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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娶了男主后
　　作者：秋叶坠
　　文案
　　排雷：架空，不考据
　　陆知杭意外穿进了小说世界中。
　　书里女主从小人物奋斗到皇后，男主则是皇帝膝下一个不受宠，被迫女装当公主的心机男。
　　而他陆知杭，在故事开头就是被女主虐渣打脸的反派，最后不得好死。
　　为了保命，他果断参加科举！势要离剧情远远的，谁料金榜题名时，却被指婚给了女装的男主？！
　　洞房花烛夜，看着明媚动人的新娘，陆知杭突然觉得有点慌……
　　状元驸马X男公主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种田文 穿书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知杭；云祈
　　一句话简介：穿成反派后，我娶了男主怎么办？
　　立意：读书改变命运


第1章 
　　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在古香古色的屋内，雕梁画栋的木质床被帷幔遮住里面的景色，一双粗糙覆着厚茧的大手带着点颤意，慢慢地掀开那两道屏障。
　　陆知杭恍惚中还觉得胸口绞痛的仍残留在身上，濒死的绝望压迫着他的神经，意识混沌，依稀之中似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上摸索，昏沉的意识顷刻间便清醒了过来。
　　那双大手的主人刚一接触到那温热细腻的肌肤，心下便一阵激动，暗道不愧是成天提笔捧书，被书卷之气浸润的读书人，跟自己这种偷鸡摸狗之辈当真大有不同。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没下过地的人才能养出来的，便是村里的姑娘也没这般的细润。
　　一想到二人身份上的差异，这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就要被自己这村里讨人嫌的泼皮染指，就由不得他不春风得意。
　　只是来人高兴的功夫还不够半刻，只感自己手腕一痛，男子心中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一个被药倒的人，还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能如此迅速的苏醒过来，一时不察，踉跄几步，双手被陆知杭反扣在后腰上，整个人死死地抵在床柱，动弹不得。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罪行被人发现了，大汉瞳孔不由紧缩，面色煞白的颤抖着嘴唇，却是一字也说不出。
　　“你是谁？”陆知杭用力钳制住他，确保对方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才下了床，眸中寒意凌然，质问道。
　　任谁好好的在医院加班，忙得昏天暗地，再次醒来却是在被一个粗脚大汉猥亵，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
　　在审讯被自己人赃并获的犯人时，陆知杭也不忘观察一下四周的场景，只是这随意的一瞥，却让他怔了怔。
　　入目的是一间整洁，由石砖砌成的小屋，对陆知杭来说，这小屋老旧倒不是什么问题，他不解的是这恍若古装拍摄现场的布局，还有男子一身的粗布麻衣是什么情况，角色扮演吗？
　　难不成这不只是一起简单的猥亵案，还是绑架不成？奇了怪了，自己明明在手术室，这人是怎么躲过重重人员和监控的监管下把自己这一米八几的大活人绑到这里的。
　　就在陆知杭疑虑重重之时，被禁锢住的大汉听到耳畔如潺潺流水抚过他心间的清冽男音，顿时酥了半边身子。
　　陆知杭哪知他在想些见不得人的事，只以为这人还打算负隅顽抗，手下的力又多使了几分，厉声说道：“我劝你还是如实招来，有没有同伙，为什么绑架我，还有，把我的手机交出来。”
　　眼前的大汉与自己这小身板比起来确实是壮硕了点，要不是陆知杭练过，趁其不备才成功制住了对方，得赶紧拿到手机报警才是。
　　大汉听着陆知杭这一连串的发问，眼中盛满疑惑，犹如在听天文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的话他听得一知半解。
　　虽说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并不敢怠慢，深怕陆知杭一个不满，就把他手折了，大汉酝酿了一番，哭嚎道：“公子冤枉啊！小的是被你那未过门的媳妇要挟的啊！家里尚有八十岁老母，重病缠身，久治不愈，张家小姐答应给我娘治病的钱，我这才一时糊涂……”
