身的，他们虽不屑于表现，但也不想当特立独行的那个异类，耿青梧带头起身，呼啦啦跟着站了一片，其他人总不好还稳坐在椅子上，也跟着‘劝说’耿垣统领武林正道。
　　耿垣摆摆手，虽没言明，也没拒绝。只言道待武林盟会之后，由新盟主带领诸位英雄共同抗敌如何如何。
　　季玉朗总隐隐觉得此次盟会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匆匆召集江湖各派，却实在没说出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待离开时，又先后被人叫住。先是常巡，男人自是顶了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来搭话，左不过就是因为觉得方才季玉朗似有些针锋相对之意，若有所指问及从前是否见过。
　　“常前辈多虑了，晚辈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家师口中听闻了前辈的侠名，有感而发罢了。”
　　“原来如此，说来还是常某惭愧，对朱楼主知之甚少。改日有空，定要请朱楼主过府一叙。常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木夫人和贤侄了。”
　　“前辈慢走。”
　　如今江湖上，他慈悲剑常巡名望颇高，说话间自然有些掩不住的傲气在。童诗行走江湖十余年，贯是一袭男子装束，纵然大家伙都知道她是木梓的夫人，但为着她的武功、侠名也会尊称一句，偏常巡只喊她木夫人。
　　“九师叔不气？”季玉朗也听出来了，待常巡走了还略带挑衅口气问了一句。
　　童诗不答反问道：“你与他有仇？”
　　季玉朗笑笑不答，左右他们师叔侄二人谁也没真想听对方答什么，口头上互岔一句也便罢了。
　　正待离开，却又被耿青梧叫住。他要找的自然是季玉朗，只是开口说的话却莫名有些耳熟。
　　“犬子先前行事莽撞，连累季少侠也受了伤，耿某这些日子一直未抽出空亲自上门致歉，不知贤侄可好些了？”与廖桀几乎一模一样的客套之语，他说着又命手下剑侍奉上一个锦盒，朝一旁的童诗拱手道，“童大侠，这盒百年老山参是家父特意命人找出来的，望代为转达给朱楼主，以表我耿家歉意，也好替季少侠补养身体。”
　　百年山参虽不是什么绝世之物，却也是罕见药材，这一株少说也要上千百两的雪花银，耿家倒是大方。
　　“多谢美意，待我回去定与三哥禀明。”童诗倒不推拒，她身边的摺花婢女上前接过后退回到主子身边。
　　耿青梧抚了把长须，笑着回道：“自然自然。盟主对季少侠颇为赞许，也倍感有缘。若是有幸，季少侠可过府一叙。”
　　今日倒是邪性，一个两个的都来找他过府一叙，季玉朗面上如常，通通笑着应下。待回了小院才一一说给朱怀璧听，只是他压根未察觉到自己仍习惯依赖对方，抑或说他察觉到了只是刻意不去想罢了。
　　进院子时，‘头痛难行’的朱怀璧正陪着义女坐在池塘边喂鱼玩水，昔年奉剑山庄翻修过的院子颇为精致，荷池亭台，曲水流觞，风雅倒是一点不少。
　　“哥！”一见兄长，季玉声便将鱼食一撒扑过去搂腰撒娇，腻味够了，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略显局促地叫了一声，“童姑姑。”
　　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童诗也只平淡应了一句，她是个性子冷清的人，即便是面对崇敬的二哥、三哥时，也贯是副冷静持重的模样，也难怪季玉声这样的活泼丫头见到她会蔫。
　　童诗又将今日盟会上的事一一详说了，也包括季玉朗主动挑衅常巡和耿常两家邀他过府一叙的事。语气虽不咸不淡，但却能听出她对于季玉朗主动挑衅一事尤为不满。
　　在朱怀璧面前，季玉朗总觉得难以张口，内心痛斥自己面对朱怀璧时总是习惯听他说法的旧习惯，只是今日事他也觉出些蹊跷来，故还算耐着性子听童诗说完，心中转念猜测朱怀璧接下来会问他的诸多可能，正思考该如何一一解答时，冷不丁见朱怀璧抬头望望天，突然来了一句，“眼瞅快晚膳时分了，玉声也玩累了。九妹，你带玉声去寻老十，他方才吵着要去打些野味来，也不知弄成什么样了。”
　　童诗知道这是三哥要支开她们，单独与季玉朗谈，虽不满于他对季玉朗总是高拿轻放的态度，但她并不会忤逆三哥的决定。
　　待所有人都走了，季玉朗才说了心中疑惑，这一路回来细细想过仍是觉得哪里不对付。
　　“玉郎心思敏捷，合该察觉出这里面的异数来，只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罢了。”
　　朱怀璧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季玉朗沉下心来重新琢磨了一番，有了异数这个引子才恍然觉出些味儿来。
　　“你今日故意找了个由头不去赴会，是算准了有人放姓谢的进来找你？可一个成事不足的混人又能拿来做什么用？”季玉朗不是没怀疑过朱怀璧今日不去赴会的缘由，但那姓谢的他也见过，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下流人物，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即便是大庭广众闹起来也不能真的如何。
　　何况朱怀璧在江湖上的名声本身就不怎么好，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这才是让季玉朗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不过显然朱怀璧并不打算答他。
　　“你今日…很是风光啊？！”
　　

第二十七章 各家心思
　　“父亲，请用茶。”
　　耿青梧自下人手中接过茶碗，双手捧了恭敬递过去，却不敢抬头看，只盯着父亲青褐色的袍服看。在外他是风光无限的‘耿大侠’，但在父亲眼里，他除了养出长子这棵好苗子之外，没有半点价值。
　　今日自聚英堂回来，耿垣眉头紧锁，耿青梧清楚，父亲此刻心中十分不快。
　　“你今日……谁？！！”耿垣开口本想训斥今日长子安排不周，却猛然察觉门外有人。
　　耿青梧一脚踢开房门后果断闪身到一边，以防门外之人暗箭偷袭。
　　只是等了稍许并无什么动静，耿青梧先是看了眼父亲一样，随后慢慢探出身去，见一褴褛旅人站在门外。
　　那人拄着一根木杖，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却稳。虽衣着褴褛，面容却沉静自若。一张寻常的面孔，没有半分能让人一眼记住，通身却一股威仪气势。
　　“阁下不请自来，还请站下！”虽然心中没底，但耿青梧还是大着胆子挡在门口，他手按在剑柄上，提防着走近的那人。
　　“耿大侠不必如此戒备，我来是与盟主谈一笔生意。”
　　那人开口，沙哑低沉如老者一般，与他那张年轻面貌极不匹配，说完便提步径自往屋内走。耿青梧横臂要拦，只是剑还未拔出鞘来，就被那人抬起木杖在肩膀上一敲，半个身子登时就麻了，亏是扶着一旁的门板才没有摔在地上。
　　“父亲！”竭力扭过头，那褴褛旅人已堂而皇之步入屋内。
　　“不知阁下想与老夫谈些什么？”耿垣没有理会长子叫喊，负手而立，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人自顾自拉了凳子过来坐下，明明腿脚利索却偏要拄着那木杖，边说话时边单手取了桌上的茶杯摆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在下方才费了些口舌，嗓子有些干，盟主不介意吧？”
　　明明已做了，却故作客气问上一句，这般桀骜，放眼江湖上倒是不多。
　　“尹阁主又再三遮掩试探，恕老夫不懂你的来意。”耿垣落座，神情泰然看向那人，“若是诚心相谈，又何必故弄玄虚，偏还要露些破绽来。”
　　“呵。”一声笑，已恢复了他本来的声音，“这不是…怕盟主不肯信个无名之辈嘛！尹某刚从别人处回来，没来得及换下这身行头，耿盟主见谅。”说罢还朝耿垣举杯示意，只是语气半点不见谦卑。
　　“不知尹阁主特意来此，所为何事？”
　　“慈悲剑。”尹枭晃了晃空茶杯，嘴角噙着一抹笑，只是配上他此刻这幅凡夫面皮少了几分狷狂，“有人重金托尹某牵线，愿与耿盟主、常庄主联手拔掉那扎手的楔子。”
　　“……”
　　“盟主宽心，尹某只是收钱办事。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于尹某来说都是真金白银的买卖。”见耿垣并未作声，尹枭笑笑，主动递杯过去碰了一下。言下之意是今日耿垣说的话并不会随便与谁人听去，不过换句话说，只要付了足够的银两，那谁都可以知道今夜谈话的内容。若是想一劳永逸，要么杀了尹枭，要么就付上黄金白银作封口费，左右于尹枭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等了许久，耿垣始终一言不发。
　　尹枭会意起身，他并不在意耿垣的沉默，只在临走前回神补了一句，“那位雇主还有句话，武林盟会之上，他会让耿盟主看到他的诚意。尹某话已带到，告辞不送！”
　　“父亲……”过了这好一会儿，耿青梧半身麻痹的劲儿才刚过，行动仍是有些不自在。他凑过来，看到阴沉着脸的耿垣，一时没敢再多说什么。
　　“谢衡羽呢？”
　　“在颜姨的院子里。早些时候五弟妹也跟着去劝了。”
　　耿垣眉头紧锁吩咐道：“派人盯紧山海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父亲。”
　　再说尹枭，他从耿家父子那里出来，直奔朱怀璧所在的院子。
　　院墙不高，一手撑着不用轻功就能翻上去。刚跨过院墙便看到了一副师徒交手过招的场面，尹枭也就没出声，只坐在高处先观望着。
　　两人与其说是过招，不如说是喂招。朱怀璧单手背后，并不主动出手，只闪躲着用单手拆招，他步法轻盈迅捷，季玉朗的拳掌似乎总差着那一两寸，可就是死活挨不到，越打越上头，本是方才被朱怀璧兜头斥了一通，心中怒火难消一时气愤出手，只是他出招虽刚猛有力，却灵巧不足，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朱怀璧立臂隔开一掌，反手兜住季玉朗肩胛，在青年未及反应之前旋身一压，原本负在背后的手扣在季玉朗后颈。
　　手臂后背皆被使力压住，挣扎不得，忽听得一人抚掌，季玉朗抬头视线正与那坐在院墙上的人对上。陌生的面容，不知方才被这人看了多久，思及此季玉朗脸色登时铁青，心中倍感耻辱，待朱怀璧一松手，他抡臂反手掴在对方面上。
　　似是未料到季玉朗会如此做，朱怀璧结实挨了这一巴掌，他被掴得偏过头去，口中泛起腥甜。这一巴掌给尹枭也看愣了，他飞身来到二人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压在季玉朗的手腕上，开口自证身份道：“季公子，打人可不兴得打脸。”
　　“尹枭？来了不出声，作死吗？！”男人一开口，那张脸虽还十分陌生但声音和语调却十分熟悉，季玉朗胸口气息激荡，刚才那一巴掌打完他也有些下不来台，此刻梗着脖子斥了尹枭一句，却不敢扭头看朱怀璧。
　　“季公子还是消消气，毕竟气大伤身啊～”尹枭并不在意，自怀中取了个小瓶递给朱怀璧，“朱兄用这个搽一搽，睡一宿便能好。若是明日顶着这张脸，怕是你那几位义弟妹非将这院子掀翻了不可。”季玉朗方才那一下结结实实抡在朱怀璧脸上，男子力气本就大，再加上朱怀璧没提防着，这会儿已然有些淤痕了。尹枭这话同时也是说给季玉朗听的，只是他此刻却不敢回头看。
　　“还有一事要有劳尹阁主，稍后应有人造访，无论是谁来都劳烦替朱某挡了。”朱怀璧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没有拒绝尹枭递过来的药，说完那一句调头回了屋子。
　　“朱兄不在，季公子现下可以转过来与在下说话了。”尹枭折扇一展，看到季玉朗瞪他，笑着道，“我不过是办完先前受托之事，特来说与公子听，可没有教公子反手给朱兄一巴掌。”季玉朗方才那一巴掌是恼羞成怒，打完却又碍着颜面不肯服软，正骑虎难下，尹枭冷眼瞧着却偏偏反复提及，戳人心窝肺管子。
　　“……”
　　看着季玉朗几个呼吸吐纳间神色平复如常，尹枭接着说道：“耿垣和常嵩那里我都跑过了。常嵩倒是一口答应，不过此人资质平平又胆小怕事，也不必期待他太多。至于耿垣那个老狐狸贯是谨慎，在不清楚底细之前他不会主动交出把柄来。不过……他们肯定都乐意痛打落水狗，公子倒不用考虑善后之事了。”
　　“你也与常巡有仇？”季玉朗斜眼瞧他，反问一句。
　　“没有。”尹枭折扇轻摇，只是顶着易容的面皮，笑容看着有些贱兮兮的，“他们这种人个个装得慈悲良善，公子难道不觉得扒下他们这层脸皮很痛快？”
　　“若论伪装，只怕你尹阁主不遑多让罢。”
　　听到如此揶揄，尹枭摇摇头，坦然答曰：“不过使些生意手段，尹某为人可是始终如一，倒是听闻今日公子与常巡生了些口角……”
　　季玉朗厉声打断尹枭的话，怒道：“废话少说！先将你自己的事交待清楚。”
　　“朱……”
　　“主子，院外有客到。”尹枭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苏拂拐进院内禀报。早些时候童诗清走了院内闲杂人等，苏拂和石安便守在了院门口。方才院内的动静他们都听得清楚，却不敢未听召唤进来，至于这易了容的尹阁主何时来的，他们却是没有一丝一毫察觉。
　　此次是耿家五爷耿青槐带着谢衡羽上门致歉，不过谢衡羽本人很不情不愿就是了。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又被晾了一会儿才见一高大仆役跟着先前进去通禀的侍卫出来。
　　“耿五爷，楼主头痛难以成行今日没空见您二位，更何况……”那人眼神瞥了一眼谢衡羽，嘴角带笑，话却说得客气，“这位谢老爷怕是还别扭着，您二位不若先回，待改日心绪平复了再来致歉更显诚意。”
　　“今日是我们冒昧了，还望向朱楼主言明谢兄确实心怀诚意而来。既是身子不适，那我们择日再行拜访。”相比臭着脸的谢衡羽，耿青槐颇为谦和客气，即使对方只唤个仆役来打发他们，耿青槐面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神色，客客气气说完才将谢衡羽带走。
　　慈溪阁内，满头华发的老妇人坐立不安，一年轻美妇陪在身边安慰劝说，却不能解她半分忧愁，待听到外面侍女通传五爷回来了，老妇人焦急起身往外迎。
　　“如何？”一照面，老妇人便拉住女婿的手臂焦急询问。
　　耿青槐叹了口气轻摇了摇头，将方才那仆役的话转述了一遍，随后劝道：“母亲勿急，再如何这也是在耿家，问刀楼的人总不会明目张胆对谢兄动手，我们还可再商量些法子弥补。”
　　“姨母，依我看理他们做甚！耿盟主还在，谅他们也不敢真动我！”谢衡羽仍有些不服，只是在亲姨母面前，语气略有和缓。
　　“胡闹。”颜慈蓉气得想骂这拎不清的混账外甥。只是她性子平和温柔，外甥又是妹妹和妹夫唯一的骨血，终是忍了下来，语重心长劝道，“衡羽，你今日冲动可有想过后果？若对方不是恰好身体不适让徒弟代去，万一真出了事，你爹娘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姨母。”提起自己爹娘，谢衡羽顿时压了火气，“耿大哥派人传信给我，我想到父亲一时没忍住才……”
　　当年父亲谢良弼败于朱怀璧之手，不堪游淮川接连羞辱，丢下孤儿寡母而去，母亲独自拉扯他却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族，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幸得姨母照拂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如今见姨母痛心疾首便不忍再让她伤心。
　　“青梧？”
　　“是啊。”听到姨母这么问，谢衡羽便老实答了，见她突然眉头紧蹙便追问了一句，“姨母，怎么了？”
　　颜慈蓉摇了摇头，却仍皱着眉，过了一会儿她看向耿青槐道：“青槐。”
　　“岳母。”
　　“劳你与瑾儿代我备份礼单，明日我亲自带衡羽去赔礼道歉。”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俱是一惊，闻人瑾立刻劝道：“娘，明日我与夫君陪表弟去便是了，万一那问刀楼的人都是不好相与的，再伤到您怎么办？晨时莲姨才跟我说您这几日饮食不佳，睡得也不沉，娘还没跟女儿说您这几日是怎么了呢？”
　　耿青槐也扶着岳母的手臂，与妻子一同劝说。颜慈蓉看着陪在身边的女儿女婿，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几日前我曾在园中偶遇胜过云霖的季公子，是个谦和有礼的君子。能教出那般弟子之人想必也是不差的，你们听我的就是。”
　　“我看可未必。”闻人瑾并不赞同，“这人害了姨夫全家，听大哥说江湖上风评极差，还又给男人做过孪宠，娘何必去见这等人……”
　　颜慈蓉打断女儿的话，坚持道：“我意已决。青槐，此事就托与你和瑾儿了。”
　　“岳母放心，我立刻着人去安排。”
　　

第二十八章 错认
　　因着那一巴掌的事，季玉朗拉不下面来道歉，干脆一个人憋在屋子里，苏拂他们想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哥哥！”巧的是季玉声到来，化解了这一丝丝凝滞。
　　“这几日又去哪里疯玩了，一直瞧不见你人。”季玉朗对于唯一的妹妹一直都是笑脸相待，纵然心中有再多的愁思都绝不会在她面前展现，他伸手刮了下妹妹的鼻子。
　　少女捂住下半张脸，用眼神‘控诉’兄长，反驳道：“才没有疯玩呢！我是跟着师父陪师伯练武去了！”
　　季玉声这几日确实都跟在云清珂身边，对于这几日的事丝毫不知，甚至连前两日季玉朗受伤的事都是瞒着她的。
　　问及今日怎么想起来他这个哥哥了，季玉声凑过来拉着兄长的手臂撒娇。
　　“哥哥带我去城里瞧瞧！这庄子里实在没趣！”
　　“早些日子你不是逛过了？”
　　“哥哥带我去嘛～”其实季玉声倒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被困在这山庄半个多月着实无趣。师父和师伯都忙，虽然木师伯有时候也会陪她耍一耍，但终归出不了这庄子，日子久了，小姑娘自然坐不住了。
　　季玉朗一贯纵着妹妹的，便点头应了。小姑娘开心地跳起来，说着就要去找义父，惊得季玉朗一把捞住妹妹，劝阻道：“师尊今日还有正事，吩咐了不见人，别去吵他！”他可不知道尹枭那药效如何，若是让妹妹见到朱怀璧脸上的巴掌印，怕是要闹得不罢休。
　　“苏拂，去备马。”季玉朗又转回来嘱咐妹妹，“玉声，你要答应为兄，到了城中不可乱跑。正逢武林盟会，这城中不知来了多少江湖人，你一个女儿家落单不安全。”
　　“知道了啦！我不小了，何况还有青鳞在。”
　　季玉朗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清俊少年，叹了口气，终是忍了些脾气耐心道：“卫青鳞功夫远不及这些江湖人，若真出了事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季玉声最听不得兄长这些话，刚要张口反驳，就听身后卫青鳞主动开口。
　　“少主所言甚是，属下学艺不精，小姐还是听少主的。”
　　“你这小子倒是让玉声惯得没有规矩。”季玉朗剑眉微蹙，却没有过多发作。其实卫青鳞主动开口，也是清楚季玉声是要开口替自己回护，所以他抢先一步挡了，至于季玉朗对他的挑剔自楼主将他分在小姐身边开始就未消失过，他并不会感觉如何。
　　英俊的青年和娇美少女并排走在城中街市上，惹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单见二人身后随行侍卫，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季玉声曾在重重高手保护下出门游历了一年，江南风光并非没见识过，只是这些日子被拘着，着实有些闷了。跟着兄长出门自然没那么多顾忌，姑娘家年纪尚小，自是爱娇爱美的，季玉朗也耐着性子陪妹妹逛，但有看上的，一概包下便是，店家自然乐得找到这等贵客。
　　逛到北边街巷时，季玉朗才想起他曾从少年手中买了块玉交由鸿宝轩的店家打磨，索性带着妹妹去看些玉簪首饰，一道取了玉去。
　　“季公子来了，您里边请，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来。”鸿宝轩的跑堂是个极伶俐的半大小子，季玉朗一来他便认出来，旦见他身边美貌少女愣了一下，但旋即躬身将人请进来，一边叫人通传请掌柜出来。
　　“公子先前定下的玉坠，工匠已经打磨好了，您这边请。”那掌柜笑脸相迎，将兄妹二人请去了楼上雅间，待他们落座跟着问道，“这位小姐一看便知是季公子的亲妹子，您二位今日来得正是时候，小店昨日到了一批稀罕首饰，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样式，我叫人一并端来给小姐挑选。”那掌柜也是人精，见季玉声与季玉朗容貌上有几分相似，年纪略小些，虽面容娇美但举手投足俱是十分贵气，便大抵猜到是亲妹子而非枕边娇娘。见季玉朗点头未多说什么，他心中便有数了，忙吩咐小厮去取了东西来。
　　“你这江南小店竟有宫中的样式？”
　　“小姐不知，咱们鸿宝轩的东家是京城的大人物，但凡那边有的，咱们这店里虽会晚些，到底是有的。”
　　说话间，便有店中仆役端了东西上来，竟足足站了一排，每个人手中端一红木托盘，那些精致玉簪首饰就摆在盘中。掌柜从边上一人托盘中拿走了那个红绒锦盒，又吩咐其他人站到季玉声身边去让她细细挑选，自己则打开锦盒来到季玉朗身边。
　　“公子请看。”
　　季玉朗伸手去拿那块雕琢好的金镶玉，季玉声侧过头看。那玉用绞金丝为框，又仿着花枝修饰了边缘，那块玉有杂质痕迹的地方也用金丝扭了卷曲花蕊遮挡。颜色并不艳俗，配上莹绿的玉石倒也算雅致，不得不说，雕琢的玉匠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有劳了。”季玉朗颔首，收了盒子。
　　“哥哥要送给义父吗？上次那块丢了之后许久没见义父戴了。”季玉声不知道那块玉被朱怀璧被掷出去碎了，她只晓得一贯佩戴玉坠子的义父这阵子一直未带，再联想季玉朗专门定做一枚，想来必是给义父的，“那我要挑一个给义父！掌柜的，劳你取些雅致的玉佩来。”
　　“小姐稍后，我这就命人端来给小姐挑选。”
　　“玉声，你先选自己喜欢的。左右时辰还在，玉佩不急得挑。”
　　那掌柜命人拿来的自然是店里一等一的好货，虽比不上从前宫中御赐的玉质，却也是顶好的玉料，精心雕琢成了玉镯和花簪。妹妹挑选时季玉朗也跟着瞧了一眼，他倒是一眼看中一枚衔珠的青玉凤钗，与从前母妃常戴的一支十分相像，只是大抵因为民间要避讳，所以那凤首做得并不十分招摇。
　　“玉声，试试这个。”季玉声闻言偏过头，示意兄长给她簪上，随后对着铜镜左右侧头瞧了瞧。
　　“如何？”
　　“甚好。”随着年岁渐长，玉声确实更像母妃了，季玉朗伸手替妹妹重新簪好，“就这么戴着罢，别摘了。”竟是价都不问便包下了，那掌柜自然乐得接待这种富贵客人，也跟着附和说这簪子极衬小姐美貌云云。
　　季玉声只随便选了一支粉玉镯便叫掌柜撤了钗环一类，仔细选起玉佩来。她与兄长不同，自记事起就长在问刀楼，虽也似这个年纪少女一般爱娇爱美，却志不在此，比起华美的首饰衣衫，季玉声或许更爱一根顺手的鞭子。选自己的钗环首饰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给义父选起玉佩来却是挑剔的，虽然玉料都是好的，但季玉声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庸俗，惹得那掌柜擦着汗赔笑，教人端来一盘又一盘供大小姐挑选。
　　挑到后面，季玉声也有些烦了，面色不悦质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东家是京城的大人物吗？怎生连个雅致些的玉佩都没有？我义父是惊才绝艳的神仙人物，你这些又是龙又是花花草草的，根本配不上他！”
　　“是，小姐说的极是。不若这样，您若还在崇阳城待上些日子，我立刻叫人去凉州府调，保管小姐满意！”那掌柜连连擦汗，说完又朝着季玉朗鞠了一躬，“公子您看？”
　　“玉声，我们在此也耽搁了些时辰，不若下次再来。哥哥再陪你去别家瞧瞧，之后还得赶着天黑前回去。”
　　见妹妹没有反驳，季玉朗示意苏拂将方才挑选的那几样银子都结了，自己则带着季玉声先行离开。
　　只是小姑娘没来由生了闷气，连逛铺子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便早一分赶回了奉剑山庄。只是回去时恰好撞见一行人堵在山海苑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家丁，为首的那个被仆妇搀扶的老妇人却是眼熟的。
　　“夫人造访可是有事？”
　　颜慈蓉此次是专程带谢衡羽上门致歉的，耿青槐夫妇也一起陪着，可走到山海苑门口却有些神色落寞。当年奉剑山庄被一把大火焚了个干净，她中年丧夫丧子，只剩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女儿，后来耿家虽重新整修了山庄，尽量还原了从前的布置，但她每每来时都会触景生情。莲初在一旁扶着夫人，山海苑是两位少爷的院子，后来二少爷成亲才换了新院子，她自是知道夫人在思念两位亡故的少爷，偏那问刀楼的人将他们挡在了门外，不予通融，更是气愤。
　　听到有人唤她，颜慈蓉抬手拭去眼角未落下的泪水，看向来人。
　　“季少侠。”她与季玉朗兄妹曾在林中见过一次，“衡羽先前在聚英堂中冒犯了尊师，老妇人特携礼向朱楼主致歉。只是一直不得通传，还望季少侠帮忙陈情。”
　　“我义父是顶好的人，不会为难夫人的。”季玉声从初见时便觉这老夫人十分亲切，便主动请缨要带她进去，“夫人随我来就是。”
　　“这……只怕是惊扰了朱楼主，牵累姑娘。”
　　季玉声却笃定道：“夫人宽心！义父最是疼我了，何况夫人年事已高，义父也不会忍心让夫人久等的。”只是季玉声却不知，先前他们先前已被挡过一次了，正是等在门口不知是走是留时才碰上了从崇阳城中折回的兄妹二人。
　　童诗的摺花女婢虽得了吩咐不放人进来，但到底一个是少主一个是楼主疼爱的义女，一犹豫人便已进来了。
　　朱怀璧就在院中，七月的天十分燥热，他和尹枭却在院中打得火热。
　　约莫一个时辰前，尹枭拿着一壶酒从院墙外翻进来，吵着要和他品酒，不知是那里孝敬来的，朱怀璧便也由着他去了。
　　酒是好酒，只是少了些，满打满算也就七杯。待斟满这最后一杯，尹枭突然起了别的心思，要斗上一斗。最初只是酒桌之上赤手争夺，及至后来便打到了院中。江湖众人虽知尹枭是江湖百晓生，事事皆通，却鲜少有人知他最初在江湖成名却是靠掌法与剑法，这二人交手也是副难得的场面。
　　季玉声等人进来院子时，那二人还未分胜负。
　　颜慈蓉年轻时也曾为一方侠女，自能看出院中二人皆是各种高手，待那红衣刀客旋身面向她们时，老妇人眼中竟是不可置信，她下意识迈出步子。
　　“娘。”闻人瑾见她身形一晃，忙上来扶住。
　　门口的动静让朱怀璧有一丝顿挫，尹枭看准时机挑飞他手中苗刀，只是面上还没来得露出得意神色，便眉头一紧，双手交叉架在胸前挡住了朱怀璧踢过来的一脚，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站下，那头朱怀璧已旋身接下了被挑飞的刀。
　　“还来吗？”
　　“朱兄有客到，尹某不好耽误你了。只是这酒……”尹枭略一侧头，示意他身后正对的那几人，身形一动来到石桌前拿起最后那一杯酒，“尹某就不客气了，毕竟方才是我先胜一招。”
　　朱怀璧提刀走过来，收刀入鞘顺口打趣道：“你这泼皮，真是说不过你。”
　　“朱兄承让。”朝朱怀璧抬手，随后一杯饮尽，大赞道，“好酒！好酒！”
　　“义父！”季玉声等着他二人聊完，才奔过来。
　　朱怀璧俯身替义女拂去脸颊的热汗，轻轻掐了下少女的脸蛋，笑问道：“这是又去哪疯玩了？弄得一头热汗。”
　　“才没有呢！义父怎得和哥哥说一样的话。”
　　“小瑜……”莲初一直扶着夫人，待看清那红衣男子的长相时，忽听得夫人小声呢喃了一句。
　　耿青槐和闻人瑾也听到了，他夫妇二人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一直下落不明的闻人瑜，但看到颜慈蓉和莲初的反应，耿青槐脑中回忆起耿云霆曾说的那句‘问刀楼主的眉眼与六弟十分相像’。
　　颜慈蓉一直盯着朱怀璧的一举一动，见他面上带笑，温柔替季玉声拂去颊上汗水，终是没忍住，在莲初的搀扶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朝那红衣人伸出手。
　　“小瑜！”
　　

第二十九章 “误会”
　　那一句触动情肠的呼唤惊到了所有人，唯独尹枭站得靠后，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本来说着话的朱怀璧和季玉声同时看向老夫人。
　　“夫人方才说什么？”朱怀璧面上仍带着笑，但肉眼可见得疏离客套。
　　“三少爷，夫人她……”莲初扶着浑身颤抖的颜慈蓉向前走了一步，却见男人抬手示意她们站下，面上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
　　“夫人只怕是认错人了，在下问刀楼朱怀璧，并不是夫人唤的什么鱼儿鸟儿的。”
　　颜慈蓉一时哽咽，面前的红衣男子有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可眼神却是疏离陌生的。
　　尹枭在后面悠悠补了一句，“她说的是昔日奉剑山庄下落不明的三少爷闻人瑜。瑕瑜不相掩，倒是与朱兄的名字有些像。不过说起来，朱兄也是凑巧行三。”
　　“奉剑山庄？”朱怀璧微微侧头，随口语出惊人，“闻人家不是三十年前都死绝了吗？”
　　“你！”闻人瑾虽对父亲兄弟并无甚记忆，但也姓闻人，听到朱怀璧这般轻浮嘲讽的话一时气愤不过，耿青槐在旁边拉住冲动的妻子。
　　尹枭起身拍了拍衣摆走过来，伸臂搭在朱怀璧肩上接着道：“倒也没都死干净，这位耿五夫人就是闻人家的小女儿。还有个闻人瑜，据说当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朱怀璧拍了他搭在肩头的手一把，闻言冷冷一笑。
　　“三十年还下落不明，指不定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夫人总不能看朱某长得像就赖上在下吧。”他这话着实刻薄了些，那老妇人听到这话登时眼泪就流了下来，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姓朱的！你嘴巴放干净点！”谢衡羽本来站在靠后点的位置，听到朱怀璧和尹枭一唱一和说了这么多，火气就已经蹭蹭蹭得往上冒了，此刻再见到亲姨母泣不成声的悲痛模样，直接推开身边人，一个跨步挡在颜慈蓉前面怒瞪着朱怀璧。
　　“如果朱某没记错，列位今日来是为谢公子昨日堂上冒犯致歉来的。也罢！不过朱某今日无意见客，诸位请回。”季玉声还在身边，朱怀璧也无意发作起来把小姑娘吓到，揉了揉额角直接下了逐客令。
　　“姓朱的，这里是耿家的地界，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方才言语冒犯我姨母，什么都不交代就想赶我们走？！”耿青槐惊得想去捂谢衡羽的嘴，但已然来不及了。
　　朱怀璧未理会，但不代表其他人会坐视不理。谢衡羽看到朱怀璧转身就走，气急败坏地想去理论，却被四五把刀同时驾住了脖子心口等一众要害处。
　　“诸位且慢！”眼见这剑拔弩张之势，耿青槐出面调停，只是那些侍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季少侠，还请放下刀。”
　　然而季玉朗只是看了他一眼，架在谢衡羽脖子上的刀依旧稳稳地端着，耿青槐无法，只得看向朱怀璧道：“朱楼主，衡羽言语过失，还请您海涵。盟会召开之际，当同仇敌忾，少些嫌隙才好。何况此地过去虽是奉剑山庄旧址所在，但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是由家父命人打理，朱楼主若是此时伤了衡羽性命，只怕会遭诸多非议猜忌。不若折中由我像父亲禀明，连同上次之事一齐给朱楼主个交代。”
　　“耿五爷这话说得妙啊。如此说来，我还不能即刻动他。”朱怀璧虽并未叫人撤去，但言语已有缓和之意。
　　耿青槐忙跟了一句道：“朱楼主心中有气，耿某自然晓得。只是望朱楼主体谅谢兄，既是误会说开便化干戈为玉帛，大家同在江湖，交个朋友……”
　　朱怀璧抬手，白瓷酒杯碎在谢衡羽脚下，打断了耿青槐的话，他面上还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那朱某也有两句话说予耿五爷听。一句叫言多必失，另一句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朱怀璧示意手下收刀，拍了拍身边少女的背心，示意人先把季玉声带走，这等江湖恩怨的场合实不该让小姑娘亲眼见证。
　　“再者，有两件事朱某要说清楚。其一，狂谢前辈是自尽，我当年奉游淮川之命与谢前辈比试，只是夺刀并未害命，这仇若是记下也该记在游淮川头上，那谢公子该谢我替他报仇。其二，朱某无父无母，自小长在问刀楼，确不知至亲亡故是何滋味，耿五爷所说，恕朱某实难体谅。”
　　“朱楼主……”耿青槐还待说什么，忽听得院外一人声传来，“木大侠。”
　　来人正是木梓，见院中站了这许多人，笑着走到朱怀璧身边，路过耿青槐时还停下脚步朝对方拱手一礼，礼数气度不差半分。
　　“三哥这里真是热闹。”他两指间夹着一张卷起的信笺递过去，“二哥来信。”
　　朱怀璧接过展开，木梓凑过来却没瞧到。
　　“二哥信上说什么了？”
　　“楼中事务，倒不是什么大事。”那信笺被朱怀璧两指一捏，碎成齑粉，他挑眉看向那几人，“人我都撤了还不走？”
　　“朱楼主，这里还轮不到你下逐客令！”
　　闻人瑾扯下腰间长鞭，揉身而上，朝朱怀璧打出闪电一鞭。耿青槐那边神情凝重，时刻关注着自己妻子，木梓则动都未动，瞧着那年轻妇人使出的鞭法，时不时在一旁悠哉品评几句，还偏头和季玉朗闲谈。
　　“小师侄觉得较你云师叔的鞭法如何？”
　　“不成。”季玉朗曾与云清珂交过手，闻人瑾这鞭法虽乍一看与云清珂所使有些相似，但收鞭招式略显疲软，未免有些华而不实之嫌。再看闻人瑾此人出招显见下盘不稳，劲力不足，别说云清珂，怕是连他侠者会上交过手的几人都敌不过。
　　不过顾着老夫人和耿青槐还在场，后面的话他没说，只说了不成两个字。
　　鞭法高超一看臂腕巧力，二看下盘根基，闻人瑾属于典型两不沾，纵然朱怀璧双手负后，只用轻功步法躲闪，亦能游刃有余对付得了。女子到底气力不足，偏闻人瑾素日少练，鞭子渐渐成了负担。
　　她收势不及，那鞭尾被朱怀璧踩在脚下，怎么也抽不出来。待她再次使力去拽，朱怀璧却是撤了脚，她自己反倒因为这力道身子一仰。
　　“瑾妹！”眼看就要摔倒，还好耿青槐冲过来揽住她的腰，才没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她自记事起就没受过这般大的委屈，时时有人宠着哪被人这样狠狠下过面子，被戏耍了一番，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
　　“闻人夫人，朱某可没有叫你自取其辱。”
　　“你！”
　　“瑾儿，不得无礼。”
　　一人自院外缓步走入，一句便喝住了冲动的闻人瑾。须发虽白，却有副仙风道骨的卓然风姿，他神色从容，说话时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信服的稳重。
　　“耿盟主。”
　　在场除了尹枭仍我行我素坐在石凳上，其他人包括朱怀璧在内都朝那老者拱手一礼。
　　“听闻昨日朱楼主头痛难行，老夫甚是挂心，如今见你气色尚好，也可放心一二了。”耿垣先客套了一番，才提起今日之事，却是先自责起来，“说起今日之事，都怪老夫。那日见季少侠所使招式乃我过世的义弟独创，老夫误以为朱楼主与我那下落不明的侄儿有些渊源，又念及弟妹思念孩儿多年未及查证便告知，竟不料谢贤侄会错了意，教朱楼主受了委屈。老夫在此代他们给朱楼主赔罪。”说着竟真的要拜下去。
　　朱怀璧自不可能真受他这一礼，用手托住了。
　　“盟主言重了，朱某习武时日不长，玉郎所学精妙招式大多是我在老楼主的书库中寻得的，竟不知有此巧合。”这个老楼主指的并非游淮川，而是问刀楼创立之人，刀圣游翰。游老爷子一生醉心武学巅峰，广集江湖秘籍，曾力压当年南北剑圣联手，朱怀璧说在他留下的书库中翻到倒也合乎常理。
　　“原是如此。也怪我草率，见朱楼主与我贤侄年少时容貌甚是相似，便只道是贤侄出了什么变故才不肯与我们相认，倒是给朱楼主添烦扰了。”
　　“若是有缘自能再相见，若是无缘大抵也是个人命数。”
　　“正是如此。”颜慈蓉已从方才的悲痛中缓和了过来，她走上前，盯着这个与她孩儿容貌相似的男人，缓缓道，“老妇人一时错认，怎能劳动耿大哥。该是我替瑾儿和衡羽向朱楼主赔个不是。”
　　“夫人不必如此，既是‘误会’，说开也便罢了。”耿垣在场，朱怀璧俨然变了一副面孔，和他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大相径庭，“朱某自记事起便长在问刀楼，无缘与夫人做这一世母子，望夫人保重身子，早日寻得令郎团聚。”
　　“借朱楼主吉言。”颜慈蓉回身喊女儿与外甥过来给朱怀璧赔罪，那二人见不惯朱怀璧当着耿垣的面就好言好语的谄媚模样，但无奈并不能忤逆颜慈蓉的意思，只得冷着一张脸，朝对方拱手一拜，草草说上几句了事。
　　离开之际，耿垣忽得想起一事来，回身道：“老夫尚有一不情之请。游老藏书若真有我义弟的剑谱招式还望朱楼主割爱，他人虽已去多年，耿某还是私心想寻些他生前的物件聊以慰藉。”
　　“待朱某回去瞧瞧，若当真是昔日闻人庄主的剑谱，必当双手奉上。”
　　“既如此，老夫便先行谢过了。今日时辰已不早，犬子叨扰朱楼主多时，我这便带他们回去了，改日再向朱楼主赔罪。”
　　待耿家的人一走，朱怀璧的脸色登时就冷了下来，他坐下来轻捏了捏眉心，看起来甚是疲惫，偏这时季玉朗还在他背后冷飕飕来了一句。
　　“我竟不知师尊还有这许多副面皮，人话鬼话都能说了去。”说的就是朱怀璧方才在耿垣来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朱怀璧也毫不客气回怼：“既没见过就学着，成日里跟个爷似的，谁敢与你多说几句。”
　　“徒儿可学不来师尊这本事。”
　　这师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木梓和尹枭都在一旁看着，倒都乐得看好戏，竟也没人阻拦。
　　朱怀璧瞥了他二人一眼道：“你们倒是乐得自在，也不评个理。”
　　木梓捧腹笑了几声，闻言大喊冤枉道：“三哥可冤枉了我！明明是你自己将小师侄宠得无法无天，偏要怪小弟不拦着。”
　　“木兄说得在理。你不在时，季公子处事从容果断，偏跟你这个师父呆在一处，少了几分冷静。朱兄可怨不得我们，帮了你必是要回护徒弟，没得倒显我和木兄多话了。”尹枭捡了块糕点丢过去，也跟着帮腔。
　　季玉朗本还有话要问，被木梓和尹枭二人一唱一和架住了，也不好再提，将一个红绒锦盒往石桌上一掷，只留下一句话便去寻妹妹了。
　　木梓凑过来先一步拿了盒子，打开正是先前定下的那块玉。
　　“小师侄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三哥先前那块不离身的玉坠子哪里去了？”玉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金镶玉的纹样却是用了心思的，木梓拎了那玉坠出来交给朱怀璧。
　　手指摩挲着并不光滑的玉面，朱怀璧若有所思，隔了许久悠悠答了一句。
　　“碎了。原就不是什么稀罕料子，戴的时日久了脆了，也就扔了。”
　　“那倒是可惜，我瞧着那料子成色品相都是上品，雕琢也用了心思。”眼见朱怀璧作势要戴，木梓又道，“三哥真要戴着？”
　　“图个心安罢了。”
　　

第三十章 暗潮汹涌
　　盟会还未召开，那日山海苑的事就传了出去，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个中细节言语记得几乎不差。
　　朱怀璧自是又多了一宗刻薄畏强的骂名，只是盟会召开过程中，各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没人跑到本人面前嚼舌根把这事闹大。
　　“父亲。”耿青梧被父亲传召过去时，二弟耿青桦和三弟耿青松也都到了，他二人素日都是替老爷子在外打理事务，盟会之事由耿青梧主理，今次连他们都叫回来了，可见耿垣对此事看重。
　　“坐吧。”耿垣看起来有些疲累，耿青松一落座就追问父亲近况，耿垣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我昨夜梦到了闻人正。”
　　三子俱是知道当年之事，耿垣此话一出，他们自然明白父亲因何疲累，耿青松忙道：“原来父亲是被梦魇着了，不妨今日用些百合莲子汤，正巧儿子从远洋客商手中得了些稀罕果蔬，待稍后问过府医，若有养血安神的，父亲也可一并用一些。”
　　“大哥，那事已过去许久，父亲为何？”耿青桦则看向耿青梧，他与女儿昨日才到凉州就被匆匆喊来，尚不知缘由。
　　“二弟三弟路上可曾听过有关问刀楼朱怀璧的些许传闻？”
　　耿青桦摇摇头，他昨日行得匆忙根本无暇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倒是耿青松听到了些，只是事关昨日之事并不详尽，只是回府以后听下人嚼舌根，说五爷夫妇陪着颜老夫人上门却被对方几句话怼了，回来颜老夫人就大哭了一场，一宿没睡好。
　　“父亲怀疑，这朱怀璧就是当年闻人家的老三闻人瑜。且半月多前，云霆于别处偶遇此人时，也发觉他与云霖眉眼十分相像。昨日谢家……”耿青梧看了眼父亲，见他点头才继续说道，“谢衡羽闹上门去偿命，颜姨也将他认作闻人瑜，故而父亲才生了梦魇。”
　　“这么说，父亲是有所怀疑，但并不确信？”
　　耿青松边听着又细想了想，突然道：“朱怀璧……不就是弑主上位的那个刀奴吗？当年还说游淮川是多行不义招了报应，被自己枕榻之人取了性命。闻人家那两个小子从前就眼高于顶，会乐意做男人榻上宠？”
　　“不尽然，他亲眼目睹父兄被杀，若是为了报仇也并非做不出来……”耿青桦却摇摇头，他性子颇为沉稳谨慎。
　　“我与二弟想的一样，只是昨日山海苑中事传得这样快，却让我看不懂了。”
　　耿青松倒是不信，直说二位兄长忧虑多心了，他年纪与闻人瑜相近，早些年也有些来往，直言：“即便是为报仇虚与委蛇，我也不信以他闻人瑜的脾性能忍十几年才反，总不能伺候那姓游的时喜欢上了他不成？”
　　龙阳之好并不是什么光彩事，更别说还是为人奴仆，这也是耿青梧没有同父亲一样忧思的缘故。
　　耿垣一直听三个儿子谈论，听来听去倒有些觉得是多心了，可却仍是放不下。
　　“那流言源头可有头绪？”
　　“昨日随我们去山海苑的和五弟身边的都盘问过了，都不是。”晨起时听到流言四散，耿青梧便已经把自己这边的人过了一遍，终归都是在耿家讨生活的，不会真的这般愚蠢。也总不可能是问刀楼自己的人传出去损了自家楼主的颜面，细想想便还有一人，“父亲，会不会是尹枭？也只有天机阁主才有这个本事让流言传得这般快。”
　　耿青梧唯一想不通的就是如果真实尹枭做的，那他这么做又是为何，那日宁劳两家血案事发，显见尹枭是与朱怀璧有私交的，这般对朱怀璧不利的传言传出去，他就不担心与问刀楼交恶？
　　耿垣未答，他同样对是否是尹枭做下这事有所怀疑。
　　耿青松却是毫不在意，连连劝说父亲安心，又道：“父亲实在多虑了，退一万步说，即便那人真是闻人瑜，他也没那个胆子认。倒是姓常的才是个祸害！”
　　“常巡不值得挂心，不想动他是顾忌着他背后之人。尹枭不是亲自上门说有人要整治他，无论如何，我们坐山观虎斗便是，寻个机会落井下石也便够了。”耿垣手捻着茶碗盖轻轻转动，思索了一会儿看向次子，“青桦，乐盈呢？”
　　“那丫头性子一刻也静不下来，听闻此次父亲办了侠者会，埋怨儿子不许她回来参加，这会儿怕是在四处找人比试。父亲的意思是？”耿青桦了解父亲为人，提起小女儿自然不可能单纯是问候一句。
　　“父亲莫不是想让乐盈与季玉朗亲近？”耿青梧也在一旁听着，侄女乐盈天资不差，最喜找人切磋武艺，是老二的掌上明珠，算算年龄与季玉朗还算相配。他是知晓较多内情的，等到父亲的默许之后便说予两个弟弟听，“朱怀璧有一亲传弟子，姓季的。此次侠者会虽略逊于太一观首徒和虞老的孙子，却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盟会之前，江湖上便隐隐有流传这师徒二人面和心不和，我想父亲是想让乐盈见一见这位季少侠。旁的不说，这位少侠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年纪也与乐盈相仿……”
　　耿垣点头，表示对长子这番话的认可。
　　纵然大哥吹得天花乱坠，当爹的也不可能毫无芥蒂相信，但耿家依旧是老父做主，耿青桦也不得不顺着说，但仍是留了余地，只说是乐盈眼光高，这几日盟会不若有机会见上一面再细谈，耿垣便吩咐长子去安排，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让耿乐盈接近季玉朗是有目的，别弄不好把关系搞砸了，反倒白忙活一场。
　　“你寻个人，今日盟会结束之后，你亲自去山海苑，连着昨日之事一并背了，留给他们处置便是，乐盈若是愿意去也叫她跟着。”提起赔罪这事，耿青梧心一凉，果不其然就听到耿垣点了他的错处，“你办事多年怎得还如此欠考量，日后还要仔细着，别学常俞白给自己留祸患。”
　　“是，儿子记下了，日后必定万分小心。”
　　“时辰也差不多了。青桦，你带上乐盈与我同去，青梧去把方才的事操办好，切不可再出什么岔子，至于盟会你两个弟弟也能帮你分担一二。”
　　耿家兄弟关系远没有面子上那般平和，耿青梧能留在本家为耿垣办事，一是看在他长子的身份，二是因为儿子耿云霆的存在，如今父亲把两个弟弟喊回来代替他办事，无疑是为着前段时日他出了纰漏而敲打他，耿青梧心中万般不愿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打起十二分的心思办好方才交付的事。
　　武林盟会三年一次，为的是选德才兼备的江湖豪侠统领正道武林。各家掌门、大侠切磋比武自是没有年轻一辈那般琐碎的规矩，谁站到最后，谁便有资格挑战耿老盟主，争一争那盟主之位。
　　江湖之中高手云集，却也并非个个都想要那正道至尊之位。有的单纯是想借机扬一扬本门威名，图个好名声才能广纳门徒。毕竟不是每家都有个百十来年的基业，有人慕名前来投身，至于那些真正有能力搏一搏盟主位的大多都不急于表现，等前面人折腾得差不多了才是他们登场的时候。
　　但即便如此，他们之中大多也比侠者会的各家青年一辈要强上许多，越是站到后面的，越可见其功底。
　　“那小道士的师叔武艺倒也不赖。”季玉朗偏头看了一眼朱怀璧道，“师尊不试试？”
　　此刻比武已过去了快两个时辰，如今在擂台上的是先前胜过季玉朗的那小道士的师叔，一袭素色道袍，手执拂尘，神情淡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也不用刀剑，只一柄拂尘便胜了之前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侠客，武功着实比他师侄班远意要高出许多。
　　朱怀璧却不搭他这一茬，而是径自道：“成道祖弟子众多，却只有两人为他爱徒。一个是叛门的孔丹生，一个最后入门的詹溪生。心无旁骛，才能有如此纯粹的剑法吧。”他念叨这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季玉朗听来确实在暗指因为心怀复仇大业而习武不精。
　　“师尊这是说我呢？”
　　“没说你，说我自己呢。果然心里要是夹了旁的念头，这习武便没个进益。”朱怀璧随口答了一句，视线便又转回了擂台之上，这会儿已有了新的挑战者，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常巡的模样，手按在剑柄上，倒是一副跃跃欲试之姿。季玉朗顺着他眼神看去，也看清了常巡此刻的神态，只是相较于朱怀璧的云淡风轻，他面上那一抹凝重与敌意却是展露无遗。
　　照理说，尹枭先前与他约定的日子已到，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事发生，此刻季玉朗哪还有心思看台上比武，朱怀璧一心盯着台上，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无暇去管，竟没有多嘴数落季玉朗一句。
　　待方才那名剑客败于詹溪生之手，常巡才飞身上了台子，朝对方抱拳。
　　“詹道长，常某特来讨教。”
　　“常大侠有鸿鹄之志，贫道力竭无意相争。”奇的是那道士竟语出惊人，竟直接不打了，朝台上耿垣告罪一番便手托拂尘缓步走下了擂台。
　　虽说不战而胜对常巡来说也算件好事，但那詹溪生明显未尽全力，见到他却说力竭不相争，平白让常巡觉得面上无光。
　　“原来出家人说话也能这般毒，倒是有几分师尊的‘风采’。”季玉朗自然乐得见常巡吃瘪，一扭头见童诗起身，“九师叔这便要去？”
　　“三哥。”
　　“做你想做的便是，不必顾及我。”
　　得了这句话，童诗才飞身上了擂台。她九年前曾来过一次，那时她败于耿垣之手，其后数年童诗闭关锤炼自身武艺，四处游历扶危救困，武功虽无法与那些宗师比肩，却也在刀法一派登峰造极，龙雀刀尊之名一度盖过了问刀楼的掌家人隋晋。
　　台上二人都正直壮年，武功名望俱是相当，他二人对上也颇有看头。
　　童诗的那把大夏龙雀是难得的名刀，自古战场遗失之后便没了下落，后来被酷爱藏刀的游翰意外取得，收入刀阁之中，只是后来游淮川承袭了楼主之位，便把好刀通通拿出去赔给了手下人，常巡那把剑虽不是什么孤品神器，却也是名家淬炼出的好剑。
　　龙雀为环首大刀，刀身看着颇为沉重，而童诗人虽看着纤弱，出刀却极稳。
　　那刀带着雷霆之势斩下，只闻得金玉交错之声，刀剑已然对上了锋芒。数息之后，二人同时错开，身形顺转，电光火石之际已试探了十余招，却是不分胜负。
　　只这一番，常巡便不敢再轻视这美貌女子，她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男子衣袍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劈斩的力道却半点不比那些壮年力士差。最初格挡那几下，竟震得他虎口发麻，可见童诗功底深厚。
　　这一刀一剑皆是江湖翘楚，所用也都是各自精妙功法，互有试探，一时倒说不上谁胜谁负。
　　台下有耿家的侍女手捧香茶行至各处换上茶水，众人都集中心思观望台上两人比试，无人注意到那排侍女队尾一人身形高挑，只是一直垂着头让人瞧不清楚，朱怀璧余光瞥了那女子一样，却笑而不语低下头继续品茶。
　　侍女行至场中之时，末尾那人突然掀翻茶盘发难，一枚暗器又疾又毒朝着常巡背心打去。
　　

第三十一章 孟女血书
　　常巡本全神贯注与童诗较量，那暗器自他背后而来，又因为站得近，眼看就要打在他背心。
　　童诗此时手腕陡然一转将那枚暗器挑飞，同时伸手一抓，将常巡人捞过来，自己却因为常巡收势不及而被割伤了手臂。
　　那女子一击不成，面上流露出懊恼悔恨之色，随即伸手往怀里摸，离得近的侠客怕她又要掏暗器伤人，连忙抢上前点了那女子穴道，用蛮力将人按压在地。
　　“木夫人，得罪了。”常巡收了剑向童诗抱拳致歉，纵然那一剑是因为童诗伸手拉他才不小心划到的，但到底是被自己伤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视而不见。
　　“无妨。”童诗反手提刀，只应了一句便朝方才暗器掉落的地方去了，拾起来细看却发现并非寻常匕首，那白刃一边刻有一个‘孟’字。
　　“贤侄受惊了，童大侠的伤可有大碍？”拿着那柄匕首返回，耿垣已来到台中问候。
　　童诗淡定摇了摇头，答道：“皮肉伤，不碍事。劳盟主挂怀。”
　　“小侄无事。”常巡盯着那女子，此刻她已被耿家剑侍牢牢按住。若是照他的脾气，定要将这女子活剐了示众，但武林盟会之上，还是要顾着慈悲剑的名号，只得忍下心中怒火责问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姑娘，竟要害我性命？盟主可识得这女子？”
　　那女子身上穿的是侍女的衣裙，又是跟着耿家奉茶侍女一道来的，自然让人先想到的就是耿家。
　　耿家人也不可能记得每个下人的容貌长相，招来奉茶的侍女询问，皆以为是府中人手不够新招募来的，便没有人留意，但无论此女是否为招募而来，抑或只是偷了衣裳混进来的，耿家都难逃一个监管不严的罪过。
　　“老夫御下不严，让贤侄受惊了。”耿垣先是安抚了常巡两句，随后板着脸命令那女子抬起头来。
　　剑侍扯着那女子的头发让她抬起头来，右颊一道扭曲的伤痕直蔓延到嘴角，生生把一张艳丽面容毁得不成样子，她拼力张口却喊不出来声音，只不断扭动挣扎，眼神怨毒地盯着常巡看，还是先前制住她的侠客想起解了她的哑穴，女子这才发出声来。
　　“常巡！畜生！你不得好死！”那女子即便被压制着，却仍不断挣扎，声嘶力竭咒骂常巡。
　　“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一旁有人却反对道：“盟主，这疯妇险些害了常大侠，您还听她的作甚？！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常巡也附和道：“小侄以为这女子极有可能是影门之人，她方才出手一击可见是有武功底子的，必定不是寻常良家女子，不若押下去细细拷问……”
　　“常大侠这话，本座倒听不明白了。”
　　台下一人出言打断，常巡看去，却是朱怀璧。
　　“不知朱楼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常大侠方才那句有武功底子的比不是良家女子……”朱怀璧话只说了一半，视线却在场中飘忽不定，毕竟武林之的女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家学底子。方才常巡这么说时，她们倒也没觉得如何，只是被朱怀璧这么一带，好像听着真有些别扭。
　　常巡板着脸回道：“朱楼主不要断章取义，曲解常某的本意。”
　　“呵。话是常大侠自己说的，朱某可没有改你的话。”
　　“常某一时言语不慎，不知哪里得罪过朱楼主，竟抓着常某一时疏忽不放？！”
　　常巡义正严词辩驳了一番，竟还听出些许委屈来。他在江湖上素来广有侠名，而被他指责的朱怀璧近来名声着实不太好听，两下一比，自然有人更倾向于常巡一边，但顾忌着问刀楼的势力，却也没敢说得太过，只劝道：“朱楼主想是误会常大侠的用意了，近来影门屡屡侵扰中原武林，这女子刺杀时机来得如此之巧，若是不幸被她得手，正道武林岂非要痛失一肱股。常大侠也是为了正道武林着想……”
　　“常大侠行得正做得直，那不妨让盟主问上一问。贵友和您这般急着处置这女子，莫不是想灭口？”
　　常巡面上险些没绷住，他握着剑忍了又忍，驳道：“诸位英雄今日齐聚此地正是为了商议讨伐影门一事，常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不知朱楼主句句阻挠，给常某人身上泼脏水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想庇护此女？事关正道武林存亡大事，朱楼主可别错了心思。”
　　朱怀璧起身，却不理会常巡的质问，而是直接朝耿垣拱手道：“既然常大侠并不忌讳，劳烦盟主问上一问，也好让众人一起听听，出个主意。”
　　“老夫正有此想。”耿垣应下，直接把常巡反驳的话噎了回去。
　　众人重新落座，耿家剑侍奉命解开反绑女子的绳索，将人带至台中询问。
　　童诗也暂时回了，朱怀璧递了伤药过来，木梓凑上去查看伤势，纵然只是皮肉伤，也让他心疼得不行。
　　季玉朗之前不言不语，那女子出现之时，他便知道这女子必是尹枭安排的，但朱怀璧开口呛常巡却是让他出乎意料。那本是他要做的，常巡意图掩盖过去的时候，他还在思量如何开口更有信服力些，却不想朱怀璧替他说了，且句句都是阴阳怪气的口气，直把常巡都怄死了却不能还嘴骂他。
　　那边女子跪在台下，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片白绸。她展开白绸，那绸子上的血迹都变成了黑褐色，可见这血书已有些年头了。女子双手高举面向耿垣，声泪俱下控诉道：“小女孟冬珂，家父是涿州义商孟尧。今持家姐血书，控告常巡恃强凌弱，逼死良家女子、图财害命，勾结官府让我全家求告无门！草菅人命、作恶多端，小女恳请盟主主持公道，让这等恶徒血债血偿！”
　　常巡素有侠名，甚至因其扶危救困，广散家财襄助百姓而被人美誉为‘慈悲剑’，可今日女子所言，着实与常巡素日形象相距甚远，一时众人未敢真信。
　　先前替常巡开口主张要将女子处理掉的那人厉声斥道：“一派胡言！定是魔教妖女来这里混淆视听，意图诬陷常大侠！”
　　那孟家女儿紧紧抓着手中的血书，回头怒骂道：“你们是一丘之貉！别以我不知道，当年就是你与常巡一起当着我爹爹的面欺辱我姐姐，爹爹才急怒攻心而死！任子鹤，你敢说你的青湖剑派不是踩着我孟家的尸骨血肉建起来的？！”
　　大抵是未想到一个小女子竟将自己的名姓和剑派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任掌门的脸皮登时就挂不住了，梗着脖子怒斥道：“一派胡言！妖女，是谁指使你如此污蔑我们！”
　　若说先前众人还有些不敢相信，见任子鹤这般反应，多少心中都有些动摇。
　　常巡此刻只想掐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舅子，但面上他却仍是一脸镇定，起身一步步走近道：“孟兄义名涿州府上下无人不知，当年家父还曾想将家姐嫁予孟兄，虽二人有缘无分，但常孟两家一直有来往，我怎会对孟兄和两位小侄女下此毒手？岂非愧对先父在天之灵？”他并未直接反驳孟冬珂，而是转而说起两家渊源，大义凛然的模样完全不似任子鹤那般气急败坏，再则他善名在外，这么一说当真有几分可信。
　　常巡看向因他方才话快速冷静下来的任子鹤，语重心长道：“任兄细想想，可开罪过什么人？孟家侄女说不定是一时糊涂才遭奸人蛊惑，你我是长辈，该宽和些，怎可急躁？”
　　言下之意就是孟冬珂是被人蛊惑诓骗才往他二人身上泼脏水，任子鹤也是一时情急才言辞激烈了些。
　　“你才是胡说！你们当年罪行都是我亲眼所见，我姐姐留下血书还能有假？！”
　　“孟家侄女，你年纪尚小，不知人心险恶。眼见并非为真，须知这世上有种精妙易容之法，连亲近之人都无法辨出。”常巡语气和缓，好似真的是个体恤的长辈，他俯身向女子伸手，被对方挥手打开也毫无气愤之色，“当年孟兄一家遭难，我还甚是遗憾。说起来，孟家侄女你是如何逃过一劫，可是有恩公相救？”
　　一句话便彻底扭转了局势，顺便点醒众人。毕竟如果孟冬珂所言为真，常巡和任子鹤有何理由放过她，而她今日带血书混进耿家山庄，于擂台上刺杀常巡，又是得了何人助益？若是得了旁人帮助，这人若不露面，是否真如常巡所说是被人蛊惑，才泼了脏水要诬陷他二人。
　　孟冬珂也意识到了不对，她身后自然有人，但却是不能说的。只是又取了一卷羊皮卷质问道：“常巡！你可还记得冶炼名家朱逢公？”
　　“自然记得，当年我正是托了朱大师才锻造出了这把慈悲剑。”常巡答后，眼神忽得往一旁的朱怀璧脸上瞟。
　　“常大侠这么看着朱某作甚？”
　　“常某只是觉得有些巧合。”
　　朱怀璧轻笑一声，手指在酒杯口轻轻摩挲，却是头也不抬回道：“确实巧合。”
　　常巡没再跟朱怀璧较劲，他虽直觉朱怀璧和今日这告状女子有些关联，但到底无凭无据，也不可能把他攀扯进来。
　　孟冬珂不知他二人之间有何联系，只朝着常巡斥道：“你当年托朱逢公锻造出了那把剑，却担心朱逢公将锻剑的材料名录泄露出去，叫人知道你害我父亲是为了我孟家那块祖传陨铁，便将朱逢公和他弟子一并灭口！你可曾想过，朱逢公将那些矿铁一一记下，由他弟子藏于密柜，才不教你把一切都遮掩过去！耿盟主，此卷上位朱逢公亲笔，如有疑问，可请人来辨认一二，便可知此为朱逢公死前亲笔！”
　　“贤侄你看？”
　　常巡朝耿垣拱手，端的是一副无惧无畏的凛然模样，直言道：“小侄不知是否为朱大师真迹，只是疑惑救孟家侄女的恩人究竟是何居心，蛊惑无辜良家女子意图动摇正道人心，还请盟主明察。”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常巡面上却没有半分慌张遮掩，反而立劝耿垣查清事实，好似他真的跟此事毫无牵连。再则近来影门中人屡生事端，正道武林本就没个章程，而却如常巡所说，孟冬珂的出现未免突兀，虽然她声泪俱下，句句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物证，但到底此事来由经不起推敲，三两句便被常巡牵着鼻子走，众人口风也瞬间调转。
　　孟冬珂眼见无效，竟朝耿垣磕起头来，恳求盟主查明真相，事到如今她也没别的法子了。
　　“既如此，这位孟姑娘便由耿家先行照顾，待日后查证清楚再行商议。”
　　耿垣身为盟主，由耿家看护人确实也没什么异议，但见常巡面上得意，季玉朗却难掩怒意。
　　一只手横插过来压在肩上，强势把刚要起身的季玉朗按了回去，却是朱怀璧。他未等徒弟开口，便端了一叠糕点横在季玉朗面前。
　　“尝尝。”朱怀璧眼含警告，面上却仍是笑着的，季玉朗强忍下心中怒火，伸手取了一枚。
　　此时便听得常巡问道：“朱楼主可还有何疑问？”
　　“常大侠心中有数便是，朱某不过局外人。”
　　这事尘埃落定，先头帮孟冬珂说话的朱怀璧这会儿反倒多了些小肚鸡肠的坏名声。
　　“你中途为何阻我两次？尹枭费心安排只为今日让常巡名声扫地，你没帮上忙还要阻我成事？”别的事季玉朗都能忍，唯独为血亲报仇一事容不得旁人置喙，他与尹枭准备许久，却没想到因为朱怀璧横插一手而功败垂成，怎能不气。他也就顾不得隔墙有耳，一回了院子，关上门便朝朱怀璧发了脾气。
　　“常巡经营多年，大风大浪也经了不少。何况他是连皇亲贵胄都敢屠戮的人，一个孟氏女你就想把他拉下来，未免天真。”
　　“即便不能让他即刻声誉扫地，你若不阻我，今日也可……你做什么？！”
　　朱怀璧将木窗支起，回身瞧了他一眼，神色淡漠。
　　“你吼那么大声，我寻思你不在意旁人听到。”他又走到另一边，将所有花窗都支起来，这样外面的情景便可看得清楚，“本就只是个引子，你还想一蹴而就不成？”
　　“你总有话狡辩，左右我说不过你！”
　　说罢摔门就走，朱怀璧叹了口气摇摇头，身后正对的木窗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第三十二章 始料未及
　　“走了？”
　　朱怀璧走到身后正对的那扇木桩边应道：“走了。不进来坐坐？”
　　窗外那人却道：“免了，江南这天也太古怪了些，早些把你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早些回去歇着了。”
　　“你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若不改改，日后还是少不得的劳碌命。”朱怀璧与那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话，关系却十分融洽。
　　“彼此彼此。好在我身边可没有个不懂事的小家伙，整日闹个没玩。”
　　那人话中意有所指，对此朱怀璧也只是轻笑一声，没有驳他。
　　那人又道：“如今这江湖眼看着是要乱了。我会把白家兄弟留在凉州府，你仔细着自己，可别稀里糊涂在外丢了性命。”
　　“事情还没有办完，我可舍不得死。”
　　朱怀璧话音方落，门外童诗的摺花女婢叩门禀报，说耿家大爷前来拜访。窗外那人也听到了，冷笑一声道：“你这儿有客，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记得你这条命是我的，留好了等我来取。”
　　“…罢了。”那人说完话便已离开，朱怀璧靠在窗边深深叹了口气，摇头喃喃自语了一句，却最终没有说下去。
　　耿青梧此来自是为着盟会前父亲的叮嘱，随便捡了个口风紧的剑侍过来请罪。同行的还有耿乐盈，浩浩荡荡的一群来山海苑，只是那小女子的模样全然不似是来上门致歉的。
　　耿家几人落座，摺花女婢奉上热茶，耿青梧便叫人拎了个五花大绑的剑侍押进来，直言沈门主堂上冒犯和今日风传的留言皆因这剑侍嘴上没把门，图新鲜说出去的。并说除事关问刀楼的这些闲话以外，还传了不少，最后一句监管不严便试图遮掩过去了。
　　“家父直言，此人全凭朱楼主处置，耿家绝不姑息！”
　　“盟主好意，朱某心领。素闻盟主御下有方、宽严并济，我们远道而来，也不好越俎代庖。左右流言止于智者，既堵不了天下人的嘴，便凭他们说去。”朱怀璧面上云淡风轻，似乎丝毫不把流言缠身的事放在心上。
　　“朱楼主豁达，耿某佩服。”朱怀璧话中已拒绝处置，耿青梧便不好硬把人塞给他，只口头上恭维几句将人把那剑侍带出去。随后环视了下屋子，状似无意问了一句道，“季少侠今日不在？”
　　“玉郎？同他九师叔练刀去了，今日高手过招，那孩子看得心潮澎湃，按捺不住便缠着他师叔比试去了。”朱怀璧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明是刚才赌气跑了，到他口中就成了醉心武学。
　　“季少侠天资不凡，还如此刻苦，实为同辈楷模。”
　　耿青梧一番话竟恨不得要将季玉朗夸上天去，朱怀璧瞥了一眼坐在耿青梧身边露出娇羞之色的少女，笑着回道：“耿大侠抬举他了，若非令郎相让，那臭小子哪得如此赞誉。”
　　“朱楼主过谦了，是犬子学艺不精。”耿青梧瞧着男人的笑容，心中一时难以判别他是随口客气一说，还是真的猜出当日安排，只得笑笑遮掩过去，又提起自家侄女，“我这侄女也是素爱习武，听闻有人赢过长兄，甚是好奇，今日才说什么都要随我一起。”
　　“既如此，我找人寻他回来。”
　　朱怀璧唤来摺花婢，那耿乐盈却直言不必麻烦，耿青梧一瞬不知道侄女是怎么想的。
　　“小女子甚是仰慕堂兄武艺精湛，听闻前辈之徒胜过了家兄，自是心中好奇。但今日两位长辈还在，怎好因我之故特意寻季少侠来。乐盈只当是跟着大伯父长长见识，怎敢劳动前辈。”少女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却已是十足的美人胚子，与两位长辈同坐一席并不见局促，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姑娘清明豁达，倒是玉郎今日无福了。”
　　因着季玉朗不在，先前赔罪之事也被朱怀璧轻轻揭过，耿青梧寒暄几句，实在没什么理由留下了，便借着到了晚膳的由头带侄女回去。
　　路上，耿青梧问及耿乐盈为何拦下侍女，可是对季玉朗不中意。
　　“大伯父，我们贸然上门是为致歉，本就是理亏，怎好劳动人家特意唤人来见，岂非失了礼数，教人看了笑话去。左右都在庄子里，该是有碰面的机会。”耿乐盈并不知道耿垣的安排，她只是听了爹爹的吩咐，随大伯父来见一见那个胜了大堂兄的公子，但现下，她并不怎么在意是否见到了。
　　她这番话说得无可指摘，又是自家二弟的掌上明珠，耿青梧也不好跟个晚辈讲这个理，便也由她去了，总归也是老二家的事。。
　　次日，武林盟会如常继续，因昨日孟氏女搅局未分胜负，便还是先由童诗与常巡再行比试一番。这二人在江湖上名望不小，武艺也在伯仲之间，他们之中谁胜都有机会挑战耿垣，继而成为新的武林盟主。
　　相较于常巡，童诗还是有诸多不利，一则是她身为女子，二则是童诗虽广有侠名，但她和丈夫木梓都是昔日游淮川的刀奴，有这一层身份在，不少人起初并不看好童诗，但昨日孟氏女控告常巡的罪状他们都是亲眼目睹，虽说不能全信，但到底心中有了个疙瘩，一时竟不知该支持哪一边好。
　　只是比试前，有人却先向耿垣提及了昨日之事，追问是否有个定论。
　　“诸位稍安勿躁。”耿青梧清了清嗓子，代替父亲开口，“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单凭一人之言，只是那女子所述之事时日年久，一两日实难有个定论。但盟主在此承诺，必会尽力彻查此事，不冤枉一人，也请诸位英雄同心协力，共抗魔教邪徒！”
　　耿青梧代耿垣开口，自也是耿家的表态，立时有人附和。
　　“拿个女人行此等险恶挑拨之计，影门行事实在卑鄙！”忽闻角落一人说了句，他声音不高不低，也不知哪家的小弟子，一时气愤张口就说了。周围的师兄弟拉了他一把，示意这并非是他们这些小弟子该置喙的事。
　　“小郎君在说谁卑鄙啊？”
　　二人忽听得耳边传来人声，颇为娇柔悦耳，回过头，却见一铁塔似的高壮人影立在他们身后，手持一双链刃板斧。只是她五官粗犷，全然看不出方才那娇柔女声是这人发出来的。
　　板斧当头砍下，那两个小弟子来不及反映，所幸同门长辈察觉不妥出剑格挡，才为两个倒霉蛋赚得片刻生机，但也只是一瞬。
　　那把板斧削铁如泥，格挡的剑只接了一下便似切豆腐一般背利落劈断，斧子仍未收势，擦过那弟子的胳膊，直把小臂削下一大片肉来。可想若是方才没人帮忙挡那一下，只怕这弟子的脑袋就要保不住了。
　　伴随着一声惨嚎，众人看向来人。
　　她虽也是一身男子装扮，肤色黝黑，身形也颇为高壮，但前胸衣襟松散可见丰盈之势，分明是个女子，此刻她单手提着板斧一步步走向前。
　　便有人依凭她一身打扮和手中武器认出了这女子的身份，大喝道：“花随风！”
　　花随风并不是个陌生的名号，影门门主座下五影主之末，虽比不得孔丹生那般光是凭一个名字就令正道武林忌惮几分，却也是影门数一数二的人物。
　　“影门妖人！昨日那女子果真是你们安排的！”
　　“卑鄙！”
　　先是孔丹生，再是状告常巡的孟氏女，现下又来了个花随风。人们自然而然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便认定昨日种种必是影门诡计，叫嚣要捉拿花随风。
　　“小心暗器！”有人大喊一声，见花随风抬手，双掌中各捏着一枚核桃大小的丸子朝左右两边猛地掷了出去。
　　那丸状的暗器砸在地上，倏地满开一股白烟，味道更是呛鼻。
　　“闭息！切勿妄动！”那白烟必有古怪，有人出言警告，众人纷纷以袖掩鼻，只是那白烟药效之快，仅仅数息，便有人中了招，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而白烟遮蔽视线之时，另有人翻上高处院墙，每人手中都有数枚同样的丸状物，刹那间，四周传来碎裂之声，滚滚白烟弥漫开来，久久不散，竟连视线一并遮蔽了。
　　在场除了少数会些龟息法门的人之外，全部中招。个别内力深厚之人，尚可站着，但手也是按在手边兵器上，那些武功低微的，便都软软瘫在了凳子上。
　　待那白雾终于散去，场内已是倒了一片。还清醒着的便去探身边人的脉象，见人只是昏过去并没有中毒才略略安心，但还未及细想影门偷袭为何不用毒，而只用迷烟时，有人发觉不对。
　　竟是身边少了些人，细算下来竟有十一二人，且其中大多为各家掌门或是精英弟子。
　　季玉朗直愣愣站着，双拳紧攥，手心被指甲刺破出血竟都没发觉，只瞪大眼盯着身边已空无一人的座椅。
　　赤婴刀还搭在一边，朱怀璧人却已不见。方才浓雾越来越浓时，他曾本能伸手摸身边之人，当时就扑了个空。白烟弥漫，他无法开口，竟不知朱怀璧是何时从身边消失的。
　　“哈哈哈哈哈哈！”
　　忽闻得一阵张狂笑声，众人望去，却见一灰发黑袍之人手执拂尘立于檐上。季玉朗认出了此人正是孔丹生，他一副俾睨众生的狂傲模样，着实令人不悦，但见识过他实力的季玉朗按下心中冲动，仔细瞧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魔教妖人！是否是你们绑走了我掌门师兄！”亦有不知底细的人叫嚣着，孔丹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简直是傲慢至极。
　　“没头的苍蝇才会乱撞，别捡着一句会说的就说个没完，聒噪。”孔丹生说话不可谓不毒，偏生他武功登峰造极，旁人又不能拿他如何，“你们也吵嚷了好几日，道爷在山上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你们既喜欢说，那我们若是不做，岂不是亏了。”
　　“荒谬！颠倒黑白、胡言乱语！识相的就…呃！”那人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劲风扫了出去，可怖的是孔丹生立于原地动都未动，只是轻扫了下浮沉，那人便口吐鲜血跌了出去。
　　“道爷我这辈子最厌恶有人跟我叫我识相。你们自诩本事大，便动动脑子来救人。若是道爷腻了，指不定你们就只能救回一颗头或者一条胳膊了，哈哈哈哈哈！”孔丹生面上笑容都未减半分，说出的话却是无情的，给在场所有人心里砸下重重一击，竟是连他离去都未及阻拦。
　　影门突然来袭，确实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而更没想到的是，影门此次居然先下手掳人为质，让他们立时便陷入被动之境。若说是寻常弟子，大不了便当他们是舍身取义了，可一番查下来，被掳走的这十几人有名门大派的掌门人，有世家旺族的代族长，亦有年轻一辈的翘楚，这些人大多也是正道武林中坚力量，他们背后也都有些势力，总不好全舍了去。
　　“木师叔。”季玉朗看向木梓，见他夫妻二人皆沉着脸，木梓更是摇摇头，不由心中一凉，而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或许他该是知道的。
　　

第三十三章 追踪寻迹
　　山海苑中，众人神色凝重。
　　季玉朗有想过这次影门之事是否也是朱怀璧刻意安排，毕竟旁人不知，他和木梓童诗却是清楚朱怀璧内息无岔，纵然那药粉再厉害，影门中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将人掳了去。但见木梓与童诗脸色难看，又不似有伪，一时陷入了僵局。
　　“前日木师叔曾拿着…师伯的信过来，他可知道些什么？”季玉朗忽得记起谢衡羽与那老夫人上门时，木梓曾拿着隋晋的飞鸽传信过来。
　　木梓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二哥确实寄了信，但……里面写了什么只有三哥看了。我可再飞鸽传书一封，只是一来一回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凉州与丹州南北之遥，此时就是收到回信也迟了，木梓同时表示他会即刻修书一封告知隋晋今日之事，但营救朱怀璧之事怕还是要他们几个细想。
　　季玉朗还是对朱怀璧被掳之事心存疑窦，借机问道：“事关重大，两位师叔若曾得了师尊的嘱托还望不吝告知。另则，还请派人知会云师叔一声，看看她可知道些什么？”
　　木梓和童诗对视一眼，后者应下，指派了脚程快的摺花女婢返回崇阳城知会云清珂。
　　“我们也只得了三哥嘱托，截杀劳家小子，将小师侄你推出去历练历练罢了。”
　　“何时的事？”
　　木梓细想了想答曰：“三四个月前了。”
　　不出季玉朗所想，算上先前尹枭曾说劳家父子之事他曾收了朱怀璧的银子推了一把，且不论木梓三人是否隐瞒了旁的事，他已可以确信朱怀璧对他准备‘叛乱’之事了若指掌，甚至默许了这一切发生，如今即便不去问，他也知道隋晋的合作该也是朱怀璧的嘱托。
　　咚！
　　季玉朗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十分难看。哪怕先前他已隐隐有了预感，但真的被证实自己所做谋划其实早就被朱怀璧看破，懊恼和失落一股脑涌上，他已无心去细想今日之事到底真是危急大事，抑或还是朱怀璧的计谋，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自己看不到、猜不透。
　　心乱如麻的季玉朗蹭得站起身往外走，连木梓唤他也无心理会了，不知怎得只想立刻逃开，再则要弄清今日事个中缘故，只怕唯有去找尹枭。
　　这次那裁缝铺的掌柜似乎得了招呼，直言阁主已等了许久，笑着将季玉朗迎进去，却将苏拂几人挡在了后面，说这事尹枭的吩咐。
　　“既如此，你们就在楼下候着。”
　　这裁缝铺二楼并无甚玄机，堆放着的也是纺布的机杼和布匹，正中摆了一张木桌，酒菜碗筷已备好。见季玉朗上来，尹枭朝他举起手中酒盅。
　　“公子可要来小酌一杯。”季玉朗没有心思与他说旁的，尹枭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口中却换了称呼，直言道，“殿下既有话要问，这点面子总该给尹某。何况江湖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即便掀了我这铺子也是撒不了气，何必这么累？”
　　季玉朗自尹枭手中夺过酒盅，仰头饮尽，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问道：“此次影门之事，你是否知情？”
　　“若是尹某说毫不知情，殿下可信？”尹枭说完，自己却没忍住笑出声，却并不答是否知情一事，反而反问了一句，“对殿下而言，朱兄消失或是直接死了不是最好？”
　　“尹枭，我耐心有限。”
　　季玉朗脸色铁青，尹枭去仍是不在意继续说道：“没了朱楼主，殿下便可掌握问刀楼，日后成事也能有诸多便利，何必犯险去救一个于大业无甚助益的人？不若顺水推舟随旁人装作救上一救，日后殿下真心有愧疚，帮朱兄立个碑便是，左右他身后也无子孙为他添灯上香。”
　　尹枭每说一句，季玉朗的面色就难看一分，待听得立碑上香直接抬手将那张桌子掀了出去，碗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只有酒壶被尹枭抢先一步揽在怀里才没给一同砸了去。
　　“殿下当局者迷，尹某却是看得清楚。凡事涉朱兄，殿下必会乱了方寸，拎不清轻重缓急。人既已落入影门之手，殿下何不如顺其自然。”
　　季玉朗冷笑道，“尹阁主可真善变。先前是你亲口提出以朱怀璧的来历为交换条件助我除掉常巡，如今怎得又出尔反尔做起赔本买卖了？”
　　尹枭面不改色回了一句，“从前确实好奇，只是一时兴趣总抵不上心中大业。若殿下爱美人不爱江山，那尹某押宝在您身上才是真的亏大了。”
　　“你混说什么？”听到尹枭说什么美人江山，季玉朗皱眉斥了一句，随后又道，“说得冠冕堂皇，只是你先前多般助力朱怀璧成事。堂堂天机阁主，号称手掌天下事，会不清楚朱怀璧自始至终都在做戏？即便他此刻死了，问刀楼也是隋晋的，与我何干？你只说是与不是便罢！”
　　“殿下着实可爱得紧，无怪朱兄在你身上倾注了这般心血。”尹枭言语逗弄，吊足了胃口才忽得面色一沉严肃回道，“毫不知情是假，盼望朱兄死却是真。”
　　“你再说一次？！”
　　“殿下若想听，尹某说多少次都成。您方才思绪清明，转眼就想到了个中关窍，虽欠缺了些阅历倒也无伤大雅。可方才但凡事涉朱兄安危之事，您便少了些睿智冷静，这不正表明朱兄实为祸水？若他不在，殿下才可心无旁骛，专注大业。况且朝堂皇位之争素来残酷，您既经历过，便该知道不能留此软肋。”季玉朗张口欲辩，尹枭抬手打断他，“殿下不必急于撇清，当局者迷，您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不然总该有千万次机会除掉朱兄，何必留他到现在？”
　　“朱怀璧自我叛他之前就将一直都算计好了，只怕我真动了杀心，自己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不正好，殿下应付不来，不若顺水推舟。您也不用担什么不好的名声，至于日后如何行事，尹某会为您筹划，毕竟……我与殿下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尹枭，你现在还在跟我兜圈子。”任凭他说的天花乱坠，季玉朗始终冷着脸，“若有人因我几句话便弃十数年养育恩情于不顾，那我一定不会与此人一条心。恩情尚可弃，又何况无甚关系的旁人。尹阁主总不会告诉我，你愿意同忘恩负义之徒一条船共事吧？”
　　“………哈哈哈哈哈！”尹枭盯了青年一会，突然抚掌大笑，“成吧，说了也无妨，左右不干我的事。”
　　“说。”
　　“孔丹生此人，我有些交情，他来崇阳城我是知道的。”
　　“没了？”季玉朗皱眉，显然他并不相信尹枭会只知道这些。
　　“硬要说的话，殿下受伤时去的那家江畔月也是我名下的，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可以见面的场子，收钱搭了条线，至于朱兄和孔道长谈了什么，只有他们最清楚。”尹枭和盘托出，承认是他给双方牵线见过面，“反正殿下你也不信朱兄只是简单被掳走，但孔道长和影门其他人会不会杀他……虽然尹某不否认希望朱兄最好去死，但会不会如此，就不在我掌握之中了。”
　　“呵！你倒是撇得干净，朱怀璧可知道你一心要他死？”季玉朗心中已有了大概盘算，闻言不由冷笑。
　　“朱兄看着待人热络，内里说不准冷心冷情，殿下既知自己被戏耍了这么久还要替他辩驳，不正是应了尹某方才说。男人，还是个年长殿下的，殿下日后大业若成，何愁……”
　　一锭银子击碎尹枭怀中酒壶，泊泊酒液淌了他一身，季玉朗站起身俯视对方，冷声道：“尹枭，你错了。”
　　甩下这一句话，青年扬长而去，尹枭拧了拧湿透的下摆，摇头晃脑叹气了一声，忽得怪异笑了一声。
　　二人不欢而散，对季玉朗来说却并非全无结果。他虽不清楚孔丹生的底细，但至少知道朱怀璧早就身处局中，一时半刻应当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他心中清明，可别家却炸了锅，恨不得要将耿垣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整日都有人进进出出，不过多数都是败兴而归。
　　影门中人并未刻意掩盖自己的行踪，甚至在几日后刻意给正道留下了线索，而此事棘手在于影门是兵分几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行进。探子带伤传回了影门留下的信笺，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叫人一时猜不透他们真正目的，耿垣只得火速召集各家商议援救对策。
　　有人听后却怀疑道：“影门如此大张旗鼓挑衅，怎可能被人轻易截下往来书信，且不说这上面只写了些稀奇古怪的词句，便是真的指明了，焉知不是影门的陷阱？”
　　“孙庄主，依你之言，便要我们困守原地不成？影门此为挑衅，若是不敢应，日后诸位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我们岂不是要被那群魔头看扁了！”
　　各家说各家的理，虽不全对，却也是有些根据在，是而一时间谁也不能说服谁。
　　耿青梧起身朝场中众人抱拳，朗声道：“诸位，不若先破解影门留下的那张小笺上的讯息再做定论。”
　　耿垣颔首，自有剑侍将誊写过的内容分发给各家，影门留下的信笺上只书了八个字。
　　‘蛇鼠人祸，大道无常。’
　　“何解？”即便是在场众人都看了，一时也是毫无头绪，那本是很寻常的两句，若单论释义是个孩童都能读懂，但串联在一起又是指向什么。
　　“父亲，急报！”耿青松大步流星踏进堂中，他手中捏着另一张信笺，“又截下一封。”
　　“诸位英雄在场，你念便是。”
　　“是，这笺上还是两句：马上风起、枯骨不宁。”耿青松念完也是一脸疑惑，见耿垣朝他伸手，便走过去将纸条奉上才退到一边。
　　众人听完，面上更是疑惑，一人有些迟疑起身，他先是古怪看了眼常巡的方向，犹豫了下才说道：“盟主，在下…有一猜测。”
　　“但说无妨。”耿垣见那人吞吞吐吐，眼睛还一直往常巡身上瞟，不由多问了一句，“可是与常贤侄有关？”
　　那人大着胆子说道：“就后面那句，我在想说的枯骨…会不会是指过世的常老庄主？听闻常老庄主当年是…额，在病榻上过世的，所以……”
　　常巡不晓得这人是怎么绕道自家身上去的，待听到后半句，登时怒目而视，吓得那人往后缩了一下，只是见他这般反应，众人反而更加笃信。常俞白当年死得难堪，也是一代江湖豪杰，最后落得个马上风的死法。虽然常家这么多年一直有意遮掩，旁人念着老庄主昔日威名不多加指摘，但到底是不光彩的丑事。
　　乍一听这说法虽有些离奇，但到底还是说得过去，更是暗指常俞白当年死有蹊跷，不然为何枯骨不宁，而那是常巡背家而走为旁人做事也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条子一下子指向常巡的大哥常嵩。虽猜不透影门为何导向常嵩，但常巡乐得给庶兄泼脏水，转瞬间便有了计较，索性砸实了这一猜想，故才有了方才举动。
　　“既如此，那前两句应当也是有所指。蛇鼠人祸该是指疫症？”
　　“蛇鼠人祸……”顺着后面那张线索去理，便有人忽得一拍大腿，猛地对上了个中细节，“盟主！在下想到这蛇鼠人祸或许指的是武平城的事。当年武平白家灭门就是死于蛇鼠之祸，后来疫病传开连累了整个武平城，听闻官府放了把火，烧了染病而死的尸首才止了扩散的苗头。”
　　“有理。依诸位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第三十四章 援救伊始
　　“盟主，既有可能事涉我万阳山庄，常某义不容辞，愿为诸位打头阵。”
　　涿州是常家的地盘，既能在武林大会上挣得英名，又能抓住常嵩的把柄，常巡当然不会拒绝这种好机会，当下便主动请缨前去万阳山庄。
　　“虽是如此，但也不可能轻视，贤侄一人太过冒险。在座英雄可有人愿与常贤侄同去？”耿垣却不会让他轻易占了这功劳，并且他此刻十分怀疑这纸条将他们引向万阳山庄，是否有所玄机，又是否是常巡与影门中人有着什么联系。
　　“盟主，我等愿往！”
　　“在下也愿同常大侠探一探！”
　　众人皆不是傻子，若是方才推断无误，一边是富庶的涿州名家，另一边是疫病丛生的‘鬼城’，他们自然不会冒着被感染鼠疫的风险去武平城。耿垣一说，便有人跳出来自请与常巡前去，只是这些人大多数是小门小派，耿垣眼神瞥了一眼儿子，耿青桦跟着道：“父亲，儿愿同去，协助常兄。”
　　“甚好，既如此，便由常贤侄引路，青桦和众位英雄与贤侄同去探一探究竟。”耿垣话锋一转，又提到另一处所指，这下子堂中登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头。
　　唯有一清冷道人起身愿望，正是太一观詹溪生，大师兄的关门弟子被掳，他于烟雾中虽听到了身边的动静，却只来得及扯下那人身上的一片料子。
　　自袖袍中取出那片料子交予身边剑侍，詹溪生解释道：“此为那日班师侄被掳走时，贫道从那影门中人身上扯下的布片，细细查探之后发现并无特殊之处。贫道乃方外之人，于世俗一道并无交集，是否有迹可循只能烦请盟主费心。武平城一事，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剑侍将布片奉上，耿垣只是拿在手中看了看，便叫人送下去交给长子，一边对詹溪生夸赞道：“詹道长过谦了，这布片必是线索，还请道长放心，老夫定派人细细探寻！”
　　“晚辈与九师叔也愿与道长同赴武平城。”季玉朗适时起身，他要去武平城只是单纯听詹溪生要去，那日朱怀璧曾说起孔丹生和詹溪生都曾为成道祖的爱徒，既如此或许能从他口中知道些旁人不知的消息。他虽也想跟着常巡，但权衡之下还是觉得跟去涿州容易教常巡得了先机，弊大于利。童诗没想到季玉朗居然擅作主张把她也给带上了，面上虽未表露什么，但心中不悦，木梓伸手过来覆在妻子的手上拍了拍，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而后起身接着季玉朗的话说道：“盟主，在下一直在想，影门选择兵分几路无非是以下几种目的。”
　　“其一，便是障眼法，或许只有其中一路带着被他们抓走的人，其余都是用来迷惑我们的；其二，便是他们将掳去的人分成几路送往不同的地方；其三，或许所有离开崇阳的马车上都是空的，而人还在崇阳或者凉州的某个地方被暂时关押着；这其四嘛，或许与留下的两张字条有关，被他们掳走的人与字条上的词句对得上，影门想借此做些什么。眼下既不能确定影门此次目的为何，便不能全赌在那两张字条上，或许影门留下的含义并非我们所想。在下以为，该分出些人来，以崇阳为起始，朝外逐步搜寻痕迹，影门中人无声无息来了崇阳，总不能是大张旗鼓、浩浩荡荡来的，他们若是人不多，一时间也无法撤得干净，总是有迹可循，不妨再留下人从旁策应，若有消息，也挺知会其他人。”
　　“木大侠所言甚是！”“我在江湖上结交了不少好友，或可帮一帮！”木梓刚说完，便有人连连附和，甚至有人听得起兴，直接跳过耿垣推举木梓主理诸事，说完又觉不妥，覆水难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木梓笑笑拒了，直言生性散漫，最不爱条条框框拘束，做这些怕是胜任不来，也算是给了耿垣台阶下，不好僵在那里。
　　武平一行虽险，却有詹溪生和童诗打头阵，那江湖中人也不全都是追名逐利的孬种，来了血性，也要偏向虎山行一回，三三两两凑着也够十几二十人的队伍了。
　　因着影门掳人的乱子，这武林盟会也不好再开下去，耿垣只说等将其他人都救出来再行商议着，便先定下了出发的时日和留在凉州搜寻的其他人手。
　　用过了午膳后，耿家兄弟被下人召唤到父亲的院子，绕过回廊刚离书房近了些，便见一年纪尚小的女婢被按在廊下责打，家丁是事先得了吩咐拿布一类的堵了女婢的嘴，只能听到很模糊的哭叫声，那婢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哪里挨得住足有男子手臂粗的木杖打，没几下就垂头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了？”耿青梧停在一旁，问那掌刑的管事。
　　“回大爷，是这丫头胆子小砸了老爷的茶水，叫拖出来好好学学规矩呢！”那管事答得也算圆滑，话未说满，却已够兄弟三人心中明了了。
　　耿垣素来脾气好，便是不痛快也不至于和一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若真是恼了，大可直接交管事嬷嬷私下里处置就是，非要把人拖到显眼的廊下罚，分明是动了气。至于缘由，兄弟三人心中有数，自是谨慎进了书房回话。
　　“父亲。”三人躬身向父亲问安，却半晌没有听到回复，便谁也没敢站起身，只盯着自己鞋面看。
　　直到耿垣开口，三兄弟才敢直起身来，便又听到他问了一句事办得如何。
　　先是耿青梧答曰：“回父亲，尹枭并未亲自相见，那裁缝铺的掌柜收了银子也答了，说令父亲宽心，并非是您想的那样。”
　　“有何凭据？”
　　“那掌柜只说，问刀楼收揽下仆都有登记造册。若是父亲仍心存疑虑，可试着与隋晋交好，他人此刻就在凉州府，是与不是，届时一问便知。另则劳稷疯癫一事，确系其房中爱妾所为，尹枭那日之所以会现身，并非与朱怀璧有关，而是一位姓詹的年轻公子豪千金请他出面。”
　　“詹……”耿垣若有所思，又问道，“可有问清楚对方身份？”
　　耿青梧摇摇头如实答道：“那掌柜只说是位风流俊俏的小公子，说是…昔日恩怨该一并了结。因他出价甚高，那掌柜说除非我们也出千两黄金，否则不会告知对方名姓。”
　　“姓詹的年轻公子，倒是有些耳熟……”耿垣仰靠着，眼神有些恍惚，口中喃喃自语。
　　“詹……父亲！莫不是当年和闻人瑜一起跑掉的那个詹子秋？”耿青桦忽得想起一人，他们先前都太着心于闻人瑜的事，却险些忘了当年跑掉的还有一个，“如果这样想，倒也说得通！当年之事已过去快三十年了，若说是年轻公子，保不准是其后人。”
　　“……”耿垣沉思片刻看向三个儿子，吩咐道，“影门之事尚且没个头绪，青桦与常巡同去之事要盯紧，万不可给他寻到机会。青梧带上千两黄金再去寻那裁缝铺掌柜，请他务必说动尹枭亲自相见，问清那姓詹的身份和来历。至于青松，去备份厚礼见一见那位隋二爷。”
　　三子齐声应了，耿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准备去，自己则独坐书房中沉思许久。
　　待到晚膳时分，老管家才端着饭菜进来，询问是否要在书房用了，见耿垣点头才上前将粥菜摆上，但人并未离开。
　　他是耿府的大管家，自十二三岁便伺候耿垣，如今也已过了五十多年了，甚至比耿府其他人都要了解老主人的心思。
　　果不其然，耿垣刚端起粥便问了他一句。
　　“这几日慈溪阁那里如何？”
　　“回老爷，颜夫人除了四五日前用膳不香，这几日尚好。伺候的婢女回禀说，颜夫人请五少爷送谢公子去外州府暂时避祸，旁的就再没提过了。”老管家自是清楚前因后果的，他更清楚此刻耿垣想听什么，“听颜夫人与五少爷说话时的口气，老爷的担忧许是多余的。”
　　耿垣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一边，看向老管家道：“耿善，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爷精明强干亦如当年，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老奴以为，那事已过去快三十年，尘埃落定，即便真是死人复生也不会是老爷的对手。”耿善端了粥碗奉到耿垣面前，“老爷若是心中放不下，待用了膳，老奴陪着您去慈溪阁见一见就是。”
　　“你这个老家伙越发油嘴滑舌了。”
　　“老爷心中早有定论，是老奴多嘴了。”
　　……
　　“武平城在泸州，此行是否走水路好些？我们已晚了魔教妖人许久，不若走水路快些到，说不定能截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瞧着不好，走水路他们不怕被拦在江上？还是沿着陆路去寻些蛛丝马迹！”
　　“你们也别吵了，要我说干脆兵分两路，谁也不耽误！”
　　“那怎么行？万一路上遇到魔教伏兵怎么办？”
　　季玉朗与童诗到的时候，几家年轻小子正争得不可开交，偏越吵声音越大，季玉朗看了眼坐在远处安静喝茶的道人，径自走过去搭话。
　　“詹前辈等许久了？”
　　“不曾，才第一壶茶。”那道人抬眼看了青年，眼皮又垂下去，静静盯着杯中的茶，待人待物竟是比童诗还要冷漠几分。躲在远处那波的年轻小辈也是迫于他身上这种生人勿进的气势，只敢躲一边争，谁也不敢近前多说一句。
　　季玉朗却不在意，他此行本就大半意在詹溪生，是而笑着继续搭话：“詹前辈看着年纪不大，怎生老气横秋的？”
　　他此话一出，远处那几个跟着停下争吵，齐齐看了过来，那淡漠道人抬眼瞧季玉朗却并未反驳，只在那桌上放了几枚铜板，拿剑便走。
　　童诗牵马走过来，将缰绳丢给季玉朗，冷冷斥了一句：“三哥通身的本事没学来，光会学他说话口气了。”
　　季玉朗将赤婴负在背上，翻身上马，回道：“有用便行，其他的又有何所谓？再说师尊说话可比我难听多了。”
　　“歪理。”童诗懒得与他多说，路过那几个争论不休的小子时催促道，“愣着做什么，上马。”
　　众人眼见三人策马而去，才晃过神来纷纷翻身上马，追赶了上去。
　　快马奔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那路旁茶摊的老叟连咳了好几声，挥手在口鼻处扇了扇，而他手中捏着一只雪白信鸽。
　　老叟将写好的信笺塞入鸽子脚边的细竹筒后将其放飞，盯着远去的一行人面露鄙夷之色，转身拐入了身后不远处的一条窄巷里，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五章 同行
　　武平城距崇阳有数百里之远，即便是身子强健的习武之人也不可能一两日内赶过去，更不要说他们之中大多是没怎么单独出过院门的世家公子。
　　泸州虽与凉州毗邻，但远不比临近州府富庶，越往南边去越可见民风之淳朴，官道向南这一路却远不如在凉州境内时，有时甚至连歇脚的驿站，甚至是小茶摊都见不到。
　　最后一次补齐干粮马匹等物时还是在凉州边境的庆奚，后来一赶又是近两个日夜，别说人了，就是马也受不了。
　　“前辈！咱们是否要停下稍歇一会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也无处换马，若有什么意外便更是麻烦！”一青年策马疾驰赶上打头的童诗和詹溪生劝说，只是迎着风说了几句便灌了一肚子的凉气，只是他后面话未说完，跑末尾的一匹马嘶鸣倒地，马上那年轻小伙也是精疲力竭，所幸被带翻下去时用手护着并未受什么大伤。
　　但如此一来，赶路的脚步却是不得不拖了。
　　“韩兄弟，可有大碍？”
　　“嘶！小伤…不碍事！”被围着的那青年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因夏日衣裳料子单薄，从马上翻滚在地身上划了不少细碎皮肉伤，连带着衣服也扯坏了不少。
　　“这衣服是没法继续穿了，表哥没带多的，穿我的好了。”一青年递过来自己的包袱，他们出门在外还是备了套换洗衣裳，二人是表兄弟，这会儿正好替上。
　　“多谢，嘶！轻些碰！”
　　“韩兄，先清洗了伤口敷些药再换新衣吧。”季玉朗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和伤药，“这一路没有店家寻不得烈酒，韩兄先用这水将就一下。”
　　“不不不，我用自己的便是。谁想到这泸州竟是这般的穷乡僻壤，本来带的清水就不多，我路上忍一忍就是。”那姓韩的青年摆手推拒，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韩兄的水怕是……”季玉朗一指，几人看去才发现水囊之类的都被翻到的马匹压裂了，漫了一地不剩多少，“韩兄若要谢便去谢詹前辈，这是前辈叫我拿给韩兄的，伤药是我九师叔惯用的，比寻常止血伤药都好些。”
　　那人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朝不远处的詹溪生和童诗抱拳道：“晚辈谢过两位前辈。”完事又转回来对着季玉朗感谢了一番，明明只是递个东西，却也承了这个人情。
　　“表哥慢些。”换衣回来的表兄弟二人搀扶着，扶人的那个朝季玉朗不住感谢，“这药确是良药，表兄已无大碍，劳季兄替我兄弟向尊师叔转达谢意。”
　　“二位不必放在心上，既是药自当用在妥善之处。我方才向九师叔和詹前辈问了，我们可在此修正一个时辰，稍后委屈韩兄与人同乘一匹，待寻到可换马的驿站再替他换一匹。”季玉朗是在场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敢与两个前辈搭话的，童诗是他师叔暂且不论，能与那冰霜似的詹溪生搭话却是不易，想起他出发前说的话，其他青年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敬佩’来。
　　“季兄看着通身贵气，起先还道不好相处，如今倒是我狭隘了，还望季兄海涵。”年纪相仿的青年人聚在一处总是熟络得格外快些，受了恩惠的那青年憨憨一笑，“在下青川剑派韩运珏，家父是青川剑派的掌门韩辙，这是我表弟傅千丰，同是青川剑派门人。”那姓傅的青年也跟着朝季玉朗拱手。
　　“二位仁兄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帮扶本是应该。”季玉朗回了一礼，言语礼数俱是周到，加之人长得周正又气度不凡，登时让在场其他人都生了些好感，就这韩家表兄弟话茬也纷纷报起了家门。其中大多数都是各派掌门宗主的子嗣，如若不然当日大会之上也不可能不问尊长这般轻易随人出去闯荡。
　　季玉朗听了一圈发觉随行这些青年出身鲜有名门大派，只有一个出身不错，却尚不知是否可深交，但面子上他并未露出半分轻视，照常与几人闲聊。
　　“……朱兄看我做什么？”季玉朗瞧了一眼那人，如他没记错恰好也是姓朱的。
　　“不不不，在下只是瞧季兄器宇不凡，但做事麻利，额……”朱一啸说的其实也是大伙心中疑问，他们大多身边都有人伺候，虽不至于出门就照顾不得自己，但多少不像季玉朗处理琐碎杂事也如此熟练。
　　更不要说这一众年轻一辈中唯季玉朗出身名门，端的就是一副贵公子的气派，却席地而坐，行动处事如此熟稔。
　　其实此行季玉朗并非没安排人，只是先他们一步出发打前站，没有跟在身边伺候罢了。
　　“我习武满一年时，师尊就叫我去山中历练，此后每年如此，久了就自练了些本事。”更不用说丹州苦寒，便是所谓夏季山中也没什么现成的吃食，刚习武不久时被赶去山中过了几日就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去，但十年下来，那些对季玉朗说已不是难事。
　　“季兄当真令我等佩服，不仅风姿卓然、武艺出众，有如此傍身技艺却不似旁人端着公子架子，此次能同行结识，实乃人生之幸。”
　　至于这公子架子说的是谁，众人心中大抵都清楚，将季玉朗与那些‘贵公子’一比，当真是云泥之别，登时生出许多好感来，聊得兴起时，有人一拍大腿，叹息道：“是啊，可惜此地无酒，不能同醉一番。”
　　“齐兄！我们此行是为解救诸位同道，季兄尊师还没个下落，你怎么还没吃酒就说醉话了。”旁边的人拍了一下，眼神往季玉朗那边瞟，转着弯提醒要喝酒那人。
　　“对不住！对不住！齐某一时忘形浑说的，季兄莫恼。”被人提醒，那人才想起朱怀璧也在被掳之列，况且同行不仅季玉朗在，那头还有个龙雀刀尊，连声道歉。
　　“无妨，齐兄心意季某明白。”季玉朗表情如常，只是面上笑意略收敛了些。
　　“说起来，季兄在侠者会上使出的招式着实精妙，特别是与耿云霆那场。实不相瞒，在下自小与表兄习剑，虽不太懂刀法，却隐隐从季兄的招式里看到些剑招的贯法，所以想与季兄讨教一二。”傅千丰也在一旁打圆场缓和，提起旁的事，说起武学招式更有话可谈，他们大多没有参与侠者会，抑或是首轮就败下阵的，自然对季玉朗颇为敬佩。
　　“不敢说讨教，确如傅兄所言。是家师为补苗刀劣处特意融会进去的招式。”
　　“这把刀便是苗刀？在下还从未见过。”傅千丰侧头去看那把刀，确实是稀罕兵器。因苗刀刀身过长，季玉朗一路都是负于背后，这会儿席地而坐，自是放在身后。
　　“这似乎不是季兄比武是用过的那把，倒像是……”
　　“正是家师佩刀，赤婴。”赤婴通身赤红，连刀身都是特殊矿铁打造的，是而甚是不同，往往看一眼便令人记忆深刻，季玉朗只是略略拔出鞘些便收回了刀放在一边。为着是朱怀璧的佩刀，有几个还想多看几眼却不好开口。
　　“确实是好刀。尊师……”刀确实是好刀，招式也精妙，只是提起季玉朗的师父众人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虽不熟悉传闻却也听了不少，再加上近些日子传的那起子流言，总觉得无法将此人当做正经江湖前辈去尊重，一时有些难开口。
　　“有动静。”詹溪生起身说了一句，人走了两步往官道上靠。
　　“前辈，出了何事？”
　　一众青年跟着起身询问，季玉朗侧耳听着动静，似乎是快马疾驰而来，离他们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已是很近了。这泸州地处偏僻，又无甚大事，平素这官道上连个茶摊都寻不到却有快马飞奔而来，实不寻常。
　　那马蹄声近了些才听得更清楚，且并非是一匹，季玉朗手按在刀柄上随时戒备。
　　只是那人一露面，却是个熟面孔。
　　“吁！——”跑前面那个注意到路边的人便拉紧缰绳，马头调转回来下了马。
　　“帛文！”见前面人勒马，后面那个喊了一声也勒马站下了，“原来诸位在这。”
　　“原来是廖兄和宁兄。”季玉朗收了刀看向二人，廖云书对他仍是冷淡着，似乎从侠者会前后这人态度就变了模样，也不多说只抬手随意回了一礼便牵着缰绳往詹溪生和童诗那边去说话了，见他这般怠慢季玉朗，在场有几个脾气不好的，便有些为季玉朗抱不平。
　　“季兄见谅。”宁丹戚是追着廖云书来的，人没有劝回去，也不知他为何独对季玉朗这般模样，只好替他周全些礼数。
　　“先前未说同道，瞧二位的样子，宁兄是来追人的？”自侠者会之后，季玉朗确实就没怎么见到廖云书人了，四方门从头到尾没有掺和进这些事来，他都险些要把这对父子忘了，不过先头说要出来时，廖云书并不在场，这会儿快马赶过来，想来也只能是偷跑出来的。
　　旦见宁丹戚面上无奈神情，便肯定了几分。
　　“我已与两位前辈说好一道同行，戚哥莫要劝了。戚哥出来许久，想必徐前辈自是担忧，不妨先回好了。左右同行之人众多，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只是他刚要答话，廖云书已牵了马回来，抢先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宁丹戚也只能叹一口气道：“出来时我已与师父禀明，世叔也是担心你。也罢！一道便是。方才情急，唐突诸位了，失礼。”
　　“宁兄客气了。”宁丹戚在江湖上早有侠名，众人也是识得他的，见状纷纷还礼，只是对廖云书平白生了几分不满，但面子上都还藏着未表露出来。
　　“泸州之地我还算较为熟悉，知道那里可以换马歇脚，稍后可代为引路。”路旁就倒着一匹死马，在听到韩运珏的马因长途奔袭累死，众人怕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地方找不到补给之所才停下歇脚时，宁丹戚提出可为他们带路，“武平据此已不远，快马至多两日便可到城外了，此处顺官道再往西南走上几里地便有一处偏僻驿馆，那里可为韩兄换匹马。”
　　“有宁兄在真是太好了！”“宁兄既来过泸州，可知这武平城是怎么回事？”
　　都是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没有那么多说不开的，在听得宁丹戚自报家门以及熟悉泸州之后便拉上他一道说话，只不过鲜少理会坐他身边的廖云书罢了。
　　“在下知道的不多，只是听闻武平城生了一场疫灾。前两年游历至武平时，那里人烟稀少，还留在城中的大多已是不愿离开祖居之地的老者。”
　　“影门作甚挑了那么个地方藏人，总不会是想让来救人的都染上疫症，他们就不怕不小心中了招？季兄怎么看？”韩运珏俨然把季玉朗当成了主心骨，三不五时就要问他一句。
　　“影门信笺上既说是蛇鼠人祸，该是意有所指，只是眼下还不清楚是冲着谁的。”抓了人还要费时费力将人引过去，如果不是为了一网打尽，那大概率就是抓的人里有什么人做过亏心事偏又不好直接宣扬，这手段他越品越觉得像是朱怀璧与尹枭合谋，季玉朗复又看向宁丹戚问道，“宁兄游历时可打听过这疫症发时的前因后果？”
　　“不曾，虽说是游历至武平城中过，却也只驻留过一两日。不过在下曾听家师说过一二，因那疫症而死的白家在武平乃至泸州都广有美名，只是后来……”说着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那便只能先到那附近落脚的地方再行打听了。总归眼下，还是先找到歇脚的地方替韩兄换匹马才是要紧事。”
　　“在下的马是家中带出的良驹，可驮两人无碍，韩兄稍后与我同乘一匹就是。”
　　“既如此，便有劳宁兄了。”
　　那韩运珏也不多客套便应了，众人歇了片刻之后便重新启程。
　　

第三十六章 荒城奇事
　　“嘶…这地方真能住人？前辈，要不我们再去找找别的？”
　　韩运珏看着客栈门口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实在有些不想进去，他表弟傅千丰劝道：“表兄，算了吧。咱们这一路过来也没见有人家开着门，难得这家开门做生意……”
　　话虽如此，但那客栈既无迎客小厮，从外看进去也无食客，破旧的门板被风吹着吱嘎响，着实有些瘆得慌。
　　“季兄？等等在下。”大路上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傅千丰将缰绳递给表兄，打算自己进店询问一番，一扭头只见季玉朗将缰绳一拴，人已大步跨了进去。
　　客栈内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没有食客没有跑堂吆喝，只有嗖嗖的穿堂风声和斜靠坐在柜前的瘦干人影。
　　“……敢问，是掌柜的吗？”傅千丰凑到柜台前问了一句，见没有反应又伸手在柜面上轻敲了敲，仍是没有任何回应，再看那蜷缩着的男人双颊凹陷，瘦得皮包骨头，心中不由转了个不好的念头。
　　“季兄！”傅千丰看了一眼季玉朗，见对方没有理会那掌柜的，反而走到大堂中四处查探，便大着胆子伸手去探那掌柜的鼻息。
　　只是手指刚越过那柜面，坐着没动静的人却突然张开了双眼，直勾勾看着他，吓得傅千丰大叫了一声，外面几个年轻人以为堂内出了事也顾不得马匹包袱跟着冲进去，却发现一个高瘦男人揣着手定定看着他们。
　　“千丰！出什么事了？”韩运珏见傅千丰有些站不住，从后面撑了他一下。
　　傅千丰摆摆手，喘了口气忙解释道：“无事，表兄扶我一把，待会就好。”其实倒不是他胆小，只是刚才那副突然睁眼的情景任谁都会被吓到。
　　季玉朗在堂中转了一圈没有凑过去，而是径直出了门对还等在门口的詹溪生和童诗道：“无异相，前辈和师叔里面坐吧。我瞧这城镇荒无人烟，应当没什么偷马贼人。”
　　詹溪生颔首，将缰绳系在一旁柱子上，进门时却多看了那瘦高掌柜一眼。
　　一行人围坐了两三桌，谈论了进城之后见闻隔了好一会儿，那瘦高掌柜才在几个青年催促声中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好像立马就会栽倒一样，外面明明艳阳高照，这人却穿着夹绒的长袄，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很怕冷一般。
　　这让季玉朗联想到了远在丹州的隋晋，那人也是一副比常人都要怕冷的模样，总是裹着厚厚的裘衣鲜少出门，不过夏日着冬袄实在诡异。
　　“小心！”那人路过时脚下突然一软，好在一旁的廖云书起身用手托了一把才没栽下去。
　　“咳咳、咳……”虽说鼠疫已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但见这城镇如此荒芜，唯一的一家客栈掌柜又是这幅马上喘不上来气的模样，难免心中有些芥蒂，旁边几个青年下意识身子避开了些，那掌柜咳了几声才缓过口气朝廖云书道谢，“多谢公子，哈啊…小店素日、没什么…生意，只有些粗茶淡饭，几位客官若是不介意…我这就让咳咳、让我那口子去备。”
　　“店家随便准备些便是，我们只为歇脚，顺道向店家打听些事。”廖云书答了，在那瘦高男人走时还好心扶了一把。
　　进去的时候是个瘦高男人，出来的却是个胖妇人，该是那店家的妻室。
　　“咱们这没什么好酒菜，客官慢用。”妇人看着颇为富态，动作却麻利得很，一手托着一个木托盘将炒好的饭菜摆放上桌。
　　不过却如夫妻二人所说，这阵子荒得大半天看不见一个活人，这客栈虽开门迎客，饭菜卖相却着实一般，三四碟子几乎全是绿油油的素菜，偶尔有些肉沫子，那油闻着却令人作呕，比路上充饥的干粮还难以下咽。
　　“呕！……”韩运珏那桌一个青年实在忍不下那个油腥味，当着其他人的面没好意思吐出来，皱着眉硬咽下去便放了筷子。
　　偏那胖夫人浑然不觉，还问了一句，“客官，这菜可还能入口？”
　　方才差点吐出来的青年一时语塞，抬头再把自己这桌其他几人脸色瞧一遍，脸色也都不是那么好看。大多数人都只动了一筷子就放下了，童诗则是由始至终连筷子都未碰，在场唯有詹溪生面色如常，他是出家人，那些油荤的菜一筷未碰，干干巴巴的青菜倒还算能入口，几个小辈心中不由佩服前辈的定力。
　　詹溪生放下木筷，看向那妇人，回道：“尚可。敢问施主，前些时日可有人入城投宿店中？”
　　那胖妇人看过来，却见是个模样英俊的道人，面露痴色笑着答道：“奴家没见到呢～这店里小半年没见过生客了，您几位是头一桌呢！”
　　“店家一直在这城中开店？”廖云书瞧那胖妇人和她丈夫如此悬殊的体貌不由多问了一句，若说那男人一直生在城中还可信些，这胖妇人却是过于富态了。
　　“小郎君想问什么？方才我家那口子说小郎君要问话，我怕那痨病鬼说话不利索，特意代他出来见客。”胖妇人应对如流，见廖云书是个清秀少年不免多看了几眼，“方才还未谢过小郎君呢，不然我家那痨病鬼骨头架子非得摔散了不可！”
　　“不必多礼，不过是随手之劳，当不得夫人这般感谢。”那妇人身上有股劣质的香料味，混着后厨带出来的油荤味，廖云书只虚扶了一把就不着痕迹退开了。
　　“小郎君想问什么，奴家知道必然都告诉你。”
　　“有劳。还是方才说的，掌柜的与夫人可是一直在城中做买卖？我们为寻人而来，对武平城还不大熟悉。”
　　“唉……这城里也没什么，听说早些年生了场疫病，城里人死得死逃得逃没剩多少人了。我们两口子是东面渔村逃难来的，那里连年闹水匪人都活不出来了，这城里也荒，但好在人少，我们便盘下了这客栈，想着左右能挣几个钱糊口。”那妇人说得倒也有几分真，提起寻人还煞有介事地给他们提醒，“小郎君说寻人倒教我想起来了，这镇上时不时就有人失踪，只是官衙都没人了，丢了人也只能自己找一找，找不着也只能说是命数了，听说丢的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家，几位小郎君出门寻人可仔细着些。”
　　“多谢提醒，那关于疫症的事，夫人知道一些？”
　　“奴家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这客栈原先的店家说过一嘴，似乎是城中原先的富户得罪了什么人，叫人灭口了。尸体在府中堆了许久愣是没人发觉，后来是疫病起来了，才有官差上门，哎呦喂！听说蝇虫满院子飞，那场面叫一个惨呦～”武平的疫病过去怕是少说有二三十年了，这胖妇人手舞足蹈地复述她听来的场景，描绘得清晰，搞得一众青年更是一口饭吃不下去，胃里直犯恶心。
　　“大婶，够了够了，我们知道了，您不用详说了。”韩运珏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出声打断那妇人的话。
　　“哎呦，瞧我这事办的。那郎君们今晚可是要住下？咱们店可便宜了，几个铜板，楼上雅间随便住！”胖妇人见几人面上犹豫，连忙趁热打铁劝道，“这城里可就咱们这一家能住人，您要是不信就去城中逛逛，寻不到了再回来也成，保管没跟您几位说瞎话！”
　　那胖妇人又说了几句才扶着腰重新回了后厨。
　　“前辈……”
　　“你倒是安静，怎么说？”童诗抹了一把桌边的灰，捻了捻手指，眼神却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季玉朗。
　　“店里四处都积了灰，角落里反垒着一张断了腿的木桌，还有些新。不过我现在有些拿不准，要去城中转转才知道。”季玉朗神色凝重，他起先也怀疑这对开店的夫妇，而那张完全没落灰却被倒放的坏桌子更是古怪，另则就是店家夫妻口中似乎完全没见到其他人来说，但论脚程石安应该早到了。
　　“詹道长意下如何？”童诗颔首，看向坐对面的詹溪生。
　　“可。”
　　左右这饭众人也吃不下去，便简单商议分几路去城中四处打听寻访看看，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到这间客栈门前聚集商议。
　　为防城中有影门之人埋伏，众人大多是三两一起，童诗和詹溪生则是单独行动，论武艺他们远比几个小辈高许多，倒也不用过于担心遇到什么危险，季玉朗原本想单独行动，他还不知道石安下落，但奈何韩家表兄弟二人过于热情，硬是被他们拉着一道往城东寻。
　　“越瞧越觉得这武平城也忒邪门了，这等日头黑了，还有人敢出来？”不知是否是心中紧张，韩运珏一路上嘴没停过，走着走着还打了个冷战，牵着马跟季玉朗并排走，“季兄，咱们这没头没尾的，怎么找？”
　　“挨家挨户问。方才走过来那一路的房舍都荒废了，这边巷子尚有些人迹，我们只能试着去问问。”
　　韩运珏一听突然来了兴致，把方才的别扭都丢到了脑后，凑上来追问：“季兄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方才也看了一路，可只觉得到处都鬼气森森的。”
　　季玉朗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院门，趁空档抬手指了指院中一颗树，又指了指巷子对面说了一句，“看树。”
　　“啊？树？树怎么了，不都有？”韩运珏扭头看了眼方才过来时临街那排房子，仍有些迷迷糊糊的。
　　“表兄！”傅千丰走过来抻了他一把，“你看树上的枣还是青色的，这树是活的。”
　　树是活的，就证明这院子里还有人在住着。那棵枣树虽然看起来并不算枝繁叶茂，却仍结了不少果子，只是此时尚不到秋收的季节，是而那树上的枣子还都是青绿色的。这样的果树顺着小巷子几乎家家都能看到一棵，此时再看向方才那条街，树虽未全部哭死，但已无生机。
　　傅千丰也是被提醒才注意到这边巷子应是还有人住，他立刻懂了为何季玉朗会直接拐来这条巷子，细枝末节可见此人观察入微。
　　唯有韩运珏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弯，被表弟提醒了两次才想通了关窍，一拍大腿牵着马朝季玉朗小跑过去，正巧那户人家开门。
　　“敢问……”
　　韩运珏刚开口，话音还没落，那开了个缝的院门砰得一声关上，随后就是上拴落锁的声音，他足了半刻才扭头看季玉朗，指着自己呆呆问了句，“季兄，我长得这么怕人吗？”
　　季玉朗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牵着马继续往巷子里另一家去了。
　　“千丰，为兄这么怕人的吗？”
　　表弟傅千丰牵马走过来，也是摇着头长长叹息一声。
　　“表兄你……还是等季兄去叩门罢。”
　　

第三十七章 失踪
　　三人顺着巷子挨家挨户叩门，但却无人肯开门，即便是有人应了，也如巷子头一家那般见到人的一瞬立刻关上了院门。
　　韩运珏本来远远跟着，见季玉朗屡屡吃了闭门羹便扭头对表弟说道：“我就说这城里古怪得很！瞧季兄也被拒之门外，我总归是无辜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讨公平，傅千丰也是惯了的，别开头没接话茬。
　　“韩兄，接着！”
　　“诶？！”韩运珏冷不防被叫了一声，一扭头看到一把长刀朝他脸上扔过来，急忙接了，“这刀竟这般重？”
　　赤婴刀看着刀身纤长精致，落在手中却是沉甸甸的，足比他素日佩剑还要重上几分，韩运珏握着刀掂量了下。抬头见季玉朗在叩最后一户的门，一时心痒便握住刀柄将刀身抽了出来，赤婴刀如其名，通体赤红、光华流转，甚至夺目。
　　“表兄！”傅千丰从一侧插手过来将刀推回鞘中，阻止了自家表兄无礼的行径。
　　“我就是心痒难耐，一时没忍住，哈哈哈……”韩运珏憨憨一笑，将刀挂在了马鞍一侧，那刀握久了手着实有些酸。
　　却说季玉朗那头终于敲开了最后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看着约莫只有十来岁的模样，季玉朗抢在她关门前开口道：“姑娘，我兄弟几人偶然路过此处，想讨口水喝。只是这一路行来，不知为何无人开门，不知姑娘可否匀我们口水？”
　　那小姑娘眼神有些惊惶，但见季玉朗长得端正俊朗，言语温和便又有些犹豫，她稍稍推开院门往外面瞧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两个陌生男子一时又瑟缩了回去。
　　“姑娘！”季玉朗用手撑住门，“姑娘若是不放心，我不叫他们一同进来，姑娘匀些水出来也罢。”
　　“婆婆身子不好，你们都进来会吓到她，我只能放你一个。”
　　“多谢。”
　　小姑娘最终动容推开了个小缝放季玉朗进来，她口中的婆婆就坐在小院中，身上穿得还算齐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院门口，见季玉朗进来，突然伸手指向对方。
　　“婆婆，他是过路讨口水喝，不是坏人您别怕。”小姑娘双手拢住老妇人的手放回她膝上，又拉过一边的薄毯盖在老人腿上。
　　做完这些，她才钻进一旁的小土房里，没一会儿捧着两碗水慢慢走出来。
　　“我家水缸剩下的水也不多了，再盛水要等巷子里别家的叔伯去打水才能匀一些出来，婆婆每日还要喝药，只能给你们这些。”那小姑娘实诚，两个瓷碗被她盛得满满当当，走过来递给季玉朗的时候小心再小心，生怕多撒出去了。
　　“这些足够了。”其实季玉朗并非讨水，不过是要个进门的由头，这一整条巷子只有面前这小姑娘好说话，戒备心也弱些，他才得以进门。
　　“韩兄、傅兄，水讨来了。”季玉朗也只开了门将两只水碗递了出去，韩运珏没闹懂怎么回事，傅千丰在一旁用手拐子撞了他一下，若无其事收下了水碗。
　　待那门关上，韩运珏压低声问了句：“季兄这是搞哪一出？”
　　“表兄看不出来这一路每户人家对外来人颇为戒备？想必是季兄寻了个讨水的由头才借机进了院子，我们在外等着便是。”
　　见季玉朗主动合了院门，那小姑娘坐在婆婆身边好奇追问道：“水都给别人了，你不渴吗？”
　　“我还好，便匀给同行的兄弟了。”季玉朗提起方才老妇人反常的举动，借此和那小姑娘聊了起来，“你们这院中就你和这位婆婆住？听你方才说打水不便，可是有什么难处？”
　　“只有我和婆婆住，大伯伯前几年出了门就再没回来。早些时候对门的江哥哥还能帮我们打水，自打东边的废宅子闹了鬼，他也没再回来了。”
　　“鬼！鬼！走开！”听小姑娘提起废宅闹鬼，那安静的老妇人突然发起疯来，手脚乱舞不经意间还抽了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几下，但即便如此，那小女孩也没有躲开，反而扑上去试图控制住老人。
　　季玉朗上前点了那老人的穴道才安静下来，将人扶着躺下来。
　　“谢谢你。”小姑娘揉着被打红的脸颊道谢，“你很厉害，往常婆婆都要喊到没力气才会歇下。”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倒是不知你方才提到的闹鬼是怎么一回事，老人家为何听后如此激动？”
　　季玉朗趁机打听，才从小姑娘口中得知城东头有个废宅子，听说原先死了不少人所以一直荒着。前些日子，有人半夜自荒宅门口路过，发现大门上吊着块玉坠子，便扯了回家准备换银子，结果第二日扯玉的人就没了踪影，而那玉后来又有人见到重新挂回了门前。
　　武平城俨然一座死城，因留下的大多都是老者，城中吃食水源和药材便要上了天价，留下来的人也就愈发活不出来。荒宅子门前突然吊着一块玉，自然惹得人垂涎，但久而久之人们发现不对头，拿了玉的人第二日必会凭空消失，而那块玉则会在第二日夜半重新挂回在荒宅子门前，人们便笃定了那宅子闹鬼，拿了玉便是惹来了厉鬼报复。
　　“江哥哥的娘生了病，家里值钱的都卖光了也买不起药，才生了拿玉的想法，然后……”季玉朗算是听明白了，又仔细问了小姑娘城中人失踪的日子，以及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后才留下银子告辞离开。
　　路上与韩傅二人说起听来的事，三人决定往那小姑娘说的宅子去探一探。传闻闹鬼的宅子离方才的巷子并不远，就在城东一角。
　　此时还是白日，府门前并没有悬挂什么玉坠，大抵是宅子废弃得久了，鼻间嗅到的尽是腐败气味，着实刺鼻了些。
　　季玉朗飞身至高处，一览宅邸全貌，虽荒废许久却仍能想见昔日繁华，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必是城中旺族居所，再联系到武林大会上旁人提及武平疫症起于白家，便猜是此处。
　　以袖掩面遮住口鼻，季玉朗踏入前院一处房舍内。
　　甫一踏入便察觉了异常之处，那房舍该是处书房，因废弃许久屋内结了蛛网，窗沿地面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可正对门口的书案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套文房四宝，精致得与破败的屋舍格格不入。
　　一枚信笺摆在正中，笺头被一把匕首钉在案上。季玉朗走过去，只见那笺上用朱砂色的墨书写两个大字。
　　‘蛊祸’
　　季玉朗用帕子裹住匕首柄拔下，见那匕首已有些许锈迹，刃身靠近刀柄的一边刻有柳叶的痕迹。刚将信笺与匕首一并裹了，韩运珏和傅千丰也前后脚跟进来。
　　“看来季兄这里也寻到了些东西。”傅千丰一眼就看到了季玉朗手中的东西，他扬了扬手示意自己也找到了类似的信笺和匕首，“我们是在里边的院子寻到的，但似乎并非每一间都有。季兄找到的上面可写了什么字？”
　　“蛊祸。”
　　“我与表兄找到的纸上写的与季兄的不同，想来这些纸别处还有。”傅千丰将手中的信笺展开，见其上书‘弃恩’二字。
　　韩运珏扬了扬手中的纸跟着道：“我这张写的是挟私。”
　　“看来是有人刻意布局等我们来。只这三张尚不能看出留书之人的意图。”季玉朗思索了下，仍对那夜半玉坠子的事心存疑虑，若说留书是影门刻意等他们来寻，可在夜半挂上玉坠子却不允许人拿走又是何缘故。
　　韩运珏捏着那信笺摇了摇问道：“我们要把这劳什子全找出来吗？”
　　季玉朗和傅千丰闻言同时摇了摇头。
　　“不妥，瞧这样子怕是不只三两张，单凭我们三人不知要寻到什么时候，万一影门之人埋伏在暗处，我们岂非孤身涉险？此刻我们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不若先回去与两位前辈商议之后再一同来探，季兄觉得如何？”
　　“正有此意。”
　　只是等他们返回那古怪客栈，还未来得及将宅子的事说予其他人，便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廖云书不见了。
　　宁丹戚自是心急如焚，说话间就要冲去寻人，被其他人拦下了。他一拳擂在那桌上，懊恼道：“我不该叫他一人先行回来的。”
　　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詹溪生和童诗，问及二人，旁边一人答道：“方才你们还未回来，两位前辈听说廖兄弟一人出去又不见踪影，便出去寻了。前脚出去，你们后脚就回来了。”
　　季玉朗颔首，坐到宁丹戚对面，不似旁人宽慰而是冷声道：“宁兄心中若是有气不若出去喊一嗓子，在这里顾自懊恼是喜欢听人宽慰你不成？”
　　“你！”
　　宁丹戚本就心里不痛快，被这么一句冷嘲热讽登时面上挂不住，那桌子被他一掌拍碎裂，把旁边站着的几人给吓了一跳。
　　季玉朗这一路都是平易近人，言语温和的模样，众人没想到他会出言怼宁丹戚，忙从中劝和道：“季兄，宁兄也是心中焦急。咱们一路同行，这个节骨眼儿上可别自己人闹起来。”
　　“与其心中懊恼，不若说出来请大伙帮着想想办法。不说不做，指望着廖云书能被你想回来不成？”
　　“！”宁丹戚其实心中也明白季玉朗所言不错，但这人说话未免太堵得慌，他一时气郁只长叹了口气。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还不及宁丹戚开口，那客栈的老板娘扶着腰走出来，“我这桌子！郎君们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气性？”
　　“对不住，这些钱给您修缮损坏的桌椅。”季玉朗起身将一枚碎银塞在客栈老板娘手中，递银子的时候还被那妇人趁机摸了一把。
　　忍下抽回手的冲动，季玉朗将手覆在妇人手腕处询问道：“夫人可见到在下同行的那位小兄弟？”
　　“瞧见了，只是才进来要了壶茶就慌慌张张骑马出去追什么人去了。”妇人率先收回了手，摇了摇手中的帕子，一股刺鼻的香膏味道扑鼻而来，“方才奴家也是这么说的，郎君若无旁的事奴家该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熬药去了。”
　　季玉朗并未加以阻拦，只是右手三指轻捻盯着那胖妇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三十八章 破局
　　“詹前辈。”
　　空旷的长街上，詹溪生牵着一匹枣红马返回。听到动静的宁丹戚冲到客栈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挂在马背一侧的双刀，却不见廖云书的身影。
　　“前辈可寻到帛文？”纵然知道希望渺茫，宁丹戚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清冷道人轻摇了摇头，他惯是寡言少语，却破天荒细细说了许多。
　　“贫道寻至城门外，只见这匹马在城门附近徘徊，童施主与我并未探查打斗痕迹，那一片矮丛也并无埋伏足迹。”
　　“詹前辈，我九师叔呢？可是有旁的变故？”童诗并未与詹溪生一道回来着实古怪，季玉朗左右瞧不见人便问了一句。
　　“返回时见一白影立于高墙，童施主去追，贫道劝说不得，故先返回告知。”詹溪生如实告知。
　　“人莫不是被影门的人掳走了？若是小贼想必童大侠这会儿早擒了人回来了。”
　　“可恶！”
　　宁丹戚突然一拳锤在店门口的柱子上，拳头余劲险些将那摇摇欲坠的牌匾震下来，只是牌匾虽没有砸下来却扬了众人一脸土。
　　“呸、呸呸…”本来听到声响，站在门口的几个青年下意识抬头看，生怕牌匾掉下来正砸到自己，正巧被尘土迷了眼，嘴里也吃了些土，一个个都挥着袖子退开，站得远些的，扬起袖子扇了几下不满道：“宁兄便是心中不痛快也事先说一声啊！真砸到人该如何是好？！”
　　“……对不住。”
　　“慢着，宁兄。”季玉朗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他走入客栈大堂中抬头细瞧了瞧各处。
　　众青年还搞不懂他此举何意时，只见季玉朗突然伸手指了宁丹戚另一边的柱子示意道：“劳烦宁兄再锤一下。”
　　“什么？”
　　季玉朗也不解释，只笑着重复道：“宁兄别管为何，锤便是了。”
　　这次众人有了经验，便离那门口远远的，免得再被扬一脸土，詹溪生牵着马静静看着那自信的青年。宁丹戚再一拳又是一震，这次牌匾砰得一声砸下来，碎成了几快。
　　季玉朗放下衣袖，拍了拍飞溅到袖摆上的木屑，转身对慌张从后厨撩帘子出来的掌柜夫妇从容一笑。
　　“小郎君这是闹哪一出啊？怎么牌匾都碎了……”
　　那胖妇人话还未说完，便被季玉朗握住手腕，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抽不回来，接着手心就被塞了一锭银子。
　　“二位受惊了，原是我好友胡闹，在下没有拦住，这是赔给二位的银子，再去换一个牌匾应是足够了。”季玉朗握着胖妇人的手，说话时眼睛却是看那瘦弱掌柜。
　　“咳咳、咳！公子言重了，这牌匾不值钱，坏了就坏了罢！”那瘦高男人用眼神示意自家婆娘将银子还回去，却被季玉朗打断了。
　　“终究是我们添麻烦了，二位收着便是。另则还有一事相托，先前与我们走散的那位兄弟，我们只在城门寻到他的马跑回来，那马是他家中带来的坐骑，十分通灵性，想必人还在城中不知贪玩去了哪里，我们还要去寻旁人耽误不得，只能劳烦掌柜的先行替我们照看这匹马，若是遇到那位兄弟回来，还请转告一声，我们去城东荒废多年的那座大宅子寻人，叫他直接去那里找我们便是。”季玉朗细致嘱咐，不仅是那店家夫妇，连其他青年听得也是一愣一愣，宁丹戚在外跨了一步，被詹溪生的拂尘横挡在胸前，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便没再多说什么。
　　“小郎君放心去便是，奴家见到那位一定转达，马您就拴外面，我待会就捡些好的草料来喂。”
　　“有劳。”将银子放在胖妇人手中，季玉朗才收回手出了客栈，如常对其他人说道，“方才未说，城东的宅子不太寻常，我们去那里寻人便是。”
　　“可廖兄……”
　　詹溪生收回拂尘，淡淡道：“既已有安排，我们先行就是。”
　　前辈开口，有几人虽不太明白却也照做，各自上马。
　　“詹前辈，晚辈有件事想请教前辈……”季玉朗策马行至詹溪生身边，方才詹溪生开口时看了他一眼，当是明白他说那些话的用意。
　　马蹄奔踏的声响即便是在地窖内也听得清晰，这原是客栈老板为了藏家财和米粮特意挖出的地库，如今倒是便宜了旁人。
　　“呜呜呜！…”
　　廖云书被点了穴道五花大绑丢在唯一可以躺人的板床上，嘴里塞了东西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更别提此刻他还身中迷药，即便解开绳索他也没有气力喊出来让地面上的人听到。他被丢在地窖内不知上面的动静，只有模糊的人声远远传来，但听到马蹄声远去，他心里不可谓绝望，悔不该与戚哥生了口角，更不该看走了眼中了奸计，落得如今境遇。
　　没过一会儿便传来脚步之声，却并非救兵，而是那高瘦的病掌柜。
　　只不过此刻他不磕不喘，腰背也不驼了，神色俨然变了一个人，见少年被绑着还试图挣扎便一脚踢了过去。
　　“唔！”廖云书被踢得从板床上翻滚下去，后脑磕在木箱子边沿，人登时就蔫了下去。
　　“叫什么？！”那高瘦男人却不泄气，追过来又朝背上补了几脚才罢休，躲到一旁吃酒去。
　　待那胖妇人端着酒菜下来，见地库里这般景象不由揶揄男人道：“怎么一个绑着动弹不得的小白脸也能让你这么大气性？自己不成事教人捏住把柄却要和我看中的小郎君置气，蔡东，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臭婆娘你别没完没了！若不是你这对招子见着小白脸就挪不开，我们哪会儿惹上那尊瘟神？！”那男人也不肯落了下风，也顾不上商量处置廖云书，两人当面就吵了起来，“晦气，老子好不容易养好伤，这下子又全泡汤了！”
　　“呸！”胖妇人啐了他一口，骂道，“若不是你废物连个小白脸都打不赢，你当我愿意和你做那事儿？又丑又老！”
　　“你厉害！有种别用我的药啊？！没那个脑子还敢在眼皮子底下绑人，若不是这小白脸是个蠢的，你以为糊弄得过去？！”蔡东气喘吁吁指责胖妇人冒进，原本他见同行人之中有几人不好惹，原只想安静完成上面交代不想惹事，谁料这败家娘们儿瞧上了个年轻小白脸，擅自用药将人绑了，害得他费力遮掩，但季玉朗走前的嘱咐总让他有些不安，便停下指责追问道，“喂！你确定人都走了吧？马弄晕了吗？”
　　“哎呦喂～小郎君可怜见的。”胖妇人双手一抱将廖云书重新放回板床上，沾着劣质熏香的帕子拂在脸上，廖云书将头扭了过去，女人嘿嘿一笑才换了个脸色对同伙应付道，“走远了，我把马牵到后院喂了药，又等了一会儿才下来的。”
　　“你快着点！”男人皱眉催促着，“我瞧着那伙人不好应付，得在他们察觉不对之前赶紧跑。你且破了这小子元阳，待寻到安全的地方我再慢慢吸干他的内力。”
　　“急什么？！再说了，没完成事身上的毒都没解，你敢跑？！”胖妇人回头瞪了男人一样，朝他伸手，“别说废话了，药还有没有？”
　　“你懂什么！”蔡东斥了女人一句，却还是依言从怀里取了个药瓶丢给她，嘱咐道，“别喂得太多了，到时候他身子软透了你可办不成事！”
　　“要你多话？！”胖妇人骂了男人一句，将廖云书按躺在板床上，自己甩了绣鞋骑在少年身上，“小郎君，春宵一刻值千金。病痨鬼这药我可不敢喂你太多，你乖乖的哈！”
　　“奸人尔敢！”只是廖云书哪会儿乖乖听话，此刻少年又惊又怒，一解开封口的布巾便破口大骂。
　　啪！
　　那胖妇人也不含糊，直接一巴掌糊在廖云书脸上，直把少年打得口鼻溢血，俊秀的脸颊登时就肿胀起来。打完她还做作地替廖云书揉了揉，劝道：“小郎君听话些，奴家可喜欢你这张脸皮了，不想打坏了！”
　　那一巴掌是带着内劲，廖云书偏着头，耳朵里嗡嗡得，连胖妇人说了什么他都有些听不清。
　　蔡东翘着二郎腿瞧了眼，嘬了一口小酒笑道：“庞蝶，你说你早给他点教训还用费这么多事？”
　　“病痨鬼，你也欠抽是不是？”胖妇人瞧少年偏着头有些愣愣的，瞧了瞧手上的药想了想还是丢到了一旁，俯下身子去贴着廖云书颈子亲上几口，至于少年那丁点抗拒扭动全部被她无视了。
　　“你快着点，别整那些没用的。”虽说喝着酒让他心里好受了些，但蔡东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疑心病发作又多问了一句，“你确定他们走了？”
　　“蔡东，你有没有完？！你要不放心就滚去上面守着，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别扰了老娘好事！”
　　男人终是有些不安心，将酒杯放下准备上去守着，只是他刚走了两步便听到熟悉的人声传来。
　　“掌柜的可在？”
　　“呜唔！”这声音廖云书十分熟悉，纵然听得不那么真切，却能认出是季玉朗的声音，只是他刚动了一下，就被有所察觉的胖妇人掐住了脖子，看起来憨憨的胖女人三根手指几乎捏碎了他的喉骨。
　　庞蝶整个人几乎全压在少年身上，她低声警告道：“小郎君安静些，不然奴家可不疼惜你了，毕竟你变成哑巴也碍不着奴家办事。”
　　廖云书瞪大了眼，喘着粗气却没能再发出响动。二人就在地下静静听着上面的动静，地库的入口没被关上，所以外面谈话的声音也能传进来些许。
　　二人在外对谈听着并无异样，但季玉朗去而复返却是不寻常。
　　胖妇人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咚地一声重响传来，她先是一警，随后听到蔡东的声音传来才放下心来。
　　“喂！又放倒一个，还不来帮忙！”
　　廖云书听到这话心中一沉，却是没想到季玉朗也中了这二人的阴招，胖妇人听了却是喜出望外，连忙从少年身上翻下来蹬上绣鞋就往地窖口去了。
　　或许是二人惯常如此配合，待听到蔡东这么说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当她利落爬出地库口时，却被人掐着脖子一把甩到了墙上。
　　蔡东被那素衣道人制住瘫坐在一边，见庞蝶失了先手瞪大了眼，猛地摇头却发不出来一声。
　　胖妇人吃痛自袖中抽出软剑刺向季玉朗，却不知在此之前对方已和段飞这等擅长软剑招式的人交过手，那把赤红长刀在狭窄的后厨虽不占什么便宜，但季玉朗胜在拿捏了先机，又对软剑熟悉。而赤婴刀不同于他惯用的普通苗刀，极是锋利、削铁如泥，只刀剑交错了一瞬就将软剑看成了两截，那一刀顺砍下去势不可挡，若不是庞蝶为了保命躲得快，整条胳膊都要被砍了去，饶是这样，右肩头还是被削去了一大块肉，竟露出些许白骨来，季玉朗抬脚将人踹到墙上去，彻底断了妇人反抗的机会。
　　“人应该就在下面，宁兄先去救人。”
　　待季玉朗出了声，外面等候的人才一拥而入，宁丹戚挂心于廖云书的安危，率先跳下地库，余下的几个有人跟着宁丹戚下去救人，以防还有其他埋伏，有的则拿了绳子过来帮忙将这使坏的两奸人绑起来。
　　“下面情况如何？可还有旁人在？”看到宁丹戚扶着廖云书到一边坐下治伤，季玉朗看向跟出来的其他人，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那赤红的长刀再一次架在了胖妇人脖子。
　　“有些话，我希望二位如实回答，如果你们还惜命的话。”
　　

第三十九章 骇人旧案
　　“公子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二人何时、受何人指派在此，又欲何为，我耐性有限。”
　　“我说我说！我们是五日前到武平的，谁指使的是真不知道，请公子相信！都怪那臭婆娘看上了个白衣公子，见色起意，熟料对方内力深厚，我二人不是对手，这才……”二人素来惜命，季玉朗问一句，他们俩便争着抢着要答，生怕晚了几分。尤其是蔡东，这会儿他一扫先前萎靡的病弱样子，扯着嗓子喊得比庞蝶底气还足，甭管先头季玉朗问什么，他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有关无关的通通交待了一轮。
　　从蔡东口中得知，他们是被喂了毒丢到武平城来的，而那座荒宅夜里挂着玉佩的事应是之前就有的，只是眼下刚好由这二人接手，但问及对方身份与影门瓜葛，蔡东却是一问三不知，如果不是双手被绑着，他恨不得指天发誓。
　　“你们当真只拦过廖兄一人？”
　　“我们这样怎敢和公子扯谎，确是奴家见那小郎君良善好骗，用了药才擒注人。”庞蝶肩膀血流如注，将她那身艳丽的衣裙大半染成了血色。她咬牙答了一边乞求季玉朗等人顾惜她性命，看着倒是楚楚可怜。
　　“粉骷髅戕害不少名门子弟，连通病痨鬼蔡东为非作歹，竟还有脸求饶。”童诗一掀布帘走进来，揪着捆住庞蝶的麻绳提到面前质问道，“那白衣人是何人，把你知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童诗身形纤瘦，容貌艳绝，纵然一直穿着男装却没人会辨错男女，只是此刻她却轻松将庞蝶这般的壮实妇人一手提起，这幅景象不可谓不惊人。
　　同行的几个青年大半只听过童诗的侠名，并未亲见她出手。这一路行来，也大多是将詹溪生当做主心骨，今日着实也是开了眼界。有童诗审着一个，季玉朗过去将蔡东提了到外面分开审。
　　“季兄！你是怎么瞧出来的这些端倪的？你和童前辈先前说桌子上的灰什么的，可是有什么不妥？”韩运珏好奇追问，也是替其他人问出了心中疑问，他们也是一路同行，竟没有察觉这店家夫妻有一丝不妥。
　　“桌子上落了灰，证明这客栈已许久没有新客了，可大堂却十分敞亮干净，上楼的扶梯也擦得很及时，断了腿的桌子丢在角落，桌面却擦得干净，要擦的恐怕不是灰。”季玉朗踢了被丢在地上的蔡东一脚，男人才答了，是他二人来时杀了这客栈的前老板，那人垂死挣扎碰了不少东西，他们只好擦了所有染血的地方，却不料这丁点细微之处竟让一个年轻人全看了去。
　　宁丹戚行走江湖，是听过粉骷髅和病痨鬼的恶名，只是未想到武平城中的这二人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恶棍，方才在外听童诗点出这二人身份，想到廖云书险些遭二人毒手，顿时怒上心来，拔剑便要了结此人，被季玉朗用刀鞘挑开，“季兄拦我作甚？”
　　“我还没问完。”
　　“公子！我本无伤害少侠之意，是那婆娘起了色心非要动手的！我之前受了伤，只是想养伤，并没有要害人！我们与影门也无任何瓜葛，更不知道那白衣人是谁，只是迫于对方的毒物，若是不听，就会肠穿肚烂而死，实在是忤逆不得啊！只要公子饶我一命，我愿替公子效犬马之劳！”蔡东见宁丹戚这架势便知对方非杀他不可，便只得恳求季玉朗，只希望对方能看在他识时务份上放他一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此刻他哪管其他，将动廖云书心思的罪过通通抛给庞蝶。
　　“呸！蔡东你还是不是爷们！”后厨的女人听到他这般歇斯底里撇清关系，隔着帘布大骂男人。
　　“你们蛇鼠一窝，谁也撇不清！”宁丹戚冷笑斥道，“江湖皆知你病痨鬼毒术大成，还有能用毒戕害你？！”
　　“真的！我句句是真，绝不敢撒谎！若是有半句不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夫妻二人作恶多端，本来就不得好死！”宁丹戚忍不住给了他一脚，将男人踹得直哼哼。
　　季玉朗一直静静看他二人拉扯争执，也不说话，眼神戏谑凉薄，蔡东被绑着滚在地上，见状扭着蹭到季玉朗脚边求饶。
　　“请公子相信我！真的！那个人只说让我们每晚把玉坠子挂在白家老宅子的门梁上，白日再收回去！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骗鬼呢！恶贯满盈之人竟说自己并无恶意，简直荒谬至极！”只是他说的这番话并不能取信众人，将两个臭名昭著的恶人丢在这城里，只为了挂个玉坠子，说给三岁孩童听只怕都不会相信。
　　季玉朗不与病痨鬼多说什么，手起刀落削去了男人肩头一块肉，赤婴过于锋利，以致于蔡东隔了一会儿才感觉到伤处疼痛，他疼得只想满地打滚却咬着牙不敢动，因为那把赤红长刀就横在他颈间，死亡的恐惧让他不敢乱动。
　　“我说过我没什么耐心，不想听些没用的。”
　　“我说、我说！公子可知道这武平疫症是怎么来的？”蔡东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招无可招，绞尽脑汁想到了些传闻，便通通说出来，只求自保。
　　“说。”
　　“武平白家原也算泸州有头有脸的门第，只是到了最后一代白老爷子掌家时就没再习武了。那老头只有一个独女，却和府中武仆珠胎暗结，逼得白老爷不得不点头同意招这个入赘女婿，可成婚没几年，那倒插门女婿外出走生意却带回来一个异族女子，原本说到这儿不过是街头巷尾的谈资闲话，可异族女子来了没多久，白府上下就死了个精光，直到许久之后临街闻到怪味报了官府，才发现白府上下早就横尸许久，而那倒插门的女婿与异族女子却不见了，连同白家万贯家财一同销声匿迹。”
　　听蔡东这般说，众人不难联想到是这上门女婿与情人谋财害命，可这一切又与影门有何关系？
　　“既说了这么多，不妨再说下去，你的主子还想借你之口告诉我们什么？”
　　“公子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蔡东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尴尬笑容，还试图辩上一句，颈侧已被压出一道血痕，“嘶！我说我说，公子英明。这故事确是有人让我二人转述的，就是那个白衣人，他说谜底都在白家宅子里，那里也有你们要救的人！”
　　颈间横着的刀终于收走，蔡东才得以喘了一口气，韩运珏抻着绳子将人拽起来，轻蔑斥了一句，“早这么乖觉不久好了，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季玉朗瞥了病痨鬼一眼，淡淡道：“想必他得了吩咐，若我们未察觉便由他们处理，只是廖兄阅历不多恰好先中了招。”
　　被他点名的廖云书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却无可辩驳。
　　“什么？！果然是影门妖人，视人命为草芥！若不是前辈和季兄在，我们岂不是险遭毒手！”旁人一听，恨不得冲过来再教训病痨鬼一番。恰好此时，童诗也提着那庞蝶从后厨出来。
　　“九师叔，审的如何？”
　　童诗摇摇头道：“依这二人所言，当不是影门五影主之列。只是实力深不可测，尚不清楚底细。”
　　“与九师叔相比呢？”
　　这次童诗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应在我之上，只是这人交手时并无杀心，甚是古怪。”
　　“对对对！这人武功路数甚是古怪，尤为善毒且不惧我毒烟！”蔡东在旁补上一句，遭人横了一眼再不敢多说什么。
　　“无论如何，先去那宅子探上一番。先前我与韩兄、傅兄草草看了一看，那荒宅中被人放了许多纸条，想来应是能拼出些文字来。只是我们担心有诈，未及搜罗全。”季玉朗拿出那纸笺，将荒宅内所见与从城中百姓口中听到的事对众人一一阐明了。
　　众人商谈一番决定去探上一探，便绑了蔡、庞二人一并去了。
　　行至府门口，才由蔡东指了门路，从一处废墟堆里取出了一个木匣子，其中装的正是以往夜半吊在门前的那块玉坠子，盒底还压着一封被火燎了一角的泛黄书信。
　　童诗扫了眼那信上文字，那是封闺阁女子写给情郎诉说爱意的小笺，但笺中宁郎与那玉坠正反面雕刻的宁、白二字却隐隐佐证了蔡东方才说的那传闻的真假，而说到带着万贯家财离开的那个倒插门女婿，恰好也是姓宁的。
　　童诗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小笺与玉石都交给了詹溪生。
　　“二位前辈，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见詹溪生和童诗看完都缄默不语，有些脾气急的青年不由追问。
　　“不过是一段旧时恩怨，还未有定论，至于是否可信还拿回去交由盟主裁决。”詹溪生将那匣子收入行囊之中，出言截了这话头。
　　未妨荒宅中还有机关暗算埋伏着，众人两三人结伴去探，确实从宅子各处搜出许多古怪字条，而无一例外，有字条的屋子都有一处被清扫得异常干净，但质问蔡庞二人，他们却对这纸条一事懵然不知，便只能寻了个干净桌子，将那些散碎的纸条放上去，拼在一起，揣测其中含义。
　　“白氏…养患…宁仆…背主…弃恩…挟私…西引…蛊祸…殺…灭门…北逃…这样拼应是说得通。那就是说这个宁仆往被逃了？”
　　“西引蛊祸当是无差，如这恶徒所言带回女子为异族，当是指西南擅养虫蛊之人。”廖云书看着那纸条上的字若有所思，听起来拼凑得勉强说得通，可其中却有几处不通，他脑中转过一个念头，伸手调换了几张纸条的顺序，那话的意思瞬间就变了，而他竟不知不觉中揭露了一段骇人听闻的旧事。
　　“白氏养患…宁仆背主…西引蛊祸…灭门北逃…弃恩挟私…殺……”季玉朗站在一边，看廖云书调换后的纸条，轻轻念出。
　　“杀什么？”傅千丰也在一旁看着，“若是按廖兄这么拼，那这个宁仆北逃之后还做了恶，但这后面好像不全，是不是还有咱们没找到的？”
　　韩运珏在一旁笃定答道：“咱们每间都进去了啊！就这些，是不是廖兄摆错了，实际上这个宁仆就杀了白氏一门，然后北逃了？”
　　“九师叔可听过这武平白氏的事？”季玉朗想了想看向童诗，对方则是摇摇头，而一旁的詹溪生也同样摇头表示不知，“病痨鬼，你说的这个传闻是何时的事？”
　　“少说…得有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前的传闻，你主子倒是记得清楚。”季玉朗闻言不由冷笑一声，而后肯定了廖云书的排法。
　　“季兄这么笃定？”
　　“连九师叔和詹前辈都没听过，影门却知晓得清楚，还特意抓人布局引我们来，只为了让我们知道四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想必‘殺’字之后未尽的东西才是影门想让我们看到的。”季玉朗捡了那枚写着宁仆的纸条，“想必这人北逃之后做下何事才让影门不惜兴师动众布下此局，至于他们用意……”
　　傅千丰看着那宁仆二字，眼神却往宁丹戚身上瞟，心中生了一个胆寒念头，却马上别开眼不敢再想。
　　有人突然想起，问了一句道：“可这宅子我们翻遍了，还能有什么？”
　　“密室。”一直沉默不语的詹溪生突然开口，众人茅塞顿开。
　　韩运珏更是一拍大腿，附和道：“对啊！这么大的家族怎么也该有藏东西的地方，方才这恶棍不是说他主子说咱们要救的人也在这宅子里？！可这密室入口怎么找啊？总不能掘地三尺……”
　　他一说完，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被丢在一边看管着的庞蝶和蔡东。
　　蔡东只猛地摇着头，慌忙道：“不不不……我真、真的不知道！”
　　而一路上异常沉默的胖妇人却在此时突然抬头。
　　“若我说了，可否放我离开？”
　　

第四十章 疑窦
　　“什么？！”蔡东一脸正经看向身旁的妇人，他抬脚踹向女子，“你竟然背着我勾搭上了别人？！”
　　看管二人的青年一把将气呼呼的蔡东拉开，倒在地上的庞蝶也不回嘴看他，只是低沉重复方才的话。
　　“你们答应放我走，给我解开绳子，我就带你们去寻关人的密室。”
　　童诗颔首，这粉骷髅擅使软剑和迷香，但底子却不扎实，平日也是用采补之术去提升功法，此刻断剑受伤并无威胁松绑也无妨。
　　詹溪生对于童诗轻易同意放恶人一马并不认同，但眼下终究是救人要紧，故而并未说什么。
　　蔡东缩在最后，一路上少不得小声骂骂咧咧的，看管他的青年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婆娘背叛不能接受，便只是言语上训斥两句，并无过多制止。
　　解开绳子的庞蝶揉了揉绑疼的手腕，但肩膀上的伤却是无法，这些正道武林中人也不可能给她伤药止血，只能咬牙忍着，等领了人过去便离开去换解药，有了那位大人，她也不怕受蔡东的挟制。
　　那密室并不隐秘，便是在后院干涸的池子边，忍痛用力将一旁的假山石转动半圈，便露出一个狭窄的小口。
　　“人都关在下面，可以放我走了吗？”庞蝶往后稍了一步背贴上院墙，却被童诗先一步扣住受伤的肩膀，顿时疼得脸色都变了，“别！我真的…没有耍花招，我陪你下去便是。”
　　“走。”童诗松开手，淡淡说了一个字。
　　庞蝶新制以自己的武功断不可能在童诗手下跑掉，便乖乖走在最前替众人领路。那密室小径，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独行，众人只能跟着下去，季玉朗走在詹溪生之后，傅千丰和韩运珏殿后，推了一把蔡东让他走在前面才下了密室。
　　下去的石路虽然狭长幽暗，却并无什么机关埋伏，庞蝶按了一旁的机关紧闭的石门便转开了一人可通的缝隙。那密室并无甚特别之处，通路狭窄，但过了石门便是一片敞亮空旷的大石室，而几个人被绑着丢在角落，他们脸上丢被贴了一张信笺，看不太清面貌。
　　“是长剑门的掌门和金刀派的两个管事长老，另外还有一个……”
　　詹溪生和童诗上前揭掉了那几人面上沾着的东西，确认他们身份，班远意和朱怀璧并不在其中，季玉朗左右逡巡，城中唯一有可能关人的两处他们都找过了，都没有见到石安的身影，心中不由生疑。
　　“叔公？！”宁丹戚认出了最边上白发苍苍的那名老者，连忙抢上前去察看，只是喊了几声也不见老者醒转。
　　“各位大侠，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那边庞蝶刚开口，却猛地嗅到一股莫名熟悉的味道，只是还不及她多说什么，站在韩、傅二人身边的病痨鬼就突然挣断了绳子，将两个纸球往女人脚下一丢。
　　那两个小球登时便炸开了，残余的火星燎到了裙摆，女人慌忙想去扑灭火苗，浓烟开始在密闭的石室内弥漫开来。
　　“去死吧，臭婆娘！”耳边是男人熟悉而怨毒的诅咒，伴随着锐器破体而出的痛楚。
　　视野被烟雾遮蔽的一瞬，只听得女人一声尖叫戛然而止，随即便是石室门转动闭合的声音。
　　“闭息！”白雾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赶紧拿袖子遮掩住口鼻。
　　但蔡东的毒烟是在被推进来时便在指尖碾碎的，此刻众人已感觉到自四肢开始的酸软无力，而更要命的是，那火弹点燃的不仅是死去女人的衣裙，还使得被关在石室中的人面临难以呼吸的危机。
　　季玉朗尽量屏住呼吸避免吸入更多毒烟，身子则尽量往石壁边上靠，眼神快速扫过附近石壁。
　　既然这石室是人力挖掘打造，那石门的关窍必不可能只有外边一处。石室内大门紧闭，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又不能点燃火折子照亮，只能用指肚紧贴着石壁细细摸索。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窒息而亡之前，指腹终于摸到了一块光滑冰凉的石砖，在靠近石门靠下的位置，需要蹲下身才能触碰到。
　　季玉朗又用手指轻敲了敲，可以确定那块光滑石砖背后是中空的，随即五指发力将那块关窍按了下去，随着机括声响，巨大的石门缓缓转开，将风和些许光亮带了进来，憋得难受的几个青年赶忙往外冲。
　　“哈啊…哈啊……”韩运珏等人站在荒宅院中，纵然口鼻间嗅到的仍是那院子各处腐败的气息，但此刻他们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只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忙不迭凑过来向季玉朗感谢，“季兄！哈啊…多亏你，我险些以为自己刚才要、要死在那下面了……”
　　“慢些吐纳，仔细岔了气。”
　　“季兄！大恩大德，我钱书坪记下了！”
　　“是啊是啊！还好有季兄！”
　　詹溪生和童诗最后出来，他二人有些龟息的功法在身上，远比同行的几个毛头小子要有定力的多，在将石室的活火扑灭后才出来。
　　“前辈！前辈可无恙？”
　　詹溪生的吐纳极缓极轻，在小辈凑上来询问的时候，他只是轻摇摇头，淡淡答道：“无事。”
　　‘太像了。’道人看向那被青年围在中间，神色从容的青年，有一瞬的失神。
　　“我叔公？！”
　　“放心，火灭了，底下人无事。”童诗补了一句，却并未阻止宁丹戚下去救人，而是看向季玉朗，难得肯定了一句，“不错。方才跑的那个？”
　　“多谢九师叔，听您这一句还真不容易。至于那病痨鬼，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呵！容他去罢。”季玉朗笑笑，却并不在意逃跑的病痨鬼，在他眼中，一个出卖同伴只求自保的畜生，在失去利用价值后，可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最后几张纸条。”童诗将方才从被绑几人脸上拿下来的纸条取出递给季玉朗。这倒让青年有些意外，但他还是从容接过，蹲下身将先前收集的其他字条一并摆在地上琢磨着其中关窍，只见余下那几张纸上分别写有‘恶徒’‘奉剑’‘血染’‘债偿’几个血字。
　　“杀…奉剑恶徒…血染债偿？”季玉朗是从尹枭口中听过奉剑山庄因与影门有所勾连，当年惨遭灭门之事，所以当看到奉剑二字，他便那般排了，但念出来却又觉得与先前推断宁仆所做的血案杀孽意思不通，故而跳出方才所想，重新排列一番，显然又得出了另一种说法。
　　“恶徒宁仆背主弃恩，白氏养患，西引蛊祸灭门，狼狈北逃，挟私血染奉剑，殺债偿…”
　　“奉剑……”原本立在一边的道人在看到奉剑那张血字之时，脑中突然闪过模糊片段，身形一晃。
　　“詹道长？”
　　“无妨。”晕眩只是方才那一瞬，詹溪生原地阖目静心吐纳几个来回便又恢复如常模样。
　　而几个青年也陆陆续续将被绑在石室中的人都救了出来，只是他们本就昏迷着，方才又呛了迷烟，这会儿更是难以醒转。
　　“当务之急，是要弄辆马车来，把人送到平安地方去。”童诗突然看向宁丹戚，“宁少侠昔日游历泸州，想必这附近颇为熟悉，还请快马到左近镇子套辆马车来。”至于支走宁丹戚，自是童诗出于旁的考虑，季玉朗在旁未发一言，只捏着那张写着宁仆的纸笺若有所思。
　　“晚辈即刻动身。只是叔公年事已高，便托予诸位照顾一二了。”宁丹戚不疑有他，应下后即刻出发，廖云书和先前那名钱姓青年也自告奋勇同去。
　　另一边，拼命逃出来的蔡东在宅子外抢了一匹马，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向远方奔逃。
　　这一路上，他把自己身上能吃的解毒药通通灌下，却不能缓解肚中剧痛。为着时日将近，他一刻都不敢停歇，马跑死了就再抢一匹，赶到丹琼山庄后山林时早已精疲力竭。还未进林，人就直接从马上滚下来，但他不敢延误半分，手脚并用在地上爬了几下才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得往林中跑去。
　　“大人，您说好的哈啊…我们两个谁先办成就给谁解药！庞蝶死了，小的也已经照您的吩咐办成事，呃！求您、求您赐药！”蔡东跪在地上艰难膝行，朝亭中人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掌。
　　相较于蔡东的狼狈，端坐在石亭中的白衣人却是潇洒出尘，连垂下的衣摆都一尘不染，他闭目品茶，一把古朴长剑就搭靠在石桌旁。
　　“庞蝶死于何人之手？”听到蔡东的哀求，白衣人只是微微侧过头，淡然问上一句。
　　“是小的！她也想杀我独自求活，所以我…呃、先下手为强，大人，您说好的！解药！求您！”
　　白衣人闻言，将桌上放着的瓷瓶扫落。
　　蔡东爬过去接过，手颤抖着从瓷瓶里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但随即眼前一丝银光滑落。
　　瓷罐滚落到地上，蔡东大睁着眼，身子歪倒在一边，没有任何招架反应就被一剑封喉，直到沉重的尸身顺着石阶滚落下去，鲜血才从颈间的剑痕出喷洒而出。
　　白衣人始终紧闭双目，察觉到蔡东气息全无，才提起飞身跃出林中，往前头的山庄里去了。
　　丹琼山庄内，孔丹生正在抚琴。
　　他极少抚琴，并非是不会，而是抚琴于他毫无意义。细细算来，自那人死后他已有十年未碰过这物什了。都说琴音诉的是人心，孔丹生指下琴音却没有半分灵韵。
　　那琴也是名家旷世遗作，偏教他弹成了那副模样。
　　原本翩翩起舞的女子此刻美目一横，走过来夺下爱琴交给侍女，没好气地叫随便换把琴来，免得好东西被糟蹋了。
　　孔丹生也不恼，他抬眼看那面若桃花的娇媚妇人，笑骂道：“小妮子越发大胆了，竟从爷手里抢东西！”
　　他口中的小妮子生却是个年过三旬的妇人，正是这丹琼山庄前任庄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义侠薛丹的遗孀崔白琼。若是教江湖人知晓她也是孔丹生的情人，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
　　崔白琼晓得他未真动怒，故也打趣道：“道爷也忒过分了些，既有了新欢，还来糟蹋我这把旧琴，琴木有灵，便是松了弦不肯让道爷弹拨出声来呢！”
　　她一语双关，娇嗔却不做作，说话时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却往旁边瞥，被孔丹生拉住手一扯，女子旋了个身柔柔地坐在他腿上。
　　“妮子这是动了色心？爷还在呢，你这眼睛瞪得都快跳出来了。”
　　孔丹生将人搂在怀里，手指自崔白琼颊边轻轻拂过，风流而不下流，加之俊逸出尘的容貌，很难不教人凭空生出几分好感来。
　　他抬手一指旁边人，笑问道：“妮子说是爷好看，还是他俊俏？”
　　崔白琼掩唇轻笑道：“道爷可别在这儿酿醋，奴家最不喜酸的。”
　　谈笑间，她抬眼细细打量，那男人一身牙白儒衫，容貌虽称不上俊美无俦，却极是耐看。若是单论相貌，自是孔丹生更胜一筹。
　　“奴家自然是选道爷。这位郎君……奴家怕是降伏不来！”
　　“竟有你不敢碰的男人？亏我还以为你正缺这样的，特意给你送了来。”
　　“郎君人长得端正，奴家颇为动心。若换了同样面皮的旁人，不肖道爷说，我也不会放过。”崔白琼话锋一转，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是直接将男人的身份点出，“但朱楼主……就恕奴家敬谢不敏了。”
　　

第四十一章 “厚礼”
　　“哈哈哈！妮子变贼了，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自然是跟孔道爷您啊。”
　　孔丹生搂着怀中女子朗大笑，而后看向一旁静坐如钟近两个时辰的男人，“听天下第一的美人这般说，朱楼主就没什么想说的？”
　　朱怀璧眼皮都微抬，淡淡反问了一句：“孔道长希望朱某说些什么？”
　　他二人说话时，崔白琼就一直在旁细细打量着，总觉面前这男人与传闻大相径庭。
　　江湖上说朱怀璧此人气量狭小、心思阴毒，却并无什么大本事，可她见到的朱怀璧却有一副傲骨在。不同于孔丹生那种俾睨众生的狂傲，朱怀璧更似遗世独立的缥缈仙人，哪怕偶尔睁眼看过来，那眼神也是冷得彻骨，看众人都仿佛是无关之物，崔白琼光是与男人对视便觉十分难受。
　　孔丹生抬眸，手中酒盅径直飞向欲走之人。
　　朱怀璧看都未看，抬手便接了酒盅，送到唇边却未饮下。
　　“朱楼主在暗恼之前，还是先想想该如何让孔某愿意陪你演下去。余瞎子欠你，爷可不欠！”孔丹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话里满是威胁，“先前那些把戏，爷腻了…想必那些自诩清高的伪君子也腻了！你若拿不出些新鲜的，便把命留下，偿了爷在你身上浪费的这些时日。”
　　孔丹生向来说一不二，崔白琼知他此刻是真的厌了，本想着说些什么转圜，见孔丹生斜瞥了自己一眼，登时胆寒，未敢多说一个字。
　　朱怀璧面色如常，没有被对方唬住。他仰头将那盅酒一饮而尽，换到左手执杯，右手拇指在唇上轻刮过。
　　崔白琼还不懂男人此举意欲何为，便见他咬住拇指指甲，下一瞬手倏地一撤。
　　血珠迸飞，一片染血的指甲被男人吐到酒盅里，紧接着是食指、中指……朱怀璧眉目低垂，他神色平静重复着咬住指甲拔出的动作，神色淡漠得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右手五指的指甲悉数拔出吐到小酒盅里。
　　崔白琼并非没有见识的浅薄闺阁娇女，但见到此等情状也只觉得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都说十指连心，她曾不小心翻折了指甲，那时都觉钻心一痛，更不要说五指全部生生拔掉。这该是有怎样的心志才能让他神色都未变，一片片生拔出所有指甲，她不敢再想。
　　朱怀璧缓步走过来，将酒盅轻轻放在孔丹生面前。那杯底尚有些酒水，此刻被血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还有几滴血珠滴落在案上。
　　“哈哈哈哈哈！”此刻还能笑出来的唯有孔丹生了，他自酒盅中捡出一片沾着血肉的指甲送到崔白琼面前，“妮子现下该知道爷为何不碰他了，这美人带刺，爷可嫌扎手。他更不是你这妮子能碰的，所以说传闻不可尽信啊……”
　　崔白琼点点头，能有方才那般对自己的狠劲儿的人，只会比孔丹生更疯更难以捉摸，若是一不小心招惹了，那引火自焚的便是她自己了。
　　“这是最后一桩事。”朱怀璧摘下胸前挂着的玉坠一并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这次孔丹生没有拦他，而是搂紧了怀中不自觉颤抖的女子，笑着说道：“上次来，爷记得你带了一个白梅的荷包，蛮顺眼的，去叫人取来，装朱楼主这份‘厚礼’再合适不过了。”
　　“奴家这便吩咐人去找。”
　　孔丹生松开双臂，任女子离开。他斜靠着，看了眼那杯中的指甲，低沉笑出了一声。
　　素白儒衫的男人落在院中，他腰间别着一把朴素长剑，双目依然紧闭。
　　静默了一瞬后，男人开口询问：“恩公呢？”
　　“走了。余瞎子，剑法练得如何了？”
　　“还未参透。”
　　“呵！且让我来试试！”话音未落人已揉身而上，白衣剑客并未亮剑，而自腰间取下剑，以鞘抵御挥扫过来的拂尘。
　　二人皆没有动用内力，只以拂尘和剑鞘对上剑招来。孔丹生身法潇洒，出手稳健，只是剑法招式相对于太一观的武学更加凌厉了些，而那白衣剑客脚下步法稳若磐石，面对孔丹生凌厉攻势并不见半点慌乱，剑法虽同样精妙，他出招时却仍有些许犹豫。
　　“夫人，后山梅林那边有一具……”
　　“老规矩埋了就是。”大丫鬟走到自家夫人身后禀报，崔白琼摆了摆手，随意打发了一句。
　　她静静侍立在一旁，看着院中对招中的二人身姿，不由捏紧了手中绣着白梅的荷包，眼神有一丝痴迷。
　　“不打了！这剑法还是闻人正当时使得厉害，你用起来忒无趣了！”终究是孔丹生更胜一筹，听他这般说，白衣剑客也不恼。
　　“妮子又动凡心了？”孔丹生自崔白琼手中抽走了那枚荷包，瞧了眼女子神态，打趣了一句，“收收心，余瞎子心里只有他的剑。再者他又是个瞎子，你多美的一副皮囊都是无用。”
　　“道爷又打趣奴家。”依偎在孔丹生怀里，崔白琼轻笑了笑，眼神却往那白衣剑客脸上瞥。细看之下才发现男人双目之间有一道极浅的伤痕，竟是个瞎子，只可惜了这般俊朗端正的面貌，“奴家对爷可是一心一意！道爷有没有觉得这位爷似乎有些像……”
　　“哈哈哈，不可说、不可说！”孔丹生笑笑，轻拍了拍女子的肩。取了那枚玉坠子连同染血的指甲一并塞入白梅荷包里，系紧口袋绳结丢给白衣剑客，“给！朱怀璧让我转告，这是最后一桩事。”
　　白衣剑客抬手接了，指尖碰触到湿润的触感，孔丹生一股脑全都倒了进去，那混着血珠的酒液浸透了荷包，淡淡的血腥味透出来，因为看不见，男人的嗅觉更为敏感，他一瞬便察觉到了那股血腥味，微微蹙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将荷包收入怀中转身离开，这是他欠恩公的最后一桩事。
　　而聚合在崇阳城的江湖人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正在慢慢酝酿。
　　自武平城和涿州返回的江湖人齐聚昔日的奉剑山庄，个个面色难看。实在是因为近来江湖上不太平，怪事血案频频发生。
　　先是影门突袭掳走了众多正道武林义士，他们兵分几路去寻人，却还是生了旁的岔子。先是常巡等人到了涿州，却发现万阳山庄的庄主常嵩端坐在自己的书房，头颅却已被摘走，桌上被罗列了一张张染血的罪状书，后是以詹溪生和童诗为首的武平一路，发现了那一串留书，线索直指宁家的老太爷宁裕龙，而被绑的人仍大多下落不明，被‘救’回的几个人身上也和常嵩一样，被塞了‘罪状书’，揭开的都是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旧案。
　　这一切的矛头似乎都直指昔年奉剑山庄以及闻人正一家灭门的血案另有蹊跷，讽刺的是正道武林的侠客们聚在一起，头等大事却是互相推诿摆脱自家的嫌疑。
　　“这是挑拨！是影门的奸计！他们就是要我们内讧，自相残杀！”
　　有人大声驳斥，一口咬定那些‘罪状’是影门设下的陷阱，旁边一个掌门见他义愤填膺，事不关己还冷冷嘲讽了一句道：“白帮主，那账簿可是在你儿子身上搜出来的，听闻字迹也与你十分相似，那簿子可是积年的老物事了，你总不会告诉我每一本都是影门几年前就准备好陷害你的吧？”
　　“你！胡说八道！霍掌门莫不是收了影门好处，在这里颠倒黑白、挑拨离间？！”那个白帮主扯着脖子，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二人眼看就要当堂打起来，旁边人过来拉架，将二人分开劝了几句，间隙抬头看了眼上首的老盟主。
　　耿垣在堂上听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而压在他心中最大的疑窦却是朱怀璧。
　　那个肖似闻人瑜的男人，他是真的被影门抓走，还是串通了影门演了这一出大戏，耿垣心中更接近后者。毕竟正道武林与影门‘相安无事’已有一二十年了，这次莫名绑人挑衅，再结合最早宁家和劳家出事，似乎都证实了耿垣心中的猜想，他看向端坐在一旁的青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季玉朗心中与耿垣有着相似的疑问，这些日子他确实如朱怀璧最早谋划，在一众同辈中慢慢积攒了不少好名声，故而他更加确信朱怀璧与影门来袭一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耿垣叹了口气看向宁常飞、宁常白兄弟。
　　“二位贤侄，不知令尊如今身在何处？”
　　宁常飞板着脸答道：“家父听说了此次之事，心中也是大为震惊。为自证清白，已动身南下了，想必不日便能到了。”
　　“老夫听闻也是颇为震惊，是而……”
　　“报——！”
　　一声急报打断了耿垣的话，只见一剑侍疾步而来，停在堂前高声禀报：“启禀盟主，山庄外有影门恶徒来叫门，还带来了几具尸首示威！”
　　众人一听哪还得了，个个义愤填膺，说话间就要与影门中人决一死战一般，全然不见方才为了推诿责任而互相指责的模样。
　　季玉朗在旁冷眼瞧着，忽然觉得在江湖立威也没什么意思，不过都是一群自私奸猾之辈，当真是市井之辈登不得台面。
　　“诸位稍安勿躁，且待我们去探上一探。”耿垣抬手示意众人同去，自己则带着耿青梧率先出了聚英堂，朝山庄正门去了。
　　“影门贼人呢？！”山庄外整整齐齐摆放了四口棺材，却不见有人在，问了守门的侍卫，便答曰先前昏了一阵子，再睁眼便只看到四口棺材和一个模糊的白影。
　　“看那儿！有人！”
　　不知是谁一指，众人顺着看去，却见一截白衣下摆被风吹起，自一旁高大石碑旁露出。
　　“阁下来此，不知有何指教，还请露面一叙！”
　　剑客自碑后转出，手握一柄朴素长剑，那身白衣是积年的旧裳，衣摆还有些青竹的纹样，除了没有带斗笠，童诗可以断定这人就是武平城中他们见到的那个白衣人，亦是背后指使病痨鬼和粉骷髅的那个人。
　　“你是……”白衣人的事，耿垣已从詹溪生口中得知，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人的模样。
　　“贼人受死！”一人自白衣剑客身后突然杀出，但剑客只是微微一扭身，伸出两指捏住了剑刃，他稍一用力那把剑就被折断，出手偷袭的那个小子也被剑鞘打在脸上，踉跄了几步倒在一边。
　　白衣剑客双目紧闭斥道：“剑客出剑当光明磊落，投契取巧不配执剑。”
　　随后自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高声询问道：“可有问刀楼的子弟在场？”
　　“在下季玉朗，为问刀楼主朱怀璧之徒，阁下有何指教？”
　　那白衣人侧头听了季玉朗发声的方位，众人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不知身份的剑客竟是个瞎子，只见他扬手将荷包抛出。许是他一身凛然正气，不太像邪派之人，季玉朗并未过多戒备，直接空手将那荷包抓住。
　　周围人也跟着去看，只见那荷包似是个旧物，上面绣有一株白梅图案，但此刻白梅被血迹侵染，虽然已干涸变为黑红色，却仍能辨出些淡淡的血腥味。
　　季玉朗打开那荷包，便听得白衣剑客高声道：“在下今日特代门主送上一份‘厚礼’，顺道带给诸位一句话。门主说，昔年恩怨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另则孔道长有句话叫我带到季公子，他说他腻了，再下次就不止这些了。”
　　那荷包里是一枚熟悉的玉坠，正是季玉朗送给朱怀璧的那枚，但最为骇人的却是荷包最底下，那几片沾染着干涸血迹的指甲。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的指甲，至于是从谁手上拔下来的不言而喻。
　　“你、你们…该死！”
　　赤婴刀光在阳光之下更为耀眼夺目，季玉朗身形疾动，连童诗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冲出去，待捡起那荷包，取出荷包内的东西时，女人目眦欲裂。
　　耿垣看了眼童诗手里的东西，再看向那白衣剑客，心中却突然开始动摇，莫不是先前真的是自己多思了？
　　而看到白衣人使出的剑法时，耿垣彻底愣住了，那个剑法……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更清楚。
　　那是闻人正独创的流影剑法！
　　

第四十二章 楼主之位
　　“你究竟是谁？”交手的季玉朗也察觉到了对方剑法有些熟悉。
　　“一个剑客而已。”男人手里的剑虽然古朴却也非凡品，与赤婴刀剑相碰多次竟没有半段折断损坏的迹象。对招过程，男人的气息一直很稳，即便是季玉朗攻势再猛，他也没有丝毫的错乱，而这个人还是个瞎子。
　　季玉朗再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这些江湖高手的差距，面前的人虽然像但终究不是朱怀璧，并不会一味给他喂招，在体力消耗殆尽之前，他选择撤下来。
　　双手握住刀柄挑开长剑一记横扫，拉开些身位，借机后撤。他刚才看到血指甲时确实是一时气血冲头，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季玉朗撤下，耿垣交替上前，他高声质问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会我义弟闻人正的独创剑法？”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毕竟闻人正、奉剑山庄都是江湖上的禁忌。而现如今影门重现不久，就搅起无数风波，近来桩桩件件都直指当年奉剑山庄灭门旧事，实难不让人心惊。
　　“像、太像了！”一名老者指着那盲眼剑客不住道，“是闻人家的余孽回来了！”
　　耿青槐和闻人瑾站在靠后的位置，闻言轻拍了拍妻子的肩以示安慰。虽然当年闻人家灭门的时候，妻子不过是两三岁的幼童，对生父和兄姐并无什么情感，但终究是闻人家的女儿，听到旁人这么说，难免会不舒服。
　　“是三郎吗？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与影门之人为伍？”耿垣执剑站在盲眼剑客面前，他言辞恳切，拳拳深情仿佛就是一个体贴明理的长辈。
　　“……”剑客始终缄默不语，对耿垣的话仿佛充耳不闻。
　　江湖中却有人不满，高声道：“盟主心善，但这等甘于魔头为伍的余孽还与他多啰嗦什么？！把人拿下仔细审问一番便是！”
　　“不自量力。”
　　耿垣看着面前的剑客，多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即便谨慎多疑如他，也不由相信面前这人是闻人瑜。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名影门的剑客是闻人瑜，那么近来的一切反常都说得通了，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朱怀璧又是谁？天底下真的存在两个都很像闻人正，又恰好与他有些联系的人，还巧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三郎，不管如何，相信世伯一次。我相信你当年离开是不得已，误入影门也是……”
　　剑客打断他的‘深情’，淡淡道：“耿盟主未免管得宽了些。”
　　“闻人瑜，你别不识好歹！”
　　“嗤！”
　　“谁？！”一声冷笑传来，众人闻声看去，却见一衣着单薄暴露的女子动作夸张地蹲坐在不远处的矮山坳上，一双长柄板斧搁在一边，“余瞎子，我怎么晚到一会儿，你还改了个名儿呢？该走了！不然你要留下来叙旧不成？”
　　“……聒噪。”剑客斥了一句，不肯定也不否认，随即挥出一剑，带着横扫千钧之势袭来。
　　耿垣认出了这一招是闻人正剑法中的‘秋风落草’，刻意没有躲开，只是用内力化解了了大半劲风，表面上受了些皮外伤。
　　“盟主当心！”、“父亲！”
　　众人抢上前去，耿家兄弟赶忙将老父扶住，喊着找府医来，一边恨恨瞪了一眼飘然离去的影门中人。
　　山海苑中个个神色凝重，却并不是为了耿垣受伤而担忧，尤其是在收到那几片染血的指甲之后，没人还能如常从容淡定。
　　“九师叔真的丝毫不知情嘛？”
　　童诗心绪不佳，听到季玉朗这么问，脸色一沉直接怼了回去，“我若是知情，还坐在这里跟你废话？”
　　“主子。”正巧苏家兄弟进来禀事，自从石安一众在武平城失了踪影，苏拂就传信将弟弟苏招召了过来。
　　季玉朗抬眼看了兄弟两人一眼，问道：“有回信了？”
　　他派了人去武平调查还没有回来，石安并上几个侍卫在武平城销声匿迹，别说活人身影，便是连尸首都没寻到，实在反常，故而苏招到了之后，他又让兄弟俩安排人去武平城再走一趟，细细查城内痕迹。
　　只见苏招摇摇头，回道：“还未有消息传回来，主子且等等。”
　　“那你二人来做什么！”因为血指甲的事让季玉朗有些失了冷静，他攥着那枚染血的玉坠，随口斥了一句。
　　“主子息怒，是隋二爷到了。”
　　闻言，季玉朗和童诗同时露出震惊表情，苏招接着解释道：“属下先前在隋二爷手下办事，此次是跟着二爷出来在凉州府，方才侍卫通报，二爷早些时候到了山庄门口，正与耿盟主和诸位江湖同道叙话，恐怕稍时便会来与主子相见。”
　　“二哥怎么出丹州府了？”童诗也是疑惑，她这位二哥身体不好，故而轻易不挪窝，这次却突然造反江南之地，着实奇怪。
　　正说着，外面忽进来一人，亦是熟人。
　　那人着一身侍卫打扮，眉目清秀，进来先向季玉朗和童诗行礼，继而说道：“少主，二爷请您去聚英堂一叙。”
　　“……呵。”季玉朗瞧着他，神色从先前的些许吃惊意外转为了然，而后冷笑一声道，“对啊，我早该想到他们是串通好的。”朱怀璧被控从头到尾都是演戏，他早就知道自己一切谋划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既然如此隋晋的配合也必然是演戏给他看的，那么本该被关押起来的白家兄弟之一出现在这里也就不意外了。
　　白之遥当然明白季玉朗念叨的是何意思，他不卑不亢答道：“属下兄弟只是奉楼主和二爷之命行事。”
　　“伶牙俐齿，带路。”
　　季玉朗懒得同他多说什么，既然童诗和木梓都对朱怀璧被掳之事毫不知情，那么唯一有可能知道些底细的唯有隋晋。既然对方也到了崇阳城，他倒是该仔细问问。
　　由白之遥领着再次来到聚英堂前时，恰好听到隋晋的声音传出来，只听得他说道：“隋某多年不出丹州，不识得江湖英雄。咳咳咳、咳！先前有人携厚礼称是耿盟主的意思，我瞧他句句不离老三，便当他不是良善之人，咳咳哈啊…咳、如今听盟主这般说才晓得是误会了，还教耿三爷白挨了顿打，是而隋某特携礼拜访，往化干戈为玉帛。”
　　“犬子口角笨拙，隋副楼主别放在心上，朱楼主遇袭尚没有下落，老夫也是实难交代。”
　　“师伯。”季玉朗适时出声，大步踏入堂中，只是视线往隋晋身后一瞟却愣了下，白之遥、白之封兄弟俩好好站在男人身后，那刚刚传话的白之遥又是谁？
　　“贤侄？”直到耿垣疑惑问了一句，季玉朗才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朝耿垣拱手一礼来到隋晋身边坐下。
　　借着饮茶的间隙，季玉朗又多看了隋晋几眼。在丹州时，因那地界常年天寒地冻的，隋晋总是裹着厚厚的裘绒，虽面黄肌瘦但并不显得身形单薄。但在四季如春的崇阳，隋晋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层衣料，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双颊凹陷、眼下乌青难消，说话时蹦出几个字就要猛咳一阵，见隋晋这幅模样，别说季玉朗，就是旁人也觉得这位隋二爷好似随时会断气一般。
　　而这样的病秧子居然是问刀楼朱怀璧之下的二把手，众人越发觉得问刀楼皆是怪人。
　　“既是误会，那便没什么。盟主派人来问的事，隋某自然可以告知！——咳、咳咳！”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完，隋晋就猛地咳起来，白家兄弟在他背后轻拍后背。
　　“今日时辰不早了，不如就此作罢。隋副楼主还是先行……”
　　隋晋放下衣袖，微笑道：“盟主先前叫人来问老三何时入的问刀楼，事情过去太久我也记得不是太清楚，只记得约莫是二十多年前奉剑山庄出事前后，不过老三入楼时只只是十岁的稚童，当与奉剑山庄之事没什么关联。我问刀楼素来不喜掺和这些闲杂恩怨，请盟主见谅。”
　　这番话无疑是证实耿家人曾怀疑朱怀璧和奉剑山庄后人有关联，耿垣没想到隋晋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耿青松会蠢到连这些细枝末节都透露出去，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登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耿青梧替父开口解释道：“隋副楼主误会了，家父只是念及昔日情分，见着朱楼主容貌有些熟悉，便想宽慰故人之心，没有旁的意思。何况今日我们已见到真正的奉剑山庄后人，才知道是先前误会朱楼主了……”
　　“是嘛……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咳咳、不过老三此刻下落不明，问刀楼总不能群龙无首。正巧…今日诸位在场，也做个见证……”隋晋并不在意耿家的解释，季玉朗听他那么说便觉出不对劲来，却无法阻止，只听得隋晋喘了几口气之后说道，“老三不在，便该由……他的弟子接任楼主之位，名、正、言、顺。”
　　原本众人还在等着看问刀楼内讧的好戏，却没想到隋晋竟直接让季玉朗接任楼主的位置。
　　隋晋瞧了一眼瞪着他的青年，嘴角扯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来，随即在身后侍卫搀扶下缓缓起身道：“隋某体力不支，先行告辞。诸位若是有事，便去寻新楼主问便是。”
　　季玉朗曾谋划过如何控制问刀楼上下，在反叛朱怀璧之前，还曾和隋晋‘合谋’，他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楼主之位会以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当上，更没有想到隋晋会当着一众江湖人的面做出这样的决定，让他无从阻拦，而话里话外俨然将朱怀璧当成了已死之人一样。
　　听到旁人称呼他为‘季楼主’，甚至说出恭贺的话语时，季玉朗心中没有半分愉悦，他板着一张脸恨不得此刻就冲出去揪住隋晋问清楚。
　　但他不能走，除了商讨接下来如何寻找并营救剩余被掳之人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些时日，影门借掳人放人将江湖那些道貌岸然之徒的里子通通翻了出来，这其中就包括有常巡，这对于季玉朗来说，是打压常巡的绝佳时机，他必须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该如何让杀父杀母的仇人声名狼藉。
　　算算时日，人也应该到了。
　　“禀盟主，庄外有一妇人身着孝服前来叩门！”
　　季玉朗端起茶杯，将方才因隋晋那番话而生出的慌乱借机收敛起来，借着品茶的间隙，他抬眼看向对面道貌岸然的仇人。
　　“何人？”
　　“那妇人称，她是万阳山庄庄主常嵩之妻窦氏，直言常巡欺她孤儿寡母，故特求到盟主跟前，望您主持公道……”
　　

第四十三章 狗咬狗
　　“一派胡言！”
　　那剑侍还未禀报完，常巡便听不下去了，蹭得站起来反驳。
　　虽说先前也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但终究没有坐实。然而如今常嵩一死，独子尚幼，反观常巡人正直壮年，在江湖上又颇有名望，显然比一个幼子更适合继任山庄庄主之位，而稍微年长些的都知道这兄弟俩并不融洽。常嵩出了事，他的妻室又闹上门来，自然而然便会怀疑到了常巡头上。
　　若是再加上月前孟氏孤女所述，更是耐人寻味。先前那些愿为常巡打保票的人，此刻心中也打起鼓来，看向常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猜疑。
　　周遭的视线和低语议论更无疑消磨了常巡的理智，季玉朗冷眼瞧着，或许只差合适时机的一刀，现下倒是真是应了朱怀璧先前所说。
　　“贤侄稍安勿躁。我与你们父亲乃是多年结拜兄弟，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怎可置身事外。何况疑窦已生，若是误会说开便是，也免得贤侄蒙受不白之冤。”
　　若不是误会，那么声名狼藉的常巡自然没有资格接管万阳山庄，而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山庄，更是唾手可得。
　　耿垣自然乐得见常巡落难，他本身就是背后的推动者，心中其实大致已猜到是谁推动常嵩之妻窦氏来喊冤的，却乐得坐享其成。
　　那窦氏怀抱常嵩的牌位被人领进来，立时就勾住了一些人的目光。
　　小寡妇一身粗麻孝衣，头上只簪了朵素净的白花，却仍难掩俏丽姿色。她原不是常嵩的发妻而是扶正的继室，如今正是青春貌美的年岁。
　　只见那小妇人盈盈一跪，泪水倏地从眼眶中流出，凄凄惨惨、可可怜怜地诉出这些日子的委屈来。她倒也胆子大，哪怕常巡在一旁铁青着脸，一副冲上去要撕了她的架势，窦氏竟没有怕的，抽噎了几下便缓缓道来。
　　“先夫遭此横祸，妾身肝肠寸断。若不是稚子尚幼，我便随夫君去了！妾身原想着有叔叔*在，孟之也不至于没有人依靠，可谁想到……”窦氏用手指着常巡，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哪里是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有人蓄谋已久。残害手足不说，竟连我们孤儿寡母都不肯放过！叔叔若是稀罕这金银财宝拿去便是！何苦要对我们母子俩穷追不舍！”
　　“胡言乱语！”窦氏原不过是长兄常嵩的侧室，后来扶了正也算是他名义上的长嫂。不过常巡和常嵩兄弟无甚手足亲情，这本也没什么。可关上门来争是一回事，跑到大庭广众之下说，就是另外一码事。
　　常巡在心底咒骂这见钱眼开的无知妇人，可这等天赐良机，耿家和昔日的对头又怎会容他辩驳。
　　“贤弟妹不要哭坏了身子，常兄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到底是一家人，不若说开了好。你若是真有什么冤屈，盟主在上，也会为你做主的。今日诸位英雄都在，你且说来听听。”
　　耿青梧这话面上是劝双方和解，但这庞大家产之争怎可能如此简单。耿家要的不过是给窦氏‘喊冤’的机会，让她通通说出来罢了。
　　那小妇人也是个精明的，耿青梧说完，她用帕子掩面抽泣几声，而后擦了擦眼泪，开始控诉常巡趁兄长暴毙，山庄上下一片慌忙之际弄权，不仅是常嵩私产的钥匙，就连山庄内外都换了一桶。窦氏声称，连她身边的丫头都换了一批，平日饮食和下人也看脸色，半点不把少庄主放在眼里，她怕自己再不带着儿子逃出来，只怕哪一日就要落得和先夫一样的下场。
　　“嫂嫂莫不是伤心糊涂了？大哥尸骨未寒，我又怎会做那等事。更何况山庄原就是父亲交到我和大哥手中的，何来抢夺一说？”常巡并不着急澄清窦氏指责的那些，而是淡定反问了一句，偏窦氏还反驳不得，便是说了，旁人也会更信常巡，常嵩说到底在江湖人眼中不过是个沾亲带故的商贾罢了，更不要说窦氏了。
　　“不！妾身没有糊涂，妾身有凭据！”窦氏自袖中抽出一叠契书和盖了红印戳的泛黄信纸，常巡镇定的面皮刹那被击个粉碎，只听女人举着那些契书高声道，“叔叔勾结邪魔外道图谋不轨，甚至和官府沆瀣一气对自己的父亲长兄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诶？常兄这是要做什么？”宁常飞长剑一横，挡在了常巡面前，转回去对窦氏道，“嫂夫人接着说便是。”
　　“不过是我家中内务，宁兄也要横插一手？”
　　“欸～这话说得，嫂夫人方才说的恐怕不只是常兄家中事，不管是不是误会，总该说开了才能让大伙辨一辨不是？”宁家与耿家有着老一辈的交情，这几年关系也近，常俞白过世之后，万阳山庄就被常家兄弟俩掰成了两瓣，连带着宁家能沾到的份例也锐减了不少。
　　不过常嵩已死，若是常巡到了，他们同耿家一样都是受益者，能给常巡添堵的事他并不吝惜去做。
　　有人帮忙，那窦氏便多了几分底气，举着契书娓娓道来。
　　原这影门沉寂多年是先代门主被暗害，影门上下经历一劫，继任门主远居关外不理中原武林。昔日残部只剩下了个空架子，留下的不是罪大恶极不为世道接纳或自甘堕落之徒。而这些人，全都是由常家出钱供养着，为的是日后立威之时能够推出几个倒霉蛋供常家人扬名。
　　借着长姐的因缘贿赂官府，构陷寻常商贾，也牵连出了诸如孟家女儿所述的血案不止三两桩，条条都犯了江湖人的大忌。而那些契书中不乏买命的买卖，而这些最早竟是自常家已故的常老太爷开始的。契书上明明白白有着常俞白的名讳和手印，虽各家大多都买过奴仆下人，签过契书，却没想过竟有这种买命的契书，实在是骇人听闻！
　　细想想竟是从常老爷子开始便如此了，这其中不知搭了多少人性命进去。
　　此前孟氏女诉冤时，众人无凭无据，至多是心里有个疙瘩并不畅快，听到窦氏的话，一个个登时就变了脸色。
　　此刻什么慈悲剑，什么侠义大侠都是个屁，过往荣耀辉煌都将化为泡影。
　　“盟主！这是影门的……”
　　宁常飞打断他的话，火上浇油说道：“常兄不会想说这也是影门的奸计吧？空口白牙的，你不认，总该拿出些实在的凭据来驳。虽然相识多年，宁某也不愿疑你，死者为大，常老爷子过世多年，我们身为晚辈更不好说什么，但白纸黑字，常兄即便是不认，也该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
　　“对啊！给我们一个交代！”
　　“枉我这些年将他视为英雄豪杰！这么一看，之前那姓孟的小女子说的没准都是真的！”
　　季玉朗在一旁放下手中茶盏，不急不缓说道：“是真是假，验一验便知，常老爷总还有墨宝留下一二。若是作假，总会有些痕迹留下，若不是，常大侠又恼什么呢？”
　　常巡瞧着青年，阴恻恻说了一句，“季少侠刚继任了楼主便要与举全楼之力为难常某人。不知常某是哪里得罪了你师徒二人，先前朱楼主还在时，便屡屡为难在下。”
　　“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说句公道话。何况这等法子，诸位前辈心中必定早就有数，不过是恰好由晚辈开这个口，前辈硬要我忍，晚辈也不好驳些什么。只是……”季玉朗并不惧威胁，他与常巡之间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不是还要留着他的命有用，哪里会费这许多口舌，“师尊惯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何与常大侠生了口角，晚辈不知。但前辈若不是心中有亏，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季楼主所言甚是，可见常巡心中有鬼！”
　　常巡环顾四周，而先前和他一条船的那位青湖剑派掌门连头都不敢抬。他看向窦氏，冷笑一声反问道：“嫂嫂，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那人有没有告诉你，把爹拉下水，大哥就能洗干净吗？届时嫂嫂你不过是帮着卖你的人数钱罢了。诬陷我对嫂嫂能有什么好处？大哥遭难，身为幼弟，我合该照顾嫂嫂和侄儿。万阳山庄偌大家业，多的是人觊觎，嫂嫂不要一时糊涂中了旁人的计，届时即便冤死了我，一个用完的祸患棋子，嫂嫂觉得你能保得住自己和侄儿的平安？”
　　窦氏是什么人他不用想都知道，左不过是有人指点挑拨，让她今日在众人面前出首自己，教她觉得万阳山庄的家产她可以和孩子独占罢了。
　　常巡抬头瞧了眼上首的老者，他今日生受了‘闻人瑜’一剑，脸色虽有些苍白，人倒还精神，看着一副端方公正的模样，心里却在筹谋着吞掉万阳山庄。常俞白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受制于耿垣了，老头子死了之后，常嵩更是借耿家之后将自己排挤了出去，他用了十几年才爬回来重新掌握山庄权势，耿垣就已经迫不及待出手了。
　　然而窦氏并没有如他所料看在场的任何一人，女人强忍着泪水，她摇着头坚定说道：“叔叔可知道，夫君还在世时就知道了父亲和叔叔做下的这些事，却一直竭力隐瞒。长辈们不知实情，总是催促夫君赶你出门，好不污了常家的门庭，可夫君他并没有这么做！妾身总是听夫君说他非常羡慕叔叔可以跟着父亲习剑，仗剑江湖。他既没有这个缘分天赋，便尽力打理好山庄，只为叔叔疲惫时有一处安心之地栖身，这些话妾身本不愿说，可……”
　　“不想说就闭上嘴！”常巡冷声打断女人的话，“常嵩手足情深？别放屁了！”
　　昔日谦和有礼的假面被他自己扯下，常巡一步步逼近女人，被人出剑拦了，这次是耿家兄弟。眼见常巡一副事情败露、狗急跳墙的模样，季玉朗复又端起杯盏，眼下情状已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了。
　　“常巡！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如此放肆！”
　　常巡并不将耿家兄弟放在眼里，他冷笑一声看向端坐的老者，面上尽是嘲讽。
　　“耿盟主、耿世伯，你以为把我爹扯出来是什么妙计吗？拔出萝卜带出泥，你和宁裕龙一个都摘不干净！噢对！你宁家也别以为自己多干净，你们的罪状不也被兜了个底朝天，咱们谁都跑不了！”
　　“常巡！休得胡言！”宁家兄弟也跟着变了脸色，几把剑出鞘，登时就把聚英堂变成了演武堂，眼看着常巡再多说一句就会被扎成筛子。
　　耿垣神色不改，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贤侄，你糊涂了。常贤侄怕是一时难以接受，有些失心疯了，仔细着别害了他性命去。”
　　常巡长剑一抖，不再与他们多说。挑了宁常白的剑人已往外面去，宁常飞与耿青桦双剑齐出拦住他去路，三人便在这不大的厅堂口斗起来。旁人虽有心助他们却不好出手，只能躲远些给他们腾出些地方来。
　　‘慈悲剑’在江湖行走多年，并不全靠的是扮善人，他剑法本就出众，只是一直钻营权势，是而不得突破剑法巅峰之境，不然恐江湖上难遇敌手。
　　耿青桦与宁常飞都想抢占先手，却无意间给了常巡可乘之机，他拼着手臂被刺伤的疼痛照着耿青桦的面门拍下一掌。
　　若是硬接下那雷霆一掌，只怕脑袋都得歪了，耿青桦为了避开，疾步向后撤去，却被宁常飞别住了脚。
　　二人撞在一处，常巡得以脱身离开。
　　“追……”
　　耿垣见状蹭得站起身，只是他话音还未落，常巡便砰的一声摔了回来，倒在地上鲜血直涌。
　　素袍道人剑眉微蹙，手执拂尘逆光而立，惯是平淡的面容此刻染上了一丝怒意，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在众人面前。
　　——————
　　*注：本章中‘叔叔’并不是指现代常用称呼，而是古时妻子称呼丈夫的弟弟，也就是‘小叔子’的用法。
　　