　　“……”陆知杭起初还以为这贼人胡搅蛮缠，打算来点硬的，谁料越听越不对劲，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微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整个人立在那，形同一块木雕。
　　耳畔是大汉矫揉的抽泣声，陆知杭却无心叫他闭嘴，就连死死扣住大汉的手都松懈了半分，只因为在对方说出那一堆一听就是胡诹的话时，他的脑子突然不受控制的涌现出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汹涌澎湃的陌生记忆席卷而来，陆知杭太阳穴骤然胀痛了几分，可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细思。
　　陆知杭冷沉着脸，嘴唇轻颤，道：“张家小姐是谁？”
　　为什么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既觉得陌生，又那么熟悉呢……这矛盾的感觉让他多了几分烦躁，想到自己刚刚一瞬间闪过的猜想，陆知杭又在心中直呼不可能，他可是从小接受科学教育长大的，可此情此景却又无时不在摧毁着他所坚信的信念。
　　“张家小姐就是与您有过婚约的张楚裳，张大小姐啊……”大汉虽看不见陆知杭的脸色，但从语气中也能听出来对方是真的不知道他口中的张小姐是谁，这就奇了怪了。
　　“张楚裳？！”听到这个名字，陆知杭心下一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都魔幻了起来，他嗫了嗫嘴唇，最后迟疑道：“我……不会叫陆止吧？”
　　“呃……正是。”大汉都快被陆知杭搞糊涂了，他只是下了蒙汗药，难不成这药还能伤着人脑子不成？
　　得到肯定的回复，陆知杭深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饷，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大汉措不及防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人都快被吓傻了，瑟瑟发抖地缩了缩身子，陆书生这不会脑子真有什么毛病吧？可别让他大白天见鬼了就行。
　　陆知杭笑完，心中只剩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大概……穿越了，还是穿到了一本自己曾经看过的言情小说中。
　　乍一听有些骇人听闻，可脑中杂乱却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有那双明显小了一号，细皮嫩肉的手，跟自己那覆着薄茧的手并不一致，无疑都在佐证他的猜想。
　　陆知杭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在辅助导师完成一台手术后，劳累过度，打算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心脏却不堪重负地抽痛起来，年纪轻轻，不过26岁，还未在医学界一展抱负，就猝死在了医院。
　　这本小说所处的背景是一个架空朝代——晏国，而他不仅没能穿成主角，还倒霉催的穿成了小说一开头，亲爹就过世的少年——陆止身上。
　　这会剧情进展正是女主张楚裳刚重生回来，被人用药迷晕，意图不轨。当然，陆知杭穿越的不是即将被人非礼未遂的女主，而是那个打算对女主实施犯罪的人。
　　至于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么个情况，是因为原主的亲爹过世三年有余，亲娘张鸢姝过惯了舒坦日子做不得重活，原主又一心想读书考取功名，在亲爹过世后靠着遗产度日，表面过着还算体面，实则千疮百孔。
　　入不敷出之下日子愈发难过，村里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对母子二人不事生产，却强装阔绰的样子都不太待见。
　　原主年岁渐长，刚考取童生便守丧三年，已然将近十六岁，在这个早婚的朝代，男女十五、六岁便开始谈婚论嫁了，这个年纪显然该思虑娶亲的事宜了。
　　女主家里在他爹去世前就有意和他结亲，结果三年过去，时过境迁，原本殷实的家底都被败光，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人还清苦，便是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女主家里自然就不乐意了，于是勒令女主不许和他家来往，并开始谋划与其他家的亲事来。
　　女主本来也不认识原主，自然听从家中长辈的意见，只是这行为却狠狠挫败了原主的自尊心，加之娶亲之事四处碰壁，最后想不开，心生歹念，便买些药迷晕了女主，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张家碍于面子也会吃了这闷亏，同自己结亲，人财两得，岂不美哉？
　　原主并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何不妥，在他看来是张家爱慕虚荣，不然张楚裳本该是自己的妻子。
　　陆止是个行动派，想到便做，上一世的张楚裳不谙世事，被他得了手，此后一生受尽了苦楚，可以说女主前半生大半的罪都是源于陆止，可这负心汉最后没得天谴不谈，还被丞相府的小姐看上，抛弃糟糠妻，官运亨通。
　　这一世，若不是女主临时重生过来，打晕了陆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不得就被他得逞了。
　　上一世她被陆止抛弃，更是被丞相府的小姐暗害，堕了腹中骨肉，至死张楚裳才知道原来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竟是舅舅避而不谈的，那个抛弃自己母亲的渣爹。
　　原文中，女主重生后的剧情才是正文，这本小说是时下正流行的女主重生复仇文，而他陆知杭，就是女主复仇的主要反派角色之一。
　　这文通俗点概括就是前期打脸渣男，毁他前程，步步为营，重回相府，和彼时为躲皇后暗杀而乔装女儿郎的男主相遇相知，最后和渣爹解开误会，辅佐男主登上帝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老套故事。
　　至于陆知杭为什么能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穿成了陆止，不外乎这个场景对看过小说的他来说太熟悉了，现在不正是小说一开始的女主重生节点吗？
　　砰砰砰——
　　陆知杭还未梳理完自己的处境，紧闭的木门就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沉重得仿佛每一下都敲在屋内二人的心门上，接憧而来的是喧闹嘈杂的叫嚷。


第2章 
　　“开门！快开门！淫贼！”尖锐的女声自告奋勇地喊了起来，随后陆陆续续有人跟着一起，隔着木门传来，颇有点声势浩大的样子。
　　陆知杭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大，对于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并不诧异，原著中对这一段就有过描述，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
　　原著中，女主在逃脱后便安排了人，找来一小儿，让他去村里巡街传讯，囔囔着陆家的小童生娶不上媳妇，便强掳来良家妇女，此时正在家中行不轨之事。
　　不论是在哪个时代，最不缺的便是爱看热闹的人，何况是村中话题不小的陆知杭，此时不是农忙时节，在从众心理下，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来。
　　原著中，村民们破门而入，看到的不是陆止强迫良家妇女，而是和村中有名的泼皮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虽说因为他们来得太早，并未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所谓坏事传千里，越传越歪，陆家的脸面都丢得一干二净，让本就不受待见的陆家母子雪上加霜。
　　陆知杭虽说无法苟同原主的做法，也认为女主的报复是他罪有应得，但谁让陆知杭穿越成了这个渣到他自己都想自裁谢罪的渣男身上了。
　　一想到26年守身如玉的三好青年差点被一个泼皮断袖非礼了，陆知杭就没办法置身事外当个大善人。
　　“公子，这…这…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啊？”壮汉名叫张铁树，听着门外的动静，本就心虚的他愈发慌乱了。
　　他跟村里的人都是熟脸，本朝国风虽算开放，但也没开放到能善意的对待断袖闯进良家屋内行那龌龊之事。丢脸事小，陆知杭若是看自己不顺眼，铁了心送官府，这么多证人在，他可不就蹦跶不起来了？
　　陆知杭沉吟了片刻，眼看门外那伙人都快破门而入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张铁树，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想进牢房，跟我一损俱损，还是过了这关，此后各走一边？”
　　“只要公子放我一马，我定对您言听计从！”这还需要选择吗？张铁树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得了保证，陆知杭便松开了钳制住张铁树的手，半点担心他中途反水的忧虑也无。原著中，女主是连哄带骗的让这二流子来干这档事的，可以说张铁树也是被女主一起坑了。