第四十四章 明心意
　　詹溪生这一脚踹得极重，竟把常巡踹得倒地吐血不止。
　　再则他一贯是清冷性子，那日手执拂尘力压群雄的模样犹在脑海中，哪里见过这谪仙似的道子抬脚踹人的严肃模样，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耿青梧挥手，剑侍忙冲进来将常巡捆起来，因他方才口出狂言又与旁人动手，也不必给他留什么颜面了。
　　“多亏有詹道长在，才拿住了人。”
　　“不必。”詹溪生手执拂尘，大步迈入堂中，径直走到了耿垣面前才停下。
　　道人剑眉微蹙，盯着耿垣的脸看，眼神却有些迷茫。
　　忽得脑中闪过一丝零碎的记忆，詹溪生扶额脚下晃了一步，在耿青梧出声要扶他之前却自行站住了。
　　“詹道长？”
　　“耿盟主。常巡所说奉剑山庄昔日旧事究竟如何？”
　　太一观素来不掺和江湖琐事，虽然新掌教做派不如成道祖那般隐世，门下却鲜少介入这些事。何况詹溪生自现身武林盟会便是一副与他无关的淡漠模样，未料到他突然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向耿垣。
　　“詹道长，那都是常巡胡乱攀咬……”
　　有人想上来打圆场，刚说了半句，被道人一个眼神骇住了没再说下去，只听詹溪生淡定反驳道：“既如此，为何不说这妇人也是攀咬？”
　　那人顿了一下，辩称道：“这！这……白纸黑字的，何况常巡方才心虚也是作证……”
　　“照阁下这么说，贫道也可以说方才宁家和耿家被激怒的四人也是心虚……”
　　“詹道长，话不是如此说的！”耿青梧没想到这道人会突然向他们发难，如何都想不通。
　　耿垣一摆手，示意儿子退下，他看着那道人，缓缓问道：“詹道长这是向老夫问责？”
　　“不敢，贫道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詹溪生手持拂尘，不卑不亢。耿垣看着面前人，冥冥之中，疑云逐渐消散。
　　“子秋？”
　　“…子…秋？”詹溪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得头痛欲裂，他急退了几步，脚步却有些虚浮，季玉朗提起刀在他背后挡了一下才停住，“唔…多谢。”
　　耿垣已证实了心中猜想，他看向那道人，已没了最初被质问的茫然。
　　“子秋，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和三郎都去哪里了？你……是都不记得了吗？”
　　三郎说的自然是闻人瑜，他们已见过那瞎眼的剑客，听耿垣这么一说，便晓得这道人曾经也是奉剑山庄遗下的孩子，只不过恰好当时未死还被成道祖捡去，忘却了前尘，竟不记得从前自己是谁。
　　季玉朗收回刀立于身前，冷眼瞧着先前还备受众人尊重的道人因为耿垣三言两语，刹那间就被划到了影门之流，不由多看了那老者一眼。
　　詹溪生此刻人有些糊涂，却不忘再问闻人家的事。
　　“闻人……”
　　“师弟。”一只手搭上詹溪生的肩膀，暗暗用内力压了一下，那人自詹溪生身后走出，是个同样素衣道袍打扮的中年道人，面容慈祥和蔼，但众人皆没有注意到这人是何时走进来的。
　　他先是拍了拍詹溪生的肩膀，继而看向耿垣，手捏印诀朝耿垣揖了一礼。
　　“耿盟主，贫道有礼了。掌教师兄闻听徒儿被掳，特命我襄助詹师弟。贫道方才进来，不知这是怎么了？”
　　耿垣眼神一黯，继而摆摆手轻摇摇头道：“无事。只是詹道长怕是身子不适，这位……”
　　那道人笑着跟了一句：“修行之人，并不在意这些。左不过是个称谓，盟主随意便是。”
　　“这位道长还是快带令师弟歇着去罢。”耿垣并没有强留詹溪生，他已知晓对方身份，且这样说一半留一半远远比直接点破更有用处，“今日季小友倒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季玉朗忽然被耿垣提了一句，他看向那老者，嘴角含笑客气回了一句，“盟主谬赞。只是我师尊如今依旧下落不明，身为弟子实在忧心忡忡。若是盟主这边无事，晚辈想与师伯商议营救之事，还望允准。”
　　“自然。季小友与尊师师徒情深，老夫怎会拦你？”昔年故人都已浮出水面，耿垣理清了由头，便并不那么在意朱怀璧死活，季玉朗是个可招揽的人才，他不介意卖个面子。
　　季玉朗抱拳请辞离开后直奔山海苑，隋晋显然是算准了自己会来，早早遣走了旁人，只留下白家兄弟侍奉在侧。
　　身形枯瘦如槁木的男人坐在朱怀璧素日靠的那方小榻，夏日里却仍需要手捧着烧了炭块的暖手炉，虽没有像在聚英堂中演得那般羸弱，却也是病恹恹的。
　　季玉朗和那人面对而坐，也不多废话什么，直截了当问道：“隋二爷堂上所为何意？”
　　隋晋轻嗤笑一声，反问：“呵！我做什么惹得你这般气冲冲的？”
　　“你心知肚明。”
　　“楼主之位，不是你一直筹谋得到的？如今由我之口给了你，可是帮了你，摆着张不情不愿的脸，我不是老三，可不会惯着你这脾气。”
　　隋晋说话素来不给人留情面，他看着平和文弱，那张嘴却是半点不放过人。
　　过去整个问刀楼，唯一没被隋晋这张嘴嘲讽过的除了朱怀璧，便只有妹妹季玉声了，不过后者大抵是因为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隋二爷说得好像你忍过似的。”季玉朗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何必说得那么良善，帮我？不过是自己斗不过师尊，偏要拿我做筏子罢了！若是师尊真栽在我手里，你隋二爷还会是如今这幅模样？只怕早越过我自己占了名分！从前不过是看出师尊假意输我，想借我对付他罢了。隋二爷半步不出府的尊贵身子千里迢迢跑来这江南，不就是趁着师尊失踪，想推我当傀儡，万一师尊侥幸回来，你也还能藏得住！”
　　“……呵！哈哈哈哈、咳咳！咳……”隋晋听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只是他笑得急了些，一时没提起气来，敲了一口在那里捂着胸口猛咳数下。
　　白家兄弟在他背后，一个端水一个轻拍后背，忙前忙后伺候着。
　　“若是无关之人，能想到这些倒也够了。”隋晋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懒懒歪靠着木榻，白之遥贴心地塞过来一个软枕让他靠着。
　　由始至终，白家兄弟面容沉静，即便季玉朗与隋晋互相讥讽，他们都没有露出半点焦急与愤怒，这一点是季玉朗手下近卫都做不到的。
　　“只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你说什……！”季玉朗忽觉眼前一黑，他身形晃了一下，有些坐不稳，却不忘瞪着隋晋。
　　“主子！…唔！”苏拂与苏招见状本是要抚他，可只踏了一步就跟着脚下一软，一同软倒了下去。
　　“你！”季玉朗因为被白之封牢牢按住双肩，没有跌下去，只是胸口针刺般细密的疼痛让他十分难受。
　　“我说了，我不是老三，不会惯着你。这毒不致命，只是你越逞强，毒发得就越厉害。若是想多吃些苦头，便继续闹，左右我也不急。”隋晋将变凉的手炉交给白之遥替换，自己则双手拢进袖中，笑着看脸色骤变的季玉朗。
　　“你既想到我的心思，却毫无防备冲过来。真是应了老三说的，白搭了你这颗聪明脑袋，成不了大事！”隋晋肆意讥讽道，“不过老三也看不到了，也省得生这股气。”
　　“与影门联手，是你的算计？”
　　隋晋并不答他，歪着头笑问道：“你猜？”
　　“隋！晋！”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隋晋恐怕要死上千次万次了。但面对怒火滔天却无从招架的季玉朗，隋晋笑得十分得意，配上他那副枯槁模样，更显阴恻。
　　“老三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旁人都千万个细心，才把你教成这幅废物模样。让我说，就该把你丢到暗室里，把老三当年在游淮川手下受过的那一套全来上一轮，保管独当一面，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
　　“说是废物听不懂吗？”隋晋压根没给季玉朗留面子直接噎了一句，“季楼主？你不会真以为常巡今日下场，都是你的本事和谋划？更不会觉得你如今的江湖地位，是你自己凭本事赚来的吧？”
　　“……”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方才情急之下还记得称呼一声师尊，我姑且当你小子还有些心，不然此刻你就该见阎王了。”隋晋将季玉朗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笑了一声，“很意外我会这么说？老三这条命是我的，等他办完了要办的事，自然会双手奉上。何况我们这么多年同僚做下来，没你想的那么你死我活。你师尊的话本子偷看过了吧，小鬼。”
　　“什么要办的事，隋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命是你的？！”季玉朗被白之封按着，强行想要突破，导致毒性反噬，话没说完便猛地呛出一口血。
　　“老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不吐。不过他这人惯是个烂好心，光嘴上说得难听，自己一个人全兜了，二十年前一直这样。这样也好，省得我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不可能。”隋晋这番话倒把季玉朗听得有些蒙了，他一时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拿来解药给这三个小子喂了。”隋晋在白之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过季玉朗身边时被青年一把扯住了衣摆，明明刚解了毒，身上还有些麻痹，却任白之封怎么拽都不撒手。
　　隋晋摆了摆手，示意白之封不必插手，他低头看着青年，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你们俩也说不上是鸳鸯。你既瞧不上老三曾侍奉过旁的男人，便别去撩拨他。你以为趁着人睡下偷亲便没人知道？”
　　“谁告诉你的？！”
　　“老三是刀山血海滚过来的，你真以为他能熟睡无所知？混小子不知道从那个勾栏瓦肆学的下流本事，哄得老三对你掏心掏肺，生怕耽搁了你，结果却养了个白眼狼。”
　　“我没有！我…哈啊、哈啊……”
　　“没有什么？没有偷亲你师父，还是没有撩拨哄骗他？”隋晋对于季玉朗远没有那么宽容，除了昔日过命的兄弟姊妹，旁人他向来不放在眼里。尤其是季玉朗这般被朱怀璧捧着长大却毛躁不懂事的小子。
　　季玉朗瞪着隋晋，大声反驳：“我没有！我只是……”
　　隋晋闻言冷笑：“你只是瞧不上他出身，道不同不相为谋，那还说那么多作甚？”
　　“……他不让我报父母之仇，我只是…只是气不过。”
　　“呵。报仇？季楼主，你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老三给你铺好的？踩着他的心血爬上去了，却嫌这颗垫脚石脏了鞋，这会儿跟我表真心，一文不值。”
　　“……”隋晋的话仿佛一柄大锤重重砸在季玉朗心口，他松开了抓住隋晋衣襟的手，刹那间委顿在地。
　　出了院，隋晋在偌大的山庄内悠闲地踱步，这会儿只有白之遥跟在他身边。
　　“想说什么便说吧。磨磨蹭蹭，看着心累。”隋晋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之遥只是想，二爷总说三爷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也是，还费了心思撮合三爷和少主……”
　　“撮合？老三是个锯嘴葫芦，我只是不想他临了还有遗憾，帮他一把。但凡那小子有点真心，便知道该怎么弥补。人死前总得全了那么一两个夙愿，才走得踏实。”
　　“二爷，不会真的要杀三爷……”白之遥跟在隋晋身边十多年，是晓得这二人间的关系，此刻听到隋晋的话，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他欠我一条命，我不是老三，不会对背弃我的人有一丝宽厚。”
　　隋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白之遥，却是意有所指。
　　“之遥必不敢像少主那般放肆，二爷是我的命。”
　　“我不是要吓你，只是被背叛得多了，谁也不想信了……”
　　“之遥记下了。”
　　

第四十五章 横生枝节
　　季玉朗自那日被隋晋当口棒喝一番后便闭门不出，苏家兄弟也跟着听全了，是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说，只是在季玉朗想要借酒消愁时拼力劝下了。心中一直坚信，或者说拼命让自己相信的东西被一朝推翻，是人都难以接受。
　　“主子，属下斗胆。其实从前楼主与您之间并无这些困扰。或许，您该下令查一查那个假意投诚，实则以言语挑拨楼主与您的奸佞之徒。”自始至终苏拂都有亲眼目睹，有时甚至比季玉朗看得更清楚。
　　季玉朗神情疲惫，他这几日彻夜不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会儿听到苏拂劝慰，却并没有解开心结，反而自嘲一笑，反问了一句：“说归说，可是听信旁人对他下手的却是我，即便真把人找出来抽筋扒皮又能如何？”
　　“主子困于心中执念，原没有错。您……有没有想过，这都是楼主刻意为之，并未主子一人之错？”
　　“然后原谅自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无论如何都是他曾经做下的，他过去将那些归咎为朱怀璧对他图谋不轨，只是如今被隋晋血淋淋翻出来，却是避无可避。其实苏拂所言，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诸多端倪蹊跷，但他自蔽耳目视听，可以装作懵然不知，如今这苦果也得自己咽下。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楼主聪慧过人，照隋二爷所说早就察觉主子心意。既没有在主子反叛时做任何抵抗，反倒是顺着主子计划行事，岂不是刻意为之？”苏拂初时也不解朱怀璧早时总以言语相逼，急切得想要划清界限，现在翻回去细想想，便觉出许多不寻常之处。再则以朱怀璧为人，又怎会对养大的孩子恶语相向，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季玉朗不顾及自己行事，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苏拂曾经不解朱怀璧言语相激而对他恶语相向过，此刻也是羞愧不已，只得尽力劝说自家主子弥补一二。
　　“你想说什么？”
　　“主子当局者迷，想不通其中关窍，此刻心中满是对楼主愧疚。可若不是二爷昨日坦言，主子是否会坚信楼主是贪图您的权势富贵？”见季玉朗颔首，苏拂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属下以为，这便是楼主的目的，他便是要主子您憎恶他，日后便不会有所依恋。毕竟主子您如果回归正途，必然会成亲延续香火……”
　　“够了！别说了……”
　　余下的苏拂没能再说下去，朱怀璧与季玉朗有师徒之情，况且同为男子，不说世人能否接受，季玉朗如果有朝一日能恢复永穆太子遗孤的身份，再如何也是天潢贵胄，届时朱怀璧又该如何自处，这些季玉朗如何不知。
　　他双手掩面，苦笑道：“呵呵……我永远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他从未改过……”
　　“主子……楼主他……”
　　苏拂还想再劝，外面已来人禀报，说有人带来了朱怀璧与班远意的下落，盟主请他去聚英堂一叙。
　　影门手中只余下最后两人，下落是名美妇人带来的，正是那丹琼山庄的现任庄主崔白琼，只是江湖人并不知她与孔丹生的关系。
　　在听到妇人细致讲述那些日子所见所闻，包括孔丹生等人是如何拔下朱怀璧的指甲以作警告时，便不再疑她。
　　崔白琼言道，数日前，孔丹生曾携了两人霸占了她的庄子，过后又命她传递消息，告知于一处荒废山庄静候众人前去。
　　任旁人说是龙潭虎穴还是瓮中捉鳖的诡计都听不进去了，纵使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仍是改不掉冲动的毛病，却无法视朱怀璧的安危与不顾。
　　季玉朗并一众正道人士闯入这座空荡山庄时，庄内空无一人，更无暗器机关，竟就那么一路顺利来到了庭院之中。
　　朱怀璧与班远意盘膝闭目坐在一破败的凉亭之中，四周引水为渠，却并无什么异样，孔丹生就随意坐在一边的石台上，背靠凉亭的围栏，拂尘和剑都随意放在一边。
　　众人闯进来之时，他正仰头豪饮，脸上似有醉意，但眼神却清明。见人进来，他也不急，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那酒已见底，听不到什么响动，便朝季玉朗面门掷过去。
　　那酒葫芦被季玉朗抽刀劈成两瓣，余下些酒水还是洒在了他衣上，一旁有人忙提醒道：“季少侠，当心有毒！”
　　“哈哈哈哈！”孔丹生闻言大笑几声，“爷可不像你们，好干那下作手段。可惜了我这就酒葫芦，这几日又要难忍喽！”
　　“孔丹生！你个魔头掳我正派子弟，为非作歹，竟还有颜面说我们手段下作？！”
　　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倒是隐了几人附和。孔丹生懒懒斜靠着，小指轻掏了掏耳朵，态度轻慢至极半点没将面前这一大伙人放在眼中。只是他嚣张如此，却也没有人敢贸贸然往前多踏一步，毕竟孔丹生声名在外，惜命的谁也不敢为了旁人当这个出头鸟。
　　“请指教！”一人越众而出，道袍素净，神情淡然，正是班远意的小师叔詹溪生。其实硬说起来，孔丹生也师从成道祖，只是詹溪生入门时他早已叛出师门，是而没什么交情。
　　那边孔丹生却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挥挥手，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不打不打，你底子太薄，无趣。”
　　“大师兄，多年不见，你似乎并未有什么改变。”杨素生拍了拍小师弟的肩，他唤的还是旧日的称呼。
　　孔丹生瞧了他一眼，笑道：“师弟也是，竟毫无长进，可惜、可惜。”
　　他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道袍，却无半点道家的端方持重，反倒是狷狂肆意。而登峰造极的武功修为也给了他藐视众人的底气，男人并不将旁人的叫嚣放在眼里，侧头看了眼亭中二人，众人不知他何意，只听得他道：“带着两个也麻烦，不如这样，一壶酒换一个人，划算吧？”
　　话音方落阵中便有人质疑：“这荒郊野岭的，到哪里打酒去？！”
　　“爷可管不着，左右你们有脚程快的，骑马去附近村镇往返不过个把时辰，总好过拼杀起来都没了命划算吧？”孔丹生说得轻巧，那话却是细思极恐，但众人却不疑他。有个别人心中松动，却仍有人觉得他们一众人被孔丹生支使戏耍，面子都跌进了便僵着都没动。
　　“杨道长，季楼主，您二位拿个主意？”仍在孔丹生手中未被救回来的就只剩下班远意和朱怀璧，左右他们生死也与其他人无关，犯不上为了这二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去和孔丹生这魔头争执，没个定论索性便抛给了杨素生和季玉朗二人，詹溪生因为先前耿垣揭了他的身份，身涉其中，难免让这群墙头草再次倒戈，便干脆跳过他去。
　　“有酒万事不愁……！”孔丹生话音未落，腾得坐起身，他手一揽一转便卸了大半力道，将手中物事抱在怀中。
　　凝重神色转瞬而逝，众人望去，只见他怀中揽着一黑窑大罐，却不知哪里来的。
　　却见孔丹生拍开封泥，一股醇香酒气瞬间弥漫开来，确是好酒，而后众人才闻得身旁人声传来。
　　“我家王爷知孔道长最喜美酒，特意命我带一壶送来。”
　　一黑衣劲装男子负手立于墙头，声如洪钟，如雷贯耳，可见其内力深厚。听他方才报出自家主人身份，有些见识广的便大抵猜出了这人身份。
　　孔丹生抬起酒壶豪饮一大口，那酒入喉醇香四溢，却不甜腻，余香在唇齿间回荡，入腹不过数息，便有暖意涌向四肢百骸，确是难得好酒。
　　“确是好酒！只是不知你家王爷如此割爱是为何意？”
　　那黑衣男子转瞬间就落在孔丹生左近数尺，仍双手负于身后，颇为自信。
　　“我家王爷与朱楼主二十年前有幸相识，今闻他在孔道长这里，特命我携美酒来换。道长方才说美酒换一人，可还作数？”
　　“你们二人一唱一和，可有丝毫将我们放在眼中？”季玉朗此刻真实身份尚没有曝露，只闻得那陌生男子提起王爷，剑眉微蹙。
　　但显然那二人完全没将正道人士放在眼中，孔丹生依旧一副慵懒的姿态，闻言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掸了掸衣裳，走过去揪起班远意的衣襟往男人怀里一丢，毫不客气回道：“我答应换人可没说换谁，这小子换一壶美酒刚好，朱楼主姿容非凡，一壶可不够。”
　　言下之意就是断没有将朱怀璧换出去的意思，只是他二人一人方才说起二十年前，一人又说得暧昧，很难不让人联想起朱怀璧曾经为他人孪宠刀奴之事。
　　詹溪生飞身上前夺人，那黑衣男子对班远意无意，顺手劲力一推。詹溪生将师侄揽了于半空一转，便带着人回了对岸搭脉查看。
　　他身形挡了些许视线，待他们师叔侄二人一撤，便见季玉朗长刀出手，似是要与那黑衣男人拼命之势。
　　“无知小辈。”那男人显然对季玉朗的偷袭不屑一顾，他挥手便要将人拍开。
　　但季玉朗那一刀只是佯攻，他那刀锋似是游走的蛇般打了个弯缠向男人手臂。
　　“蛇剑？”男人掌势一变，没有先前那般刚猛，季玉朗足尖一点一个旋身，就从二人中间闪了过去，直奔朱怀璧身边。
　　孔丹生在旁目睹一切，他其实只要伸手一抓，就可以把这小家伙按在原地，只是他瞧着瞧着却又觉得有趣，突然不想了，便由着季玉朗闯过他二人。
　　“师尊！”季玉朗将人搀扶起，朱怀璧脸色倒不算差，只是看向那男人的眼神颇为戒备，他从没这般明显的戒备过谁。
　　偏孔丹生嫌热闹不够多，捧了那壶酒往一旁石台上一坐，笑着道：“岑兄，我有个提议。”
　　“孔道长只管说。”
　　“那边那小子，你把他打个半死，朱楼主我就让给你家王爷如何？”
　　“一言为定。”男人盯着师徒二人，一口应下，抬掌便上。
　　朱怀璧一直在孔丹生手中，根本无甚兵器，季玉朗刚才舍刀破围，此刻武器被拍飞在远处，面对男人刚猛一掌，避无可避。
　　一人迎战两人，那男人却是游刃有余，虽然同是赤手空拳，却显见季玉朗手上功夫单薄，好几次都是朱怀璧抓着他旋身借力才没被男人刚猛掌法拍中。
　　但戏若是这样下去，便少了些乐子，孔丹生在中横插一手，截了朱怀璧的路，教他无法立刻支援徒弟。
　　眼见那姓岑的男人又迎面拍出千钧一掌，而季玉朗走势被压已退无可退危机之际，朱怀璧拼着被孔丹生伤到手臂甩开对方纠缠，揉身扑上，硬生生替季玉朗受下这一掌。
　　“师尊！”
　　

第四十六章 营救
　　“师尊！”
　　人就倒在怀里，季玉朗有些焦急地呼唤着，但此刻朱怀璧胸口血液翻腾，他怕一张口便呕出口血来，只抓着徒弟的肩轻摇了摇头。
　　“啧啧啧！倒是师徒情深……”孔丹生靠在一旁说风凉话，手上却没闲着，但凡有想要上前帮衬的，全都叫他两三掌拍了回去，连木梓和童诗这对夫妇联手也不例外。
　　在看到木梓夫妇都不是孔丹生的对手之后，其他人便更没有再战之心了，更不要说，对岸还有一个底细未知的古怪高手。
　　“朱楼主，这是岑某与孔道长的约定。王爷虽说要将你带回去，可并未说要毫发无损，还请勿要阻挠。”
　　“阁下未免过于托大了。”季玉朗将朱怀璧挡在身后，纵然他清楚自己手无寸铁，并不是面前这个男人或是孔丹生的对手，却也依旧站了出来。
　　“无知小儿。”岑姓男人话音未落，人已到眼前，所幸季玉朗已有所防备，这一击未中，他人已经翻出了小亭。
　　男人紧追其上，二人赤手空拳*起手来，然而这对季玉朗并不明智。
　　他天资不错，随着朱怀璧习刀也走诡秘莫测一流，兵出奇招却是有些作用，但对上男人这种稳扎基本功法的练家子就有些不够看了，更不要说此刻季玉朗手里根本就没有趁手的兵器。男人掌掌刚猛，出招果断，论手上功夫季玉朗讨不到什么便宜。
　　“岑焱！他是岑溪拼死保下的孩子！”
　　岑焱手掌在离季玉朗额头不足两指的位置停下了，而季玉朗听到朱怀璧提起岑溪这个名讳的时候也愣住了。
　　“你再说一次？”几个起落来到朱怀璧面前，岑焱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因为刚刚生受了一掌，又强行冲破内力凝滞症结，朱怀璧此刻脸色惨白，他喘息时两肺宛如破风箱一般，一张口便咳出一口浓血痰，身子瘫着任对方提在手里。
　　“岑溪生前效力于谁，你做兄长的该比我清楚。咳咳、咳！他为护这孩子……而死，你若与孔丹生玩笑把人打死了，你家王爷那里能不能交代…哈啊、唔！”
　　哪怕身受重伤，朱怀璧仍是嘴角带笑，也是因为他心中有分寸，哪怕受些皮肉伤，胜者仍然是他。
　　“王爷要的一直是朱楼主你，我不动那位就是。”
　　说罢提了就要走，被一个横着飞过来的酒缸打断，岑焱挥臂挡开却给了季玉朗可乘之机，趁机夺刀砍向男人手臂。
　　只瞬息之间，手里拎着的人就重新回到了青年怀里，岑焱冷着脸看向方才出手的孔丹生，质问道：“孔道长这是何意？”
　　“爷向来要面子，岑兄贸然毁约就要从我手下带人走，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孔丹生人是极骄傲的，偏他行事张扬悖于世道、全凭心意做事，又仗着高深武艺教人不得不遵，是而这些年来还没人敢破他的规矩。
　　岑焱想要带人走就必须完成约定解决掉季玉朗，可朱怀璧既说出这小子是弟弟拼死保下的人，岑焱就不能轻易动他，再细细打量几下青年的相貌之后，岑焱便带人撤了。
　　季玉朗这才算松了一口气，但危机尚没有完全解决掉，毕竟还有一个孔丹生戳在那里。
　　被他护在怀里的朱怀璧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一侧，呼吸急促，时不时掩唇轻咳几声，简直比那日隋晋演得还像一个病重之人。
　　“可惜了那一坛好酒。”岑焱带来的御酒被孔丹生丢出去替季玉朗拆招，此刻只剩下一地碎瓷片。
　　“孔道长若是要酒，待回去想喝多少我问刀楼必双手奉上，此刻还请高抬贵手。”季玉朗以问刀楼主的身份这么说无疑是给了日后江湖人口诛笔伐的由头，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们这群人向来面上一套背地一套，爷可懒得等。”
　　“那孔道长意欲如何？”
　　季玉朗耐着性子与对方交谈，孔丹生瞧了他一眼又歪头瞄了一眼被护在怀里的朱怀璧。
　　“小子，爷打酒的葫芦被你劈成了两半，好好的酒也为了帮你糟蹋没了。怎么？你师父的命还比不上一壶好酒？”
　　“这荒郊野岭的……”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叫孔丹生听了去，道人冷笑一声道：“这庄子荒废不堪还不都是拜你们那位正道领袖所赐，爷记得他家的小子还曾大言不惭，武林盟主的权柄倒是当真大，无声无息灭了数家正道武林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武林盟主，自然说的是耿家。还好耿家人此行都没有跟来，若是在场，只怕面子都要挂不住了。
　　“魔门妖人休得胡言！”
　　孔丹生懒得理会这种无名小卒，他看了一眼季玉朗催促道：“小子犹豫什么？还不快去！我若想杀你师父他早就死了，轮不到你今日抱着他泪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孔丹生，你莫要托大，这里高手云集，谅你武功盖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孔丹生盘膝而坐，他手指轻点额角，好似真的在思索什么一般。
　　却忽得听周遭有旁的声音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却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来一波人，方才叫嚣的那人见状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掷出的斧子被长剑挡开，花随风抻了一把铁链子将那面板斧收了回来，走过来笑着接话道：“那叫会咬人的狗不叫，不是你们中原惯用的俗语？”
　　来的却不只有花随风一个，末了以那盲眼剑客落于最前，细数不过六人，局势却是天翻地转。
　　“五影主…还有闻人瑜……”
　　花随风扛着斧子在人群里左右扫了扫，嘴里咂摸了一声转回头问道：“臭酒鬼，这耿家人怎么一个都瞧不见？”
　　孔丹生瞟了她一眼，冷冷道：“你问我做什么？”
　　“啧！真是扫兴，还想着能斩一个祭奠下老门主呢！”花随风面露不悦，她眼神在其他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却琢磨着挑个好看的留下，“余瞎子，你现在说怎么办吧？”
　　影门五影主向来特立独行，他们之间远不像寻常同门有什么情谊，此次出动不过是为着老门主的恩情和新门主的命令，对于江湖上那些腌臜事，他们多数是不愿意理会的。
　　“你做什么？！”季玉朗警惕地看着在面前蹲下的女子，拍开她的手。
　　“小郎君急什么，我只是好奇你师父的这张脸罢了。该说不说，倒是与余副门主长得甚是相像。”那女子也不恼，在细细看过之后抬头对着另一个抱剑靠在亭子边的男人说道，“夫君快来瞧一瞧，是不是很像？”
　　影门那边俨然一副唠家常的轻松氛围，正道武林这边却是笑不出来，五影主齐聚此地，不说救人回去，就是他们能不能平安撤离恐怕都是未知。
　　“三郎……”
　　“阁下究竟意欲何为？”扣住小师弟肩膀，杨素生率先开口。他是这群人中资历最高的，但到底是太一观出身，他们素来是不爱插手江湖事的，而除了他便只剩下问刀楼的木梓童诗夫妇俩，但问刀楼的两任楼主都被影门扣在手里，他们投鼠忌器，也施展不开什么手脚。
　　面前的剑客始终双目紧闭，他神情平淡，任旁人说什么好似都无知无觉一般，只是在杨素生开口询问之后，默默反问了一句。
　　“耿垣或耿家人可在场？”
　　“并不在。”
　　“冤有头债有主，阁下若是与耿家有嫌隙，自然该去寻他们。可如今却无端扣下打伤我问刀楼的楼主，又是何居心？”
　　木梓与童诗都挂心于自家三哥的伤势，只是孔丹生闻言却横插一嘴，辩道：“可别给爷乱扣帽子，伤人的是岑焱，你问刀楼若想讨说法便去找绥南王。”
　　季玉朗一直在旁听者，在听到孔丹生说绥南王时默默记下了。
　　“木某不知足下与耿盟主究竟有何渊源，只是如今便是扣下我三哥，耿家怕是也不会亲自来见。若阁下愿意，木某愿牵线促耿盟主与足下等当面对峙，届时贵方报仇也好，解怨也罢，我问刀楼绝不想帮。”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拔刀出鞘，“若是阁下执意困住我三哥，木某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教阁下等留下几条命来！”
　　那盲眼剑客还未开口，孔丹生便抢先说道：“爷可不参与你们这些乱事，余瞎子你自己的事自行处理好。”
　　这话却惹得花随风的不满，那粗犷女子立刻回头斥责孔丹生，只是二人素来不和，谁也命令不动谁。
　　“无妨。”那剑客淡淡喝止住了花随风，头微微一侧，朝着木梓道，“既如此，烦请转告耿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昔年他私欲造下的杀孽，总会有人向他追偿。七日后仍是此地，当年旧怨也该了结了。”
　　“木某必会转达，只是还请先放人。”
　　朱怀璧与影门的交易是一码事，与孔丹生的则是另一码事，剑客并不会插手旁的事，只是微微侧头唤了一句：“孔兄。”
　　“爷可没拦着，想走便走。啧，这戏真是无趣得很，走了！”
　　“三哥！”影门的人一撤，木梓和童诗赶忙奔到朱怀璧身边。
　　“小师弟，方才影门领头那人你识得？”影门的人来得无声无息，撤得倒也干脆，且听他们交谈，五影主虽各自为政不太听号令，但自始至终都是尊那盲眼剑客为住，其中一人似乎还依稀称呼了一声副门主，只是听得不甚清楚。
　　詹溪生自己也不是很肯定，他自武平城回来之后，脑海中时不时闪现零星记忆，而那日堂上对峙才依稀拼凑起当年遗忘之事。
　　那盲眼剑客的相貌依稀有些像当年的闻人三郎，但事情已过去了近三十年，他并不确信那影门的领头人是否就是记忆中的少年郎，但见杨素生轻抚长须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师兄，可是有何不妥？”
　　“还未有定论，待我回去再细想想。”
　　

第四十七章 冲动一吻
　　人是救回来了，但却一直昏迷不醒。
　　木梓与童诗先行返回奉剑山庄完成与盲眼剑客的约定，人则托付给了云清珂和季玉朗照顾着。回来这趟本是想瞒着季玉声的，奈何朱怀璧入夜时吐了波血，人也开始烧起来，整个别苑的人折腾起来又是请大夫又是打水照顾的，声响大了便也盖不住了。
　　“哥哥，义父这到底怎么了？”
　　朱怀璧‘睡’了足足两天一夜，任再天真的姑娘也不可能察觉不出其中反常。
　　“会没事的。”季玉朗抚摸着妹妹的发顶，劝人也是劝己，“瞅瞅你！守了一整日，饭都没好好吃，眼睛哭得跟个核桃似的，明儿教师尊见了还得跟着心疼。听话！回去睡一觉，兴许明天人就能醒了。卫青鳞，带小姐回去休息。”
　　季玉声点了点头，但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嘱哥哥也好好休息才在卫青鳞陪同下回房。
　　季玉朗嘴上答应了，却并没有去歇着，他哪里睡得着。
　　他此刻心中积压了太多的疑问，迫不及待想要一一问清楚，可朱怀璧人还昏迷不醒着，虽说那名医说并无大碍，但人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能放下心来。
　　坐在床边，绞了块新的冷帕子给人敷上，换下来的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待凉一些了又擦拭起掌心。
　　朱怀璧身上的高热虽退了些，但手心依旧较旁人热烫一些，被拔掉的指甲先前有些化脓，如今已用了药敷上，季玉朗小心避开伤处替他擦拭手背手心。
　　略微卷起衣袖，便能看到小臂上交错的旧伤。
　　季玉朗很早之前曾见到过朱怀璧身上的一些伤疤，但那日大夫来看诊查看伤势时，剥了他身上旧衣方知那不过是九牛一毛。双臂和腰腹处的旧伤还好些，待看到后背的伤时，云清珂拿着布巾竟一时上不了手。朱怀璧后背几乎摸不到几块完整的好肉，陈旧的鞭痕刀伤更是数都数不清，而那些都已是经久的旧伤了。
　　对于朱怀璧的隐瞒季玉朗并不意外了，若不是隋晋那一番当头棒喝，他竟不知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是而见云清珂不忍动手之后，季玉朗果断夺了她手中布巾替朱怀璧擦拭。
　　而自那日云清珂冲出门去后，便一直没见到她人了。
　　季玉朗与云清珂素来不合，一则二者虽差了辈分年纪却相仿，他素来不喜欢云清珂仗着长辈身份对他指手画脚，二则是云清珂总是寻了机会就爱腻在朱怀璧身边，而自己和朱怀璧之间仍是少了携手共患难的那份情谊，总隐有不安。
　　云清珂不和他抢人，季玉朗自然也懒得管她。
　　“主子，属下有要事……”
　　季玉朗挥手示意出去说，却并未立刻离开，在擦拭完手臂又替人掖好了被子之后才起身出了卧房。
　　“说吧，何事？”
　　“石安人找到了。”
　　“人可还好？！”石安自武平城一事后已过去了近月余没有踪迹，季玉朗下意识问了一句，却不是问人在哪而是人是否安好，这也是苏拂忠心于自家主子的缘故。
　　“主子安心，人无事。是……隋二爷将人扣下的，前日派人来传信领人，苏招已经去了。主子前两日挂心楼主伤势是而未及时禀报。”
　　“隋晋？”
　　“是。”
　　“你去……罢了。人无事就好。”细想想隋晋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截他的人，况且那时将石安派出去也是临时的安排，隋晋也预料不到，细想便知八成是朱怀璧事先安排的，他刚升起追问的念头，就放弃了，左右问也不出来什么。
　　“对了，去叫厨房熬一晚安神的甜汤，嘱咐卫青鳞伺候玉声服下。”
　　苏拂领命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斟酌后开口劝道：“主子连守了几日，之前又车马劳顿，不如也先歇着，属下替主子守一宿。”
　　“不必了，我不困。”连着几日几乎未合眼，身子确实疲乏，却不困。
　　“季玉朗！”
　　苏拂正要再劝，不远处走来一人横插了一嘴，正是几日未露面的云清珂。
　　云清珂先前为影门掳走朱怀璧一事被木梓支出去打听消息，是而并不清楚季玉朗怎么忽然间就成了楼主。只是朱怀璧受伤昏迷之事一忙就没顾上，今日偶然撞上季玉朗与手下在外说话，便走过来质问道：“继任楼主是怎么回事？三哥还没死呢！”
　　“师叔若是有气去找隋二爷撒，事是他定的，话也是他当着江湖英雄的面说的，与我计较又有何用？”季玉朗没好气怼了一句，不说云清珂，就连他自己也是满腹疑问，加之挂心朱怀璧的伤哪有闲心同人斗嘴，甩下一句‘爱信不信’便径自回了屋。
　　苏拂也不好再追上去劝他歇着，叹了口气转身安排去了。
　　朱怀璧是在隔日晚间才有了苏醒之象，约莫又过了一两个时辰，人才算是清醒了些，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只是这个时辰，是人都该睡了。季玉朗又多守了一个白日，晚膳时草草用了一碗粥，见人有苏醒的迹象便又多守了些时候。约莫是一炷香前，人终于累得有些抗不住了，便斜靠在榻上，手支在颈侧小憩了一会儿。只是习武之人向来睡得不沉，床榻那边一有动静，季玉朗人便醒了。
　　这时候再唤人热些养胃的清粥小菜来，又是好一顿折腾。
　　不过好在云清珂没有来搅事，来的是祁殊临。
　　“楼主可安好？”
　　朱怀璧身子还有些虚，便只点了点头作回应，便听得祁殊临道：“尊上这些日子为楼主的事奔波，今日难得早歇下了，属下便没有通报。”
　　“……无妨。”祁殊临是朱怀璧放在云清珂身边的，自然清楚他为人，如今来这一番，不过是为着不教这兄妹二人生疏了。
　　季玉朗并不知其中关窍，单纯不满于祁殊临晚上特意跑来说这一大桶没用的话。祁殊临话没说完，他便开始赶人了。
　　苏拂屏退了近身伺候的侍女，自己则守在外间，内室便只有季玉朗与朱怀璧二人。
　　“你睡了四五日，不宜吃油腻荤腥的，我叫人做了些好克化的小菜与清粥，趁热吃。”说着还舀了一勺送到朱怀璧唇边，那粥做得鲜甜可口，颗粒饱满的粥米之间还混着雪白的鱼片，隐隐能嗅到些草药的味道，是花了心思的。
　　但朱怀璧靠坐在床榻上未动，看了眼季玉朗，又看了看送到唇边的热粥。他觉出些许反常，是而并没有立刻凑过去喝。
　　季玉朗是他看着长大的，脾性心思早摸透了。往往是嘴上说得狠厉，实则是个心善的人，有时候一根筋认死理也容易被人带偏了。不过也是因为这性子，他才能让季玉朗怨上自己，办事时少那几分犹豫和私情。若说之前危机之时，他还记得昔日师徒情谊并不奇怪，但今时今日这般嘘寒问暖、守夜喂粥却是绝无可能的。
　　季玉朗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是太烫了，便又收了回来吹了几下，但喂到嘴边，朱怀璧仍不开口，不由叹了口气道：“你如今连我喂的粥都不肯喝？我没下毒。”
　　朱怀璧瞧着他，忽得问了一句：“你近来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
　　季玉朗这阵子心中是又愧疚又焦急，朱怀璧病着这几日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可热脸贴了冷屁股，任谁脸上也挂不住，更不要说本就是掏心掏肺。
　　着急起来便也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抛在脑后，一股脑地全抖落了出来。
　　“怎么？不是你让隋晋来说予我听的……”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朱怀璧攥住了手腕，质问道：“晋哥都同你说了什么？！”
　　朱怀璧脸上疑惑不似作假，倒实打实是丝毫不知的模样。季玉朗索性将那粥碗塞到他手上，一五一十都说了去，只隐去了自己被揭破偷亲的那段，末了补了一句：“你这人惯爱藏着掖着，若是隋晋不说，你便打算把这些烂在肚子里，打死都不说？！我竟不知，自己在你眼里如此顽劣不堪，连一句实话都托付不得？”
　　便是越说越来气，被先前那几句话一激，此刻也拉不下来脸道歉。胸口憋闷着在内室里打转，人也坐不住，只是终究性子修沉稳些没再砸些什么。
　　“……”朱怀璧托着那粥碗，他高热刚退，身上捂了些热汗，但紧挨碗底的掌心仍被烫得有些刺痛，而这粥碗方才一直被季玉朗捧在手中，“玉郎，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说的自然是他被粥碗烫到的事。
　　只是眼下二人话未说开，本来只是句关怀话语，听到季玉朗耳中便又成了朱怀璧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辞，双手一背，人就先生起闷气来。
　　“朱怀璧，你当我是什么？”
　　“玉郎，我们是师徒。”男人沉默了片刻，开口却是重复着季玉朗已经听倦了的话。
　　“可我不想做师徒！隋晋说你欠他一条命，等你办完了事便由他取走，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设计让我怨你恨你，好赶我走是也不是？！”
　　“……”朱怀璧叹了口气，难得别开头不去看季玉朗，“晋哥竟同你说了这么多。”
　　“若不是隋晋，我还被蒙在鼓里。你叫人挑唆我，是我蠢，是我忘恩负义，险些教你得逞，如今你休想三言两语打发我！”季玉朗这般剖白大抵是朱怀璧未预料到的，而隋晋将一切和盘托出也让青年不再纠结犹豫，一股脑将心思全倒了出来。
　　反倒换朱怀璧哑口了，他平视前方，有些呆呆地看着床帐子，隔了一会儿才幽幽道：“……我欠晋哥一条命，从手刃方一朝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我说了算。”
　　“方一朝又是谁？你们平日关系那么好，非得喊打喊杀要命不成？或许说说……”
　　“方一朝是隋晋毕生所爱。玉郎，没有别的法子。”朱怀璧却打断了季玉朗的话，侧过头看着有些急切的青年，“我若想活，便只能杀了晋哥，可我办不到，我的良心会不安。”
　　“……”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与我不同……！！”
　　季玉朗人忽得冲过来，双手捧了朱怀璧脸颊用力吻了下去。只是他这些年来一心习武报仇，于欢好之事上更是没半点经验，就这么毫无章法地乱吻，门牙还磕了一下。
　　朱怀璧也不只是意料之外愣住了，还是双手捧着热烫的粥碗不得闲，竟没有将人推开。
　　“我不是孩童，别再把我当孩童看待。至少你的孩子不会这样吻你，更不会想要你……”大着胆子做了这一切的人反倒先羞赧起来，只剩下嘴上逞两句能，自顾自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若是换了从前，朱怀璧或许还会笑青年的莽撞直率，可如今却是半点笑不出来了。
　　

第四十八章 短暂温情
　　“你昏迷的那几日，城郊那边可是闹了个人仰马翻，今日失踪一个，明日不知谁家又被咬出来，原来江湖人互咬起来也这般精彩。”
　　季玉朗舀了勺粥，一边说着江湖见闻，他说得平淡，实则外面早就闹翻了天。
　　人之间信任实在脆弱，威望信誉敌不过众口铄金，也算是又给季玉朗上了一课，不过眼下旁人的事都与他无关。
　　今日厨房又换了滋补的方子，虽是清粥小菜却也能做出乞巧花样来。朱怀璧这两日倒是没再说些扫兴的话，也不知是那日被季玉朗那一段剖白和吻震住了还是为了旁的，终归会喝季玉朗送过来的粥，偶尔也会搭上一两句话。
　　“师尊怎么看？”有那么一瞬仿佛回到了季玉朗带着妹妹刚入问刀楼的那段日子，只是他从被照顾的那个变成了照顾人的那一方，。
　　“江湖人自是自己的一方伦理规矩，只是利聚而来利尽而散，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人便逃不掉。管他皇亲贵胄还是乡野村夫，一旦猪油蒙了心……最后都是一样的。”
　　“旁人爱如何都与我们无关，师尊尝一口这个。”季玉朗递了份软糯的糕点来，“手下人在城中老店寻到的点心，听说食材难寻，一两个月也做不上一次。”
　　“是甜。”
　　朱怀璧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季玉朗直接拿过咬过的那块尝了一口，实在是过于甜腻了，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粥碗。
　　“这点心甜得糊嗓子，你方才吃了两口，喝口粥压一压。”
　　朱怀璧依着他又喝了一口粥，才开口道：“这糖糕掺了蜂蜜又撒了糖霜，东西难寻是而一两个月也做不上一次，竟被你碰上了。不过江南这边倒是惯爱些甜口的，你头次吃怕是吃不惯。”
　　“你一直待在北境连着也知道？有时真觉得你和尹枭知道得未免多了些，从前父王与兄长、谋臣议事，还要多方消息打听个一两日。你们倒是神通，不出门竟都晓了去。”
　　“其实也没什么，看你有没有心想知道。也有尹枭打探不到的，若是有心隐瞒，便无迹可查。”朱怀璧难得笑了一声，只是这笑细品之下却有几分无奈。他双手交叠，低头轻抚着掌心，“这些日子掌事，感觉如何？”
　　“说是掌事，他们都知晓内情，一个个陪着你做戏，又有几个真听我号令。折腾这一大轮不过多了些溜须拍马之辈。”提起这个，季玉朗有些赌气说道，“既从头到尾都是做戏，何必拔了指甲诓人！”
　　朱怀璧摇摇头道：“木师弟他们也不知全貌，再者说是全瞒着，被他们知晓了不管真假第一个砍得就是你。”
　　“是是是，我自是知道你们手足情深。还喝吗？”
　　“不了，这药味冲鼻子。”
　　“药味？”季玉朗将那粥碗捧到面前嗅了嗅，说不上多重的药草味道，却仍是顺着朱怀璧的话将粥碗撂倒一边去，“回头叫他们做碗鱼片粥来，我瞧那个你用得多些。”
　　“再者，不可轻视任何人，哪怕他们在你眼里只是阿谀奉承之辈，若你有一日被算计了，这些往日被冷落的人远比那些捅刀子的人更阴损。”
　　“说得这么真切的，难不成还有人敢对你落井下石？”季玉朗本是不爱听他这番大道理的，何况这几日常巡和耿垣的经历他也算是体会到了，但见朱怀璧说得那般真切不由多问了一句。
　　朱怀璧没回他，只是捡了块糖糕吃。
　　“说起来，影门那个瞎子倒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怪不得前阵子盟会的时候那老夫人将你错认成她儿子，我曾与他对过招，他的剑法似乎和你教我的有些相似……”
　　“是嘛……”本是无意提起，朱怀璧垂眸随口应了一句，落在掌心的糕点碎屑被他捻碎。
　　“你这人……”季玉朗叹了口气认命将碎末掸到地上，却冷不防被朱怀璧捏住了下巴抬起头，粗糙的指腹擦过脸颊，他一时未说出话来。
　　朱怀璧松开手，脸转到另一边悠悠道：“晋哥就在凉州府，去找他，那里会有你想要的。”
　　“是你。”季玉朗蹭得起身。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我叫人废了他的根基，他还想活命就会说出你想听到的。只是日后管教这种尝过血腥味的狗，记得把链子拴好。”朱怀璧也不说破，师徒二人打起哑谜来，不过彼此心照不宣，倒也不用多说什么。
　　若是换作前些日子，季玉朗一定会头也不回冲过去提人，但今时今日他却没有这么做。
　　“朱怀璧，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季玉朗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让他又怨又爱的男人，可朱怀璧的脸上似乎只有平静和淡漠，甚至眼神都瞧不出一丝波澜，这种交代后事的口气和眼神让他感觉很不好。
　　“你等我回来，届时我们再好好谈谈。不管如何，我会与隋晋谈谈，关于绥南王和岑溪，我还有话要问你。”朱怀璧和他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想清楚彼此情分，而杀父弑母的仇人就在眼前，这是他的执念。
　　朱怀璧知道季玉朗会选择去找隋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捡了一块糖糕吃了几口，那细腻的蜂蜜化在口中，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是熟悉的味道。
　　“看起来这糖糕尚可入口，也不枉我叫人送蜂蜜给那老翁。”一人闪身入内，似入无人之境一般轻松。
　　对于男人的到来，朱怀璧并不意外，倒是闯入的那人也捡了块糖糕三两口嚼碎咽了却觉腻了嗓子，话还没多说几句先将朱怀璧房中的茶水都喝了个干净才拍拍手掌，寻了个凳子坐下。
　　“朱楼主…哦不，现在只能称朱兄了。我见你们方才正是浓情蜜意，朱兄怎生这么扫兴！常巡已经是个废人了，甚至于江湖人而言他已是个死人了，什么时候处置审问都随你们师徒心意，何必为了他把人支开，倒不如多温存几日。”
　　“尹阁主愿做梁上君子，在下可没有那爱被人看的癖好。”
　　来人正是尹枭，他今日未刻意装扮迷惑他人，倒是‘光明正大’地听了好一会儿的墙角，被朱怀璧点破也不羞不恼。
　　“好吧！不过尹某今日来也不是为了与朱兄插科打诨的，实在是有几处疑惑，特来求解。我与朱兄合作多时，这交换条件自会令朱兄满意。”
　　“……”朱怀璧瞧他，并未立刻应下，反客为主先道，“一句答复换尹阁主一个承诺。”
　　并非是换一条消息，而是要他尹枭一个承诺，天机阁主手掌天下事，他的承诺可不便宜。
　　“朱兄胃口还真是大！那得看这答复值不值我一个承诺。”尹枭也不是滥好心，闻言抚掌大笑。倏而敛了假笑，侧头看朱怀璧，“尹某有三问，一个承诺三条消息，朱兄若是肯，那这买卖咱们还可以做下去。”
　　“两个承诺。”朱怀璧眼睛不眨一下继续讨价还价，他为大业谋划了近十多年，此刻临门一脚已不需要旁人告知什么。
　　“细想想觉得还是有些亏，朱兄若是真心真意答我，尹某就勉强吃着一亏。”
　　“击掌为誓。”
　　见朱怀璧立起手掌，尹枭抬手与他击掌三下视为契成。
　　“我近来身子疲乏，尹阁主要问什么不妨直说。”
　　“前些日子，常家兄弟接连出事，而宁家老爷子南行路上失了踪影，他子女去寻也跟着没了踪迹，宁家的宅子莫名着了一把大火，听说宁家人一个都没逃出来，不知……”
　　“他们都在我手里。”江湖人想破脑袋，甚至不惜互相攀咬仍无定论的事全部出自朱怀璧之手，若是这消息透露出去势必引起反噬，可他却毫不犹豫说了。
　　“朱兄痛快。这其二嘛……”尹枭也不多饶舌，定定看着对方，语气笃定道，“你是闻人瑜。”
　　“一剑寒芒余似归，余瞎子要报的是他养父母之仇，找耿垣不假，可与宁常两家却无仇无怨。那个剑痴我有过数面之缘，他没有那么重的心思。”
　　尹枭将朱怀璧可能辩解的路一一堵死，朱怀璧不说，尹枭也不急不恼静等着。
　　“……是。”
　　“呵！果然。”其实来前尹枭心中便有了数，只是此刻亲口听朱怀璧承认，他不由重新打量这个和他有着相似经历的男人，“看来尹某还是比朱兄多了几分运气，忽然就觉得当年流落街头与野狗夺食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话中所指自然是朱怀璧曾为游淮川暖床之事，同为家破人亡的沦落人，说出来其实谁也没比谁好多少，但那话不过是试探朱怀璧的反应，但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心中便有了计较。
　　“尹阁主不必试探朱某，游淮川已死多年，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即便被尹枭点破身份，朱怀璧仍是以现在的身份自居。
　　“死人才能闭紧嘴。”尹枭话锋一转，言语犀利质问道，“大仇得报之后，不知朱兄可愿去死？老实说，你活着，尹某觉得十分不安。”
　　“尹阁主过河拆桥的本事一直如此吗？”朱怀璧不急不缓反讽一句。
　　“尹某确是机缘巧合靠朱兄才暂投到那位殿下麾下，老实说这些年我们合作一直很愉快。若不是亲眼见你们师徒相处，尹某也不会这么盼着朱兄死。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位殿下此刻不过是被链子拴住的阿猫阿狗，你活一日，他就永远成不了龙虎。”尹枭面上带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倒是胆大，倒不怕我把这些说予玉郎听？”
　　“朱兄不也大方承认自己是闻人瑜了嘛？我们彼此彼此。何况……朱兄之前布局不就是想让那位殿下死心？尹某既已猜中了这事全貌，朱兄又何必与我打哑谜？”
　　“全貌？尹阁主仍在朱某的棋盘之上，便只是个局中人罢了。”
　　尹枭看着朱怀璧的神情，手指微抬，铁扇自袖中滑出，已是起了杀意。
　　“这么说，尹某越发觉得留你不得了。不过这最后一问，朱兄还未答我。”
　　“当年杀方一朝，我欠晋哥一条命。等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之后，我自会履行与晋哥的承诺。这么说，尹阁主是否满意？”
　　“我自是相信朱兄一言九鼎。”得了满意答复，尹枭手中铁扇一展，刹那卸掉了大半杀意，恢复一贯笑里藏刀的模样，“时辰不早了，尹某就先告辞了，还望朱兄记得自己的承诺。”
　　“……自然。”
　　

第四十九章 舅甥相认
　　接近正午时分，一辆朴素的马车进入了凉州府。
　　那驾车的车夫衣着相貌虽平平无奇，但身形魁梧，剑眉鹰目，实非寻常人。
　　而马车内有两人，年轻的那个相貌周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微微掀开布帘看了眼车外，随后坐回车内看向另一个年长者。
　　“父亲，那绥南王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季南珩看了儿子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有诈？”
　　“虽说绥南王历来不理朝局，但现在这位继位不到十年，性子也是古怪，儿子不敢随意猜测。只是在想殿下若是还在世为何十年不曾联络祖父和父亲，偏偏在陛下召父亲进京述职的当口出现？”
　　“……”其实季南珩也有同样的顾虑。
　　半月前，他接到了绥南王的传书相邀，只是季家与绥南王杨家素无往来，是而季南珩本意是想推掉的，但送信的侍从却言道绥南王手中有已故永穆太子遗孤的下落。闻听此话，季南珩心中虽有疑虑，但终究抵不过心中意难平，还是决定携长子走这一趟。
　　绥南王虽然名义上只是册封的郡王衔，但因其手掌淮南三四个州府的实权和财富，是而没有官员干轻视绥南王府。再则，现任绥南王杨羡宇是抚宁长公主的儿子，天子的亲外甥，身份更是尊贵。
　　奇得是这样一位尊贵的天潢贵胄却肯答应私下相见，地点就定在了凉州府。
　　杨羡宇是个十足的怪人，答应与他们约在寻常街市，却大张旗鼓地包下整座酒楼。说是天潢贵胄，其本人却更像个匪气的江湖豪侠。
　　“臣季南珩……”初次相见，季南珩还摸不清绥南王的脾性，便中规中矩地向对方行礼，只是话还未说完，那人便摆了摆手。
　　“什么臣不臣的，季将军未免太拘谨了，这楼我包下了随便坐。”
　　“多谢王爷。”
　　季迁也随着父亲落座，对这位痞里痞气的王爷少了几分重视，此刻看来不过是被父母宠大的二世祖罢了。
　　“王爷先前使人来告知有已故永穆太子遗孤的下落，不知可否告知微臣。”季南珩一落座，便直奔此行目的。
　　“呵！将军倒是急性子。”绥南王朝季南珩举杯，却也不言语催促，只等着季家父子跟着举杯才笑着将杯中酒饮尽，而后才悠悠道，“说来也是凑巧。王府有个老门客，原是我父王在时投靠而来的，听说做了不少荒唐事。前段时日忽然来求告本王出手护他，可惜他家连个模样标致的孩子都没有，本王便拒了。结果没几日听说他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他家的宅子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虽说是个老不修，但好歹也是我绥南王府的人，我便教岑焱去查了一查……”
　　季迁听了半晌，大半都不知所谓。这绥南王说来说去好似都是废话，但终究对方地位尊崇，他们父子也不好说什么，便静静听着，却不料那自顾自说话的王爷突然停下，歪头看了季迁一眼。
　　“季小将军这是听乏了？本王竟不知自己说得这般枯燥无趣？”
　　季迁终归还是年轻，被激了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向他爹。
　　季南珩起身向绥南王行了一礼告罪道：“王爷见谅，犬子先前整军操练，好几日未合眼，如今又陪臣赴约，已是有近十日没有好好合过眼了，是而此时有些倦怠，并非冒犯王爷。”
　　“喔～原来如此。”那绥南王一展折扇，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季将军落座，本王便接着讲了。”
　　“王爷请。”季南珩落座瞧了儿子一眼，经过刚刚那一番，季迁也不敢在绥南王面前表现出松懈之意，便打起精神继续听他讲。
　　“本王年少时曾与江湖人有些交集，其中有个姓游的格外不同。他手下尽是些标致的孩子，当时有个爱穿红衣的男孩，本王格外中意，向他主子要来十日疼爱。这些年俊男美女的滋味本王也尝过不少，只是时隔十数年仍是忘不掉那个滋味！”
　　绥南王三两句便又拐去了旁的话，只是对于清廉耿直的季家父子来说，这种荒淫做派实在有些听不得。
　　“主子，时辰不早了。”绥南王身后那高大侍卫忽得开口，却是有些用处。
　　而绥南王不仅不责怪，还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大腿，向季家父子道起歉来，搞得季家父子又跟着三拜两拜推辞才终于听绥南王说到了关窍。
　　“后来才知道，那有趣的小家伙如今已是什么楼的楼主，岑焱去逮他的时候，他徒弟冲过来要拼命，本该是直接打死的，可有趣就有趣在那人说…他徒弟是岑溪拼命护下的，若是伤了本王也不好交代。至于岑溪这个人，想必不必本王多话，季将军也晓得……”
　　“王爷此话为真？”岑溪这个名字季南珩当然记得，正是永穆太子也就是当年信王府上的江湖门客，绥南王说得有鼻子有眼，容不得季南珩不相信。
　　“当然，不然本王诓季将军来又有何好处？”
　　绥南王地位尊重又手握实权，该是旁人争相拉拢的人物，季家原本依靠的永穆太子已死多年，二者之间没有半分联系，确实没有诓骗自己的必要。
　　思及此，季南珩起身再朝绥南王一拜，言辞恳切道：“还请王爷告知那孩子的下落，微臣苦觅多年，只愿了此心愿以宽慰姐姐、姐夫在天之灵。若王爷告知，臣必铭感五内。”
　　“本王不晓得。”
　　绥南王干脆一句，倒弄得季南珩尴尬，所幸岑焱适时开口替主子缓和。
　　“季将军，王爷确实不知这些琐碎小事。凉州府以南数十里外有座富庶小城，名为崇阳城。听闻江湖人近来正齐聚此地举行武林大会，那位如今是拜在问刀楼主朱怀璧门下，将军可以此为凭寻找小殿下踪迹。”
　　绥南王在旁跟着说道：“岑焱的消息从来没错过，季将军若是找到，莫忘了欠本王一个人情。”
　　“微臣必然牢记王爷恩情，那臣就先告辞了。”
　　“不送。”
　　季迁跟着父亲快步出了那家酒楼，车夫见父子俩神色慌张一前一后出来，赶忙迎上去，压低了嗓音小声问道：“将军，可是有岔？兄弟们都在左近…”
　　季南珩按住车夫要放信号烟火的手，神情凝重吩咐道：“与绥南王无关，你且去召集将士前往崇阳城，并沿途打听一人，问刀楼朱怀璧，若有消息立刻来报。”
　　“将军放心，卑职这就去办。”那兵卒虽不明白为何，却应了下来。
　　那人应下后，神色如常牵着马车往另一边去了，而季迁则跟着季南珩步行回落脚的客栈。
　　“父亲，岑溪是何人？父亲为何听到他的名讳便笃定绥南王没有诓骗我们？”路上，季迁不由问起方才听到的事。他年岁尚小，并不知当年之事。关于岑溪更是一无所知。
　　因为涉及永穆太子，季南珩不便直接提起名讳只说是季迁姑父的门客，当年出事之后护着孩子逃走，但终究是遭了毒手丢了性命，那两个孩子也不知所踪。
　　“哪怕只是个捕风捉影的传闻，为父也必须为了你姑姑试上一试。”永穆太子已亡，季家对储位和未来皇位并无什么过多的偏帮念想，季南珩唯一的念想此刻全系在绥南王所说的蛛丝马迹之上，如果可能，他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儿子明白。只是父亲奔波数日，又挂心姑姑和表兄的事一直没歇息好，不如回去歇一歇，养好了精神才好去寻表兄。我们此行带来的人不多，崇阳虽是小城，但终归不是一两日之功。”
　　季迁说得在理，季南珩今日也是身子疲乏再加上心绪大起大落，确实难免精神不佳，便由儿子陪着往客栈走。
　　忽听得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称呼，季南珩顿住脚步，在人群中四下观望。
　　只是此刻街市上往来商贾行人颇多，偶尔车马经过，一时未能寻得那声音出处。
　　“父亲？”
　　季南珩此刻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任凭儿子唤他也不理，只侧耳细细听着，从万千杂乱的声响中分辨出刚才那一句。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让他又听到了一次。
　　季南珩拨开周遭路人跟过去，却见两人结伴而行。一人银红长跑长发松松挽着一个髻，用银红的发带系着，侧过来说话的面容周正清秀，只是眼角有些细微的痕迹，较另一个年长许多。
　　待看到他身边那高大俊秀的青年，季南珩喉头哽咽。
　　相较十多年前的青涩模样已是成熟许多，眉眼却是越看越像加入皇家的长姐了，他正与身旁的红衣人说笑，衣着面貌半点不似被亏待的模样。
　　季玉朗今日难得与师尊在街上走走，自那日朱怀璧伤势痊愈之后，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便恢复如旧，自把人接到凉州府，远离那些狗咬狗的江湖人，这几日也能闲聊说说笑笑了。
　　只是今日出来没多久，便察觉被人盯上了，他原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跟踪，但出刀那一刻见到来人容颜却是愣住了。
　　“住手！”朱怀璧扣住了季玉朗的手腕，同时喝住了要动手的苏家兄弟，这才没让几把刀落在季南珩身上，季迁也是赶过来一把扯了父亲往后躲了几步。
　　“玉郎平日戒备，原是提防有人背后偷袭，两位莫怪。”
　　季迁还未及斥责两句，便被那红衣人抢先了，他刚要还嘴，便听得那年轻公子盯着季南珩喃喃出声。
　　“……舅舅？”
　　这一句舅舅，季南珩听得几乎泪目，他快步上前握住季玉朗的手臂，口中反复问道：“玉郎！是玉郎吗？你还记得舅舅？”
　　若是换平日，季南珩还是会多问上一句，但见到季玉朗的那一刻，他脑海中的猜疑就统统抛在了脑后，青年的音容笑貌和玉郎这个乳名，季南珩不相信会凑巧有这样一个无关之人，更重要的是季玉朗那一句舅舅，先他一步认了自己。
　　“此地不宜说话。二位风尘仆仆，不如去朱某那里小坐喝盏茶。”朱怀璧瞧了眼只差抱头痛哭的舅甥俩，适时开口。
　　季南珩从寻到外甥的喜悦激动中迅速跳出，他看向面带微笑的男人。
　　“阁下莫非就是问刀楼的楼主朱怀璧？”
　　“原先是，现下朱某不过是个甩手掌柜，玉郎如今是问刀楼的新楼主。瞧先生神色，怕是已经见过岑焱了，朱某这样说，季将军可愿跟我们走一趟？”
　　“自然，劳烦带路。”
　　

第五十章 分别在即
　　“这里是我问刀楼的地方，说话也方便。”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本是随口一句，却不料那小将军在旁冷飕飕来了一句，立时冷了场。
　　“小将军说的是，只是这里没有外人，总比大街上强。”朱怀璧倒是不在意，这小将军比季玉朗看着还要小些。
　　季玉朗听到季迁拿话顶朱怀璧时脸色就有些不虞，这话说得虽没什么毛病，却也着实膈应人。
　　到底是血亲，倒也没驳了季迁面子，只借着饮茶的契机瞧了一眼身边的朱怀璧，不过他的师尊向来心思难以琢磨，喜怒哀乐一概不露在面皮上，乍一瞧却也看不出什么来。
　　“玉郎，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你当初是怎么脱险的？”方才季南珩欣喜之下没多怀疑，这会儿到了安静地方，冷静下来还是多询问一句。
　　“岑叔舍命护着我与珑儿才……后来我们混入难民之中幸得一位好心的老妇人收留，直到被我师尊带回问刀楼，才彻底甩掉刺客的追杀。”季玉朗嘴上说得轻松，然则皇子龙孙一朝落难，时时被人追杀不说，还带着一个两三岁的襁褓婴孩，其中艰辛可以想见。
　　季南珩却是又惊又喜，忙追问道：“小郡主她……”
　　“珑儿无事，不过她人在崇阳城，不能立时带她来见舅舅。再则珑儿那时尚不知事，故而我并未与她多说……”
　　“玉郎，苦了你们了。是舅舅来迟了……”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场，季南珩恨不得拉着季玉朗说上三天三夜，面向朱怀璧时却立刻变了脸，“本将冒昧问一句，阁下既知玉郎兄妹身份，为何不禀明官府，却将王子龙孙私下养着？是何目的？”
　　这话说得已是有些重了，季南珩拿了身份来压人，朱怀璧饮茶至一半，抬眸看季家父子。
　　“季将军这样看朱某作甚？我若是想邀功，便该砍了这对兄妹的头颅送予当今太子……”
　　“放肆！朝政大事岂容你一个男娼妄言！”
　　季南珩和季玉朗同时冷脸，不过前者是觉得儿子冲动不经事，后者确实动了真怒。
　　不消朱怀璧翻脸，季玉朗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磕，眼神也凌厉起来。
　　“遥之。”他唤的是季迁的字，“师尊待我与珑儿胜似亲人，你若再言语不敬，莫怪我不讲情分。”
　　季迁被他瞪了一眼，扭头看向季南珩，也被斥了一句。
　　季南珩口头教训了儿子一句才转过来，语气略和缓些对朱怀璧道：“犬子自幼从军，难免性子直率。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见谅。”
　　站在季玉朗身后的苏家兄弟方才听到那季小将军喊得一句，跟着为他捏了把汗。除了自家主子，敢这么说朱怀璧的人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
　　季玉朗言道：“此事并非是师尊妄言，当年受荣王叔指使杀害我父王母后之人现已落入我手中，此事凉州刺史匡汶荆也涉足其中，且有书信凭证。而这些……若没有师尊助我，我仍是被蒙在鼓里。”
　　“玉郎不必说了，舅舅明白。”季南珩抬手示意季玉朗不必说下去，复又看了一眼朱怀璧道，这回致歉却是多了几分真意的，“本将代犬子向先生赔个不是，只是我们舅甥十多年不见，仍有些话想说，烦请给个方便。”
　　言下之意就是接下来的话不方便朱怀璧一个外人听。
　　“那几位自便，我去叫外面的人走远些。”朱怀璧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季玉朗扯住了衣袖，他回头看他，“玉郎，松手。”
　　季南珩也看出了季玉朗对朱怀璧的态度不同，只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舅舅，师尊不是外人。他是……”话到了嘴边，季玉朗却无法干脆说出来。
　　“殿下。”季南珩神情严肃，不同方才亲昵的称呼，而是唤了一声殿下，“事关重大，既是重要之人，殿下就不该把他牵涉进来。”
　　他们要说的是当年永穆太子夫妇与两位殿下之死，甚至事涉当今太子。若是季玉朗方才所言为真，那么这事一旦翻出来必定会波及许多人，季南珩是在提醒他。
　　季玉朗松了手，朱怀璧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季迁，只一眼看得小将军浑身发毛。
　　“这两位小兄弟，若是无事……”
　　季玉朗打断了季南珩的话，抢先道：“舅舅，苏家兄弟知晓我底细，是我身边最忠心得力的两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苏拂/苏招，参见将军。”待他说完，苏家兄弟上前一步朝季南珩行礼，苏拂多说了一句，“主子对我兄弟二人有恩，我等赴汤蹈火愿为主子效命。”
　　“不错，殿下御下有方。”季南珩颔首，没再叫他二人退下，“殿下……玉郎有心事？”
　　“舅舅。师尊是我此生最敬重、最重要之人！若没有师尊教养爱护，我和珑儿早就死在难民堆里了。虽不知舅舅听谁说了些什么，但方才遥之说的话，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否则……莫怪我翻脸。”最后这句话已是说得很重了，季玉朗看了眼舅舅，希望他能够明白。
　　“舅舅先前不知……遥之自小跟着我从军，口无遮拦习惯了，我们也是方听绥南王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绥南王……他身边的侍卫岑焱是岑叔的兄弟，那日我险些出事，师尊为了护我受了重伤，危急之下才教岑焱听了那些话去。从来英雄不问出处，师尊年轻时受制于人亦是无可选择，但绝非旁人口中诋毁的那般。”
　　季玉朗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想起几月之前，自己也曾说过同样的话。而经由他口中说出，远比季迁这样的外人随口一句要伤人许多，一时神情有些黯淡。
　　舅甥俩谈及这些年的经历，季玉朗言道：“当年岑叔引开追兵后，我带着珑儿混入难民队伍中，被师尊收养之后，为避免日后麻烦便化名季玉朗，珑儿则被我改名为玉声，那时她还年幼，我一时没看顾好教她生了场大病，虽说这些年一直养着，但终究伤了根本，问刀楼远在北境丹州，我也不好带着她去找外祖父和舅舅您，再则当时我们身边无可信之人，唯一可以证明身份的龙佩被我路上典当给玉声换了些吃食和药，亦无身份凭证，这事便这么拖了下来。”
　　“舅舅惭愧，当年没护得住你们兄妹，害你们辗转吃了这些苦。”季南珩听得揪心，那是姐姐与姐夫一家出事，圣上发落楚王，连斩数名官吏，朝堂之上鹤唳风声，他竟不知中间还有这么一茬儿。
　　“不怪舅舅。荣王叔谋划这么天衣无缝，甚至将罪责通通推到了楚王叔身上，必是做好了十足的把握，那时即便我与珑儿无事，怕也同样是蒙在鼓里。也是机缘凑巧，师尊身边有一能人，与朝廷颇有些渊源，我通过师尊的路子与此人结识，才知晓当年事，拿到了书信证据。也是幸得有师门上下照顾，珑儿这些年来平安长大，有时宠得无法无天了，连我也说不得，一说就跑到师尊身后扮鬼脸。”
　　“两位殿下都是有福之人，若是姐姐九泉之下得知你们无事，必然也会欣慰……”听季玉朗提起和妹妹这些年的经历，言语中带着宠溺，可见这十多年来确是没受过苛待。
　　舅甥俩又叙了些家常，季南珩发现外甥的课业竟没有拉下，虽说学了些江湖武艺，却没有染上江湖人的匪气，且举手投足愈发有当年永穆太子的模样，心中有了计较，便出言托季玉朗代他父子再向朱怀璧转达歉意。
　　“不知玉郎接下来有何打算？前些日子，天子下诏命我回京述职，玉郎可要一同回去？”
　　“……”提起回去，季玉朗却没有立刻应下，“舅舅要即刻动身北上吗？”
　　“玉郎若有未尽之事，等些时日也无妨。我们暂且不着急离开，玉郎想好了来找舅舅便是。”季南珩见他犹豫，便猜多半与那位朱楼主有关，本就是为了赴绥南王之约提前了时日出来的，他倒也不急于这立时三刻的，便安抚了几句。
　　“那这几日舅舅与表弟就在此处暂且落脚，我如今也算是问刀楼的楼主，这里比城中其他地方都要安全些。”见季南珩起身要走，季玉朗连忙挽留。
　　“……也好，只是先前自绥南王那里听到了你的消息，我便令将士们去崇阳城打听你的下落，这会儿还需要去通知他们一声。”
　　“问刀楼在崇阳城也有别院，我与舅舅同去，珑儿也在那里，正巧让她与舅舅相见。”
　　“好。”季南珩颔首应下，能见到外甥女亦是件喜事。
　　“苏拂去安排辆马车，苏招留在这里伺候着。”季玉朗将侍卫留下，自己则起身准备先离开一阵，“舅舅且在这里稍歇，我还有些话要同师尊说，先失陪一会儿。”
　　季玉朗从与舅舅相认的喜悦中跳脱出来，一时竟有些茫然。
　　相认回朝，向害了他一家的荣王叔报仇，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在意识到即将与朱怀璧分离时有了犹豫。
　　他不该犹豫的，但一边是父母血亲之仇，一边是爱慕敬重的师尊，他哪一边都不想割舍，便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园子里乱闯，直到误闯入隋晋的院子。
　　白家兄弟的刀架在季玉朗脖子上的时候，他尚有些发愣，偏这时候他身边没有人在，也没人提醒护着，得亏那兄弟俩谨慎没有立刻见到人就砍下去。
　　隋晋挥挥手让兄弟俩先出去，却没有赶季玉朗。
　　夏日还未终了，男人在屋内仍是裹着一层厚厚的绒裘，双手拢在宽袍大袖里，时不时掏出手来取了双色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听说你带了人回来，还把老三轰出去了？”
　　“……”
　　没听到回应，隋晋手指棋子抬头看了季玉朗一样，笑着说道：“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前几日不还能言善辩的，跟我这儿讲道理谈条件？”
　　没把朱怀璧接到凉州府之前，季玉朗先行过来去地牢里提审常巡，折腾完了又大半夜跑到他房里饶舌了一大通，为的不过就是要拿其他条件来换朱怀璧一命。
　　“那你的答复呢？”
　　“不换。”隋晋直接顶了回去，“朱怀璧这个人……早该死了。你把他拘在这副躯壳里也没用，他还是会死的。何况他与我立这约定时，还没有把你捡回来，现下你三两句话和些许俗物就想打发我？”
　　“若我能给你荣华富贵呢？”
　　“你连你师父都读不懂，却用这些来打发我？我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就想要朱怀璧死。”隋晋听了只觉想发笑，事实上他也确实阴恻恻笑了一声，眼神甚至有些轻蔑，“你也别不服，老三此刻就在地牢，你提审常巡的那处再往里走走，等看完了，你若还有底气再来与我谈条件吧。”
　　

第五十一章 复仇业火
　　宁裕龙这些日子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他已是上了年纪的人，却整日手脚被缚、口眼皆封，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更问不了。
　　这日他昏昏沉沉被喂了碗难以下咽的粗糠粥又被拉到一个椅子上重新绑了，虽然能听到动静，但动手的那些人一言不发，他又口不能言，自始至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好不容易有了旁的动静时，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和堵嘴的木核才被取下，只是蒙得时间太久，骤然摘下他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虚影。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才适应过来，勉强刚能看清，就听旁边一人声传来。
　　“宁老爷子可清醒了？”
　　如果忽略宁裕龙自己被五花大绑囚禁了好几日的前提，那话的语气就好似一个熟人在与他日常谈天。
　　“老夫不知与阁下有何仇怨，竟被绑来这里？”
　　目之所及，四周尽是眼神冷峻的侍从，簇拥正中的男人看起来约莫已过而立之年却身着银红长袍，在昏暗的地牢内显得尤为扎眼。
　　听到宁裕龙的询问，红衣男人先是掩唇嗤笑了一声，随即朝身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三四人合力将宁裕龙面前的厚重木屏挪走，老者刹那间瞪大了双眼。
　　不为其他，他的儿子儿媳并那些年长的孙儿孙女都被以同样的姿势齐齐绑在凳子上，因为嘴被堵住，未被遮住的双眼中尽是惶恐。
　　“不知我宁家到底哪里得罪了阁下？”见到自己一大家子都被绑了来，精明了一辈子的宁老爷子语调比最初那句质问要柔和许多，毕竟能把他一家全部掳了来只怕武功和势力都不低，只是任凭他怎么问，那红衣男人都不回答什么。
　　“宁老爷子不妨自己想想当年造了多少孽？”朱怀璧捏着茶碗盖轻轻划动，并不直接回答宁裕龙的问题。
　　“老夫不知你在说什么。”
　　“呵。看来……光死一个孙儿并不能让你们警醒。”
　　提起宝贝孙儿的死，宁老爷子登时怒极，而另一边被绑着的宁丹鸿的亲爹宁常飞气得几乎带着那椅子跳起来，朱怀璧叫人撤了宁常飞嘴里的木核，果不其然，下一刻男人便破口大骂起来。
　　左不过是些不得好死之类的话，朱怀璧端着茶盏神情淡漠，竟好似未听见宁常飞咒骂一般。
　　静等着宁常飞骂累了才幽幽开口：“怎么？宁二爷的儿子是儿子，旁人的女儿便命当该绝了？”
　　“朱怀璧！你问刀楼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别以为其他人不知道，你们问刀楼的几个刀尊不都是当年给游淮川暖床的玩意！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干净东西！”
　　“怎么？一个绥南王加一个永昌郡王，你宁家就觉得能横着走了？”朱怀璧冷笑一声将宁家背后之人都捅了个干净，“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即便你们此刻都死在这里，你觉得那两位王爷又能做什么？派兵营救？”
　　“你……”宁常飞想骂人，但事实却如朱怀璧所言，他们事先并没有料到对方竟会这么针对宁家，压根就没提防，如今尽数落于敌手，便是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知我宁家究竟哪里得罪了问刀楼？便是要杀也该让老夫死得明白。”
　　“老爷子说笑了，问刀楼与宁家无冤无仇，朱某人还至于闲到要打抱不平的份上，毕竟这世上不平事太多了，光我一人便是想管也管不来。只不过……”朱怀璧将茶盏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宁裕龙身后，一手压在老者的肩头，微微俯下身道，“在下刚好与宁家有仇罢了，今日请老爷子您到此只为报私仇。至于您这些儿孙媳妇，不过是沾了您的光，朱某就当顺带着为民除害了。”
　　宁裕龙抬头欲细细打量朱怀璧的容貌，方才他未来得及细瞧，骤然被这么一说，他竟回忆不起自己究竟哪里与这朱楼主生过嫌隙。
　　朱怀璧见他这样竟也绕至身侧让宁裕龙细看，只是老者盯了许久，只是依稀觉得五官容貌有几分熟悉之感，并不能记起身份来。
　　“看来宁老爷子欠下的债恐怕不止武平白家一桩，竟还要细想仇家。”
　　“果然影门之事有你问刀楼的份儿！你这等诡计早晚……”宁常飞怒斥一句，只是话未说完便被走过来的看守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等贱奴竟敢？！”
　　“宁二爷，大放厥词之前…首先得掂量掂量你还有没有资格说这些？”朱怀璧回头冷眼瞧着怒气冲冲的宁常飞，眼神轻蔑，“让给朱某猜猜你想说什么，早晚耿大盟主能看破我们的诡计，前来营救你们？”
　　“……”宁常飞被噎了一句，见朱怀璧脸上的笑容顿时心头直叫不好。
　　“耿家如今自身难保，何况你以为你们能活过今日？”若说先头朱怀璧的话并不能给其他人以震慑，这句话出来便是板上钉钉的死局，有几个年纪小的和妇人家一听便呜呜地哭了起来，任宁常飞在旁叱骂喝止都停不下来。
　　“想了这些许时候，老爷子可回想起来了？”
　　朱怀璧拢共只与宁常飞说了三两句话，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宁裕龙骤然之下怎么想得起来。
　　“朱楼主，老夫实不知哪里开罪于你，只是老夫行将就木，并不惧生死。只是还望朱楼主能够放过我几个孙儿，他们毕竟还小，就算老夫真的做过什么，稚子无辜……”宁裕龙心里清楚，此刻便是任他舌灿莲花，朱怀璧也不可能放过他们父子几人，但即便是只保下几个孙儿也是好的。
　　“稚子无辜……呵！哈哈哈哈！”朱怀璧喃喃了一句，随后狂笑几声，这恐怕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话了，“宁老爷子没发觉你家大郎一脉都不在此，并上你那几个年幼的孙儿孙女也都不在嘛？朱某又不是丧心病狂的主儿，不至于学你们草菅人命。”
　　宁家大房一直是游离在外，好似从头到尾都不是宁家人一般，而确如朱怀璧所言，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都不在此处。
　　“诸位放心，那几个孩子未沾染你们的臭气，我会命人送到良善人家好好教养长大，至于坐在这里的最少也背了几条无辜人命，便不要在这里喊无辜了。不信的话这里有天机阁主所赠的卷轴，几位若是还摇头否认，朱某可以念给你们听。”
　　宁常飞闻言怒斥：“呵！朱怀璧，你说得好听，你敢说你为游淮川卖命的时候没杀过无辜之人？！那狂刀谢良弼不是你害死的？你也一样该死！”
　　“我会死，不过不是现在。”
　　“……虚伪。”宁常飞没想到朱怀璧会说这话，憋了半天蹦出两个字来。
　　“信不信由你们，与朱某无关。既然宁老爷子回忆不起来，那朱某帮帮你。”
　　朱怀璧挥挥手，两名侍从走过来将坐在末位的一个少年解下拽了过来，那少年看着还不到弱冠之年，经历了这么一会儿已被吓得不轻，路过宁常白身边时语无伦次地哭喊：“爹！爹！你救我！我不要死！祖父、二伯！救救我！”
　　“朱怀璧，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请宁老爷子看出戏。”朱怀璧坐了回去，手捧着侍从刚换过的茶盏，茶水是刚替换过的，掀开碗盖时仍冒着袅袅热气。他盯着浮在水面上的茶梗，端起轻抿了一口。如果忽略掉被麻绳勒住脖子，气若游丝的少年和宁家父子的咒骂哀求声的话，倒是一出惬意品茶的光景。
　　自始至终，朱怀璧神情淡然，对于那个马上要被勒死的少年没有半分动容，毕竟他如今濒死的可怜模样，实难让人相信这个不到二十的少年曾放火活活烧死了一个村子的百姓，仅仅是因为淳朴的农家拿不出山珍海味和绝色佳人来招待他这位偶然踏足的贵公子。
　　伴随着颈骨折断的轻微脆响，侍从撤手，任断气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丹翼！！”宁裕龙目眦欲裂，宁四爷见自己儿子被杀也是气得双眼发红，但被朱怀璧抬眼盯了一下却又马上别过头去。
　　“朱楼主！你有什么仇怨就冲着我这个老头子来，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求你不要牵连无辜的孩子！”
　　“继续。”朱怀璧无动于衷，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
　　侍从又拖来一个青年，看着比刚才缢死的宁丹翼要略年长几岁，似乎刚过了弱冠之年。朱怀璧抬手示意，侍从便停了动作侍立在一边。
　　朱怀璧起身复又来到宁裕龙身后站着，双手压在老者肩头，看着被压跪在地脖子上已缠上麻绳的青年，感叹道：“小公子这个年纪正合适，与当年一模一样，宁老爷子这次可看好了，若是再想不起来便只能拿你的小儿子凑数了。”
　　那位在外狐假虎威的宁四爷听到下一个是自己，朝宁裕龙不停摇头，只是嘴里被堵着说不出话来。
　　“朱楼主，算老夫求你！你若有仇，杀了老夫泄愤便是，不要再折磨他们了。”宁裕龙老泪纵横，他知道此时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说什么都由不得他，但年纪大了，实在不忍见到儿孙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朱怀璧按在他肩头的力道加重，手指几乎陷进肉里，要将他的肩膀的骨头都扯下来一般，宁裕龙疼得满头是汗，却被强按着亲眼看着孙儿在面前从脸颊通红到青紫，最后两眼一翻彻底没了气息。
　　朱怀璧没喊停，那侍从便继续捉下一个，这次果真就轮到宁常白，只是这位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膀大腰圆不似少年那般好拖，费了些功夫才拖过来，至于他嘴里喊的，早已是语无伦次了。
　　“爹、爹！救我！你求求他！不不不！朱楼主，活佛、祖宗！我那次是、是是劳家人挑唆的，我、我我真不是故意开罪您徒弟！”宁常白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那绳子刚缠上他脖子还没勒紧，人便已双膝一软瘫了下去。侍从去拽人，只闻得一股尿骚味传来，定睛一看，原是被吓尿了裤子。
　　“楼主，这般审，人可不够你用的。”一人伴随着银铃之声缓缓走入，虽是个男子，身上却挂着几串银饰和银铃。
　　待看到那男子长相时，宁裕龙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询问了一句：“……娜桑？”
　　“原来宁老爷还记得我娘亲的名字，只是被你提了总觉得恶心。”男人冷笑一声，转而向朱怀璧拱手一拜，“楼主，不如交由巫桑掌刑。”
　　“随你。”
　　“谢楼主。”名为巫桑的男人替代了其中一名侍从，又吩咐了另一人两句，随后才慢慢收紧麻绳。
　　只是这次却不像方才那两次似的直接毙命，而是每每勒至快断气时又稍稍松开，在宁常白出于本能喘息的一瞬又猛地收紧，如此反复了数次，人虽未死却也去了七八分，且对于观刑的生者而言，更具有威慑力。
　　而对于朱怀璧来说，这一幕也确实更像当年他亲眼看到的模样了，只是思及此，他心中恨意便更盛，也没心思与宁裕龙多费什么话了。
　　“宁裕龙。我很好奇，当年我爹这般求你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朱怀璧俯下身，自背后掐住了宁裕龙的脖子，强忍着恨意没有直接把人捏死。
　　“令尊、令尊是……”
　　“你忘了？”见他仍是想不起来当年做下的恶事，朱怀璧不由收紧了扣在他颈骨处的手指，让宁裕龙也感受一次濒临死亡的恐惧，压抑在心底近三十年的恨意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可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如何在我爹面前将我二哥勒死的！这才二十七年，宁裕龙，你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你！咳咳、咳……”喉间紧扣的手骤然松开，重获喘息之机的老者猛地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朱怀璧，“你是、是闻人……”
　　行至牢门口的红衣人闻言半转过身，满含恨意的双目定在仇人身上。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宁裕龙的记忆猛然回到二十七年前火光冲天的那夜，被他勒住脖子的青年拼死喊自己的弟弟逃命。
　　二十七年了，他们都忘了。
　　闻人家并没有全死在那一夜，还有一个男孩，在那一天亲眼见证了父亲和兄长的死。
　　

第五十二章 雨中绝
　　该听的、不该听的，季玉朗躲在附近都听得差不离了。
　　眼见朱怀璧银红色的衣摆露出来，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被看到，所幸因为宁裕龙说话，朱怀璧正巧回头，并没有立刻看见季玉朗。
　　但他却仍旧无处可躲，这里是地牢的最里侧，通向外面的窄道只有一条。要想从朱怀璧面前走过而不被他看到，简直是痴人说梦。
　　正当季玉朗慌乱之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用力一带，就把人带到了里头拐角的黑暗之处。
　　原来那监牢尽头并非死路，还有一条极窄的小道，只是没有架火盆，是而在昏暗处无法察觉那里还可以藏人。
　　“得罪了。”出手那人眼疾手快点了季玉朗背后大穴，叫他只能原地站着，除了眼珠子能转，其他一概动弹不得。
　　季玉朗来不及思索身后人身份，那边就已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细听下去，其中一人自是朱怀璧，而另一人竟是隋晋。
　　“晋哥怎么来这湿冷地方了？”
　　“外面下了雨，我特意带人给你送伞来的。”隋晋双手拢在袖中，面对抵在喉头的刀尖视若无睹，反倒是他身后的白之遥紧张得将手按在刀柄上，只是碍于对面是楼主才没有立刻拔刀相对。
　　“是嘛……”朱怀璧未收刀，此刻他不似往日平和，即便面对隋晋，眼中仍满是戒备和敌意，“晋哥何时来的？我竟不知。”
　　隋晋坦然自若应答：“刚到，大抵是里头鬼哭狼嚎的，让你分神了才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
　　“地牢阴冷，晋哥身子骨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朱怀璧这才收了刀，未带一人，自隋晋身边走过。
　　“老三，伞。”隋晋喊了一声，将白之遥带着的油纸伞丢了过去。
　　赤婴出鞘，红光一晃。
　　那油纸伞已成了两截摔在地上，朱怀璧手持赤婴刀一言不发，回望的那一眼似如地狱修罗，硬是把隋晋身边的青年骇得退了两步，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
　　隋晋轻笑一声走过来，枯瘦的手覆在青年颤抖的手上，顺力将微微出鞘的刀推了回去。
　　“这个时候别在老三面前呲牙，否则你几条命都不够花。”
　　其实隋晋和巫桑前后脚到的，他自然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包括朱怀璧的真心话。
　　“你这孩子还是经历得少，平日教老三惯得不经事，这会儿身子倒是实诚。”他很清楚老三并不信他没听到，但并不说破，只是安抚了被朱怀璧真面目骇到的青年，一边扭头朝身后说了一句。
　　“之封，把人带出来吧。”
　　不稍一会儿，季玉朗和白之封一前一后自暗处拐角走出来。
　　隋晋背对季玉朗而立，单薄枯瘦的身形让这穿堂风一吹更是明显，但他却站得笔直。
　　“不谢我两句？若没有我，你师父只怕要当场清理门户了。”
　　“……”季玉朗脸色不佳，他比隋晋来得更早些，听得更多，此刻心中更是心乱如麻。
　　“呵。真该让你亲眼看看你师父方才的模样。既然听了这么久，想必你心里也该是有数的，如何？此刻还想与我谈条件吗？”
　　“……你何时猜到他身份的？”季玉朗不答反问，他此刻心乱如麻，或者说更迫切得想从旁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复。
　　隋晋这次倒是破天荒地答了。
　　“他来信要我到凉州府替他看着这盘棋，硬要说肯定的话，大抵是老三自愿跟孔丹生走前，我们见过一次，虽然只说了几句。”
　　“棋？你说他在……”
　　“怎么？说了这么久，你还不知你师父要做什么？他在下一盘大棋，你、我、问刀楼，甚至整个江湖，或许……还有他自己，都是这局棋的一份子。又或许，这原本就是一局玉石俱焚的死棋。如此……说得通、说得通，呵哈哈哈哈！”
　　不知想到了什么，隋晋说了一半忽得大笑出声，笑得身子佝偻起来，吓得白家兄弟忙过去扶他，他却依旧笑着。
　　“隋晋！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死局说得通？！”回身再看向季玉朗的时候，眼神带着些许怜悯之意，那眼神让季玉朗很不舒服。
　　但他的质问并没有得到隋晋的回答，反得了一句。
　　“去找你师父告个别，不然可来不及了。”
　　季玉朗顾不得与隋晋斗嘴，直接追了出去。
　　屋外是瓢泼大雨，季玉朗慌忙冲出去，连伞都来不及寻一把。细密的雨急急拍在脸上，连眼都有些睁不开。
　　这般大的雨，连往来的侍从都齐齐躲入廊下，空旷的庭院只余下那一抹被雨浸透的红。
　　自季玉朗习得刀法后，朱怀璧就鲜少在人前舞刀弄剑了，纵使是年关兴起凑在一处比划也是点到为止，曾几何时见到过那般毫无保留的刀剑招式。
　　朱怀璧的刀法并不是蛮人鲁汉的劈砍斗狠，也不是酒席宴会上取悦宾客的花架子，他的刀，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刀意，却不失刚劲英气之美。
　　他从不曾这般酣畅淋漓舞过刀，更不曾意气用事，至少季玉朗拜入门下的这十多年来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失了从容和冷静的。
　　“师尊。”
　　季玉朗踏入雨中，一步步走进，纵然被刀气划伤脸颊，沾着他鲜血的刀刃就停在距心口不到一指处，他也没有退后半分，只是低沉的呼唤被雨声掩盖了去，并没有将他的痛心和纠结传达给对方。
　　“你来做什么？”
　　朱怀璧的刀未撤，雨水打湿了长发，水滴顺着脸颊滑落，而那把刀隔开了两人，教季玉朗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拒绝。
　　季玉朗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不管不顾地超前走，眼看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就要把他捅个对穿，闻讯赶来的季南珩和苏家兄弟更是心都要被吓出来了，朱怀璧却在此时放下了刀。
　　从背后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季玉朗将头埋在朱怀璧颈侧，出乎意料的是，怀里的人并没有挣扎。
　　他握着刀的手低垂在身侧，任季玉朗将他死死抱住。
　　“师尊，跟我走，去京城！不管你是朱怀璧还是闻人瑜，都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你的仇我会帮你一起报，等我……唔！”
　　胸腹猛地遭受一记肘击，季玉朗吃痛却没有松开揽在朱怀璧腰间的双臂。
　　“唔！唔！”
　　一击不成就再来一下，终归是肉体凡胎，总有扛不住的时候，这一次朱怀璧没有留情，季玉朗感觉胸口一阵剧痛，无奈之下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咳、咳……”似乎是伤到了骨头，季玉朗稍一用力呼吸便会觉得胸口闷胀刺痛，他捂着胸口退了几步。
　　朱怀璧背对他而站，伸手扯下已松散的发带。那发髻一松，泼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原本簪着的银簪也坠落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季玉朗不懂。
　　“萧、珏、殿、下。”他不再唤他玉郎，那是即便他冷言冷语相对时，朱怀璧都不曾改口的称呼，而今却化作疏离的称呼，季玉朗再往前走一步，那把赤红的刀刃便又抵在了眼前。
　　“朱某并无攀龙附凤之念，此身只为报家仇才苟延残喘至今。天高云阔，殿下…自重。”
　　“朱怀璧！你为何就是不愿信我呢？！若不信我，为何前些日子与我……”
　　“左右朱某也是将死之人，一时放纵罢了，殿下何必当真？”
　　“你素日扯谎的本事不差，骗了我一次，这次还想用谎话搪塞我？”季玉朗一直知道朱怀璧这人嘴毒得很，却没想过一朝用在自己身上，也是痛彻心扉。可他仍执着得不愿相信。
　　“殿下信与不信皆不重要。”
　　“你……”
　　“三郎，怎得不打伞……”美人打着伞疾行而来，香衣罗裙，肤白胜雪。
　　她眼中担忧不似作假，行至朱怀璧身边时用手中的油伞替男人挡雨，甚至不顾雨水打湿了她身上的绫罗华服。
　　而朱怀璧没有拒绝，任女子帮他挡雨，随行的侍女忙过来帮小姐撑伞，倒是好一副光景。
　　唯有季玉朗一人，孤身站在雨中。
　　这女子他见过几面，应是那耿家的小姑娘，叫耿乐盈的。其实她是谁原与季玉朗无关，但见她与朱怀璧言语动作亲密，偏偏朱怀璧并无半点拒绝，登时怒火中烧。
　　只是可笑的是他一时不知该恨朱怀璧还是那女子。
　　耿乐盈伴在朱怀璧身边，率先开口：“季公子何苦如此。你与三郎本有师徒父子之情，且都是男子，世所不容……”
　　“闭嘴。”季玉朗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也不容耿乐盈说完便打断了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耿家倒了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
　　“朱某的私情与殿下无关，乐盈是个清白女儿家，还望殿下嘴上积德。”
　　“呵！卖父求荣的私情吗？”季玉朗冷笑，“隋晋说你在下一盘死棋，原来是真的，连你自己都能搭进去，看来是我犯贱，还费心思想救你，竟不知你早跟女人滚到一起去了？！呵哈哈哈，我真是可笑！”
　　他原不想说这些的，但朱怀璧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和耿乐盈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心思。
　　隋晋依旧双手拢在袖中，因为阴雨天他不可避免地浑身酸痛，只能斜靠着廊柱。
　　见季南珩几次要冲进雨里，隋晋都让白家兄弟把人拦了，在听到季玉朗歇斯底里的喊声之后，男人笑了一声。
　　“这心思真是半点藏不住，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阁下为何拦我？”
　　听到季南珩质问，隋晋扭头朝他说道：“隋某虽不知贵人是哪家的，但想来您也是希望季玉朗能够离开他师父。我同他们师徒相处了十余年，多少更熟悉些。此事不益久拖，那小子终归得难受一次。不过是淋雨病一场，总归比留下祸患要强，阁下以为呢？”
　　“你们既熟悉，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想要老三死，季玉朗在他身边呆久了，他就不愿意去死了。”
　　季南珩眉头紧皱，面上虽未显露出什么异样神情来，但打心眼里却有些瞧不起这些江湖人。
　　“在下有个疑问想与先生讨教。”
　　“但说无妨。”
　　“在下曾听过一些传言，说朱楼主从前以色事人，江湖名声并不好，但玉郎先前曾说朱楼主是他最敬重之人，我便不好多说什么，不知……”
　　“是真。不过说起来到底是老三救活养大的，又没有见过旁人，难免对朝夕相处的师父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隋晋说话向来是说一半留一半，教人不好揣度他的立场。
　　但季南珩要的仅仅只是那一句话，此刻心中便已拿定了主意。
　　“殿下，你我云泥之别。此后分道扬镳，不必挂念了。”
　　“不必挂念？哈哈哈哈，好个不必挂念！”
　　季玉朗心火难消，偏先时惊惧交加又挨了朱怀璧几下肘击以致骨头断裂，此刻一齐涌上，喉中腥甜，张嘴便是一口鲜血涌出，委顿在地。
　　隋晋没再拦季南珩，还命人打伞出去照应着。
　　朱怀璧垂眸漠视，其实在季玉朗口吐鲜血之时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被身边的耿乐盈提醒才忍下。
　　看到季南珩满脸怒意，朱怀璧便知目的已成，也不说话自携着耿乐盈扬长而去。
　　“前辈今日险些乱了分寸。”耿乐盈走在朱怀璧身边，只是神情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娇媚。
　　“今日之事有劳你了，只是经此一出……难保玉郎不记恨于你。我死后顾及不得，耿姑娘所有需要，可找晋哥帮你换个身份，日后也可安生过活。”
　　“日是乐盈情愿，并不惧旁人。”耿乐盈是江湖儿女，生来便多了一份豪侠英气，也丝毫不吝于剖白心意，“乐盈明白前辈对我无意，只愿最后能陪伴前辈左右。”
　　“不必。你是个明辨是非的好姑娘，不该耽误在我身上。”
　　“前辈，乐盈并不惧……！”
　　后颈猛遭一击，女子脱力软倒在朱怀璧怀中。
　　“把人安顿好，转告耿五，照原计划行事。”
　　“属下领命。”
　　

第五十三章 王权路
　　“公子是急火攻心又伤了筋骨，近一月不宜挪动，且尚在胸肺，平日还需用些化痰清淤的药，以免咳起来不利于养伤。”
　　“有劳先生。”、“父亲！殿…人醒了！”
　　季玉朗朦胧中醒来，只听耳边有人说话，季迁那一嗓子才算是把他喊醒。
　　扭过头看疾行至床榻边的人，却是季南珩。
　　“舅舅……朱怀璧呢？”他唇角干裂出血，张口第一句仍是问朱怀璧人。
　　“你身上有伤，大夫说不宜劳动，躺着什么都别管，一切有舅舅呢！”季南珩脸上似有怒意，听他询问不由叹息，却没有答他，反而扯到养伤上去。
　　“朱怀璧呢？我要见他……”季玉朗却扯住他垂下的衣袖，重复问了一遍。
　　季南珩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玉郎，你何必念着！你病倒第二日，他就将你扫地出门，连你那两个侍卫去求都不肯见一面，如此无情之人，不值得你为他这般！”
　　“我不信……苏拂！苏招！咳、咳咳……”季玉朗大声唤信赖的手下，但他胸口的骨头断了两根，此刻强撑着坐起来又心绪不稳，气息顿时就乱了，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却是带着血的，季南珩怕激着他，连忙将人劝回榻上，一边让儿子季迁去将苏家兄弟喊来。
　　“我不信…哈啊……”每深呼吸一次，胸口便是闷涨刺痛，可季玉朗总觉有口气憋在心口，纾解不出来十分难受。
　　不多时季迁便折返回来，只是领进来的不止苏家兄弟，拢共七人站了一屋子，为首的正是苏家兄弟俩。
　　苏拂是个实诚人，一贯不会做戏，见他眉头紧锁，季玉朗心头便知不妙，虽然他心中也清楚，但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难免更是难受。
　　“回主子，楼主下令将您从问刀楼除名，许属下七人继续跟着，另外还有百来人心甘情愿随您走。”季玉朗问，苏拂便如实答了，确也如季南珩所说。
　　季玉朗这些年在问刀楼中虽称不上经营，倒也拢了些人在麾下。朱怀璧没有明说缘由，照江湖人的规矩便是除名，一般落不得什么好名声，却有百来人愿意跟随，倒是让人难免有些安慰。
　　“他们七个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些日子舅舅有什么要办的可与苏拂说。”季玉朗与季南珩交待七人底细，他既说了信任，季南珩自是信的，“我还有些话要同他们七个说，舅舅一直守着我想必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好，你也别劳累了，等你伤稍微好一些我们就动身。”季南珩知他这是支开自己有话要与手下说，倒也没生分，嘱咐了两句便带着季迁离开了。
　　“咳咳！咳、咳……”
　　“主子！可有大碍？”季家父子一走，七近卫凑至季玉朗床榻边，焦急问询。他们素日分在各处，唯有苏拂才是最贴身的那个，这会儿他们被朱怀璧从问刀楼各处堂口踢了出来，竟没有一个生出怨恨之意，见季玉朗咳血，个个面露急色。
　　季玉朗摇摇头，喘息了几下后缓缓开口：“这里是哪里？”
　　“是季老爷寻的一处客舍宅院，因为主子伤着不便挪动，我们还在凉州府内。”
　　季玉朗点了点头，继而缓缓说道：“走到这一步，实属我意料之外。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予你们听。”
　　“主子！主子刚刚醒转，还是该好好休息一番。我们守着主子不会离开。”苏拂本想劝季玉朗先休息，却见他摇了摇头，便没有坚持劝下去。
　　“苏拂，把你知道的说予他们听，听完若有想走的…我绝不阻拦、绝不记恨。”
　　“是。”苏拂领命，转身向其他几人说道，“主子现在所用名讳并非他原本名姓。殿下原姓萧，乃已故永穆太子之子，只是当年正逢祸事才被楼主收养。如今殿下已擒获当年杀害太子夫妇的贼人，只是还有背后主谋未揪出，你们可愿追随殿下？”
　　七近卫中只有苏拂苏招兄弟知晓季玉朗真实身份，余下五人听到他这般说，皆是震惊，随后齐齐应答，竟无一人犹豫退出。
　　“殿下。”苏拂回身，已是换了称呼。
　　“王权之争半点不比江湖厮杀容易，你们……可想好了？”
　　“属下等愿誓死追随殿下！”众人齐声应道，他们先前归属季玉朗手下便不是因为主仆权柄，此刻更不会因为其他原因背弃。
　　“好…你们既不离，我便不弃。只是这一路不知还有何凶险，殿下这等称呼还是不必用了。苏拂，你将我的话照原样说予跟出来的那些人听，同样不可苛责，不可记恨，愿意留下的，一律按你们原先的规矩办。”
　　“是，主子今日劳累了，便先歇着，属下会安排好人。”
　　季玉朗扭头看了一眼七近卫，闭目轻轻颔首，苏拂才领人下去安排。
　　余下那百十来人竟也无人离开，苏拂将他们重新分配至七近卫手下，本就都是熟悉的人，自不费什么功夫。
　　“你那些手下我看着资质不错，若是陛下给你开府，用他们也安心些。”季南珩这日替苏拂来送药，屏退了其他人与季玉朗说起私事来。
　　“自是用惯了的人安心。”季玉朗捧着药碗，那药酸涩极难入口，只是此刻没有人拿着蜜饯在一旁等他皱眉了塞过来，叹了口气看向季南珩，“舅舅上京的时日可会耽误？”
　　季南珩摇摇头，宽慰道：“这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后面赶几天马便是，养伤要紧。对了，是否派人把珑儿接过来？我担心她一个女儿家被那些江湖人……”
　　“舅舅。”季玉朗打断季南珩的话，他没再多说什么，季南珩自也懂。
　　“唉……我知你这孩子重情，只是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总该割舍的。如今就剩下你们兄妹，我也是担心……”
　　“他待珑儿视若己出，甚至比对我和颜悦色得多，那楼中上下都宠着，不会苛待她。”这个他说的自然是朱怀璧，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季南珩自是知道季玉朗心里的坎儿还没有过去，便也不与他提了，只在心里盘算着私下使人去接就是了。
　　“亏我特地跑来瞧一瞧，殿下还真是心慈。”
　　“谁？！”季南珩神色一凛，手按在随身佩带的剑柄之上，循声去找方才说话的那人。
　　“每次听殿下提朱兄，尹某都忍不住起杀念。”然而那人并不露面，只隔空传音进来。
　　“尹枭，下来露个面。”季南珩不知来人，季玉朗却是清楚，他唤了一声，一人自大开的窗户翻进来，“你这翻窗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呵，殿下恕罪，习惯了。”
　　“不知阁下是何人？”季南珩原以为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却见翻窗进来的是个相貌端正的男人，看着约莫而立之年，只是神情言语未免有些不入流。
　　“季将军勿忧，尹某忠于殿下。”
　　“嗤！”尹枭方说完这句话，便听身后季玉朗冷笑一声道，“你尹大阁主忠于我？！那倒真是稀罕事。”
　　季南珩一时拿捏不出这人的身份和态度，便收了剑站在一旁不说话，只听季玉朗同他说，“舅舅，这是天机阁主尹枭，他号称手掌天下事，父王的事便是他查到书信往来和当年未被灭口的人证交予我的。”
　　“……皇室秘辛，先生是如何查到的？”
　　“这世上只要是人做的总会留下痕迹……不过季将军安心，我与殿下目的一致，在当今那位太子殿下被拉下宝座之前，尹某绝不会背叛殿下。”
　　季南珩仍是对此人有些半信半疑，但见季玉朗朝他点点头，便叹了口气回礼道：“先生客气，本将并非真心疑你，只是事关重大仍需谨慎小心行事。”
　　“那些废话说完了，尹枭，你该说说你来做什么。”
　　尹枭转过来歪头一笑道：“尹某知道殿下离开问刀楼，特来贺喜，二则是来兑现承诺。”
　　季玉朗闻言眉头紧皱，反问道：“什么承诺？”
　　这人早些时候明知道朱怀璧与影门合作戏耍江湖人，却故意隐瞒不报，却在这里说着莫名其妙的反话，季玉朗不是第一次听他说想杀朱怀璧了，便只当没听到先前那句贺喜。印象中，除了常巡那件事是他们约定，季玉朗不记得他们还曾有过什么约定。
　　“殿下不知是常事，前些日子，尹某心有疑惑便去问了朱兄几个问题，他同我讨价还价一番以尹某的两个承诺为条件，解了我心中疑惑。如今那两个承诺归殿下了，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尹某乐意效劳。”
　　“他果然……你同他说了什么，嘶！”
　　“玉郎！”
　　“我无事，你继续说！什么承诺？你同他说了什么？！”季玉朗听到尹枭的话时，撑着就要下地，却抵不过胸口刺痛，身子往旁边一歪，还好季南珩站在一边，抢上前扶了一把。
　　尹枭见他这副神情便知是余情未了，并未立刻答季玉朗，反而幽幽说了一句，“殿下，您这样可不成。成大事者，当断则断。”
　　“尹枭！唔…咳咳、咳！咳……”被尹枭这么一刺激，季玉朗又咳出一口淤血来。
　　季南珩心中焦急，却听一旁那男人轻笑了一声。
　　“殿下可算把这口淤血咳出来了，我可怕你闷在心里憋坏了。”原是激将法，只是尹枭行事乖张，事先未同旁人商量过，在季南珩看来着实放肆胡闹了些，尹枭却不管旁人如何想，答了方才季玉朗问的事，“殿下行事太慢，尹某先行察觉朱兄身份便去问了，他以此换我两个承诺赠予殿下使用，仅此而已……不过看殿下的样子，只怕也知道了？”
　　“闻人家……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季玉朗捂着胸口，一字一句问道。
　　“这算是用一个承诺吗？”
　　“算！”季南珩本想拦着，毕竟尹枭此人虽琢磨不透却可见其有些本事，他的承诺必有些用处，却没想到季玉朗想也不想答了。
　　“我要你……将闻人家的事一五一十誊写清楚，限三日内交予我。”
　　“尹某这就去办。”
　　尹枭这人来无影去无踪，这一点倒像个江湖人的做派，季南珩却在旁叹了口气。
　　“舅舅不必担心，此人本事不小，日后有的是用得到他的地方。何况……他要为他爹、前御史大夫尹良誉平反昭雪，荣王叔害了他爹，他不可能倒戈旁人。”
　　“！！！”江湖上的事季南珩不熟，但尹良誉他却是熟悉的，当年尹良誉出事疑点颇多，却没想到竟有后人留下。
　　“只是他身份不便外说，舅舅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殿下放心。只是此人承诺既是有价值，何必为了一个背弃你的江湖人付出这么多，不值当。何况殿下日后还有锦绣前程……”
　　季玉朗很肯定地摇头，道：“不，他没有背弃我。”
　　“殿下……”
　　季南珩原以为他是还没有放下，却不料季玉朗接着说道：“睡了这几日，我才明白过来。他赶我走，是要走他的最后一步死棋，因为我太弱了，帮不了他……如果我拥有更大的权力，能做更多事，他就不会推开我了。舅舅，你说对吗？”
　　与其说是回答季南珩的疑问，季玉朗此时的神情更接近癫狂，他口口声声念叨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季南珩一时有些被他这副模样骇到了，便不再多提有关朱怀璧的话。
　　半月后，两辆马车前后脚出了凉州城，随行护卫个个眼神凌厉，十分打眼。
　　“店家，茶钱放这儿了！”路旁茶摊一人见这队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城，起身留下茶了钱。
　　消息传回去的时候，朱怀璧正与隋晋坐着下棋，听着手下说完落下一子，吩咐道：“去鸽舍，给十二弟送个消息去，京城事多，叫他照顾着点。”
　　“是。”
　　“你这老毛病，不是把人逐出去了嘛！这阵子可有不少江湖少侠替他不平，你也不管管？”隋晋手执白子，闻言不忘打趣一句，二人说话间倒没有什么异样。
　　“将死之人，害怕名声变臭？何况自尊和名节这种…早就与我无关了。”
　　“呵！倒也是，这盘棋……也该收了。”
　　

第五十四章 第二个承诺
　　“玉郎，怎么不多歇息着？你前阵子伤未养好就一路舟车劳顿上京，如今该是多躺着。”
　　季南珩回府听下人禀报便匆匆来到书房，果然见季玉朗独自坐在书房，不由上前劝说。
　　季玉朗却摇了摇头宽慰道：“舅舅放心，我这伤已无事。倒是舅舅愁容不展，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商议该如何将你们兄妹的事说予陛下听……”
　　皇室对血脉尤其慎重，何况有事涉当年永穆太子一事，他们身无凭证，总不可能单凭长相和一面之词取信于皇帝，何况若当年真相真如尹枭所言，那么当今太子必然不会放过兄妹俩，季南珩到京中这两日一直与昔日永穆太子的近臣商量。
　　季玉朗当然明白，只是当年他身无分文，妹妹又命在旦夕，只能将玉佩典当换些银子救命，如今已记不得典去了何处，便没了寻回玉佩的门路。
　　“此事不宜拖，我与珑儿虽比舅舅晚一步入府，但终归天子脚下多的是耳目，若是有心探听想必是瞒不过。拖得久了，只怕给旁人留下把柄，反而对舅舅不利。”季玉朗心中虽有些主意，但并没有十成把握，按说此事上当更谨慎些，只是拖得久了反而显得季南珩有意隐瞒，继而怀疑到他们兄妹的身份真假上去。
　　季南珩当然也明白，只是还有些犹豫。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虽不是一家独大，却也并非轻易可撼动的，我担心若是办不好会给你和珑儿惹来杀身之祸，你可有把握？”
　　“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龙佩的话，便只能说些旁人不知晓的旧话给皇祖父听了……”
　　但旧话有无用处就要取决于皇帝信与不信了，季南珩闻言摇头。
　　“不妥，陛下如今上了年纪，再加上从前永穆太子殁了伤心了许久，这两年身子并不康健，倘若……”老皇帝已是年过七旬的人了，虽然身子骨还好，但其实早已萌生禅位之意，是而这几年多由太子监国，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必生祸患。
　　“拖得越久越对我们不利，舅舅不会不知您被调回京是萧庆祯的手笔吧？”
　　“玉郎，你怎么……”季南珩当然明白，只是意外于季玉朗对于朝政之事的敏感和果决，但他刚想问，又想起这事势必牵扯到朱怀璧，这是他不愿意在季玉朗面前提的。至于直呼当今太子名讳这种事，左右是在自己府里，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如今季玉朗冷静了这月余，心中也清明了不少，似乎真如尹枭所说，他离朱怀璧越远头脑就清明许多，有时竟不知该喜该悲。
　　“舅舅不必忌讳，我知你想说什么。”言尽于此，舅甥俩都对此缄口不言，重提方才的事，季玉朗又道，“到底皇祖父健在，他萧庆祯也不是一手遮天，若是不搏一搏，才当真是任人鱼肉了。”
　　“那眼下……”
　　“尹枭不是还欠我一个承诺吗？他这人本事不小，又与萧庆祯有仇，不妨让他兑现这个承诺，帮我们撕开一条口子……”
　　正说着话，便听管家在书房外禀告道：“老爷，有人拜府，底下人拿捏不住。”
　　季南珩走过去拉开门，仔细询问道：“何人前来拜府，可有说明来意？”
　　“门房的人回话说并不像哪家官老爷，瞧着年纪也不大，他只说有话要转给表少爷听，说听了就会见他了。”管家口中的表少爷说的正是季玉朗，为了保护季玉朗兄妹，季南珩只说他们俩是表少爷和表小姐，府中只有长子季迁知晓真实身份，阖府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季玉朗自然也听到了，他起身走至季南珩身边问道：“说什么？”
　　“他说他姓岳，是表少爷的旧识，此次代楼主给您送生辰贺礼。”
　　“！”问刀楼姓岳的旧识只有那一个人，“速请！”
　　“玉郎？”
　　那管家领命去了，季玉朗才开口为舅舅解释道：“此人算是我师叔……”
　　他被问刀楼除名，也不知还能不能算是师叔。问刀楼六刀尊除了朱怀璧，其他五人中唯有老十木梓和老十二岳广师同季玉朗还算谈得来，不过木梓同谁都亲近，也说不上只和他关系融洽，岳广师和云清河是昔年十三刀末位两人，年纪只比他大六七岁，虽名义上是师叔师侄，但论年纪算是同辈人。
　　“此人惯爱游山玩水，并不怎么理会问刀楼的大小事务，从前一年虽见不了几次面，但每逢回来必会给我和妹妹带来些新鲜东西，也是个心地良善之人。”妹妹季玉声会想出去游历也是同岳广师学的，季玉朗对他并没有敌意，只是听管家说他是替朱怀璧来的，难免神色凝重。
　　有他这么一说，季南珩心中了然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不多时，管家领来一俊朗青年，季玉朗直接越过季南珩迎过去。
　　“小师侄许久不见啊！”岳广师行走江湖不可能听不到朱怀璧将季玉朗除名的事，但见他称呼竟是一贯如常，季玉朗亦有些好奇。
　　“如今…也不知该不该叫一声岳师叔了。”
　　“不打紧，左右是个称呼罢了。江湖上的传闻我听说了，虽不知发生了什么，终归是外人胡咧咧的，三哥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不然不可能叫我来送东西。”
　　“我自是不会信旁人瞎传的话。”季玉朗听岳广师这么说，就猜到朱怀璧八成也没和他说实话，“岳师叔这次又带了什么来？”
　　“前几个月随商船出了几趟海，搜罗了些新鲜玩意，还没来得及给你和玉声寄回去，就听说你来了京城，也是巧了，晚些我叫人送来。”岳广师上下打量了下季玉朗，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半点长辈架子凑过来同他打趣，“早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竟混到了将军府里！”
　　“师叔，我带你见见我舅舅。”季玉朗拉过岳广师，向季南珩介绍，“舅舅，这是我小师叔岳广师，平日很是关爱我和玉声。”
　　“岳某见过将军。”岳广师毕竟是布衣，便先向季南珩行了一礼。
　　“岳先生不必拘礼，我已听玉郎说起先生了，还没来得及感谢先生对我外甥和外甥女的关照。既是相识，不如入内一叙。”
　　季南珩将岳广师请进了书房内，命人奉上茶水后才屏退了下人。
　　“不知岳先生此来是……”
　　“啊～方才许久不见聊得甚是尽兴，竟险些忘了正事。”岳广师自怀中取出一个红缎面的锦盒示意季玉朗接过去，“我也是收到三哥传书才想起来，险些将师侄的生辰错过去。”
　　“这些日子事多，连我自己也差点忘了。”被这么一提，季玉朗才想起，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了，往年都是在问刀楼由隋晋操持着，今年赶上那许多事，竟完全没有过生辰的念头。他接过那枚锦盒打开，却在见到锦盒内所盛之物时双目圆睁，有些不可置信地愣愣看向岳广师，“这是……”
　　岳广师并不知道那锦盒里装了什么，见季玉朗这副吃惊模样，只以为他是意外欢喜，也没多想便说道：“三哥准备了什么教小师侄这般意外？”他凑过去一看，却是一块品质极佳的玉坠子，玉面雕着什么纹样，侧光之下竟能看出些斑斓光泽，可见是块稀罕宝玉。
　　“原来是块宝玉，三哥也是用心了。我知你生辰还有些日子，只是三哥来信同我说江湖上有事，他恐怕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又怕误了你的好日子，特地要我送过来。”
　　“师…他……可有说什么？有没有让师叔带什么话给我？”
　　岳广师品了口茶，闻言摇了摇头道：“没啊，只说教我送来贺你生辰，还说若是我暂留京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帮一帮你，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岳先生来这一趟也是辛苦，不妨先在府中暂歇一阵？”季南珩在季玉朗打开锦盒时便看到了那块玉佩，震惊之情不亚于季玉朗。
　　“这便不必了，我今日约了江湖上的朋友到城中广岳楼品酒，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那我便不留先生了。”
　　“将军不必客气，岳某这便告辞了。”季玉朗的神色有些古怪，岳广师虽不似自家二哥三哥那般心思深沉，却也不是傻子，便借机先离开了。
　　“玉郎，这是不是就是那块……”
　　“对，是我当年典当出去的那块龙佩。他果然……”有了这块龙佩，难题已迎刃而解，但季玉朗握着那块光华流转的玉佩却笑不出来，“我还是不如他……来人！”
　　“属下在。”守在窗外的侍卫应声，却不是苏拂。
　　“盛勤？苏拂人呢？”盛勤也是季玉朗七近卫之一，只是年纪尚小，从前是跟着石安的。
　　“回主子，苏大哥奉您之命这阵子安排人将主子的产业挪到京城来，近两日都不在府上。”
　　“罢了，你去找石安，让他去京中寻尹枭来。”
　　“属下这就去。”
　　季南珩原以为季玉朗是拿到龙佩之后没了顾忌，准备利用尹枭给太子萧庆祯找些麻烦，却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尹枭上门，季玉朗竟说出了另一番话。
　　尹枭听完也有一瞬不可置信，他随即看向季玉朗，重复了一边问道：“盯着朱怀璧，殿下莫不是在逗我？”
　　“我看起来像是在跟你说笑？”
　　“呵！你们师徒俩倒真是有趣！”这两个承诺原是朱怀璧从他这里讨价还价得来，后赠给了季玉朗，而如今这两个承诺，第一个被季玉朗用来换取闻人家的卷宗，这第二个竟还要用回朱怀璧身上？不得不说，这师徒俩倒是有趣，彼此都记挂却都不说，托人办事照顾的时候又顾着对方。
　　“玉郎，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季南珩在旁焦急，季玉朗方才分明说的是用这个机会对付萧庆祯，这会儿却改了口要浪费这难得的机会去盯一个江湖人。
　　“舅舅，这承诺是他给我的，要怎么做我说了算。”季玉朗态度坚决，任季南珩在旁如何劝说也是无用。
　　“殿下确定要如此？若是尹某应下了，那殿下日后再想让我出手便要破费了。”
　　“本就是他赚来的承诺，我心里有数，你只管盯着江湖上的动向，若是朱怀璧有任何异动，你不得隐瞒片刻。”
　　“好，这第二个承诺，尹某应了。”
　　

第五十五章 认祖归宗
　　当年永穆太子出事时，萧珏已年满十岁，虽不算什么知事明理的年纪，却也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而能给自己与妹妹更名改姓躲避追杀，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忘记过父母与兄长们的血仇。
　　但萧珑却不成，她自记事起便以季玉声的身份生活，既不知父母是何许人也，更不知兄长所背负仇恨，忽有一日多了个舅舅，紧接着摇身一变成了太子遗孤，但却再没有义父和师父陪着，纵使她不是个爱使性子的娇气小姐，这会儿也不免有些怨气在。
　　自来了将军府，除了跟来的卫青鳞，谁都不理。
　　萧珏这两日安排好了手头的时，好不容易腾出手来劝劝，险些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所幸卫青鳞还有些分寸，将人让了进来。
　　“珑儿……”萧珏试图劝说妹妹，然而女孩根本不想听他说。
　　“我不叫什么珑儿！我要见义父，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这里才是你的家！”见她还在闹脾气，萧珏有些头痛，隐隐也窜上来些火气。
　　“呵！原来……哥哥说得是真的，你从那时候起就想着要抛弃义父了。若是早知道如此，我绝对不会跟你走！”
　　若是换从前，他必是要发脾气的，但既知朱怀璧之用心，萧珏便不会那般想，反倒是心平气和地劝说起妹妹来。
　　“师尊与我都有不得不做的大事，并非抛弃。珑儿细想想，若是皇祖父认回了你，日后岂不是能帮师尊更多？”
　　虽说朝廷和江湖向来不对付，但皇亲国戚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是恶徒也会有些忌讳，届时州府衙门的人也可方便调动。
　　“真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兄妹俩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常人能比，再则萧珑也不是那些无理取闹，爱耍小性子的人，劝上几句也就好了，只怪先前伺候的人摸不准她的脾性，才折腾了这许多天。
　　“你这几日没有好好用膳，我让下面人热了些清粥小菜，你姑且先垫一垫，免得晚膳直接吃腻着。”
　　见妹妹点头，萧珏便命人呈上饭菜，他亲自端了粥碗过来。
　　“我自己来就成……”萧珑今年也年满十三了，且早早游历过江湖，哪里是还需要兄长喂饭的年纪，忙将粥碗夺了去。
　　“主子，府外有贵客到了。”兄妹正说着话，苏招走进来禀报。
　　“舅舅呢？”
　　“季将军随性在侧，先头两人身份不凡，手下人怕被发现便没有将面容看得真切，直接便回来报信了。”
　　能让季南珩这身份作陪，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人了，萧珏心里有数，便示意苏招撤去暗卫，只留两个作寻常侍卫状即可。
　　不多时，将军府上的管家来报。
　　“表少爷，表小姐，厅上有贵客到，老爷请你们去前厅呢！”
　　“知道了。”
　　萧珏记忆中的皇祖父人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不显老态。可不过十一二年未见，竟不料帝王已白发苍苍，渐有风烛残年之相。
　　许是季南珩在宫中已取信于帝王，亦或者是萧珏兄妹渐有其父母之资，老皇帝见二人进来，仅一眼便如遭雷击一般，他颤抖着想站起来，旁边伺候的老太监赶忙来扶。
　　“父皇保重龙体啊。”
　　太子萧庆祯会一并出现在这儿仍在萧珏意料之中，如果真如季南珩所言，太子监国把持朝政，那他去见皇帝必然躲不开太子的耳目。
　　老皇帝被劝回座椅上，手却指着堂下的兄妹连连说道：“像、太像了！尤其是珑儿这丫头，和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子，快去见见你侄儿。”
　　竟是半点没有猜疑兄妹俩的身份，金口玉言直接认下了。
　　萧庆祯隐忍多年才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他贯是人前人后好几套皮子教人捉摸不透，此刻不知萧珏兄妹是否知晓当年内情，身为亲叔叔，断不会当着皇帝的面质疑二人身份。
　　“好孩子，这些年你们受苦了，快起来。”萧庆祯笑着走过去，将兄妹二人搀起来，转过头来连连向皇帝道喜，“必是父皇龙威庇佑，两个孩子过了这么多年仍能平安而归，皇兄和皇嫂若是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虽是顺着皇帝说的，但言下之意不乏试探，毕竟但一个半大小子带着一个襁褓婴孩流落民间，又无生计本事傍身，如何活下来仍是个迷。
　　“孩子，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们。”
　　“皇祖父。”萧珏携着妹妹上前，面对十多年未见的亲人，他倒是真心的。
　　“您……是我祖父吗？”相比哥哥的沉稳，萧珑显得有些茫然，但看在帝王眼里，却满是怜爱，毕竟当年长子出事时，孙女仍是个襁褓婴孩，若她三言两语认下了，反倒会让人猜忌几分。
　　“正是。孩子，你们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怎么没早些回来找朕？若不是季将军回京，朕竟不知你们兄妹俩受了这么多委屈！若是你们父王母妃还在，见你们这样只怕要伤心坏了！”说起心仪的长子，老皇帝也跟着触动情肠，一时悲戚之情难以掩饰。
　　左右皆上前相劝，生怕皇帝一个大喜大悲伤了身子去。
　　太子倒是不担心，只是众人凑过来时在一旁附和皇帝两句，又状似无意地提及了萧珏兄妹流落民间的这十来年的过往。
　　萧珏早料到他会有此一出。按理来说，仇人相见当是分外眼红，尤其是萧珏已知晓当年是谁背后指使，如此血海深仇，今时今日见萧庆祯时，他面上竟不露半分怨愤之色，好似对当年之事懵然不知一般，只一五一十说了当年逃亡细节。
　　“皇祖父容禀，当年孙儿与妹妹幸得父王身边的岑护卫拼死相救，只是没想到贼人穷追不舍，孙儿只好带着妹妹混迹于难民之中。可珑儿那时年幼，经不起奔波，险些丧了命去……孙儿为给妹妹换得活命口粮，不得不将随身的龙佩典当。失了凭证，唯恐无法活着见到皇祖父，幸得贵人相救，假构名姓，才得以将妹妹平安抚养长大。本想妹妹身子好些便即刻回京告知皇祖父，奈何贼人一直未放弃取孙儿性命，故而延误至今……”
　　萧珏一番话情真意切，说到伤心处竟掉下几滴男儿泪来，只是那话确实七分真三分假，为的是告诉皇帝，时至今日仍有人对他们兄妹下手，而当年背负谋逆罪名被满门诛杀的楚王已不可能对他们下手，便只能是朝中其他人仍打着这个主意。
　　二则是借机试探老皇帝和萧庆祯的反应，以确定日后他们该如何行事。
　　“竟有此事？真是委屈你们俩了，如今既回到皇祖父身边，便不必再担惊受怕了。”老皇帝握着孙儿孙女的手安抚，却只字未提详查之事，“太子。”
　　“儿臣在。”
　　“朕近日愈发乏了，这册封与府邸修缮之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办，务必要办得风风光光，给两个孩子添些喜气，也好告慰你皇兄…在天之灵。”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为侄儿侄女打点妥当。”追杀一事，萧庆祯确实有过命令，但当年层层下达，不知是不是其中出了岔子，方才听萧珏提起仍追杀一事，确实给他提了个醒，便顺着皇帝的话应下，也好借机亲近这位小侄儿、谈谈口风，“父皇今日劳心劳神，想必累了，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皇祖父。”萧珏却在此时开口，“孙儿与妹妹得以保全，全仰赖恩师多年照顾，孙儿斗胆想向您求一个恩典。”
　　“殿下，赏罚之事陛下心中自然有数，只是今日陛下劳累许久，实在不值得为一介布衣让陛下劳心劳力了。”季南珩方才一直不说话，是因为他清楚以萧珏的才智比不会让太子轻易为难了去，但见他这时候提起给朱怀璧求恩典，却怕他言多必失，连忙开口劝说。
　　老皇帝摆了摆手道：“有功之人当赏，金银赏赐的改日你同你皇叔说一句便是，总不至于亏了他。”
　　言罢便不再多提，由太子陪着回宫去了。
　　因为皇帝是微服私访而来，并不欲旁人知晓，是而在府门送走了圣驾后季南珩便匆匆返回厅内。
　　“殿下方才过于心急了。”
　　萧珏瞧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舅舅说的是哪一件？”
　　季南珩却是有些焦急，他在厅上反复踱着步子，见萧珏不为所动，神色凝重劝道：“臣知道那位朱楼主于殿下情分不同，但殿下不该在未正式册封之前急于向陛下提起此人！好在今日陛下并没有多问，若是问了，殿下一说不也教太子听了去，届时随便一查，只怕无功反倒是祸了！”
　　“舅舅此言何意？”
　　“殿下还不明白？那姓朱的二哥亲口承认，他曾经以色侍人，如今看来，那绥南王所言不假，或许殿下不知，那人也曾伺候过旁的人，这样的身份若是被太子揪出来，岂不是连累了殿下？！不如……”
　　季南珩以为萧珏还念着朱怀璧，未听懂自己的意思，话便说得重了一些，只是他话未说完，一旁的少女倒先翻了脸。
　　萧珑不比兄长，当年出事时她只是个襁褓婴儿。而自记事起，身边关爱之人除了血亲的兄长，唯有义父、诸位师伯和师父，这会儿听得亲舅舅这般说，登时就翻了脸。
　　“胡说！不许你诋毁我义父！”
　　“义父？那人竟还让小殿下认他为父，他！……”
　　“舅舅。”萧珏声音冷了几分，眼含警告，“我说过，朱怀璧于我而言意义深重，无论如何都绝不容许旁人非议，当年若没有他，珑儿也不可能平安长大。便是不说我，孩童最是纯粹，人是还是坏，你且去问问珑儿便知道问刀楼上下都是何种为人。”
　　“这世上没有人比义父他们对我更好，你们只会计较他出身，若不是情势所迫，谁愿意去做那些事！”萧珑自是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朱怀璧和云清珂，没人比她更清楚义父和师父都是顶好的人，即便是自己的亲舅舅也不可以。
　　相比妹妹，萧珏显得要平淡得多。
　　“恩典之事自是我今日提得急了一些，舅舅劝说得也在理。只是后面的话，舅舅不该说，这样只会伤了我和珑儿的心。”
　　虽也是半含警告之意，却也是认同季南珩所说，讨要恩裳之事有些操之过急。
　　“殿下既心中有数，那臣也就放心了。总归陛下信了两位殿下的身份，也是喜事，既当着臣的面说了，想必太子也不能在此事上做什么手脚，两位殿下安心等封赏的圣旨便是。”
　　嘉元十三年秋，先永穆太子遗孤回朝，承上恩典，特敕封为一等桓亲王与荣嘉公主。
　　

第五十六章 血海仇
　　“回禀王爷，大人此刻……并不在府衙。”
　　凉州府同知诚惶诚恐奉上茶给这位新贵王爷，顺手抹了把额头冒出的汗，好巧不巧，他家知府大人今日不在就撞上这位王爷寻访至此。
　　府衙其他官员被召集而来，黑压压站了一院子，面面相觑却无人说得出知府大人去了何处。
　　萧珏手指每敲一下桌面，那位同知和他身后的通判就跟着心里一哆嗦。他们虽远在淮南，消息却并不闭塞，这位新贵王爷是当今圣上刚找回来的嫡孙，永穆太子的儿子，这么一尊大佛压在面前，二人自是毕恭毕敬端着敬着。
　　“堂堂一府之长，出行无人知晓行踪，若是此刻出了什么祸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茶盏被重重撂在桌上，堂中两人咕咚就跪了下去，口中连连请罪。
　　“王爷恕罪！下官等真的不清楚知府大人去了何处，这、这平时是绝不会如此……”
　　“不必说这些废话。”萧珏冷声打断二人告罪，“眼下本王需要调动崇阳城左近的屯兵，你二人可能办成？”
　　“王爷，这……调兵之事，若没有圣旨，下官真不能啊！”各府皆有屯兵，凡举兵皆是事关社稷的大事，似凉州这等素无战事的淮南州郡只会在奉旨剿贼时动用屯兵，听萧珏言下之意是要动屯兵，这一个闹不好就会被治一个谋逆的罪名，二人一听肝胆都吓破了，哪里敢应。
　　“还不去寻人！杵这里看着本王作甚？！”萧珏心烦意乱，斥了那两个官员一句，扭头看向跟来的苏招，“尹枭呢？还没有消息？”
　　自那日尹枭带来消息，萧珏就坐不住了，向皇帝禀明缘由后带着苏招并十几名侍卫飞马直奔凉州而来，但他们一来，这凉州知府却不知去了哪里。
　　“王爷别急，手下人去寻了。尹阁主既随您来了，便不会失了踪影。”
　　萧珏冷笑一声。
　　“他确实不会跑，但他也不急，不然我何至于今时今日才知师尊那边出事。”提起这个萧珏就一肚子火，他曾以朱怀璧赠他的许诺让尹枭帮他盯着江湖上的动静，熟料前些日子男人才悠哉前来告知江湖出了几件大事。
　　一则是寄居耿府的颜老夫人病故，因为耿府如今声名狼藉，耿家人又接连暴毙，竟是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办不成，二则是问刀楼虎兰刀尊木梓横尸荒郊，尹枭来告知时萧珏便知不好，但当日即便斥责于他，那人也只答一句，‘殿下只教我盯着朱兄一举一动，这二人虽身死但朱兄并无何举动，是而便暂且扣下了。’
　　萧珏清楚这二人都与朱怀璧关系匪浅，一个是不能相认的生身母亲，一个是同甘共苦、亲如手足的义弟，朱怀璧素来能忍，虽当时没有何举动，但心中必已是滔天怒火了。但即便是他日夜不休赶路，也尚需十来日才能到崇阳，为了赶这一路竟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
　　“王爷莫急，尹某这不就给您带信来了……！”尹枭前脚迈进府衙正堂，后脚一杯热茶就砸在了脚边，“诶～王爷别心急啊！凉州知府是赴宴去了，王爷现在去或许还能有所助益。”
　　“何人的宴？”
　　“绥南王…杨羡宇。这名讳，王爷该是熟悉，不过说是赴宴，不如说是被喊过去的。”尹枭缓缓说出一人，并不避讳堂下的官员，可见绥南王请知府大人‘赴宴’并不是稀罕事。至于这绥南王萧珏确实知道，但更多的是认识他身边的侍卫。当日借由朱怀璧之口，他才知晓绥南王身边的侍卫竟是当年拼死护住他兄妹的岑溪之兄。
　　然而萧珏对此人说不上有什么好感，毕竟季南珩曾在无意之中提及绥南王说了很多朱怀璧以色侍人的闲话。
　　尹枭又道：“绥南王是抚宁长公主的儿子，掌管淮南州郡多年，比起凉州府的屯兵，他若是肯出手，只他身边的岑侍卫便足够震慑江湖众人了。”
　　萧珏未答，只是横眉瞪了他一眼道：“知道了还不带路？！”
　　“府衙外备了马，王爷请。”尹枭倒不在意，微微一笑侧身让路。他做事也同样走一步看三步，但不同于朱怀璧，萧珏对此人却是亲近不起来。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绥南王设宴的地方便是在崇阳城。杨羡宇此人行事张扬，素来不会遮遮掩掩，果真就包下一整座酒楼等着萧珏。与其说是设宴请凉州知府来，不如说是刻意将此人唤来，等着萧珏上钩，毕竟以这人身份，各州郡刺史都是上赶着巴结，一个小小的知府又有何脸面让他宴请。
　　时而见到那凉州府知府满头大汗站候在一旁时，萧珏并不意外。
　　杨羡宇其人，他是头次见。瞧着并不显老，一身织金翠羽的华服绣着青色的鸾鸟，白面并未留髯倒像个风流文士，但萧珏知道此人纵横淮南绝非只是仗着抚宁长公主名号的二世祖，是而开口十分慎重，毕竟名义上，绥南王也算是他表叔。
　　“表叔在此设宴，缘何不叫侄儿一声。”
　　“原是听说城外好戏开锣，怕侄儿错过，特意摆上一宴请你一道去看。”杨羡宇俨然一副将萧珏算计进去的模样，似乎是笃定了他会为了朱怀璧赶来，更会去凉州府衙借兵一样。
　　萧珏侧头看了眼抱臂靠在一旁的尹枭，似是有所怀疑，转回头来道：“表叔好意，侄儿心领。只唯恐辜负表叔这份好意，便先领了人告辞。”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
　　杨羡宇也不多与他兜圈子，萧珏刚起身要带那知府走，便听得身后人悠悠说道：“你信不信，没有本王的命令，他一步不敢出这酒楼，更不会为你动兵？”
　　绥南王与永昌郡王同是郡王爵，但前者手握大权，为州郡上下官员争相巴结之人，后者却只剩下空头爵位和家财，杨羡宇能说出这般命令，足可见绥南王在淮南势大。
　　萧珏并未与杨羡宇置气，他反倒看向尹枭，冷声质问道：“尹阁主本事不小，连表叔都被你笼络住了。”
　　这话说得十分肯定，尹枭只是笑笑拘了一礼道：“尹某只是未王爷找个有力的帮手，毕竟您日后的路不是朱怀璧一介布衣能帮的。”再者绥南王对朱怀璧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执着也是尹枭意料之外的，但对于大业而言，多一个绥南王他也多一重保证。假使日后隋晋留手抑或是朱怀璧不想死，他还有绥南王这步棋可以走。
　　当然这等会戳萧珏肺管子的话，他并没有如实告知，然而当萧珏察觉到他与绥南王有所勾连时，男人反倒心满意足地笑了。
　　“也罢，侄儿这性子与庆嗣表兄年少时有些相像。”杨羡宇说的正是萧珏的生父，先永穆太子萧庆嗣，他说罢跟着起身，“本王也不要侄儿记得什么恩惠，便当时报答当年表兄撮合之情罢了。只是侄儿若是有所感念，便让本王再见一见你师父，我与他也有十五六年未见了，思念得紧。”
　　此刻不知江湖情势，萧珏自知耽误不得，杨羡宇扣着凉州知府，只怕他再去找旁人亦是无用。再则凉州刺史匡汶荆是萧庆祯的人，他若是求到这人头上，只怕是日后留下把柄给萧庆祯，更是用不得，而绥南王势大，即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撼动，他借对方之势确实是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是而萧珏并未阻拦。
　　有绥南王的私兵跟着，萧珏更不需顾忌那许多，带上苏招并一众侍卫快马直奔奉剑山庄，至于绥南王和凉州府知府则坐着车驾走在后面。
　　数月前来时，这奉剑山庄还是一副鼎盛之势，如今再来竟已显颓败之势，而门前显然已经过一场恶战，自山庄门口一路走来，四处竟死了不少人，细看之下全都是耿府剑侍打扮。
　　这场跨越二十七年的恩怨孽债源起奉剑山庄，自是要在这里终了。萧珏之前曾细细读了尹枭送来的卷宗，方知闻人家当年祸事，在知晓朱怀璧便是闻人瑜之后，竟发觉朱怀璧同当年的自己一样，父母亲长被害，孤身一身流落江湖，只是自己当时得朱怀璧庇佑十年，然而当年的闻人瑜却是无处喊冤、无人可求。
　　从闻人瑜到朱怀璧，这其中经历了什么，只有卷宗之上三两词句一言带过。
　　萧珏未经历过，但思及自己若是一朝龙游浅滩，不得不向旁人卑躬屈膝，可能撑过三十年？
　　也不知是谁眼尖瞧到，喊了一句，“官兵来了！”
　　“这不是……季少侠？！他不是被逐出……”、“他为何会和官兵一道？”
　　原本聚在堂前的江湖人纷纷转头，十分谨慎地看向来人，有人认出了萧珏身份，正是被朱怀璧逐出门墙的季玉朗。
　　“师尊，我回来了。”萧珏却不理旁人闲话，径自朝正中那人走去。
　　“……”朱怀璧一身红衣之上染了不少血，手提赤婴刀，眼神凌厉，却并不应萧珏的话，他脚下踩着一具尸首，却是沈琦。
　　萧珏站在他身边，一齐看向捂着肩头面容狼狈的老者，耿青梧陪在老夫身边，父子俩今被困死在这里孤立无援，而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老者。
　　这些日子先是宁、常两家接连出事，影门寻仇更是牵连出耿垣当年满身血债。耿家声誉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一个疯了的宁裕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当年三家围杀闻人家，并把常俞白同前影门护法暗通款曲，并诛杀正道之士的罪责通通安在已死的闻人正身上等一干丑事通通说了出来，才教人知道了当年之事。
　　而当年侥幸躲过追杀的除了闻人瑜，还有当年被成道祖所救的詹溪生，如今他已忆起前尘，句句珠玑让耿垣无可辩驳。
　　朱怀璧的这步棋布了十二年，直到耿家彻底无翻身之地，他才现身出来。
　　众人原先只当朱怀璧是游淮川的刀奴，不过是侥幸弑主上位的小人，如今一切拆穿开来，才知竟藏着二十七年的血海深仇，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耿垣如今已无人可信可傍，他三子一女诸多子孙，如今只剩下一个成了半废人的耿青梧，至于过继二来的侄儿耿青槐竟不知何时与朱怀璧一道去了。
　　大势已去，老者神情颓然，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恍然大悟般喃喃道：“果然、果然如此。我当时就觉得你是三郎……原来你真的没死……连影门都甘于受你驱使……”
　　这几月来，他不止一次怀疑过朱怀璧的身份，只是后来影门的那盲眼剑客出现让他放松了警惕没再怀疑，眼下看来，连影门的人都是朱怀璧计划的一部分，老者仰天长笑。
　　“公明啊！有子如此，你也能含笑九泉了！”
　　赤婴刀光一闪，前来阻拦的耿青梧也被一刀封喉，耿垣背靠着墙委顿坐在地上，看着面前儿子的尸首，不由老泪纵横。
　　“三郎，不管你信与不信……当年我一时糊涂害了你父亲之后，这三十年来我无数次懊悔，想要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向三弟恕罪。我一死容易，可我不忍我的子孙因我背负骂名，我是个懦夫，你要杀要剐，我都不会反抗，只希望能够赎清当年罪孽。”
　　周遭江湖人见昔日武林盟主如今似那孤寡老人般老泪纵横，言辞恳切，思及不由开口劝道：“朱楼主，耿盟…额，耿垣已有悔意，这些年来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令尊已故去多年，如今他也承认了自己的罪孽，不如废去他的内力，囚他在青灯古佛面前替令尊忏悔……”
　　“是啊！朱楼主，这…你人杀也杀了，仇也报了，何必赶尽杀绝，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再怎么说也算是你父亲的义兄，还照顾你母亲直到去世，也算有心赎罪……”
　　朱怀璧握紧了手中的刀，并未理会那些人，反倒是詹溪生手执拂尘立在一侧，听到那些话，不由怒上心来，斥道：“诸位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朱怀璧行至耿垣面前，赤婴长刀抵在老者喉间，冷声质问：“耿垣，我问你！若当年……闻人瑜病死在北上途中，抑或是死在了游淮川手中，没有今时今日的朱怀璧，你可还会有此刻的忏悔愧疚？”没人知道这二十七年，朱怀璧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更无法想象一个半大孩子该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自深渊中爬出，携复仇业火回归人世间。
　　耿垣哑然，自知无力回天的老者撑着墙壁缓缓起身，久久看了一眼朱怀璧，回身冲进堂内，却不是为了逃命。
　　砰得一声，血溅当场，老者竟一头磕死在了聚英堂中，而此刻正堂桌上摆放着闻人正的灵位，原本在堂中疯疯癫癫的宁裕龙见有人撞死在面前，疯症更重，抱头嘶声惨叫起来。
　　萧珏走上前自朱怀璧手里取走了赤婴刀，一如当年朱怀璧轻松从他 手里取走刀一般。他抬手一掷，那刀自宁裕龙背后穿胸而过，老疯子的惨叫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没事了。”萧珏与朱怀璧并排而立，与他五指相扣，而此刻，朱怀璧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喔？看来这戏唱完了？”
　　

第五十七章 死局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青袍华服的中年男子打着扇走进来，随行不仅有眼神凌厉的护卫，还有一众官兵和身着官服的凉州府知府大人。
　　“尔等庶民，还不快快跪迎二位王爷！”见院中人还不知情势，那知府大人便扬声呵斥。
　　原本江湖人不怎么与官府有瓜葛，一边是自恃清高瞧不上官僚强权，一边是嫌江湖人以武犯禁粗鄙不堪，他们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皇亲国戚却还有所不错，等不要说那院子里里外外黑压压站了一排排的兵。
　　原本在江湖上皆可号令众人的掌门帮主之流面面相觑，有人先跪了，后面也就跟着跪了一大片。
　　唯有站在萧珏身边的红衣人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哪里来的刁民？！二位王爷在此竟敢不跪？”
　　那知府刚要喝令左右上前，萧珏出身将身边人护住，冷声道：“退下。”
　　“王爷，您看？”那知府无法，转而看向身前的绥南王。
　　杨羡宇一抬手，示意那知府退下，径自走过去，用扇骨挑起朱怀璧的下巴，细细端详，末了感慨道：“都说岁月不饶人，小美人风采不减当年，只是不知道滋味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轻挑，其中羞辱意味更胜，萧珏抓住扇子一扔就丢到了一旁的池塘里，对着杨羡宇怒目而视。
　　岑焱的手按在剑柄上，脚步也往前一错。杨羡宇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说出的话却并不似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易近人。
　　“好侄儿，你再这么耍小性子，信不信本王叫人把他按进池子里把扇子捡回来？”杨羡宇口中的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朱怀璧，“宁府的人求到本王跟前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当年听说那姓游的死了，我还倒是谁做的。小美人泼辣不减当年啊……”
　　“师尊？”朱怀璧的身子微微颤抖，连牙关都咬紧了，萧珏本来将人护着，察觉到他的反常连忙询问。
　　但朱怀璧并没有答，萧珏平生未见过师尊怕过谁，如今杨羡宇说了不过一两句话，他竟退了两步。
　　侧身将人挡在身后，阻止杨羡宇再盯着人看，萧珏面色不善质问道：“表叔，他是我的人。”
　　“嗤！无趣！”杨羡宇嗤笑一声，想把玩扇子才后知后觉想起刚刚被萧珏这小子丢到池塘里去了，“岑焱，叫人把扇子给本王捞出来洗干净。至于你小子，跟过来。”
　　萧珏眼神戒备，见他没打算动，岑焱得令直接上手抓人，只是他要抓的却不是萧珏，而是站在萧珏身边的朱怀璧。
　　赤婴刀刚才被萧珏丢出去杀宁裕龙，这会儿朱怀璧完全是赤手空拳，单凭手上功夫，他根本不是岑焱的对手。更何况大仇得报，本就没什么斗志，手上过了不过十几招就遭岑焱拿住了大穴，反手一勒就要压着头往那池塘里按。
　　满场诸人皆惊，詹溪生刚要起身被师兄从后面牢牢按住，不让他乱来，毕竟这已经不是江湖恩怨了，两名王爷之间斗气他们不过是布衣，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放开他！”萧珏喝了一声，但岑焱只听杨羡宇的命令，其他人一概不理，他只得服软，“表叔若是与侄儿有事说，侄儿听便是了，没必要牵扯无关之人。”
　　“呵。好侄儿早些这么好说话不就好了，叔叔又不会害你。”杨羡宇松了口，岑焱那边同时撤手，离开前拉了一把才没让朱怀璧脸朝下栽到水里面去。
　　萧珏留下两人守着，最后看了一眼朱怀璧才同杨羡宇离开了。
　　待这几位贵人同官兵一同退去，江湖人才松了口气，其中不乏年轻气盛的骂骂咧咧两句，但更多的都震惊于问刀楼曾经的少主竟是王爷，一时有些不知该不该去扶一把朱怀璧。毕竟江湖皆知朱怀璧将他的徒弟逐出门墙，现在人家变成了王爷贵人，指不定就要来报复，但又见刚才萧珏那般护着朱怀璧，甚至不惜妥协，又把握不住。
　　但有一人比萧珏的侍卫还快，那人就是詹溪生。
　　“三郎！你如何了？”
　　“子秋。”朱怀璧缓缓抬头，看向那清冷道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那一句子秋也将二人回忆带回了二十七年前，那时候他们并不叫詹溪生和朱怀璧，他们还是闻人瑜与詹子秋。
　　“你这些年……三郎，你怎么会入问刀楼？当年落水，我明明将你推上了岸。”
　　詹溪生说起当年的事，那时他二人因为撞破耿垣与常俞白、宁裕龙三人联手杀害闻人正，宁裕龙要将闻人二哥勒死时偶然看到了躲在房顶上吓傻的两个少年，是闻人珏拼死喊他们逃命，但两个少年怎敌人围攻，受重伤坠落湍流之中，他拼死将挚友推上了岸，自己则被激流冲走。
　　原以为山穷水尽，却不料被师尊捡到，侥幸救回一条命，而当时他受了重创竟将当年闻人家灭门惨案遗忘殆尽，直至前阵子江湖动荡引出当年事，他受激之下才回忆起当年重重，哪想物是人非，挚友虽侥幸活下来却做了他人孪宠，挣扎求生这么多年终报得大仇。
　　“我对不起你，我生了场病竟将这些通通都忘了…是我对不起闻人世伯和你。”
　　朱怀璧撑着站起身，理了理被岑焱扯散的衣袍，看向詹子秋的眼神已没了当年少年情窦初开时的爱恋。
　　“不关你的事。当年我重伤醒来就已在贩奴的车上了。”
　　“怎会……”按朱怀璧此言，必是被路过的人牙子随意捡走了，“他们竟将你带到丹州去了，是不是耿垣他们从中作梗……”
　　通常这种人牙子贩人不会就地将人卖了，可即便会卖得远些也不至于到丹州去，毕竟淮南和丹州万里之遥，对人牙子来说是笔赔钱的买卖。
　　朱怀璧摇摇头。
　　“若是他们，只会就地诛杀我。我的伤…化了脓都溃烂了，那时候人也烧得迷迷糊糊的，他们怕我染了病害他们血本无归，便用半吊钱将我转卖给了北上的奴车。”
　　詹溪生闻言手不由攥紧了朱怀璧的胳膊，他说得轻巧，可半吊钱换作平常农家连一头耕地的牛都买不来。当年的闻人瑜再如何也是江湖世家的公子，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是意气风发的风流少年郎，却被半吊钱卖给了人受尽折辱，詹溪生说着就要冲去给耿垣的尸体上补几剑以泄此恨，但被朱怀璧反抓住手腕。
　　“三郎……”詹溪生回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他现于人前一直是清冷孤高的道人模样，此刻却埋首于朱怀璧肩头忍不住痛哭起来，原本跟过来的杨素生和班远意更是不知该如何将人劝回来。
　　“都过去了，子秋。”朱怀璧拍了拍故友的后背，一记手刀劈在后颈将人击晕交回杨素生手中，“之后就劳杨道长照顾子秋了。”
　　“朱楼主客气了，贫道自会照顾好师弟。若无事，贫道等就先告辞了。”杨素生也是听了许多，因为先师素来不问世事，故而当年之事他们听得并不多，如今在旁听来仍是不由唏嘘。
　　“请。”
　　“朱……额，闻人表兄。”耿青槐只身前来，他因是耿垣过继儿来，并未参与当年之事，时而并未遭牵连，但本该亲近朱怀璧的闻人瑾却站在远处冷冷看着不肯上前。
　　“朱怀璧即可，闻人瑜……早就死在了当年了。”饱经风霜之后，此身已污，他早无颜自称是闻人家子弟了，“此番多亏了你，只是我身无长物，无以回赠，这本剑谱是家父昔年所创，这些年我重新抄录改进。”
　　“兄长，阿瑾她……”耿青槐很了解自己的妻子，此刻面对朱怀璧却不知该如何说。他的妻子因嫌弃自己亲哥哥以色侍人，阴谋算计而不肯相认，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委婉说道，“过些日子好些了，我再带阿瑾拜会兄长。”
　　“不必了，耿兄若能让孩子们继承家父剑法，我便心满意足了。”大仇已报，他已不在意妹妹是否肯认回自己，再则他已是将死之人，恐怕也等不到那时候了。
　　朱怀璧来到堂内向着案上爹娘的灵位磕了几个头，临走前，他回望山庄的模样，当年大火之后耿垣曾经翻修过这里，只是昔日陈设已不复存在，这园中曾经的欢声笑语都随着那场大火被燃烧殆尽，除了一个不愿意相认的妹妹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了。
　　别院内，隋晋正手捧热茶细品，奇的是他对面空位竟好好摆着一壶酒和一个干净酒盅。因为隋晋身子弱格外怕冷，是而刚入了秋，这屋内就烧上了银碳，他腿上还放了一个汤婆子暖着，烘得人暖呼呼的。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隋晋头也没抬唤了一声。
　　朱怀璧低低应了一声，径自坐在了隋晋对面的位置，也不说话便斟了杯酒饮下。隋晋这才抬头看他，见对面那人并未似从前一样穿艳红的衣衫，反倒是一身素雅的竹青纹儒衫。
　　“你穿这身倒是顺眼得多，果真是报了大仇才不穿红衣了？”
　　朱怀璧未立刻答他，又斟了一杯仰头饮下，才道：“在游淮川身边日子难过，我怕我疼得多了就忘了大姐姐的仇。”
　　“老三……不对，闻人三公子，从前我还道你为何独独唤我晋哥，现下想来是怕念着你死去的二哥心里难受。”朱怀璧未反驳他，隋晋又道，“你向主子讨话本也是学令尊？”
　　“……晋哥想问什么？”
　　“没什么，闲聊两句，毕竟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了。”隋晋伸手过来替朱怀璧满上一杯，而后将那壶酒放在了自己面前，“这毒起效虽不快，让你这种喝法，只怕我话都说不完了。”
　　“此次江湖动荡都会随我一死而终结。九妹如何了？”朱怀璧将那杯酒饮下，看向隋晋。
　　“小十三那边托人来说还是不吃不喝，只抱着老十的东西不肯撒手。九妹的事与你无关了，我叫人打断了沈琦的手脚，只等着九妹好些交予他处置。”木梓的死仍是他们心中的痛，即便淡漠如隋晋提起沈琦也是满腔恨意。
　　“晋哥倒是便宜了他，左右现在世人皆以为沈琦已被我杀了，是杀是剐旁人也不会置喙，更不会有人为他出头……说起来，当年游淮川责怪我不肯听命杀谢良弼，曾命人拔去我双手指甲浸于热盐水之中，晋哥不妨效仿游淮川一次，他这人虽可恨，但在折磨人一道上却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你这人说话句句骇人，让人说不准你好不好相与，也难怪那个笨小子自始至终琢磨不透你的心思。”提起萧珏，朱怀璧为说话只伸手过来夺酒壶，而这一次隋晋没拦他，眼瞅着朱怀璧连饮了四五杯，那壶中酒都见了底，“这么急？我听手下传话说他如今是皇子龙孙了，你就这么不想同他一道享福去？”
　　最后一杯下肚，那毒已开始在腹中起效，朱怀璧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忍了数息才叹了一口气道：“他日后……自有他的锦绣前程，皇子龙孙更不可能、呃！哈啊……和我搅在一起，我欠你的，如今还你，死得也干净。”
　　“临死之前，总该对我说句实话。你当年……为何背弃我们的承诺斩杀方一朝，我以背叛他的代价透露消息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成事之人，你们单独在房中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让你不惜去死都要瞒我。”提起方一朝，隋晋也不由语气重了些，只是他底子虚耗多年，此时情急猛咳了几声。
　　朱怀璧未答，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不能。
　　鲜血自唇缝中溢出，到后面即使拿手去捂也无法止住，血自指缝滴落在白瓷的酒杯中，
　　“呃！”五脏俱焚，仿佛有人扼住喉咙的窒息之感让朱怀璧无法在端坐住，他手撑着桌案，抬头看着隋晋，弥留之际无声唤了一声晋哥，身子软倒了隋晋面前。
　　隋晋看着面前没了气息的朱怀璧，喃喃自语道：“我一早就知道方一朝说了什么，他该死，你却要嘴硬做什么滥好人，活该跟你爹一样被人辜负。”
　　“师尊！”
　　房门被大力撞开，白家兄弟被萧珏的侍卫按在门口阻拦不得，萧珏冲进来，声音却戛然而止。
　　“你来迟了，朱怀璧已经死了。”
　　“隋晋！”萧珏攥紧了拳头，只恨不得当场将这病秧子打死，但他还是先冲到朱怀璧身边，将人扶起来。
　　入目是一大片刺目的红，将朱怀璧今日那身素雅的竹青白袍都染成了赤红，萧珏慢慢伸手去探人鼻息，只觉眼前一黑，他又不死心去探朱怀璧脉细，可即便他将朱怀璧的手腕都掐红了，仍是感受不到一丝跳动。
　　“别碰他！”
　　岑焱过来探脉，被萧珏怒吼着推开。
　　“王爷，气绝了。”岑焱如实禀报，听在萧珏耳中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在发抖，杨羡宇折扇一开，面上倒是有些遗憾，只是他眼神挪到身形枯瘦的隋晋身上，瞧了几眼破天荒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那个被灌了药险些没命的清秀小子？这药倒是厉害，竟把一个小美人活脱脱榨成了这么一副干尸模样。”杨羡宇对美人的印象一向深刻，尤其是当年微服私访时在游淮川身边见到的许多貌美男女，“恩将仇报？那小美人倒是凄苦。岑焱，走了。”
　　“慢着！贵客…方才何意？”隋晋叫住兴致缺缺欲离开的杨羡宇。
　　“你当时被药傻了不成？这小美人不就是为了护你忤逆你们主子，才被送给本王赏玩。我原想给他个名分留在身边养着，只是瞧他眼神怪渗人的，便叫人送还给了你主子。可惜啊～我本是想今日将人带回去的，竟就教你这么毒死了，着实无趣！”
　　“……咳咳、咳！咳咳！”隋晋拳头攥得死紧，杨羡宇人一走他便惊天动地咳起来，只恨不得要将心肺一并咳出来一般。
　　“二爷！”白之遥拼力撞开侍卫，连滚带爬冲过来，取了怀中药瓶，倒出几粒塞入隋晋口中，见人已咳得要背过气去，焦急喊道，“二爷！二爷！咽下去！”
　　萧珏只恨不得隋晋即刻死了，但他却没让人拦白之遥救人，将没了声息的朱怀璧打横抱起，他俯视隋晋。
　　“咳咳、咳！老三困在这副躯壳里太久了，我不过帮他解脱罢了，你瞪我也是无用。”隋晋一手压在心口，喘息了数下才缓过些起来，“之遥，去传话，即日起将朱怀璧自问刀楼除名！他与我问刀楼，再无瓜葛！”
　　“二爷……”
　　“还不快去！”见白之遥还在犹豫，隋晋斥了一句，转而对萧珏道，“朱怀璧已不是问刀楼门人，要葬就带回你们京城葬，别葬在这！”
　　“隋晋，这笔账本王永生不忘！苏招，备车驾，我们走！”
　　

第五十八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子珺！”
　　“麓王叔。”萧珏闻声停住脚步，回身见一身着绛紫九蟒袍的男子行至自己身边，正是他的小叔叔，麓王萧庆虢。
　　今上与元后鹣鲽情深，自元后崩逝后疏远后宫多年，后虽复立继后张氏，但子嗣单薄，能康健活到成年的拢共只有五子一女。而当年永穆太子遇害，皇帝痛失爱子，又发落了谋逆的楚王，膝下只余三人。
　　与永穆太子一奶同胞的荣王萧庆祯，康昭容所出的景王萧庆灿以及继后张氏所出的麓王萧庆虢。麓王虽说是萧珏的叔叔，但实则两人年岁相仿，只差了五六岁。
　　自萧珏回朝受封桓亲王，这位王叔便时常凑过来说话或是邀请萧珏过府一聚，至于其中心思，但凡是个明眼人便有所察觉。
　　景王病弱，又因为当年与楚王走得近而受了些挂落，病了几年都不见好。麓王当年不过是个稚童无法堪当储君重任，便让永穆太子的胞弟、荣王萧庆祯捡了便宜。
　　而今却有些不同了，萧庆虢虽已封王出宫建府，但到底年轻气盛又有继后在背后支持，即便此刻不能与经营多年的太子相抗衡，却也不容小觑。而萧珏兄妹回京，对太子和麓王来说都是一个变数。
　　首先兄妹二人得封为亲王与公主，萧珏又得皇帝亲赐下表字，俨然已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最关键的是他兄妹刚回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由不得人不动心思。
　　“我听说贤侄近来多次请太医过府诊脉，可是哪里不适？”
　　萧珏初到京城，所有势力都要重新培植，他请太医一事早知会瞒不过萧庆祯，却没想到先来提这件事的会是麓王萧庆虢。
　　“侄儿无事，只是初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故而找太医开几幅方子调理调理，并不碍事。”萧珏想要替父报仇，和麓王合作无疑是最佳选择，但此时局势不明，他并不急于倒向哪一边，是而随意扯了一句答了。
　　萧庆虢煞有介事地说道：“原来如此。秋日里是最容易受凉的，侄儿千万保重身体。我府上有一株紫参，稍后回府我就叫人包了送到你王府上去，滋阴补气最是有效……女子吃也是不错的。”
　　叔叔赠侄儿东西本是寻常，但萧庆虢这最后一句却是顿了一下才说的。
　　他话中颇有深意，萧珏立时明白了，笑着应道：“侄儿多谢王叔…关怀。改日有空再与王叔闲聊。”
　　萧珏一路出了宫门，桓王府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随行的石安走上前去。
　　“王爷，直接回王府吗？”
　　萧珏封王建府之后，七近卫各自分了职务，苏拂苏招兄弟统管王府内外院大事，石安则领了他身边护卫统领一衔，余下几人则照从前旧例分了职务打理王府内外。
　　“先不回，今日听人闲谈说广源斋出了样点心，清甜可口却不腻人。师尊最爱这些香甜软物，我们去买些来。”
　　“……是。”石安想劝又不敢开口，便随着主子去街市上买那点心。
　　萧珏那一身亲王朝服在闹事着实打眼，便在马车中歇着，由随行的另一名侍卫去排队买，石安并车夫则守在王府的车驾旁。
　　许是那点心实在新奇，小侍卫足足排了近半个时辰仍未买到。
　　石安凑近了些问道：“王爷，我瞧这点心一时半会排不到，要不咱们先回府？”
　　“不急，”萧珏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龙佩若有所思，却只说了一句不急便没有再多回石安一个字。
　　他在想今日萧庆虢说的话，对方显然是误会了自己金屋藏娇。如今王府中除了他自问刀楼中带出的百余侍卫，余下伺候的宫人仆役大多是继后张氏和萧庆祯分别送来的，但守在师尊身边的那三个都是底子干净的。
　　听萧庆虢的话茬当时不知道院中藏了什么人，他便不怎么在意，反倒是被提醒后有些担心萧庆祯知道。毕竟比起萧庆虢，后者的威胁显然更大。
　　“王爷。”因为有侍卫先行一步回来通报，苏拂早就带人等在王府门口，见萧珏回来，手里托着一包点心，头也不回直奔内院去，苏拂二话不说也跟了过去。
　　闻人瑜就被安置在内院最好的院子里，原本萧珏是想把人搬来自己院子里贴身照顾着，但担心手下人来来往往吵着人休养便换了园子。这座桓王府原是犯谋逆大罪而被满门抄斩的楚王旧邸，当年耗重金修建了堪比江南盛景的园林，后虽荒废了十多年，但稍加修整仍比景王府要华贵许多。
　　至于萧庆祯将这处拨给萧珏用的深意便一时不可知了。
　　因为萧珏并无妻妾，自封王后内院一直空着，便捡了个好院子将人安置下来，苏拂跟在身后入了内室，替主子解了裘衣搭在臂上后便退守到了一边。
　　问刀楼的朱怀璧已死，如今只有躺在榻上昏睡不醒的闻人瑜。
　　萧珏坐在床边，伸手覆在闻人瑜额头上，又收回来摸了下自己额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拂问道：“还是有些热，太医可来过了？”
　　“回王爷，按您的吩咐，刘太医每隔两日过来问一次诊，昨个儿刚来看过，说公子的身子这些日子在慢慢好转，只是底子亏损得厉害，先前服的药过猛了些，一下子将沉疴都逼了出来，这才一直昏迷不醒，应是再养一段时日便好。”
　　“嗯。”萧珏应了一声，盯着闻人瑜略显苍白的脸看，“师尊……”
　　时至今日，他仍是对当日那一幕心有余悸，岑焱说气绝时，他真的感觉眼前发黑，无法呼吸，只恨不得立刻将隋晋那厮千刀万剐泄愤不可。
　　可谁知人到了半路又突然有了气息，弄得他又惊又喜，一回京城自己也跟着病了一场。只是人虽活着，却昏迷不醒、他不惜冒着被萧庆祯拿住把柄的危险也要请太医过府诊治，收效却不大。
　　“王爷，还有一事。您回府前，麓王府那边着人送来了一根紫参，说是给王爷益气补身的，因您未回府，属下便自作主张收下了。”苏拂是一直跟着萧珏的，他虽是江湖人出身，却略懂这其中利害，麓王要送自己侄儿东西，总不好当街拒绝，不过总归是未禀报主子便擅自收了东西，此刻想起，便请起罪来。
　　“无妨，他下朝后便与我说了，只是我绕路去给师尊买糕点，耽误了些时辰，不关你的事。”萧珏无心计较这事，再者本就是萧庆虢要送来的，他也不好拒了。
　　“谢王爷。”
　　“对了，有件事你得上上心。”提起麓王的紫参，萧珏又想起了一件事，“你这阵子悄悄过一遍府里人的底细，发现什么异样不必外说，抄录下来给我。”
　　“是。”
　　“从这院子里开始查，尤其是身边伺候的那几个。细细地再过一遍，我院子里的先不动，免得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苏拂凑近问了一句：“王爷，是出了何事吗？”
　　“今日麓王送紫参前有意无意暗示我，说他知道我在院子里金屋藏娇，但听他的口风应当不知道内院的情形。”萧珏叹了口气后继续道，“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查一查，新建的王府难免漏洞多了些，不过放着不管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属下明白，外院那边是否要交给苏招去查？”萧珏单独建府之后，他和弟弟苏招分管内外院，一应贴身的事务都交由他负责，但外院的人则全归苏招负责。
　　“不必，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倒不是不信苏招。你们兄弟现在分别统领王府内外事务，你查的时候和他知会一声即可，怎么查，谁去查都从你手底下出去。如今师尊一日不醒，我实在没有精力去管旁的事，你们兄弟俩便多担待一些。”
　　萧珏自问刀楼起便是用人不疑，且他长在江湖，难免比一般权贵要少些为人尊的架子，也因此当日问刀楼出来的人无一背离。
　　苏招忙垂首应道：“王爷言重了，这些都是属下等分内之事。”
　　主仆俩正说这话，一人堂而皇之推门而入。
　　苏拂听到动静，下意识冲过去挡在萧珏身前。来人自内室屏风露出面容来，却是尹枭。
　　萧珏示意苏拂退开，看着吊儿郎当走进来的人冷声道：“尹枭，你还真是放肆。”
　　“王爷恕罪，尹某这不是来献宝的嘛！就稍微心急了一些。”尹枭口里说着恕罪，但却没有半分谦卑讨饶的意思，反倒是嚣张得很。
　　尹枭一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萧珏自认识他起便知道了。如今尹枭也跟着来了京城，不过天机阁本身遍布京城及各州郡，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久住，萧珏也懒得理会了。
　　“你方才说什么？献宝，献什么宝？”
　　“自然是解王爷心中最惦记之事的宝贝。”尹枭也不明说，但他眼神往床上的人一瞥，萧珏就明白了。
　　“太医院束手无策，你有何法可解？”
　　“朱…噢！不对，是闻人兄。闻人兄这病症起于一种毒，江湖传闻当日隋晋随楼主将‘朱怀璧’毒杀，用的便是这个。”
　　萧珏闻言皱眉，驳了一句。
　　“太医院正初把脉时说师尊身上没有毒物的痕迹，莫不是什么蛊虫一类？”
　　“非也！隋晋下的却是毒，但却不是为了杀他。”尹枭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上书季玉朗亲启，正是写给萧珏的。
　　尹枭又道：“尹某受人之托给王爷带来这一封信，其中缘由一看便知……”
　　萧珏没等他说完便一把夺过信来，尹枭倒也不恼，静等着人看完了才悠悠自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在萧珏眼前晃了晃。
　　“隋晋当日所下之毒名为百日醉，这瓶中毒物则唤作黄粱梦，都出自南疆毒王之手，且二者都是毒王毕生炼制的四大奇毒。而这毒奇就奇在相生相克，传言毒王桀骜，比起制一些见血封喉的剧毒，他更爱做那种旁人解不得摆不掉的毒，以此证明自己毒术冠绝天下……”
　　“你说这些和隋晋下毒有何关联？！”萧珏没心思听尹枭扯到这毒物的来历，便厉声打断他的话。
　　尹枭却不理会，自顾自说道：“王爷可知，毒王的四大奇毒本身就互为解药？”
　　萧珏又将那信拿过来细看一番，抬头问道：“你是说，隋晋喂师尊服下百日醉，是为了解他身上中的其他毒？”
　　“是，只是以百日醉解旧毒，便会中那百日醉之毒，而要解百日醉之毒，则需要服下这黄粱梦。三者皆是毒，说是解毒，实则也是毒发，黄粱一梦踏仙去，若他熬得过便从此百毒不侵，若撑不过……大概便要去那梦里修仙道去了。”
　　听着是解毒，实则也是赌命。
　　苏拂在旁光是听尹枭这么说便觉得做出这毒的人居心险恶。
　　“王爷听完，可还要试？”
　　萧珏看了一眼仍沉睡着的闻人瑜，转回身问道：“若是不解百日醉呢？”
　　“百日之后醉生梦死，若是身子健壮些或许一辈子做个醒不过来的活死人？”尹枭倒是不放在心上，他本就是希望闻人瑜死的，而眼下‘朱怀璧’虽已死，闻人瑜却活着，对大业仍是个祸患。
　　“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王爷，可要用？”
　　

第五十九章 失忆
　　那瓶黄粱梦被萧珏捏在掌心，瓶身都被捂热乎了，他仍没有下决心。
　　苏拂命人给屋内换了新烛，又将所有人屏退，自己则端着晚膳站在一旁劝道：“王爷，您坐了几个时辰了，不如先用了晚膳再想。”
　　萧珏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用膳，摆了摆手示意苏拂撤下去。
　　这一次，苏拂却没有依言退下，他端着饭菜绕到萧珏正面跪下。
　　“你要抗命？！”
　　苏拂将头垂下，诚恳劝告道：“公子命悬一线，属下明白王爷心中为难。那日奉剑山庄之事，苏招曾说了一些给属下听。属下斗胆揣测，如果不是公子自愿赴死，即便是隋二爷也无法取他的性命，既如此……公子是抱着死志饮下此毒……”，
　　“放肆！”萧珏没容苏拂说完，一把将他双手托着的饭菜盘子都掀翻了出去。
　　苏拂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坚持说道：“王爷恕罪。但属下还是要说！”
　　“滚出去！本王不想听你废话！”萧珏从没有用身份压过苏拂，在心底他把比自己大上一两岁的苏拂当做义兄长去信任，但此刻他却是真的发怒了，不惜拿主子的身份呵斥苏拂让他住口。
　　“主子！”苏拂膝行两步，丝毫不在意碎瓷片划伤膝盖，抓住了萧珏的衣摆。他的称呼仿佛回到了从前，言辞恳切道，“楼主这十多年心全放在您身上，无论主子今日是赌还是放弃，属下相信他都不会怨怪您的！”
　　苏拂用的都是旧日的称呼，试图唤醒萧珏，但他只是呆呆地看向床上昏睡的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您既已从尹阁主手里拿了药，便是心中隐隐有了决意，如果楼主醒着，也一定会这么选的！”
　　萧珏这才慢慢扭过来看他，慢慢开口反问道：“可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楼主既已自愿服下二爷的毒酒赴死，便不会有比这更糟的结果，我知道您痛心不忍楼主受苦，但主子您真的甘愿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死在病榻之上嘛？！！主子！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耽误了时辰，等楼主的身子再耗得虚弱些就真的来不及了啊！”苏拂句句恳切，既是为了萧珏能振作精神，也是出于对过去那位楼主的可惜。
　　萧珏自药瓶中倒出唯一的一粒丸药，就这么一颗小东西竟干系着闻人瑜的生死。
　　他盯着手中的丸药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叹口气对苏拂道：“我方才糊涂了，你起来吧。你这膝盖的伤记得去领了药敷上，这几日便别走动，在房里好好歇几日吧。”
　　“属下无事。”
　　“正好我饿了，去叫厨房重新热些饭菜来，换石安过来伺候着，你回去歇着吧。”见苏拂还待说什么，萧珏又道，“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说，苏拂也不好坚持，有些一瘸一稿地出去安排了。
　　萧珏捏着那枚药丸静坐了许久，那毕竟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而是很有可能让人即刻毙命的剧毒。但此刻他就像被逼到悬崖旁边，除了手中这一根救命稻草之外毫无余地。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反坐在靠床头的位置，伸臂将昏迷中的人抱起来。
　　闻人瑜的脸色愈加苍白，虽自离开崇阳城之后便恢复了微弱气息，但始终昏迷不醒。请了太医院的高明太医轮番诊治却也没个所以然，而这些日子不吃不喝昏迷不醒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的确如苏拂所言，他已经没得选择了。
　　将人抱在怀里，闻人瑜的头就软软搭在萧珏肩上，他喂了药进去，但昏迷中的人却无法吞咽，萧珏只得扶着他的头又喂了些温水下去，但一整晚的水其实大半都洒在了被子和萧珏的身上。
　　直折腾得萧珏额头冒起一层细密热汗，才总算让人将那药丸咽了下去，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过了一会儿，石安端着饭菜进来，见萧珏那身锦袍上全是水渍便命人拿了新衣要伺候萧珏换上。
　　“不必了。”萧珏摆摆手，自行坐在桌前拿起碗筷，他仍不忘先嘱咐石安办事，“派人告诉苏招去请尹枭过府一趟，另外找个口风严的大夫来在府上住着。师尊的毒不知道何时发作，别等到晚上不好寻人。”
　　“属下这就吩咐人去办。”
　　那饭菜也是厨房重新起灶做的，府上的厨子是继后从宫里拨来的，毕竟是皇孙亲贵，即便是再晚再急，那饭菜做得也是一顶一得用心，可萧珏却没有什么用膳的心思，随便对付了两口便又坐到了床边。
　　不多时请人的侍卫回来了，回禀时却有些支支吾吾，萧珏捏了捏眉心让他尽管说，那侍卫才慢慢将尹枭的话转述给萧珏听。
　　“回禀王爷，苏管事已将大夫请到了外院偏房住着，只待有什么吩咐即刻便能过来。只是尹阁主他……他说自己不善医毒，知道的那日也都说予王爷听，便不来了。还说……”
　　萧珏早知道尹枭的脾性，见侍卫吞吐便知道那人必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便皱眉只叫侍卫放心大胆地说。
　　“尹阁主说公子……死活听天由命，他管不着，更不想看公子活、活下来。还说毒王之毒，您就是找了大夫来也是无用，不若…早有个准备。”
　　“混账东西！”萧珏一脚将旁边的桌椅踹翻，气得在屋中来回踱步，大骂尹枭。
　　石安并那禀报的侍卫也只能跪下，口中请萧珏息怒，多余一个字不敢在他面前提。
　　萧珏额头青筋直跳，他气得眼前有些发黑，扶了一把才站住没倒，扶额长叹了口气道：“罢了，不干你们的事，退下吧。石安，去叫苏招把大夫安置到内院，王府这么大，若出了事寻常大夫那个腿脚从外院过来岂不是耽误时辰！”
　　“可王府内院……”
　　萧珏长眉一横，斥了一句：“我这内院又无妻妾，忌讳什么？1还不快去！”
　　石安便不敢再耽搁，急急领命去了。
　　因不知道那毒何时发作，又是何情状，萧珏夜里也不敢歇着，就那么坐在床榻边睁眼守着，苏招石安轮番来劝都无用。
　　约莫刚过了丑时，床上的人突然打起了摆子，萧珏本来靠在一旁有些迷瞪，察觉到动静急忙抢上前去查看。
　　只见闻人瑜身子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眼瞅着脸色有些泛着青白，萧珏大喊一声：“石安！去传大夫过来！快！”
　　可等大夫被侍卫拉过来，却也支支吾吾的，萧珏在旁催促了好几句，那大夫才哆哆嗦嗦地说道：“贵人这怕是、怕是……不好，还是早些……”
　　“早些什么？你最好掂量着回话。”萧珏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来的，他算是明白尹枭教人托来的那话，毒王之毒哪里是个寻常的民间大夫可以医治得了的，只是此刻心乱如麻又听那大夫说些丧气话，便忍不住语气重了些。
　　那大夫进府时便知道这深宅大院事情多，原想着是内院的夫人生了什么病症，却没想到是个男子，还是脉都几乎摸不到的将死之人，但贵人面前他自然不敢触霉头，忙改了口道：“小老儿医术不精，望贵人另请…高明。”
　　“王爷！”见萧珏身子打晃，石安忙上前扶了一把。
　　“出去……都出去！”都治不了索性就将人通通赶出去，“叫人烧了热水来，其余闲杂人等一律退出去！”
　　本就是剧毒，也不知先头那几种毒究竟在闻人瑜身子里存了多久，只是这会儿他人虚弱着又撞上毒性相克，便更是折磨。
　　见人似有些呕意，萧珏怕他仰躺着呛到自己便想着将人抱在怀里，只是刚将人抱起，怀里人便往旁边一歪，紧接着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师尊？！师尊！”那黑血溅了萧珏半身，还有些喷在手心，他想要擦去手上血迹，却感觉那黑血竟有些粘腻触感，心中更是慌乱。
　　这一整夜，萧珏都没敢再合眼一次。入夜之后，闻人瑜又呕了三四次，且次次都是黏稠黑血，萧珏换了一次衣裳后索性便不着上衫了，即便是吐在身上，也只取了干净布巾随便擦拭几下对付，倒是闻人瑜身上的薄被每次都会替换新的。
　　苏招中途也赶过来和石安一同在外照应着，中途虽然二人也劝过几句，直言吐出淤血或许是转好之像，但到了白日，天光熹微之时，闻人瑜却浑身发起了高热，又开始浑身颤抖，而这一次他好似有些意识，还会挥舞手臂似乎想要驱赶什么。
　　人这副样子，萧珏也不可能离了身，便叫苏招递了折子称病在家中两日，又另寻与他舅舅交好的一位太医过府照顾着。
　　那太医也对这毒症闻所未闻，便只建议萧珏取根布条来，直言怕闻人瑜打起摆子来咬到自己的舌头，萧珏只摇头拒了。毕竟他不知闻人瑜白日是否还会呕那黑色的浓血，若是一时不察又将毒血咽下去了反而坏事，便更寸步不离闻人瑜身边。
　　那太医也是积年的老太医，见过权贵皇室不少稀罕事，早学会了一套装傻充愣的本事，对于这位新贵嫡皇孙如此紧张一个男子闭口不谈，回话诊脉时也是只盯着自己的鞋面，连头也不抬。
　　闻人瑜这毒发得又急又险，足足折腾了四天三夜，萧珏寸步不离，只在后两日他气息逐渐平稳之后才抽空靠在一旁打个小盹，睡梦中但凡察觉到动静便要凑上来查看。
　　到了第三日，人就已经不再呕毒血了，只是烧得有些糊涂，一个劲儿地说胡话，将爹娘兄姊都喊了一遍。
　　萧珏自是知道他在念什么，却无能为力，只得抱着人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我在’。除此之外，倒真应了尹枭那话，他只能听天由命。
　　闻人瑜是第四日正午时醒得，苏拂腿伤好了些便赶过来贴身照顾着，本来端了些养胃的粥食小菜，好说歹说劝萧珏用了，可床榻那边传来些动静，萧珏一惊，丢下碗筷便奔到床边，又惊又喜地念道：“你醒了？！”
　　苏拂也跟过来，忙递了干净的热巾子过去，萧珏接过便要替闻人瑜擦汗，可对上那人有些茫然的眼神，主仆俩皆是一愣。
　　只听得闻人瑜略警惕地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我为何在此？”
　　

第六十章 金屋藏娇
　　闻人瑜神情茫然，看向萧珏主仆二人的眼神也颇为戒备，但却与昔年为‘朱怀璧’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萧珏不答反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若是换了从前的闻人瑜，必然会三两句话给萧珏顶回来，但此时失了记忆的他却显得格外‘听话’。萧珏问，他便真的细细回想一番，只是想得头痛了却只摇了摇头。
　　“我……我、我该在家中，我是谁？”他并非问谁，而是双手抱着头，痛得身子蜷缩起来。
　　萧珏上前想将人抱住，却被他挣开，慌乱中还打到了萧珏的脸颊。
　　“我、我不是有意……别碰我。”
　　“别怕。我是萧珏，是你的心上人，你细细回想一下，从前你总叫我玉郎的……”
　　苏拂站在旁边一个字不敢说，只看着自家主子去哄骗昔日的楼主，可闻人瑜此刻没了过去的记忆，宛若一张白纸，并没有过多戒备。
　　“玉郎……玉郎……”被这么一说，他竟真的念叨着回想，只是念了几句便抱着头直喊头痛。
　　萧珏怕刺激到他，也便不让他再想了。只把人抱住柔声劝慰，三分真七分假，把失了记忆的闻人瑜哄得一愣一愣的，任凭他说什么是什么。
　　请了那太医来瞧只说可能是先前药毒攻心将人弄成了个十来岁孩童的神智，至于何时恢复、能不能恢复便没个准数了，凑合开了些补养身子的方子便告退离了王府。
　　萧珏叫人封了府中上下的口，又将内院的侍女全部撤换成了信得过的侍卫，七近卫留下两个资历小的日日守着。
　　可只过了三日不到的功夫，那消息还是不知怎么得教尹枭得了去，驻守的侍卫竟连他人何时翻进院子里的都不知道，还是萧珏下朝回来看到尹枭坐在屋内正同闻人瑜说话。
　　“尹枭！你来做什么？！”萧珏也顾不得去罚那两个近卫看管不利之责，气冲冲地跑过来质问，斥了一句又转过身去瞧闻人瑜的神色，“可有大碍？”
　　见闻人瑜摇摇头，他才略略放心下来，转过身将人挡在身后。
　　尹枭丝毫不惧萧珏怒瞪自己，他眼神颇为玩味，一时看着萧珏，一时又略略歪着身子去瞄闻人瑜一眼，笑着说道：“没想到王爷还有这种兴致。”
　　“少废话，你刚才做了什么？！”
　　“王爷多心了，我想让朱兄死，只是因为他会牵绊王爷，既然人已经没有威胁了，尹某也不至于非得赶尽杀绝。”尹枭笑得人畜无害，他故意用昔日朱怀璧的旧称来说，便是给了萧珏一个人情，不当年拆穿对方，“尹某也是刚来，还未及与闻人兄叙叙旧王爷您就来了。害得我这特意给闻人兄带的糖糕都没来得及交出去……”
　　说着尹枭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他拨开封纸托在手上，只见里面摆着几块白玉似的软糯之物。
　　“不过是些点心，我王府的厨子是御膳房拨来的，岂会做不出来这些吃食！”萧珏蹙眉不肯松口，毕竟尹枭是真下过狠心想要对闻人瑜动手，那百日醉和黄粱梦也是他告知隋晋并从中推波助澜，害得闻人瑜险些去了一条命。
　　“宫中自然做得都是顶好的吃食，但王爷或许不知这平民百姓家也能做出些新奇花样来。”尹枭笑笑，不仅不打算收回，还将那糕点往前递了递，“况且这吃与不吃…我想王爷恐怕说了不算，我瞧闻人兄倒是喜爱这些。”
　　“玉郎……”衣摆被闻人瑜扯了下，萧珏是知道他师尊往日喜爱些甜的，纵然此刻没了记忆，口味却也没改。
　　“唉……罢了。你既喜欢，用些也无妨。”但萧珏接过那包糕点却并未立刻递给闻人瑜，而是唤来手下取了银针银筷，先挨个试了毒才将东西交到身后人手中。
　　“苏拂，留下好生照顾公子。尹枭，你随本王来。”萧珏对内对外态度明显，显然因为先前尹枭那几番话而格外忌讳他。
　　他们也没走远，就在这院子里寻了处敞亮地方坐下说话，自有侍卫奉了茶来。
　　甫一落座，尹枭便笑着说道：“其实王爷没必要忌讳，黄粱梦既解，不管闻人瑜有没有失忆如同孩童一般，他那身子如今已是百毒不侵了，我若真想动手抹脖子可能更干净利落些。”
　　“尹枭，你是在挑衅本王？”
　　“草民不敢。毕竟草民日后还要仰仗王爷才能翻案，既然闻人瑜已如孩童一般，王爷只要有分寸，不管是草民还是季将军都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心思。”他口中说着不敢，但句句在暗点萧珏，哪有半分畏惧。
　　萧珏闻言冷笑：“你倒是会要挟本王！不过倒有一事，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闻人瑜无恙的？”
　　“王爷真想听？”
　　“少废话！”
　　“只要有心探听，不管是太子还是麓王都晓得王爷金屋藏娇，说不准这会儿已经知道了。尹某只不过恰好晓得那屋里藏得是谁罢了。王爷年轻气盛，做事不够细致，只可惜闻人瑜如今瞧着只有十来岁的神智也帮不上您。”
　　“尹枭，你是笃定本王不会动你是嘛？”
　　“不过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昔日闻人三公子是那副模样！倒不愧是当年风动江湖的风流公子，可惜那之后教游淮川磋磨成了‘朱怀璧’，两下一对比，确实是闻人三公子更讨喜些。”萧珏越是急，尹枭就越是顾左右而言他，等把人胃口吊得不耐烦了，才扯回来答道，“王爷心疼人，却殊不知越是这般在意，越容易让人揣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尹某或者从前的朱兄，最好的做法是割了近身伺候那几个丫头的舌头，既不需要她们做聪慧的解语花，大字不识且是死契的丫头最好。”
　　萧珏听得直皱眉。
　　“当然这是王爷不会去做的，但尹某多说一句，若是你师父，他会这么做。”尹枭却对此毫不在意，反倒是瞧了他脸色，提点了一句。
　　“呵。倒也没错，若是师尊确实会这么做。但他现在只是闻人瑜，是十几岁一无所知的闻人瑜。”不管是老天爷要他忘记还是尹枭阴差阳错的算计，闻人瑜既已没有身为朱怀璧时的记忆，他便不会让这些昔日的故人刻意在闻人瑜面前晃。
　　“王爷放心，尹某会尽量逼着闻人公子，不过他能不能想起自己是谁，谁也不能保证。”
　　“这与你无关，日后若没有本王的许可，你不得出现在他眼前。”
　　尹枭坐着，双手一搭，上身微微躬了一下权当是领命了。
　　“这茶品完了，尹某也该告辞了。”
　　“慢着。”萧珏转着手中的茶盏盖，若有所思了片刻，言道，“关于继后和麓王，你整理些卷宗来。本王过几日会叫人去取，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同那日的侍卫说便是。”
　　“那尹某就先谢过王爷照顾我的生意了。”没人会拒绝真金白银，尹枭笑着应下，只是走时顿住脚步转回来多说了一句道，“王爷，尹某有句话还是想说予王爷听。”
　　“什么话？”
　　“金屋藏娇终究不是长久之法，您已过弱冠之年，这娶妻纳妾之事恐怕很快便会提到您跟前，届时这‘恩宠’很有可能会是闻人兄的催命符。不过……如果您只是打算铸个金雀笼将人豢养到死，那边当尹某方才的话是放屁好了！”
　　他竟险些忘了，如今他已不是问刀楼的少主，更不在江湖中，许多事由不得他决定。而正如尹枭所言，如何解决他的婚事才是当务之急。
　　萧珏眉头紧皱，摩挲着手中的茶碗，连苏拂带人过来都没有察觉。
　　“王爷，公子在找您呢！”
　　“知道了。”萧珏应下了，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坐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后吩咐道，“苏拂，你带人将我院子的另一间房收拾出来给师尊住，一应事务都由我们自己人去办。等人安顿妥了，再将原本宫里拨来的人照原样安排下去，不过……不许他们进我的院子伺候。”
　　“王爷放心，属下明白。公子那边心智不全，平日极依赖人，王爷还是去陪着吧，府里的事属下会一一打点好。”
　　萧珏匆匆回了内室，闻人瑜此刻心智记忆只有十来岁的模样，且对人十分依赖。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并无，只是不见你人影有些不安……方才那人，识得我？”
　　“……几面之缘罢了。他那人嘴欠得很，可是刚才单独相处时冒犯你了？”
　　闻人瑜闻言摇摇头，失了记忆的他并不识得尹枭，只是单纯觉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颇为古怪，让他浑身不舒坦，其余倒也没什么。
　　“他以后若是再来，你就唤侍卫进来，别一个人同他独处，我会担心的。”萧珏靠坐过去将人搂在怀里，闻人瑜只是略微推了一下，没推动人便由着他去了。
　　“嗯。”听到萧珏这么说，闻人瑜将头枕在他肩头低低应了一声。
　　换做从前，萧珏绝无可能与师尊如此亲近，如今闻人瑜没了记忆和防备，倒教他占了些便宜，搂了半晌仍不愿意松手，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院子还没有细细修整过，今日你便搬过来同我住在一起，白日里你若要看书写字或是出门，我再叫苏拂给你专门收拾出一件书房来。”
　　“可你我皆是男子，你又是王爷，我们同住是否……”
　　“说什么呢！你这次受伤失去记忆本就是为了保护我，我怎能忘恩负义？！再者说之前我们便日日抵足而眠，你那时浅眠还常常替我掖被子，这些本就是相爱之人都会做的，与我是不是王爷又有何干？”
　　当年刚逢祸事被捡回问刀楼时，萧珏不过也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闻人瑜那时也确实日日陪在身边与他同吃同住，这一点萧珏倒也不算诓他。至于旁的话，不过是将少年时的经历说成是二人常态。幸而说这话时萧珏是将人抱着的，闻人瑜也看不到他躲闪飘忽的眼神。
　　至于随侍在外间的那些侍卫，听到萧珏这般信口开河般胡诌，一个个垂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尤其是从头到尾知晓诸多内情的石安一众更是头都不敢抬，生怕教闻人瑜看到自己心虚的表情，从而识破萧珏的谎言。
　　