　　“那你先把张楚裳给你的钱拿出来。”陆知杭拍了拍有些凌乱的衣裳，缓缓踏步，走到书架上拿过一本略显古旧的书籍。
　　“这……”方才还拍着胸脯保证的张铁树一听到钱的事，就犹豫了，甚至都没细思对方怎么知道他收张家小姐钱了。
　　“嗯？”见张铁树迟迟没有动作，陆知杭挑了挑眉。
　　张铁树咬了咬牙，心下一狠，把别在自己腰带上的钱袋子丢到了床边的木桌上，心中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银子带身上呢？
　　“一会我说什么，你只管附和便是，多的别乱说。”陆知杭掂量了一下份量，默默感慨了一下张楚裳真是舍得。
　　不待张铁树回话，陆知杭一挥宽袖，便大步往木门走去，将木质的门栓拿下，不用他开，外面的人就自行推开了，推推搡搡地抢着往屋内瞅，还有人喊着陆家淫贼等诸多不堪入耳的话。
　　“各位乡亲有何事？聚众到我家中来。”陆知杭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丝丝疑惑，问道。
　　映入众人眼帘的少年挺直着脊背，骨节分明的左手捧着古朴的书卷，面如冠玉，眉目舒朗清雅，白皙细润，身着素净的天青色宽博长衫，浑身自然而然的散发着温润的书卷气，气质斐然。
　　长身玉立，颇有种遗世而独立的脱俗感，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众人恍若云泥之别，远远一见，姿容当可入画，无上风华莫不过如此了。
　　本还想兴师问罪的村民见着陆知杭，起初是为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而惊叹，再后来是见他态度坦荡，衣着体贴，手中还捧着本三字经，实在是不像会行那种不齿之事的淫贼啊！
　　队伍磅礴的气势在见到这个正主后，反而一泻千里，甚至还有些妇女含羞带怯地偷瞧了几眼陆知杭。
　　混杂在人群中，假意来看热闹的张楚裳见此情景懵了一下，事情并未如她的意进行下去，本该衣衫不整，受尽屈辱的人却大大方方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原本叫嚣得最积极，站在前头的大娘呆愣了一会，暗暗心惊陆淮那个糟老头子是怎么生出这般人中龙凤的。
　　原主一心只想读圣贤书，对村里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向来瞧不起，半分想和他们交谈的欲望也无，除了孩童时，几乎就没迈出过家门，除了亲娘张鸢姝，也就张楚裳那便宜舅舅见过了。
　　上一世的张楚裳起初还能安慰自己，至少失身的是个读书人，虽说手段为人不齿，但至少模样不错，单凭这张脸，甚至一度让刚过门的张楚裳心悦予他，任劳任怨，若不是陆知杭后期渣得太过了，这傻姑娘还执迷不悟。
　　“大侄子啊，大娘这不是路上听了些谗言，过来看看吗？咳，方便让大娘进去看看吗？”站在前头的张大娘梳着整齐的发髻，身上是靛蓝色的麻布，看着能言会道。
　　“谗言？”陆知杭佯装不解，却并不阻拦张大娘那望眼欲穿的眼神，大大方方让开了身子，露出了呆坐在桌凳上的张铁树。
　　“张铁树？你怎地在这？”张大娘一见张铁山，立马两眼精光大放，好似捉到了什么把柄似的抬头看向了陆知杭。
　　村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张铁树乃是一个断袖啊！
　　听到张铁树三个字，站在门外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望着陆知杭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古怪。
　　“你们俩孤男寡男关着门……”
　　“大娘，您来得正好，这张铁树好生愚钝，若不是收了人家的束脩。”陆知杭见她张嘴就想说些污言秽语，赶忙打断道：“侄子教了他一响午的三字经，这痴儿竟是连幼不学，老何为都不解其意，便是教头猪都该启蒙了，您说是吧？”
　　“嘎？”张大娘被打断了话头，不由一愣，下意识往人群看了看。
　　张楚裳避开她的目光，皱了皱那双如烟柳般的秀眉，听到束脩两个字，心口一跳，立刻知晓那是自己给张铁树的钱，不由有些心梗。
　　她两世为人，必然不是个傻的，都这时候了，早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这是不仅没报复成，还给人送钱。
　　上一世的陆止少年时有这般聪慧吗？印象中，对方在年少时期心神多在读书上了。看来她还是大意了，不能因为能知晓未来就认为所有事情都任她摆布。
　　深深看了陆知杭一眼，那翩翩如玉的少年，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张楚裳却有种异样感，就好似站在眼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夫妻三载，她自以为用一世的时间已经了解透了这个人。