第六十一章 风雨前的平静
　　闻人瑜虽失了记忆，却并未完全不知世事。
　　大抵是回归了从前秉性，竟难得活泼爱笑。萧珏不由想起去年在奉剑山庄的庭院之中，他见到的那位和他已故母妃谈吐性情相似的老妇人。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老妇人说她家三郎幼时颇为调皮，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比年长的兄姐还要细致温柔，如今看来倒是真话。
　　这也是昔年萧珏不曾见过的闻人瑜，过去背负着‘朱怀璧’这个躯壳而活的他但凡说话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运筹帷幄却极难猜透，可如今面前人全然是昔年少年的笑靥与单纯性子，每每亲近虽比从前容易许多，可萧珏总觉得差了些许。
　　朝中如今是太子一党、继后与麓王一党，他既要报父母血仇便只能与麓王站在同一阵营中，只是尚不明朗，萧珏便也趁机躲懒，寻了个由头带人跑到京郊的庄子里去歇上一段时日。而老皇帝对这个回归的孙儿表现出了异常的疼爱偏宠，每日赐宴恩赏自不必说，连政务都是让一国储君教习，至于日常琐碎小事更是事事都依着萧珏的心意。
　　这不，萧珏说要去京郊的皇庄上散散心，换做其他皇子皇孙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少说也是一顿斥责罚跪，可到了萧珏这儿便是慈爱的长辈，一句话的功夫就准了。要说萧珏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直奔争权最厉害的太子与麓王，除此之外，永穆太子遗孤的这个身份也给了他不少便利，一时间风头无两。
　　亦有人大胆揣测皇帝是不满于太子和麓王，又无皇子皇孙可以栽培，便看中了这位流落民间的永穆太子遗孤，易储的传言更是不知道何时传出去的。
　　萧珏却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他选在年前最是冷的时候出了京，浩浩荡荡一列车驾，随行侍从无数，着实打眼。
　　“王爷，公子，请用茶。”
　　马车是皇帝赐下的，堪比东宫的规制，这也是近来京中盛传皇帝有动储君的由来。不过萧珏从前在江湖上历练了许久，自然不信这想让他听到的‘传言’，但平日宫中赐下的东西他倒也不推举，在僭越与纯然之间两不得罪。
　　闻人瑜没有从前的记忆，却晓得皇权尊卑。他同萧珏这阵子同吃同住已知对方不是寻常富贵公子，今日更是坐同一辆马车出行，这车驾内足够容下八九个人，软塌，炭炉、书柜等更是一应俱全，马车外隐隐能听到百姓议论之声，他虽不知过去，却隐隐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玉郎……”
　　萧珏自然知晓闻人瑜此刻在担忧什么，他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香茶，双手捧着送到人嘴边，哄着喝了一口才道：“琼之不用想那些，今晨我叫人搜罗了京城内有名的点心铺子，你一一试试可有喜欢的。”
　　琼之是他赠予闻人瑜的表字，琼即为美玉之意。
　　萧珏不愿用昔日怀璧之名，在知晓闻人瑜昔日遭遇之后他才明白这人为何会给自己起名为怀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原也是他人生了妒忌之心才引来的无妄之灾，一转眼人也蹉跎了小半辈子。是而他不愿意让闻人瑜想起过去来，哪怕一辈子都如十余岁的天真少年都可，总比做历尽千难万险心已死的朱怀璧要强。
　　如今有了王爵尊荣，自是与昔日无权无势大不相同。他一声令下，自有侍女将那些精致的甜糕点心流水一般地奉上。
　　闻人瑜爱吃甜的，这是自小养出来的口味，即便是后来为‘朱怀璧’时，他也没改掉这个喜好。
　　“这个是陈记的牛乳酥，听说往日都要排上一个时辰才能买到，琼之尝尝？”萧珏拿了一个油纸包拨开，立时奶香四溢。闻人瑜连吃了两三枚，看着确是钟爱那味道，“回去同人说，聘个陈记会做这甜糕的厨子入王府。”
　　“玉郎，别！凡事过犹不及，独占是小，引得旁人争相效仿乱了规矩才是要紧事。”
　　萧珏大抵是没想过闻人瑜神智如孩童竟还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便笑着应下了，绝口不再提收厨子入府一事，转而提起京郊的温泉山庄来，只道是冬日的好去处。
　　“那里有天然的热池，冬日里也不必日日裹了棉衣在屋里躲着，今年我特意求了皇祖父来京郊皇庄住上一段日子，而且皇家的地界也少些闲杂人等，清静。”
　　“等晚间到了用过了膳，就你我二人去汤泉泡着，省得人多了碍眼。”伸手替闻人瑜拢了颊边的碎发，萧珏坐得近了些，几乎是贴在人耳边说，换做从前，他是绝计无法靠‘朱怀璧’这般亲近。
　　“……嗯。”闻人瑜低低应了一声，不过没占多久便宜就被他伸手扒拉到了一边，萧珏愣了一下才想起闻人瑜虽失了记忆，从前的武功底子还是有的，一时不妨还真的被推开了。
　　不过终究是当着侍女的面，萧珏也没一直赖在人身上。
　　车马行进得慢些，走了小半日才行至半路。趁着站下休整片刻之机，萧珏将闻人瑜从车驾里带了出来，好在车驾左近都是当日跟着萧珏出来的亲信，倒没有人多言。
　　“这锦绣河山，玉郎可有想过？”
　　萧珏没成想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我与这江湖中漂泊了十余年，所念所想不过是爹娘兄长的仇一定得报，至于那个位置我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野心……”
　　“……血仇确是无解。”
　　“事了之后，我们便去寻个富庶宁静的小城逍遥度日，若是遇到合眼缘的孩童也可养在身边教他刀剑招式。”萧珏眺望着远处盛景，深思早已飘远，还在幻想日后二人该如何逍遥度日，却没看到身边人脸色不佳。
　　先头只当闻人瑜开了窍主动亲近，直到人整个跌进怀里才慌了神。
　　冬日里自是裹着棉衣貂裘出门，闻人瑜身上套的那件原是极罕见的雪狐皮毛缝制，可此刻他人的脸色反倒比那狐裘还要苍白。
　　“来人！传太医！”萧珏此刻心中懊恼，他怎么就一时忘情，哪壶不开提哪壶。瞧闻人瑜双目紧闭、脸色煞白，便隐隐猜是自己方才的话凑巧引得闻人瑜回想旧日之事，只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但他方才慌乱之中这一吆喝，却也让无关的兵丁随从瞧了去。
　　随行的石安等侍卫过来帮忙将闻人瑜搀扶回了马车内，萧珏将人扶到软塌上躺着，待随行的太医赶来细细诊脉，只言道是忽而大喜大悲，再加之身子虚弱还未调理得宜，一时气血上涌才致昏厥，好在并无大碍，只好生养着便无事。
　　萧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石安一人听令。
　　闻人瑜正昏睡着，只是他身子不适睡得并不踏实，间或有那么几句迷糊的呓语。
　　“王爷，楼主……”
　　石安一时失言，萧珏立时眼神似刀盯在他身上，冷冷道：“石安，你给我记着。以后没有什么朱怀璧和楼主，只有我的挚爱闻人瑜，他字琼之，是一路伴我护我、有情有义的侠士。”
　　见是动了真怒，石安立即垂首请罪：“属下糊涂，王爷恕罪。”
　　“听着，出去同其他人说明，再去一封信回王府叮嘱苏拂通报全府。即日起不得有人提报仇之类的话，若是惹得琼之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便别怪我不顾昔日的主仆情分！”
　　“属下领命，只是方才王爷带公子回来，怕是不少人瞧着了，是否要？”石安朝萧珏比了个手势，示意是否要灭口。
　　萧珏摇摇头，只道：“不必，去叮嘱他们一声不要乱传乱说。本来也不可能一直瞒得住，让他们觉得我还有把柄可拿捏也好，省得日日装神弄鬼费劲了。”
　　他可以想到，只怕自己还没回京，他养孪宠的流言就要传出去了，不过有把柄好过没把柄，省得那兄弟俩整日惦记着寻他的短处，主动送出去的把柄有朝一日他也可以收回。
　　闻人瑜再醒来时，人已经到庄子里了，再偏头一看，外面天已昏黄，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萧珏与人说完话回来时，见闻人瑜已坐了起来，手扶着额头，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怕他再想起白日里的话，忙走过去坐在床边，拉过手关怀道：“可好些了？太医说你如今身子弱，是着了山风引发的头痛，并无大碍。”
　　冬日里寒风刺骨，萧珏说得倒也在理，闻人瑜脑子昏昏沉沉的也就没有多想，点了点全当是应了。
　　萧珏又道：“我让人送晚膳来，先让太医再给你问一次脉，等用过了饭食我陪你去泡一泡热汤泉，说不准能驱驱你身上寒气。”他自是做了万全准备，又上下吩咐打点了一番，连诊脉的太医都是被敲打过一番，被唤进来时低眉顺眼，眼皮也不抬，只问了平安脉便同萧珏禀报一二。
　　那话自然也是先头说好了，一概只说无事，凡有哪里不对一概隐下事后再说，当着闻人瑜的面便只说着了寒气要驱一驱，倒是同萧珏说得一样。
　　至于那泡汤泉之事，也是萧珏私下的念头。
　　他同闻人瑜纠缠了十余年，除去之前为报父仇而假意昏庸之际亲近了些日子，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如今‘朱怀璧’成了闻人瑜，便也没了所谓的师徒顾忌，便联合旁人三言两语将人骗去跑汤泉。
　　萧珏屏退了旁人，‘屈尊降贵’亲自侍候闻人瑜宽衣。他并非没见过闻人瑜身上的旧伤痕迹，但今时为了泡汤泉将人剥了个干净方知当日所见不过九牛一毛。
　　若说狰狞自是闻人瑜后背，整片脊背几乎摸不到一块光滑完整的皮肉，而自颈侧蔓延至双臂，连腿上足面亦有不少零碎的旧伤，更多的是塌陷进去的鞭痕和刀剑伤，似足面膝窝肘腕这等皮肉薄弱的地方则是大大小小的烙铁痕迹，只是时至今日瞧不出完整模样了。
　　“玉郎？”
　　被抓着肩膀翻压在池边，闻人瑜有些吃惊地扭头询问，却被萧珏自背后紧紧抱着，湿热的吻自后劲一路下滑至背脊。
　　萧珏的吻青涩却真挚，热汤氤氲，烘得人双颊潮红，也好似将理智一并烧了去，只剩下灼热的叹息和低声呢喃，以及五指相扣的手……
　　

第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
　　失了记忆的闻人瑜属实是好哄骗，自那日汤泉得了滋味，萧珏便借口三番四次与人腻在一起。
　　在京郊皇庄胡天胡地地厮混了半月有余才舍得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其实若不是接近年关一定要回京过年，萧珏恨不得带着人直接在庄子里把年过了。
　　往年年节，问刀楼在外游历的其余几刀尊都会提前赶回丹州，众人一起守岁过年，大抵是过命的交情又有几分豪侠气，往往守岁过年那几日是最没有规矩的，不必习武不必理事，只为着把年过得好，但如今却不能像往年那般了。
　　祭祖守岁，自年关前便开始了，且不说没什么热闹和烟火气，光是规矩多得就能把人压死。
　　萧珏仍记得自己孩童时不喜这些礼仪规矩而常常被父王兄长找人盯着，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孩童，又是最没有资格承袭父王衣钵的嫡三子，旁人并不会过多苛责要求什么，可今时今日却是不同了。
　　“年关这几日，我可能没办法回府，你在府里想吃什么做什么就同苏拂说。”如果可以，萧珏也想同闻人瑜一同守岁，虽然往年他也不是没一通过年过，只是那时闻人瑜还是‘朱怀璧’，他身边总是围了一群人，像这种两人独处的时候却是没有的，“等大事一了，我们便寻个宁静的小镇，不教这些世事扰了咱们过年。”
　　“嗯，我没事。寻常大家族尚且有些细碎的规矩，更不要说皇族了，自是比不得平头百姓日子随意。”明明该是没有记忆，说起年关祭祖一事，闻人瑜却是脱口而出，只是说完他执箸的手顿了一下，心中却在想自己为何会这么说。
　　这些日子，二人情分紧密了不少，虽说不上如胶似漆，却也堪堪可以说一句岁月静好，萧珏很享受这种，是而听闻人瑜同他唠家常似的说话时心中满是喜悦，并没有注意到闻人瑜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和错愕。
　　“来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叫人做了酸甜的口味。”萧珏还在为闻人瑜布菜，再提起年夜饭时，他又道，“守岁前后那几日腾不出时日陪你，我想着趁还没有忙碌起来，过两日选个良辰吉时，我们先把年夜饭吃了，过后再补总觉得少些滋味。”
　　“都可。”
　　正吃着饭，便有人进来禀报。
　　“王爷，绥南王入府拜访，人已经过了正门。”其实侍卫禀报得已经委婉了不少，绥南王那哪里是拜访，分别是闯门。
　　萧珏听手下人说已过了正门，便知道是什么情形了。那位绥南王是什么人，他已有所领教了。
　　“玉郎……”察觉到萧珏神色异样的闻人瑜也放下了碗筷看向身边人。
　　“此人不好打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琼之先去内室躲躲，若无事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萧珏半刻都没有耽误，嘱咐完便令石安带人将闻人瑜送回寝室，自己则出去迎人。几乎是前后脚，杨羡宇便带人到了，若是他方才犹豫，必会让闻人瑜同这人撞上，然而面上他并未表现出来。
　　“表叔远道而来，侄儿有失远迎。”明明是绥南王带人闯门，到萧珏口中却成了有失远迎。
　　杨羡宇对这个‘聪慧’的侄儿很是满意，他略颔首，将身侧的英姿少女带了出来，指着萧珏对女子说道：“这就是你喊着要见的表哥，如何？”
　　绥南王虽坐拥美人无数，但却没有妾室能够怀上他的子嗣，至今他膝下唯有王妃所出的嫡女，听这对父女说话，萧珏便知道眼前这少女的身份，在对方还打量自己时主动开口：“原来是表妹，表叔此来也不提前告知小侄，这如何招待表妹？！”
　　“这丫头自小泼辣常去军营中厮混，便是什么粮食都不挑，我看你正好在用膳，一道就是，刚好本王也有些饿了。”杨羡宇入桓王府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丝毫没有身为‘客’的自觉，一撩衣摆便坐在桌旁，只是眼神瞥到另一副碗筷，忽得开口道，“贤侄好生见外，同佳人用膳竟还如此藏私！”
　　萧珏轻笑一声，随口应道：“让表叔和表妹见笑了，不过是个害羞见不得外人的孩子，就不叫他出来露怯了。”命人撤下闻人瑜用的那副碗筷，给绥南王父女奉上新的，落座之时，萧珏还多看了一眼站在杨羡宇身边的高大男人。
　　“岑焱长得确实有碍观瞻，怕是碍着咱们用膳。你先出去吧！”杨羡宇忽得开口，反倒让萧珏警惕了。毕竟以他对这对主仆的了解，虽然杨羡宇为人阴险，做事不循常规但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怕就怕他身边的岑焱得了令，那才真是一条按不住的疯狗。
　　放眼整个桓王府，并无人能和岑焱抗衡，杨羡宇忽得支走岑焱，其心思不可采，但萧珏却不放心这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地下，便跟着吩咐道：“命人给岑先生在外摆上一桌，别显得我怠慢了表叔身边的人。”
　　少女闻言笑了一声，萧珏同杨羡宇同时看向她。
　　“丫头，又坏笑什么呢？”杨羡宇这人放荡不羁，但对嫡亲的女儿却是捧在手心里宠着的，不仅没有责怪女儿失了礼仪，反倒是笑盈盈地扭头问她。
　　那少女也同父亲一脉相承的胆大，当着萧珏的面笑着揶揄道：“我瞧表哥倒是荒都不会说！明明担忧岑伯伯做什么，偏还要装作不在意。况且这一路进京以来，都听说表哥金屋藏娇，偏宠得不行。如今亲眼见了倒确实不是传言，只是表哥欲盖弥彰，属实顾头不顾腚了！”
　　杨羡宇闻言朗声大笑，倒是让一众侍卫都黑了脸，毕竟萧珏是桓王府的主子，又是皇帝的嫡亲皇孙，被一个小姑娘当众说顾头不顾腚这种话属实有些侮辱了，而作为父亲的绥南王不仅不制止，反而同女儿说笑起来。
　　“你这丫头，从哪里听来的这浑话！”
　　“哪里是浑话，明明是实话。左右表哥从前在民间也听了不少，不差我这句对吧！”小姑娘笑盈盈地扭头回来，但面上的笑意却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萧珏心中不由一惊。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明了，毕竟是绥南王宠上天的女儿，必不会是那种寻常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话绵里带针，倒是不忘提醒萧珏他是从民间回来的，甚至他们父女俩更清楚萧珏曾为‘季玉朗’时的过去。
　　“说起来，我还有些话想问问表哥呢？江湖……好玩吗？”少女转瞬便敛了方才的神色，眨眼间便换了一副脸孔，一派纯正的模样询问道。
　　萧珏笑着应道：“江湖……说得好听罢了，不过是些平民胡闹，自诩侠义、以武犯禁罢了。为兄当年不得已流落江湖，如今也是忘了过去之事了，怕不能同表妹多说什么。”
　　“诶～～”少女面露遗憾之色，又道，“那说了这么多，表哥总该把藏得那位佳人唤出来见见才是。我同父王最爱鉴赏美人，尤其是漂亮姐姐……我比父王更爱！”
　　“说起美人……你那师父死了不过个把月，就寻到了容貌相似的孩子？”
　　这父女俩一唱一和显然是有备而来，萧珏面色沉重，明明一炷香前他还在同闻人瑜畅享日后大仇得报后回归田园的安乐日子，这父女俩一来便胡搅蛮缠，却偏打发不得，实在令人生厌，只是面子上，萧珏还需同二人笑脸周旋一番。
　　“表叔和表妹说笑了，不过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孩子，就不带出来……”萧珏话未说完，院中便传来一阵刀剑相碰的动静，他脸色倏地一变。
　　反观那父女二人倒是坐得踏实，细细品萧珏变脸的模样。这边出去打听的侍卫还未回来，那边动静就已经消了，萧珏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脸色凝重盯着门口，不多时便有两人走入。
　　准确来说前面那个人是被推进来的。
　　“琼之！”被推进来的正是闻人瑜，萧珏猛地看向杨羡宇，“表叔这是什么意思？”
　　杨羡宇却不理会萧珏，盯着闻人瑜的脸瞧了会儿，突然冷笑一声，“这张面皮倒是真像，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有这么巧的事？”
　　话音未落，那边岑焱便已出手，直接拽出闻人瑜的衣衫就要扯。
　　然而手下之人并非束手就擒，闻人瑜身法灵活，他顺势后撤起脚直扫岑焱下盘，逼男人松手后撤，双手也未闲着。双手扣住岑焱手臂借力旋身，一时竟真的将人逼退。
　　只是再要出手去擒岑焱脉门时却遭对方反手刚猛一掌，互有来回，各自撤了几步退到一边。
　　萧珏走过来将人挡在身后，那边岑焱却无视萧珏的目光径自看向自家主子，淡淡说了一句：“是闻人正独创的擒拿手法。”
　　“哦？那可就有意思了。”杨羡宇手指轻敲了敲玉石桌面，“如今翘这单纯的眼神，倒是比从前更有滋味了……好侄儿，不妨打个商量？”
　　

第六十三章 婚事
　　“那要看表叔做何交易了。”萧珏面无表情回了一句，事到如今，他已半点不信杨羡宇能说出什么正经话了。
　　“好侄儿，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可真可笑！本王还没饥不择食到当着女儿抢你的人。”杨羡宇抬手示意萧珏落座，见他未动又补了一句，“涉及你的终身大事，也不想听？”
　　婚姻大事一直是萧珏竭力回避的，尤其是在闻人瑜面前，如今堂而皇之被提起，自是脸色难看。
　　偏杨羡宇不嫌事大歪头看了身后的闻人瑜一眼，悠悠说道：“他从前当你是孩童养着，如今你倒反过来了？你们师徒俩也不知道费心护了个什么，实在可笑！”
　　“你怎么知道？！”杨羡宇虽知他用闻人瑜从前的关系，却不可能知晓得这么清楚，脑内猛地浮现出一人，萧珏冷笑一声，“看来尹枭不仅仅是上次帮表叔传话，怕是彻底归在了您麾下。”
　　“良禽择木而栖，好侄儿不反思一下自己为君为主为何不得人信服吗？”杨羡宇对此不屑一顾，他摆了摆手，岑焱自替他清了场，只留下萧珏和闻人瑜，以及他们父女四人，“说来也是讽刺，你先父可招揽江湖义士为他死心塌地，当儿子的却连一个有求于你的能人都拢不住，本王说你可笑可有冤了你？”
　　杨羡宇当真是半分颜面没给萧珏留，句句诛心。
　　“父王，表哥面皮薄，您再说两句人就要跑了，到时候女儿的婚事怎么办？！”少女坐在一边摇了摇父亲的手臂，嗔怪道。
　　“好～爹不说了。”杨羡宇翻脸比翻书还快，前面对女儿温言软语，转回来面对萧珏仍是带着那几分讥讽的笑容，“好侄儿现在可以坐了吧～至于你身后那位……闻人公子，也请坐。”
　　闻人瑜只同杨羡宇对视了一眼便别开了脸，他对面前这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没有半分记忆，可面对他时身体却不自觉发抖，似乎在本能害怕着这个人。
　　萧珏手伸过来握住闻人瑜的手，对他安慰笑了笑，却没有坚持让人离开。
　　“做何交易，还请表叔明说。”
　　“呵！”杨羡宇轻笑了一声，对萧珏的表现很满意，“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中意你这小子，比现在争皇位的那两个傻子都要聪明些。”
　　“表叔说笑了，难道不是因为小侄技不如人，只能听表叔唆摆？”
　　“大丈夫能屈能伸，即便是皇族也不是永享富贵权势，懂得审时度势难道不是在夸你？”杨羡宇说话一直颠三倒四，素日也多是恣意妄为，忽得从他口中听到些正经话来，萧珏竟一时有些不习惯。
　　“就是你小子太不会藏心思，想来是某人惯的。”说着眼神还往闻人瑜身上瞥了几眼，“也难怪尹家活下来的那小子三番四次生杀心，你若是学不会收敛，害得可不是你。”
　　“让表叔看笑话了，不过侄儿对那把椅子无意，且经历了这些年，我只想为父母兄长报仇，旁的同我无关。”
　　“那也得让人信，至少那位陛下可不是这么想的。”杨羡宇点出了这段时日流传开来的东宫异位的传言，“好侄儿，你猜猜这流言会是谁传出去的？”
　　“若是撇开其他不论，该是麓王叔或是皇祖父。”
　　“你只说你心里想法便是，别跟本王绕东绕西的，不知情看不懂的是你，可不是本王。”
　　萧珏咬住下唇，思索了片刻，慢慢说道：“……皇祖父。”只是说出来后，他面露难色，神情显得有些悲伤。
　　杨羡宇倒是有些意外地笑了。
　　“看来你还不算笨。”此言一出便是坐实了萧珏心中最不想承认的结果，“天家向来是先君臣后父子，我想舅父倒没有真的想置你于死地，不必这副哭丧的模样，教人看了心烦。”
　　“表叔此生没有为在意之人伤过？”
　　杨羡宇斩钉截铁回道：“无。素来都是本王负天下人，寄希望于旁人才会一败涂地。尹家的小子告诉本王，朱怀璧昔日所布的局，虽说是个布衣草莽，倒比你现在这废物模样强上千百倍，可惜人老了，不然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
　　萧珏听到最后一句，又警惕地看向杨羡宇。
　　“江湖望族之间尚有这么多弯弯绕，你小子身在皇权旋涡之中就别想着把自己摘干净。”杨羡宇字字珠玑，话虽难听却是实打实的道理，“舅父推这一把应当对大表兄夫妇的死也有怀疑，只是年岁大了力不从心。萧庆虢虽不算个聪明的，却也堪当大任，总比让萧庆祯败没了强！”
　　“小侄明白了，多谢表叔提点。只是方才表妹所说婚事……”
　　“啊～都忘了还有这茬正事。你过两日回京，这婚事想必就是头等难题，舅父想必也想知道你的态度……”
　　“我不会娶其他女子。”萧珏打断杨羡宇的话，他看向身边人，桌下二人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杨羡宇在一旁看着，却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看来是真忘了。”
　　他说的便是闻人瑜如今失了记忆，不然此刻绝不该是这种与萧珏心意相通的模样，不过杨羡宇对于他们情分如何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提点道：“除非你能把他变成名门贵女，不然你说这话无异于放屁。”
　　“……”杨羡宇言行可谓是突破了萧珏对权势王族的印象，但偏偏他话虽粗鄙却无差，连反驳都没话说，更是教人心里憋屈。
　　“表叔既知我心意，难不成要牺牲表妹的终生大事来成全侄儿？”萧珏有些不懂杨羡宇脑中究竟如何想的，世人皆说杨羡宇将独女奉为掌上明珠，爱护不已，却怎么可能明知自己钟情于男人时，还要搭上爱女的婚事？！
　　少女在旁掩唇一笑，瞅了眼父亲，替他开口答道：“我来同表哥说好了！我啊～同父王一样最爱美人，可这世事对女子苛责颇多，厌烦得很！不过正巧表哥出现，便有些不同了，毕竟你有心爱之人，你我联姻既有利益又不会妨碍我，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倒有些惊世骇俗，萧珏反问道：“以绥南王在淮南的权势，收个听话的入赘女婿不是更容易摆布？”
　　“可王族的婚事本就是门大买卖，既想顺心意又不教世俗多话简直痴心妄想，不是吗？”少女看着年不过及笄，倒十分透彻，“虽说入赘的定然比表哥听话，但能入赘协助打理绥南王府的必然是淮南大族，表妹我啊～最不喜欢大家族的蠢蛋，表哥这样聪明的就刚刚好。再者父王虽看得透彻，祖母同母亲却是定然不允的，若是住在绥南王府少不得又同我说些持家妇德之流，连骑马涉猎都不许，这日子岂不是憋闷死了！表哥说是不是啊？”
　　“表妹年少不大，却为自己打算得清楚。”若是嫁给自己，论王爵品级自己要高于绥南王，少女便可名正言顺离开绥南王府，那么自然抚宁长公主和绥南王妃都管不到她了，而他们本就是商议的假夫妻，自是各过各的日子，两不相妨。而于自己来说，有绥南王的女儿为正妃，便可将那些高门贵女挡在门外。毕竟有杨羡宇这么个不寻常规的亲爹在，该是没有哪家肯让自己的女儿过来受罪，可谓是百利无一害。
　　“表叔疼爱表妹，小侄明白。这买卖于小侄而言确是有利无害，只是不知于表叔而言又是如何？”
　　萧珏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以杨羡宇的为人会做什么舍己为人的赔本买卖，那么他自然有自己的目的。不过如果这个代价是牺牲闻人瑜，他宁可舍了这桩好买卖。
　　“我同舅父想的一样，并不想这江山落在萧庆祯手里而已。太子之位也不是铁板一块，换个我中意的太子和皇帝人选要考虑这么多吗？”
　　这世上若有谁敢这般放肆议论太子和皇帝，恐怕只有杨羡宇了，他狂傲一如平时，哪怕提起权倾朝野的太子也没有半分忌讳。
　　“表叔要站队麓王叔？继后的兄弟也在朝中要职，麓王叔若是成了太子，自会重用张氏宗族。”
　　绥南王能雄踞淮南诸郡，虽离不开历代先王的经营，但真正让绥南王权达到巅峰的缘由是先代绥南王迎娶了抚宁长公主，随着当今陛下登基之后，更是风头无量。但如今皇帝与抚宁长公主都已年老，一旦二人故去，新继位的皇帝无论是哪一个都通杨家没有那么多情分才是。
　　“他用谁都与本王无关，最主要的是萧庆虢此人谨慎守成，疑心和野心都比萧庆祯小，没胆子、也没那个魄力动淮南罢了。”
　　“表叔还真敢说。”
　　“好侄儿这是应了？”
　　萧珏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自然不会拒绝这笔大买卖，他笑着应道：“表叔既说到这个份上，侄儿自然不会不识趣，若能帮表妹排忧解难也是为人兄长应尽之职。”
　　“我就说表哥一定会应！父王，我赌赢了，你新收的歌姬姐姐归我了。”少女狡黠一笑，立刻就同父王讨要起美人，见杨羡宇叹气不回还威胁道，“父王要是赖账，我就同母妃说你又偷偷收美人糟蹋！”
　　“臭丫头！给你给你！”杨羡宇笑骂一声。
　　闻人瑜插不上话，原只是安静坐在一边，听到最后父女俩同享美人，言语之间俨然把活人当做一个物件交换，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出一阵呕意，蹭得起身扭头就走。
　　“琼之！”萧珏看向父女俩，撂下一句自便就追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图谋
　　“琼之！”
　　萧珏一路追进内室，见闻人瑜一手撑在桌上勉力维持站着的力气，一手掩唇伴着不时的干呕。
　　隋晋当日‘毒杀’闻人瑜之时，他曾听杨羡宇提及当年游淮川曾经闻人瑜当做物件一样转赠给杨羡宇，事后又被杨羡宇以玩腻了的名义退了回去。虽然闻人瑜此刻没了过往记忆，但想来是昔日苦楚仍刻在脑海里，才会在方才听那父女二人如此言论后心生呕意。
　　“杨羡宇身居高位，一向不将人命放在眼里，这等人言语你不必去听，更不必去想。”萧珏手轻拍着闻人瑜的背，一边低声安慰，“你若厌恶他们，今后他们再来我就让苏拂他们把人乱棍打出去！”
　　“不可。”闻人瑜摇摇头，他胸中积压的呕意还未完全退去，却鉴定地说道，“我虽只是一介布衣，不懂朝堂的波诡云谲，却知方才那人身份贵重。天家父子、皇权承袭……向来是旁人的忌讳，我听他言辞狂傲，又屡屡掣肘与你，想必不是什么无关紧要之辈，这样的人切不可得罪。”
　　“……琼之，我是担心你见到他们心里不舒坦。”不仅如此，萧珏至今不清楚杨羡宇到底对闻人瑜还有没有哪种心思，虽心知娶绥南王之女于他而言多有益处，却始终免不了戒备之心。
　　“我不过一介平民，同这朝局无关。大不了日后你们商议正事时我躲出去不见人就是。”
　　“不，我不许。”萧珏从背后将人抱住，竟闹起了孩子脾气，“只有自己不知道真相……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我不想让你也体会一次，我知道就够了……”
　　闻人瑜听不懂萧珏说得是什么，只感觉到搂住自己的双臂更用力了些。
　　“都听你的。”闻人瑜拍了拍搂紧他的手臂，柔声劝道，“且松松手，勒得我怪难受的。”
　　“嗯。”萧珏闷闷应了一声，可刚松了手却扣着闻人瑜双肩将人转过来，面对面又抱了上去。将头埋在闻人瑜颈侧，活脱脱像个使性子的小孩子，只是这“孩子”却并不老实。
　　“玉郎，痒…别这样…”其实何止是痒，萧珏的唇贴在颈侧，时不时就用虎牙叼住一小块皮肉，吸吮舔舐。
　　“你从前便是这样……什么都不同我说…别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
　　萧珏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果然惹得什么都不记得的闻人瑜暗暗内疚了一番。连忙赔罪轻声哄道：“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我不信！”
　　说着便卖力挑逗起来，似今日这般的亲近也是从温泉山庄那一夜之后开始多起来的。因是自己的王府，近身伺候的又都是信任的侍卫，萧珏时常不分场合时辰，总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可偏偏到了夜里他又总是有兴致耐心，闻人瑜即便拒了一次两次也耐不过他软磨硬泡的功夫，更多时候到后面便都顺着他去了，常常被折腾的后两日起不来身，再骂他两句也是无济于事了。
　　“别！那对父女还没走，白日里总是不好！”闻人瑜想把人推开，他脸皮薄，抵不过萧珏耍起这些荤招来花样百出。
　　“那我这就去打发了他们去。”
　　“回来！又胡说甚！”眼见着萧珏摩拳擦掌真要赶人，闻人瑜板着脸把人喊住，“你且去忙正事，正巧我此刻身子疲乏，想歇一歇，养养精神晚上再陪你。”
　　萧珏得寸进尺凑在他耳边小声道：“那我听话晚一些，琼之可否随我予取予求？”
　　这话着实说得露骨，闻人瑜将人推开，斥道：“整日孟浪，再多说多求便全都不允。”说罢便一个人拐进内室去了，萧珏并未跟上，只是一众侍卫见他出来时红光满面，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欢喜事。
　　待回了正堂，那父女二人还未走，萧珏将脸上的喜色掩下，双方再照面时，依旧是起先的严肃模样。
　　“表叔看着倒像是在自己府里一般。”眼见着杨羡宇随意支使着自己府里的下人去热饭端菜，萧珏毫不客气顶了对方一句。
　　杨羡宇正为女儿剥虾，闻言抬头瞧了萧珏一样，却并未搭理他那话茬，反倒是又提起了闻人瑜。
　　“我原道你喜欢年纪大些的老成男人，却原来还是喜欢乖巧听话的” 他话里话外指的自然是闻人瑜，见萧珏眉头一皱，杨羡宇将那剥好的红虾放到女儿的杯碟中才道， “你这一副气性模样拿不下来了？这会儿人都不在了，还不许旁人说？”
　　“琼之与过往种种皆无瓜葛，还望表叔明白。”
　　“琼之？有意思…你起的？”
　　萧珏未答。
　　杨羡宇将剥掉的虾壳丢在一边，他微一侧身，自有属下取了干净牌子来为他净手。
　　“年纪轻不识货，朱怀璧便是那倔强性子在床榻之上欺负起来才颇具滋味，真变成懵然不知的兔子可没味道了！”
　　“朱怀璧已经死了！”萧珏有些忍无可忍，“如今这世上只有闻人瑜，没有朱怀璧，表叔那些话若再拿来同侄儿饶舌，那便请吧！”
　　言罢，已是下了逐客令。
　　但绥南王是何等任性妄为之人，听得懂听不懂于他来说皆无意义，只在于他想不想听。
　　“当着舅父你也这般言辞不成？”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珏此刻心烦意乱，方才同闻人瑜亲近后的一丝丝预约也已让杨家父女搅和得差不多了，一时心烦倒也顾不上什么恭谨礼仪了。
　　“全京城都知道你金屋藏娇，你觉得舅父会不知？”杨羡宇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后道，“你年岁不小了，又是自民间而归，舅父如今急于为你迎娶几房高门贵女，至于你那两个叔叔自然也盘算着同样的事，不论哪一家贵女进门，你那娇娇美人恐怕过得都不舒坦……”
　　萧珏不由冷笑：“表叔言下之意，不就是说表妹才是小侄唯一可选的贵女。这话方才您已反复提点小侄，此刻不必再赘述一遍了。”
　　“若不是为了成事，你当本王愿意待在你这破院子里？”杨羡宇怼了一句，“既要做戏，便要做全做真，不然那一个个贼狐狸似的能信你们两情相悦？”
　　“宫中御厨的手艺不错，我同父王在这里用过了宵夜再走，表哥自去同人欢愉便是，不必顾及我们。”
　　“这世道对女子名节清白极是苛刻，表妹倒是豁达。”世道便是如此，不论乡野农妇还是皇室贵女都无法挣脱世俗束缚，可少女却与众不同，她自活得恣意潇洒，这一点萧珏倒是由衷佩服的。
　　少女娇俏一笑道：“表哥也是……不过，既是为了日后成事，表哥还需记住我的闺名，一口一个表妹未免生疏了些！”
　　“倒是我疏忽了，不知表妹……”
　　“我闺名是茵茵，表哥可要记好了！”
　　杨茵茵自报名姓，而她同萧珏说话时，身为父亲的杨羡宇竟是支字未言，只顾着埋头为女儿剥虾布菜，好一副慈父模样。
　　“余下的皆不用表哥操心，这几日只管同茵茵在京城中逛逛便是，等到了皇舅公面前，自有父王谋划。只是少不得要委屈那位俊秀公子几日，趁着这会儿时日还早，表哥还是早些回房多安慰一下，免得戏唱完了，你却爬不上榻了！”
　　“茵茵表妹倒是真敢说，不过这床笫之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还是少说为妙。”
　　杨茵茵性子泼辣，嘴上更是没个收敛。萧珏虽长在民间，但一直是被朱怀璧仔细教养着的，便是那江湖上的妖女也鲜有敢这么说的。
　　“表哥府上的厨子做虾确实一绝，表哥走前记得吩咐多炒上两盘，我同父王吃了再走。”杨茵茵答非所问，直接无视了萧珏的建议，依旧我行我素，此一条确实可见她是杨羡宇的女儿，父女俩一般的恣意妄为。
　　事情既已商定，萧珏便无心留下同父女二人扯些闲话，留下苏拂照应着便欲离开，却又被杨羡宇叫住。
　　“表叔还有何指教？”
　　“也无甚大事，只是若你房中那小子恢复从前记忆，替本王转告一句。如果京城住不下去了，绥南王府的门随时为他敞开。”
　　“……”萧珏没应他，挥袖愤愤而去。
　　杨羡宇贼心不死，便一日是个祸患。可萧珏行至半道却忽得停下脚步，随行的苏招压低声询问。
　　“王爷？”
　　“苏招，你派人去将尹枭找来，就说……我有桩生意要同他做。”萧珏现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默默站了片刻后吩咐道，“这里不用伺候，你去办事时将院中的侍卫都带去外院守着，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苏招领命走了，萧珏才步入房中，外室仍有两名侍女侍候着，待伺候萧珏换了衣裳也一并奉命退下了。
　　内室中，闻人瑜正熟睡着。自从失了记忆醒来后，闻人瑜便有些贪睡，且梦中毫无警觉，甚至在萧珏轻抚脸颊时他还会无意识地贴近，换作从前是绝无可能的。
　　“其实……像这般无忧无虑得过活也挺好。”萧珏抚着闻人瑜的脸喃喃自语，他像是在同对方说话，又好似在说服自己一般，“最好再也不要忆起来，师尊……”
　　

第六十五章 鸿门宴
　　一到年关，萧珏便忙得连王府都鲜少回了，大多时候是被皇帝留在了宫里小住。
　　再则是年节时祭祖守灵、岁供朝奉便是一大摊子事，太子原想着如同往年一般包揽诸事，可今年皇帝却破天荒将其他亲王也一并捎带上了，连病弱的景王都没落下。只是名义上还是辅佐太子办事，但破了以往几年的旧例确实不得不让朝臣们动了些旁的心思，只可惜桓王还未成婚纳妃，便是想私下走动走动一时都寻不到由头。
　　萧珏只安心在萧庆祯身边做分内之事，多的一概不理。一则是躲懒，二则是他现在还没有自己亲信势力，朝中无人可用，不能贸然表态。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出头，不代表太子与麓王不惦记他，尤其是他的婚事，竟被前朝后宫一齐记挂上了，更有甚者竟递了折子上去，将延续永穆太子一脉这一类话都用了上去，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前朝后宫这般齐心，倒让杨羡宇松快了不少，毕竟桓王正妃的位子空置，远比顾忌一个朝廷鞭长莫及的郡王爷要重要得多。
　　皇帝将这事压了不少时日，终还是在正日子大宴上当众提了一句，要为桓王与荣嘉公主的婚事操心，也算是给了众人一个交代，下面人心思更是活络。
　　萧珏借口为太子分忧的名义留在宫中躲了不少人追缠，再则亲妹不同他分府别住，自是要住在宫里，如今提起婚事，以他对妹妹的了解，怕是少不得要闹上一阵子。而萧庆祯本就有意试探亲侄儿的心思，便也就顺着萧珏的意向皇帝请了旨，一边也‘用心’为侄儿理一理这朝中的派系人脉。
　　这头太子心思活络，那边继后和麓王也没闲着。这选妃之事除了礼部和有适龄女儿的官宦家需要操心一二，多的还得是皇后做主，礼部那边一拟了名单，皇后宫里便来人去东宫将萧珏请来。
　　张皇后的宫中倒也热闹，不只有她母子二人在，还邀了宫中位分高的三位嫔妃一同斟酌人选。那三妃皆是元后在时的旧人，父兄在朝，膝下又都育有公主。今日有她们在，若桓王定下了合意的人选，太子也不好公然驳了皇后和麓王这边的人选。再则三妃中的寇贤妃如今承旨教养荣嘉公主，这臻选驸马人选虽不完全由后宫做主，情分上还是邀寇贤妃携萧珑一同来。
　　萧珑同寇贤妃同来，先向张皇后行李问安，便请了旨同哥哥坐在了一边，她初及笄又是自家亲兄，虽有些不合规矩，但皇后宫内并无人多指摘一句。
　　“荣嘉听说今日可以见桓王，一早便吵着臣妾一定要来娘娘宫里呢～”
　　寇贤妃坐在下首同皇后说笑，话说出来却是给旁人听的。三妃中唯有寇贤妃的娘家持中，余下的梁贵妃和裴德妃，前者是元后的同宗嫡妹，后者则是张皇后的亲姨母，各自背后支持的是哪位皇子不言而喻。寇贤妃和寇家哪边都不想站，直言今日来也是萧珑央著她见哥哥，心疼孙女才来的。
　　在座自然都听得懂，却故作不明。
　　梁贵妃在旁笑道：“要本宫说妹妹可真是有福之人。膝下公主出嫁多年，鲜少能得恩旨入宫陪伴。如今陛下将荣嘉交给贤妃妹妹抚养，当真羡煞姐姐了。”
　　“贵妃姐姐这话说的，论亲疏，您可跟荣嘉更亲近才是。”梁贵妃是元后的同宗嫡亲堂妹，皇帝却把教养公主的事交给了寇贤妃，显然是并不信任梁贵妃。为这事继后同德妃没少拿这话噎梁贵妃，寇贤妃无意做继后的筏子，便模棱两可说上两句。
　　后宫牵连前朝，更不要说皇帝如今年过七旬已是垂暮之年，麓王与太子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哪有平静与自由可言。
　　萧珑自记事起便长在问刀楼，受江湖气熏陶，为人率性正直，她不是看不懂后宫的争斗，而是单纯厌恶这些罢了，除了最开始见到萧珏时面露喜色，后面便神情落寞，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萧珏瞧着妹妹这样心中十分心疼，宫中规矩繁多，他已成年建府别住自是万事由自己做主，妹妹却被拘在皇宫中，只是他请旨想将妹妹接到身边来，却遭皇帝拒绝，并未如意，是而心中对妹妹更是愧疚多一些，便暗下主意要仔细替妹妹选定好夫家。
　　宫女奉上香茶与点心，张皇后借着赐茶的功夫瞧了姨母一眼，那边裴德妃会意，言道：“怎么都说到荣嘉的婚事去了，陛下不是还说荣嘉年纪尚小要再留宫里一段时日嘛！两位姐姐喜爱荣嘉，怎么忘了今日皇后娘娘请咱们来是为着桓王的亲事？！”
　　“德妃妹妹说得正是，臣妾竟险些忘了正事，如今礼部的折子递上来，宫中画师也将各府闺秀入画，该是好好为桓王挑一挑了！”
　　梁贵妃却道：“诶？怎么今日没见太子妃？永穆太子夫妇早逝，合该由她这个婶母帮着一同看着，皇后娘娘不妨命人将她传来一同看看。”
　　萧珏生父与萧庆祯同为元后所出的嫡子，世人只知当年谋害太子的是楚王，却不知是真正的元凶是如今的太子，名份上自是太子与萧珏更亲近些，梁贵妃这一提倒也是寻常。
　　皇后座下女官适时开口，她先是朝皇后和在座诸人行过大礼后，才禀报道：“禀娘娘，您先前命奴婢等去请太子妃娘娘，东宫那边回话说太子妃今日同太子一同奉旨出宫，是而太子妃娘娘才没法过来。”
　　传萧珏过来是早就定好的日子，专挑今日太子夫妇奉旨出宫，张皇后却故作不知，待侍女回禀后才恍然大悟。
　　“本宫想起来了，昨日东宫还请了旨，瞧本宫这记性，几位姐姐可别笑我。”
　　三妃皆道不敢，皇后人也请了，既是事出有因，梁贵妃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道自己竟连太子夫妇奉旨出宫这等事都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恶。
　　那边自有宫人自内殿取了画像册子分别交到三妃手中，到张皇后那儿，她却一指地下的麓王，直言道：“你这做叔叔的，来了便只知喝茶，连亲侄儿的婚事也不上上心。本宫今日眼疾犯了，瞧不得这些细碎东西，你这做叔叔的还不尽力些！”
　　说着便命宫人将那一份名册画像都交给麓王，至于被议论婚事的萧珏，却没法自己做主，只等着旁人看到中意的，再叫宫人到他面前展开画像挑选。
　　张皇后和麓王早有自己心仪的人选，只是面子上还要做做功夫，这会儿随意翻了几卷画像皆是摇头，便道：“母后，依儿臣看，子珺这么多年虽耽搁了亲事，却洁身自好。人又仪表不凡、风度翩翩，父皇既有意为子珺选妃，不妨多选几位佳人，也好早日承袭大皇兄的香火。”
　　“你这当叔叔的，光说可不成，得好好替侄儿选一选才是！”张皇后打趣了儿子一句，但言下之意便是认可了麓王所言。
　　萧珏长在民间，年过弱冠才被接回宫中却无妻妾子女，又是已故永穆太子的嫡子，如今被接回来，若是要迎娶几门官宦小姐倒也在常理。于朝臣来说亦是好事，桓王正妃自是要在那勋贵世家适龄女儿里去选，但这侧妃妾妃的名分却没有那般苛刻。
　　梁贵妃闻言心思瞬动，只可惜此刻无人商量支应，便偏头假作咳嗽两声。
　　寇贤妃正坐在她下首，见状关怀了一句，“贵妃姐姐这是怎么了？”
　　“无妨，从前落下的老毛病罢了。胭脂，你回宫去将端淑送我那瓶药丸拿来。”梁贵妃等的就是寇贤妃开口，待侍女奉命去取药，贴身侍女自然听得懂她话中的安排，便领命去安排人将消息递出去。
　　“贵妃姐姐可有大碍？若是不适，还是早些回宫歇着罢了。”
　　正妃的人选还没定，梁贵妃怎肯走，便假意抚着胸口以作缓和，而后才慢慢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不过是旧疾犯了，冬日里爱咳嗽几声，方才命侍女去取药，稍后服些便不妨事了。”
　　那边几个女人一台戏，麓王却动了旁的心思，他拿着礼部拟的名单直接交给了萧珏，凑在一旁说道：“子珺也瞧瞧，可有中意的？”
　　萧珏方回朝，对各家情况一概不知，这会儿麓王空给他一个名单，那上面只写了哪家官员之女，年方几何，哪有这般挑选的。
　　只看了一眼，萧珏就将那折子放下，言道：“侄儿实在看不来这个，只是这些年游历江湖多偏爱英气豪放的侠女，这京中贵女想来都是娴雅端庄，一时间倒真不知该如何选。”
　　麓王闻言一笑：“英气豪放……确实不错，届时再选个门户低些的侧妃辅佐持家，你跟着太子殿下，也好少操心府中的事务。”
　　他们图谋桓王正妃的位子自是要拉拢萧珏，不论皇帝这些日子的抬举是为了给日后的新帝挑选辅政能臣，还是意在扶持萧珏上位，此刻都要顺皇帝的意。
　　萧珏直言喜欢英气些的姑娘，倒让他们有些门路，毕竟联姻拉拢是一回事，若是夫妻和睦，能直接将人招拢过来更是一石二鸟。
　　“要是英气，该是将门之女最佳。永穆太子妃便是季家的女儿，桓王这是子随父啊～”梁贵妃心中自是欢喜的，她才不管萧珏这话是故意说出来想娶些将门之女，还是真的随了其先父喜好，梁家也是将门世家，虽自元后子侄后，族中子弟大多做了文官，军中名望远不如如今的季家，却还有些旧日人脉在。
　　“说起来，贤妃姐姐的女婿…匡北侯应家此次也有适龄女儿应选，算起来也是桓王的表妹了，亲上加亲亦是不错！”裴德妃在旁却冒出一句，将寇贤妃也牵扯了进去。
　　匡北侯常年驻守北疆，寇贤妃的女儿端淑公主远嫁多年甚少回京，应家更同这皇位之争无甚牵连，选妃一事不过是皇帝御令，适龄便要参选，如今连应家都一并扯了进来，裴德妃这一搅倒是把水绞得更浑了些。
　　萧珏对此兴致缺缺，熟料一旁麓王侧过头，压低声对他笑盈盈地说道：“侄儿这么选，可是怕把勋贵小姐娶进门，要将你房里藏着的那个磋磨死？”
　　见萧珏不语，麓王又道：“你皇婶娘家有个适应的姑娘，出身虽不高却极是聪慧，她家中一直细细教导着。你若给她个侧妃之位，以那姑娘的聪慧定能护好侄儿的心上人……”
　　这边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不过也却如尹枭所言，继后和麓王的手还没有伸进自己的内院，萧珏并不应声。
　　他在等。
　　稍息便又宫人进殿禀报，圣驾到了！
　　

第六十六章 意料之中
　　圣驾方到宫门，张皇后便携众人至门外相迎，果见太子夫妇随行，另有一人行在最后。
　　萧珏行礼起身却见是杨羡宇，只是收敛了素日在他面前的嚣张模样，一身郡王朝服，举止也规矩许多。
　　“朕听太子说子珺在皇后这儿，便过来瞧瞧，却不想你们都在。”
　　皇后坐在皇帝身旁言道：“正巧礼部今日递了单子上来，臣妾便想着请几位姐姐一同帮忙相看，正巧庆虢进宫请安，臣妾便做主请他帮侄儿一同臻选。”
　　“子珺年岁不小，身边是该添几个人了，皇后……可有中意的人选？”
　　皇帝这么问，张皇后自然是没有人选的，只笑着应答道：“臣妾瞧着倒都好，倒是方才桓王自己说喜欢英气豪爽的将门之女。陛下来时，正说着寇姐姐的女婿，匡北侯家有适龄的女儿，相貌品行皆是上佳，其母又是公主，亲上加亲倒也般配。”
　　喜欢英气豪爽的女子和喜欢将门之女在帝王心里可是两个意思，萧珏听到张皇后添油加醋并未多说什么。倒是寇贤妃没想到不仅裴德妃提了一句，继后这会儿当着皇帝竟又提了一遍，当真是存了逼她表态的意思，在旁轻笑一声。
　　皇帝先前听皇后所言并未多说什么，这会儿听寇贤妃笑了声不由问道：“爱妃笑什么？”
　　“臣妾只是想起端淑上月来信同臣妾说，敏侠那丫头自己建了个女子兵营，说是要同匡北侯的强兵一同杀敌，她实在管束不了便由那孩子胡闹去了，这会儿听皇后娘娘抬举敏侠，怕是要折煞那孩子了！真配给桓王，只怕要家宅不安生了！”寇贤妃故意夸大，皇帝闻言大笑几声，同她聊起这个外孙女，直夸赞英武不输其父，却是闭口不提赐婚，便是将寇贤妃的推拒之意听进去了。
　　但张皇后所言将门之女，皇帝也同样听进去了，他看向萧珏，亲自问道：“子珺当真喜欢？”
　　“回皇祖父，臣……”
　　“舅舅，非也非也。”杨羡宇起身直接打断了萧珏的话，“臣知道桓王喜欢何样的女子！”
　　“喔？说来听听。”
　　杨羡宇先前已同萧珏私下达成协议，他会当着张皇后和麓王说英气豪爽原也是为日后请旨赐婚绥南王之女做准备罢了，却不想今日杨羡宇竟同皇帝一同来了，左右不会伤及他的利益，萧珏也就由他说了。
　　“桓王在民间时臣曾有过数面之缘，也是偶然之间见侄儿容貌同大表兄十分相像，多方打听后才确信是表兄血脉，正巧季将军述职回京，臣便派人告知季将军将人带回京中。桓王昔日化名季玉朗行走江湖，亦有侠义之名，颇受江湖人敬重，想来是这个缘故，才更倾心于身具侠气的女子。”杨羡宇这番话，皇帝早些时候已从季南珩口中听过一遍，只是化名行走江湖之事倒是头次听，而这么一说，萧珏钟情的便是那些江湖侠女而非将门之女。
　　“礼部所拟大多是勋贵嫡女，自不比那些民间女子豪放，但温柔知礼，堪为贤内助。”皇帝并不认可所谓‘侠女’，江湖人以武犯禁向来为朝廷忌讳，更不要说皇室了，他看向皇后嘱咐道，“娶妻娶贤，皇后遴选时还是要选些端方大气的名门闺秀，桓王年纪不小了，早些娶妻定定心才是。”
　　“皇祖父，孙儿其实……”
　　皇帝并不想萧珏说什么，他摆摆手道：“罢了，日后若是遇上喜欢的，待大婚后禀了皇后纳进府便是。”
　　“父皇，依儿臣看，侄儿这是心有所属了。”太子适时开口，见皇帝颔首默认便继续道，“檀儿前些日子去京郊皇庄偶然碰上，听说子珺带了一人同去，过从甚密，庄子上的人也是仔细伺候着，想来是早有倾心之人。”
　　皇帝倒是并不意外此事，毕竟桓王今年二十有二，却无妻妾子女，说好听了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说难听了难保是身子哪里不妥，这会儿听他身边还是有人倒也觉寻常。
　　皇后也在一旁道：“桓王身边该是有人伺候着。陛下，这民间女子怕是不知该如何侍奉，不若带到臣妾宫中让嬷嬷教导一番，也好让她懂些侍奉的规矩，待大婚之后交由桓王妃带回府中开脸赏个位份。”
　　毕竟桓王还未成婚，虽说此时没有庶子，但若真如太子所说颇得宠爱，难保大婚之前不会有孕，反而麻烦。若是交由皇后教导，大婚后再以长辈之名赐给孙媳妇带回府也名正言顺，万一民间女子不知分寸生了争宠之心，进了宫教导磋磨一番也能安分。
　　张皇后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皇帝闻言也是频频点头。人到了皇后宫里，自是任他们磋磨，若是个骨头不硬的，说不准还能拢归己用。
　　“既如此，便依皇后之言。子珺，稍后便让你皇祖母宫里的人随你回府领了人走，你该细看看可有中意的名门闺秀。”
　　皇帝方说完，杨羡宇便在旁噗嗤一乐，还不等太子麓王斥责他君前失仪，他便自行起身告罪，只是面上笑意不减分毫。
　　“你这般笑，可是知道什么内情不成？”皇帝对长姐的儿子素来偏宠，即便杨羡宇方才在御前嗤笑，也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舅舅听了可别笑。实在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误会了，桓王身边可没什么女子，若是真把外男接进宫那才真要坏了规矩！”
　　“男人？！”太子和麓王同时看向萧珏，脑海中登时便浮现龙阳之好一词。
　　杨羡宇将众人胃口吊足了，被舅舅笑斥了一句继续说道：“昔年谋害永穆太子一事，当时动手的江湖人一直逍遥法外，桓王偶然探得当年杀害他父王以及追杀他兄妹之人还在，便将此人捉来审问，只是那人诡计多端险些再次加害桓王，幸得当年救桓王兄妹的江湖侠客再舍身相救才相安无事，只是那侠客身受重伤又中了剧毒，桓王如今是为了报此人数次救命之恩才将人留在身边照顾着。”
　　“原来如此，既救了子珺和荣嘉，朕该是见见此人，加赏一番。”
　　萧珏瞅准时机开口禀报道：“皇祖父容禀，师尊人虽侥幸救回，但受伤过重，醒来后神智便如十岁孩童，怕是不懂宫中礼仪规矩。孙儿同珑儿得此人悉心照拂十余年，情分非同寻常，不怪太子殿下与堂兄误会。”
　　萧珑原本在一旁安静听着，她初时还真以为兄长有了亲近之人，待听到杨羡宇和萧珏的话后，便知他二人说的是闻人瑜，但她竟不知义父受重伤神智如孩童，闻言也跟着起身拜道：“皇祖父，义……师尊待孙女与兄长如亲子，冬日添衣、夏日祛暑打扇，原以为师尊人遭奸人所害不在世了，方才听皇兄所言，恳请皇祖父允准孙女随兄长回王府探望！”她本是张口欲唤义父，一瞬想起萧珏嘱咐她的话，知道称父会给闻人瑜惹来麻烦，便随着萧珏改了口，只称师尊。
　　“既如此，荣嘉今日便随你皇兄出宫，朕许你明日再回宫。此人救先永穆太子血脉于危急，又悉心照拂多年，该有的赏赐也不可短了，既是人如孩童便不赐爵位，改派宫中擅疑难杂症的太医入桓王府诊治，若需良药，一概从宫中支应。”
　　“谢皇祖父！”、“陛下恩慈万民！”
　　众人落座后，只见杨羡宇仍未落座，皇帝看了眼外甥便道：“怎么一直站着？”
　　“臣只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同陛下说了的好。”
　　皇帝闻言笑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懂事守礼了，朕合该同皇姐唏嘘一般。”
　　众人只知绥南王因其母抚宁长公主的缘故颇得圣上爱重，从前他鲜少入京是而不觉，今日听皇帝同他说笑方觉绥南王恩宠如此之盛。
　　“陛下可冤枉臣了，臣这般郑重守礼实在是为儿女之事向陛下讨恩旨，合该恭敬些。”若换了旁人，杨羡宇这话实在是僭越大不敬了，可皇帝听他这么说，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同亲外甥打趣了几句，尽显天伦之情。
　　说笑过后才道：“你膝下只有一女，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赐婚。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了人选，不妨说给朕听听，若是合适，便同桓王的喜事一同办了，便当是双喜临门。”
　　杨羡宇得了皇命便答道：“舅舅怎知是双喜临门，茵茵那丫头教我惯坏了，没成想早些时候桓王在我府上那几日，她便中意了，却瞒得紧，连她母妃都不知晓，还是今年臣奉旨入京她央著一同来，才教臣知晓了，今日听太子与皇后娘娘说，原来……桓王也对我家茵茵有意啊。”
　　杨羡宇只有一个女儿，绥南王虽在淮南诸郡颇有势力，膝下却无子息继承。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还是年近四十才有的，若能做绥南王的女婿日后自可有淮南诸郡做支撑，太子同麓王都没想到萧珏竟同绥南王的女儿互生情愫，一时间心中都多了些忌惮，尤其是太子萧庆祯，更是心下一紧。
　　“既是要讨因缘，你今日还不把茵茵带进宫？”
　　“舅舅容禀，是那丫头脸皮薄。平日虽让臣惯得无法无天，但到底是娇羞的女儿家，若是当面被桓王拒了，臣今年这个年怕是都要过不好了。”杨羡宇说起女儿慢慢都是宠溺，足可见其对女儿的爱重，“臣为人父，只得先行帮她试探试探桓王的口风，幸好今日皇后娘娘把臣问了，臣替茵茵先行谢过娘娘了。”
　　“郡王客气了，若能凑成一则佳话，本宫可要沾沾你们的福气。”张皇后自然不会放过和绥南王与萧珏亲近的机会，即便只是口头上随口一句，但只要在太子眼里，他们早有瓜葛便能替儿子多争一分，再则绥南王既有权势又有皇帝的爱重，确实不可小觑，他的独女虽不能拢到自己这边，落在持中的萧珏手中总好过教太子的人娶了去。
　　她方才动了心思要收桓王的身边人，后来虽知是个男人，却也是实打实教对方知道了她的意图，见萧珏沉默不语，面上却现喜色，张皇后忙在旁劝说道：“陛下，依臣妾看这倒是一桩喜事，若县主同桓王早有情谊，夫妇和睦自是圆满。”
　　“茵茵那孩子本就是个孩子心性，羡宇又把人都宠坏了，这入了府怕是一时担不得打理管家事务。”
　　“陛下。”先前太子提了萧珏金屋藏娇却是个误会，梁贵妃见皇后句句仿佛要将绥南王和桓王一并拢到麓王那边去，心下焦急，这会儿终于寻到机会开口，便提议道，“桓王同县主两情相悦自是喜事，只是大婚并非一两日之功，这偌大王府总不可能一直没人打理，不妨从适龄的闺秀中择选一两位端方贤良的，家世低些也不要紧，先入府伺候着，待日后县主大婚入府后，再让她们协助县主打理王府事务便是。”
　　多上两位侧妃，便有机会将自己这边合适的女儿家举荐过去。
　　皇帝亦有这个意思，闻言颔首嘱咐皇后道：“此事便交由皇后择选，贵妃与贤妃助皇后分忧便是。朕有些乏了，便先回宫歇着了。”
　　虽未正式下旨赐婚，却默许了方才梁贵妃所言，众人恭送圣驾离开后，便纷纷向绥南王和萧珏道贺。
　　杨羡宇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闻言朝萧珏挑眉一笑却并不多言语，自揽了人回府，旁人只道他是准岳父同女婿有话说，也没有多加干涉。
　　

第六十七章 谁做恶人
　　“怎么？绥南王府穷得租不起车驾了不成？”萧珏看着不打招呼自挤上马车的父女俩，顾着妹妹还在身边，还是收敛了些，只没好气地怼了两句。
　　“表哥，咱们婚事都定了，还有什么可避嫌的？”杨茵茵在旁咯咯一笑，眼神瞥到一边的萧珑，冲萧珏使了个眼色，“我想同荣嘉妹妹坐一起，表哥让一让呗？”
　　萧珑自小是在问刀楼中长大的，带她的师父又是云清珂那般泼辣的女子，身上自没有那些京城贵女的娇气，莫名觉得与杨茵茵投契。
　　“……随你。”萧珏盯着少女许久才蹦出两个字，起身同她换了位置，便挨着杨羡宇坐了，只是两人各自面朝一边，谁也不搭理谁，反倒是两个女儿家聊得起兴。杨茵茵对那些江湖见闻来了兴趣，缠着萧珑说个不停。
　　只是趁着说话的间隙，萧珑看了兄长一眼，她印象中萧珏一直义父情根深种，对莫名出现、即将成为她嫂子的杨茵茵心里难免存了一丝芥蒂。
　　不多时有人快马赶到。
　　“王爷，苏总管命属下快马前来寻您。”
　　苏拂向来是个稳重的，若非急事断不可能派快马来找人，萧珏命车马站下，略一掀帘子问道：“何事？”
　　“尹枭到了，除了送药，还多带了一人来，苏总管担忧公子见了那故人心绪不稳，特命属下寻您回去。”
　　“！”萧珏心下忍不住咒骂尹枭几句，扭头下令车马快些赶回王府。
　　“怎么？怕你蒙骗的把戏被拆穿，掌控不住身边人了？”
　　萧珏本就心急如焚，偏偏杨羡宇这厮还火上浇油，一时恼怒斥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父王，表哥为了那位公子可是连妻妾子嗣都不要了，不过是逢场作戏骗一骗，左右日后尝苦果的又不是您，咱们少说多听便是，免得表哥面皮薄，回头把您丢下车去！”
　　杨茵茵在一旁看似帮腔，实则拱火，萧珏一偏头却见亲妹妹柳眉微蹙瞧他，“哥哥……”
　　萧珑不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闺阁女儿，她自小就聪慧善察，方才皇后殿中众人言语交锋，她便已隐隐从中听出了些来龙去脉，此刻杨家父女再一点，哪里还能不明白。更不是萧珏三两句便能糊弄过去的，他所幸缄口不言。
　　待回了王府，哪还顾得上旁的，也不怕让旁人看去非议他们之间的亲疏，丢下人便往院子里冲去。
　　离得近些，便闻得那金石相交之声，赶忙加快了脚步。
　　入得院内，只见尹枭斜靠坐在院中凉亭内，看着院中正切磋的二人。他回首一瞧，泰然朝萧珏挥手招呼道：“王爷可要来观战一番？”
　　萧珏并未理会尹枭，直直看向院中切磋的两人，其中一人自是闻人瑜，另一人不出所料正是岳广师。
　　要说闻人瑜识得的故人，又在京城同尹枭能有往来，也便只能是这人了。
　　二人正打得有来有回，岳广师自是知晓三哥刀法诡谲，却是今日才知他剑法也如此精妙，剑招看似绵软，却似游蛇般不知如何便到了面前。若非闻人瑜大病一场，气力跟不上，再有个十来回合岳广师必然落败。
　　“岑焱，这什么剑法，打起来更跳舞似的？”杨羡宇身边高手如云，但他却实打实是个连花拳绣腿都不会的文人，看不懂闻人瑜的剑法，只觉得出剑软绵绵的，更似是达官贵人酒宴之上助兴的剑舞。
　　“回王爷，流影剑法是闻人正独创的剑法，讲究以静制动，剑未至意先到。闻人正当年以一柔一刚两门绝学名震武林，柔者为流影剑，刚者为擒虎手。‘朱怀璧’于崇阳身死那日同属下赤手过招时便用的是那一套招式。”
　　“喔？竟能让你多说这许多话，可见确是绝学，只可惜闻人家死得就剩这一个了，还成了半个傻子，你怕是寻不到称心的对手了。”杨羡宇倒是来了些兴致，但并非为了闻人瑜所用剑法，而是因为岑焱难得多说这许多话。
　　不过二三十回合岳广师便收了刀，摆了摆手直言：“三哥，不打了不打了！”然而他并不知晓闻人瑜因黄粱梦之毒而失了记忆大病一场。先前回丹州为三哥和十哥奔丧的，却听说三哥被二哥隋晋毒杀，偏他问了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一时负气出走。随尹枭来桓王府纯属偶然，却不想竟见到了已死的三哥。
　　“三哥？”见闻人瑜没应他，岳广师又唤了一句。
　　岳师叔，朱怀璧已经死了。他是琼之，是我的人。”此时萧珏快步上前，将人挡在了身后，本欲辩称唤错了人，亲妹妹却先给他拆了台。
　　“义父！我好想你！”萧珑已经有数月未见闻人瑜了，只是见人面露难色，便想起皇后殿中绥南王说的话，“义父，你莫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玉声啊！”
　　萧珏并不想让闻人瑜忆起过去，似隋晋、岳广师这等问刀楼的故人自是能不见就不见，可千防万防没拦得住妹妹萧珑。岳广师三两步绕过他捉了闻人瑜的手腕，将那袖子一撸，只见双臂自小臂满是刀剑旧伤，时隔多年，都仍留下不少痕迹。
　　萧珏知道瞒不过了，却不愿让岳广师说得更多，便吩咐道：“苏拂，把公主和琼之带进去歇息。”
　　萧珑一心记挂着义父，加上知晓义父生了重病一事，哪会放人在外面吹风比武，不消萧珏多说，她便招呼着苏拂赶紧将闻人瑜送回屋里，自己也跟着一起去了。院落中便留下了各怀心思的四人…以及一个对所有事毫不知情的岳广师。
　　“王爷不如过来做？正巧绥南王也在，也好共同商议一番。”尹枭俨然一副王府主人的做派，“岳大侠也请吧！”
　　这里面只有岳广师与诸事都无关，尹枭倒也没把他落下，一并唤了过来。待众人落座之后，萧珏主动开口向岳广师解释一二。
　　“季…萧师侄……三哥真的？”岳广师还不死心，又向萧珏求证，见他点头，长叹了一声，“二哥和三哥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怎么会……”
　　“朱怀璧已死，可闻人瑜还活着。”尹枭在旁说了一句，引来萧珏怒目而视，他却毫不在意，继续说给满脸困惑的岳广师听，“朱兄身中毒王奇毒多年，只因两种奇毒相生相克才没有即刻丢了性命，尹某同隋楼主各持有最后两颗，这奇毒服下虽可令朱兄百毒不侵，然解毒过程异常凶险，朱兄当日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虽平安解毒却遗忘前尘，王爷这才瞒下，免得昔日仇家寻来对他不利……”
　　“原来如此。”岳广师了然，他点了点头对萧珏道，“难为师侄用心了。”
　　“本也是为了师尊。我们猜想过去于师尊皆是累赘，故而他才会选择忘记一切，还望岳师叔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三哥以及过去问刀楼种种，免得他伤怀，只当是寻常故友便罢。”
　　“你放心，对三哥不利的事我岳某人绝不会做。只是……三哥这症状可还有好转之机？”
　　萧珏摇摇头。
　　岳广师见状深深叹了口气感叹：“难怪方才见三哥那样。实不相瞒，我还是更想念三哥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纵使每次他同二哥说话我都听不懂其中深意，总觉得好过刚才那般懵然不知……”
　　“岳大侠放心，若是闻人兄有恢复之机，我们自是替他欢喜，只是眼下还是要仔细照顾着。”
　　“这个自然。师侄身份贵重，三哥在你这里养着也可衣食无忧，我也放心些。”岳广师并不知其中猫腻，他为人爽朗豁达，见师侄这般用心照顾自家三哥，又听尹枭在旁说萧珏将自己的院子都让给了闻人瑜，不由心生感念，“师侄若有腾不出手或是不方便办的事便同我说，我现下就在茯苓巷最里头一处院子住着，平日有事尽管派人找我！”
　　萧珏并不需要岳广师做什么，是而没有立刻应声，倒是一旁的尹枭替他说了，只是甫一开口便直接提了请托之事，“岳大侠义薄云天，尹某佩服。只是眼下倒真有一件事，是要寻一味药。”
　　“可是与三哥的病症有关？”
　　“正是。但……这一味药引子极其罕见，乃是别人家传之物，实不好强取，故而想请岳大侠帮着想想办法。”尹枭说了一户人家，萧珏一听那人名姓，便知这所谓的药引也是尹枭扯来胡说的，只是不知目的如何，是而没有立刻打断。
　　待岳广师应下匆匆离去，萧珏才冷声问道：“你这药引子又是在作什么妖？！”
　　尹枭侧身过来替萧珏斟满面前的酒杯，而后才悠悠说道：“匡汶荆要进京了，太子有意让他进中枢，尹某不过是借一副药让他替咱们开口罢了。”
　　“你倒是物尽其用，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岳广师的事若是牵连到琼之，就别怪本王不顾及你的颜面了。”尹枭不止押宝在他一人身上，一旁悠哉坐着的杨羡宇也是尹枭的靠山之一，萧珏自不会全然放任尹枭，该说的话都点给了他。
　　“寻江湖人做事才最稳妥，朝廷与武林相看两厌，一边忌惮着一边却瞧不上彼此。不过也正是如此，若出了什么事，一概推到江湖人身上倒也干净。”说到这儿，尹枭抬眼瞧着萧珏，嘴角含笑反问道：“王爷跟着闻人兄在江湖历练了这段时日，该是明白这个道理。再者，您的好叔叔，如今的太子殿下……不也是这么做的？”
　　“你这谋士当得倒是舒服，恶人都教旁人做了，你自己倒摘得干净！”
　　“王爷高看尹某了，论本事可没人敌得过闻人兄，他跺一跺脚…可是大半个江湖都翻了天，十年筹谋隐忍还瞒住了所有人，尹某可自愧不如。”尹枭只为复仇，自不计较所谓名声，这点他同闻人瑜倒是相同的。是而萧珏拿话噎他的时候，反倒让尹枭寻了机会呛了一句。
　　“你同琼之能相提并论？！”萧珏斥了一句，转头由看向一旁悠哉喝茶的杨家父女，念及今日皇后殿中的事，不由质问道，“今日太子还在，你那般贸贸然在皇祖父面前提常巡作何？”
　　“常巡又是何人？这话你该去问他！”杨羡宇手一指，又将问题丢了回去。
　　尹枭也不等萧珏问，便主动答曰：“匡汶荆进京了，这是个机会。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想要拉下他便要逐步瓦解太子一党。虽有麓王在，我们只需从旁策应，但终归还是要做些什么，不过是铺垫罢了，王爷无需多虑。”
　　萧珏不由冷笑道：“你们一个个倒甩得干净。”
　　“表哥心里不痛快，可别把我捎带上，我可是一心为了表哥能同闻人公子双宿双飞。”
　　“既然表妹如此体贴为兄，想必也愿意帮忙。今日皇后话中之意表妹想来也听明白了！实话同你说，我并无纳侧室之意，但若是皇祖父所赠我不好推辞，该如何解决掉这个祸患恐怕就要看表妹的本事了。”
　　“既是侧室，便是娶了又何妨，日后留给我玩便是，左右碍不到你们俩谈情说爱……”
　　“不行。”
　　“表哥怕那位公子吃醋便要我个未出阁的柔弱女儿家做这个恶人？”这杨茵茵将其父的奸猾都学了十成十，贼得跟千年狐狸似的，这会儿却成了‘娇弱女儿家’，萧珏懒得同她废话了，索性学起了杨羡宇闭目养神，丝毫不理会少女后面说了什么。
　　

第六十八章 尹枭‘投诚’
　　“不同表叔一道走，跟着本王作甚？”
　　诸事商议后，尹枭并未同绥南王父女一道离开，萧珏将人带到书房单独叙话，是心中还担忧闻人瑜，是而并未给尹枭什么好脸色。
　　“王爷不满尹某转投绥南王，草民自是明白，只是做生意这么多年惯了，怕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保不准那日鸡飞蛋打，血本无归……望王爷见谅。”
　　“你若无意谢罪便不必说这些宽慰的假话，本王听着作呕！”
　　尹枭闻言一笑，立时引得萧珏不满。
　　“王爷本性纯善，只是有时未免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是会坏事的。”萧珏这性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的公侯王爵家自是得宜，只是背负血仇，注定这条路就不可能不染血。尹枭心中暗暗怨怪闻人瑜昔日将萧珏保护得太好，面上却不惜触怒对方，“尊师为了报家仇搅得半个武林不得安生，更不知抖落了多少家的腌臜事出来，您从他身上学得还不够多……”
　　萧珏抓着茶碗砸在尹枭脚边，他并未开口训斥，只是眼神冷了许多。
　　“龙有逆鳞，触之即怒。尹某无意惹王爷不快，只是今日利用岳广师，您不该犹豫。”尹枭双手拢在袖中，说完这话向前躬身，姿态倒是恭敬了些。
　　“看来你有一肚子的怨言要说，本王让你说个痛快，只是说完了你能不能平安出去……”眉峰微挑，身子向后一靠，萧珏话音未落四周的木窗都被打开，约有近十名手持弓箭的近卫站在窗口，手中羽箭蓄势待发，苏招石安二人护持在萧珏身前，书房门口亦有近卫把守。
　　面对这等重重包围，尹枭神色淡然回道：“王爷不会杀尹某，不是吗？”
　　“是。本王不会杀你，可没保证你能全须全尾出去。敢拿琼之三番两次挑衅本王，又朝秦暮楚、忤逆于我，若是放你大摇大摆离开，岂不可笑？”
　　萧珏手指轻敲了一下，一根羽箭擦着尹枭的鼻尖钉入一侧窗棂。
　　“本王没那么多耐心，更不爱用首鼠两端的奸猾之人，你若觉得绥南王更能满足你，那便把话说完之后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尹枭阖目轻笑一声，瞬息后捧腹大笑，他笑得腰都弯了，好似完全不惧四周箭已在弦上，时刻会让他身上开几个血洞。
　　萧珏手指微微抬起，四周弓箭手弦已拉满，只消主子手指一落便能让房中这个嚣张傲慢的男人付出些代价。
　　尹枭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珠，一撩袍服下摆，直接双膝着地、伏下身去。
　　“尹枭放肆，请主子恕罪。”
　　这一番顺从的姿态，连萧珏都没有料到，悬着的手指并未落下，他盯着跪倒的尹枭质问道：“你何罪之有，说来听听？”
　　“属下说王爷妇人之仁确是妄言，您杀伐果断并不比谁逊色……”
　　“你错了，他比我更心狠……”萧珏打断了尹枭的话，他手指轻轻落下，偏过头透过一侧的窗子看向不远处的小楼，只是四周羽箭却并未撤下。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并不说破。尹枭只是接着道：“属下向绥南王投诚只为寻个庇护，如今投了王爷麾下，日后必不会三心二意。”
　　“你这表忠心非得刀子架在脖子上才醒悟，果真是家大业大底气足啊！”萧珏悠悠说了一句，言语中并未对尹枭方才表忠心的话尽信。
　　“属下效命于您，天机阁皆是您的耳目。”
　　“你既如此神通广大，为何将岳广师牵扯进来？”
　　“王爷也在江湖上历练过，自是见识过江湖百态，他们之中自不乏贪生怕死、畏惧献媚于朝廷之人，可也多的是重义孤傲的侠客，特别是岳广师一众在江湖上颇负侠名之人，他们虽无权无势却可号令群雄。或许您还不知，如今新任武林盟主便出自问刀楼。”
　　“童诗？”
　　“正是。王爷您不同旁人，早有问刀楼的情分在，再加上先前闻人瑜布局时感念您救命之恩的那些小门小派，若是让他们动起来可是股不可估量的助力。”
　　萧珏冷笑一声，反问道：“说得轻松。隋晋毒杀‘朱怀璧’，问刀楼易主，童诗同本王素来没什么交情，岳广师是与隋晋闹了别扭私自跑出来的，问刀楼凭何成为本王助力？”
　　尹枭抬头直视着萧珏，闻言头往一侧歪了一下，而那方向正是萧珏方才盯着的小楼，只听他又道：“问刀楼余下的这几人是过命的交情，只要闻人瑜还活着这情分就断不了，若是隋晋当真有恨，便该一杯鹤顶红直接送走人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故意说那些话又留信让属下带给您？！”
　　“起来说。”萧珏语气有所缓和，他一抬手周遭弓箭手便都撤了手。
　　“谢王爷。”尹枭站起身，双手交叠，身子向前微躬着，仍保持着谦卑之态，接着说道，“江湖人行事向来不尊朝廷法度，似问刀楼那种盘踞北境的大门大派连官府都不会刻意为难。这大隐隐于市，于他们来说更是容易，真有什么事拖一拖也就不了了之了。”
　　尹枭说着这点萧珏自然清楚，当年他父王母妃惨死，虽有萧庆祯在后布局遮掩，到底还是教常巡逍遥了十余年，甚至在江湖上还闯出了些伪善的名号来。
　　“常巡这步棋不到十成把握之时轻易启用不得，萧庆祯在朝中经营多年，须得在他疲乏轻敌时给予其致命一击，方才能连根拔起。不过若您愿意，直接将东宫那位不知不觉杀了亦能做到，只是想来您不会让仇人死得这般干脆。”
　　“萧庆祯好歹也是东宫储君，大内禁卫虽不及江湖高手，也不至于教人轻易摘了脑袋去！”
　　尹枭却摇头道：“这世上仍有几人可做到。绥南王身边的岑焱，影门的孔丹生，都是江湖上难寻敌手的顶尖高手。”
　　“嗤！少出馊主意！”萧珏嗤笑一声道，“皇祖父近些日子来这般安排不过是借本王分散萧庆祯同萧庆虢的争斗心思，杀了萧庆祯，那继后和萧庆虢很快就会容不下本王了。”
　　“王爷聪慧。”
　　“你这人废话忒多。口口声声说着效忠却句句试探本王，还真是挺‘忠’啊！”言及如此，已是带了几分愠怒。
　　“王爷息怒。”尹枭俯身再拜，口中连连告罪，人看着却并无惧意，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花笺递给最近的苏招。
　　自苏招手中接过那花笺，只见其上字迹娟秀，列了一串草药名，小笺上散着淡淡的甜香。萧珏捏着花笺，抬眸瞧了尹枭一眼并未言语。
　　尹枭主动答道：“这是妙手毒仙戚娘子的方子，七副药下去便是大罗金仙现世也再忆不起前尘往事。”
　　药是萧珏前阵子吩咐尹枭去寻的，但此刻他捏着那花笺，心下却举棋不定。
　　“这算是你的投名状？”
　　“不止。另一方是用在匡汶荆身上的，至于效用王爷日后便能看到了。”
　　“那把岳广师扯进这趟浑水里也是你早算好的？”萧珏并不想知道那个戚娘子又是什么江湖上的神通，只是清楚以尹枭的本事远不至于取个药让岳广师代劳，“怎么？你这谋算也打算瞒得死死的，让本王最后一个知晓不成？！”
　　尹枭心知萧珏在恼恨什么，他也没隐瞒，实诚说了。
　　“属下只是觉得闻人瑜昔年的谋算着实精彩，故而借来一用。不过匡汶荆毕竟是太子心腹，又曾为朝廷大员，毕竟不像当初对付劳稷这等废物一般容易，故而才请人备了些蛊毒，届时只需要匡大人在圣上面前‘说实话’便够了。”
　　“你这么神通广大？匡汶荆身边也有一个为主报仇的妾室不成？”
　　“并无。不过下毒这种事，江湖人自有新奇法子，不必光明磊落。”
　　萧珏嗤笑一声道：“好一个‘光明磊落’！不过匡汶荆变节是在父王出事之后，难保萧庆祯届时弃卒保车反栽父王一手。”
　　“王爷放心，匡汶荆不过是个引子。受太子戕害的重臣不止先父一家，有一人手握太子的把柄多年，支持为人只求自保不曾出首。”
　　“这样的人你也能说动？”
　　尹枭笑着摇摇头。
　　“非也非也，这还是要多亏了闻人兄，啊不对！是朱兄的情分才是。问刀楼昔日十三刀除去叛乱被杀和沈琦这样吃里扒外的，还有一人自游淮川死后就脱离的，而她后来成了这位大人续娶的妻室，夫妇感情甚笃，能请她劝其夫君同我们一道出首太子，还要多亏了朱兄昔日对那位夫人的爱护。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永穆太子对那位大人的知遇之恩……”
　　“……你们倒真是同类人。”这般缜密的布局环环相扣，显然并非一时之功。萧珏将那枚花笺倒扣在桌上，自嘲地笑了一声，忽得扭头看了一眼正看见站在院中的人，而那人也正好歪头看过来。
　　萧珏议事的书房离主阁并不远，中间只隔着一道池渠，是而他可以看清那人面上的神情，那熟悉的眼神让他心中大骇，蹭得站起身，也顾不上尹枭，直接就冲出去寻人。
　　近卫自是跟着萧珏的，尹枭站在书房里，半晌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人，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杀意。
　　“琼之！”萧珏急匆匆赶过来，将呆呆站在院中的人抱住，“怎么不在屋子里好好歇着？可是一个人无趣了？”
　　但回答他的是闻人瑜的沉默和凝视，但这个眼神让萧珏感到害怕。
　　那神情实在是太像从前的朱怀璧了，萧珏忽悠得了忘记一切的‘闻人瑜’，却骗不了‘朱怀璧’。
　　但他还是抱着侥幸握住闻人瑜双肩轻声询问：“琼之？怎么了？”
　　“你在唤我？”闻人瑜终于开口，他摇摇头反驳道，“阁下恐怕错认了，在下闻人瑜，表字玉君。”
　　

第六十九章 当局者迷
　　“……”萧珏看着眼前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答复。
　　闻人瑜后退几步，离萧珏远了些，客气抱拳问道：“冒昧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在下为何会在此？”
　　“义父！”萧珑被苏拂扶着自屋内快步走出，看到萧珏也在忙道，“哥！义父他刚刚忽得头痛，之后便点了我和苏拂的穴道冲了出来！”
　　“义父？”闻人瑜看着明显和自己相仿的少女，又转回头看面前抓住他双肩的男子，忽得抬手挣开开退开数步，脸上尽是茫然，“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在下同二位年岁相仿，不是什么义父，我是……”
　　“你是奉剑山庄闻人家的三公子。”
　　身后忽闻人声，闻人瑜回身见不远处小楼内一年长男子倚在窗边同他说话，“前辈识得我？可否告知……”
　　只是话还未问完，那年长男人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闻人瑜不由蹙眉，却并没开口指责男人的失礼之举。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被闻人兄称前辈，着实有些想笑罢了。”尹枭笑够了身子前倾微微探出窗外，反问了一句，“闻人兄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人瑜轻摇摇头，他对面前男人没有半分印象。
　　尹枭摇着扇子朝二人中间的池水指了指，道：“那闻人兄不妨看一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闻人瑜依言低头，那池水映照得并不算清晰，但缺失的那段记忆横跨了近三十年，足够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少年。
　　“琼之！”萧珏快步走上前将人扶住，一面瞪了一眼妄言的尹枭。他方才因闻人瑜想起了自己是谁而犹豫该如何解释，一时不察让尹枭钻了空子。
　　“我……”闻人瑜反手抓住萧珏的手臂追问道，“公子既识得我，可否告知来龙去脉，那位姑娘为何称我为义父？我又为何在此？”
　　“……”萧珏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当然知道一切，但心中却在犹豫是否要让闻人瑜记得这一切。
　　此刻的闻人瑜虽同前阵子一样没了作为朱怀璧时的记忆，却同先前判若两人，他只看了萧珏的神情，联想到初见这人时的亲昵举止，心中便已了然。
　　“在下与公子是否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闻人瑜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旦见萧珏难掩震惊的眼神，便知自己猜测得不差。或许是因为他一早便知道比起女子，自己更爱男子，是而对萧珏的亲近并不抵触，“若是如此，公子更不该瞒我。”
　　“我们……”萧珏没勇气同闻人瑜剖白，他因所谓师徒名分被狠狠拒绝了一次，虽然此刻面前站着的并非是当初的‘朱怀璧’，但他并不能保证对方日后忆不起来过去。
　　“磨磨叽叽！”萧珑忍受不了兄长的犹豫迟疑，她走过去拉住闻人瑜的手臂，然后一指自家亲兄长说道，“他心悦于义父，却担忧您碍于师徒情分不肯接纳他！”
　　“师、徒…姑娘……”
　　“义父唤我玉声便可！您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说给您听！我哥他不善言辞，但却是真心敬您爱您！”闻人瑜闻言愣了一下，他虽记不得萧珑说的过往，却伸手轻抚少女发顶并回以温柔一笑，是萧珑熟悉的模样，她激动地抱住面前人，“义父！玉声想您了！”
　　闻人瑜也回抱着少女，萧珏看着相拥的二人神情复杂，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只是唤起那个熟悉的称呼时，他仍有些犹豫。
　　“……师、师尊。”
　　“若是不惯，还是叫琼之罢了。”闻人瑜轻拍了拍少女的背，示意对方放开自己。萧珑退开了些，却依旧挽着闻人瑜的手臂不肯松手。
　　闻人瑜也不勉强，安抚了萧珑后看向萧珏，缓缓道：“现下可否告知…我缘何会遗忘过去？”
　　尹枭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打断道：“王爷，叙旧的话可否稍后再说？属下还有事未跟您禀报完。”
　　“……嗯。”
　　“王爷？！”闻人瑜方才见这院中景致以及青年浑身气度便知他身份不寻常，却没料到竟会是皇亲贵胄，可他一个江湖武夫便是考取了功名又如何能做得一朝王爷的师父。
　　“苏拂，你先带师尊回去歇着，我同尹枭说完了话便来。”萧珏丢下一句吩咐便匆匆离开，他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敢同闻人瑜对视许久。待回了书房，才感觉轻松了些，“你还有什么事未说完？”
　　尹枭却说道：“属下没话说了，只是见王爷方才不知所措，为您解围，尽一尽做手下人的职责罢了。”
　　“……”其实尹枭说的话，萧珏一个字都不信。但不得不说，尹枭确实替他解了围，此刻便没有多说什么。
　　“属下斗胆，还请王爷去见闻人瑜之前务必想好说辞。虽不知是何契机令他再次失忆，但观其言行，必是知晓自己是何人。问刀楼的种种或许可掩饰过去，但闻人家灭门之事却是掩盖不过去的，该怎么说王爷恐怕要好好想想了。”
　　但尹枭所说，恰好也是萧珏此刻忧心之事。
　　见萧珏犹豫不决，尹枭又道：“王爷若是难以抉择，不妨用一用戚娘子的方子，一劳永逸。毕竟……您看起来并不像能忽悠得了闻人兄的模样。”
　　“……你还真敢说。不过倒都是实话，师尊那双眼总让我感觉自己被看透一般，即便他此刻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本王也觉得逃避不过。”萧珏自嘲一笑，头次在尹枭面前露出几分脆弱。
　　“王爷大可不必如此轻视自己。无论是后来的朱怀璧还是从前的闻人瑜，从来都不是好打发的人，要说‘朱怀璧’比闻人瑜多的，无非是那几分隐忍阴狠罢了。您本性率直，自觉瞒不过也在常理之中。”
　　“呵！本王竟不知你在夸我还是拿话损我。”
　　尹枭面带微笑，拱手再拜道：“属下怎敢冒犯王爷。只是由衷建议您用戚娘子的方子罢了！若是瞒不过，索性就不瞒。撒谎一事本就难以善全，更何况岳广师还在，您就不担心有一日岳广师说漏了嘴，闻人瑜忆起自己是‘朱怀璧’，那么您今日撒的慌，来日怕是没得补救了。”
　　萧珏坐在主位，右手两指轻捻着，他已经有些被说动了。
　　“那个戚娘子的药竟有如此奇效？”
　　“妙手毒仙的毒虽不及毒王之毒来得阴毒玄妙，但自毒王死后，在用毒一道上却是无出其右的。属下给了戚娘子她最想要的东西，这两张方子她亲口许诺万无一失。”
　　萧珏将那枚压在桌案上的花笺翻转过来，手指轻点了点，看向尹枭反问道：“既是用毒，你怎么保证这方子对师尊无害？”他于医毒上并无建树，那花笺上写的又全都是些稀罕的草药名目，一时难以辨别真假。
　　尹枭神色自若，毫无畏惧地回看萧珏，坦言道：“既知闻人瑜是王爷心上人，又怎会伤他性命。若属下真这么做了，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方子确实不会害了闻人瑜的性命，但七副药下去还能不能如常人一般那便不知道了，但这话尹枭瞒下了，并未告知萧珏。
　　萧珏对此浑然不知，他想的是尹枭既已投诚，虽说这忠心未必可信，但终究有求于己，不会贸贸然做出激怒他的事来，便暂且有几分信了。
　　“只是这方子服下若有异状，可有大夫能解？”
　　“既是戚娘子的方子，寻常大夫自然不可解。”
　　“那你还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属下并非大罗金仙，肉体凡胎能做的事不多，这世上并无完全之法，是而属下从前才会生了杀闻人瑜之心。并非属下不忠不诚，而是王爷您…贪。”
　　“这就是你的忠心？！”萧珏一挥袖将桌案上的东西通通扫了下去，那石砚台正好砸在了尹枭腿上，墨也都泼到了衣摆上，尹枭却未动。
　　“您既想同闻人瑜一生一世又不愿付出代价。恕我直言，王爷一心恋慕的应是那个在您穷困潦倒时向您伸手的朱怀璧，可趁人之危、不希望他忆起过往的也是您，难道不贪吗？”
　　萧珏怒斥道：“我同他之间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这药……您用还是不用？”
　　“本王容你放肆，你倒是蹬鼻子上脸反过来逼本王了？”萧珏面上已是极为不悦，但神思却异常清明，手指轻点了点桌案，他挑眉看向尹枭，半晌后突然笑了一声道，“本王倒险些被你绕了进去！”
　　尹枭面上笑容不减，装傻回道：“王爷说什么？属下没听懂。”
　　“不是你把本王往阴沟里带？”萧珏冷笑着点破尹枭的意图，“你方才不是暗示本王与师尊之间并非真情？话说出来真真假假不好分辨，细细琢磨倒是有趣，若本王不给师尊用药，便一定会欺瞒他，待师尊忆起过去必然同本王翻脸，唯有用药稳妥，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萧珏瞥了一眼那个花笺，他一时不察竟险些被尹枭带偏了。
　　“呵…哈哈哈哈！”
　　萧珏说着将那枚花笺掷了出去，斥道：“你还笑得出来？！”
　　“王爷心思清明，现下连涉及闻人兄的事也可淡然处之，属下自然欣然笑之。这方子终究对闻人兄身子不利，属下改日再去换一剂来。”尹枭俯身将那枚花笺捡起来收入袖中，他试探的目的已达到，自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刺激萧珏，这次倒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萧珏一人独坐在书房内，地上一片狼藉，他却没开口唤人进来收拾。
　　他在想刚刚的事，虽说尹枭确实存了心挑拨试探，但不可否认他刚刚有一瞬间竟真的起了给师尊下药的念头，萧珏静坐了许久后，忽得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脸上。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第七十章 不相欺不相负
　　萧珏责备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却忽然听到门口有窸窣的响动。
　　“什么人？！”
　　书房的门被推开，是萧珑。见妹妹面上神色，萧珏愣了一下，随即心下便已明了。
　　“方才我和尹枭说话，你都听到了？”
　　“……”萧珑没说话，她其实在听到用药用毒时便想着冲进来，但又觉得自家兄长不可能做出对义父不利的事，这会儿进来看到萧珏脸上的红痕，就把原本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我去找人给你搽药来。”说着便转身要跑。
　　“珑儿！”萧珏叫住自己的妹妹，“你想同我说什么？”
　　萧珑转回来看着自己哥哥，神情复杂。她先前一直被云清珂带在身边，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仅有的那些还是卫青鳞打听后同她说的，被接入宫中时，卫青鳞就被留在了季南珩的府上，算是彻底没了消息来源，就连闻人瑜未死重伤失忆这等大事，萧珑还是那日皇后宫中议论萧珏婚事时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她有太多想问的了，义父为何会没有记忆，卫青鳞在舅舅府上是否安好，以及她是否能离开皇宫等等。
　　“哥，你对义父到底是什么心思？”千言万语，还是化作对义父的关心。
　　被尚未及笄的亲妹子问心思，萧珏不由苦笑，他伸手想要安抚妹妹，却被萧珑躲开，明明方才被闻人瑜安慰轻抚时她都没有躲开。
　　萧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盯着妹妹的眼睛，他并没有回避。
　　“今生…只愿同他一人相守。”
　　“那绥南王的女儿又是怎么一回事？”萧珑还记得马车里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聪慧少女，“别人肯让女儿耽误在你身上，还是你想同那女子圆房生下子嗣应付宫中……”
　　“珑儿，你还是未嫁之女，怎得说这些？”
　　“女子怎么了？哥哥同我自幼长在江湖，九师伯和师父她们都是英姿飒爽的女儿家，义父就从来不对她们的婚事置喙，也不会拿世俗的条条框框约束她们。”萧珑毫不留情反驳兄长，“我只是不希望哥哥耽误了那位姑娘和义父……”
　　萧珏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杨茵茵同她生父一般早有算计，婚嫁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那义父为何会失忆？先前我还听青鳞说江湖上都在传义父被隋伯伯毒杀之类的，这其中到底是？”
　　“这事说来话长，师尊是中了剧毒，解毒过于凶险，他醒转后便忘了从前种种，闻人瑜才是师尊本来的名姓，我不希望他忆起过去也是因为那些年于他来说不过是煎熬折磨，若能这么无忧无虑过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方才说用药不过是一时不察险被尹枭那厮带偏了，现下不会了。”
　　“哥哥不想让义父想起来过去，真的……只是因为怕他难过，还是有别的心思？”
　　萧珏闻言一愣，但就是这一瞬的反应被萧珑看在眼里。
　　“哥哥在害怕什么？”
　　他确实怕，怕恢复记忆的闻人瑜会像当初那般拒绝，怕有朝一日他也会忘记他们相守的这段美好时日。可面对妹妹的质问，萧珏哭笑不得却并未答复，毕竟他暗藏的那些小心思实在不该说给年幼的妹妹听。
　　“真的没什么。平日宫中规矩繁多，你难得出一次宫，稍后我让苏拂给你派两个人跟着，你四处逛逛也好。”
　　萧珑当然知道兄长无意答复她，这儿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便是要哄人了。
　　“我能去舅舅府上见青鳞吗？”除了兄长萧珏和义父，萧珑最关心的无疑是卫青鳞，她入宫这几个月规矩多得吓人不说，连出宫一趟都困难，更不要提见卫青鳞了。
　　萧珏知晓妹妹中意卫青鳞那个侍卫，只是他此刻心中满是担忧，无心管妹妹同卫青鳞如何，只嘱咐了道：“可以，只是若出门，过从不得甚密。”
　　“好。”萧珑眼珠一转，脆生生得答应了，只是能否做到却不一定了。
　　妹妹走后，萧珏又独自在书房里待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这之间究竟过了多久，不过确实久到手下人察觉不太合常理进来询问。
　　苏招进来时，萧珏还在发呆，他斟酌了一番才小心回道：“王爷，大哥那边说公子依旧没想起其他的事，但言行如常，问您是否要过去？”
　　“如常……挺好的。”萧珏深深叹了口气才起身，吩咐一旁的苏招道，“待会你去调一队身手好的人来守在院子外边，除非我下令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是……”
　　“王爷？”
　　“若是见师尊闯出来，你带人将人拦下，但切记不能伤到他。”萧珏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手下的人是否能拦住闻人瑜，而他更担忧对方听他说完是否会安然无恙，“还有，叫人拿我的牌子去请先前那位御医入府，就说我身子不爽利。”
　　“是，属下立刻去办。”
　　他该是下定了决心的，可真同闻人瑜对上眼的那一瞬，不知为何，心中又生出一丝怯懦。
　　明明闻人瑜同朱怀璧是截然不同的，他却总在闻人瑜身上看到过去‘朱怀璧’的影子，是而一照面连气势都矮了几分。
　　最后还是闻人瑜先开了口。
　　“正事谈完了？”
　　“嗯。”闻人瑜坐在一边的矮榻上，萧珏便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小方几，“师尊，我们……”
　　“嗯，你说，我听着。”那小几上放了苏拂先前沏的热茶，只是这会儿茶水凉了不少，茶香也淡了，闻人瑜斟了一杯推到了萧珏手边，也不知他是本来就有这个习惯还是身体还保持着曾经的记忆，一如从前般坐在一起叙话闲聊时便会照顾着身边的萧珏。
　　“我们之间确实非比寻常，今日之前该做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
　　“你说的这不该做的……若是我没有想错的话……”闻人瑜瞧了眼萧珏，见他点头承认才又道，“可我们不是师徒？”
　　“是师徒，但也彼此爱慕。”
　　萧珏的眼神不似有假，闻人瑜不记得眼前这人，心下却并不抵触。
　　“失礼了。”他素来是个胆大的，说罢便起身走到萧珏面前，道了一句失礼便双手捧着对方的脸俯身在唇上轻啄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有些惊世骇俗了，萧珏没料到闻人瑜本来的性子竟这般狂野，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想反手搂住人再来一波亲密举动时，闻人瑜已干脆抽身离开。
　　“公子说的，我信了。”
　　“欸？！”或许是闻人瑜太干脆承认了，本来心里想着该如何劝他接受的萧珏反倒像是被噎住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只侧头愣愣地看着身边人。
　　“不瞒你说，我从前便是更偏爱男子，为此没少挨家父的责罚。方才冒昧试探一番，我虽不记得公子是谁，却并不厌恶同你亲近，且方才同你说话时心下也有心安之感，便多少有些信了，若是害我，总不会是你现在这模样。”闻人瑜确实同过去的‘朱怀璧’不同，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有着截然相反的豁达开朗。
　　有那么一瞬，萧珏忽得想起侠者会那阵子见到颜夫人时，她说过的话。
　　她曾说过，她的三子虽性子顽皮，看起来马马虎虎的，实际却比他的哥哥姐姐都要细致温柔。眼下看起来，还是身为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孩儿。
　　“师尊……”萧珏不由握住了闻人瑜的手，他看着面前人，不由在想，若是没有耿垣、游淮川那起子恶人，闻人瑜的性子或许不会变成日后的模样，他们之间本不该有这些波折。瞧着闻人瑜此刻坦然的模样，萧珏忽得有了信心。
　　“琼之也可，我不知道是否是做你师父的那阵子改了表字名姓，总归还是按你喊惯了的称呼就可。”闻人瑜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才提起他心中好奇之事，“我们既是师徒又互相爱慕，那你总该见过子秋或者我爹娘吧？先前听那位…前辈说你是王爷，那这里……应当不是凉州了？”
　　“琼之，接下来我说的，或许你一时没有办法相信，但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绝不会欺你负你……”
　　萧珏的神情让闻人瑜心下感觉不太好，他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才反扣住萧珏的手腕说道：“你说吧，我信你便是。”
　　“我当年是突遭大难，与妹妹流落民间相依为命，你救我们之时……奉剑山庄就…就已灭门有十五年之久了。”萧珏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闻人瑜的神色，生怕他有哪里不妥。
　　“灭……不！这不可能！不……”闻人瑜瞪大了眼，定定地看着萧珏，他不敢相信，但只愣了数息，他便脸色铁青地站起身，说着人就要往外冲。
　　萧珏赶忙起身将人懒腰抱住，大声劝道：“琼之！我知道你现下一定不能接受，我知道你难受！你听我说！”
　　闻人瑜被他缠着无法脱身，咬牙斥道：“你若是我的知心人，此刻便不该拦我！”
　　“琼之！害你爹娘兄长的那些恶人都已经死了！是你亲手为你爹娘他们报了仇！让那些恶人付出了代价，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萧珏抱着闻人瑜的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纵使是腰上背上挨了几拳也没有撒手，直到闻人瑜听到他一番话，才稍稍冷静下来，只是身子仍在不停颤抖，抓在他身上的手慢慢攥紧。
　　“没事了…没事了……”纵使身上被抓得很疼，萧珏也没有推开人，他的手轻抚着闻人瑜的后背，只重复着那一句宽慰的话。
　　闻人瑜也没有将萧珏推开，他被萧珏拥着，过了许久才长舒一口气开了口：“是谁？”
　　“耿垣是主谋，还有常家、宁家和一众当时依附于你父亲的自称侠客的江湖人……”闻人瑜的过去和自己何其相似，只是萧珏运气好些被闻人瑜救回抚养教导，可是闻人瑜他当年却没有自己这般幸运，落到了游淮川那等人的手中，萧珏没忍心将那过于黑暗的十五年全都讲给闻人瑜听，只说是卧薪尝胆了二十多年终为家人报了大仇。
　　“是嘛，可我竟会把这些都忘了……”
　　“不是你的错，那些年你是过得太苦了，才会在大仇得报之后选择以死来结束，我当时看到你浑身是血都吓坏了……”萧珏将人死死搂住，不停地宽慰着闻人瑜，他此刻害怕的不再是闻人瑜忆起过去拒绝他，而是害怕他再存了死志，到时候怕真的是大罗金仙来也留不住一个执意要死之人，“你是中了毒王的奇毒才会忘了这一切，但你没有错，琼之，你没错！”
　　“……我要回凉州。”
　　“琼之？！你不会……”萧珏退开两步，双手抓着闻人瑜的双肩，心中却是害怕的。
　　闻人瑜的脸色并不好，眼中微微泛红，虽然尽力冲萧珏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但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总该让我回去祭拜爹娘兄姐，求你……”
　　近乎恳求的语气让萧珏再难拒绝，他实在是不忍心再拦着了。
　　“好。”
　　

第七十一章 出逃
　　萧珏答应得痛快，真到了兑现的时候却犯了难。
　　且不说太子和麓王盯着他的这个裉节上他能不能告假离京不说，但是匡汶荆进京与他的婚事便是两座大山压下来，即便是他想走，杨羡宇同尹枭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可当着闻人瑜的面，他又难以启齿，纠结了半日才一咬牙冲过去要同人将清楚。
　　“琼之，我……”萧珏原打算一鼓作气说出来算了，只是看到闻人瑜轻车熟路替他斟了一杯茶，坐下来看着他说话时，那股子勇气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话临到嘴边却改了口，“你记得我同你说过，我和妹妹是遭了难被你救回的吧？”
　　“嗯，我记得。”
　　“害我父母的仇人仍然逍遥法外，眼下有个扳倒他的机会，而且我身为皇族，并不能说离京就离京……”
　　闻人瑜脸上神情有一丝凝滞，萧珏见状忙道：“我并非故意要失信于你，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日，我保证待父母大仇得报就陪你回江南……”
　　语气已是有些恳求，萧珏眼都不敢眨，就这么直勾勾看着闻人瑜，心中却在害怕对方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闻人瑜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既是血亲之仇，必不能儿戏，我明白。”
　　这下萧珏才稍稍放下心来，拉着闻人瑜的手再三保证绝不会食言才将人哄得好些。
　　二人正叙话闲谈，苏拂带人搬来两三个书箱，萧珏忙不迭取了面上一本递过去，一边说道：“我担心你在府中烦闷，特意叫人寻来的，都是京城时下最新的话本，供你平日解闷用，若是看完了你就同苏拂说，让他去给你买些新的来……”
　　可惜闻人瑜接过话本并没有似从前一般兴致勃勃翻开，反而将那话本子撂在桌上说道：“我平日不爱看这些，这种闲书也只有我爹无事会看。”
　　“可你从前……”萧珏只说了几个字便收了口，他挥挥手，苏拂等人便将那几箱子书又搬了出去，“那平日你若是闷了，需要什么就同苏拂说，你说的他都会照办。”
　　“不必担忧我，若是闷了，我去院子里练练剑也就打发了。”
　　听到这话，萧珏松了口气道：“我到时候找几个人陪你消遣，他们都是我手下近卫，琼之未失忆之前也曾领过他们，你就当指教便是。”
　　萧珏以为这事便这么过去了，为了尽快兑现诺言，他再找了尹枭和杨羡宇，谈及来日安排。
　　随口说起话本一事，尹枭却似了然一般，随口应道：“倒也自然，殿下不是看过闻人家的卷宗？！怎会不记得闻人瑜亡父闻人正素日就喜搜罗些话本杂谈看，这事江湖上都有不少人知道。至于朱兄为何会喜欢看话本，王爷应当想得明白！”说着微微朝杨羡宇的方向歪了下身子，绥南王和萧珏两位王爷同时在时，尹枭便会区别开称呼，杨羡宇是而知道他说得是自己，不过闻人瑜喜好什么本就与他无关，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不过多言语。
　　话都已经说得这般明白了，萧珏若是再不懂还真是蠢了。
　　尹枭又笑笑道：“不过也是用心良苦了，耿垣那起子老贼怕是想也没想到那个拼凑出来的‘朱怀璧’竟会向他们寻仇吧！不过三十年，他倒是能忍。”
　　“拼凑？”杨羡宇倒是来了兴致，“你是说现在傻不愣头的那小子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也许？不过我也没见过闻人瑜本来的模样，不敢全然断言。据我所知，闻人正的话本，颜夫人家传的鞭法，闻人瑶的红衣，至于闻人珏身上学了什么我倒不清楚，要说性子也不像……”尹枭掰着指头细数，只是每一项都让萧珏心下一震。
　　闻人瑜性子同从前‘朱怀璧’天差地别，这点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这般细算下来竟不知他熟悉的那个人究竟有几分是真。
　　“喔？这么一比，果然还是那时候的小家伙有趣。”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些可见其心志非比寻常，杨羡宇身处高位，见过种种奇人异事，此刻听尹枭一说，原本淡下来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如今可有办法让他变回去？”
　　正巧尹枭歪头过来看了萧珏一眼，讳莫如深地笑着摇摇头。
　　“那倒是可惜了，如今这模样着实无趣！”
　　“表叔慎言。”萧珏警告了一声，他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杨羡宇对闻人瑜时不时的惦记。
　　“一夕之间知道家人都死绝了还能被你哄着乖乖养在王府，这样的蠢货本王可没兴致，还是从前那个会咬人的小狗有趣！”
　　尹枭在旁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乖？怕不尽然吧！”
　　见叔侄俩同时看向自己，尹枭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细品后方悠悠说道：“这会儿应已截到人了，还要多谢王爷将岑侍卫借给尹某。”
　　杨羡宇瞬间明白了尹枭的意思，含笑朝对方举杯：“原来如此。不过……你这小子也同从前的尹大人截然不同。”
　　萧珏蹭得站起身，左右看着两人，怒道：“你们又联手图谋什么？！师尊都已不记得从前，你还要除掉……”
　　“啧、啧、啧，非也。”尹枭煞有介事地开口，“说不准这次殿下还要谢我呢！”
　　萧珏冷笑一声，“谢你？！”
　　“不错。殿下当初被拦着不许报仇，不还反咬了自己师父一口？怎么你二人身份对调，你就觉得他会在知道自己满门被灭之后乖乖听你的不乱跑？”
　　萧珏二话不说，掉头就要走，尹枭在后面叫住他。
　　“你这会儿再回王府去看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尹枭毫不留情讥讽了一句，“殿下还是回来安坐片刻好了，只等着岑侍卫和我的人将闻人瑜带回来便是。”
　　萧珏警惕地看着尹枭，冷声质问道：“你如何知道他会跑？难不成有了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是今日才同尹枭和杨羡宇提了一嘴，但尹枭既然能够提前安排，必然是早就知晓了，既如此，闻人瑜如若真的离开王府，尹枭必是知情者，思及此便对男人多了一分忌惮。
　　“我本想着殿下若是一时心软不肯说清楚，便毛遂自荐帮您说清楚，不过……殿下近身戍卫的人本事不是一般得差，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发觉我在，如此不称职，您可得好好责罚那日值守的侍卫一番。”
　　“诡辩。”
　　萧珏虽这般说，但人却是返回来坐下了，尹枭见状摊手无奈地看了杨羡宇一眼。
　　可即便如此，萧珏坐着却没有一刻安心。待看到岑焱半拽着人进了院子，他立刻起身跑到闻人瑜身边，上下打量询问有没有哪里伤着。
　　“小家伙爪子够利的？”杨羡宇折扇一展，看了眼岑焱身上的伤口和被划破的衣衫随口打趣了一句。
　　“他的剑法比余瞎子更纯粹，到底是闻人正的亲儿子。”
　　“欸～那本王倒是有些兴致了。较之从前如何？”
　　岑焱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闻人瑜，细想了想答曰：“剑法精进一分，剑意却弱。朱怀璧的刀剑都豁得出命，而且有内伤……”
　　此时闻人瑜的剑法确实相较从前无有保留，但那多半是因为失去记忆没有什么顾忌、更不需要隐藏什么，但有利必有弊，闻人瑜不是‘朱怀璧’，他的剑法更偏向于切磋技艺，并不是为了活下去而用的，若真较起劲无需费太多功夫。
　　“若是制服，你有几成把握保证不伤到他？”
　　“主子，闻人瑜不是朱怀璧，丢了尊严他真的会死。”岑焱对杨羡宇向来是言听计从、从没有过忤逆，今日却破天荒替闻人瑜开了口。
　　“……”杨羡宇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岑焱，片刻后忽得抚掌朗声大笑，“难得你有自己的主意！也罢，好侄儿的人若是动了，我还真怕他跳起来咬我！”
　　“谢主子，方才是属下僭越了。”闻人正是岑焱敬佩的一位前辈，从前不知也罢，如今闻人瑜已忘却前尘，又在武道上颇有建树，他实在不忍这样的人称为权贵亵玩的对象，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变相和杨羡宇提要求。
　　“客套就免了，小兔崽子要咬我的话，你记得帮忙拦着就是。”杨羡宇本就没将这些放在眼里，随意摆摆手，调侃了一句，“好侄儿，缠绵完否？今日正事还未谈完。”
　　萧珏是牵着闻人瑜的手回来的，这里是绥南王在京城的府邸，自有侍女专门搬来木凳。
　　“二位还有什么没谈完？”尹枭和杨羡宇皆是一副坐等好戏的面孔，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还是萧珏自己问了。
　　尹枭却不答，反而对一旁冷着脸的闻人瑜说道：“闻人兄在气尹某找人截你？”
　　闻人瑜看着他未接话。
　　“呵！尹某也是为了殿下的大业，毕竟他一颗心都挂在你身上，你要是跑了，坏了大事牵连的可就不是我们这一两个人的性命，怕是京城都要血流成河了……”尹枭说得唬人，实则却也不差多少，毕竟他们要对付的可是当朝太子，一步都马虎不得，“若是有何困难，不妨同我说，何必出逃呢？”
　　闻人瑜淡淡反驳道：“我一觉醒来就被告知爹娘被奸人害死二十多年，还不许我回乡祭拜尽一尽孝？！”
　　“待事了，闻人兄便是在令尊令堂墓前自殉都与尹某无关，只是眼下殿下的身家性命挂在你身上，你如此胡来不觉得对不起为你付出许多的殿下吗？”尹枭说瞎话当真是一绝，那谎话张口就来还说得毫不愧疚，一时竟真把人唬住了。
　　“……”
　　见闻人瑜沉默不语，尹枭又信口道：“前脚利用殿下为你报仇，怎么？用完了就将旁人血泪皆抛在脑后了？！天下就你一个人的事才是急事不成？！”
　　这一番指责当真是掷地有声，把闻人瑜都说懵了，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边的萧珏，这时候即便是萧珏反驳不是，用处也不大了，不过见闻人瑜安静下来没有要再离开的意思，萧珏才敢慢慢松开紧握住闻人瑜的手。
　　杨羡宇借品酒之机用余光打量对面三人，听到尹枭那般说辞及闻人瑜的反应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只是萧珏正心安于闻人瑜的安静，压根没注意到尹枭话里给他埋下的祸引。
　　

第七十二章 杀机
　　自那一回闻人瑜险些离京，萧珏每日就是一颗心全挂在对方身上，他甚至恨不得上朝都想把人带在自己身边。
　　桓亲王府这边岁月静好，京城却因为绥南王之女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表哥倒是逍遥，我替你解决了那些女人却连个谢字都没有。”
　　“你闹出来的这些不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萧珏连看都未看杨茵茵，随口怼了回去。
　　“我突然后悔了。”杨茵茵凑过来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闻人瑜，一扭头竟对萧珏说道，“不如我们分享……”
　　“滚！”
　　“嗤！你这人真无趣！”杨茵茵并未离开，一旋身直接坐在了石桌上，晃着腿悠悠说道，“我可是特地来帮父王传消息的。虽然皇后要安排给你的妾室没塞进来，但同陛下再提了闻人公子，只怕会借机发难，让你心里有数，别做抗旨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诶！疼！”
　　冷不丁被抓住小臂，杨茵茵试图抽回手，试了几下却发现没什么用处。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你整日与人腻在一起，消息早传出去了，宫里那位觉得你身边有个身份可疑的男人不稳妥，不过眼下还没有定论。”
　　杨茵茵说的正是闻人瑜。
　　而听到这话的本人却显得比萧珏镇定许多，他先是起身拍了拍萧珏攥住杨茵茵的手，而后淡定地朝对方摇了摇头，对杨茵茵说道：“姑娘今日过来，想必要说的不止是这些。”
　　少女娇俏一笑，自顾自拉住闻人瑜的手，也不管萧珏在旁如何气愤。
　　“你果然同父王说得一样有趣，跟了表哥着实可惜了。不如跟了父王和我吧？”
　　萧珏直接伸手将人扯回来揽到自己身后，对着面前放肆的少女恶狠狠地斥道：“杨茵茵！你真当本王没有脾气不成？！”
　　话音方落，周遭已围上来不少近卫。杨茵茵巧笑倩兮，丝毫不将周遭的人放在眼中，直接越过萧珏对身后的闻人瑜说道：“公子真的不考虑一番吗？父王同我说，你跟他也做过露水夫妻，总归……”
　　闻人瑜打断了杨茵茵的话道：“姑娘，玩笑话适可而止。”
　　“怎么？你不信自己同父王曾有过……”
　　“信与不信皆不重要。即便真如姑娘所言，但令尊对在下并无情爱，且这些日子听市井传闻，令尊与令堂感情甚笃，要知道在这个世道上似令尊那般为了爱妻放弃嗣子的男子并不多，在下有自知之明，此生只想与心上之人相守，并不像以色侍人。”闻人瑜自萧珏身后走出，二人十指相扣，也安抚了一旁有些焦躁不安的萧珏。
　　“呵…哈哈哈。”杨茵茵自石桌上跃下，背着手笑嘻嘻地凑到闻人瑜身边细细打量。
　　在萧珏发火之前，少女终于收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转身过来面对二人正色道：“公子倒是淡定，可皇帝却要杀你呢！”
　　萧珏闻言一皱眉，他方才听杨茵茵话中的意思便隐隐有些预感，不料竟是真的，他垂下头，脑中却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杨茵茵在一旁又道：“父王叫我过来同表哥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些数。此事父王说他不会插手，只能表哥你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了，替我转告表叔一声，谢他告知。”
　　“不过父王说如果表哥愿意把公子送予父王，他可以……”
　　“剩下的话姑娘不必说了，在下不是随手转赠的物件，更不贪生怕死，姑娘同令尊的‘好意’在下心领，还请不必多说。”
　　“唉……好吧！”杨茵茵叹了口气，摊手表示绥南王府不会再插手这事，他们绥南王府颇受圣宠除不开祖母抚宁长公主的缘故，但这并不代表皇帝要杀的人会允许他们在其中横插一手，先前帮萧珏，大多是为了日后新皇即位，他们绥南王府能过得安生些，但却不会明目张胆忤逆皇帝的心意，通风报信已是仁至义尽，“既如此，我就先回了。”
　　待杨茵茵走了，萧珏握着闻人瑜的手放在心口，郑重许诺道：“琼之，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我知道。只是眼下我有一个疑惑想让玉郎告诉我。”
　　萧珏别开视线，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反问一句，“你想问绥南王的事？”
　　“尹枭说我负你，我真的同绥南王有过……”他不是孟浪放荡之人，露水夫妻、一夜欢好那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同绥南王之事确实是真，但并非负我。那时你我还未相见，我也是听尹枭和…旁人说的，那时你是为了给你爹报仇才忍辱负重……”萧珏将隋晋的名隐去了，虽说他并没有刻意隐瞒，但心里其实还隐隐希望闻人瑜不要想起来那段过去，可他越想隐去那些，说得便越奇怪，到后面连意思都变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闻人瑜只从萧珏口中听说他家中遭难，费劲千辛万苦才替爹娘兄姐报了仇，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需要委身于人，虽说并非背叛了萧珏，却仍觉得有损气节，抬手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下打在他自己脸上，却把萧珏吓懵了。
　　“琼之！别这样！”萧珏反应过来连忙抢上前去抓住闻人瑜的手，生怕他再给自己一下，一边唤人拿帕子来敷着，一边将人扶到一边坐下。这回他不敢再省去其中细节，只是但凡与游淮川相关的，他都略去了，只说闻人瑜当时是被逼无奈，又为了保护别人才不小心落在了绥南王的手里，并非本意，才算将人稍稍劝好了些，但看着闻人瑜脸上的红痕仍是心疼不已。
　　有了萧珏方才的解释，闻人瑜脸色转好了不少，他看向萧珏问道：“可眼下，我们还需要细想想该如何做，若是……”
　　“没有若是，别乱想。大不了拼着被骂被罚我也会保下你，该怎么做我来想，琼之只需要把自己顾好，那样我才能安心。”正巧手下人送来了帕子和热鸡蛋，说是热鸡蛋揉脸能够消肿，萧珏便照着做了，小心捏着那枚剥了壳的鸡蛋在闻人瑜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不时问他疼不疼之类的，末了才想到个人，提了一句，“我待会去舅舅府上和他说说，你就在王府里歇着，免得被人看到又抓住把柄说些有的没的坏了事……”
　　每到这种时候，闻人瑜总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但心里同时伴随着极度的矛盾。他想要说出来自己真实的想法，他的不甘和失落，但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竭力控制他保持冷静，有时甚至对自己都所言所为都感到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一般。
　　“公子，您脸色不好，不如属下去请大夫来给您瞧瞧？”苏拂见闻人瑜皱着眉拒绝，又搬出了萧珏的名号来劝，“王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属下等将公子看顾好，您若是……”
　　“苏管事，玉郎既能让你统管王府事务，想必是身边信赖之人。那你一定识得我，能同我说说之前的事吗？”
　　苏拂何止是认识，他和弟弟苏招本就是问刀楼中的仆役，后来才被拨到了萧珏身边的。只是面前的闻人瑜和从前的朱怀璧相去甚远，更何况有萧珏的命令在，苏拂心中矛盾却并不能说。
　　“公子见谅，属下确实不能说。公子想知道，尽可等王爷回来了，问王爷便是。”
　　苏拂算是实诚的，倒没有过多找理由，闻人瑜心下明白是萧珏的命令，便没有再多问，他随口说道：“大夫就不必了，我只是觉得近来总会梦见一些不认识却熟悉的人，醒来后又想不起来，怪难受的。”
　　“这……”苏拂的神色有一瞬间凝滞，只这一瞬便被闻人瑜看在了眼里，无须多问，他也隐隐能够确定自己遗忘的过去绝不像萧珏之前说得那般简单。
　　还不容苏拂遮掩两句，便有前院侍卫急急来报，“苏总管，宫里来人了！”
　　“什么？！”宫里来人必然是冲着闻人瑜来的，苏拂忙道，“公子！您先……公子？！”
　　他本是要劝闻人瑜避一避，回头却见闻人瑜起身整了整衣冠，一副要赴约的架势，忙侧身将人拦住。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既找上门，躲已是无用之举。”
　　“公子不可！”
　　“苏拂，你拦不住我，让开。”
　　闻人瑜神情淡漠，而此刻他那眼神苏拂却是十分熟悉，因为熟悉，他不由松手后退了一步，给闻人瑜让开了路。
　　“楼主……”连苏拂自己都没察觉，他本能之下喊出了原本的称呼，好在说的人和听的人此刻心思都不在此，是而并没有人记住。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萧珏亦是心不在焉，宫中宴饮他推脱不掉，可不知怎么的，他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慌。
　　再细看所宴外臣更是不太寻常，今日并非大宴，又没有那个妃子过生辰。要说皇亲国戚邀了不少，连病弱的景王和他舅舅季南珩都在宣召之列，却唯独没有绥南王父女，这实在反常。萧珏不由想起日前杨羡宇让女儿来示警之事，心下便更是不踏实了。
　　他一直心不在焉，连麓王同他说话都没有听到。同其他王叔说话时，萧珏的眼睛时不时看向皇帝和殿门口。
　　是而当一名掌事太监进殿直奔皇帝身边时，萧珏心中咯噔一下，紧跟着就见那太监凑到皇帝耳边耳语几句，随后便由一旁的大太监扬声通传。
　　“宣—凉州府人士闻人瑜觐见！”
　　

第七十三章 化险为夷
　　“！”萧珏立时看向上首的皇帝。
　　面相平和的老者看了眼殿外伏身跪倒的闻人瑜，而后一扭头，将萧珏脸上没来得及掩饰的惊慌尽收眼中。
　　“太子，这便是你说的子珺的恩师？”
　　明明最该问的是萧珏，皇帝却偏偏跳过他，而去问太子。
　　“人既是从王府中传召来的，便应该无错了。”萧庆祯看了这个侄儿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父皇，儿臣以为救命之恩固然重于山，赏赐金银自然是应得之分。可子珺到底是大皇兄唯一的血脉，这皇子龙孙的教导自不是什么人都做得的！五弟，六弟，你们说是不是？”
　　萧庆祯同这个侄儿并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皮，但他已明白对方不可招揽，再加上皇帝近些日子频频扶持让他生出些莫名的威胁，是而今日对付侄儿他倒也没有过多隐藏自己，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白白给老六让机会。
　　张皇后同麓王本是在一旁乐见其成，虽说萧珏议婚时选了个哪方势力都不沾的绥南王之女，又闹出来这位准王妃妒忌其他女子，将安插侧妃妾室的事一并搅和黄了，但只要萧珏一日未表明态度，就仍是他们需要招揽的对象。他们母子没想到太子竟走一招昏棋，招惹萧珏不说，还要将他们也一并拉下水。
　　皇帝态度不明，今日这宴会连张皇后和麓王也是办得一头雾水。照理说太子这番说辞明显就是针对这民间武师，麓王若起了拉拢萧珏的意思势必会帮他说话，可同时还不得不担忧皇帝这一边，若是今日针对这武师的杀意本就是皇帝起的头，那么麓王替萧珏开口留人必然会失了圣心，根本没办法两边周旋。
　　“父皇，儿臣以为不如试上一试，若没有真才实学那也确实不适宜做侄儿的授业师父。”麓王取了折中之道，虽说这么一来两边都讨不到好，但终归两边都不得罪。
　　皇帝不置可否，他看向一直病恹恹的景王问道：“老五，你怎么看？”
　　“咳咳、咳……”景王萧庆灿身子极弱，站起来还需要身边人搀扶，那身亲王的朝服好似都能将他压垮一般，“回父皇，哈啊、儿臣……”
　　“一家人说话，你坐下说便是。”皇帝也不忍见他这副病歪歪的模样，挥挥手令他坐下回话。
　　“谢父皇。儿臣只见…子珺回来时气度不凡，且文武兼修……便知这些年并未受过苛待，子珺是皇子龙孙，又是大皇兄之子，幼时便十分聪慧，想来……他看中的恩师，定不会是泛泛之辈。”景王病弱，素来不参与朝廷的内斗，这么多年一直神隐于太子与麓王的党项之争，今日却是真情实感替萧珏和闻人瑜说话。
　　太子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句：“五皇弟素来寡言少语，今日倒是难得替子珺说了这么多。”
　　景王倒是不卑不亢，淡然回道：“臣弟只是觉得父皇向来仁政爱民、一视同仁，虽是希望子珺能得名家指点，但也没有指责那名民间武师之意，倒是六弟说得有些道理，不妨试上一试，正巧今日季将军也在，是否可做皇子皇孙之师也看得清楚。”
　　“父皇……”
　　皇帝抬手止了太子欲辩驳之语，淡淡道：“准了。”
　　这便是要试一试闻人瑜的功夫，人是早就安排好的，选的都是禁卫军中的好手。他们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身形比闻人瑜健壮了不是两三分，相较于他们，闻人瑜显得格外瘦弱，因为毒王之毒的侵蚀，他虽有了百毒不侵的体质，但身体并不似从前康健，而且相比禁卫军的好手，他还是赤手空拳的。
　　萧珏终于寻得机会开口：“皇祖父，师尊他善使刀剑。”
　　太子在一旁却道：“听说这些江湖人武艺卓绝，在民间租什么武林大会有模有样的，既是高手，想来不用刀剑也不过让一二分。”
　　“刀剑无眼，既是切磋总该公平，不然传出去岂不污了皇家声誉。”事关闻人瑜的平安，萧珏直接将太子的话驳了回去。
　　哪料萧庆祯早有准备，听萧珏这话，只摇了摇头笑道：“子珺这话说得岔了，父皇是为了大皇兄，亦是为了你……这番苦心你该感同身受才是。”
　　萧珏还待说什么，便听身边景王猛地咳了几下，身边的侍从忙帮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五，你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宫歇着便是。”见这个儿子一副要把肺都要咳出来的模样，皇帝大手一挥让他提前离场。
　　景王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起身，朝皇帝俯身一拜。只是离开前，他却看向太子萧庆祯说道：“太子殿下，重情重义亦是人之常情、君子之美，况且子珺到底是大皇兄的儿子，像他也是自然。”
　　这话说得巧妙，既暗讽了太子，又借机向萧珏示好，而提及永穆太子更是让皇帝记挂动容，萧珏方才同太子明里暗里那几句斗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皇帝倒是松口，叫人拿了把长剑给闻人瑜。
　　若是从前，萧珏自不担心禁卫军中有人能战胜闻人瑜。他师尊通身的本事岂是这些军中莽夫可匹敌的，但今时不同往日，闻人瑜大病一场又忘却了前尘，此前同岑焱交手使得也是闻人家家传的招式，他心里没底，是而眼睛一直盯着殿外的比斗。
　　闻人瑜今日穿了一件松绿罩袍，好在内里还有一身箭袖劲装，将外面的罩袍脱了倒也不影响他出招。
　　萧珏很快便明白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即便失了记忆，这些禁卫军的汉子依旧不是闻人瑜的对手，纵使他们之中不乏武举状元出身，论内劲和招式却远胜不过。
　　也幸而此刻站在那里的是闻人瑜不是‘朱怀璧’，若是后者，只怕能活着站在原地的禁卫怕是没有几人了。
　　萧珏那日自岑焱口中听说了闻人家的家传绝学，此刻闻人瑜尚没有用拳脚功夫，那禁卫已是连连败下阵来。十数名禁军好手连番叫阵却不敌一个身材瘦弱的民间武师，实实在在是打了朝廷的颜面，更何况他们还是十几人车轮战一个。
　　自己丢脸是小，被问责是大，是而有人跃跃欲试也顾不得那些许武德。
　　一人慢慢迂回至一旁，瞅准时机出刀直袭闻人瑜背心。
　　“师尊！”萧珏大惊之下起身高呼。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那闻人瑜好似背后长了眼一般俯身躲过。那身形更是柔韧不似常人，弯身抬脚正中身后偷袭那人手腕，将他手中朴刀踢飞出去。与此同时也丢下自己手中兵刃，转身双手如游蛇般缠上偷袭兵士的手臂，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际，旋身一扭。
　　那人只听喀嚓一声脆响，在察觉到疼痛之前胳膊已经卸掉了环，失了抵抗能力，人还呆着就被闻人瑜卡住喉咙向后一丢，正好撞上自己同伴，所幸后面那人反应快些，不然他手里的刀就能将自己人扎个对穿。
　　眼见两个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被轻松丢了出去，而一番连战下来闻人瑜竟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连气息都没有乱，更不见半点疲态。太子心中的恐惧此刻要远超于震惊，他是用过江湖人办事的，虽然知晓一些这些人的武艺手段，但同样的事若换在自己身上他可就睡不了安稳觉了。
　　他很清楚地认识到萧珏身边有个高手，虽不知称不称得上绝顶高手，但寻常的护卫都奈他不得。若是有一日萧珏同老六站到了一块去，那么说不准哪一天自己的脑袋都会莫名其妙搬了家。此刻萧庆祯比皇帝更想除掉闻人瑜，萧珏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年轻小子，纵然成婚有了绥南王这个靠山，但京城仍然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可留着闻人瑜却是不同了。
　　萧庆祯只想了下，便粉饰了面上的不安，抚掌大赞道：“难以置信！民间竟有如此高手！父皇，这等武艺想必不输宫中的禁军教头，如此贤才不如招揽至宫中，调教禁军，也好更好戍卫皇城宫禁。”
　　这话当然不是好心举荐，别说皇帝答不答应。一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人，还是出身草莽，若是做了禁军教头，岂不是明摆着打那些勋贵武官们的脸。被朝臣记恨无法立足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这般本事能不能被皇帝容下。
　　皇帝的脸色自然说不上好，萧珏闻言便接话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师尊失了记忆，心智如同孩童，怎可担任守护皇祖父宫禁这般重要的职务，况且师尊的功法在于灵巧，上阵杀敌可不顶用。”
　　如果可以，萧珏当然不会在众人面前这般贬斥闻人瑜的能耐，他是最清楚的，如果此刻是‘朱怀璧’，只怕诡计多端如萧庆祯也不会是师尊的对手，但他也深刻明白皇权大过天，如果皇祖父真的起了杀心，闻人瑜怕是无一日安生。无论出于那一方考虑，他都不愿闻人瑜因为太过出挑被人盯上，与之相比，名声风评什么的皆是过眼云烟，更何况他清楚师尊本就最不在乎这些。
　　而最重要的，是他这番话并不是说给太子听得，而是说给皇帝听的。
　　一个失了神智如同孩童的人，只要调教得当，自不会做出危害君主的心思，但这仅仅是一时的，并不能完全解了皇帝的戒心。毕竟闻人瑜跟在萧珏身边，如果有朝一日新皇登基，萧珏起了心思，那么以闻人瑜的身手，想谋杀帝王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思来想去，唯有两法最为稳妥。要么将闻人瑜放在储君身边，交由太子教导忠于他，要么杀之。
　　季南珩先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先太子和萧珏一步起身道：“陛下，不过是草莽武夫，臣请一较高下。”
　　“准。”
　　禁卫已经惨败，甚至偷袭不成，白白搭了皇家的颜面进去。季南珩身为大将军，此时请战虽有些过于抬举闻人瑜，却也合适，只望他能够战胜，挽回一分颜面才是正经。
　　“请！”季南珩长剑一横，拉开架势。其实他之前曾多次劝说，甚至起过杀心想要除掉闻人瑜，不过碍于萧珏阻拦都没有成事，只是眼下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论剑法武艺，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闻人瑜的对手，方才看到闻人瑜连战禁军精锐，季南珩心中便有了数。
　　此战，他必须胜。
　　但这也是一个赌，毕竟闻人瑜此刻此刻没了从前的记忆，行事确实比季南珩初见他时要锋芒毕露许多。闻人瑜架住他刺过去的长剑，季南珩用尽全力压上去，让对方没那么容易挑飞他的剑，趁逼近之时压低声音飞快说道：“输给我，否则玉郎不保！”
　　闻人瑜的力气有一丝松懈，季南珩见提萧珏的名有用，便趁机将闻人瑜手中长剑夺去，在皇帝等人看来便是他胜了。
　　皇帝抚掌大赞道：“不愧是朕亲封的禁卫大将军！”
　　闻人瑜方连战十数人未停歇，又再战季南珩，故而季南珩赢得并不算体面。不过皇帝及其他人纵使心中清楚，也必须认定是季南珩技高一筹，不然今日皇家和禁军的颜面便是被踩在脚下蹂躏了。
　　“陛下谬赞。不过是个有些本事的武师，放在禁军中怕是不妥当，不妨就留在桓王府上做个侍卫听从差遣便是，至于礼数尊卑，找人教导一番也便懂了。”
　　“不错，那便如季将军所言。你既是我朝的将军，又是子珺的舅舅，这教导的差事便交给爱卿你了。”
　　皇帝此话一出，便是暂时消了杀心，也算平安解围，季南珩收剑高声应道：“臣…遵旨。”
　　

第七十四章 下套
　　太子一计不成，反倒让萧珏身边多了个过了明目的侍卫，可谓是白替旁人做了嫁衣，也算是把这个侄儿明面上得罪了个彻底。
　　萧珏向来不是吃亏还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的委屈主儿，更何况萧庆祯还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一遭不消尹枭同杨羡宇催促，也必是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
　　岳广师前脚得了手，尹枭后脚便上门拜府了，“闻人兄不在？”
　　萧珏在庭院中摆了酒，但脸色却说不上和善，闻言摇了摇杯中酒，冷冷道：“明知故问。”
　　自从皇帝下了那一道令后，闻人瑜便暂且由季南珩带回府，名义上是教导他身为侍卫该懂的尊卑礼数，实则也存了磋磨的心思。毕竟闻人瑜此刻前尘皆忘，并没有从前那般城府，也最好拿捏。季南珩本就存过除掉他的心思，此刻得了皇命，哪能不用心‘教导’，偏生萧珏为了避嫌又不好时时去将军府护着，这一腔怒气怨气攒了些日子发不出来，捎带着连萧珏的近卫并桓王府一众下人都遭了殃。
　　“谁许你一并坐下的？！”
　　萧珏开口，把刚坐下的岳广师也骇了一下，他扭头瞧了瞧萧珏，又瞧了瞧把腿收回去的尹枭，一时有些尴尬也没开口。
　　尹枭不由失笑，向萧珏拱手行礼道：“是属下僭越了。”他前些日子已向萧珏‘投诚’，既算作家臣，主子摆宴，哪有他一个属下坐下的份儿，不过他确也感觉到了萧珏此刻的火爆脾气。
　　“属下？师侄什么时候成了天机阁的东家？还是尹阁主带着天机阁投奔到王府了？”岳广师是江湖人，他也并不知晓尹枭的真实身份，以江湖人的眼光来看，投靠官府或者皇亲贵胄这事虽不稀奇，但发生在尹枭身上，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后者。”萧珏无意答这一问，还是尹枭开口答了。
　　“那倒是稀奇，只是这么说话实在有些别扭。”那摆酒的亭中其实还有空位，可萧珏开口不让做，尹枭便站在那空位之后，岳广师江湖地位同尹枭差不多，萧珏又是他师侄，这般奇奇怪怪的场面倒让他有些别扭，不禁开口替尹枭说了一句。
　　萧珏则道：“师尊近来不在我府上，岳师叔见不到人。”
　　“我不是来见三哥的。我知道他在你舅舅府上，虽然我没回问刀楼，但在京城这么多年，终归还是能听到些新奇消息的，三哥那儿我也已经去看过了。”岳广师在回京听说了皇家宴会发生的那事之后便先行去过了季南珩府上，闻人瑜仍是不记得他，但此时二人性子相近，打了一场倒也酣畅，岳广师之后才调头去找的尹枭。
　　“岳师叔同师尊说过什么了？”
　　“也没什么，如今三哥爱笑了些，我想着从前的事说出来也不好听，怕他知道了难过。只说了这些年游历的见闻，同三哥喝了顿酒，旁的便没了。我想着尹阁主让我去寻的东西于三哥恢复有益，便赶着回来交给他了。”岳广师不知是顾及闻人瑜，还是真的全心全意信了尹枭所言，竟好似半点没有怀疑一般，只是思及今时有些不同的三哥时，不由道，“其实三哥想不起来我觉得也挺好，他从前过得苦，又时常替我们几个年纪辈分小的弟妹遮掩，凭白受了不少责备，时至今日我们仍是愧疚得很。想想现下三哥没有心事的模样，有时候觉得他忘了也好……”
　　岳广师这点心思倒是同萧珏不谋而合。
　　“小师侄，那药不妨先缓一缓？三哥知道他忘了过去的事吗？”
　　“师尊知道，我不愿瞒他，早些时候便已剖白。我同岳师叔想得一样，如果可以，我只愿他不再想起过去，安枕无忧度日……”
　　岳广师颔首称是。
　　“那岳师叔在此稍坐，我有些急事要办，先失陪。”
　　“你同尹阁主若是有事谈自去便是，不必顾及我。先前约好了要给三哥带些甜食，我坐坐便走。”岳广师自明白萧珏是找尹枭有话说，又不好立刻下逐客令赶人，他倒也随性，三两句便化解了萧珏的尴尬。
　　“听闻王爷近来火气很盛，属下特为您寻来一副‘良药’，想必您看了必然能消消火。”
　　一进书房，尹枭便自袖中取出一叠扎在一起的信笺放在萧珏面前案上，笑着后退几步。
　　萧珏半信半疑瞧了他一眼，伸手拿过那叠信笺，只翻了一两封便立时坐直身子，盯着那信上的文字笔迹，随后撂下看向尹枭，质问道：“这东西……你是如何拿到的？”
　　“王爷，属下说过。这世间之事，只要是人为，必然会留下痕迹，即便是再仔细的人也不可能遮掩干净。当年永穆太子一事牵连甚广，上面的人做得决绝，可人心与利放在一处权衡，总会有人会起旁的心思，属下不过是找到了惜命的那一方罢了。”尹枭并无保留，细致讲了，末了还道，“您从前说属下缘何神通广大，其实非也。并非我尹枭能通天彻地，而是顺应人心大势所为，天机阁之中并无绝顶高手，却也一样能知晓天下事，您知道是为什么嘛？”
　　“……人。”半晌，萧珏吐出一个字。
　　尹枭面上笑意更甚，躬身道：“王爷说的是。当年的朱怀璧之所以能从深渊中爬出，又凭一双手搅动江湖风云，便是吃透了人心，您如今也算是初窥门道了。”
　　“……你和岑焱时不时便要在本王面前重提朱怀璧，仗着本王不忌讳是嘛？”
　　“非也。岑护卫怎么想我不清楚。尹某心中所想同王爷一样，父母血仇不可不报，为此便是搭上其他也在所不惜，但凡可利用的人物都要榨干全部用处，才不愧于自己。”尹枭在外人面前鲜少暴露真实的情感，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今日这一遭，萧珏险些忘了这人同萧庆祯之间还有血海深仇，“虽然朱怀璧和闻人瑜是同一人，但于大业而言，闻人瑜更像个累赘。”
　　萧珏笑了一声，随口斥道：“你这反复改口，本王竟不知你何时嘴里说的才是真话！”
　　“王爷又错了，若您早些应允，那么只要人死了，无论他是闻人瑜还是朱怀璧都没有差别，可您要留下来……属下说句实在话，那位闻人三少爷心性单纯……不过是个纯粹的累赘罢了，他若是有城府，便不会有闻人家的灭门和日后的朱怀璧……”
　　砰！
　　萧珏一拳擂在桌案上，打断了尹枭的话，他冷冷道：“你既认我为主，那琼之便同样是你的主子，再非议他一句别怪本王翻脸。”
　　“既是王爷心中所愿，那属下只得遵从。”
　　“闲话少说。岳广师的东西弄到了，匡汶荆也快进京了，且说说你接下来是如何盘算的？”
　　“倒也没什么，只是要请那位匡大人……说些实话罢了。”尹枭笑得意味深长，“匡家同太子同气连枝，这些年多多少少也替太子做了不少腌臜事，如果这位镇守一方的州府大员在皇帝陛下和百官面前说了不该说的，王爷猜太子会如何抉择？”
　　萧珏立刻想到了从前劳稷疯癫的模样，反问道：“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那火麻非积年累月不可成事才对？”
　　“所以才要请岳刀尊替我们去取这样东西。”尹枭自袖中取出一方缎面小盒，看着不过两指粗半指长的小盒打开竟露出一只多足的幼虫，看起来异常渗人。
　　“蛊？”
　　“正是，王爷博闻广识。”尹枭随即收了盒子，毕竟那蛊虫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爬出来误伤了怕是不好，“这蛊能让匡大人在适宜的时机说该说的话。”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得了蛊虫，但你手下有会操纵蛊虫的奇人？”
　　尹枭摇摇头道：“所以才要请岳刀尊走一趟，他去的那户人家中有一位年长的婆婆，原是西南苗林中的养蛊之人，而她的儿子如今就在问刀楼中，母子俩都善驭蛊之术。至于旁的，王爷可以再去问一问地牢里关着的那个……”
　　尹枭说的自然是常巡，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必过多赘述了，萧珏心里已有了数。
　　匡汶荆是太子在外的臂膀之一，且同谋害永穆太子一事脱不了关系，而他手中还有常巡这张牌，只要用的时机得宜，即便不死也得让萧庆祯脱层皮下来。
　　但这个时机，须得仔细琢磨选定才是。
　　“属下斗胆一说，其实还有一人，王爷可一并算上。”
　　“麓王？”
　　尹枭摇摇头道：“景王。”
　　

第七十五章 “实话实说”
　　春日，朝廷中还有件大事，那便是春闱。
　　过了年节，上京赶考的举子们多了起来。往年这春闱的差事不是太子就是麓王主理，不过他们大多也就是挂个名，自有翰林院和礼部一同操办着，可今年却大不相同。
　　老皇帝心血来潮，越过两个年富力强的皇子，将这差事交给了孙儿萧珏，不仅如此，还把病弱的景王一并捎带上了，明面上只说是让景王这个皇叔帮衬着侄儿。
　　不过在群臣眼中，景王病弱，是说不准哪日就断了气的主儿，他们认定皇帝让景王帮衬，不过是不想让太子和麓王插手。
　　春闱考，为的是筛选可用之才，虽说这些人初入官场大多也就是个七八品的芝麻小官，但难保哪个日后不会成为朝廷栋梁，更不免怀疑皇帝此次这一决定是为桓王培植自己的势力打下基础。
　　太子今日屡屡遭遇冷待，不免让人有所猜测。尤其是在萧珏的婚事定下之后，未来的桓王妃是绥南王的独女。
　　绥南王是何许人？那可是抚弄大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亲外甥。杨羡宇膝下无子，年过四寻也无意招揽继子。一旦萧珏大婚，那他背后将会有整个淮南四郡的支持，其势力可以想见。
　　“侄儿这几日必然是不胜其扰，才会想躲到我这里。”
　　“让景王叔看笑话了。”
　　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坐着闲聊，景王萧庆灿因体弱远离了储位和皇位之争，平日里过得还算悠闲。今日萧珏拜府时，他气色看着尚好，不仅没将人拒之门外，反而请入府内热情待客，好似完全不在意萧珏拜府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同景王拉近关系也是那日尹枭给他出的主意，不过萧珏行动之前，皇帝就先下了令让景王帮衬他料理今年春闱恩科一事，倒是省得找理由了。
　　对于这位王叔，其实萧珏知之甚少。萧庆灿在众皇子里实在算不上显眼又体弱多病，早些时候就有人一直说他指不定那一日夜里闭了眼就再睁不开了。终归是压根没把他算入争储的行列中去，再加上后来永穆太子一案轰动朝野，楚王被指谋逆、残害手足而满门抄斩，很不巧的是景王和楚王的生母是同宗的堂姐妹，楚王被诛后他也吃了挂落，在朝中便更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了。
　　“听说那名江湖人后来被父皇赐给你做了侍卫，怎么今日没一同跟来？”
　　“那日……还未谢过景王叔仗义执言，师尊是我同珑儿的救命恩人，我实不忍他受委屈。”萧珏同景王并无过密的交情，况且比起太子和麓王，他对面前这个病弱的王叔实在知之甚少，但这人身上总有股难以言说的神秘感，让萧珏无法忽视他。
　　不过除去皇室兄弟阋墙、权力倾轧的缘故外，他还是感激萧庆灿那日冒着被太子记恨的风险帮他说话的。
　　景王闻言笑笑道：“子珺果然是大皇兄的孩子，宅心仁厚。父皇让你夹在太子殿下和六皇帝之间也是为难你了。”
　　“皇叔这话……子珺就听不太明白了，不过是忠君罢了，我同珑儿在江湖浸染十余年，更向往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只是眼下情势不容许罢了……”
　　景王故意略过萧珏前半句，他双手拢着暖炉，整个人窝在太师椅中，面上带笑询问道：“江湖……是什么模样？我自幼体弱、缠绵病榻，连京城都未出过。”
　　“快意恩仇，潇洒随性……在朝廷看来，着实是一群以武犯禁、目无王法的匪类罢！”萧珏谈及过去，倒难得少些顾忌多说几句，“不过只要有人就难免为了名利儿子奔命，这十年来，我见过异姓兄弟肝胆相照，不惜为彼此付出身家性命，也见过也见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有人沽名钓誉，有人义字当先……”
　　景王在一旁听得更是认真，时而露出向往的神色。
　　“能让子珺这般记挂尊敬，想必那名武师必然不是寻常人。子珺说他心智如同孩童，到让我有些好奇他从前该是怎样的豪侠人物了。”
　　萧珏喝了个茶，随口道：“从前？皇叔高看了，那分明是只修炼成精的狐狸……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猜得一清二楚，可他有什么心事却从不告诉我，心烦得很。”
　　“子珺嘴上说着千般万般的不好，可却怕人受了委屈不肯带出来，分明是口是心非！”景王闻言却掩唇轻笑，只是笑了两声又不由咳了几下，身边侍从连忙过来帮他拍拍后背顺气，只拍了几下，景王便挥挥手让人退下去了。
　　“皇叔若是身子不适，侄儿改日再叨扰。”
　　景王却不在意地摇摇头道：“我不过是一时喘不上来气，老毛病了，不妨事。只是难得见子珺这样赤诚之人，这位闻人瑜公子怕不仅仅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萧庆灿忽然正色来了这么一句，萧珏神色一凝，却反而教人都看了去，其实不待他答什么便心里有数了。
　　萧珏过后才迟迟答曰：“我只是觉得师尊对我有恩，并无其他……”
　　景王是敌是友尚不分明，在众人心里，他是马上要同绥南王之女成婚之人，虽说被拆穿并不会影响杨家父女的心意，但闻人瑜却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并不是旁人一两句便可遮掩过去了。
　　“子珺不必防我，若那日我有心害你们，便不会冒着被太子殿下记恨的风险帮你说话了。”景王也不遮掩，干脆挑明了自己的心意，“子珺或许不晓得，那日你看闻人公子的眼神和神情，若只是授业恩师、救命恩人，不会那般情真意切。今日你不带他来，不就是怕不好同我解释，又不愿心上之人向我屈膝跪拜，平白折了江湖人的尊严？”
　　“……”萧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景王的通透大抵是他意料之外的。
　　“这世上什么稀罕事没有，皇室之中看得更是多，只是作为长辈还是多说一句，既是关切之人势必会成为你的软肋，无论你多想保护人。”不过景王倒也干脆，他印证心中所想后便果断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随后提及了二人身上的皇差，不至于让萧珏难以自处，“呵！不过说起来，以那位公子的身手想必不会被人轻易暗害，想来是我多心了。险些忘了今日子珺上门是为商议春闱恩科之事。”
　　萧珏也顺势说道：“正是。侄儿从未料理过此等大事，还想请教皇叔一二。”
　　“从前都是太子殿下和六皇弟轮流着办，我身子不好总归是不怎么理事的。不过前阵子我恰好见了一趟礼部的温大人，同他讨教了一番，顺带听了些章程，我唤人给你取来，你且瞧瞧……”
　　“多谢皇叔。”
　　叔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景王府的大管家管急急赶来道：“王爷，不好了！宫里头出了事，皇上急召诸位王爷宗亲速速入宫！”
　　景王倒是不见急色，反而先问道：“可有说是何事？”
　　“小的听说……”那管家先是看了眼在一旁安静品茶的萧珏，才有些迟疑说道，“是与永穆太子夫妇当年遇袭一事有关，皇上动了大怒，听说太医院首并一众太医轮流诊脉，险些不好啊！”
　　“知道了。”景王回头看向萧珏，见他面上虽有些意外神色，却颇为稳重。毕竟是与永穆太子有关，也不知他是否是知情的，不过此刻萧庆灿只当是不知，“那子珺与我同去好了，想必父皇也派了人去你府上了，我打发人去你府里知会一声。”
　　“有劳皇叔了。”
　　萧珏并不意外与尹枭会此时动手，他这阵子炙手可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桓王府，而恰恰是他在景王这个最不可能争皇位的病弱王爷府中时出了事，便很容易自这件纷争中抽身，即便一击不成，也不至于让太子那么容易盯上他。
　　“哎呦～二位王爷可算来了！陛下那边动了大气，师父叫我来宫门口等，眼下就差您二位了。”宫门口的内侍一见景王和桓王到了，急急迎了上去。而这内侍口中的师父就是皇帝身上的贴身大太监，可见今日之事并不寻常。
　　景王还是由人扶着，他身子弱走得不快，路上便代为开口问一问今日这事的缘由。
　　那内侍四下瞧了瞧才敢压低声道：“凉州刺史匡汶荆匡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请旨回京了嘛！今日陛下召见时，太子殿下和麓王爷都在，谁知那匡刺史居然忽得说起先太子遇刺一事，这陛下才恼了的！”
　　永穆太子一案尘埃落定已有十年了，当年都说是楚王做的，而景王同楚王的关系亲密，此刻确实不太好张口再问。
　　萧珏见状在一旁追问道：“那公公可知匡大人说什么惹得皇祖父动怒？我父王的案子不是早已……”
　　不消萧珏说完，那内侍便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后才道：“匡大人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他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买通的江湖人暗杀先太子！还说楚…当年也是被太子殿下构陷的，您二位可不知道，陛下当时脸色有多难看，这才急召宗亲王室入宫！”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告知。”
　　

第七十六章 试探君心
　　宫禁之地，向来是重兵把守的安稳之所，若无令符则可进不可出。
　　但这仅仅是对寻常百姓而言的，似江湖上一等一的轻功高手入皇家重地亦入无人之境一般，这也是为何皇权最忌讳江湖人的缘由，毕竟哪个九五至尊也不想随便被个游侠匪徒半夜无声无息害了命去。
　　尹枭作为协助萧珏办事的实际执行者，自然是要到皇宫内盯着的，只是有两个人比他更早，其中一个自然是岑焱。这次出事时绥南王恰好进宫，为着涉及皇室秘辛，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这并不妨碍岑焱待在宫殿顶，而另外一人却有些意料之外。
　　“闻人兄？你……嗯？！”闻人瑜此时心智不高，纵然听话却没有从前智慧心机，可他却同岑焱站在一处，着实是稀罕事。可接下来闻人瑜一个眼神就让尹枭收了几分玩笑，男人并未说话，抱臂立在风中，明明一言未发，那眼神却淡漠得教人周身一寒。
　　尹枭几乎要以为闻人瑜已经恢复记忆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越过闻人瑜看向最边上盘膝养神的岑焱道：“岑兄，闻人兄这是？”
　　岑焱睁眼瞧了他一下，而后淡淡道：“心智略有长进，只是有时会莫名发疯症。”
　　“哦？竟有此事！”能活着抗下毒王四大奇毒恐怕唯有面前这一个男人罢了，闻人瑜身上似乎总充满着种种未知，无论是他过去的心思城府，还是今时今日活下来的奇迹，都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结果。尹枭心中感到一阵战栗的同时，由衷地想大笑出声。
　　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他并没有笑出声，而是捧腹忍笑，那压抑的笑声仿佛是从胸腔中直接传出的，听着总给人一种喉咙被掐住的窒息感。
　　岑焱自不理会尹枭如何‘发疯’，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开口直截了当问道：“你现在是闻人瑜…还是朱怀璧？”
　　闻人瑜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反问道：“朱怀璧是谁？”
　　面上疑惑不疑有假，岑焱意味深长瞧了他一眼，继而道：“那今日事毕，我们再打一场。我曾败于你父亲之手，只是可惜今生不能再与他一战。”
　　亲人的死仍是闻人瑜心中的痛，更不要说他自己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心中自责之情难免更盛，只是面对岑焱的邀约他却没有立刻应下，只说再寻合适的时机。
　　“成。你若有心，便带着这信物来绥南王府找我。”说着便掷过来一个信物，闻人瑜看也没看抬手便接了。
　　“二位。”尹枭在旁打了个响指，将岑焱和闻人瑜的目光吸引过来，才向下比了个手势道，“闲聊比武等出了宫再继续成不？你们再聊下去，就是禁军再蠢也该看到你俩了。”
　　待闻人瑜盘膝坐下了，尹枭又凑过来些问道：“闻人兄居然自己跑来？倒是桩稀奇事……”
　　只是话还没问完，便被闻人瑜一句‘你不是要闭嘴，自己聒噪什么？！’给噎了回来，而这般犀利的言辞可不是心智只有十来岁的闻人瑜能说出来的，尹枭有那么一瞬，几乎就想断定面前这人就是原先的朱怀璧。
　　宫殿顶上‘偷听’的这三人都是内家高手，以至于下面宫殿里每一个人知道他们说的话都被其他人听了去，萧珏更是不知闻人瑜也来了。
　　殿中只留下了两名太医，余下的都不在殿内。而说是急召皇室宗亲，实则除了太子兄弟三人便只有萧珏和杨羡宇在，连在殿内伺候的宫人大多都被打发了出去，只留下几个积年的老人儿留下伺候着皇帝的起居，唯一跪着的只有惹了大麻烦的匡汶荆。
　　毕竟是位年迈的老者，纵然整日被臣工高呼陛下万岁，但到了这个年纪，终归是受不得大喜大悲的。贴身大太监站在龙椅边上帮皇帝抚着胸口，让他能够顺气些，一边赔着笑脸耐心宽慰。
　　“你……”皇帝抬手一指阶下的匡汶荆，喘着粗气道，“再说一次。”
　　其实景王同萧珏他们来前，匡汶荆已同太子争执过一番了。实在是他口中说出的事太过于惊骇了，太子又在一旁跳脚反驳，这才让皇帝一时气喘昏厥。
　　匡汶荆便又将事情原委口述了一遍，太子的脸色愈发铁青，只恨不得将阶下这人掐死才罢，不过这等逆谋大罪，他自是怎么都不会认下的。
　　萧珏早知其中原委，自不好奇，景王更是事不关己、一问三不知。除了杨羡宇在旁时不时添上两句，便只有麓王一人最为积极。
　　这倒也不怪他心急。皇帝年事已高，指不定那一日就崩了，太子又手握监国大权多年，他虽依仗母后和娘舅家的势力勉强在朝中与萧庆灿争一争，但终归差着名分。而自萧珏这个侄儿回朝，皇帝的态度便有所转变。此刻眼见萧庆祯自己的心腹出卖他，对麓王来说，已是攻击萧庆祯的最好时机，他怎可能放过，便是有一些冒进他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匡汶荆头低垂着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出当年萧庆祯密谋杀害嫡亲兄长一事，前后计划部署严丝合缝，可见是筹谋许久了。
　　景王在一旁听着，眼神一黯。不由为楚王兄感到悲凉，他们同为皇子，虽早知尊卑有别，但到底是没想过这人竟能狠毒至此。
　　“你可有何凭据？”
　　“臣并无凭据可以呈上，但所言皆为肺腑。”匡汶荆始终低着头，无论是皇帝质询，还是太子的斥责，他始终都十分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一丝头。
　　只可惜此刻无人细瞧这阶下的臣子，若是有心人凑近看他，必会发现匡汶荆眼神呆滞，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更像是一具僵化的尸首。
　　皇帝发问：“尔等听了可有何见解？”
　　阶下除杨羡宇和麓王能置身事外，余下三人或多或少都牵连到当年永穆太子血案之中，尤其是萧珏和萧庆祯。
　　果不其然，皇帝见几个小辈无人应声，便直接点名问萧珏道：“子珺，朕记得前些日子绥南王说你将杀害你父王母妃的江湖人抓起来审问，他是如何说的？”
　　先前只觉得皇帝人老糊涂了，如今他竟还记得皇后宫中赐婚时杨羡宇随口的一句话，可见人老却并不糊涂。
　　“回陛下，那人受命行事，并不知真正指使之人。只是眼下看来…该是与匡大人认识的。臣身边并无擅长讯问之人，愿将人一并交予大理寺。”
　　“准奏。”皇帝允准了萧珏的提议，却话锋一转忽得问道，“你那觉得匡汶荆所说是否是真？”
　　这话问得着实为难，毕竟眼下一切尚无定数，皇帝并未过多责问太子，萧珏信与不信皆是两难。
　　“若论情，太子殿下是孙儿的亲叔叔，孙儿实难相信殿下会残害同胞兄长。若论法理公道，臣以为无论谁说都是片面之词，不妨交由大理寺主理，是非曲直自有定论。论君臣尊卑，孙儿身为晚辈和下臣，若因一面之词而疑心太子，实为大不敬。”
　　尹枭蹲在殿顶听了这话险些没忍住抚掌大笑，被岑焱拿石子打了一下穴道才收敛了些。
　　他挪了两步蹭到了闻人瑜身边，伸臂将人揽过来，小声道：“王爷这话说得真好，闻人兄觉得如何？”
　　“……”闻人瑜未答，两指捏住尹枭手背上一小方肉皮，再一拧，赖在身上的人转眼就没了人影，躲在一旁揉着手背用眼神控诉，不过全被闻人瑜无视了。
　　萧珏这话其实换作任何一方场合都没有错处，且无论将来结果如何都伤不到他就是。
　　然而点到为止向来不是萧珏的习惯，更不要说这计划从头到尾便是他同尹枭设计的，哪里会轻易放过萧庆祯。
　　那边皇帝刚颔首认同了萧珏的话，他便跟着开口道：“不过匡大人神思清明，言语也并无错乱迟疑，想来并不是信口胡诌。太子乃一国储君、宗亲表率，今日这话众人既听了，总不好不澄清，若是累了太子殿下名声那便不好了，故而还是查清些的好。”
　　静默了许久，皇帝才叹了口气开口唤道：“史平，传内阁大学士杨升平，拟旨。”
　　身边的大太监退后几步，恭敬道：“遵命。”
　　“父皇……”
　　太子和麓王同时开口，似乎还想在说什么。皇帝却已经乏了，挥手叫两人住了口，显然是心中已隐隐有了定论。
　　“子珺，留下来同朕说说话。”可赶人走时，皇帝却偏又单独将萧珏留了下来。此时殿内除了低头侍奉的宫人便只余下祖孙二人，皇帝唤人站到自己身边，伸手握住了萧珏的手，悠悠说道，“子珺，你同皇祖父说实话。”
　　“若无凭证，便是构陷，若有实证，则皇子与庶民同罪。臣骤然听得父王之死另有蹊跷，初时也是不信的。臣想不通，当真会有人将权势财富看得比自己慈爱宽厚的血亲兄弟重嘛？！”萧珏神色如常，老实答了，言辞恳切。
　　皇帝盯着这个孙儿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没再多问什么，满肚子的话只化作一声长叹。
　　“你父王去了有十多年了，他原是朕最中意的儿子，为人恭谨谦和、颇得人心，只可惜……”
　　“皇祖父节哀，太医说您不可大喜大悲，父王九泉之下定不会希望您为他伤怀伤身。孙儿替父尽忠尽孝，请皇祖父保重身子！”
　　“……”皇帝握着萧珏的手，听了他这话不免湿了眼眶，纵然他是个明君，但此刻到底也是个失了爱子的老人罢了，他拍了拍萧珏的手背，忽得抬头神情严肃问了一句。
　　“子珺可有继承社稷之意？”
　　

第七十七章 杀人诛心
　　“子珺可有继承社稷之意？”
　　萧珏一时猜不透皇帝问他这话的用意，究竟是试探，还是因为今日匡汶荆告发太子一时有感而发。
　　“孙儿并不觊觎皇位之心，从前带着小妹颠沛流离，那时只为探寻父王被害真相，一心只想再见皇祖父一面罢了。皇室身份固然贵重，但恕孙儿直言，我更爱闲云野鹤。”萧珏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对九五大位无意是真，却刻意隐去了他复仇这一真正的目的。
　　皇帝先前的动摇也只在那一瞬，听了萧珏的答复，他点了点头，却又忽得问道：“今日匡汶荆告发之事，你……究竟怎么看的？”
　　“孙儿不知。太子是儿臣的亲叔叔，同我父王一母同胞，江湖人歃血为盟，异姓兄弟尚可同年同月同日死，孙儿……实在不敢想，也不愿意相信会是皇叔为了太子之位做下这一切……”
　　左右回答皆是错，萧珏干脆避而不答，转而提起了手足亲情，倒确实是一个因提起父母亡故而伤怀的儿子最真切的反应。
　　但不提并不代表他是放过萧庆祯，相反的，这是朱怀璧教过他的，如今被用到了萧庆祯身上。
　　“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同你父王一样，都是朕的好儿孙。”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才算放下了试探之意，“这件事朕会令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必会还你父亲一个公道。你今日折腾这番也乏了，近来还要同你皇叔忙春闱之事，匡汶荆这桩案子你便别插手了。”萧珏毕竟是永穆太子的亲儿子，当年也因为永穆太子一家遭飞来横祸而颠沛流离十多年，皇帝自己心中也有过怀疑，但终归是不想晚年看自己的儿子和孙儿产生不必要的争端。
　　“孙儿明白。”
　　萧庆祯做了几年太子，到底在他力不能及的那些年培植了势力，让这样的人身败名裂远比常巡那等人复杂得多。萧珏有过一次教训，自然不会急于一蹴而就，他越表现得不相信萧庆祯是恶人，越能在对方败退之时占尽先机，所以他并不急。
　　接下来，他只需隔岸观火一阵便足够了，待到事成之日，便是杀人诛心。
　　尹枭和闻人瑜已早先一步返回王府，待萧珏回来时便见这二人正在院中交手。
　　“尹枭，还不住手。”
　　“王爷可真偏心～”尹枭错开身，躲过兜头直下的长鞭，随口嗔了一句，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那铁扇一展卸去了鞭子的大半力道，仅靠三指收拢折扇充作长剑向前刺去，身手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迟疑。闻人瑜见状却没有退让，手腕一甩，那鞭子便似活了一般自半空抖了半周，直接朝着尹枭的面门抽过来，以攻代守断了铁扇的近势。
　　尹枭展扇挡下大半力道，急退数步，摇着铁扇叹道：“果然这鞭子还是闻人兄使得凶！”话音未落，人便已揉身而上，两人便又打到了一处去。
　　这一打便又是小半个时辰，闻人瑜招式精妙且善百家兵器之长，尹枭于剑法掌法亦是一绝，打到后来还是闻人瑜内劲不足，硬拼下来失了些优势。尹枭主动以铁扇缠住闻人瑜长鞭鞭尾，二人各持一端，便算作平手。
　　“闻人兄武学招式精妙，若有机会尹某再行讨教。”
　　“客气。”闻人瑜抱拳回了一礼。
　　“琼之！”萧珏这才寻了时机开口唤人，他大步赶过去，不着痕迹挡在闻人瑜与尹枭之中，取了自己的帕子替闻人瑜擦汗，一边关怀道，“可累着了？”
　　闻人瑜并未开口答他，只摇了摇头以示回应，萧珏也没有多想，他此刻只觉得尹枭碍眼，并未注意到闻人瑜举止神情的反常。
　　“王爷可回来了，今日宫中情势如何？”其实尹枭他们三人在宫殿顶上将里面的事都听了去，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尹枭问这话时活像个开屏的孔雀，一看便是来邀功的。
　　“去书房等我。琼之，我……”萧珏随口打发了一句，转过头刚要劝闻人瑜回房，话还没说完便被尹枭打断了。
　　“闻人兄同我在皇宫大殿顶上站了一个多时辰，王爷不用藏着掖着他也知道了。”
　　萧珏闻言一惊，他此时再看闻人瑜，才发觉面前的人与前几日有些不同了，而他下意识认定是尹枭惹出来的事，想也不想就怒斥了一句，“你又同琼之说了什么？！”
　　尹枭摊手，淡淡道：“属下可什么都没说，王爷为何不怀疑是季将军说了不该说的呢？”
　　这倒有些问住萧珏了，他当然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舅舅，可反驳的话说出口却有些迟疑，“这不……”
　　“没什么不可能的，季将军先前又不是没动过杀心。王爷这般遮遮掩掩，岂不是同从前朱怀璧对你做的事如出一辙？”
　　“……闭嘴。”萧珏脸色铁青，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完全掩不住满腔怒意。
　　“王爷从前恼恨朱兄瞒你，把你当小孩子哄。怎么今日颠倒过来却做一样的事？”尹枭却始终是笑着的，他这人说话毒得很。除了从前的朱怀璧，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同他一较高下，萧珏性子直，每每总是被他撩拨起怒意来，更不要说还涉及到了萧珏不愿提的‘过去’。
　　“尹枭。你先前首鼠两端，本王可以不计较。但你言行不一、口无遮拦，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不成？！”
　　“属下自然不敢，只是这言行不一的罪责我可担不起。您不妨问问闻人兄是如何想的？”
　　“……师尊。”大抵是此时闻人瑜的眼神让萧珏依稀回到了从前，他不由换了称呼，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刚刚吼尹枭时足了，“你…是想起来了吗？”
　　“想起什么？你们说的我听不懂。”
　　“没什么。尹枭说你也去了皇宫，是真的吗？”听到闻人瑜如此说，萧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他也没有忽略面前人神情的变化，那绝不是几日前闻人瑜对周遭事懵懂的模样，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天皇宫比武试探以及之后闻人瑜曾在舅舅府上待过几日的事。思及此，尹枭方才的话好似都有了些根据。
　　面对萧珏的询问，闻人瑜点头承认确有其事。
　　“为何会想到去宫中……”
　　被问及为何要去皇宫时，闻人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茫然，他伸手轻抚额头，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由。
　　过了好一会儿，闻人瑜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只依稀觉得必须去，旁的没有了。”
　　萧珏握住闻人瑜的双手，柔声劝慰道：“记不得就不想了，我同尹枭说完就去寻你可好？”
　　尹枭在旁听着萧珏仍是一副哄孩子的语气，眼珠一转，别开了头，也将自己脸上的轻蔑之色掩盖了过去。
　　“尹枭，你今日屡次擅作主张又口无遮拦，可想过如何给本王一个交待？”一回了书房，萧珏就发起了脾气，宣泄对于尹枭擅自行动的不满。上位者喜欢得力的属下，但不会愿意手下人聪明过头，对似尹枭这种难以控制又有自己势力的投诚者更多是忌惮。
　　“匡汶荆是先永穆太子的幕僚，因仕途不顺转而投靠现在的太子萧庆祯，由他之口所说的真相才能撼动萧庆祯的地位，属下提早行动也是为了让您避嫌，不过……王爷今日在殿中的言行当真令人钦佩，属下险些要忍不住为您鼓掌喝彩了。”
　　“我没说这事！宫里传来消息时我便猜到是你的手笔。”
　　尹枭愣了一下，他看着萧珏一会儿，瞬息之间似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忽得咧嘴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过这事属下还真得喊冤了！今日我赶到皇宫之时，岑焱与闻人瑜便已在皇宫殿顶站了许久。”
　　“什么？！”
　　“王爷想必也发觉闻人兄的神情与前些日子不同，或许可以说……他更像曾经的‘朱怀璧’了。”尹枭一下子点明了萧珏心中所想，他接着说道，“初到时我曾问过岑焱，他答说闻人兄心智略有长进，只是会莫名发疯症。想来是黄粱梦解后，他正在逐步恢复曾经的记忆，属下方才之所以邀闻人兄一同，可是一腔忠心为王爷您着想！”
　　萧珏嗤笑一声反问道：“为了本王？”
　　“正是。王爷觉得闻人兄心智不全，又时刻担忧他忆起过去，无法再被您掌控，这才一直心中忌讳。虽说您嘴上答应不再刻意隐瞒，可心里却不这么想。”尹枭句句直戳萧珏的心肺，大有一副不气死萧珏不罢休的架势，但偏偏他说的话又都是事实。见萧珏张口欲驳，尹枭抢先一步道，“王爷别着急反驳属下，这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外人看得其实比您清楚多了，若是不信……您稍后去问问您身边最亲近的苏拂苏招，听听他们如何说。不过有句话，属下还是要奉劝王爷的。”
　　“什么话？”
　　“属下方才虽说了王爷所做之事与闻人兄昔日对您做过的事无差，但实则二者大不相同。王爷被护着丝毫不晓得何为苦衷、何为良苦用心……您今日对闻人瑜的隐瞒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保护，同当年他护您时可截然不同。可千万别等闻人兄忆起从前之事，王爷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啊～”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诛心。
　　“……滚。”
　　

第七十八章 坐山观虎斗
　　“呵。”尹枭面对萧珏的呵斥，那真是半点都不走心，只是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道，“差点忘记和王爷说，先前和您提过的那位愿出首太子的陶大人已携家眷入京，他的夫人只怕不日便将上门拜府，王爷心中忌惮闻人兄会想起过去之事，这几日便仔细想想该如何将那位夫人一并瞒过……”
　　尹枭话未说完，一方砚台便朝着他的面门丢了过来。
　　这回萧珏连滚这个字都懒得赏给他了。
　　尹枭打量着那块玉质和雕工绝美的碧玉砚台，笑着说道：“多谢王爷赏赐，那属下先告退了。”
　　可出了书房没走多远，尹枭便将那价值连城的砚台随手丢弃在了脚边的池渠之中，惊散了一池游鱼。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蹲下身，五指没入池水之中竟拨弄起水花来，随便一捞便将一尾鲤鱼掐在手中，那鱼儿离了水自是不停摆动尾鳍挣扎。
　　“鲤鱼跃龙门！”说着双手抓着鱼身往天上一抛，那鲤鱼也不是什么稀罕精怪，哪有龙门可跃，被抛起来摔在地上，只剩下垂死挣扎，“离了江湖，被拘在这沟渠泥潭之中真是可怜，你忍心？”
　　此刻若有旁人在场，必会觉得这人是疯了。可尹枭并非神志不清，他是说给躲在暗处的旁人听的。
　　隔了许久，暗处那人才出声道：“子非鱼。”
　　“嗤！随你。出去小酌一杯？你心中疑惑，我兴许能解。”
　　“嗯。”
　　“请。”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尹枭面上笑意更甚，临走前，他没忘将挣扎的鲤鱼用脚挑回了池塘。
　　再说朝堂这边，自去年桓王萧珏回京起便没有一日安生。好不容易盼到喜庆年节，可这节还没过完，朝局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时太子、麓王、桓王成三足鼎立之势，其中太子势强又有名分，麓王虽年纪轻，却有其母张皇后和张家坐镇，桓王在三人中势最弱且手中并无实权。可这不过两月不到的功夫，圣意转圜，倒向了桓王。尤其在萧珏与绥南王独女定下婚期之后，其背后更是有了抚宁长公主和淮南四州郡的钱粮，实力已不可与半年前同日而语。匡汶荆密告太子一事虽说其中细则并未向外人披露，但大理寺和刑部那边一动，当年永穆太子一案被翻了出来，立时就引得百官沸议。
　　麓王是知晓那日匡汶荆所告之事，虽然面子上没有表露出来，但听到太子萧庆祯可能是当年谋害永穆太子的主谋时，只怕没有人比他更开心了。这么大的把柄送到手里，不把握机会搞倒太子，更待何时？
　　十多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匡汶荆出首太子，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牵连出不少人。麓王暗中插手，趁机拔掉了不少太子的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换他平日的脾气，必是要摆上几桌、广宴宾客庆祝一番，但永穆太子的旧案毕竟不同，麓王便没那么嚣张，只在自己家中好好庆贺了一番。待到酣醉之时，搂着爱妾翻云覆雨了一番才昏沉睡去。
　　可等麓王彻底睡死过去，方才还对他万般迎合的小妾却变了副面孔，脸上尽是嫌恶之色，伸手将那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推开，捡起丢在床下的衣服穿上，手捧着烛台轻轻推门走了出去。因为方才两人欢好时麓王将伺候的丫鬟都赶得远远的，是而此时也无人看到女人走到一侧的院墙边上，摸索着古怪地敲了几下，没过一会儿便有个不起眼的丫头从一侧的角门拐了进来。
　　女子见到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丫头，压低声道：“替我转告王爷，麓王已对太子动手，今日也表露出对桓王不满之意，详细的我都写在了里面，务必安全送到王爷手中。”
　　“奴婢记住了，姑娘千万当心自己。”二人见面说话不过数十息，整个麓王府无人知晓，在传递完消息之后，女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静静地站在院中，纵使冬夜的寒风再刺骨，也没有她的人冰冷。
　　永穆太子的事一出，太子和麓王的人便都活络了起来，唯独挑起这场祸端的幕后之人乐得清闲。
　　借着准备大婚的由头，萧珏躲在自己府里，任太子和麓王两派掐得跟乌眼鸡似的也不理。有了空余时间，他便可以寸步不离守在闻人瑜身边，那日尹枭点明了闻人瑜这些日子的变化，他虽不希望事态继续发生下去，却也清楚自己无力阻止，便也就听天由命了。
　　好在闻人瑜同他并不疏远，虽面上没有前阵子那般风趣爱笑，却更像从前萧珏从前喜欢的那个模样。
　　理智从容、万事都胸有成算，独没有对他冷心冷情的时候，兴致来了便拉上闻人瑜出门走走，还在年节里，街市上很是热闹。这样的日子，仿佛同从前在问刀楼中并不区别。
　　只一点有些遗憾，那便是此时的闻人瑜并不好哄骗。
　　萧珏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心爱之人就在身侧，酒足饭饱之余，本就免不了生出那些许孟浪心思。若换成刚失忆时，万事听之任之、予取予求的闻人瑜，怕是少不得关起门来厮混个几日，可换作了越来越像‘朱怀璧’的闻人瑜，萧珏也只能暗自叹息，总寻不到时机开口，偏偏论武艺也不是闻人瑜的敌手，便只能看不能吃，着实郁闷了许久。
　　“今日你这是第四回 叹气了，不是说静观其变嘛，怎么你先叹上气了？”
　　闻人瑜斟了杯热茶来，萧珏看了眼人又看了那茶，没说什么，只叹了今日第五回 气。
　　“今日街市上有元宵灯会，好不容易今年没将人召进宫拘着，你且吃些东西垫垫，我们歇歇便出门。”
　　“嗯，那琼之喂我。”
　　“你这孩子脾性，真是怕了你了。”虽然嘴上那么说，但闻人瑜还是夹起一块糕饼喂到萧珏嘴边。
　　往年元宵这日，按例宫里都会设宴。只是今年出了太子这档子事，麓王和太子的人近几日又斗得无休无止，念及到早逝的长子，皇帝也没了设宴的兴致，索性就各府赏了些东西各自过了，而今年元宵定例这事便落在了麓王头上，年还没过完，宫里便又不消停了。
　　桓王府这边，照理说正月十五都会煮些元宵，图个阖府团圆吉利的好兆头，可对萧珏来说，这元宵的寓意听着膈应，便也跟着一起免了，府中发些赏银让各自回家小聚，只留了萧珏自己的近卫留守。
　　这会儿二人在屋中说悄悄话，苏拂早就带着人躲得远远的，他有过一回教训，便干脆支走人免得搅了主子的兴致。
　　“琼之，这会儿离灯会还有些时辰，不若我们先歇上一会儿……”大抵是出于过去对师尊的敬畏，面对如今的闻人瑜，萧珏忽然没得底气同人直接说要滚到床上去，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两句，一边说一边挨着人坐下。
　　“你若是疲累，晚上灯会就算了，早些洗漱安寝也罢。”闻人瑜本是爱凑这些热闹的，但萧珏说要歇息，他也并非一定要去。但见萧珏垮下的脸色，不由叹道，“有心事？”
　　“琼之，我想同你……”
　　“嗯？同我什么？”闻人瑜见他双颊微红，不由伸手去探萧珏额头，“今日也没吃酒，你这脸怎得这么热……”
　　“同你…行周公之礼！！”萧珏本来还有些难以启齿，憋得耳根通红，被闻人瑜微凉的手背一碰，顿时不知从哪里生出来那许多勇气，梗着脖子直说了出来，“我心悦你，这话从前说过许多次了，你眼下既不记得了，那我便再说给你听！”
　　“……嗯。”
　　“那……”一听闻人瑜称是，萧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希冀。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晚上灯会完了再随你胡闹。”知道并非是劳累疲乏而是存了这些小心思，闻人瑜也放下心来，便又盘算起逛灯会的事。
　　萧珏却得寸进尺整个人贴了过来，缠住人低声哄道：“可我现在只想吃琼之……”
　　若换了早些日子，人便也半推半就地顺了萧珏的心思，可今非昔比，他手刚摸到腰封，闻人瑜那边旋身一扭一按，直接就把人反扣了手臂压在了桌上，扎扎实实让萧珏领会了一把闻人家擒拿手法的厉害。
　　“别、琼之…我不浑说了，都依你。”
　　其实闻人瑜按得并不疼，更没有用内力，不过是让萧珏意识到技不如人罢了。那边一求饶，闻人瑜便松了手坐回去，顺便伸手帮他揉了揉肩膀。
　　“玉郎，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嗯？何事？”萧珏动了动手臂，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他一扭头就见闻人瑜正上下端详着自己，那眼神让他不由觉得后背发毛，“琼之，你怎么这么看我？”
　　闻人瑜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我之间……为何我是承位？”
　　萧珏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
　　他同闻人瑜真正有过肌肤之亲只有寥寥几次，其中大半是他哄骗那时记忆全无的闻人瑜才得手的，再早些便是闻人瑜还是‘朱怀璧’时，因伤重病，又存了死志故意顺着他的，今日被这么一问才不由想起，他之前一直都直接视闻人瑜为承位，从没有想过颠倒。
　　可让他去做承位……萧珏不由打了个哆嗦。
　　

第七十九章 灯会遇故人
　　元宵灯会自是热闹非凡，这日朝廷会特意解了宵禁，整个京城灯火通明，到了子时还有些稀罕的烟火可赏。
　　萧珏少年时对民间灯会有过向往，只是那时皇族元月十五都要守在宫中夜宴，规矩繁琐，祝祷赐宴一程下来只恨不得早些回王府美美睡上一觉，哪还有什么逛灯会的心思。后来大了一些，虽没了那些规矩，但丹州那地方终年冰雪，正月年节尤甚，在问刀楼时，每年不过在院中点上一笼篝火，众人齐聚说笑助兴。这样细想下来，最近一次竟是七月初七在崇阳城逛过的七夕灯会，只是京城灯会要远比南郡小城要热闹许多。
　　他原是喜欢这些的，只是方才求欢不成被闻人瑜反将了一军，此刻心里装着万般心事，自是提不起什么兴致逛灯会。
　　闻人瑜倒是兴致勃勃，但并非之前的孩子心性。
　　负手行走于热闹街市却少有停歇，只偶尔为新奇物什驻足一二，他面上含笑，好似看着周遭热闹便心满意足一般。
　　走着走着，萧珏便不知不觉慢了他两步，盯着闻人瑜的背影一时有些呆住了。
　　萧珏已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那一抹耀眼的红了，自从尹枭等人口中得知闻人瑜穿红衣是为记住他惨死的长姐之后，桓王府上下便再没有备过一套红衣。
　　可今日闻人瑜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套枣红箭袖劲装换上，他人虽有些年纪但身形修长、猿背蜂腰，教那修身的劲装一衬更显得匀称姣好，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棍束着，不知惹了多少男女驻足细瞧。
　　萧珏三步并两步赶上去，替闻人瑜拢了拢身上披的牙白大氅，周遭觊觎的目光让他恨不得用大氅将面前人裹得密不透风。
　　“琼之，若是累了，我们便寻个地方落脚。”说着又取了自己的钱袋子给闻人瑜别在了腰间，“我知道琼之喜欢软甜之物，再往西的一条街上有个铺子，做出来的糕饼是京城三绝，你若喜欢，我们便往那边走走。琼之一路上看中了什么尽管买下便是，苏招他们远远跟着，银子不够了我再唤他们送来。”
　　“倒没看中什么，只是觉得有趣，随便瞧瞧罢了，不过糕饼确是可以去尝一尝。”
　　“那我们同去。”
　　萧珏说的那家铺子自他孩童时便有了，那时便是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依稀记得店家是夫妇二人，没想到时隔十多年那铺子竟还在，只是生意红火了些，萧珏同闻人瑜到时那糕饼已所剩不多，店铺相比十多年前大了些，而掌柜的也换成了个同萧珏差不多年纪的憨实青年。
　　见两位贵气的公子结伴进来，忙上前招呼着，“客官想买点什么？”
　　“你家店有种蜜糕，我依稀记得十多年前便卖得不错，可还有？”
　　“真不巧，您说的是咱们这小铺子的招牌，早几个时辰便卖完了。”那小老板没料到萧珏看着面生竟是熟客，便取来了几快木牌摊在两个贵公子面前道，“两位公子看看余下的这些可有中意的？”
　　闻人瑜未来过，光看那木牌上的名并不知晓是何物，便立在一旁不说话。萧珏也约莫有十多年未来了，这上面许多他亦是不晓得，便只选了几样他有印象的。
　　“这三样各挑两块送到铺外茶座，再来一壶你家的玉堂春一并送来。那蜜糕明日备上三两，我令府上的下人来取回。”萧珏刚要摸钱袋子，忽得想起自己刚才将钱都给了闻人瑜，当着那小老板的面就去摸闻人瑜的腰。
　　取了银子要递给那老板的时候，却发现青年面有异色，眼神来回再自己和闻人瑜身上瞟。
　　“拿着！”萧珏皱眉，将那枚碎银子扔出去便拉着闻人瑜出去外面坐了。
　　“怎么又生闷气了？”
　　萧珏实在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事关闻人瑜的事时，恨不得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听到闻人瑜这么问，他别开头忿忿不平道：“方才我恨不得把他那对招子挖出来！”
　　闻人瑜伸手过来在萧珏额头轻弹了一下，叹道：“你这身份怎么总是学那些江湖草莽的粗鲁之语！”
　　“还不都是跟你学的……”萧珏揉了揉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被闻人瑜瞪了一眼又把话噎了回去，“我是气不过，下次不说了就是。”
　　“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闷气？”闻人瑜显然是清楚方才那糕饼铺老板的眼神是何意，“各自心中有数便是，何必管旁人如何看你，他们又不能作数。”
　　“琼之一直是这般吗？”
　　“嗯？哪般？……多谢。”闻人瑜不知萧珏说得哪般，正巧那铺主送了糕饼和酒来，便随口说了一句，倒弄得那青年脸一红，飞快地折回铺子里。
　　“果然我还是该废了他…嘶！”萧珏手指轻点桌面，语气十分不悦，不过马上他又挨了一下弹，便没再说这吓唬人的话。
　　“你方才说得这般是哪般？”
　　萧珏想了一下道：“万事都不气不恼，明明事关自己却总能置身事外……你自小便是这个脾性？”
　　“不啊。”闻人瑜笑着摇摇头，“从前我应该比你冲动些，大抵是家世缘故，嫌少耐得住性子。如今……怕是我忘掉的那段过去所致，经历得多了，难免性子要沉稳些。世态炎凉，也不过就是这些，年岁大了还有什么不懂……”
　　“琼之，我忽然觉得更喜欢你如今的模样了。”
　　闻人瑜笑着打趣了一句，“呵。这话说得，我从前这么不讨喜？”
　　“倒也不是，只是你从前……”刚开了口，忽然察觉自己竟险些说漏嘴，赶忙随手拿了块糕饼咬了一口，那饼皮酥脆，内馅却是细密绵软的红豆泥，倒也不算甜，只是他还是吃不惯这种糕饼，可吃一半的糕饼他又不能再放回去，一时间有些难办。
　　闻人瑜从他手里将那红豆糕饼顺了过去，在方才萧珏咬过的旁边咬了一口，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莫不是从前对你不好？”
　　“没。”萧珏本是想避着这话的，可被问到了也躲不过去了，他想了想说道，“我自是喜欢原先的琼之，万事有你便感觉十分心安，凭他是谁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心动不已，只是从前什么都不同我说，只一个人扛着，我是心中有气又心疼罢了。”
　　“那玉郎可有想过你先前对我并不是爱慕，而是……对师父的依赖？”
　　萧珏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或许最初是有一些， 但我敢肯定后来不是，方才说那话可能让你误会了，我只是……更喜欢你坦诚的模样。”
　　“那从前的我对你呢？”
　　“……”这话倒把萧珏问懵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答，更何况他也没有办法替闻人瑜回答。
　　“三哥？！”
　　听到熟悉的称呼，闻人瑜和萧珏同时看向来人。见一美貌妇人驻足在小摊旁，她身边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大的男孩。
　　萧珏对这美妇并无印象，但这世上能称呼闻人瑜为三哥的，除了远在淮南的闻人瑾便只有问刀楼出去的人了，他立刻联想到了尹枭所提的那位陶大人的续弦妻室。
　　“夫人可是晁州刺史陶大人的内眷？”
　　“妾身正是，不知尊驾是？”
　　“小王单名一个珏字，尹枭应该同夫人说过。”
　　“妾身失礼了。”那美妇人愣了一下，立时便明白面前说话的这年轻男子是何人，屈身行了半礼。
　　“在外面人多眼杂，夫人不必如此多礼。”萧珏抬手示意那美妇起身，转过去伸手覆在闻人瑜手上，“是琼之从前的故人，不是旁人。”
　　“王……公子，我三哥这是？”闻人瑜的眼神过于陌生，与妇人并不熟络的模样，但那张脸却实实在在是她曾经的三哥朱怀璧。
　　萧珏在一旁解释道：“琼之身中毒王奇毒，后虽解了，却也忘却前尘，是而不记得夫人。”
　　“原来如此，多谢公子解惑。”美妇拉过身边的孩子，让他认人，那粉雕玉琢的男孩也不认生，叔叔伯伯便认了起来。妇人双手放在儿子肩上，对闻人瑜道，“三哥，虽然你记不得了，但小妹还是要谢你，当年若无你袒护，我也没命与夫君一道。”
　　“……”闻人瑜看着那妇人，良久才低声道，“抱歉。”
　　美妇只当他是为自己不记得的事道歉，连连摇头。大抵是十多年未见，一时有些泣不成声，连叫了好几声三哥。不多时便有一男子寻来，将爱妻拦在怀里轻抚安慰，一扭头见到闻人瑜容颜，便朝对方点头示意。
　　“朱公子，多年不见。”那陶大人是见过从前的朱怀璧的，再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青年，“王……”
　　“陶大人，慎言。”陶大人王爷二字未说完，萧珏将手中酒杯反扣在了桌面，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萧公子。”
　　“今日本是陪琼之来逛灯会，看二位模样也是上京带令郎来灯会凑热闹的，既如此便各自游玩罢了，至于正事不该在这里谈。”其实那美妇人已嫁做人妇，对闻人瑜并无男女之情，但听他们说些自己不知晓的过去，萧珏心中说不出的不痛快，便冷冷打断了陶大人夫妇的话。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公子了，改日再登门拜府。”
　　“嗯。”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一家三口，萧珏转过来看到闻人瑜左臂撑着头，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琼之？不舒服？”
　　闻人瑜摇摇头，面上有些挣扎困顿之色，萧珏只以为是他今日见到了故人，又慢慢回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一时攥紧了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回吧，我有些累。”
　　“好！我这便唤苏招他们把马车牵过来！”萧珏哪里还敢耽误，赶忙唤来随行的侍卫和马车。他很想立刻飞奔回府，可正值元宵灯会，街市上人满为患，便是马车也只能缓缓前行，便是再急也无用。
　　闻人瑜一上了马车便闭目不语，萧珏也一言不发将人半抱在怀里，此刻他心里满满都是忧心，只顾着能不能让闻人瑜躺的舒服些，一边伸手替闻人瑜轻轻按揉太阳穴，至于逛灯会前那些旖旎心思此刻都抛到了脑后。
　　“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再取些安神的丸药来！”
　　一回了王府，萧珏就火急火燎地吩咐人准备热水和安神药，闻人瑜神色疲惫，他也跟着一阵起急。
　　稍有迟疑的都被痛斥了一顿，萧珏平日待阖府上下十分宽厚，对待身边近卫更是鲜少讲架子排场，此刻雷霆大怒，便真是心中焦急。
　　转回来见闻人瑜头靠在床柱直直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让萧珏脚步一顿，不由问道：“琼之，怎么这么看我？”
　　闻人瑜长舒了一口气，眼神略略游离，懒懒地往床正中挪了一下，道：“出门前答应你的，等看了灯会回来，随你胡闹。”
　　“琼之，你瞧你身子不适，今日沐浴更衣便先歇了……”萧珏此刻哪还有这个兴致，他只怕闻人瑜身子更不舒服，便想劝人今日早些休息罢了。
　　闻人瑜没应，伸手扯掉了腰封，手随便一拨，前襟就敞开了。
　　眼下正是二月里，这屋里还有些凉意，萧珏赶忙上前把敞开的衣衫拢了回去。
　　“你不来？”
　　“你今日身子不爽利，还是……唔！”
　　闻人瑜眼神一黯，不待萧珏说完，直接伸手扯了他衣襟扯开来，反手往床上一丢。那床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和被子，倒不至于把萧珏摔伤，只是他人忽然被扔出去，还不待回过神来，便被闻人瑜反手绞了手臂按住后背，死死压在床榻上。
　　“琼之，我今日真的没那么兴致。”萧珏扭过头叹了口气，他此刻并未意识到接下来闻人瑜要做什么事。
　　直到手臂被闻人瑜用方才扯下来的腰带系住，整个人被拎着往床上一丢，萧珏才意识到不对劲，而这时闻人瑜已经将他腰带配饰通通扯掉扔到了床下。
　　“琼之？！你要做什么？！”
　　闻人瑜提着绳子将人轻松地翻了个面，顶开双腿，俯身压在萧珏身上，他一手已顺势摸到了裤带。
　　“你没有兴致，我有。”
　　