　　“这幼不学，老何为，讲的就是一个人若是幼时都不能笃实好学，老的时候，既不识经意，又不懂做人的道理，又有何用呢？”陆知杭注意到张大娘目光的流转，侃侃而谈。
　　张大娘听着陆知杭这话，嘴角一抽，她怎么觉得这人在指桑骂槐呢？可她是收了人家好处的，便是没什么事也要骂出点什么才行。
　　陆知杭言罢，瞥过乌泱泱一片的人群，在张楚裳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似是不经意的与她对视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微微弯起。
　　张楚裳心头莫名一跳，好似有针尖般的东西往上头扎了一下。也不知是被这混账如画般俊美的脸迷惑，还是被对方发现，自持心虚的反应。
　　“大侄子啊，你这教书识字，为何要青天白日的关着门教啊？”张大娘自觉被陆知杭暗讽了，掐着嗓子说，语气中带着丝质疑。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也是心有疑惑，虽说现在不会往一开始的事想，但也是大惑不解。
　　闻言，陆知杭脸色微红，连那清朗的声音都小了些许，似是难以启齿，半响才道：“家中入不敷出，已无余粮，知杭手无缚鸡之力，唯有一点才学，恰巧铁树浪子回头，一心向学，可又恐娘亲担忧，我俩这才闭门。”
　　陆知杭此话一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除了张铁树一心向学扯过头了以外，其他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村里人都清楚张鸢姝就是这种宁愿自己饿死也不愿意她的命根子出去抛头露面的人。
　　本以为陆知杭是个不事生产，要吃亲娘血肉的病秧子，没成想是他们未曾眼见为实，也就无法知晓他竟是个大孝子。
　　众人一想到对陆知杭的诸多误解，都有些无地自容，站在稍后一头的妇女当场就站了出来，红着眼眶道：“你娘有你这种孝子是福气，刚巧我家鸡最近多生了几个鸡蛋，便拿给你补补吧，瞧这身板瘦的。”
　　陆知杭编起瞎话那是一套一套的，但是见有人不仅真信，还为此动容，不由老脸一红。
　　“你们这是要去见官府是吧！都杵在我家院子里作甚！”还不待陆知杭拒绝，张鸢姝就从外头冲了进来，手持擀面杖，见人就想打，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模样。
　　张楚裳见到上一世的婆婆，眼中的嫌恶一闪而逝，不过现在不宜久留，既然这次奈何他不得，下次找到机会再把这个花容月貌的人渣处理掉就是了。
　　回想起方才陆知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那一刻，张楚裳摸了摸心口，暗道：这种斯文败类，惯会用一张脸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若是替天行道晚了，又有别的姑娘遭殃了！


第3章 
　　众人见张鸢姝平日的柔弱姿态烟消云散，一副为母则刚的凶悍模样，顿时乱作一团，深怕慢了他人一步，就要被当那出头鸟挨上一棍，原本水泄不通的陆家院子顷刻间空落落的只剩下张大娘。
　　“大妹子，冷静啊。”张大娘见势不妙，哆哆嗦嗦地往门后退了几步，瞥见张鸢姝那小手拿着的擀面杖，也赶忙趁其不备溜了。
　　“呃……”陆知杭怔了怔，未曾想这出闹剧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张鸢姝见人都散了，放下擀面杖就火急火燎地关上大门，似是再拖拉点，那群蛮人就会又折回来欺负他们这苦命的孤儿寡母。
　　直到院内略微发黑的木门紧锁，张氏心头才微定。
　　此时四下寂静无声，瞧着自己那俊俏的孩儿愣在原地，像是被吓出魂了。
　　她鼻头一酸涩，步履如飞地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陆知杭，状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红着眼眶，哀戚道：“都是娘不好，害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他们有没有伤着你哪里，莫慌莫怕，娘定为你讨回公道来！”
　　面对这生得柔弱的女子，瞥见她犹如胭脂晕染过的眼角带着细纹，陆知杭有些无从下手。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陆止，只得杵在那，尝试着安慰她，柔声道：“我无碍，不过是邻里间的小误会，方才已经和乡亲们讲明原委了。”
　　听他这般说，张氏却是湿着眼眶注视他良久，直把他看不自在了才怅然道：“杭儿，你有委屈却不敢同我讲，到底是觉得我这妇道人家无用吗？”