第八十章 苦涩
　　“琼之！别！”
　　萧珏魂儿都要被吓出来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闻人瑜牢牢压制住。
　　一向顺着他、由着他占便宜的师尊忽然变了副强势模样，尤其是当亵裤也被扒下来丢下了床，一条腿被架在了闻人瑜肩头，萧珏彻底慌了神。
　　“琼之……来唔唔！”
　　“你几岁了？打不赢就叫帮手。”闻人瑜俯身贴近，右手死死捂住了萧珏的嘴。
　　“唔唔唔！”嘴被捂住了发不出声，萧珏不住地摇头，这个姿势让他腰腿都绷起来。
　　闻人瑜能清楚感知到萧珏逐渐急促的鼻息，但他选择了无视，空余的手自萧珏的小腿慢慢向身后探去，至于萧珏那丁点反抗在闻人瑜手下可以说微乎其微，甚至不能阻挡他手指前进半分。
　　“玉郎，你这反应倒是生涩。我还是最初的疑问，你我之间为何我一定是承位？”
　　萧珏喘着粗气，瞪大了眼和压住他的人对视。
　　闻人瑜问的他从未想过，诚然，他从没有将闻人瑜视作女子，却也实实在在没有想过自己去当承位，接受闻人瑜在上位。今日被压制住追问，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但不仅仅是萧珏在想，问出这话的闻人瑜也在想。萧珏是他用尽所有去爱护的人，作为男子，总归是该有些占有欲和冲动的，可当他把萧珏压制在身下时，他的身子却始终无法产生半点冲动。
　　不待萧珏编出什么理由说服，闻人瑜就松开了手，从萧珏身上退开，下床时不忘拉过一旁叠起的锦被给萧珏盖上。
　　“哈啊、哈啊……师…尊？”萧珏刚刚从慌乱中缓过来，他喘着粗气歪过头看背对他站在床榻边的闻人瑜，心中产生了些许疑惑，方才压制住他时那个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况且这般重的心思绝不会是之前的闻人瑜，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此刻站在那里的已然恢复记忆的‘朱怀璧’。
　　可还不等萧珏细问清楚，闻人瑜便已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喉中发出痛苦的低吟。
　　萧珏顾不得那么多，他想立刻冲到闻人瑜身边，可双手被缚在身后，加之闻人瑜绑得实在是结实，萧珏扯了半天硬是没挣脱开。
　　眼见闻人瑜一使劲竟将簪冠都扯了下来，绞缠住的头发也被一并拽了下来，萧珏只能出声呼喊近卫进来，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在属下面前丢了颜面了。
　　“来人！快来人！苏拂！”
　　内院守卫是石安负责，苏拂奉命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和安神药，带着人在外面远些的地方等传唤，可两人忽得听到萧珏焦急的呼唤，立刻带着人冲了进去。
　　可屋里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发蒙，自家王爷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大半已经甩到了地上，两条腿光溜溜暴露在几名近卫眼前，衣服则散落了一地。
　　苏拂只愣了一下，便当机立断将闲杂人等一概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了石安和他在。
　　“我手被绑住了，先过来帮我松绑，石安去找个大夫来！其他人等在外候着，无令皆不能入内！”
　　石安尚在震惊之中，被吼了一句立刻反身出了门。
　　“滚。”原本静默立在屋内的闻人瑜突然开口，他长发披散，双眼充血，但声音却听不出狂躁，反倒是异常冷静。
　　苏拂想过来，可脚下方挪了一步。几乎是刹那间，他还没有看清是什么，那东西就朝着苏拂面门砸过来，他急急向后撤了几步才堪堪避过。
　　闻人瑜是带着劲力将那东西丢出去的，等苏拂缓过劲儿来才看清是闻人瑜今日出门戴的银冠，只是此刻那冠已有一块陷入了木制的窗框之中。
　　苏拂不由有些后怕，他方才若是没闪开……可闻人瑜就挡在那儿，他根本不可能绕过人去绑萧珏解开束缚。
　　正犹豫该如何办的时候，却见闻人瑜双手痛苦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无暇顾及旁人。
　　“王爷！”苏拂趁这个空隙赶紧跑到床榻边帮萧珏解了绳子，“您？……！”
　　“琼之快松手！别这样！”萧珏顾不上理会苏拂，直接翻身下床冲到闻人瑜身边将人死死抱住，防止他再折磨自己，“安神药呢？！”
　　“属下马上去取。”方才端着安神药的近卫被苏拂哄了出去，此刻得了令飞快出去取了药回来。
　　待返回时，萧珏跪坐在地上，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闻人瑜双目紧闭，面色十分痛苦，甚至自喉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把药用水化开拿过来！”萧珏双臂环着阻止闻人瑜自残，腾不出手来，只能喊苏拂将那纸包里包着的粉末化在温水里送服下去。
　　可闻人瑜此刻头痛欲裂、意识全无，偏偏牙关紧咬，苏拂尝试着喂了几下几乎都洒在了衣服和手上，药几乎没有喂进去，“王爷……”
　　“药给我！”
　　萧珏直接抢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含在口中不咽下去，一旁的苏拂明白了他的意图，代替萧珏从背后将闻人瑜箍在怀里，这才让萧珏能够腾出手来，一手扣着闻人瑜后颈，一手则用力掐住两侧牙关，硬逼着人张嘴。
　　趁着这个空隙，以口舌将那安神药水渡过去。
　　“哈啊、唔唔！唔嗯……”闻人瑜看着身形纤瘦，但挣扎的力气却极大。苏拂和萧珏两个人一起控制，都险些让闻人瑜掀翻出去，等萧珏好不容易将一碗安神药灌进去，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
　　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安神药才慢慢起效，闻人瑜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直到仰面向后一瘫，软倒在了苏拂身上。
　　萧珏本是伸手要将人揽到自己怀里的，苏拂先将人从地上搀起来，微微别开视线委婉提醒道：“王爷，公子这儿属下来就成，您还是先…沐浴更衣一下，再来照顾公子得好。”
　　回过神来的萧珏才想起来自己衣衫大敞，裤子都没来得及套。
　　“嗯。你在旁看着，我去去就回。”
　　苏拂将人扶回床上躺着，这会儿闻人瑜因为安神药的缘故已陷入昏睡的边缘，呼吸也趋于安稳。静静躺在床上，丝毫看不出刚才近乎于野兽发狂般的模样。
　　萧珏对于闻人瑜有多在意，苏拂是一直很清楚的，在闻人瑜因为重伤和奇毒心智和身体折损之前，他从没有动过任何伤害闻人瑜的心思，可闻人瑜方才发疯的狂悖之态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甚至更多，如果下一次不是他，或者下一次闻人瑜下手更狠，那么最终受害的必定是与其最为亲密的萧珏。
　　思及此，苏拂心中头一次萌生出了些许危险的念头。
　　躺在床上的闻人瑜睡得很安详，此刻他已不像从前，对周遭的一切都异常敏感。
　　苏拂坐在床边，他本是拿帕子替闻人瑜擦汗的，可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便试探着摸上了闻人瑜的脖颈。
　　虎口轻轻卡在喉口，苏拂却没有立刻用力掐下去，他的内心在挣扎。
　　除掉闻人瑜，无疑是替萧珏扫清了唯一可能威胁到他的软肋，只需要手上用力，数息的功夫就可以让闻人瑜从这个世上消失……
　　“如何？可有异样？”
　　萧珏随意梳洗更衣了一番便匆匆跑了回来，屋内苏拂正绞着帕子替闻人瑜擦身，他上前接过帕子顺口问了一句。
　　苏拂起身给自家主子让了位置，听到萧珏这般问，垂首站在一边答道：“公子睡得正熟，中间并未醒来。”
　　“知道了。今日多亏你了，方才你按住琼之也费了不少力，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出去时找人唤苏招过来照应着。”萧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闻人瑜的脸，压根没有回头，故而他也没看到苏拂略显慌张和不自然的神色。
　　“……另外，这也有半个时辰了，去问问石安的大夫请到哪里去了，若是到了就赶紧叫来诊脉。”
　　“是，属下这就去问。”
　　苏拂直等着出了萧珏的院子，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背靠院墙而立，垂在身侧的双手却颤抖个不停。
　　刚刚他居然动了杀闻人瑜的心思。只差一点，他就动手杀了人，现在想想却觉得有些后怕和……愧疚。
　　可就在即将用力时，苏拂看着那安然熟睡的脸，记忆却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冬日，他和弟弟相依为命，但两个失怙的孩子却无法熬过丹州最冷的那个冬日。
　　纵然侍奉在萧珏身边十多年，他和弟弟已将全部的忠心都奉上，但苏拂仍无法忘记，当年是朱怀璧将他们兄弟俩捡回了问刀楼，在那个游淮川统治之下，充满了压抑和死亡恐惧的问刀楼，也是因为朱怀璧，他们才能强身习武，平平安安得活了下来。
　　只要脑海里一想到幼年时打着伞向他伸出手的红衣人，他就无法狠下心动手。
　　苏拂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为方才那个以怨报德的自己感到羞愧。
　　“呦～好好的，怎么站在这里扇自己？”
　　

第八十一章 翻脸
　　苏拂一抬头，便见杨羡宇站跟前。两人贴得很近，他被吓了一跳，但身后就是墙已退无可退。
　　许是方才正沉浸在懊悔之中，被这么一吓，苏拂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倒是杨羡宇见状肆意讥笑了一番，左不过是说萧珏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禁不起事的货色。
　　“你家主子呢？”杨羡宇突然狡黠一笑问道，“可是元宵佳节躲在房里办好事？”
　　“王爷今日已歇下了，绥南王爷若有他事还请明日再来。若是要紧事，您可告知属下，待王爷明早起身，属下再行禀报”苏拂于那欢好之事并无涉足，时而杨羡宇说的时候他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尽职尽责帮自家主子拦人。
　　为着这人不好打发，他把前后路都断了，左右是不让杨羡宇进去。
　　“你家主子房里的烛火都没熄，还同我说这些？”
　　苏拂头也不回，他一动，周遭近卫凑过来，形成一堵人墙挡住杨羡宇的路。
　　“倒是挺忠心的，可惜本王不喜欢不懂事的狗。”可绥南王是何等桀骜跋扈之人，别说这些微末侍卫，便是萧珏在面前，他也一样敢动手。他身边岑焱乃是武林之中一等一的高手，一掌便将那些侍卫撂倒在地。
　　“咳咳、咳……”苏拂并未正面同岑焱交过手，此刻只挨了一掌便被打得瘫倒在地不住咳血。
　　“表叔还真是好兴致，元宵佳节不在府中陪母亲和女儿，反倒来我府上欺负几个侍卫。”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萧珏不可能听不到，他一出来就看到了被岑焱撂翻在地的一众近卫，面色说不上和善，尤其是在此刻心乱如麻时更不愿同杨羡宇这种疯子打交道。
　　“自是有趣。”杨羡宇信步越过倒了一地的侍卫走过去，“瞅侄儿的模样，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可是搅扰了你的好事？”
　　话中听不出搅扰的歉意，反倒是兴致勃勃，萧珏脸上不虞，却听他又道：“另外再给你带个坏消息，进去说。”
　　“啧啧，身上这么干净。”杨羡宇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内室，看到地上散落的衣物，走过去掀开了闻人瑜身上盖着的锦被，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痕迹，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别碰他！”萧珏这时才摆脱岑焱的纠缠跟着跑进来，一把打开了杨羡宇的手，自己挡在中间，不让对方再近前一步。
　　“岑焱，把门守好。”
　　杨羡宇倒不在意，扭头对站在门口的岑焱吩咐了一句，便大喇喇坐在了一旁的小榻上，上下打量了萧珏一番道：“莫不是你不行？”
　　“……”萧珏无意同他吵，索性扭头不去理会。
　　“难不成……乖侄儿你才是下面的那个？”杨羡宇语出惊人，看到萧珏身子一顿，变相坐实了他方才揣测，过后忽得咧嘴一笑，“那倒是有意思了。”
　　方才被闻人瑜牢牢压制在身下的恐慌仍然没完全从心中消散，是而被杨羡宇那么说时才会勾起不久前的记忆，但见对方这副嘴脸，萧珏凭白添了些对杨羡宇的厌恶，此刻自不想理会。
　　可杨羡宇嘴上却不肯罢休，打量萧珏的目光更加放肆。
　　“你今日来到底要说什么？”萧珏眼神嫌恶，显然不愿多与对方纠缠，“有话说，说完就滚！”
　　“呵。你是头一个敢同本王说滚的人，眼下唯一能保护你的人就躺在那儿，你觉得谁能为你方才那个字负责？”
　　“疯子。不愿说就滚，左右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
　　杨羡宇来了兴致，也不理会萧珏又说了一遍滚字，好奇道：“哦？说来听听。”
　　“你来不就是准备告诉我匡汶荆反水改口的事？他是我父王的旧臣，萧庆祯让他改口，这事就成了匡汶荆的私仇。”
　　“舅舅说你同你爹一样宅心仁厚，我现下倒觉得是他老人家看走了眼。”杨羡宇有那么一瞬的错愕，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脸上的笑意更深，“匡汶荆的反口也是你提前设计好的？”
　　“有人告诉我对待这种敌人不可贪图一蹴而就，更不要被眼前的情势迷惑。萧庆祯在朝中经营多年，想要推翻他，必要细细筹谋，一击伤到他根本，教他再没有翻身的本钱。”萧珏面上平静，并没有因为仇人落入自己设计的圈套而沾沾自喜，此刻他更像个成熟老练的猎人，和几个月前毛毛躁躁的年轻小子判若两人。
　　“需要我做什么？”
　　萧珏盯着闻人瑜的睡颜看了许久，才压低声说道：“……斩草除根。”
　　“哦？据本王所知，当年血案死得可不止永穆太子夫妇二人，你上面那两个兄长也遭了毒手。萧庆祯既杀你全家，这等血仇你不亲自来报？莫不是……不忍心对妇孺下手？干脆让本王来做这个恶人？”
　　“……”萧珏未答，算是默认了杨羡宇的猜测。
　　但显然这个答复在杨羡宇眼中太过幼稚，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讥讽道：“嗤！妇人之仁！萧庆祯杀你全家的时候可没那么好心，若不是你们兄妹撞了大运侥幸活下来，你哪里还有命去顾惜旁人的妻妾儿女？！朱怀璧报他家的仇时要是像你这副孬种样，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真是愚不可及！”
　　萧珏面上并无恼意，淡淡回道：“萧庆祯那几个已成年的儿女自有人料理，原也不必我操什么心。同室操戈，不论是谁笑到最后，都必然是血流成河的惨剧。父王宅心仁厚，当年百官无不赞一声贤王，本王身为他的儿子，可不愿脏了手。再者为君者，若是事必躬亲，还要臣子做什么？”
　　“呵哈哈哈！有意思，那倒是本王误会侄儿了，在此向你赔礼道歉。”
　　萧珏扭头看了一眼，跟着便道：“表叔这礼又在哪里？”
　　杨羡宇没料到他这么说，着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是事后帮侄儿铲除余孽……”
　　萧珏打断他道：“斩草除根本就是表叔该做的事，即便是为你自己，萧庆祯的后人也不能留。如何就是谢礼？”
　　“哦？那侄儿想要什么谢礼？”
　　“这话是表叔提的，若有诚意该自己想才是。”
　　杨羡宇打量着这个表侄，又想了想方才萧珏的反应，不由问道：“这良宵佳节，你们俩在房中衣衫不整的，当真什么都没做？”
　　萧珏冷冷回了一句：“与你何干？！”
　　“确实无关，好奇罢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侄儿方才的模样倒让本王有些兴趣了。说你做承位时，你抖什么？”杨羡宇眼神犀利，盯着萧珏的侧颜看，不放过他面上丝毫神情的变化，果然提到承位时，萧珏脸色一僵，“看来被我言中了，不过这倒是个稀奇事，他这身子废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用？”
　　“你什么意思？”萧珏闻言眉头紧皱，质问道。
　　杨羡宇拿回了主动权，不急不缓地反问了一句，“说些侄儿不知道的事，可算作谢礼？”
　　“算，但你须如实道来。”当年隋晋诓闻人瑜服下奇毒诈死之际，杨羡宇曾同隋晋提及昔年旧事，而萧珏当日也在场，“姓游的将人送予你，你又做了什么？为何说他身子废了？是你还是姓游的做的？”
　　“同你想做的事一样。在要了他之前，本王还不曾对男人有过兴致。无论怎么蹂躏，他的眼神真美……”杨羡宇闭起眼回忆当年的情景，面上露出着迷的神色，“那种不甘屈辱却因为身子习惯承欢而动情的模样，让人欲罢不能！欺负狠了，他还会咬紧下唇、眼角含泪，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本王也忘不掉…呃！”
　　萧珏见杨羡宇闭着眼一脸迷恋，手舞足蹈描绘着当年玩弄闻人瑜的事，怒火中烧，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扭断面前这个疯子的脖子。
　　一个东西击中萧珏的手肘大穴，登时手臂一麻便软软垂下来。
　　“主子！”岑焱急急赶来，方才听到屋内异样动静，发出暗器打中萧珏手臂的就是他。
　　“咳咳、咳哈啊…哈啊……”杨羡宇险些被掐死，他大口喘着气，不怒反笑道，“怎么？这便听不下去了？”
　　萧珏捂着手臂，狠狠瞪着杨羡宇，几乎是咬着牙质问道：“毁了他身子的是你？！”
　　杨羡宇长舒了口气，岑焱在身侧替他轻拍着后背顺气，听到萧珏这么问，大言不惭说道：“我不过是见他一直伺候男人怪可怜的，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罢了。哪知他抱不得女人，还得用些虎狼药才行。鬼知道他那么不中用，才折腾三日就废了。”
　　“……畜生。”
　　“你说什么？”
　　“我杀了你！！”萧珏一脚将身边木架踢翻，他话音未落，所有木窗同时被推开，无数弓箭拉满弦直指杨羡宇。
　　岑焱向前垮了一步，他一伸手就能轻松够到萧珏，与此同时，苏招带人破门而入，长剑所指正是杨羡宇，大有一副岑焱敢动手，他们就敢把杨羡宇扎成筛子的架势。
　　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第八十二章 接纳你的一切
　　“呦～醒了？”
　　明明被万箭所指，杨羡宇神色却未见半分慌乱，见床上那人醒转，还饶有兴致同人搭话。
　　“琼之！你醒……！”萧珏震惊之下回身朝闻人瑜伸手，对上视线的那一瞬，伸出去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闻人瑜搭了萧珏的手一把站起来，他先是举起手在面前攥了攥拳，随后弯腰勾起扔在地上的一根腰带，当着众人的面整起了衣冠，散开的长发被随意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捡了根不知道哪掉出来的短木枝簪上。
　　从始至终，杨羡宇的目光就没从闻人瑜脸上挪开，待他整顿好了，略一歪头笑道：“朱怀璧？”
　　闻人瑜没立刻答他，而是先伸手将有些发愣的萧珏按坐回床上才缓缓道：“不过是个称呼，闻人瑜也好、朱怀璧也罢，王爷随意叫。”
　　“岑焱，回来。”
　　这话便是不否认他已恢复朱怀璧时的记忆，杨羡宇面上笑意更深，率先展示了自己的诚意。
　　闻人瑜并未代为下令，而是一手按在萧珏肩头，“玉郎，让他们出去。”
　　萧珏缓缓抬头看向闻人瑜，他最不期望的事终归还是发生了，但此刻不是消沉担忧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他吩咐道：“苏招，带人退下。”
　　苏招面上有些犹豫，但看了眼闻人瑜，最终还是一抬手示意周遭的近卫退下，但他本人并两个近卫却没有从房中退出去，只是收了刀剑候在屏风后。
　　“本王现下越发觉得…你是个妙人。要不要考虑来本王身边，总比伺候这不成熟的小子省心。”杨羡宇当着萧珏的面挖起了墙角，毫不顾忌萧珏的存在，末了还讪笑一声道，“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跟着也不累？”
　　“王爷说笑了，我同玉郎之间谈不上谁伺候谁。何况若论起省心与否，没有什么比在您身边更耗心力的了。”闻人瑜面上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当年境遇非我所愿，况且在下也没有给人当狗的癖好。王爷若是有正事还请直言，玉郎不同于您远离是非悠闲自在，明日之后还有诸多事要烦心。”
　　“哈哈哈哈！”杨羡宇抚掌大笑，对闻人瑜此刻展现出来的强势姿态表现出异常的兴奋，更是一连说了好几声有趣。
　　他这副姿态被萧珏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厌恶，皱着眉便下了逐客令。
　　“匡汶荆反水之事我已同表叔说明，若无旁的事，还请打道回府，我乏了。”
　　杨羡宇却恍若没听到他说话一边，自顾自说道：“近来朝中倒是热闹，本王打算再添一把火，将你同茵茵的婚期提前。”
　　“……”萧珏看向似笑非笑的杨羡宇，心中思绪瞬动。
　　他这桩婚事本是为了挡去不必要的觊觎和猜忌，自杨茵茵善妒之名在京城传遍后，于外人而言，桓亲王府和绥南王绑在一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这桩婚事最后成不成，原也不重要了。但这个裉节上，杨羡宇却要提出将婚事提前，萧珏可不觉得这疯子是无缘无故做下这事。要说近来京城最‘热闹’的，无非就是萧庆祯储君之位是否稳固。
　　萧珏心中已大致明了，他看向杨羡宇道：“皇祖父无意立我为储，那日匡汶荆告发萧庆祯时，我便已同皇祖父禀明过了。”
　　“倒还不算蠢！不过你说归你说，旁人信不信可不一定。舅舅心思深着呢！”
　　萧珏反问道：“你就不怕你这把火烧得厉害了，日后麓王当了皇帝要同你秋后算账？”
　　“那也得他有这个本事同本王清算才行。如今这朝中权贵势力盘根错节，舅舅又养虎为患，宠了不少外戚出来，就凭一个没有兵权的张家也吞得下整个朝廷？！”杨羡宇这番话简直狷狂桀骜到了极点，言下之意竟是半点没将这位未来可能做皇帝的主儿放在眼里。
　　“……”虽然同为王族，萧珏却对杨羡宇这类人信不过。
　　“你作何这副表情？不论这朝廷上如何乱，终归这婚事于你百利而无一害。虽说大婚之礼无法让他替代，但届时洞房花烛，你们去圆，也算过了礼的夫妻，这样算……本王还是你二人的媒人。”杨羡宇口中的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闻人瑜，萧珏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这一招。
　　先前定下婚事时，闻人瑜心智不全，他怎么也没往那边想，方才被杨羡宇这么一点，不由生了这一心思，扭头便去瞧闻人瑜的神色。只是面对已恢复记忆的师尊，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弱弱地唤了声：“师尊……”
　　闻人瑜未答复他，只是定睛看向杨羡宇道：“王爷这视他人为玩物的行径恕在下不敢苟同。”
　　对于闻人瑜的拒绝，萧珏脸上显见失落之色。
　　杨羡宇在一旁瞧着，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回道：“呵。本王也用不着你苟同。法子是茵茵想的，愿不愿意做随你们。不过既借了本王的手，我没玩腻之前，你们谁也不能说不，懂了么？”
　　“表叔这是要撕破脸威胁起人来了？”
　　“若本王说是，你待如何？你爹的仇不报了？”
　　“报啊！如今麓王正同萧庆祯斗得你死我活，匡汶荆既已将当年的事捅出去了，那么无论他改不改口，对于继后和麓王来说，这都是他们扳倒太子的唯一机会。我大可袖手旁观，表叔想更热闹些，可侄儿却不想做这把柴。真逼急了，也不是没有旁的办法除掉萧庆祯。”萧珏丝毫不惧杨羡宇的威胁，对付这种疯子，跟他讲道理亦是无用。杨羡宇的这把火是要把他也推入这场储位之争，继后和麓王如今并没有将身家都押进去赌，但这时候如若皇帝表现出对自己有立储之意，那么麓王无疑是被逼入死角，不发狠不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杨羡宇就可以安心躲在身后做这只肥黄雀，无论最后皇位是萧庆祯还是萧庆虢来做，元气大伤的新帝面对外戚林立的朝局，即便心中知道罪魁祸首是绥南王，没个十年八年也腾不出手来对付。当然，如果某一方再蠢一些，那么杨羡宇自可‘功成身退’，萧珏则会优先成为新帝的眼中钉。
　　萧珏冷笑，他这个表叔，如若有心……只怕这皇室哪日改姓了杨都不奇怪。
　　“别的法子……”杨羡宇的眼神又转到了闻人瑜的脸上，“原来如此，你也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个稀罕玩意。”
　　萧珏的眼神骤然一冷。
　　“岑护卫固然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师尊曾言…放眼武林，唯有孔丹生可与他一战。可双拳难敌四手，如今武林盟主是我九师叔，师尊身后还有问刀楼和大半个武林，表叔也别太妄自尊大，若是哪一日岑护卫顾忌不得，您可就没办法照顾姑祖母和您妻女了。”萧珏以牙还牙，也反过来威胁起了杨羡宇。
　　杨羡宇冷笑道：“‘朱怀璧’已死，如今的闻人瑜还能替你号令半个武林？”
　　“表叔生来便高人一等，自是俯瞰众人惯了。不解这江湖道义，手足情深，自不是所有事都可用钱权衡量。”萧珏看了一眼站在杨羡宇身边的岑焱，“远了不说，您身边的岑护卫和当年侍奉在我父王身边的岑叔，他们兄弟为何忠心，表叔不妨想想？”
　　“嗤！伶牙俐齿。”
　　萧珏破天荒把杨羡宇说得语塞，丢下一句话便冷着脸离开。他身边的岑焱离开前，不由回头多看了一眼萧珏，这个被自己弟弟拼死保下的孩子竟有些让他难以捉摸。
　　“呼……”好不容易打发了杨羡宇，萧珏卸了浑身力气，一手扶额神情疲惫。
　　“王爷，额……楼主。”苏招本是带人要过来的，可刚向前挪了一步，三人就被闻人瑜的眼神镇住再难近前，口中仍是习惯性得以旧日的称呼唤了一声。
　　“我已经不是楼主了。”见苏招几人支支吾吾那句公子就是喊不出口，闻人瑜挥挥手随口找了个由头打发几人出去，“去烫壶热酒送来，其余不用你们操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闻人瑜起身走过来挨着萧珏坐下，察觉身边人浑身一僵，不由笑了一声道：“我这么可怕？”
　　萧珏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被闻人瑜捏着下巴扭过头时才结结巴巴开口，“师、师尊……”
　　“我瞒你，你欺我，我们也算扯平了。”
　　“欸？！”萧珏有些愣愣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闻人瑜方才那句话中跳出来。
　　“怎么？非要我再失忆一次，你才敢说实话不成？当初那个算计我还下药的胆大的小子到哪里去了？”闻人瑜笑着摇摇头。
　　“公子。”正巧苏招送了热酒回来，闻人瑜起身走过去接了，从头至尾，苏招都没敢抬头直视闻人瑜的眼睛，匆匆将东西交出就带上门出去了。
　　闻人瑜自嘲地笑了声，其余杯盏丢到一边，提着酒壶便坐了回来。
　　“可想好要同我说什么了？”
　　萧珏看着在他眼前的那壶酒，忽然动手夺过，也不管什么仪态，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咳咳、咳……”
　　闻人瑜也由着他，只在萧珏被酒水呛到时帮他拍了拍后背顺顺气。
　　萧珏的酒量其实并不怎么样，闻人瑜管苏招要酒时，苏招领会了他的意图，送来的本就是后劲儿大的酒，萧珏方才猛灌了几大口，没一会儿头就晕晕乎乎的。
　　半晌功夫过后，就开始口无遮拦。
　　“师尊，我怕……”
　　闻人瑜抽走了萧珏手中的酒壶，他想起身放到一边却被萧珏拽住了衣袖，只得坐了回来，随手将那酒壶放到地上，一边问道：“怕什么？”
　　“怕你变回朱怀璧，就不要我了…嗝、从前也是…你什么都不同我说，是因为我帮不上你吗？”烈酒下肚，虽不至于神志不清，却难免少了几分理智，面对闻人瑜时，更是一股脑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你心思单纯，不该被那些脏东西染指。”
　　萧珏整个人撞进闻人瑜怀里，语无伦次地说道：“可我喜欢你啊～我想你信我……我能做到的，我是王爷……嗝！”
　　“即便我曾经……同游淮川、杨羡宇甚至很多人……”
　　“管他们去死！”萧珏大喊了一声，侧着脸贴在闻人瑜胸膛处，听着平稳的心跳声，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别走唔…师尊…呼…”
　　

第八十三章 心意相通
　　萧珏这一醉便醉到了第二日正午，连年节后的早朝都一并旷了过去。
　　本就是受了惊吓，又遭杨羡宇搅局，还没从闻人瑜恢复记忆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便被几杯烈酒给灌翻了。原本酒量一般，这一番折腾下来，自是没有六七个时辰不会醒。
　　其实正午时分他也只是隐约醒了，但为着宿醉头痛，人还窝在榻上没有起身。
　　朦胧困倦之中，萧珏隐约感觉有人用沾湿了的帕子在他脸颊和脖颈处轻轻侍弄，那帕子有些凉，出于习武之人的警觉，他眼睛虽未完全睁开，手却已经紧紧攥住了对方。
　　“王、王爷……”
　　耳边是陌生女子的声音，似乎是被萧珏忽然之间的举动吓着了，那人尝试着抽回手。只是试了几回都没有用，只以为是扰了主子的清梦，便告罪哭求起来。
　　这番折腾下来，萧珏想不清醒都难。
　　睁开眼见是个脸生的婢女，年纪看着也不大，不由皱眉问道：“怎么是你伺候，苏拂人呢？”
　　那婢女怯生生答说是苏拂同公子有事商量，琢磨着近正午萧珏可能会醒，怕到时候身边没人，这才遣了她来伺候，只是这擦汗却是婢女自作主张的。
　　“你看着有些脸生，从前在哪里伺候的？”
　　见萧珏撑着要坐起来，那婢女虽然有些怕他，但还是上前扶了一把，后才答道：“婢子原先是照顾闻人公子的，后来公子身边不需要人了，苏总管便将婢子等调到王爷的院子里，只是平日里婢子等并不伺候王爷的起居，是而王爷才会脸生。”
　　萧珏靠坐着，闻言又多瞧了那婢女一眼，这才算想起来。闻人瑜中毒初醒转时心智如同孩童，他曾让苏拂找了几个底子干净的婢女伺候在闻人瑜身边，只是后来人搬到了自己院子，又慢慢恢复了从前记忆，便没再让这些婢女伺候在侧。这过了些日子，自是有些忘了。
　　“师…公子呢？”
　　萧珏张口便唤师尊，话说了一半忽得想起这些婢女对从前事皆不知情，便换了先前的称呼。
　　“回王爷，早些时候苏总管叫婢子来服侍时，见闻人公子同苏总管在一处。此刻在何处，婢子便不清楚了。”
　　宿醉第二日头痛欲裂，萧珏用力按了按眉心，那婢女见状凑过来要伺候，却被一把推开了，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到了一边，只是不经意间怯怯地偷瞧了主子一眼，而后才飞快低下了头。
　　“不必你伺候了，去唤苏拂过来，就说本王醒了。”
　　“是，婢子告退。”
　　萧珏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稍后见到闻人瑜时该如何面对他，可看到苏拂独自一人前来时，脸上难掩失落之色，张口便问道：“师尊人呢？”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苏拂愣了一下随后禀报道：“公子早些时候出府去了，未同属下等言明去往何处，只说让王爷安心，午膳后便回。”
　　“……罢了，你们原也拦不住他。”萧珏原是心中不满，想责问两句，又想起昨晚岑焱刚把人伤了，便把话又吞了回去。更何况，以闻人瑜的心思和功夫，他若是真想瞒着，苏拂等人也确实奈何不得，“伤可还好？我瞧岑焱下手不轻。”
　　“回王爷，属下等都无大爱。那护卫并未下死手，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公子出门前也替属下等人都瞧过了，并无大碍。”
　　听到闻人瑜瞧过了，萧珏便没再多问，只嘱咐让苏拂这几日多歇着。
　　“左右王府里的事不多，让你弟弟照应几日也不碍事。”
　　“是，那属下伺候王爷更衣用膳。”苏拂是七近卫中最细致贴心的，说话间新衣便已取来捧在手上。他总是这样，万事都能安排得细致稳妥，知进退、不多言，有时萧珏有了烦心事甚至会同他说。
　　“说起来，今日我房里伺候的那丫头是你打发过来的？”
　　“是。王爷那会儿醉酒熟睡，公子走前说估摸着您快醒了，得叫个人在房里听候差遣。属下想着那丫头胆子虽小，但性子还算稳妥，手脚也麻利，才叫她去房里等听吩咐。”萧珏不可能无端提起婢女的事，苏拂便如实说了。
　　“手脚麻利倒是真，胆子小不小可不一定。”苏拂既说了是去听候差遣，那么打水来替他擦汗伺候必是那婢女擅自所为，着原不过是小事，但萧珏一想到她过去是在闻人瑜身边伺候着的，便不由联想到些旁的事来，说话的口气也有些不悦，“她们在师尊身边伺候时也这般‘伶俐’？”
　　此‘伶俐’非彼伶俐，苏拂跟在萧珏身边多年，稍想一下便知萧珏话中所指。便道：“公子初醒时虽心智不全，但并非稚童幼儿，并不喜婢女亲近，往日伺候也多是饮食洒扫。”
　　萧珏心中的坎儿这才算过去，只是仍吩咐将那几个婢女换去他处伺候。
　　“倒也无需刻意对待，只是师尊如今恢复记忆，便不必留她们近身伺候了。”
　　“是，属下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为萧珏整好衣饰，苏拂退开几步道，“公子说午膳后才会回来，属下先为您传膳来？”
　　萧珏倒是不急，他此刻心里还有疙瘩，哪里有什么胃口。
　　“苏拂，你说……师尊若想起来一切，可会恼我？”纵使昨日闻人瑜已同他说过两不相欠，但萧珏心中仍是有诸多不安。更不要说，他一醒来闻人瑜便已不在身边了。
　　苏拂暗自叹了口气，走上前耐心劝慰道：“主子，不说旁的，若是楼主真有心离开您，抑或是真的恼恨于您，谁又能拦得住他？”
　　面对已经恢复记忆的闻人瑜，苏拂依旧用的是旧日的称呼，即便问刀楼的楼主早已变成了隋晋，大抵是因为心中朱怀璧的威严仍在，他没有改口，
　　“……”萧珏其实明白，苏拂说的都是事实，“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欺他不知，骗他与我厮混多时，可从前我是不敢对他做这些……”
　　“主子，恕属下多嘴一句。楼主心思通透，从前没谁能在他面前隐瞒些什么，主子您……也不例外。依属下看，楼主若是真的恼恨您，便不会时时关切，走前还嘱咐属下传话让您安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苏拂便是说上百遍也不及萧珏自己想明白。
　　“您若是心中担忧，不妨等楼主回来了，您亲口去问便是。”苏拂话已说全，余下的就要萧珏自己拿主意了，“属下去传膳来。”
　　萧珏只觉得此时自己更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他害怕听到判决，内心却渴望来个痛快的结果，两相矛盾之下，这顿饭吃得异常煎熬。一桌子珍馐美味到了他这儿却是味同嚼蜡，食不下咽。
　　苏拂在院子里站着，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挡下了。虽说萧珏让他去休息，他也没去。
　　“大哥，你去歇着吧。我留在这里伺候王爷就是，养伤要紧。”
　　“我没事，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苏拂只摇了摇头便拒绝了，岑焱那一掌说不上多刚猛，但对于苏拂等内力不深的普通武夫来说仍是有些吃不消，过了一宿胸口仍是闷涨，以至于今日说话都时不时会气短。
　　“人刚出去不到一炷香，应该没那么快。我守着便是，大哥……”苏招扶着兄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着，还待再劝两句，忽得一个黑影落在面前，着实将他骇了一跳。
　　周遭近卫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来，只是刀剑还未出鞘便看清了来人身份。
　　正是出门归来的闻人瑜，抑或是‘朱怀璧’。
　　“……楼主。”
　　苏拂方才说了许久，这会儿突然见闻人瑜从天而降，一时没改过口来，只是刚出了个声，脉门便被拿住，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闻人瑜三指压在苏拂腕上，静默片刻，忽然绕至他身侧，直接照着背上推了一掌，苏拂一口浓血吐了出来。
　　“大哥！”苏招忙抢上前将人扶住，又看了眼闻人瑜，“公子，这……”
　　“一口淤血比你的命要紧？”闻人瑜坐在了苏拂对面，言辞犀利，是苏家兄弟熟悉的那个人，训起人来竟是与从前半分不差，“你素来是个稳重的，何时也这般不知分寸？”
　　“……属下知错。”
　　“既知错便随你弟弟回去歇着，玉郎这里有我在。还有，我不是楼主，朱怀璧也早死多日了。一应称呼还同之前一样，不必改了。”
　　“是。”
　　闻人瑜挥挥手令兄弟二人退下，又屏退了院中守卫。萧珏院子里的这些守卫都是当初自问刀楼中跟出来的，虽说他们的主子早就是萧珏了，但朱怀璧昔日楼主威严仍在，且身为内外总管的苏家兄弟都听令行事，他们底下的一众护卫自是不会抗命。
　　等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了，闻人瑜才推开了房门。
　　“……师尊。”
　　方才院中的动静，萧珏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到那熟悉的腔调语气，便是心如擂鼓，坐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待到闻人瑜进了屋内，萧珏虽抬眼看了，只是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
　　“怎么酒醒了胆子又小了？喝醉时不是很胆大？”
　　如今正是二月里，外面寒气逼人，不过闻人瑜在丹州那等苦寒之地待了近三十年，京城的冬日倒没感觉多冷。捡了个空碗给自己倒了晚热茶驱寒，一抬头，便见萧珏还在那里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
　　闻人瑜无奈叹了口气，干脆替他开口。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我如果在意那档子事，昨晚就不会拦岑焱，要么今早干脆一巴掌拍死你个小没良心的。”
　　萧珏呆愣了片刻，脸色从阴晴不定再到恍然大悟，最后转为震惊和狂喜。
　　不消他多说什么，但看一眼神色，闻人瑜便知萧珏心里想的是什么。
　　意外之喜来得太快，萧珏此刻只觉得不敢置信，他伸出手想去碰闻人瑜，却又克制地缩了回去，眨着眼，又惊又喜地望着面前的人。
　　“昨晚我想起了很多事，一时也说不出来是该庆幸还是怎样……不过终归不会辜负捡回来的这条命。”
　　“琼之…啊不…师尊，我……”
　　闻人瑜笑了笑，“随你，叫什么不过都是个称谓罢了。不过你既打定主意同我一起，便别叫师尊了，听着总觉得生分了些。”
　　“！哈啊…”萧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过去将人死死搂住，“琼之…琼之……”
　　嘴里胡乱念着，头埋在闻人瑜颈侧只管磨蹭，而只有紧紧回抱着他时，才能感受到萧珏的身子在颤抖。
　　萧珏才起身不久，连屋都没出。而闻人瑜刚从外面回来，难免身上沾染了寒气，是而层叠的衣裳被蛮力扯开，细密的轻吻落在颈侧时会显得格外炙热。
　　“人都说饱暖思欲，你这饭都没吃就开始胡闹。”
　　“不吃了…哈啊、有你就够了……”萧珏含糊答了一句，他此刻仍没有吃饭的心思，不过同方才心思郁结、食不下咽不同，他此刻更多的事迫不及待想将面前人拆吃入腹，便是再多的珍馐美味摆在眼前亦是无用。
　　但恢复了记忆的闻人瑜并不像从前一味惯着，反手扣住萧珏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提溜开了，被按回凳子上时，萧珏眼神还有些呆呆的。
　　“嗤！”闻人瑜瞧着萧珏那幽怨的小眼神，不由别过头掩唇轻笑了一声，笑够了才用回头哄人，“好好吃饭，过会出去走走消消食。晚上回来随你处置便是。”
　　

第八十四章 储位祸端
　　“琼之，我们去哪？”
　　午后换了身淡雅的素色常服，萧珏便同闻人瑜出了门。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之人，即便是闻人瑜刚同他说过的话，也全都抛在了脑后。
　　“方才不是说过了，带你去听场大戏。”
　　“听戏？”萧珏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刚同闻人瑜心意相通，这会儿自是什么都顺着。
　　“嗯，我还邀了人一道。”
　　府里的车夫早先得了吩咐，直奔头一处地方。京中来往的人颇多，马车跑得并不快，不过萧珏并不急，甚至心中暗暗希望那马儿跑得慢一些。
　　“这还在马车里，外面…都是人，你还这么…哈啊胡来？”大抵是因为有人在颈侧作弄，闻人瑜的气息有些不稳，被咬得痛了，便伸手锤了一下压在身上的那小混蛋。
　　“我这是多年夙愿终得偿，琼之总不好让我去做那柳下惠，心上人在怀也无动于衷。”
　　此次出门为防过于打眼，并没有用王府的车架。而是刻意租了个寻常人家用的马车，只是车夫依旧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人。美中不足是那马车内空余的地方不大，两个成年男子若坐到一边去就不免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这小有小的好处，正对了萧珏的心思。地方不大便可挤在一处，他是心痒难耐，即便此刻不能拆吃入腹，也不妨碍占些便宜。
　　“强词夺理，你也就这个时候平白多一分聪慧。”
　　“那还是琼之教得好……”萧珏头埋在闻人瑜颈侧，刻意压低的声音凑在耳边说话可谓是花尽了心思，他会尝试着触碰闻人瑜的底线，却绝不会逾越，是而虽有些腻歪，却不至于让人生厌。
　　若是换了任何一人，无论男女，恐怕都招架不住萧珏这一番亲近攻势。只可惜他对上的闻人瑜，这些暧昧把戏在闻人瑜眼中不过是些小伎俩，他不抗拒也没有沉沦其中，气息虽略有不稳，可眼神却是清醒的。
　　是而马车那边一站下，闻人瑜便熟练地伸手拎着萧珏的后脖颈把人提溜开。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情热迅速退去，仿佛刚刚那个任萧珏予取予求、动情投入的不是他一般。
　　“到了？”萧珏垮着一张脸，掀了车帘四处打量街边的景象，赫然发现他们就停在元宵灯会那夜，他带闻人瑜来过的那家糕饼铺子，“这不是……”
　　“如你所想。你同人家店主说好了要买蜜糕，叫人家备下，这会儿却忘了？”闻人瑜笑了笑，“留着马车上等我，我取了蜜糕就回来。”
　　说完便留萧珏一人在马车上，自去取那京城有名的糕饼去了。闻人瑜喜食那些软甜的点心，这点萧珏心里清楚，便放下车帘坐在车中静等着人回来。
　　只是独自一人坐着等待时，萧珏不由想起方才闻人瑜被他撩拨得有些动情的模样。
　　抬手掩唇，掌心轻压在唇边轻轻摩挲，他试图回忆方才亲吻闻人瑜颈间肌肤的触感。
　　若论白嫩顺滑，闻人瑜自是比不上那些娇养的人儿，甚至微微扒开衣襟，就能看到一道半指深浅、宛若沟壑般的刀伤自背后一直蔓延至左颈侧，那伤看着丑陋骇人，萧珏却只觉得心疼。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耳边忽闻得闻人瑜的声音，萧珏猛地回神，还来不及收敛那些旖旎心思，一抬头全教人看了去。
　　“这蜜糕确实甜腻，同我家乡老店做得味道倒是相似。”
　　萧珏没说话，只盯着闻人瑜看。他
　　吃得很慢，脸上显见对这等甜腻之物的喜爱，可举手投足不见半分粗鄙，虽不及权臣贵胄家中那般格外优雅讲究，却也是斯文的。
　　一想到从前自己被三两句话轻易挑拨，只以为闻人瑜那时是小人得志、故作姿态。其实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便该能看出那般斯文做派哪里是随便学学便会的，分明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使然。
　　思及此，萧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虽不是用尽全力抽的，却也是响亮的“啪”一声。
　　闻人瑜瞧了一眼，笑道：“呵。想到什么了，这么打自己？”
　　“没……”想起自己过去犯浑时说的混账话太多，萧珏把头歪到一边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心中的自责和懊悔压过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孟浪念头，整个人都跟着消沉起来。以至于在茶楼雅座看到尹枭时，萧珏都提不起怒意来。
　　尹枭当然也看出了萧珏的反常，不过他倒是饶有兴趣地揶揄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萧珏懒得理他，往同桌另外的人身上扫了一眼，点头致意。
　　岳广师，那位陶大人和他的夫人，再加上尹枭，倒都算是熟人。
　　那美妇人先开口道：“三哥今日来时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生突然就恢复了从前记忆？”
　　岳广师也在一旁称是，看来白日里闻人瑜出门是去寻这几个故人了。不过萧珏确实也好奇，毕竟这阵子闻人瑜这时不时便会忆起些什么，也不知契机是何。
　　“碰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昨日……”闻人瑜话说一半看了眼萧珏，他昨日想起过去之前，依稀是将萧珏压在榻上，“昨日也不知何故，过往之事便都浮现出来了……罢了，不提了。”
　　“瑛娘，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霍瑛娘转头同丈夫相视一笑，而后道：“嗯，夫君和我都铭记三哥恩情。小十二也是许久不见了！”
　　“五姐美貌不减当年！”岳广师年纪不大，是个跳脱性子，嘻嘻哈哈同霍瑛娘闲聊起来。
　　当年十三刀分崩离析并非全然是同方一朝和沈琦之流，似霍瑛娘这般嫁人离楼的，虽也断了联系，但再见时仍能坐在一块闲谈叙旧。
　　聊起问刀楼旧事，萧珏、尹枭并那位陶刺史便成了外人，只坐在一边安静听另外三人说话。
　　尹枭歪坐在一边，忽得说了一句，“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游淮川虽然不是东西，但这挑人的眼光确实没得说……”
　　除了闻人瑜，余下两人听到游淮川的名号是皆脸色一变。
　　萧珏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尹枭却笑得恣意，仿佛没有看到岳广师并陶大人夫妇齐变了的脸色。
　　“成了。闲话就聊到这儿，该说正事了。”闻人瑜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撂，不怒自威，岳广师和霍瑛娘同时正了神色，静听他说。
　　萧珏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骄傲自豪来，脸上掩不住的优越之感。
　　“先听。”闻人瑜只说了一句，众人之中唯有尹枭知晓内情，余下其他人却是满脸疑惑。
　　不多时便听得那茶楼中传来了人声，细细听来，正是那楼中的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谈，不过那故事听着听着却觉出些异样之处。
　　那说书先生说的是一户富庶商户家，直言这家家主年轻时积攒了不少家底，年老了却犯愁这家该传给哪个儿孙来继承。
　　乍一听不过是乡野闲话，可越听越不对劲。
　　“却说那富老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早早病死但留下个精干的孙儿，次子和小儿子都是一般强干。老爷原是想将家底交给年长的次子，教他一并将幺弟和大侄儿也照顾着，可近来老爷子发觉他病死的大儿子其实是被亲弟弟一杯毒酒毒死的！”
　　听众跟着一片哗然，没见到这寻常家业承袭竟还有兄弟阋墙的戏码，便纷纷敲桌子丢银子叫那说书先生继续说下去。
　　楼上雅座里的几人确实听明白了。将皇室秘辛杜撰成民间商户的故事，虽是暗指，知情人还是一下子便明白其中暗指的是何人。
　　萧珏一扭头盯上了悠哉品茶的尹枭。对方也坦然看过来，说道：“王爷别这么看我，这事可真与我无关。”
　　“琼之？”
　　闻人瑜轻摇了摇头，他昨夜才记起从前的事，京城不比丹州，他原没有那么多人脉能在白日里传遍这闲话。
　　不过闻人瑜却给萧珏提了个醒。
　　“故事说得不错，可却少了个人。”
　　“你是说……”萧珏脑海里浮现出景王萧庆灿形若枯槁的模样，直接摇了摇头，“景王那身子骨也耗不起，何况就算萧庆祯到了，还有麓王……”
　　“晋哥的身子骨也差，你斗得过？”
　　“……”闻人瑜噎得萧珏愣了一下，他真的开始思考景王这些日子以来的言行，一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即便萧庆祯是个废物，可萧庆虢呢？他年岁尚轻，背后还有继后和张家，景王生母没有强硬的母家……”
　　闻人瑜手指轻点了点茶桌。一桌人都看过来。只见他右手小指沾了些茶碗里的茶水，在那桌面轻轻划出几个模糊字来。
　　“每次看都觉得有趣，三哥为何要拿小指沾水写字？”岳广师压根没再关心那朝局、暗喻何意，“从前便想问了！”
　　闻人瑜拿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口道：“从前学我二哥的，久了就改不掉了。”
　　岳广师细细回忆了一番，仍是不解，“咱二哥有这习惯？”
　　“是我二哥，不是晋哥。”
　　“哦，是这样。”岳广师后来听说过闻人家的事，一想到自己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把自家三哥伤心事给揭了，便连忙住口不再多问。
　　“黄、雀…”陶刺史歪着头，努力辨认桌上水渍书写的痕迹，“黄雀在后？朱公子是说咱们听到的这些闲话是景王存了心思，刻意挑拨太子和麓王相争？”
　　尹枭在一旁接话道：“别的茶楼酒肆也有，说出来的事大同小异。有些故事没有咱们桓王爷，但无一例外的是，景王在所有人口中好似不存在一般。”
　　“如今萧庆祯的太子之位不稳，以麓王和继后的手段，必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陛下年事已高，东宫易储乃是社稷大事……若真捱到那一日，只怕朝廷要乱……”陶刺史一脸沉重，他虽厌恶萧庆祯这种人为储君，但终归是忠正之臣，自不愿见朝廷动荡，百姓不安。
　　“皇权更迭历来都是腥风血雨，若真是天下大乱，那也是萧家气数已尽。”
　　尹枭这话听得陶刺史脸色变了又变，只是碍着人是闻人瑜请来的才没有翻脸。
　　陶刺史索性看向萧珏。
　　“王爷可有心……”
　　“陶大人，我对那个位子无意。我求的也不过是真凶伏诛，告慰父母手足在天之灵罢了。”萧珏对于谁做皇帝本就无心，他要做的不过是向萧庆祯报仇罢了。
　　“不过真如三哥和尹阁主所说，这景王心机如此深沉，只怕是绸缪已久，这样看倒真有点像二哥。”岳广师其实更想说像三哥，只是人此刻就在自己跟前，论武艺他可打不过三哥，便中途改了口，“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三哥叫我们出来，总不可能只是想我们来叙叙旧的吧？”
　　“为什么不可？”
　　闻人瑜这一句把岳广师都问懵了，“真是只为了出来喝茶叙旧？”
　　“自然不是。尹枭这几日察觉到了城中流言的蹊跷，我今日找诸位一则确实是叙旧，二则也是让诸位清楚，如今我们要对付的可不仅仅是太子。”
　　闻人瑜转头看向陶刺史说道：“我等皆是江湖布衣，无官无职也没有牵累。但陶大人却不同，晁州是快风水宝地，多的是人惦记。今日我们说话随意是因为这楼中多半是尹枭的人，听闻……陶大人久不回京城，京中宅子也是陶家老仆一直守着，可人心隔肚皮，这动辄株连满门的大事，还是仔细为好。”
　　霍瑛娘和丈夫的脸色同时一变，她太清楚三哥说的是何意思了。
　　“多谢三哥提醒，我们夫妇这便回去打点一番。”
　　“千万小心。”
　　岳广师在一旁道：“三哥，我呢？”
　　“你啊…得辛苦跑趟远门。帮我回丹州把赤婴刀取回来。”
　　“得嘞！小弟这便回去收拾收拾，为三哥取刀来！”
　　眼见岳广师半点也耐不住性子，这边刚答应下来便风风火火地离了茶楼，自去替闻人瑜办事去了。
　　萧珏在一旁，看闻人瑜叹了口气，不由担忧问道：“琼之要刀作甚？莫不是……”
　　“把这傻小子打发回去罢了，晋哥会替我把人留下，免得他趟这淌浑水。”
　　原是因为担心岳广师。萧珏在一旁听着，却拈酸吃醋起来，再旁酸溜溜来了句，“琼之一门心思便想着替旁人周旋，我这被景王叔算计到了风口浪尖上了，却没人挂怀……哎呦！”
　　话没说完，脑门便挨了一下。
　　闻人瑜收回手，笑骂道：“我人都留下了，在这里殚精竭虑，不知道是为哪个小没良心的！”
　　“咳咳！二位，我还在呢！”
　　

第八十五章 情缠（小修）
　　“呵。”萧珏闻言嗤笑一声，“你若是有眼色些，此刻就该出去。”
　　“有没有人同王爷说过，您有时真的幼稚。”
　　萧珏还未来得及呛声，便听身边闻人瑜附和了句，“确实，而且难哄。”
　　“琼之！正事不是谈完了？你出门前答应过我的……”毕竟当着尹枭的面，萧珏没将话说全，只是整个人赖过来靠在闻人瑜身上，“我们即刻就回府，好不好？”
　　尹枭在一旁忽道：“闻人兄想必还有话未说完，不妨一并说了。尹某也好不耽误王爷的‘要紧事’，免得被秋后算账。”
　　闻人瑜也不推开人，任萧珏靠在他身上，只是偶尔那手摸到不该碰的地方时，他才会两指捏住皮肉轻轻一拧，说话时眼睛确是一直落在尹枭脸上的。
　　“尹阁主处事圆滑又手掌天机阁，通晓众生事。”明明是恭维的客套话，教闻人瑜这般神色凝重地说出来，不免让尹枭心下一惊，继而听他道明来意，“太子之位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只消轻轻推一把。尹阁主总不会忘了你侍奉玉郎的本来目的，这个时候还打算继续浑水摸鱼？”
　　被这么一说，萧珏也才想起，尹枭原也是要报复仇的。只是这人身上的江湖痞气过于重了，每每说话办事都往人心里头痛处扎，还屡次对闻人瑜动手起杀心，不免让萧珏心中憎恶。时日久了，萧珏险些忘记了还有这么一茬缘故在。
　　“自然不会。闻人兄有何高见？”提及血仇，尹枭脸上的嬉笑与不正经在那一瞬都敛了去。
　　“高见说不上。只是请尹阁主换个身份跟在玉郎身边，也算同我做个伴。”
　　闻人瑜如今明面上是皇帝指派给萧珏的贴身侍卫，他提出这话便是要尹枭从暗处走出来。
　　尹枭并未即刻答允，而是看了萧珏一眼，而后感慨道：“闻人兄训导有方啊！我这捂了多少年的秘密，王爷说告知便告知了。”
　　训导这词用得着实难听了些。
　　尹枭折扇一展正挡住脸，下一瞬便是‘叮’得一声。
　　低头看去，是一支竹筷，只是撞到铁扇的那一头已然裂开，可见是灌注了内力掷过来的。
　　“尹某失言，闻人兄见……！！”
　　尹枭放下铁扇，原是笑着的。只是话未说完便见闻人瑜攥了一把竹筷在手里，少说也得有一二十根。
　　二话不说，手一拍那方桌，借力身形向后疾退十数步闪躲。偏头用铁扇将一根‘暗器’打落，尹枭强撑着笑，忙说道：“尹某胡言乱语，王爷原谅则个！”
　　“玉郎，你说呢？”
　　“不急，我瞧他乐在其中。”萧珏笑得歪倒在闻人瑜身上，他跟尹枭相处哪一次不是被气得倒仰，今日难得这样痛快，头一次生了些戏耍他人的恶劣心思。
　　“闻人兄这是来真的？”扇骨敲碎一根直奔他右眼的木筷，即便是尹枭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功夫不差，只是没料到闻人瑜真的下死手。原不过是玩笑，只是不时夹杂几根要命的家伙事，未免吓人。
　　好在那竹筷并不是很多，拢共几十根躲躲闪闪也就过了。折扇一展，抹了把汗，便还是那个放荡不羁的天机阁主。
　　“真不真要看尹阁主何时能琢磨清楚。”
　　最后飞来的是一杯清茶，尹枭没用铁扇去接，旋身徒手接下，那杯中茶竟只撒了几滴出来。
　　尹枭垂眸看着那茶，再瞧了眼面上带笑的闻人瑜。良久，收了那折扇，双手捧着茶碗，前行数步至萧珏跟前单膝跪地，平生头一次低下头颅。
　　“草民尹星杰，愿听王爷差遣。”
　　尹枭的投诚已经有过数次了，只是每一次都是真真假假，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萧珏也便不再信了。
　　至于这次……萧珏扭头看了眼闻人瑜，见对方点头便才接过那杯茶，只是面上还有些不情不愿。
　　“琼之，这时候就让尹枭跟在我身边是否过于冒进了？”尹父的冤屈尚未洗清，尹枭尚且算是罪臣之子，若是让萧庆祯抓到他的错处，恐怕会给对方喘息之机。
　　闻人瑜摇摇头。
　　“这时候不必顾忌太多，太子如今已是走在刀斧之上，我们只需要把这把刀递出去，他顷刻就会粉身碎骨。再者……尹兄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终归不想再以假名立于世了。”
　　尹枭定眼打量着闻人瑜，过了许久忽得咧嘴一笑，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尹某冒昧一问。闻人兄这番该不是报前几次在下欲杀你之仇吧？”尹枭可不信闻人瑜是真的关心他。
　　“或许有一些？不过既已归于玉郎麾下，你我之间当冰释前嫌。”
　　他二人本也没什么解不开的矛盾，江湖人之间有时仅是一杯茶一句话便可化干戈为玉帛。
　　“尹某以茶代酒敬闻人兄。”
　　尹枭执杯过来要碰，被萧珏横插一杠挡下推到了一边去，便只得无奈笑笑。
　　方才才说萧珏这孩子脾气大，这会儿果然就起了劲儿。不仅挡了尹枭的杯子，还反手一勾，挽着闻人瑜的手臂，就着这姿势喝了这‘交杯茶’，看得闻人瑜不由发笑。
　　“那接下来……”
　　闻人瑜拍了拍身边人，萧珏才心不甘情不愿松开手，只是仍拉了他坐在身边才罢休。好不容易安抚了人，闻人瑜才道：“令尊的冤案想必尹兄手中证据颇多。你将这些东西拆成三份，其中两份添些无关的送给景王和麓王，接下来我们只需等着便是。”
　　“小事一桩。”尹枭一手晃着茶碗，歪头对一旁拈酸吃醋的萧珏道：“王爷遇上闻人兄，可真是万幸！”
　　闻人瑜这般城府心思可真不像寻常江湖侠门出来的，也幸好不是与这样的人也敌，不然鹿死谁手可真说不准了。
　　“用你说？”萧珏还是打心眼里不喜欢尹枭，“琼之，话既说完了，我们回吧。”
　　尹枭双手拢在袖中，站在一旁道：“王爷，别忘了还有草民呢！怎么回府也不叫上草民。”
　　“滚去办你的事！”
　　看到萧珏咬牙切齿驱赶人的模样，尹枭摇头失笑，果真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心性。
　　……
　　“王爷，绥南王府来人商议婚期提前的诸项事宜，属下回您不在，那边说……”
　　“叫他们滚远点。”
　　苏招本是依职责前来禀报，绥南王府如今同他们府是绑到一起的，这提前婚期也是件大事，只是话未说完，萧珏便冷下脸，随口丢下一句驱赶话语便扬长而去。
　　“公子…”苏招没法，只得看向闻人瑜。这趟出门他们都没有跟着，压根不知道萧珏看到了什么竟会生这么大的气。
　　“绥南王府那边先暂且回了，等明日玉郎气消了一些再同他们定个日子。余下的你们自行照规矩去办便是，今晚无需来报。”闻人瑜有条不紊地将王府事务安排妥当，苏招对于这位从前的问刀楼主多的是敬畏和信赖，是而经闻人瑜安排的事他都没多过问一句，一一领命照办。
　　“另则今日玉郎心中不大痛快，你吩咐下去无论侍卫还是仆从，主院十五丈之内一律不得靠近，任何人没有例外，包括暗卫。”
　　“那晚膳亦或是王爷有吩咐又该如何应对？”
　　闻人瑜估摸下时辰，吩咐道：“府中正常开伙，玉郎的晚膳教厨娘做好了用文火煨着，再则今晚给他熬些降火滋补的汤来。还有……”起居饮食一应安排得细致无比，让苏招似有种回到从前他和大哥刚跟在萧珏身边，尚有些毛燥不知事的时候。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撤下。”
　　闻人瑜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习武之人耳力极佳。纵使萧珏房门紧闭，他也能听到里头徘徊的脚步声，该是心里忍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的。
　　此刻院子里的人已经被苏招清走，除了外院门口尚有侍卫把守，院内已只剩他和萧珏两人，闻人瑜这才缓缓起身往屋里去。
　　“唔。”
　　刚一踏进门，果真就被拽住往墙边一推，紧跟着便被堵住了唇。
　　萧珏这两年个子拔高了不少，真和闻人瑜比起来还是要高些。此刻他便一只手扣着闻人瑜的手腕抵在墙上，一手撑在闻人瑜颈侧。
　　急促温热的鼻息扑在彼此的脸颊上，萧珏的吻带着一丝掠夺侵占的强势，那是他心底的自卑和嫉妒在作祟，甚至松开前，还‘恶狠狠’地在闻人瑜下唇上烙下了一小排牙印。
　　“你说任我处置……还作数嘛？”
　　“哈啊……我让苏招把人都谴走了，你说呢？”两人都有些气息不匀，闻人瑜双臂环过萧珏肩颈，“今夜不会有人打扰…全都随你。”
　　闻人瑜的回应便是一捧烈酒浇在烈火之上，瞬间点燃了萧珏全部的理智。他那件红衣到了萧珏手里，没一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了零碎的布片，将断未断挂在小臂上。
　　青丝胡乱披散在背上，明明该是疼的，他却在笑。
　　闻人瑜身上有太多旧伤了，刀斧鞭伤密密麻麻层叠在背上。每每看到都不免触目惊心一番。
　　“闻人瑜…师尊…”他口中胡乱喊着，一时是师尊，一时又是闻人瑜的名。能清晰感受到闻人瑜的颤抖，他知道他在疼，但他却停不下来。
　　

第八十六章 大婚
　　太子被软禁在了东宫。
　　这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已过古稀之年，说不准哪一日就龙驭宾天，一朝新臣换旧臣了。
　　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却被软禁起来了。权贵公门自大殿内侍那里听来了更真切的消息，方知皇帝是动了真怒的，若不是谏议老臣在旁劝和着，只怕太子轻则入宗正寺，重则险些直接废储。
　　不过皇帝被气得旧病复发，名贵的灵丹妙药流水似的往皇帝的宫中送才勉强抱住了命，再加上朝中尊嫡一派的老臣和太子党的阻拦，皇帝也一时实在提不起处置太子的力气。
　　而这个时候，桓亲王府的喜事就显得格外是时候了。绥南王找了个由头说要提前大婚，原也是没什么，但好巧不巧，赶上了太子被软禁的事。
　　外面废太子的谣言传得越来越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儿子太失望，还是皇帝确实需要件喜事来冲一冲宫中近来的晦气，桓王的大婚操办阵仗格外得大。
　　一时间，桓王要做太子的流言竟压过了继后所出的麓王。
　　要知道萧珏是皇帝从民间找回来的孙儿，他上面可还有景王和麓王两个亲叔叔，这跳过儿子，皇位传给孙儿的事虽也不是没有，但终归不符常理。不提病弱的景王，麓王可是皇后所出的嫡幼子。萧珏没回来之前，就他同太子萧庆祯暗中掐得最厉害。可现下萧珏却无声无息抢占了风头，自是不知不觉将人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可恶！是我小瞧了这小子！”
　　张皇后瞧了眼气愤的儿子，冲贴身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待殿中服侍的人都被带出去之后，才叹了口气道：“捕风捉影的事，如今太子还没有被废，你怎么先沉不住气了？”
　　“儿臣是气不过罢了。咱们同东宫周旋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成事了！偏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桓王，您瞧瞧这些日子，多少权贵跑到桓王府上巴结他，连绥南王都同他结亲，这万一父皇一个糊涂，我们岂不是……”麓王同太子明里暗里斗了近十年了，焉能不知这个道理，可他就是压不住心中的火，到了母亲跟前自然什么都说了。
　　“胡说什么？！”张皇后疾言厉色喝止了儿子的胡言乱语，“这是在宫里。”
　　麓王不在意，嬉皮笑脸哄母亲道：“儿臣这是在母后宫中，换了别的地方肯定不会这么说。”
　　张皇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提了一句：“你忘了桓王身边可有那些江湖人。”她一直居于闺阁之中，后来嫁给皇帝做了继后也是被困于深宫中，虽不晓得所谓江湖人究竟如何有何特殊之处，但闻人瑜那日殿前连败多名禁军高手着实是令人惊叹，“我儿该不会相信凭季将军一人就能轻易制服桓王身边那个江湖人？别忘了，季将军可是桓王的……”
　　“！”麓王被提醒了一句，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对啊…季南珩可是萧珏的亲娘舅……他们是串通的。”
　　越想麓王的脸色就越难看，猛地攥拳狠锤了下身边的桌子。
　　“一个心智如孩童的人尚且能连败那么多禁军高手，桓王在外那么多年难保身边不会有其他江湖高手。”
　　“一想到这个就来气！若是萧庆灿那种身子骨也就罢了，偏生萧珏还年轻，他身边又有那么厉害的角色……若是有机会将那个江湖人从他身边调开就好了。”
　　张皇后在宫中三十多年，自然比儿子要沉得住气些，一听儿子开始盘算着除掉桓王，立刻正色道：“如今储位之事还未有定数，你须得收敛着些，多同桓王走动走动，知根知底才好为日后做准备。”
　　“……儿臣听母后的就是。时辰不早了，儿臣告退。”
　　麓王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张皇后心中担忧，更是不住叹气，贴身的嬷嬷回到皇后身边为她按头，柔声劝慰道：“娘娘不急，殿下年轻气盛也是有的，慢慢劝说便是。”
　　张皇后闭目养神，仍是重重叹了口气道：“但愿吾儿能沉得住气，明日宣老六媳妇到宫里来陪本宫说说话。说起来……桓王的亲事提前到哪一日了？”
　　“回娘娘，下月初七。”
　　“嗯，拢共还有十几日，可得好好盯着，别处什么乱子……”
　　那嬷嬷会心一笑，附和道：“娘娘安心，都是宫里出去的人，自然有分寸。”
　　婚期提早到了下月初七，绥南王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拢共只余下十来日准备，这为难了宫中派来帮桓王打理大婚诸事的宫人们。
　　本是铁桶一般的院子，一下子外人进进出出，自然也多了不少旁人的眼线。直说什么皇帝看重桓王、意欲册立为太子之类的流言。王府多了不少生面孔，自然免不了传出些消息去，就比如桓王这大婚耗了宫中多少银子，又比如每日又有多少权臣氏族上门拜访，一时门庭若市云云。
　　等到了大婚那一日，更是震惊朝野。萧氏宗族诸王除被软禁的太子和尚在病中的皇帝，尽数到场，萧珏父母已逝，换哪个叔父来坐高堂都不合适，绥南王索性将自家母亲请来了，抚宁大长公主往府中那么一坐，朝中上下不管是哪一党的官员悉数来贺喜。
　　桓王府一时风头无两，更不要说绥南王嫁女，那嫁妆排场恨不得越过嫡出公主去，这一路自然引得全城百姓侧目。甚至有不少待嫁闺阁女见一身红衣，面如冠玉的萧珏，纷纷对他情根深种。
　　“闻人兄杵在这儿作甚？我出来时瞧王爷身边的苏拂满王府里寻你？”尹枭，亦或者说是如今的尹星杰手里拎着个布包大摇大摆进了院子，一见人便将那包裹往闻人瑜怀里一丢，大喇喇坐在了他身边，“一个人喝闷酒，那我讨杯喝！”
　　桌上说完便直接拿过闻人瑜用过的杯子，细细嘬了一口，大赞道：“啧！好酒！闻人兄不妨拆开看看？”
　　闻人瑜叹了口气打开，撩开一角便露出了里面的织金红缎，忽得就停住了手。
　　尹星杰一杯接一杯，扭头见他没再动手，直接伸手过来帮他扯开，露出了包里的喜服，他扭头状似无意说道：“听说是找人偷偷做的，为了瞒过闻人兄也算是用尽了王爷那点子智慧。凤凰浴火……倒也适合闻人兄。”
　　“……”
　　“倒是稀罕。”尹星杰歪过头打量着闻人瑜，“尹某总觉这世上应再没有何事能扰了闻人兄的心思了……若是计较他去娶个女子，心里不痛快便同他说。大不了不说清楚便不让王爷入洞房亲近便是，以闻人兄的武功制服一个‘欺师’的徒弟绰绰有余。”
　　“……逢场作戏，也是为了大局，照理来说我不该也不能在意。”
　　尹星杰在旁嗤笑一声，起身扯过那喜服，却不料闻人瑜一把拽住另一边，便歪头揶揄道：“闻人兄不是不在意吗？”
　　“别碰。”
　　“这料子金贵，前后可费了王爷不少心思，在下是准备伺候闻人兄换上的。”闻人瑜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尹星杰将那喜服抖落开披在闻人瑜身上比划着，见人没有动的意思，便俯身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闻人瑜回头，正好同尹星杰对上目光，他没说话，只打量着面前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琢磨着他话中真假。
　　“尹某手掌天下事，消息最是灵通，闻人兄该是信我的。”说罢便牵起了闻人瑜的手，见人没有拒绝，面上笑意更深，“闻人兄随我入内，尹某亲自伺候你更衣。”
　　……
　　“呕！”萧珏手撑着廊柱，低着头几次要吐却只干呕了几下，苏拂跟在身边帮他拍着后背。
　　本就酒量一般，又碰上绥南王那种喜爱捉弄人的‘岳父’，萧珏能站着走回内院都是稀奇。所幸他身份贵重，在京中也没有什么同辈亲友，自没有人闯后院闹洞房去，当然也没有人看到萧珏此刻这副狼狈模样。
　　“王爷，属下让人去熬解酒药了，您且去坐坐。”
　　萧珏头抵着柱子，闻言摇了摇头，口中迷糊重复道：“洞房……嗯…在等我……”
　　苏拂也不知闻人瑜有没有被尹星杰找回来，因为大婚事务繁琐，又怕府里人一多生了其他不该有的乱子，几番兼顾已是焦头烂额，他也不敢同萧珏说闻人瑜不见了的事。本想着借萧珏醉酒拖上一拖，却不料人都醉得厉害了仍是不忘洞房，便也没有他法，只能托扶着自家主子往内院去。
　　“呼……”萧珏撑着苏拂的手站在洞房门口，长舒了一口气，“琼…！”
　　咚得一声，一个黑影砸在了门上，纵然因为大婚那门窗上都贴了不少囍字，可喷洒在门窗上的鲜血依旧刺目。
　　“琼之！”萧珏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双手用力推开门，将方才摔在门上的尸体都挤到了一边去。
　　眼前的一幕让门口的主仆二人都不由为之一惊。
　　房门大开，鼻间闻到的全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具尸体，都是府中下人的打扮，甚至还有今日送亲时跟在杨茵茵身边的那喜婆。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人一刀封喉毙命，有人想逃，尸体倒时这才撞上门。
　　而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闻人瑜身上穿着那件绣着凤凰浴火的织金喜服，手执禾苗长刀立于堂中，眼神狠戾，宛如修罗一般……
　　

第八十七章 雷霆一怒
　　“琼之！”萧珏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虽然他脚步依旧因为醉酒而有些摇晃，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立刻冲到闻人瑜身边。
　　闻人瑜立在房中，没有立刻理会萧珏，而是冷冷看向门口呆愣住的苏拂，淡淡说了一句，“苏拂，你失职了。”
　　那一瞬，苏拂仿感头上千钧重压，双膝一软跪在门口俯身请罪。即便头抵在地上，他仿佛依然能感受到闻人瑜凌厉的视线。
　　“我不是你的主子，你告罪原不必同我说。”闻人瑜长刀未收，径直走到苏拂跟前，刀尖抵在年轻侍卫下颌，轻轻将人头挑起。
　　闻人瑜的眼神很冷，此刻的他还是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问刀楼主。
　　“楼…楼主……”在其强大的威压之下，苏拂不自觉唤了一句楼主，他抬起头看向闻人瑜，抵在喉间的这把刀上沾满了刺客的鲜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男人只消稍稍向前一送，他苏拂今日也会成为刀下亡魂之一。
　　萧珏也被此刻的闻人瑜吓到了，他并非没见识过这样的闻人瑜，只是对方严厉绝情的一面似乎从没有对自己展露过。
　　一片静默过后，萧珏才上前帮忙解围。
　　“今日刺客之事苏拂固然有失察之过，却罪不至死。琼之放……”
　　“玉郎。你素来宽仁待下，但凡事也有规矩轻重，你狠不下心，我来帮你料理。”闻人瑜打断萧珏的话，他态度决然，显然已无转圜之地。
　　苏拂膝行转向萧珏叩首再拜道：“主子宽仁，属下铭感于心。只是今日之事确如楼主所言，是属下忘乎所以，险些酿成大祸害了您，属下甘领罪责，还望主子不要为属下求情。”
　　“……”萧珏哑然，看着那把刀又重新抵在苏拂喉间，他复又看向闻人瑜，难得在此时的闻人瑜面前拿出了些强硬态度，“琼之，我知你是为了好。我这么说也不是要驳你决定，只是希望你记得，苏拂是你早些年给我的侍卫，他们纵使一开始由问刀楼而出，此刻早已是我萧珏的属下，要怎么处置也该由我来定！”
　　“……呵。”
　　闻人瑜冷不丁一笑，把方才酝酿了半晌情绪的萧珏和苏拂都给笑懵了。
　　“怎么？以为我要杀了苏拂不成？”他撤了刀，看着面前的青年歪头轻笑，而后转向苏拂，“倒是有些觉悟在身上，起来吧。”
　　苏拂一时还有些昧不过味儿来，有些呆呆地看闻人瑜，“楼主……”
　　“府中出了刺客，还换了仆从的衣裳堂而皇之守在洞房之内，此一处是你洗不清的罪过。当初放你们兄弟二人在玉郎身边，便是为着你二人性子稳重、头脑机敏，若是做不到，本就是以死相赎的罪过，不过……玉郎顾念旧情，既有意放你生路，便将功折罪便是。”
　　闻人瑜手中苗刀一转，刀尖向下直穿透了身下两句尸体，只是那刀尖透体时，压在下面的那一具‘尸体’却忽得惨呼出声。
　　萧珏一惊，侧身一步伸臂挡在闻人瑜身前。
　　闻人瑜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把人推到一边，拔出长刀一抬脚，将那假装尸体闭气苟活的此刻踢到了苏拂面前，嘱咐道：“喏，将功折罪。这小子会些闭气的法子，估摸是同伴的尸首压得久了有些破功，倒是会自保，交给你了。”
　　苏拂眼疾手快扯了一片袍子团成团塞入刺客口中防止他自尽。
　　“属下一定尽力撬开他的嘴。”说罢便招呼左近留守的暗卫要将人拖走，其中一人抬眼正瞥到满是尸首的洞房，不由愣了一下。
　　“慢着。”闻人瑜开口唤了一句，那几人也同是问刀楼出来的，见前楼主手持长刀一步一步走近，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你们几个先前在哪里值守？”
　　“？”苏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人的神情瞬间了然，不等闻人瑜多开口，直接回身抬脚将那几人踹倒在地，“还不老实回话！你们在何处？！”
　　“呵。看来将功折罪的人又多了不少……恐怕一个活口不够你们分啊！”
　　那三人自知玩忽职守闯出了祸事，听闻人瑜这般阴恻恻地说更是抖如筛糠、半个字不敢多言。
　　“怎么？从问刀楼出来连一年都没有，规矩就这么松散了？！莫不是欺你们少主素日里好性子，狠不下心伤人？”
　　当中一个膝盖一软咕咚就软倒在了地上，旁边一人也被拽了一下，顺势扶着人跪倒在地，唯有另一人扭头看了眼站在房内沉默不语的萧珏。
　　“王……！”那人大着胆子方开口，眼前便见银光一闪，愣了一瞬后才慌忙双手去捂脖子，“嗬嗬！…啊！”
　　不过徒劳挣扎数息，便整个人委顿在地，驱体微微弹动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只是气绝之时仍双目圆睁，余下两人见了，魂儿都要吓飞了。
　　都是五大三粗的高壮汉子，五体投地拜倒在闻人瑜脚下，高呼楼主饶命云云。
　　躬身站在一旁的苏拂也不由胆寒，他虽然恼恨这几人不将主子的安危放在眼中，在府中宾客云集的混乱之时胆敢玩忽职守，可闻人瑜二话不说真的动手杀人的冷酷还是让他后背一凉。不过他深呼吸了数下，还是大着胆子开口：“这几人玩忽职守，弃王爷安危于不顾，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属下定给他们个教训，还请王爷和……公子饶他们一命。”
　　闻人瑜对于苏拂的稳重和机敏向来是了解的，见他短短几句便将分寸重新拿捏回来，言辞也分得清主次，便敛了周身凌厉，收刀向旁边挪了几步，“玉郎，你来裁决。”
　　萧珏听了半晌，也懂了个中缘故。他自那染血的洞房中走出，立在门前俯视着告罪的几名下属，正色问道：“本王问你们，府内混入刺客，甚至摸进了本王的洞房时，你们在何处？”
　　那两人头也不敢抬，听是萧珏问，便忙颤颤巍巍告罪道：“属、属下……有罪！”
　　萧珏不是不知道手底下的人私下有些个手痒好赌的性子，再加上他这阵子疲于应付朝中事务，回府多半心思也是挂在闻人瑜身上，自然疏忽了下面人的看管。
　　“……苏拂，日后王府上下规矩要重提一番。死的那个，你去查查他是否有亲眷跟来，若有……便给他家人五十两银子抚恤，只说是为了保护本王遭了刺客暗算。”
　　“是。属下领命。”
　　苏拂没再碍着主子的眼，提了那两个人带着刺客一并离开了。有闻人瑜在萧珏身边，自是比旁人在都要稳重许多的，他也确实不需要再担心主子的安危。
　　“琼之，消消气……”没了旁人，萧珏便没那么多顾忌，这会儿醉酒的后劲儿复又上来，他有些头痛，干脆整个人赖在闻人瑜身上，“这身果然衬你……我们换个干净的屋子去。这里自有苏拂他们料理。”
　　王府里空屋子多的是，只是横出了刺客这么一档子事，悉心布置的洞房用不上了难免有些可惜。
　　房里倒有些红烛，萧珏翻出来些点上，拉着闻人瑜坐在床榻上。脸上因醉酒有些红扑扑的，嘴里却还惦记着交杯酒，左右看了看就要冲出去找酒，被拉住按回床上。
　　“你这堂上怕是喝了不少酒，还喝？”闻人瑜晃了晃桌上的茶壶，见里面还有些水，便捡了个杯子到了些水出来清洗了下杯子，复又倒了两杯干净的水拿回来权当是作交杯酒了，“杯壁上有些水，拿稳了。”
　　萧珏感觉脸上热烫似要烧起来一般，眼前人身着织金的喜服，那是他瞒了闻人瑜十来日，命人偷偷赶制出来的，形制同他身上的这身一样。这样便似他二人今日拜堂成婚一般，独独可惜了那洞房被刺客糟蹋了。
　　萧珏一手握住闻人瑜手臂，一手拿着那杯白水挽过手臂，仰头将那交杯‘酒’饮下。
　　手里的杯盏被闻人瑜拿走放在一边，萧珏全程双手放在腿上，‘乖巧’坐在床边，只眼睛一个劲儿盯在闻人瑜身上不肯挪开。
　　“凤凰浴火涅槃，真的很衬你……”
　　“嗯，我知道。”
　　萧珏眼见是喝多了，闻人瑜想扶他直接躺下睡了，却被萧珏拒绝了，甚至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闻人瑜的腰，头枕在他颈侧温言软语嗔道：“你又想把我当孩子哄！”
　　不得不说，萧珏人有些醉，但直觉还是准的。闻人瑜无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背劝道：“不哄你，那你醉成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不成？”
　　“我能办了你！呕……”话音未落，便一把松开闻人瑜，身子歪到一旁干呕了几下。
　　“唉……你啊，说你什么好？”
　　闻人瑜转过来替他轻拍了拍后背，折腾了一会儿倒是吐了些东西出来。胃里烧得慌，头也一阵阵犯晕。
　　“呼……”萧珏方才为着见了一地的尸首，惊吓了下，这会儿安心下来，那股子晕眩感又涌上来。这会儿子别说什么孟浪心思，连睡都别想了，只坐在榻边，歪着头枕在闻人瑜肩上，连带着呼吸都沉重了些。
　　“唔。手别拿走……”额头忽感觉一股清凉，是闻人瑜用手背试他额头冷热。萧珏身上跟要烧起来一般，此时自然觉得闻人瑜的手冰凉舒服，便嘟囔着不许人离开。
　　闻人瑜见他这样子委实不成，这酒喝了不少，怎么也得灌些个醒酒药下去，否则明日人又该更难受，便道：“在这儿老实等我一会儿。”
　　“别走！陪我…呼……”萧珏双手拉住闻人瑜，坐在榻边可怜巴巴的模样，竟有那么几分黏人可爱。不过此刻闻人瑜心里更挂心他的身体，便点了人的穴道，将人放倒在床上，自出门去寻人照顾。
　　所幸苏拂是个稳妥的，虽然近日忙碌有了疏漏，但经过方才一番教训，已是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闻人瑜一出屋子，左近走了不过二十来步，便见石安带着人正收拾着洞房内的残局，见闻人瑜出来，忙丢下手下过来问候。
　　“小厨房应该有备醒酒药，去热些叫人端过来。玉郎方才吐了些东西出来，这会儿难受得紧，你挑个身子健壮的，去将玉郎背回他自己的院子里歇着。”
　　“属下去。”石安放心不下自家主子，便喊了个弟兄去厨房传话，自己则准备跟着闻人瑜去背人。
　　二人回身，方踏出一步，闻人瑜便停下了脚步，扭头往一旁空旷的院子高处看。
　　“公子？……啊！”
　　

第八十八章 两情缱绻
　　“！”
　　石安毫无防备之下被闻人瑜猛地从后面扯了一把，踉跄了几步之后下盘不稳向后跌坐在地上的。但他顾不得诧异，因为一根羽箭此刻深深扎进了一旁的柱子里，甚至因为力道过大，那箭尾还在颤抖着。
　　只差一分，如果刚才闻人瑜没有拉他一把，那根羽箭就会直接扎穿他的头。
　　“呼……”意识到自己虎口脱险的石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手脚此刻都有些发软，这会儿他才感觉鼻梁处有些刺痛微热，似乎有什么顺着鼻子滴落下来。
　　伸手一摸，指腹上沾着他自己的鲜血。
　　石安转过头看闻人瑜，却听对方道：“你先进去把玉郎背到他自己的院子，我过会就来。”
　　“额……”只是他还没应出声，眼前人就朝着那射箭人的方向飞身而去，石安蹲坐在原地，直到有察觉一样的近卫过来扶他，才从地上爬起来，依言将萧珏从屋子里背出来。
　　闻人瑜这边循着方向找过去，对方早已等候多时了，甚至在小院中摆起了酒，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只是中间有人阻拦，来不及质问便被横空一掌拦住了去路，二人直接就在那小院中打将起来。
　　红裙少女在一旁嬉笑，同父亲打趣道：“父王，您看到他方才的眼神了吗？原以为一辈子是个傻子，这会儿看来……真是让人着迷。”
　　“可惜你年纪小，没见过他二十年前的模样，那才真是……啧啧啧！”
　　一枚石子飞过来，正好击碎了父女俩面前的酒壶，喷溅而出的酒水溅了二人一脸，但奇的是他们脸上并无怒意。
　　那少女反而跃跃欲试起来，身边美貌的侍女拿了帕子过来想要帮她擦干，却被一把推开，只为不挡着看院中二人交手。
　　“能同岑伯伯打得有来有回的人如今怕是不多了。父王，我有点后悔了……”
　　杨羡宇扭头看了眼女儿，饶有兴致问道：“哦？你后悔什么了？”
　　“女儿忽然不想成全表哥了，我想要他！”吐着蔻丹的玉指朝闻人瑜身上一指。她对先前那个跟在萧珏身边有些傻傻的人可没有兴致，但面前这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闻人瑜却让她心中澎湃，方才掷暗器过来时男人的眼神和那股萦绕在周身冷冽的气质着实令人着迷。
　　杨羡宇闻言却笑道：“那你怕是只能想想了，这可是块硬骨头，岑焱都未必啃得下……”
　　话音未落，一柄刀便横在了杨茵茵的脖子上，杨羡宇扭头看岑焱，见他皱着眉将怀里吓瘫了的美貌侍女推倒在一边，忽得大笑出声。
　　“岑焱，你输了。”
　　“属下没有输。”岑焱不卑不亢答了一句，继而看向挟持着少女的闻人瑜，眉头紧皱，“拿活人当挡箭牌，未免太不磊落！”
　　闻人瑜冷笑反问道：“岑前辈偷放冷箭去伤一个武功平平的护卫就磊落不成？你家主子明知有刺客混入，不仅不出言提醒，还给刺客引路准备守株待兔，又有几分良心？！”
　　“伶牙俐齿倒与从前一样，不过你觉得伤了茵茵，你还能活着回到萧珏那蠢小子身边？”杨羡宇冷笑讽道。
　　而被他挟持的少女也全然没有惧意，甚至大着胆子用手去碰触闻人瑜的手背。不过这一下倒是招来了‘反噬’，闻人瑜换了另只手掐住了杨茵茵的脖子，两指微微用力扣在少女咽喉之上。
　　杨羡宇的眼神有那么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不过他很快又坐稳回去。
　　“有话好好说便是，左右你也是吓唬人不敢真把茵茵如何，别把彼此都逼得太紧了。”
　　闻人瑜指腹的力虽未收紧、也并未松开。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道：“绥南王，究竟咱们之间是谁逼谁？在下一条贱命，换王爷父女俩的命亦是值得。”
　　杨羡宇盯着闻人瑜的手，略一挑眉道：“哦？那萧珏那小子呢？你今日即便能杀了我和茵茵，岑焱也同样能杀了萧珏，你这威胁可真是一损俱损……”
　　“王爷说错了。我同玉郎是为报仇，并不贪恋这世间繁华盛景，究竟是谁不划算，王爷应当心里有数才是。”闻人瑜丝毫不为所动，他顺着杨羡宇的视线看了眼一脸戒备的岑焱，“王爷不必看了，岑前辈武功确实远胜于我，但你们父女手无缚鸡之力，在下亡命多年，真要孤注一掷谁也奈我不得。”
　　“……”
　　“还是说……找乐子远比王爷父女的命更值钱？”
　　杨羡宇看了眼岑焱，这才敛了笑容，阴恻恻说道：“你倒是敢说敢做，只盼着那蠢小子没有色衰而爱弛的那一日，不然本王会让你知道威胁我的下场。”
　　闻人瑜坦言：“王爷折磨人的手段，在下多年前就已经有所体会了。只是如今耐心有限，还望王爷早下决定。”
　　“你想做什么？”
　　“在下只想知道是什么条件能让王爷答应帮忙‘运’刺客进王府。”闻人瑜自尹星杰口中听到刺客之事确实是惊大于怒，方才虽然出手威慑了萧珏身边的侍卫，却仍觉有几分蹊跷，再到岑焱出手，整件事的脉络此刻心中已猜出了大半。
　　“一句保证罢了，本王要的只是淮南的安稳富足。”
　　“多谢王爷告知。”闻人瑜心中有了成算，便松开了杨茵茵。
　　杨羡宇盯着闻人瑜离开的背影许久，眼神古怪却最终没有派人下死手。倒是一向惜字如金的岑焱竟破天荒开了口说要离开一阵，面对杨羡宇目光审视时亦是一脸坦然。
　　“去吧。”
　　岑焱翻过了一个院子追上了闻人瑜，彼时男人正背靠着一根柱子长舒一口气。
　　闻人瑜是直到岑焱凑到自己身边时才察觉到对方的到来，他冷笑了一声反问道：“绥南王是后悔了？”
　　岑焱摇摇头，直言道：“我知你刚才不会杀郡主。”
　　“呵。那我还要谢岑前辈不拆穿我的恩惠了。”其实闻人瑜方才也是在赌，他面上表现出豁得出去，但那也仅限于他自己，如若绥南王真的再对自己的女儿也狠心一点，那么他大概只能葬身当场，“不过我仍有些好奇，岑前辈为何帮我？”
　　“……桓王是岑溪拿命保下的人。”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沾了玉郎的光。那岑前辈追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岑焱沉默了片刻，他心中也在挣扎，只是最终仍是说了出来，“麓王以淮南自治的允诺换这次机会，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是太子所为。”
　　“多谢告知。”这些话杨羡宇既不肯告诉自己，后续便更没有必要派岑焱偷偷过来告知，细想便知是岑焱自行决断前来说予他听。
　　闻人瑜回去时，萧珏正睡得沉。
　　石安见他进来，赶忙起身让开了位置，待闻人瑜坐在床边才压低了声禀报道：“主子喝了解救汤又吐了一次才睡下，但睡得还是不安稳，中间醒了一次在找公子。”
　　“嗯。”闻人瑜将萧珏额头上已捂热的帕子取下，在一旁的铜盆中沾了沾，拧干了才又轻轻放回萧珏头上，“去告诉苏拂，他今日带走那刺客即便撬不开口也保着不死，等玉郎酒醒后再行裁决。另则去让人煨着养胃的米粥小菜，以备不时之需。”
　　“是。那王爷这儿……”
　　“我守着就行，大婚诸事繁杂，阖府的事务都由苏拂苏招兄弟统管，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这便去寻苏管事。”
　　萧珏这一宿睡得不算太安稳，刚过丑时他便醒了，却是被疼醒的。
　　睡了一半忽感天旋地转，脑后也激灵激灵得刺痛几下，纵然此刻眼睛因困倦难受根本睁不开，他却再难躺下去，因为疼得睡不着。
　　“呕！”迷迷糊糊被人扶着坐起，靠在那人身上垂着头，只是此刻早吐不出来什么了，空泛恶心之感。
　　折腾了一大通后便整个人脱力压着身边的人，那微凉的手掌贴在额头让他忍不住靠得更近，也不知是真还是梦，只抓了人嘟囔着不教人走。
　　“好，我不走…陪你。”
　　恍惚间他听到那人应了声，双手紧拽着对方的衣袖不肯撒手，一双手绕过肩背将他按在怀里，手轻拍了拍后背，“师尊…师尊……”
　　“我在。张嘴喝些粥，来。”萧珏吐了小半宿，这会儿怕是胃里正烧得慌才睡不安稳，苏拂带人送来了煨好的米粥。闻人瑜舀了一勺，环抱着人将吹凉些的粥勺送到萧珏唇边轻声哄着，此时此刻，竟有一丝像十多年前他刚将兄妹俩捡回来时，萧珏大病的那一场似的，只不过那时少年口中念叨着的是他的父母亲。
　　半哄半劝喂了小半碗，萧珏便抱着闻人瑜在他颈间蹭了蹭，说什么也不吃了。好不容易扶着躺回了床上，萧珏便又闹起了小孩子脾气，拽着衣裳直喊着不要人走。
　　闻人瑜叹了口气，袖子还被萧珏扯在手中，便只能一手褪了鞋袜爬上床榻。所幸萧珏那床还有些空余地方，尚够另一个成年男子侧躺的地方。
　　哄孩子这事，闻人瑜从小练到大，小时候是他亲妹妹，后来则是十三刀的义弟妹，再就是萧珏兄妹俩。他半靠坐在床头，替萧珏盖好锦被，便左臂撑着头，一手轻拍着被面，口中轻哼着儿时娘亲哄妹妹入睡时的江南软哝小调，直到脸颊酡红的青年渐渐呼吸平缓陷入香甜美梦。
　　隔日，萧珏是被清晨明媚的日光晃醒的。
　　晚上睡时闻人瑜并没有扯了床帐子遮挡，是而第二日天光一亮，醉了一宿的萧珏便先醒了。
　　刚清醒些，他便察觉到身边有人睡着，一扭头便见闻人瑜单手支着头靠坐在床头睡着，而他自己手里则牢牢拽着闻人瑜的衣袖。
　　萧珏猛然想起了昨夜醉酒时，他迷迷糊糊似乎拉扯着的人，虽记得不太清楚了，却仍忘不掉昨日依赖身边人时的安心。
　　果真是闻人瑜。
　　萧珏心中又惊又喜，他怕吵着闻人瑜歇息便没有动，只睁着眼定定看着对方的面庞，正这时，原本闭目养神的闻人瑜忽得睁开了眼……
　　