　　她这般风风火火的赶回来，平日最注重的仪态也半分不在乎，不正是因为回村的时候，那些邻里的指指点点，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才知晓，不知是哪家的小人传出来的，在那编排自己儿子娶不上媳妇，便在家中欲对良家妇女行不轨之事。
　　张鸢姝自小在这张家村长大，哪能不清楚乡亲们最是喜欢管这些，担心自家儿子被这些夯汉、泼妇伤了分毫，这才急急忙忙。
　　陆知杭见状，猜想是张氏误会了什么，后退半步，正了正色，跟她解释了起刚刚院子发生的事情经过，不过他也没有全盘托出，按着给张家村人的解释，又道了一遍给她听。
　　张鸢姝等陆知杭讲完，却是神色黯然片刻，痛心疾首道：“是娘没用，你爹说了，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万不可因柴米油盐耽搁了，好生读书，以后考取功名了才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啊！”
　　考取功名？
　　陆知杭静默良久，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可现在所处的环境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娘……我先回屋教书去了。”陆知杭方才穿越过来，视线所及之处都觉得不真实，面对原身的亲娘更是不自在，只想先打发了，自己思考一番再说。
　　“这……”
　　张鸢姝还未说完，陆知杭赶忙道：“毕竟收了人家的束脩。”
　　“那便还给人家，我答应了你爹，必要将你培养成才的，岂可让你因钱财操劳。”张氏想也不想，便道。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无奈道：“娘，税收在即，且读书一味的闷头苦读，那岂不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他其实还想说，原身都到娶亲的年纪了，早已不是张氏眼中的孩童，有事可以自己理，但看张鸢姝这柔柔弱弱的模样，就怕话一重，耳畔又是女子的啼哭声。
　　张氏又何尝不是在担忧税收的事，她方才出门就是去了娘家想借点余粮，可墙倒众人推，最后是啥也没借到，只剩一肚子气。
　　勉强说服了张氏，陆知杭将门栓牢牢拴在木门上，无心理会一旁胆战心惊的张铁树，坐在桌案上，右手抵着脑门，入神的细细回想起曾经看过的剧情。
　　此时他不知该不该感谢他那个年过半旬却独爱狗血言情文的带教，非逼着他跟着一起追文，可惜他对这类型的小说实在提不起兴趣，看得也不算认真，绞尽脑汁也只想起了个大概。
　　但那为数不多的剧情也够他忧愁的，作为前期女主的一号打脸角色，戏份还算多，直到中期才给自己作死。
　　为了避免自己在女主认亲丞相府后，被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亦或者直接曝尸荒野，陆知杭蹙起眉头苦思冥想。
　　要说刷女主的好感度，他在想起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就掐灭了，上一世张楚裳对自己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今生重活一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有可能放弃报复自己的念头。
　　虽说穿过来的这个身体危机四伏，但万幸的是，现在是小说中的开篇，剧情还未展开，原文中女主所在的势力对他的报复也没发生，而张楚裳目前名义上只是个地主家的小姐，暂且奈何不了他。
　　既然女主那边下不手，带着他那便宜娘亲躲进深山老林里一辈子，陆知杭不是没想过，不谈古代也是有户籍这玩意的，便是想到他一个现代人每天东躲西藏的，日日夜夜为自己的性命患得患失，没先死于女主追杀，自己倒先心病难医，英年早逝了。
　　至于参加科举，岂不是羊入虎口？
　　陆知杭剧情虽看得不认真，结局却是记得的，张楚裳贵为皇后，哪怕届时他位极人臣，皇帝也能找个借口灭了他。
　　几年的时间，他一个乡井小民如何能谋取到以原文男主的手段都不能随意打杀他的地位？在朝堂上以身饲虎，与隐于山中苟且偷生，好像也无甚区别。
　　陆知杭敲了敲桌案，又想若他能阻止张楚裳与丞相认亲，断绝和男主的相知相遇，女主便真的只能是个地主家的美貌千金，性命便暂且无忧了，有了地位，所能利用的途径便不用像现在这般拮据。
　　前路崎岖，可回想起临走时，张楚裳眸中泛起的层层厌恶与恨意，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出他法。
　　暗暗下了决心，陆知杭此时虽是苦中作乐，想着先试着参加科举。
　　但一个没点文言文水平，大学专业还是临床医学的人居然想以考科举的途径来谋求更高的地位，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想法多少还是有点可行性的。
　　让陆知杭想到参加科举的不是源于穿书的盲目自信，而是因为在他回想原著剧情的同时，脑海中属于陆止的记忆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承载在脑中的记忆大多都模糊不清，可他在梳理了一遍后却惊诧的发现，原身寒窗苦读十年的知识原封不动的储存在自己的大脑里，历历在目，与自己熟读的一般无二，加之原文对科举题目偶有提及，上一世的陆止又是状元之才，他想科举为官，不失为一种办法。
　　“公子……”另一旁的张铁树见陆知杭在那又是皱眉又是叹气，虽说他端坐在那就是一副美景，可张铁树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性好动的人实在被折磨得受不了，这才出声。
　　陆知杭被人惊醒，脱离了思绪，这才瞅见唯唯诺诺的壮汉，乖坐在那，一副等候听令的模样。陆知杭并不喜他，愣哪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被一个肌肉大汉惦记上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瞥了眼张铁树，一双与之书卷气长相不符的凌厉长眉微挑，横扫长空，陆知杭冷沉着一张脸，摇头道：“你说你，好好的庄稼汉不做，非要做些令人不齿之事，这与断了你家传承有何异？我辈最是重视孝道，你却非要走旱道，你爹娘若是知道了，不被你气出病来？”
　　他本以为一番训斥，是个脸皮正常的人都会稍显羞愧，毕竟古代孝大于天，拿些大道理来压人最是好使。
　　陆知杭语罢挥袖，却见那壮汉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低声道：“小的不是想走旱道，小的是……喜欢被走旱道。”
　　“？？？”陆知杭。


第4章 
　　陆知杭自上而下打量一番张铁树，入眼便是那结实的肌肉，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心下不由一阵恶寒。
　　这谁能下得去手，未免也太重口了，偏生还是个被压的。作为直男，陆知杭横竖也想不通，连连摆手，唇角一敛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
　　张铁树望了望窗边透过桐油纸铺满屋内的光线，哪能不懂陆知杭这是下逐客令了，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我娘不同意我与你讲学，往后没什么事，就不用来了。”陆知杭替他将拴紧的木栓取下，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点歉意。
　　讲学？
　　他们何曾讲学了？
　　张铁树似懂非懂，陆书生这意思好像是让他守口如瓶，统一口径吗？
　　不过这事，他才是理亏的那一方，不是活腻了，谁会把这丑事抖出来？
　　目送张铁树出了院子，已是未时。
　　七月的素日烈日炎炎，没了现代的降温措施，穿着长衫绸布，陆知杭还有些不能适应。
　　从穿越至今不过两三个时辰，到这会方才能自己独处歇会。
　　既是盘算好了科举致仕，陆知杭自然要开始计划起来。
　　原身三年前就考取了童生，只是方才考上，他亲爹就身患重疾，不久于人世，硬是拖了三年的孝期，还没来得及参加院试，就被他这个异乡人占了身体。
　　陆知杭觉得原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他却仍是心怀些许感激，若没有陆止，指不定他就在哪当孤魂野鬼呢。
　　不谦虚的讲，陆知杭上辈子也是个读书的料，以S省高考状元的身份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医学院八年制，毅力和刻苦并不比谁少，脑子也是灵光得很，可高考和科举两者毕竟大不相同，何况他还是个理科生。
　　古代多少还未弱冠便得中秀才的书生，到了古稀之年也未必能中一个举人，等他考上进士，也不知猴年马月了。
　　这会正刚刚七月，晏国众多府城院试时间各不相同，而陆知杭所处的洮靖城距院试开始不过一月余，让一个从现代到架空国家不过几个时辰的人，在一月余的时间内考上秀才，多少有些天方夜谭，讲出去必是被人笑话。
　　陆知杭还没不知天高地厚到这种程度，哪怕对考题隐隐有所猜测，哪怕脑中有着不属于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的记忆，他也没想过自己能榜上有名。
　　但陆知杭也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实践机会，为将来考中秀才做些准备，至少先温习经义过后适应一下古代艰辛的科举环境，心中踏实些为妙。