第八十九章 意外之人
　　“琼之……”
　　两人视线正撞到一块，萧珏莫名生出一种被逮个正着的羞赧，这让他从脸颊到耳根都迅速红了起来。闻人瑜用手背探他额头时，扯了被子只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起来。
　　“噗……”闻人瑜轻笑出声，拍了拍被子，“平日里贼胆不小，这会儿装什么大姑娘，该起了。”
　　眼见闻人瑜转身准备下床，萧珏猛地坐起身一扑，双手环住闻人瑜的腰，耍赖似的要将人往回拖。
　　“别走，再陪我睡一会儿……”
　　闻人瑜摇头无奈轻笑，反问道：“你昨夜折腾都是我陪着的，还不够？”
　　“不够！”萧珏愈发胡闹起来，闻人瑜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系带松松得很容易就能扒拉开，唇舌凑近闻人瑜后颈去舔*那处沟壑般的旧伤。
　　他折腾得卖力，即便是闻人瑜也不可能全然无感，听到那不自觉溢出唇边的轻哼，萧珏更是折腾得卖力，不过显然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曾为他授业恩师的定力。
　　“嘶！别、别…疼！”环在闻人瑜腰间的手腕被扣住，紧跟着便是一阵分筋错骨的疼痛，凭他什么旖旎孟浪的想法，这会儿也是全数被扑灭了。
　　闻人瑜终得下床站起身，他站在萧珏跟前重新系好了衣带，随后道：“只是掐住穴道会麻一会儿，没伤到里子。今日是大婚后的第一日，别忘了你还要同绥南王的女儿进宫面圣谢恩去。”
　　萧珏攥了攥拳头，那股酥麻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大半，只是握拳时还有些吃不上力。听到闻人瑜那般说时，他抬头认真看着对方，不由问道：“琼之，你……心里会不好受吗？”
　　“嗯？”闻人瑜正将罩袍套上，听到这话回头道，“为何不好受？”
　　“就是……我同杨茵茵是逢场作戏，但终归没办法同你……”
　　“呵。玉郎，我不是三岁孩童，轻重还是分得清的。况且你同那位郡主之间是真是假，没人比我清楚，我为何在意？”
　　“话虽如此……”萧珏当然知道闻人瑜说得句句在理，从他拜入问刀楼开始，这十多年来，他从未见过闻人瑜说过一句错话、做过一件错事。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并不因为闻人瑜的知情重而感到轻松，反倒有股子莫名的邪念，他好希望闻人瑜同他因为这事闹上一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么想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便没再多说什么。
　　闻人瑜五指拢在萧珏发间微微用力，萧珏吃痛，头抬起来对着他。
　　“玉郎。我不是小女儿家，不会为了那起子独占的心思同你酿醋劲儿。我们既是伴侣，便该彼此信任体谅。你我身上背负责任不同于旁人，原没有任性妄为的余力……我若有一日真同你吵闹，那必是你负了我，或是……耽误了人家清白姑娘，懂了吗？”
　　“……”萧珏的心思被闻人瑜猜了个干净，一时无话可说。
　　“好了，你醒醒盹儿。我去唤人进来伺候。”
　　“……嗯。”
　　萧珏本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直到在王府门口撞上杨羡宇父女俩，他才恍然想起哪里不对头。昨天新婚之夜，他花心思布置的洞房并没有派上用场。前有当爹的带头灌他酒喝，后有女儿身边暗藏此刻，昧过味儿来的萧珏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偏偏他今日入宫还要同这父女俩一道。
　　不仅如此，还得和杨茵茵装出一副新婚夫妻的亲近来，想一想就觉得膈应。
　　可一扭头，见闻人瑜站在大门内，丝毫没有跟着的意思，“琼之？”
　　“府里还有诸多事务，我担心苏拂他们兄弟俩料理不完。这趟让尹兄同你去宫中。”说着还拍了拍尹星杰的肩膀，压根没给萧珏拒绝的机会。
　　“可……”
　　尹星杰适时走到萧珏身边，借伸手扶人的功夫，贴近他身边压低声说道：“王爷，这是在府外，想必您也不愿给闻人兄惹来麻烦。”
　　萧珏叹了口气，放弃了在门口为这事僵持，他也相信闻人瑜留在府上自有他的道理，转身朝杨茵茵走过去。
　　大婚第二日，宾客已散。
　　这王府中乱糟糟的，自是有着千万件琐碎小事等着去处理。而这府中有人混入的事，加之蹲守的暗卫擅离职守险些酿成大祸，这重新教规矩的责任自然也落在了苏家兄弟肩上。
　　闻人瑜说留下来帮忙打理，苏拂自然是多了些安心的，毕竟闻人瑜是当年自混乱中统管问刀楼的人，江湖之地鱼龙混杂尚可打理周到，这王府之内也是得心应手。
　　“呃…公子，昨日刺客的事……”
　　“不必严审了，那活口也是步废棋。不过府中上下清点仍是必须，王府虽然同绥南王结亲，但终归那是个不得不防的祸患。”闻人瑜已知晓昨日刺杀之事是杨羡宇父女在背后推波助澜，麓王本身并不能掀起什么风浪，便没有同苏拂提这一茬，“余下的，你同苏招自行看着安排，若有拿捏不准的再来同我说。”
　　其实闻人瑜无法说自己完全不在乎，郎才女貌站在一块确实般配许多。只是他惯了将旁杂情感压抑在面孔之下，这才将萧珏糊弄过去了。昨日折腾了一宿，此刻说不疲惫也是假的。
　　“是，公子暂且歇着，院门口有侍卫在，公子若有何吩咐尽管招呼他们。属下先行告退，料理府中事务去。”眼见闻人瑜脸上略显疲惫，苏拂也便不再过多叨扰，自领了命而去。
　　而此时桓亲王府的大门外，一名素袍青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大步走上门前石阶。
　　“两位大哥，劳驾请问朱前辈可在府上？”
　　…………
　　萧珏这两日可谓是诸事不顺了，不但好好的新婚洞房夜被杨家父女搅了个稀烂，隔日还要同他父女俩一并入宫面圣。
　　除了同乘一辆马车时他能不必掩饰对那父女俩的不耐烦，余下但凡有人的时候都要装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模样，杨茵茵倒是得心应手，他却险些将脸都笑僵了。
　　老皇帝因为前阵子太子的事气得大病了一场，这会儿虽病好些了，但气色却不见好转，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住这连番打击。
　　张皇后的态度在老皇帝不住地赞杨茵茵这个孙媳妇时有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在这后宫过了几十年的女人，仅仅是有那么短暂一瞬变了脸色，随后便附和着皇帝的话将萧珏同杨茵茵都大大夸赞了一番，只是那夸赞的话语却怎么听怎么有些古怪。
　　“继后那意思……是生怕表哥明日就被立为太子，到时候她和她儿子多年谋划都落了空呀！”回程的马车上，杨茵茵毫不避讳地提起方才宫里的事。
　　萧珏瞥了她一眼，没有搭茬。他自然也听出来了，只是单纯不想同这父女说话罢了。
　　杨茵茵见状躲进了父亲怀里，阴阳怪气地嗔怪道：“父王您瞧表哥这副模样，定是昨日没能抱得美人就来找女儿撒气了！”
　　“杨茵茵！你有完没完？！”萧珏扭头顶了一句，杨家父女确实同他是合作关系，但少女每每用掐着嗓子用这种口气说话就让他觉得无比恶心。可说完话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你怎么……昨日的刺客是你们放进来的？！”
　　杨家父女并未答，只是见杨茵茵掩唇咯咯轻笑几声，萧珏哪还有不明白之意，登时一股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待马车终于停在了王府门口，萧珏也顾不得什么旁人非议，直接丢下‘新婚妻子’和‘岳丈’气呼呼地往自己院子里冲。尹星杰这一路反倒成了哑巴，平日伶牙俐齿的，今日却半个字都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倒好似真的老老实实做个侍卫一般。
　　只是甫一进院子，却听得一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期间还夹杂着闻人瑜的低笑声，听起来二人相谈甚欢，萧珏登时更是怒不可遏，拔腿就往院里冲。
　　“哈哈哈！是嘛？晚辈也是久不见前辈，竟时时挂念着。”
　　“晚辈前辈的，听着生分。若廖少侠不介意便唤我的名便是，江湖人原不该将那么多规矩，平白拘束了些……”
　　“如此，那便唤瑜……”
　　“不许叫！”
　　平地一声吼打断了院中说笑的两人，定睛一看，一陌生男子挨在闻人瑜身边坐下，听到萧珏的这声怒吼，院内谈笑的二人才同时回过头。
　　这一瞧，倒发现是个熟人。
　　那男子看着年纪不大，身形比一年前见时更挺拔了些，脸上的稚嫩也褪去了不少。一身青袍、背负双刀，不正是四方门的少门主廖云书。
　　“季…萧兄！许久不见！”
　　廖云书起身同萧珏打了招呼，萧珏不由皱眉，却不单单是为着这人方才同闻人瑜过从亲密，而是廖云书对他的言行态度前后相去甚远。印象中自武平城救人那一遭前后，这位四方门的少门主一直对自己横眉冷目，今日却好似许久不见的亲友似的，着实古怪。
　　“廖云书？倒确实是许久不见了。”萧珏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将闻人瑜拉到自己身边，他这一档，正好将廖云书与闻人瑜隔开来。此时面对廖云书，也远没有从前那番客气，“你来本王的府上作甚？”
　　听萧珏拿王爷的身份来压，廖云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面不改色地抱拳说明来意。
　　“在下是听了些消息，特来萧…王爷府上寻个人。顺便……来探望朱前辈。”廖云书表明来意，他是个聪明人，见萧珏方才将闻人瑜护在身后的动作便知道对方心中在忌惮什么，便言明自己是来寻人，并非是同闻人瑜有什么牵扯。
　　“寻人？什么人？”
　　“……天机阁主，尹枭。”
　　正悠悠哒哒遛到主院门口的尹星杰顿住了脚步，廖云书话音方落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冲萧珏略一点头，便猛地抽刀回身向门口的男人袭去。
　　“尹枭，纳命来！”
　　

第九十章 自作孽不可活
　　萧珏自觉闪到一边。
　　走到庭中石桌旁坐下，自然而然接过闻人瑜递来的清茶灌了一口，而后才问道：“这是怎么了？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
　　闻人瑜耸了耸肩表示他并不清楚。
　　廖云书这人萧珏确实许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武平城救人一道同行。不过这年轻小子对自己的态度忽冷忽热，再兼之闻人瑜表现出来的亲近让萧珏并不是很待见廖云书这人。
　　“你们方才聊什么了？他来京城专门找你吗？”
　　一听这话，竟不是酿了多久的醋罐子翻了。闻人瑜轻拍了下萧珏额头，微嗔道：“玉郎，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廖少侠说他是来京城找人的，你方才不也听到了，只是顺便来瞧瞧我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廖云书并不是专程来见自己的。
　　“找尹枭专门找到我府里来？”萧珏摸了摸额头，其实那下打得并不疼，他却先委屈上了，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一扭头就见闻人瑜侧头定定看着自己，“琼之这般看我作甚？”
　　闻人瑜想了想道：“嗯……我想在，你和廖少侠是不是打头次见面起就不对付？”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人忒自来熟了些。”
　　“呵。”闻人瑜掩唇轻笑一声，探究的眼神让萧珏有些心虚，连忙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只是不同于往日还端着些富贵公子的仪态，似乎是为了躲避闻人瑜的追问，接连两杯都是一口牛饮下的。
　　“咳…所以廖云书到底是来找什么人？”
　　“四方城这么多年占山为王，虽说山高水远，朝廷总不至于任其做大。廖少侠家中二哥被扣在为质，据他所言，是来京中见他兄长，至于此话真假……”闻人瑜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只抬了下头示意萧珏看那二人。
　　萧珏一转头，正见廖云书舞动双刀直奔尹星杰的下三路砍去，青年的刀法比之一年前时要更凌厉更快，且招招都逼得尹星杰急退数步才没有挂彩，只是怪道那没皮没脸的混账竟全然没有还手的意思。
　　见廖云书一刀险些阉了，萧珏抚掌笑道：“啧！真可惜，琼之你说尹枭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廖云书这般直奔下三路？”
　　“我只知你现在幸灾乐祸。”
　　“尹枭这混账前前后后诓我不少次，首鼠两端又奸猾得很，我只是奇了有人能治他。”萧珏并不否认他在幸灾乐祸，毕竟廖云书的双刀又没看到自己身上，只是他不自觉扭头看了眼闻人瑜。
　　只这一眼，闻人瑜就好似将他心思全看穿了一般，半开玩笑说了句，“廖少侠这功夫还不到家，奈何尹兄不得。若是换了我，绝不会像廖少侠这般费时费力。”
　　“琼之，你当我没说。”武功一道萧珏还是有自觉的，对上禁军高手他尚且还有十成把握，若对手换了闻人瑜，那他可真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闻人瑜食指轻点了点石桌面，随后扬声道，“尹兄，玩够了先让廖少侠冷静一番，不然你这怕是要躲到天荒地老去。”
　　尹星杰原是心中有愧才不肯出手抵抗，但拖得久了也是给旁人看了笑话去。闻人瑜这番开口，他宽袖一抖，那把铁扇自他袖中滑出，一下往廖云书手腕上打去。
　　熟料对方早已熟了他的套路，另一把刀猛地横扫过来，逼尹星杰立扇格挡。
　　两柄兵器相碰，廖云书借机跳开几步，重整姿势意欲再次向尹星杰发起攻击。只是双刀刚起势，忽闻得身后有暗器破空之声，随即旋身出刀挑开。
　　入目是一只瓷白小盏，那杯盏掷过来的力道并不重，是而横刀一挑便将这‘暗器’拍飞了，可再想回身去挡尹星杰却是来不及了。
　　手臂的大穴被点中，那股麻劲立刻窜了半身，再被尹星杰捉了手腕反折到背后自是躲不掉了。
　　男人抬脚踹在廖云书握着刀柄下一寸的位置，将另一柄刀一并踢飞了出去。
　　这下子，廖云书双手失了兵器，而论手上功夫，他远不是尹星杰的对手，再不忿只得束手就擒。
　　“小少爷，安分些。”廖云书哪会如他所愿，后撤一步正踩在尹星杰脚上，“嘶！你还真狠啊……”
　　“混账！放开我！”
　　尹星杰并未放手，而是抬头看向闻人瑜说道：“还要多谢方才闻人兄出手，不然我还真制不了这小少爷。”
　　他说的是刚刚分散廖云书心神的那枚‘暗器’，尹星杰向来擅长祸水东引，明明是他自己惹来的祸事，却偏偏要把旁人一并扯进来。
　　闻人瑜未搭理他，反而一侧身同萧珏搭话道：“我现在同你想的一样了。”
　　“？”萧珏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闻人瑜指的是什么，跟着坏笑了下，“都同琼之说了，尹枭奸猾得很，得有个人治治。”
　　“朱前辈，为何？”
　　“唉……”闻人瑜叹了口气道，“我瞧着廖少侠冷静了不少，尹兄先将人放开罢。还有……‘朱怀璧’早已死了，我原名闻人瑜，廖少侠还是莫用先前的称呼了，或者称我琼之也可。”
　　萧珏偏头凑过来同他咬耳朵，道：“你们方才聊了许久竟没说这事？”
　　“还没寒暄两句，你们便回了。”
　　眼见闻人瑜同萧珏这般亲昵的举动，廖云书一时有些愣住了，“朱……闻人前辈，你、你们……”
　　尹星杰将人放开，想了想坐到了萧珏旁边，然后拍了拍仅剩的那个位置，“不是早就就有的事嘛！小少爷来坐。还有尹某如今也叫回从前的名儿了。尹、星、杰，小少爷日后可别叫错了！”
　　“哼！谁稀得！”廖云书冷哼了一声，却依言坐到了离闻人瑜更近的位置，扭头打量着闻人瑜和萧珏二人。
　　从前他只道这两人举止亲密是为着师徒情分，后来又听尹星杰从中挑拨，只以为是萧珏包藏祸心，可如今瞧闻人瑜的模样，对萧珏的亲近分明没有半分抗拒。他并不信闻人瑜会被诓骗，如此看来便只能是尹星杰当日诓他的。
　　廖云书虽然稳重老成，却是藏不住话的，思索一番便直接问道：“尹枭先前同我说那阵子江湖传言是真，我也是亲耳听到萧兄对闻人前辈没有半分尊敬之意，口口声声直呼其名，甚至以前辈的真实身份为代价换取自己的便利，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萧珏听完猛地一激灵，随即扭头瞪了一眼尹星杰。
　　“何时的事？”
　　尹星杰摸了摸下巴上并没有的胡须，眼神飘忽答了句‘忘了’。
　　时至今日，萧珏怎么可能再信这厮，便扭头问廖云书：“何时的事？”
　　廖云书如实答道：“约莫是侠者会前后，我是碰巧在外听到的。尹阁主当时早知我在附近偷听却没有戳破，还同我说了不少萧兄叛师的事。”
　　“……原来如此。我说你那阵子前后见我时态度大相径庭。尹、枭，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王爷，草民名唤尹星杰。”尹星杰不慌不忙，甚至还半挑衅地跟了一句，“动手还是免了，以您的武功……颓废了这些时日恐怕还不如小少爷。”
　　若换了从前，萧珏少不得要被尹星杰怼两句，可今时今日他却有了底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扭头冲着尹星杰笑。
　　“谁说我要亲自同你打的？我可还有琼之给我撑腰呢！”
　　尹星杰闻言愣了下，随后笑道：“王爷可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吃软饭？”
　　“这辈子有可信可依赖之人是件幸事，我看有人是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啊！”萧珏说完还一扭头看向安静品茶的闻人瑜，“琼之，你说对吗？”
　　“先说正事，说完了再打。”
　　这便是没否认了，萧珏冲尹星杰一抬下巴，脸上笑得更得意了。
　　“呵！说起来，尹某倒确实不曾与闻人兄练过。这下倒该感谢王爷今日给尹某这个机会。”
　　尹星杰自然武功了得，但萧珏对闻人瑜有着十成十的信任，自不理会尹星杰这等话，嘴上也不肯放过，“待会别被打哭了！”
　　闻人瑜自不管他二人斗嘴，扭头同廖云书解释道：“先前的事三言两语不好说明，原也是我存了死志…才诓玉郎恨我，只怕是耽误了他的大事。不过玉郎为人正直，心思单纯，虽偶尔有些倔脾气，却并非恶人。廖少侠若是对玉郎有些误解，此刻说开也好。”
　　“原来如此……我后来也听说了闻人家的事，前辈你……”廖云书欲言又止，耿家、宁家连同沈琦等人倒台，江湖势力被上下清洗一番之时，他已回了四方城。还是后来听父亲同二叔闲聊才知晓些许事的。之时心中同情归同情，到底觉得将人家多年前的灭门惨案拿出来说实在不妥，又觉得以闻人瑜的为人，说可怜二字未免折辱他了，一时便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劝慰。
　　闻人瑜知青年心中所想，只是笑着摇摇头道：“都是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倒是廖少侠对尹兄喊打喊杀又是何故？他如今在玉郎麾下做事，若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并帮你讨了人情回来。”
　　廖云书摇头拒绝了，直言自己的仇怨要自己来报，再则也是个中缘由大庭广众之下实难启齿，总不能搁这儿嚷嚷说他堂堂一个男儿，竟被这混账几句真真假假的甜言蜜语诓了身心去？！
　　“是廖某识人不明，枉信错了人。”
　　“也罢。若你心里难受，也可随时来找我说。玉郎从前犯倔的时候，也是同我说的。”
　　被亲近之人揭了老底，还是拿来宽慰原本他就看不顺眼的廖云书时，萧珏心里翻江倒海，那醋罐子早不知道翻了几坛子，眼瞅着那股子倔劲儿又要起来。
　　闻人瑜忙将人安抚了才起身，绕过萧珏提溜了一把尹星杰的衣裳。
　　“尹兄，请吧。”
　　

第九十一章 景王之邀
　　“琼之，你说廖云书这一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入夜寝时，萧珏才重提了廖云书入京一事。
　　彼时，闻人瑜只着一身中衣站在屋内更换灯中烛火。大抵是因着方才沐浴过，衣带系得并不是很紧，只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低着头细细挑弄烛心，一面笑着同萧珏说话。可这一幕让早早上了床榻的萧珏看得有些发呆，只觉口中发干，不自觉吞咽了一口，连闻人瑜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直到闻人瑜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萧珏才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别开头轻咳两声问了句说到哪里了。
　　“不是你问的吗？廖少侠入京的目的？”闻人瑜轻笑一声坐在了床边。
　　萧珏绝不会说他方方看人看得出神，压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见眼下不好答了，干脆扑过去将还没来得及脱去鞋袜的闻人瑜环住腰往床上拖，一面耍无赖似的说道：“琼之似乎对廖云书格外高看？”
　　二人说开之后，萧珏在闻人瑜面前愈发像年少时的模样，恨不得十二个时辰时时都占着他，凭是谁的醋都要吃上一回。
　　“先松开，让我脱了鞋袜再说。”闻人瑜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他并不是不能挣开，只是不愿用那些强硬法子罢了。
　　萧珏心不甘情不愿松了手，向里挪了挪，给闻人瑜让了位置躺上来。
　　“说真的，我知你是良善之人，只是素日并不见你对谁那般客气，廖云书……只是因为他是四方城主的儿子吗？”
　　闻人瑜却愣了下，随后不答反问道：“我良善？我这双手……沾了太多无辜之人的鲜血，搅乱了整个江湖武林，害得无数人身败名裂、妻离子散，怕是……”
　　“那些人都该死，不是吗？”萧珏闻言立刻反驳，他握住闻人瑜的手，不许对方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若不报仇，难道要指望着这些恶人自己良心大发，他们又能偿还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既做了恶就该知会有报应！萧庆祯是，那些害了你父母亲人的江湖人亦是！”
　　“……我知道。从前这二十多年我也是这么想，才能支撑着活下去。但以暴制暴，终归我也算不上什么正义之士。良善二字，听来讽刺罢了。”
　　萧珏却不管，整个人压在闻人瑜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萧珏心跳得飞快。
　　“琼之还没有答复我，为何对廖云书那般好。你若不说实话，今夜我就不让你安睡！正好赔我一个洞房良夜！”萧珏那日洞房被杨家父女搅和了，这会儿醋劲儿上来，索性赖在刃身上胡搅蛮缠一番。
　　“嗤！你洞房夜该去找绥南王去说，我可没灌你酒。”
　　提起杨羡宇，萧珏脸色就难看一番，他脸贴在闻人瑜胸膛上，不忿道：“等大局一定，我定要让杨羡宇付出些代价！不对！琼之你又故意扯旁的，快说！”
　　“也没什么，只是在廖少侠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是而有些念旧了。”闻人瑜视线看向一旁的烛火，他素来是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弱处的。
　　可萧珏听了这话却不见喜悦，他直起身，骑坐在闻人瑜身上，正色问道：“你曾同我说过，我们更像。初时，你对我和珑儿那么好，是不是也是……唔！”
　　“不，你是不同的。”闻人瑜用手捂住萧珏的嘴，摇了摇头，“我不否认最初待你们兄妹好是因为和自己相似的经历。纵然从前势比人强，不得已委身于旁人，但我闻人瑜还不至于为了所谓同情怜爱献出自己。玉郎，其中深意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之情同样不搀旁杂。”萧珏神色凝重，他缓缓伸出手解开闻人瑜的衣带，露出那具他无论看多少次仍觉心痛的身体，随后整个拥上去，凑在闻人瑜颈侧压抑着心中的恨意道，“我只恨不能亲手将那些畜生挫骨扬灰！”
　　“玉郎，游淮川早就被我挫骨扬灰了。”闻人瑜的手轻抚着萧珏后脑以示安慰，“洞房夜，你还没补呢…”
　　萧珏将人紧紧搂住，痛心之余，心下暗暗起了报复杨羡宇的念头。
　　待得云雨初歇，他将人拥在怀里，手指自肩头摩挲过那一道道旧伤，换来闻人瑜一句‘别闹’的轻斥。
　　“琼之，你最开始说廖云书来京如何？”
　　“嗯？你那会儿没在听？”闻人瑜闭着眼懒懒回了一句，“我是猜他多半是为了追尹兄而来。廖云书是四方门下任门主，廖桀本就无意让他掺和这朝堂事，入京探望为质的二哥？除非廖桀不想让这个宝贝儿子安全回去。”
　　萧珏对闻人瑜说的话十分信任，直接顺着他的话轻嗤了一句，“他倒是任意妄为。你说尹枭做了什么让他这么记恨？这二人似乎打照面起就不对付……”
　　“……多半是一腔真心错付，追讨情债来的。”
　　“不会吧？”萧珏脑中不由傅弦尹、廖二人缠绵相拥的场面，再联想到姓尹的那混账无赖模样，顿时生出一股恶寒来，“姓廖的得眼光多差才能让尹枭那混账模样忽悠了去？岂不是太蠢了些？”
　　“你啊……你厌憎尹兄多次诓骗于你，自是对他多有微词。岂知他在江湖上也是有雅丐之名，丹青剑法皆是江湖一绝。也就是他素日用扇，让人一时猜不透他的底细来。”纵然尹星杰多次明里暗里对闻人瑜起过杀心，他评点起这人来却没有半分偏私，“况且尹兄虽年近四旬，人却生得相貌堂堂，既从前是官宦子弟，论谈吐见识也是丝毫不差，廖少侠那般慕强的少年郎岂能招架住旁人刻意亲近……”
　　“你是说……”
　　“他这天机阁主又不是大罗金仙，总归是有自己的消息路子。瞅廖少侠见到他那个神色，多半就是如此了。”闻人瑜身上疲累得很，架不住萧珏在刻意撩拨，所幸出手将人制住，有些迷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也是老头子了，少折腾些。明日还要留神去对付绥南王……”
　　“嗯，睡吧。不闹你了……”
　　许是安心下来，又许是真的折腾得有些疲累了，闻人瑜这一夜睡得极是安稳，连晨起萧珏起身去早朝都能吵醒他。
　　其实大婚头三日，萧珏原是不必去早朝的，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多变，为确保能置萧庆祯于死地，除了大婚第二日，其余日子早朝是一次也没落下。左右杨羡宇人如今就赖在桓亲王府里，原本三日回门也一并省了。
　　拜杨羡宇所赐，萧珏如今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废储在众臣眼中不过是适当时候的一纸诏书罢了，而后续谁为储君才是百官心之所忧。
　　毕竟老皇帝人已是风烛残年，如今接连经历大喜大悲之事，这来日的新储君几乎等同于未来帝王，自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事。若是从前，必然是麓王没跑了，可眼下萧珏已取代他王叔成为了储君的不二人选。正妃之位虽由绥南王之女坐了，但若是萧珏为帝，那情形就大不相同。
　　麓王早年为同太子抗衡，所娶之女大多出自名门，而继后的娘家张家势力也不容小觑，即便再有新臣投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捞不到什么滔天富贵权势。可若是萧珏为帝，他背后虽有季南珩和绥南王，但终归是回朝不久的皇孙，在朝中并无过多人脉，再加上他后院清静，除了有一个在京城都出了名的悍妒正妃，其他位置可都空着呢，皇帝又多番偏宠，怎能不让人动心。
　　麓王早已将萧珏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从前他初回朝时，这位王叔还会亲昵地唤他的表字，言语之中也多番拉拢之意。可如今见萧珏不声不响抢了自己的风头，甚至有可能夺了他的皇位，自是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了。也许是老皇帝身体日渐孱弱，麓王连里子面子都不顾了，摆明了一副逼群臣站队的架势。
　　这个裉节上，景王的亲近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贤侄，前阵子春闱之事多亏有贤侄辅助一二，我这当叔叔的心中感激。如今事情已了，想请贤侄一杯薄酒，聊表谢意。”
　　“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今日挂心府中人，只得改日。”萧珏早知景王有心煽动麓王同他相抗，虽不知这人目的，但终归这顿酒宴不是单纯为感激而来，萧珏没拒，只是推说时日不恰，正逢他大婚方过，含糊说这话倒也不奇怪。
　　景王自是笑笑应道：“贤侄新婚燕尔，自当如此，那改日我再给贤侄送帖子来。”
　　萧珏回去同闻人瑜说了景王相邀之事，尹星杰也在旁听着，闻言插了一嘴：“这位景王爷……倒是个妙人！”
　　“琼之，你怎么看？”萧珏没有理会那厮，自提了壶热茶给闻人瑜倒上。
　　“这煽风点火的本事……”闻人瑜忽得抬头看向尹星杰，“倒是与尹兄的作风很像。”
　　“闻人兄说笑了，尹某一向光明磊落。”
　　萧珏在旁冷笑一声道：“你若是磊落，这世上还有磊落之人？怕是昨日的打还没挨够！”
　　尹星杰笑而不语。
　　萧珏正待发作，却听得身旁闻人瑜说道：“如今麓王同咱们高下难判，谁也说不好哪家能胜。这位景王爷之前从不掺和太子同麓王的党项之争，如今却跳出来向玉郎示好，只怕拱火是假，谋位是真……”
　　“景王也想要这皇位？可他母家势力微薄，又身染沉疴，除非皇祖父无人可选，不然应当不会选他才是……”
　　“染病体弱是真，身染沉疴却未必。论这真真假假，还是江湖人更熟一些。”闻人瑜自己就曾扮过一段时日势弱，这景王的虚实，他瞧上几次还是心里有数的。
　　萧珏倒不疑闻人瑜所说，只是仍有些不解。
　　“可即便如此，他又有何自信能做那黄雀？”
　　闻人瑜摇了摇头道：“那我就不知了，江湖人可不比权贵皇族，个个玲珑七窍心，也就是你让我养得心眼实诚，才这般好说话。”
　　“哼！若真如此，他倒是不怕把自己先累死！”萧珏冷哼一声，对于景王的心思不屑一顾。
　　轻轻吹散杯盏面上浮沫，闻人瑜轻泯了一口，“眼下……就看这景王府的请帖会在何时到了……”
　　嘉元十四年初春，太子萧庆祯被废，贬谪为庶人并永囚宗正寺不得出。
　　老皇帝到底是没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留了自己儿子一命，只是太子贬谪一月未到，人便已于宗正寺触柱自尽。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登时就病了一场，早朝一连免了十来日。
　　这一病也将萧珏和麓王之间的斗争彻底推到了台面上，宫中甚至开始有萧珏并非永穆太子之子的传言，至于这流言源头来自哪里，众人心知肚明。
　　而在这个裉节上，景王的请帖来得那么不合时宜……
　　

第九十二章 片刻安心
　　景王之邀定在了四月末的一日。
　　此时距离皇帝免朝已约莫有二十日之久，前朝后宫人心不稳，都在等着那一纸册封的诏令。但对于萧珏来说，他已没有旁的心思了，萧庆祯及当年涉嫌戕害他父王的一众狂徒皆已伏诛，大仇得报自是心里松快了。
　　“琼之还没回来吗？”
　　苏拂正伺候萧珏更衣准备赴宴，闻言答道：“还没，不过算算日子也该回了。头几日便叫属下等先帮您打点妥当。”
　　“呵！尹枭那烦人鬼终于滚了，琼之送他还去那么久，当真是给他面子了！”
　　苏拂也不接话，他很清楚萧珏对于尹星杰的怨愤，无奈拗不过闻人瑜一定要去送，左右那位已经离京多日，闹些别扭也是寻常。
　　只是在帮萧珏打理完衣裳后才退到一边禀报道：“王爷，近日陆陆续续有不少朝臣登门送帖子，属下依您的吩咐一概回绝了。”
　　“嗯，都推了。景王叔这把火要架在我脚下，可我怕烫，不愿意踩这一脚。”萧珏坐在一边随口道，“对了，廖云书还在府上住着？这些日子我忙着萧庆祯的事，都没有注意到这小子。”
　　“廖少侠还在厢房住着，王爷忙于正事时他曾外出过几趟，多半是见京中为质的廖家庶次子。”苏拂垂首答了。
　　“嗤！他倒是胆子大，那种地方也敢闯。”
　　“京中质子所居处所虽有禁军把守，但那里面多是酒囊饭袋，廖少侠武艺不差，想必躲过他们的耳目并不难。”说话的功夫正有近卫端来两三碟糕饼，苏拂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断过，将那糕饼接过放在萧珏手侧的桌上说道，“景王府的膳食未必干净，主子还是先垫垫。”
　　萧珏自碟中捻起一块甜饼，却并不急于放入口中，而是手指轻捻着糕饼酥脆的面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是这些糕饼不和王爷的胃口？要不要属下吩咐厨房再换些个来……”
　　萧珏摆了摆手，百无聊赖说道：“不必，我只是提不起那个劲头儿罢了。你去……”
　　话未说完，外面便有侍卫来禀报，说闻人瑜回府了。
　　“王爷您这是？？”苏拂一扭头，顿时愣住了。
　　只见萧珏拔下冠上玉簪，随便捯饬了几下就将刚束好的长发都披散下来，又一把扯掉了腰带，三两下将刚穿好的衣裳全脱了下来往屏风上随便一丢。一个健步窜回床榻上，鞋袜一踢，动作娴熟地扯了被子躺回了床上，甚至还有空挥挥手示意苏拂先出去。
　　只是苏拂还没来记得退出去，就正撞上闻人瑜进来，脚下绊了一下正摔在身后人身上。
　　“无事吧？”闻人瑜伸手接了一把，见萧珏还在床上躺着便随口问了一句，“玉郎还没起身？”
　　苏拂一时语塞，他还没从方才萧珏脱衣服的震惊中缓过来，磕磕巴巴回道：“额……王爷昨夜喝多了酒，头、头疼来着，所以才……”
　　“是嘛……”
　　闻人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犀利，好似能将人看穿一番，苏拂低着头只称是，隔了许久才听得头上人声传来。
　　“先出去吧，玉郎这里有我，午时的宴别吃了，你先去让苏招把车马备好，再清点些人手随同。”
　　“是，属下这就去办。”得了吩咐，苏拂自然是不会在这里停留，他深知说多错多的道理。
　　只是苏拂不知晓，其实自闻人瑜进门开始他说的第一句话便已经露了马脚，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闻人瑜懒得戳破这对主仆罢了。
　　左右瞧了瞧乱搭的衣服和来不及摆放好的鞋袜，闻人瑜轻笑一声行至床榻边坐下。
　　此时萧珏正闭着眼装睡，忽然感觉一只手伸到被中，慢慢顺着小腿摸到了大腿根儿处。许是初春时日在外奔波了几日，那手还带着一股寒气，但不知为何，萧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全身，烧得他口舌干燥。
　　眼瞧着这睡就要装不下去了，闻人瑜手指掐住皮肉一拧。
　　“嗷！疼疼疼！嘶～”萧珏打了个激灵窜起来，手掌搓揉了两下大腿的皮肉，一扭头却见闻人瑜嘴角含笑坐在床边，“琼之…我是……”
　　“不装睡了？”闻人瑜手伸了回来，替萧珏按揉那块被掐疼的地方，他只用了三指隔着衣裤轻揉了两下，劲力恰当，疼是压下去了，可火却彻底浇不灭了。而这边闻人瑜正说着，“苏拂素来是个稳重的，又是我手里调教好送到你身边的，你们俩说没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说吧…这又是闹哪一出？”
　　“琼之！”萧珏一把将闻人瑜的手抓了出来，“再摸下去，今日景王的宴请就只能耽搁掉了。”
　　“该说不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身体好，这火说来就来。”
　　闻人瑜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萧珏原想驳了他的，可闻人瑜侧过头眯着眼轻笑时，眼角的痕迹在提醒他面前这个人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霜，身心早已是千疮百孔、疲惫不堪了。
　　他放弃了饶舌那两句，而是自背后将人搂在怀里，庆幸自己走了这么些弯路却终是没将人错过。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我帮你换衣……”说罢便起身将萧珏方才甩到一边去的皂靴和袜子通通捡了回来。
　　眼见闻人瑜单膝跪在床榻边帮自己穿鞋，方才压下的那股邪火又反噬回来，甚至烧得比方才更烈，萧珏连忙道：“鞋袜我自己来就……”
　　“你把穿好的衣服脱了，不就是等我给我换上？这会儿怎么倒先害羞上了……”闻人瑜一抬头，见萧珏脸颊通红，扭着头不看他。
　　萧珏只恨方才脱得只剩一件箭袖的中衣，即便一手搭在腿上也无法用袍袖遮掩住。这会儿哪还有方才撒娇卖乖的心思，只得一手遮掩着一手去推人，口中道：“琼之先出去，我自己来便是！”
　　闻人瑜见状起身，“你这倒是精神…也罢，玉郎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该是自己能料理好。我刚回来，也去换身衣服，顺道在外面等等你。”
　　原本的美好愿望落空，萧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闻人瑜恢复记忆又同他情意相通，往往便没了从前那些礼教约束，这虽是他从前盼望已久的，可真的面对心爱之人，纵然自己年轻体健，也架不住这连番的撩拨，便暗下心思，来日定要一展雄风，教闻人瑜彻夜不得安眠才好找回些颜面。
　　萧珏并非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权贵，从前闻人瑜就不曾惯过他娇生惯养的毛病，便是自行打理也是会的。
　　约莫小半个时辰，衣冠齐整的萧珏拉开了房门，除了脸颊还有些淡淡的晕红，其余确是如常的。
　　苏拂来报，说苏招已着人备好车马，又点好了一对随从护卫，就等在侧门。
　　“侧门？”
　　苏拂垂首答道：“是公子的吩咐，公子方才去厢房看过廖少侠后，已先一步去马车中等王爷您了。”
　　“嗯。我赴宴的这几个时辰，看好府上。”如今大仇虽已报，但朝堂之事尚未平息，更何况麓王如今拿他当眼中钉肉中刺，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景王在旁虎视眈眈，此时放松为时尚早，“另外，上下也提前打点一番，等京中的事一了，我们便离京。”
　　“……是。”
　　待上了车，闻人瑜确实在，只是他换了身从前的装束。
　　萧珏一脚踏在脚凳上，见到车中头枕着手臂小憩的红衣人，一时竟愣在了原处。无论何时，闻人瑜这身耀眼的红都让他眼前一亮。
　　在此之前，萧珏从不觉一个男子衬这颜色。可纵然闻人瑜青春不在，容貌也称不上半分男生女相的妩媚，他却觉得世间没有人比闻人瑜更适合这夺目的艳红。
　　直到身后侍卫唤了一身，他才回过神上了马车。有了刚才那番动静，闻人瑜也醒了，只是仍单手支着头懒懒靠坐着。
　　他一身银红箭袖的修身劲装，颈间还挂着一枚熟悉的玉坠子。
　　“怎么把这俗物翻出来了？”萧珏当时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从街边孩童手中花几百两银子买了块残次的玉石，打了坠子送给闻人瑜。自从武林风波平息，闻人瑜失忆之后，这坠子早不知道丢到他府中哪个角落去了，“摘了吧，我当日眼拙买了这破石头，改日给你去京中的玉石铺子换个品质上佳的白玉去。”
　　说着伸手要摘，却被闻人瑜拍开了。
　　“无妨，左右都是身外物。原先我也有一颗，后来……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闻人瑜眼眸微垂，即便清醒豁达如他，再提及当年事也不是全然没有触动，“许是当年坠崖落水时…冲到水里去了。”
　　“瑶…珏…瑜…瑾……你们兄妹的名字倒都是美玉之意。”
　　“嗯，我娘喜爱，我爹便这般取了名。说起来，我二哥同你的名倒是一样。”
　　萧珏起身坐到了闻人瑜身边，凑近道：“琼之若叫我一声哥哥，我也不介意……”
　　“臭小子，说什么呢！”闻人瑜抬手作势要打，萧珏又飞快一扭身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我二哥可是个人人称颂的君子，哪里像你小子三句没个正形！”
　　见闻人瑜面上没有愠色，他才瞧瞧放下心来，“等来日事情一了，琼之可以把从前的事都说给我听吗？”
　　“……好。”
　　马车走了没多久便站下了，同为亲王府邸，景王府同桓王府离得并不算远，原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只是萧珏同闻人瑜尚未下车，便听得外面一人声传来。
　　“本王在此恭候贤侄许久了！”
　　

第九十三章 玉中迷
　　“劳王叔亲迎，侄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景王带人迎上来，却在看到随后下车的闻人瑜时愣了一下，他并非是不识得闻人瑜的，早在那日宫宴之上便见过的人。
　　可景王那一瞬的错愕震惊却做不得假，萧珏故作不知唤了一句：“景王叔？可是身子哪里不妥？”
　　“哦，不妨事。”
　　景王很快恢复一贯淡然的神色，略略让开身位邀萧珏先进去。
　　萧珏并没有提步，而是伸手在景王肩背上派了一下，手上稍稍用力将人向前推了下，一边客气说道：“侄儿怎好走在景王叔前头，今日您是主，侄儿是客，自当客随主便。”
　　景王身侧的侍从在萧珏伸手时身形动了一下，却被闻人瑜侧步卡了一下。
　　仅仅这一瞬之机，就足够萧珏试探景王深浅了。先前他还道景王身体羸弱，但方才那一下的触感他却能确信萧庆灿至少没有外间传言说得那般病弱。
　　景王面色不改，反手扣在萧珏上臂轻拍了两下，客气回了一句道：“你我亲叔侄之间，哪里有那么多虚礼。再者当年大皇兄对我们兄弟几人都照顾有加，我这做叔叔的，怎么都得照顾下亲侄儿。”
　　言语之间又将永穆太子提了一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遭人都听得到。
　　待想说的都说完了，才客气一通真正将萧珏迎进去，但随行进去的只有闻人瑜一人，余下侍卫则有条不紊四散开来，至于先前那名被闻人瑜卡住身位的侍从也在一行人进府后，迅速绕过闻人瑜回到了景王身边搀扶着。
　　说是宴饮，却无宾客无歌舞戏班助兴，只在景王自己的院子里摆了还算风雅的一席。
　　“我想着既是家宴，便没有请旁的宾客，咱们叔侄也好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这菜色虽比不上侄儿府里的，却也是我府上顶好的厨子烧出来的菜，还望侄儿别嫌弃我府上寒酸。”景王将人领进了院子，萧珏不是头回进景王府，先前三月春闱时他便上门拜访过，只是如今换了种眼光再看，却总觉得景王这宅子属实是过分寒酸了些。
　　且不仅仅是景王自己，连今日因家宴这个由头被叫来的景王妃也是一身素色的衫裙，身上也没有太多钗环首饰。
　　“景王叔这日子过得着实辛苦。”
　　“府上一大家子都要过活，我那些俸禄也就勉强够温饱，本也不奢求什么。若是日后贤侄能……”景王冲萧珏一笑，他话说一半，至于后面未说的那些则以一笑替代，“说了这么久，贤侄快快入席！原先给你夫妇二人下帖子，侄媳妇可是身子不妥？”
　　萧珏未动，反而回过身朝闻人瑜伸手。
　　“琼之。”
　　当闻人瑜走上前，二人双手交握，景王夫妇脸色变了几重，萧珏神色淡然，甚至冲景王一笑道：“景王叔可明白侄儿的诚意？吃顿家宴本没什么，不过侄儿心思直，不喜欢同心思弯弯绕的人说话，接下来如何……全凭景王叔决定。”
　　“……”
　　自萧珏入京，这位景王叔一直默默无闻。无论是初时废太子和麓王气焰正盛，还是如今萧珏崛起，萧庆灿但凡出现在人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平淡模样。今日倒是见着他来回变了几次脸色，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下决定，萧珏等得有些烦了，转身便走。
　　“贤侄且慢！”
　　萧珏侧身正色道：“小侄以为这筹码送到景王叔手里，已经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不想景王叔这般谨慎……如今害我父王的罪魁祸首已然伏诛，旁的同我皆没有意义了。”
　　景王妃这时自桌席旁绕过来走到景王身侧，一手挽住丈夫的胳膊，对仅见过寥寥几面的侄儿说道：“王爷自然明白子珺的心意，只是这情情爱爱经历得少，一时有些回不过来神。既是一家人做宴，子珺同这位…先生快些入座，咱们慢慢说。”
　　“还是婶婶懂侄儿的心思，景王叔呢？”
　　萧珏已有摊牌之意，又将这把柄送到了面前。被妻子暗中掐了下手臂，景王回过神应道：“自然，咱们一家人，坐下说才是。”
　　即便面对的不是桓王妃，景王妃也如常同萧珏和闻人瑜交谈，她适应之快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过细想想，能陪着景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的女子又岂是那种嫌贫爱富的愚笨之人。
　　“景王叔近来这把火烧得倒是旺，侄儿替您承受了麓王的怒火，接下来要如何，叔叔可否给侄儿交个底？”萧珏厌倦了这些尔虞我诈的心思，他只想尽快了结，远离这地方，索性同景王说开，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至于绥南王那边，景王叔也可放心，他只想自己在淮南四州大权独揽，过他的逍遥日子，只要不是萧庆祯和我做皇帝，他都可。”
　　“贤侄这岳丈……倒是稀奇。”景王也算知晓一些绥南王为人，却不想这人如此离经叛道，可这皇后同国丈如此惹人眼馋的高位，是个人都会贪心，“不说绥南王，你那新娶的王妃对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也全然没有心思？”
　　提起那父女俩，萧珏可是气不打一处来，闻言冷哼一声，讥讽道：“杨羡宇溺宠长大的独女，任性跋扈，更何况一个新婚夜把刺客带进洞房的女人，她配当一国之母？我以为景王叔在中间牵线搭桥，该是清楚那对父女的为人了。”
　　“呵。”被点破秘密的景王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已俨然换了副神情，“这事是我这当叔叔的做得不妥，在此自罚一杯，望贤侄海涵。”
　　萧珏懒得费那么多口舌，直截了当说道：“不说这些晦气的了。方才景王叔在府外那般作为，此刻应是已传到麓王的耳朵里，只怕眼下那头正暴跳如雷，侄儿替您趟了这淌浑水，总该知道往后您的打算。”
　　“眼下父皇身子日渐不妥，今日之后，麓王府恐怕更会视你为心头大患。我瞧子珺身边江湖能人异士不少，想来寻常兵士必然奈何你不得。”
　　萧珏手指轻拂过杯盏，抬眼看景王道：“有什么需要侄儿代劳的，景王叔不妨直说。”
　　“如今初春，上林苑正是散心的好去处。子珺身边有闻人先生在，想必六皇弟不敢在京中直接动手，可若是出了京师就不一定了。”说着，景王亲自提了酒壶给萧珏斟满一杯酒，“这一杯算是劳烦子珺做这鱼饵，将六皇弟手下听令的私兵及禁军都掉出去一些，余下京中之事皇叔自会替你料理干净。”
　　萧珏未接那杯酒，也并未应景王。
　　“诛杀禁军，这罪名可不小。”
　　“这个子珺放心，届时无论是谁对你不利，都是攀附逆王的附逆之徒，死不足惜。”一向谦逊病弱的人突然换了副阴沉面孔说话，言语之间也全然没有将旁人性命放在眼中，萧珏倒是越发厌恶这人人算计的权谋之地了。
　　见萧珏脸色阴郁，景王又道：“此事一了，子珺依旧是我朝尊贵无比的亲王。实话说，我这身子骨也不是个长久的，如若当年不是为了皇兄争一口气，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韬光养晦，日子艰难。子珺身边有闻人先生这般江湖高人，皇叔我不会自寻死路去诓骗你。若子珺还有何不平之处，若我能做到的，定会为你做到。”
　　萧珏这才拿过景王斟的那杯酒饮下，算是应下了。
　　“侄儿并不贪恋权势富贵，往后也只想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只是有一事确实好奇，还望景王叔解惑。”
　　得了承诺，景王面上自然露出两分喜色，闻言便道：“子珺但说无妨。”
　　“您方才在府外见到琼之时神色似有异样，但依我看，总归不会是因为琼之，那……”余下的话，萧珏没说下去，只盯着景王的眼睛瞧。
　　“唉……”男人叹了口气，朝闻人瑜伸手，“先生可否将胸前这块玉借我细观一番。”
　　“自然。”
　　闻人瑜摘下那玉递过去，景王接过时竟是双手捧着拿过来，那玉因为萧珏找人重新雕琢了一番是而样子同从前有些不同。可景王却看得异常细致，将那玉翻转了数次确认，而后竟从先前伺候在侧的侍从手中要了一把匕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外表的金饰撬开来，挖出了其中玉石。
　　再三确认之后，景王忽然一把抓住萧珏的胳膊，神色焦急追问道：“子珺从何处得来的这玉？卖玉的又是何人？可否详细说予我听。”
　　萧珏将当日从一个孩童手中买走那块玉的前后都说予景王听，再听到那对母子皆由萧珏手下送去丹州安顿之后，面上神色从惊喜再到安心，竟连变了几番。
　　“看来那对母子同景王叔有旧？只是这玉品相看着实在寻常，若不是我当日一时兴起，只怕要落到哪处腌臜地方去了。”
　　景王叹了口气，并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举起那块玉石向地上一摔。
　　在场众人，包括萧珏和闻人瑜在内，皆是一惊。
　　景王弯身扫开其余碎屑，自那劣玉碎壳之内捡出一块稀罕的墨玉，放在桌上。那墨玉品质绝佳，一眼瞧便是皇亲贵胄才配享有的物件，原先那翠玉中的古怪黑纹，竟是这其中所藏墨玉露出的些许边角，只是不知这稀罕东西是如何做的。
　　景王又将那墨玉翻转了一面，上刻有一‘岚’字。
　　“依子珺所言，那孩子该是有十岁的模样。想必是母子俩日子过得艰辛，那孩子看着年纪小些了。”景王将玉拿起，交到了妻子手中，后才解释道，“楚王兄曾有一心爱之人，当年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派人将那身怀有孕的爱妾护送出京，后来落得那般田地，只怕也是遭了废太子的算计。今日能知晓她母子二人还活着的消息，楚王兄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萧珏当日是赌气，存了心思要折辱闻人瑜一二，这才突发心思花一百两买下了那小孩的玉，原就是随口让苏拂照看一番，竟没想到有这般奇遇，竟误打误撞救了楚王的遗腹子。
　　“我谋算皇位，也不全然为自己。亦有为楚王兄雪恨的缘由在，现下那小侄儿既在子珺手中，我便是投鼠忌器。你我合作，彼此也都能安心。只是望事了后，子珺能将那孩儿送回宫中抚养长大，他是楚王兄的孩儿，来日我希望他能继承其父遗志。”
　　“景王叔放心，既是堂兄弟，我自然不会苛待这个同宗堂弟。”
　　景王最后斟了一杯酒，景王妃在旁原是让他不要再多喝的，可他却坚持要与萧珏再饮一杯。
　　“十日后，正是良辰吉日，子珺这两日可收拾些物件同闻人先生去上林苑散散心。”
　　萧珏举杯回道：“那便祝景王叔心想事成了。”
第九十四章　　终章
　　萧珏出京的这一日，京中下起了绵绵细雨，不过这丝毫不耽误他的好心情。
　　桓王府这一趟算不上声势浩大，不过细算下来也有百来十口子。大多都是劲装武卫，身披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跟随着前头的马车缓缓而行。只是那气势不像是去上林苑游玩行猎，反倒像是出兵行军似的。
　　要说整列人马最奢靡的就输萧珏坐的那辆马车，不仅是双马牵驮，那车驾也是仅限皇族尊贵。不过萧珏本来就是御封的亲王，又是京中上下都看好的未来太子，甚至是皇帝，即便是奢侈一些也没什么。
　　不过皇帝病重之时，萧珏的出京却让原本有意投靠他的权贵心里发慌。且不说此时以赏春的名义出去是否有不敬皇帝之嫌，即便是为着早日定下储君大位，眼下也绝不能离京。
　　除非……萧珏是无心皇位，又或是对皇位志在必得，竟是连争都懒得争了。押宝在他身上的人更希望是后者，而继后和麓王怕得也是后者。
　　这日侍疾回来，听到下面人回禀说桓王已带了百来人出京前往上林苑，张皇后便立刻将儿子麓王传召到了宫中。
　　对于京中谣言，母子俩的看法却有一丝丝不同，麓王坚持认为萧珏是在挑衅，向自己示威，但继后却有更多的顾虑。
　　“听说桓王此次出京只带了白来侍卫随从，他新娶的王妃并没有带上，连前阵子同他亲近的景王也没一起？”
　　麓王向来不将那内宅女子放在眼中，至于景王他更是不放在眼中了。听母后这般问，只随口答道：“萧庆灿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听说他俩私下见面第二日人就又病倒了，他倒是像巴结着去，只怕也是没命去。杨家父女本就同他不一条心，若不是那小女子自请让我的人混在送亲的人里，我们险些要被萧珏那小子诓骗许久，只当他真得了绥南王的支持”
　　“萧珏此次没有带杨氏出京，岂不正说明他已察觉那日刺客是杨氏同我们一道合谋，那京中便没有可威胁他的人质了。”
　　“母后多心了，萧珏这小子先前装得乖顺，如今人娶进门，自以为得了父皇青眼胜券在握，便出京潇洒，倒是给了我机会。”
　　张皇后闻言心头一惊，忙追问道：“你想做什么？！”
　　“母后莫急。”麓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安抚因他方才那话而提心吊胆的母亲，“如今父皇病重，身为儿子自然是要日日在身边侍疾。萧珏明知父皇病重却一意孤行，贪图自己享乐擅自出京，这沿途若遇上什么山匪流寇，也便是他遭了报应。”
　　这话显然已是起了杀心。
　　但张皇后可没忘萧珏身边的闻人瑜，连忙道：“你莫不是忘了他那日大婚，你派去的人无一活口！更不要说他此次出京，随行护卫百十来人，近身又有那么一个高手，寻常流寇盗匪如何奈何得了他们？！万一这些收钱办事的嘴巴不言，教萧珏察觉返京，你和废太子便是一个下场！我儿啊～你没忘了萧庆祯是如何‘自尽’的吧？”
　　旁人不知，他们这些宗室皇亲自然是知道废太子死得并不体面，说是自尽，也是那时的体面说法，怕惊着圣驾。
　　实则废太子萧庆祯死状惨烈，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浑身更是没有一点好皮肉，显然死前被细细折磨了一番。下手的不是他们自己，便只能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萧珏。
　　“母后勿忧！儿子自有分寸，上林苑驻军统领陈翀是受儿子恩惠多年，早已暗中投诚。我已命人快马传信许诺他锦绣前程，又命豢养的私兵悄悄跟在后头。届时只要他们行到五道岭便前后夹击埋伏。陈翀手下有一支精锐弓兵，极善骑射，何况那地方地势险峻，便是他身边的高人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麓王脸上难掩喜色，他脑中已经在幻想萧珏被万箭穿心，掉落万丈悬崖尸骨无存的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萧珏也是蠢！这时候竟敢小瞧我，那这皇位我自然就笑纳了！”
　　“眼下高兴还为时过早，不等到那边确凿消息绝不能放松！近些日子，本宫会让你外公舅舅他们在京中多多制造对桓王不利的留言。另外除了桓王，你还需盯住景王。他虽然多年不曾冒尖显露，但此次他亲近桓王之事仍是蹊跷，务必提防他同桓王是里应外合，故意让你放松警惕！”
　　“母后既说了，儿臣派人盯着些就是。萧庆灿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素来不受父皇喜爱，这些年即便交给他差事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若不然，萧庆祯那厮能让他活到今日？！”麓王满口答应了，但实则心里压根没把景王那病秧子放在眼中，他如今满心只期待着萧珏的死讯早些传来。
　　可他不知，他派出去的快马早教萧珏的人拦了个正着。
　　马车里，萧珏看着那信上的许诺便觉得想笑，随手就递给了闻人瑜看，在旁嘲笑着麓王的天真。
　　“他们倒当真是一丘之貉！萧庆祯当年为了太子之位也是这样许诺旁人好处，害死我父母亲人，如今换成我挡了他的太子路，他也学一样的手段要杀我，只是瞧他那愚笨模样，估摸着也学不成萧庆祯栽赃的本事！”
　　闻人瑜将那信纸叠了重新放回信封中，交给了身旁的苏拂。
　　“叫苏招带两个人以麓王侍卫的名义去送信，令单派十人在五里之内隐着接应。照这信中口吻，当不是什么熟络的武将，不可能将麓王身边的人都认齐，不过若有不妥，嘱咐苏招等人立刻撤离。”闻人瑜很清楚萧珏身边人武功如何，苏招就算他们之中武艺厉害的，但肉体凡胎终归敌不过那如雨的箭矢，他还是多嘱咐了句，“若那将领并无怀疑，便让苏招按原本谋划行事，鼓动那将领出兵。”
　　苏拂自领命而去，马车内便只剩下萧珏同闻人瑜二人。
　　“琼之不必为这等人多费心！本就是离京游山玩水，待解决了这一遭事便是天高云阔随我们去了。得先想好咱们先去何处？”
　　“还是谨慎些，终归那刀剑无眼，咱们人少势寡，不可轻视。”
　　萧珏歪头靠在闻人瑜肩上，笑着说道：“琼之不是特意把廖云书那小子带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叫人给廖桀送去了书信。算算日子，四方城的人应该早就跟着一同来了，收到那封信可不火急火燎带人来救，只是廖云书若是知道琼之你这般诓他上了贼船，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酸，说完还要抬头瞅瞅闻人瑜的脸色，见他只是微微一笑才又放心靠了回去，双手把玩着闻人瑜的手指，一边闲聊起前阵子的事，“说起来尹枭倒是滚得利索，先前廖云书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些日子竟没有再追？是不是琼之你又做了什么？”
　　“廖少侠到底是年纪尚轻，总还要些日子才能想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只是劝他出来一道游玩，兴许心思能敞亮些罢了。”
　　萧珏闻言打趣了一句，“老狐狸！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呵。我是妖精，你是什么？”
　　“爷自然是得道高人，专收你这种妖精！”说着便一把搂住闻人瑜的胳膊，这次萧珏在被拍额头劝退之前抓住了对方的手，顺势一个旋身坐在了闻人瑜腿上，随后便整个人压了上去。情到浓时，叼着闻人瑜的耳垂小声呢喃道，“外面都是人，琼之可得小点声叫。”
　　他唯有面对闻人瑜时像个急色鬼似的，也或许是多年苦恋终得偿一般如何都要不够。
　　旁人都说小别三日胜新婚，他却是半分兴致不减，若不是前阵子正事烦扰，只恨不得关起门来日日同人做那档子事。如今大仇得报，哪里还有什么忧虑，便是在马车上也那么多顾忌，整日缠着人求欢，闻人瑜又是素来惯着随着，这一连三五日竟没见闻人瑜下几趟车。
　　偶尔下车解手，也多是萧珏缠着一道。
　　只是苦了随行的侍卫，每每那车里传来了些许动静，他们便只得驾马或前或后让开些，驾车的那两个避无可避，只能努力装作什么都听不到，到后面连车夫都轮换了几波，一日里见都约莫有四五张不同的面孔。
　　胡闹了三五日，车队已缓缓近了麓王筹谋的五道岭。
　　萧珏也就没再闹闻人瑜了，毕竟他们之中唯有闻人瑜武功最高，他虽爱胡闹，却并非不知轻重。
　　五道岭山路险峻，行道又窄又险，萧珏命人刻意伪造出无法通行而转道的痕迹，借机换了条道走。他们依旧如常行进，全然不似察觉异常，换的那条道虽然宽敞却也不是官道，人迹罕至，为的就是给麓王私兵一个错觉，教他们觉得这里动手同样不碍事。
　　“传令下去，叫所有人内里都换了软甲胄去，以防上林驻军暗箭。敌暗我明，务必谨慎行进！”
　　萧珏借着车马休整的功夫下了马车，他们早有准备，但敌暗我明，终归还是要提防些。待回了马车，见闻人瑜正将烈酒浇在刀刃之上，他低着头细细擦拭着那柄长刀，察觉到萧珏进来才收刀入鞘，抬头问道：“一切都嘱咐好了？”
　　“嗯，近卫都会换上软甲胄，若有暗箭，当可抵挡一些。可惜赤婴不在手中……”萧珏神色凝重了些，可说不担心是假的，外面的侍卫不似他们在马车之中尚有一层遮挡，那软甲能护得住心肺胸腹，可却护不住头颈，若是不甚中箭，仍是要命的，“苏招没有发烟火来，想来是上林驻军那边并无猜疑，只是不知廖桀的人是否能及时到。”
　　“玉郎，一切有我。”闻人瑜拉住萧珏的手，将人搂在怀里宽慰，“届时你只需稳住心神，将自己顾好，这擒贼先擒王的事便交给我来做。再则廖云书那边，我们并非事先支会，待会儿我去叫他一道坐着。那也是个聪明孩子，只是同我少年时一样，有些莽撞性子，你待会可得把人稳住了，我虽然利用了廖桀，可若是他的爱子真出了事，只怕日后也是要结仇的。”
　　“不行！我不能自己安稳，放你去冒险！我同你一道，让廖云书在马车里待着就是！”
　　“玉郎，并肩作战和莽撞行事可不一样。你要做的，是稳住人心，一举歼敌，可不是没头没脑卖命。”闻人瑜转过身，双手萧珏的脸，两人额头轻碰在一处，“我信你能消我背后之忧，你也要信我，能解你忧患。咱们彼此信任，联手对外，也是并肩作战，并不是谁看着谁犯险。再者，那些虾兵蟹将，你觉得会是我的敌手？”
　　萧珏轻摇了摇头。
　　“可…唔！”他还想说什么，只是一开口就被闻人瑜堵住了嘴，一时竟也被吻到有些失神，待回过神时，闻人瑜已下车去找廖云书去了。
　　隔了会儿，廖云书上了马车，闻人瑜却没有回来，而是要了匹备用的马，走在了车队的最后。
　　“萧兄，你同闻人前辈是否有事瞒着我？”
　　廖云书确实如闻人瑜所说，是个细致聪明的人，纵然上车后萧珏对他爱搭不理仍同往常一般，但还是教他看出了些许端倪来。他也是个直率性子，既想到了便直接问了出来。
　　萧珏本该是稳着说的，可他这次却没有听闻人瑜的，而是选择直接同廖云书交待了来龙去脉，并拜托廖云书看顾着闻人瑜的安危。
　　“我知道以琼之的武功，原不该我担忧，可我没办法不想！只能拜托你，廖城主是我诓来的，我承认有利用你之心，但这一行人里唯有你的武功信得过，我只能求你了！帮我看顾着些，来日你要我萧珏做什么都行！”萧珏自不会忘了自己的职责，他要做的是带领近卫搓灭麓王的阴险用心，可他却无法真的宽心不去想闻人瑜的安危。
　　“你……”
　　廖云书深知萧珏对自己的敌意从未消过，在误打误撞得知师徒二人的情愫时，他便已更加明了萧珏从前的敌视由何而来，可看着面前人向自己低头，他确实有些意外。
　　“给我父亲发书信的是闻人前辈，对吧？”廖云书看了萧珏许久，忽得说出这句话，待看到萧珏震惊的眼神心中便可确信。以他对萧珏的了解，对方即便是想也只会希望自己立刻消失在眼前，更何况那日劝说自己一同来散心游玩的是闻人瑜，细想想便知道这般周密稳妥的计谋必不可能出自萧珏之手，“萧兄，我廖云书并非小肚鸡肠之人！闻人前辈是我心中敬仰之人，今日即便你不同我说实话，我也绝不会坐视前辈的安危于不顾。我知你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你方才既将利用之事揽在自己身上，那么那书信，我也会同父亲说明是我托请前辈所写，你我之间不欠什么。”
　　“……多谢。”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感谢，廖云书微微一笑，二人化干戈为玉帛。
　　另一边，苏招带人伪装成麓王的使者，跟在那上林驻军将领陈翀身边，他三人皆换了身文士宽袖袍，年纪看着不大又长得白白净净的，而那宽袍肥大，软甲胄穿在里头也丝毫不显，看起来就不像是练家子，是而陈翀等人压根没有提防。
　　“看我手令，待马车近前便一齐放箭，得手之后同后方王爷的亲兵合力围杀！”探子回报说桓王的马车已近，陈翀赶忙吩咐手下隐蔽起来，他则躲在树后，只待那马车近些时，便放箭诛杀萧珏，“今日得手后，还望使者回去同王爷多多美言几句！”
　　“陈将军放心。”苏招双手拢在袖中，看似文文弱弱，实则已摸到了宽袖中暗藏的短刀，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四周拉满弦的弓箭，对那将领夸赞道，“陈将军只带着了您的神弓营出来，想必这定是您统领的精锐之师，只是小臣担心对方武力高强，您看是否要再调一支伏兵？”
　　“使者多心了，不过是百来侍卫。更何况还有王爷的亲兵在后，我这神弓营足矣！”
　　苏招同这将领相处了几日，早摸清楚了此人的为人，见他毫不在意地摆手言说不必准备伏兵，那便是此处只有这神弓营的百十来号人。
　　“近了！准备！”陈翀高高举起手，见苏招还露了些身子，甚至‘好心’拉了他一把到自己身边，“使者小心些，别让他们发现了。”
　　“多谢将军。只是方才我看外面似乎有些不妥……”
　　“不妥？！哪里……呃啊！”那陈翀刚一往前探身子，苏招袖中短刀正中他的脖子。他没有料到这青年看着斯文，出手竟这般快狠准，陈翀连反应的时机都没有，捂着冒血的脖子，喉中挣扎着‘嗬嗬’喘了几声，数息之间便断了气。
　　苏招这一得手，随行另外两人也一同扯下那松垮的外袍，摸出暗藏的武器迅速将周遭几人毙命。
　　其中一个弓兵眼见陈翀被杀，血溅了他一脸，顷刻就傻在了原地，手一松，羽箭飞了出去，什么人都没伤着，却让萧珏的近卫察觉了。
　　一时间埋伏的弓兵因主将暴亡而乱了套，他们虽也是驻守军士，但素来是善骑射的，这近身白刃战哪里敌得过萧珏的近卫，一时间便被围杀落了下乘。
　　至于麓王府的私兵，他们到时两方已战作一团，但因上林军士在前，多数侍卫便集中在前杀敌，只有二十来人护持在马车周围。
　　“诛杀桓王！有重赏！冲啊！”那为首的便一举兵刃，号令手下府兵一同拼杀。
　　左右的副将刚手持兵刃冲过去，眼前便忽然闪过两道黑影，还没有看清楚，左右便已被斩落马下。
　　那为首的这才看清是两个人，一人青衣双刀看着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一人红衣玉面，双手持一把诡异长刀，他立刻反应过来闻人瑜正是他家王爷嘱咐的那个江湖高手，至于另一个他却不丝毫不知。
　　“围杀穿红衣服的那个！快！一起上！”
　　眨眼间，十数骑突袭到闻人瑜面前，他们手中长枪直冲着闻人瑜戳过来，只想着将这人扎成筛子，但那把诡异的长刀却在他们得手前先划破了这些人的喉管。廖云书并不喜随意杀生，解决了开头那人便收刀护持在闻人瑜身侧。
　　而这一幕着实惊到了其他人，任凭首领呼喊，他们一时也不敢上前围袭。
　　“他们只有两个人！怕什么？！跟我冲！”那首领不信邪，他这次带了几百人出来，总不可能被区区两个人灰溜溜地打回去，他回去也没法交代。
　　只是他的马刚冒了个头，便被横空飞出来的一箭射在了脖子上，那马嘶鸣一声倒地，将那为首的也掀飞了出去。与此同时，麓王府私兵身后林中窜出无数身影，还未及反应，便是一阵阵惨叫传来。
　　突然冒出来的这群人个个凶狠，如夺命修罗一般，手下丝毫不留情面。
　　闻人瑜看到这群人却缓缓放下了刀，廖云书本来十分戒备，但见闻人瑜这幅模样，不由问道：“前辈，是援军？”
　　“嗯。”
　　闻人瑜刚应了一声，一把刀便自林中朝他面门飞过来，他抬手接了。
　　“赤婴刀？”廖云书在旁才看清，那是把通体赤红的长刀，闻人瑜将刀自鞘中拔出，只见那刀身也是稀奇的赤红之色，正是闻人瑜昔日的佩刀。
　　“出来吧。”
　　林中走出一人，面带笑容，好似丝毫没将身边围杀的景象放在眼里，走到闻人瑜身边锤了对方肩膀一下，闻人瑜竟也不闪不躲。
　　“三哥总想着诓我！只是这次可不是我私自跑出来的，是二哥叫我带人来帮你的！”来人正是被闻人瑜诓去丹州的岳广师，他不仅没被隋晋扣下，还被派过来帮忙。
　　闻人瑜无奈叹了口气道：“晋哥总是这般，真不知道他日后还要吃多少亏才够。”
　　听着虽是埋怨的话，实则确实他们亲似手足多年的调侃，岳广师也笑着回了一句，“三哥同二哥一样，你们都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过叙旧的事晚点再说，先把这群人解决再说？”
　　闻人瑜却道：“我想不必了。”
　　“啊？为何？”岳广师方说完便听得一阵马蹄奔驰而来的声响，动静还不小，“三哥这是自备了援军？”
　　闻人瑜瞥了一眼身旁的廖云书，说道：“应该是廖城主来接他的小公子了。”
　　岳广师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果然片刻间廖桀便骑马飞奔至面前，至于那些溃败的麓王府私兵，则被岳广师和廖桀带来的人联手诛杀。
　　萧珏那头解决了上林的兵士，余下的安排都全权交给了苏拂，自己则小跑着直奔着闻人瑜身边赶。
　　到人身边时，正碰上廖桀阴阳怪气说狠话，当即便将人拉到自己身边，若无其事回了一句，“廖城主来接令郎回去？”
　　“……桓王殿下装傻充愣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廖桀初时便觉得‘季玉朗’有些面熟，如今京中局势变了几番，他才道原是先永穆太子的儿子，倒也难怪眼熟，只是这利用自己儿子安危骗他过来的举动着实让人窝火，将小儿子拉到身边，廖桀又道，“四方城无意掺和诸位王爷争夺储君之事，桓王这么做是否不讲道理？”
　　“廖城主安心，本王无意争那个位置。至于麓王，京中自有人解决他。四方城往后如何，您可同未来天子商议，那是位好说话的主儿，至于您今日鼎力襄助之举，本王也会写信告知皇叔，记您一份功劳。”比阴阳怪气，萧珏可不甘人后，他既说了廖桀是鼎力相助，那么为了四方城将来，这‘善举’廖桀便是只能认下。
　　“……桓王好口才，那廖某便只能‘情愿’帮您这一次了。”吃了个哑巴亏，换来的还是轻飘飘的一纸书信，廖桀说不气是假的，便只能气呼呼带上儿子告辞。
　　萧珏笑得得意，丝毫不吝啬，甚至亲自‘送’了廖桀父子一程。
　　回来时见一面熟之人同闻人瑜说了什么，他走过来自身后将闻人瑜搂在怀里，拈酸吃醋说了句，“他们又生什么坏心思了？又要跟我抢人？！”
　　“瞎说什么呢！不过是晋哥叫我有空回丹州见一面。”
　　萧珏却来了脾气，怎么说都不行。
　　“不许！隋晋险些毒死你的仇我还没报呢！不许去！”
　　“你啊～”闻人瑜叹了口气，也是拿萧珏这时不时的孩子脾气没法，“那去哪里？”
　　“崇阳。我之前答应过你，要陪你回家一趟。”虽然那是闻人瑜失了从前记忆，但萧珏却没有忘了自己的承诺，更何况他还有旁的心思，“我想陪你祭拜父母，颜夫人同我母妃很像，所以那时即便只有几面之缘，我和珑儿也都很亲近她，这次也是想告慰颜夫人在天之灵。还有……我欠你一个大婚，我们就在奉剑山庄办！”
　　“你这小子鬼点子很多啊。不过玉声她……”
　　“她？早跟卫青鳞不知道去哪里游山玩水了。琼之怎么总是问旁人？”
　　“她是你妹妹，又不是旁人。”听到萧珏早将亲妹妹安排妥当了，闻人瑜才算安心，“我只是觉得玉声自幼在江湖中长大，她那性子实在不适合拘束在宫中，或是嫁给哪家权贵以作笼络，如今也算是自在了。”
　　“我不管！让这群人折腾得浑身臭汗，来时有个小城，我们折返回去，等稳妥了我们就动身去凉州！”
　　“不用回京城了？你不担心绥南王还在京城，给你使什么绊子？可别忘了，你的王妃还在王府里住着呢～”
　　闻人瑜鲜少提及萧珏有王妃这事，如今提了，萧珏面上却乐开了花，凑在人耳边道：“琼之这是吃醋了？”
　　“……没有，我又不是你。”
　　“是是是，琼之说没有便没有！”萧珏笑得合不拢嘴，凑在闻人瑜唇边香了一口，身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松开人，笑嘻嘻地站在闻人瑜面前，一脸等待夸奖的模样。
　　“嗤！”闻人瑜笑了一声，“玉郎，你真是坏透了，为师深感内疚！”
　　“这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师尊占了两条，可也该罚？”
　　闻人瑜笑着问道：“罚什么？”
　　“自然是罚你，再教我一次，只不过这次……是一辈子。”
　　“好。”
第九十五章　　番外一 温泉情事
　　嘉元十四年的初夏才过，京城便已完成了皇位更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登上皇位的不是备受瞩目的桓王，也不是继后之子麓王，而是不被朝中权贵看好的景王。
　　先时的轻视在新帝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快刀斩乱麻处置了诸多冗赘的权贵之后，众人才知这位新帝从前皆是韬光养晦，图谋大业。
　　麓王谋反被罢黜了全部尊荣，圈禁于宗正寺内。而在先帝病重时远走高飞的桓王不仅没有被问罪，还被封以尊荣，任他逍遥快活去了，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那位荣嘉公主。至于那位风光一时的桓王岳丈却是没那么幸运，新帝继位后虽未立刻动淮南四州，却另设了官职，并派良臣统管淮南州郡，将绥南王原本捏在手里的权利分了去。
　　据说绥南王离京时脸色十分难看。
　　消息传到崇阳时，萧珏抚掌大笑，当日乐得带闻人瑜在城里点了一桌子菜庆贺。
　　“凉州可也在淮南四州，你不怕日后杨羡宇找你麻烦？”
　　“我怕什么？我不过是给如今龙椅上的那位一个建议，教他先扣了抚宁大长公主再去和绥南王扯皮罢了。点子是我想的，可这法子是那位自己琢磨的，关我什么事？”萧珏这招公报私仇效果拔群，“况且以那位的心思，怎可能放任绥南王做大，一个四方城的土皇帝还不够，等着江山被这群人瓜分不成？不过可惜……我没办法亲眼看到那混账难看的脸色！”
　　萧珏摇头叹息，他看似随口一句，其实心中可惜却是真。只是却不是因为没看到杨羡宇挫败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将那厮混账挫骨扬灰，以报他昔日折辱闻人瑜之仇，可他很清楚，眼下无论是他还是萧庆灿能图谋的仅限于此。
　　“左右既是无关之人，便不谈他了。”闻人瑜猜得出萧珏的心思，看破不说破，“崇阳美食不少，尤其是那些邻里街坊才知的小巷子里，稀奇吃食最是多。前次事务缠身不得空，如今倒是可以带你到处尝尝了。”
　　这里才是闻人瑜的家乡，萧珏一开始也打算把家搬到这里。
　　因为早有吩咐，那次出京前就已提前命苏拂打点妥当，如今不过是挪个地方，倒也是一切如常。
　　重回奉剑山庄，闻人瑜心中五味杂陈。前次他来，是为复仇，心无旁骛倒也没生出那些许伤怀来，可如今诸事已了，倒真应了那句近乡情更怯的老话了。
　　偌大山庄似乎无人居住，但门闩那处只落了一把普通的锁头，也并无人把守看顾。萧珏身边的侍卫早一步开了锁搬了些行礼进去，等萧珏和闻人瑜到的时候，那院子倒也算干净，并没有破败之像。
　　萧珏原以为是手下人收拾利索，后来才得知他们进来时便是如此。
　　“看样子是耿兄一家虽未住在这里，却也有派人时时打点。”
　　听到耿这个姓，萧珏联想起那人的面貌来，“就是你那妹夫？”
　　“嗯，耿青槐是耿垣兄弟的儿子过继托付给他的，同耿垣一家不甚亲近。”这番也是解释当日闻人瑜诛杀耿垣祖孙满门，却放过了这个耿家老五，原来不止是因为是他亲妹夫的缘故。
　　闻人瑜回身朝萧珏伸出手，道：“我带你到山庄里走走，前次这里住了些闲杂人等都抽不出机会四处看看。”
　　“好。”
　　奉剑山庄经历过一次大火焚毁，后来耿垣又重新将山庄翻修了一遍，但从前院落却没有太大变化。耿垣死后，耿青槐为偿耿家做下的孽障将聚英堂改设成了供奉之所，其中供着闻人家已故之人的牌位。
　　闻人瑜站在门口，一时没有提步进去，握住萧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萧珏侧过头，见闻人瑜双眼直勾勾盯着那些牌位，虽没有掉泪却仍是不免触动情肠，双唇紧抿，身子也在轻轻颤抖。他同闻人瑜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十分明白闻人瑜此刻心中所思所想。
　　这时候，一切劝慰安抚的话语皆是无用，真正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孤寂和绝望，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谁又能明白。
　　正因为萧珏经历过，他才能够理解闻人瑜此刻的心思，拽起闻人瑜的手，牵着人大步走进堂内。
　　供奉牌位的桌案上香炉香烛倒是一应俱全，堂内四处也设有一排排烛台，只是大抵有几日没人来过了，那些蜡烛都烧尽了，只余下一点蜡根。
　　桌案前放着跪拜的蒲团，萧珏拉着闻人瑜双双跪在蒲团上，在闻人瑜还沉浸在伤感中时，萧珏先开了口。
　　“闻人庄主、颜夫人，小婿萧珏不才，今与令郎携手同归，愿结发白首，生同衾死同穴，至死不渝！”他神色凝重说完这番，立刻俯身给牌位磕上三个响头，最后一拜时却忽闻得耳边一声轻笑。
　　“琼之……”萧珏起身看向闻人瑜，见他眼角含泪，面上却是笑着的，不由呢喃唤了一声。
　　闻人瑜笑骂了他一句，“你这怎么就小婿小婿称呼上自己了？”
　　“不！我没有把琼之看做女子，我是说……”
　　闻人瑜抬手捂住萧珏的嘴，轻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你都自称小婿了，怎么还叫得那般生分？”
　　萧珏又惊又喜，回过神拉下闻人瑜的手，转过去又对着牌位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回他改称的是爹娘。再拜了三拜之后，他跪直起身看向闻人瑜。
　　“爹、娘，孩儿不孝。似浮萍在外漂泊三十年无法以本来名姓过活，这么多年浑浑噩噩也不曾供奉烧香，娘亲过世时也未敢相认，所幸当年罪首皆已伏诛，孩儿也可告慰父母兄姊在天之灵。”闻人瑜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寥寥几句却丝毫不提他三十年来经历苦难，萧珏在旁听着难受却没有打断闻人瑜的话。
　　冷不防一只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两人五指交握举至肩侧，便听得闻人瑜又道：“爹，孩儿今生唯爱重萧珏一人，愿同其生死相伴。不愿昧心辜负旁人一生，终究要负了您的期许，无法为闻人家延续香火，望您在天之灵，原谅儿子不孝。”
　　萧珏知道闻人瑜心里一定还埋藏着他不知道的事，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紧紧握着闻人瑜的手，同他一道向桌案上的牌位叩首再拜。
　　二人相携出来时，闻人瑜面上不见早先喜色。
　　苏拂‘恰好’这时才赶来询问院落如何分配居住，萧珏有意岔开话题，便问道：“前次我们分到的山海苑是琼之从前住的院子吗？不妨我们就住那里？”
　　“山海苑是我二哥的住所，我的院子在山庄靠北的那个角落，从前没事就从后门溜出去到山里胡闹……”
　　萧珏朝苏拂使了个眼色，苏拂忙应下道：“那属下去吩咐人打点妥当。”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琼之，这院子还有诸多事宜尚需打点，眼瞅着时日还早，不如就我们俩牵两匹快马去城中逛逛？”
　　闻人瑜摇摇头。
　　“那我们……”
　　“我带你去山上走走。从前有些稀罕地方，如今……不知还在不在。”
　　萧珏随便唤了个经过的侍卫，让他去同苏拂苏招兄弟说一声，婉拒了侍卫随同后便同闻人瑜上了山。
　　崇阳城附近的那座山其实称不上什么稀罕，大抵是地处江南，这时节山中林木繁盛，一路撞见不少活物，往来也有猎户上山留下的清晰痕迹，比起丹凤山那种鸟不拉屎的破山沟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到底是三十年了，这里也变了几番样子。从前这又一处不小的水洼，我常同子秋来玩耍。”
　　萧珏本来跟着听，忽闻得一个名儿，一下子醒了神，追过去问道：“子秋又是谁？”
　　“詹子秋，眼下叫詹溪生，你应是见过他的。子秋原是我爹旧友的儿子，他爹因从属影门而遭众人追杀，子秋就被托付到我家，又因我们年纪相仿，从前总是玩到一处去。”闻人瑜回忆起幼时回忆，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其实子秋那人说他乖也成，人也确实闷，每次都是我带着他胡闹一通，然后回去被我爹罚跪祠堂……”
　　闻人瑜说起那人，萧珏脑中回忆，才想起是那清冷寡言的太一观道人，随后又听闻人瑜说起他二人少时往事，那语气熟络让他心中醋意大发。
　　“你们如何要好？”
　　“……待会同你说。”闻人瑜顿了一下才答了一句，随即便俯下身在左近一处杂草丛生的小山坳附近摸索。
　　“这地方倒是偏僻……你找什么？我帮你。”
　　闻人瑜没拒绝，萧珏便跟着蹲下身到处摸摸捡捡。抬头打量了这附近的景象，实在说不上好。因为紧挨着山壁一侧，正逢夏日里日头又毒，这附近没有活水，连花草树木都少得很。入目皆是杂乱堆起的山石，至于闻人瑜摸索的那块，则是及膝高的杂草丛，一侧就是砂石块，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好东西的地方。
　　那石头被日头暴晒，摸着便烫手，萧珏本来只是随手丢些个石块，忽得脚下一歪，晃动了一下。他开始只以为是脚下石板凹凸不平所致，可踢了一脚那石块，碎屑掉落数息之后，耳边忽闻得有东西砸入水中传来的回声，而此处原是没有水源的。
　　萧珏抬脚看了下那块不平的大石板，似乎是为了确认，一脚重重踩在边缘晃了一下，这次那回声更是明显。
　　“琼之，这石板下面有东西。”
　　闻人瑜起身过来摸了摸那块厚重的石板，手上劲力一推，竟露出条缝来。萧珏这才看清，原来那石板是个封口盖板，复又俯身帮忙推开了石板，露出洞口的全貌来。
　　“这下面竟别有洞天！”
　　“这山洞不深，只是洞口下便是池水，轻功下去时小心着些，别沾湿了衣裳。”
　　那洞口并不算大，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或许宽敞，但对成年男子尤其是他二人这般身形高大的男子来说并不算富裕。
　　萧珏是跟在闻人瑜后面下去的，衣服倒是没被水沾湿，只是肩膀处蹭了些洞口的沙土，原本素色的锦袍难免沾了些土色。
　　“这下面倒是稀罕，竟还有一处活水！只是这里面未免也太热了些……”萧珏俯身在洞口下片水池中洗了洗手，那水应是山脉之中的活水，触手倒是清凉，倒也可解一解方才在外面暴晒出来的暑气，见闻人瑜手中拿着一截早已腐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绳结，在想想那洞口遮盖的石板，萧珏又来了劲儿，追问道“你和那道士从前经常来这里？”
　　“倒也没有经常，只是有时候同我爹拌嘴被罚，子秋若是在庄子里找不到我人，就会来这儿寻我。”闻人瑜有意无意说起旧事，撩拨起萧珏的醋劲儿，待劲头差不多了把人领进深处一方池中，方才在洞口附近感受的热气原是自这池子里来的。
　　“你们……！你！你做什么？！”萧珏还没来得及质问他和那道士的关系，便见闻人瑜站在那池子旁开始宽衣接待，腰带、外袍、中衣，最后鞋袜一蹬，只着一条亵裤坐在池边大石上，裤管挽起，竟自顾自泡起这热池子来。
　　“这处山中汤泉甚是稀罕，且这附近有一处风口通着，比方才洞口那处舒服许多，玉郎也快来试试！”
　　萧珏被他拽了一把凑近了些，确实感觉那池子周遭似有一道古怪的穿堂风，池水是热的，但靠近这处却十分清凉舒爽。
　　“这池子若是天然而成倒也算是稀罕了。”萧珏也学着将多余的衣服一脱坐在了闻人瑜身边，细细打量着这处山石岩洞，似是天然而成，内外景致截然不同，倒是个稀罕地方，而那热泉泡脚也着实让人轻快不少，不过他可没忘了正经事，复又提起那道人的事，“你还没同我老实交代！”
　　闻人瑜摇头轻笑道：“你这小冤家，竟记这么久。说出来你吃心又要闹我，我这把老身子骨可遭不住，索性便罢了。”
　　他嘴上说的是‘不说’，但实则已承认了大半，萧珏这般聪慧，自然听出了话中意思，知晓那清冷道人从前同闻人瑜关系非凡，果真醋了。伸手揽着身旁人的腰肢耍赖似的将人一起拖到了那热池中。
　　“就知道你这小冤家要来劲！这亵裤都弄湿了，看你待会儿怎么体面出去！”
　　“琼之只管歇着，等你缓出力气了，保管那亵裤是干净的！”
　　闻人瑜抬手撩了一把水泼在萧珏脸上，口中轻斥了一句，但身子却没有过多抵抗。
　　两人皆是有情，这番自是干柴烈火，没一会儿便厮混起来。
　　周身是温热池水，伴有丝丝凉风，又是在这幽深不为人知的岩洞之中，萧珏年轻气盛，自是格外兴致高昂，折腾了不知多少时辰。
　　坦诚相对，萧珏自是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闻人瑜背上伤痕之多。
　　他撩起一捧热池水为闻人瑜擦背，拇指抚过右肩背那处碗大的狰狞皮肉时，不由问道：“你这处是怎么伤的？”
　　“嗯？”闻人瑜懒懒地应了一声，“我入问刀楼时还是游老爷子坐镇，游淮川可没那个胆子在他爹眼皮子底下弄什么十三刀奴。游淮川这人喜爱收集相貌好看的男女，但人着实阴狠了些，碗口大的烙铁，刻着奴字印，不过游淮川死了之后我就把那块肉剜了，留着也是恶心人。”
　　“……”萧珏没说话，他自己没尝过那滋味，却见过刑讯拷打时用上烙铁的情景，光是那烧焦皮肉的味道便让他恶心得两天吃不下饭，亲身受了又该是怎样痛楚，“疼吗？”
　　问完便觉得自己这话愚蠢至极，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是收不回来了。
　　“在游淮川手下疼过太多次了，不记得算不算疼了。”
　　“……”萧珏替他揉着双肩，却不想再提了，他原是想知晓闻人瑜身上的一切，可面前人身上的每一道旧伤都是当年血淋淋的经历，他实在不愿意让闻人瑜再自己将旧伤扯开回忆一番，便说起了当日岳广师来援一事，“那天同你说话的那个是隋晋身边的白家老大吧？隋晋先前总说你欠他一条命，又喊打喊杀的，怎么还派人来帮你，又约你回去过年？”
　　“晋哥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只是嘴上刻薄些，人却是个好性子。”
　　“不是说游淮川最爱俊男美女？我瞧着你们兄弟姊妹几个都好看，隋晋那尖嘴猴腮的模样也有人下得去口？”萧珏冷哼一声，表示并不相信。他脑中隋晋始终是一副骨瘦如柴的阴森模样，说话阴阳怪气，让人琢磨不透，实在无法和闻人瑜口中形容的视作同一人。
　　“你这话说……晋哥从前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风趣温柔心肠又软，不然也不会被姓方的畜生坑害成那副模样！”
　　“你之前不是同我说，姓方的是隋晋毕生所爱，你杀了他，所以隋晋要你抵命，这会儿怎么姓方的又是畜生了？”
　　“方一朝和隋晋都是游老爷子指给自己儿子的侍卫，同我们后来这些被收进问刀楼的情分本就不同。这人长得算是周正，从前也伺候游淮川，后来年岁大了便对女人有了心思，不过这人一直是有贼心没贼胆，可怜晋哥当他是心上人，他拿晋哥当女人用，难道不是畜生吗？”
　　萧珏对这样没担当的男人最是鄙夷，“那倒是个畜生！后来呢？隋晋变成那副干尸模样也是因为方一朝？”
　　“轻些，我这处从前受过暗伤，经不住你这力气。”萧珏手劲儿不小，按到从前伤处时，闻人瑜出言唤他轻一些，而后才赖在人怀里继续说道，“他自己色胆包天，背着游淮川同其他人碰了问刀楼别处的丫鬟，教游淮川查出来生怕自己被废了，便全数推到了晋哥身上，害得晋哥被游淮川喂下毒物耗成那副模样。”
　　“游淮川这主子当得也是废物！这点子小事都查不出来，胡乱责罚人，活该被你们反杀了。”
　　闻人瑜却摇了摇头，“不，游淮川自然知道谁背着他的命令碰了女人，不过那时晋哥和我没少为了护着下面的弟弟妹妹顶撞他，牺牲一个隋晋，换方一朝的把柄，日后见了自己就肝胆俱裂，对游淮川来说更有趣罢了，那人从不把我们几个当人，可不是人人都像你，待臣下如手足……”
　　萧珏对此嗤之以鼻。
　　“如此高高在上，视他人性命如草芥，怎可能换得人忠心。最后多半是遍地都是仇人，出了事便是墙倒众人推，都是活该。那隋晋不该怪你，反该谢你才是！”萧珏联想到当日隋晋假意毒杀闻人瑜时，杨羡宇说的话，如今倒是同闻人瑜说的连成了线，来龙去脉他已明白了大半。
　　“唉……”闻人瑜叹了口气道，“情分二字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你我若遇上同样的事，不是也有想不清楚的时候？”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萧珏扭头无话反驳，只搂着闻人瑜的腰凑近嘟囔道：“我不是姓方的，不会做那种畜生行径。”
　　“是是是，你不同。你手箍得忒紧了些，松开点。”闻人瑜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萧珏倒是松开了些，但双手却仍然环在他腰上。
　　“若我当日反叛之时，不是喂你吃软筋散和散功的药，而是鹤顶红之类的，你会不会……”
　　“呵。你如果真是那种养不熟的狼崽子，我早掐死你了，还容你欺师灭祖到今日？”
　　这话听着没半分怒意，萧珏愣是听出几分娇嗔的意味，登时又来了劲头，闻人瑜歇了没半柱香的功夫又被自己养大的小狼崽子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三番。
　　两人这番胡闹，哪还管日月星辰几何，只是苦了苏拂等人在山中苦兮兮搜寻了好几个时辰才寻到人。
第九十六章　　番外二 了却前缘
　　自搬到奉剑山庄住下后，萧珏的小日子过得还是颇为惬意的。
　　只除了因发现山庄有人闯入而匆匆赶来查探的耿青槐，三不五时就带着阖家四口来上门叨扰，耽误萧珏同闻人瑜二人独处的时光之外，旁的倒还都好。
　　闲暇时上山打猎，隔些日子萧珏撒娇耍赖一番倒也能拖着闻人瑜再去那洞中汤泉颠鸾倒凤一番，左右离年关还有几个月，自不会有旁的人来打扰。
　　这日萧珏带人上山打了些野味回来，闻人瑜因他昨日痴缠直到今晨才迷糊睡下是而没能一起。
　　原想着先在院子里备上肉烤着，却不想刚一回庄便被告知耿家的信使刚走，闻人瑜这会儿已经起来了，便将弓箭等一众物事往身边人怀里一丢，自个跑去寻人。
　　闻人瑜身上穿得还算周正，只是面上仍有些倦色，长发只是随意挽了个松散的髻，斜靠在榻上看信。
　　萧珏走过去坐在一边说道：“耿青梧不是前儿个刚走，怎么今日又派人来？信上说什么了？”
　　闻人瑜扫了眼，随后便将那封信递到了萧珏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那信上并无甚文字，寥寥几句，说了个地方时辰，约闻人瑜见上一面，唯有那三郎的称呼极为扎眼。
　　闻人瑜家中行三，能这般称呼他的多半是亲长旧友，萧珏想了想，愣是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一个人。
　　“是那姓詹的道士？”
　　闻人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你也能猜出来？”
　　这话一出，也算是印证了萧珏的猜测，只是不待他酿起醋劲儿，便听得闻人瑜接着说道：“你明日同我一道去，见了子秋之后，咱们也正好在外面游玩几日。”
　　“成，我待会就吩咐苏拂去打点。”听了后半句，萧珏整个人被安抚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中间隔着的小茶桌教他扒拉到一边去，人也贴了过来，瞧着闻人瑜颈侧尚未消退的红痕，萧珏又低下头去咬了一口。
　　“别闹，我还打算回去睡会。”萧珏就得逞了一口，随后便被扒拉到一边去，因为明日还要骑马，所以闻人瑜这次并没有顺着他。
　　待到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几匹快马便自山庄疾驰而出，直奔临城去了。
　　多方打听之后，萧珏同闻人瑜一行才来到那信中所说的地方，正是太一观在此处的一处道观。
　　同洒扫的小道人禀明来意，那人进去通传了一番，没一会儿便折返回来。直言师叔祖正为弟子授课，令他先将闻人瑜等人领进厢房稍歇片刻，晚点再来相见。
　　“有劳小道长了。”
　　萧珏同闻人瑜聊起那詹姓道人，只是自江湖事了结之后，他便没再过多涉足，对太一观以及詹溪生的记忆仅停留在从前闻人瑜同他说的那些。
　　“那詹道长人生得冷，三言两语经不住说，你从前喜欢他那样的？”
　　“原先他也不是那样，本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性子也文静，不过不禁逗这点倒是没变。不过到底已过三十年了，时移世易，人也一样。”壶中茶是那小道人走前刚沏好送来的，闻人瑜用茶水烫了茶盏后重新斟上一碗送到萧珏跟前，“润润口，仔细烫。”
　　“诶。”萧珏接过又吹了两下才得以入口，“晚些时候要直接去左近城中歇歇脚吗？”
　　“嗯，这小城虽不大，却因临着码头还算热闹，我们待上几日再坐船往左近州府转上个把月再回。”
　　“坐船成吗？我上次不是还……”萧珏想起最初来凉州时坐船，那会闻人瑜还有些晕船，难受了好几个时辰。
　　“没事，那么多年未坐了，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那……”
　　萧珏正欲说话，厢房的门便已被推开，一名道人手执拂尘立在门口，瞧见人的那一刻，不由唤道：“三郎！”
　　“子秋，好久不见。”
　　“先前听闻你的死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幸而得了耿兄来信，说你又回来住下了，这才托了人邀你见上一面。”
　　自奉剑山庄一别，两人也有大半年未见过了，况且那日仅是匆匆见了一面，隔日江湖上便传出闻人瑜身死的消息，詹溪生也是着实难过了一阵。
　　“坐下说。”闻人瑜刻意拉了一把，让萧珏坐到了自己身边。
　　詹溪生在旁瞧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至于萧珏自是心里偷乐着，即便是听着那二人聊起过往旧事，心里的醋劲也没像前几日那般蹭蹭往外冒，谁曾想那姓詹的道人接下来一句直接让他整个人吊起神来。
　　“三郎，这些日子我总想起从前的事。你我之间……可还能回到曾经？”
　　萧珏抢在闻人瑜前头，板着脸斥了一句，“詹道长，你一个出家人说这话恐怕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一个后生说了不算。”
　　“呵！我同琼之相伴多年，我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我同三郎少时相许，情分也是不同。”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无休无止，当真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谁也不肯相让一步，抓着一点都想让对方退让，就连闻人瑜想中途插句话都不成。
　　不过到底是体面人，也没吵得如市井之人那般脸红脖子粗，只是越吵脸色便越难看。
　　闻人瑜在旁听着摇头叹气，这二人再如何也是江湖朝堂中颇有身份的人，此刻却像个小孩子拌嘴似的胡闹起来。
　　萧珏这时候凑过来挽住闻人瑜的胳膊，许是能说的都说完了，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同琼之已有肌肤之亲”的孟浪之语来。
　　他本以为这番说能劝退姓詹的，岂料詹溪生紧跟着便顶了回来，义正辞严说道：“我也同三郎有过，我可为他雌……”
　　咚！
　　茶盏被闻人瑜重重磕在桌上，打断了两个大男人幼稚的斗嘴，也把詹溪生冲动之下的话给噎了回去。
　　“琼之……”
　　闻人瑜轻拍了拍萧珏的手，示意他别说话，继而转过头对道人明言：“子秋……有些话如今不必拿出来说了。当年之事，我知你是为救我，往后遭遇也不是当时你我可以预料的，你不必心存愧疚想着补偿我。况且我已有携手相伴之人，再续前缘什么的只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听来好听，若你真打算这么做，便是折了我们从前的情分。我不需要你这样补偿，何况……你心里也没那些心思，不是吗？何必同玉郎争这几句……”
　　“三郎，我……”道人欲言又止，看向闻人瑜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情愫，最后却是化作一声叹息。
　　“今日来，原是为见故人，不过眼下看来……怕是我来得不凑巧。”
　　“三郎！”闻人瑜起身欲走，詹溪生忽得出声唤住他，可叫住了却又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
　　“詹道长，若是有缘…日后总会相见。今日，在下便不多叨扰了。”说罢便决然带着萧珏离开了。
　　连萧珏自己都觉得费解，原以为那姓詹的是要死缠烂打重修旧好，他心中正窝着火，可方才听闻人瑜那番话却似乎不是他想的那般，只是见身边人脸色阴沉，一时不好开口问明。不过终归闻人瑜在旁人面前肯定了自己才是携手相伴之人，他心中不免高兴，便将旁的事都抛到脑后，只顾着哄闻人瑜开心。
　　待到晚间在那客栈的床榻上胡闹了一番，才搂着人问起白日的事，只是提起詹溪生时，他仍有些小心迟疑。
　　“琼之，你同那道人是不是也有过？我听他白日里喊了半个字……”若他听得没错，那姓詹的想说的是雌伏二字，这个念头存在心中一整日，说不吃心那是假话。
　　闻人瑜坦言道：“年少时子秋确实令人动心，搂抱亲吻倒是有过。只是临门一脚……呵，被我爹撞见了，如果不是我娘和二哥拦着，他怕是那会就打死我了。再然后，家也没了，我也就没再见过子秋了……”
　　难怪闻人瑜那日在父母灵位面前要说辜负先父期望，在听到闻人正因撞见儿子同挚友之子抱在床上而险些将亲子打死，萧珏心中明了，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闻人瑜误以为萧珏还顾忌着詹溪生的存在，便安慰道：“子秋和我之间已无当年情愫。到底是三十年了，他不过是内疚，当时救我却害我阴差阳错落入游淮川手中变成后来这幅模样，我之于他不过是个心魔，今日同你斗嘴也没有那个争抢的心思，何况今日我也同他放了些狠话，过两日他清醒清醒就好了。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萧珏低低应了一声，只是头埋在闻人瑜颈侧，也说不出他是听没听进去。
　　闻人瑜挣开萧珏的手，反身将人按在榻上，歪头冲身下人一笑。
　　“时辰还早，我今日还有些兴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