　　陆知行梳理完自己未来一个月的计划，又在原身的卧房翻看了会。
　　屋内布局简陋，却是陆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一间了，出了卧房连着的是张氏居住的主房，东边便是庖屋。
　　陆止平日里用笔墨纸砚都放在屋内一角的书架和桌案上，书籍不多，除了启蒙所用，便是科举必备的四书五经，注释都没几本，多是原身祖上传下来的。
　　陆家这藏书何止是不多，一眼望过去都能数清楚，以陆家现今的窘迫境况，没把其变卖了就算不错了。
　　不过，陆知杭记得在他亲爹去世之前家中温饱之余倒也买了几本用作珍藏，不算太过寒碜，只是桌上的竹纸和墨的数量却是不多了。
　　陆知杭随手翻看了一本《中庸》，入眼便是天命二字，还不待他继续阅览，璨如寒星的幽暗眸子一滞，脑中自动出现了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以及这段话在这个时代的注释。
　　他又陆续翻看了几页，书本的内容好似被烙印在了脑中。
　　陆知杭在现代的时候是看过四书五经的，但是并不能这般倒背如流，这应该是原身的功劳，他对此有所预料，让他诧异的是，这个时代对四书的注释与他记忆中朱熹的四书集注并不完全相同。
　　放下手中的《中庸》，他转而伸手拿了那本陆止翻看痕迹最多的《春秋》来。
　　兴许是作者设定的缘故，这个时代历史轨迹大体上和陆知杭所处的时代相似，晏国科举以四书五经为题，也会考校算术、律法。
　　题目以墨义、帖经、策问、经义等形式出。其中四书占科举命题比重较大，而五经只需士子各占一经即可，例如陆止便是治《春秋》一经。
　　墨义围绕经义及注释出简单的问答题，晏国现今以几百年前的大儒东阳伯的注解版本为参考，而他桌案上的那几本注释也正是东阳伯所作。
　　至于帖经便是填空与默写，对原身而言必是倒背如流，可惜这苦读十载的成果却被他截取了。除了墨义、帖经外的策问，即是议论。
　　陆知杭挺直身板，端坐在桌案前，一双深色的眸子古井无波，屋内除了偶尔传来沙沙的翻页声，只余一片静谧。
　　他堪堪翻完春秋，只觉得头都大了。
　　科考时的经义是围绕书义理展开的议论，可春秋一文却偏偏是五经中，与二十一世纪所写的春秋差异最大的一篇，陆知杭只觉得自己的记忆与原主的在打架，最后还是陆止专精此道，记忆更深刻于他这种在现代时随便看看的。
　　放下手中《春秋》的刻本，陆知杭心中大致有了底，本还打算翻翻四书，余光瞥见砚台，想起自己儿时看古装剧那会，总想也研一研墨，便熟练地往砚台里加了些许清水，力度适中，慢悠悠地磨起了墨来。
　　书案上清俊的少年郎眉眼微低舒展，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墨条，任由窗边流光溢来，身姿挺拔，似见松竹风骨。
　　良久，屋内沁着一股墨香，陆知杭手持毛笔，平铺展开一张竹纸，不知是陆止的思绪在作怪，还是自己灵感顿发，他略一俯身，落笔如有神，在略微泛黄的纸面笔走龙蛇，苍劲有力，一气呵成落下一首五言七律诗，谓之：春秋。
　　抒发完心中所思所想，陆知杭将毛笔搁至笔架，细细打量起自己面前的白纸来，却不见半分欣喜，反是抽搐了几下嘴角，哂然一笑道：“这字若是拿出去见人，不被轰出去也是贻笑大方，真是读书人的耻辱。”
　　陆知杭将桌案上半干的竹纸拿起，逆光而视，端详起了这歪七八扭的字，与其说是龙蛇，不如说是蚯蚓来得恰当，虽说有原身的肌肉记忆，但这字写得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比一般第一次写毛笔字的现代人好多了。
　　穿越过来半天的时间，第一次写字，陆知杭倒也没有气馁，反而还算满意，颇有些挖苦自己的意思，拿起笔来，在自己的诗中添了俩字，温润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念道：“春蚓秋蛇。”
　　“你长这样，我可没那脸皮叫春秋了。”说罢，便将竹纸收起放在了书架上。
　　叩叩——
　　收好竹纸不过须臾，拴着的房门便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陆知杭明白是张氏来了，也没多耽搁，开了门，迎面就见着她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连忙让个身位给她，跟在张鸢姝身后，一同进了里屋。
　　放下手中微凉的绿豆汤，张氏替陆知杭擦了擦额前的汗，欣慰中又带了丝心疼，笑道：“杭儿，这会儿暑气重，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再读书不迟，莫要累坏身子。”
　　陆知杭怔了怔，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显然还不能全然接受自己如今的身份，他颔首道：“嗯，谢谢娘。”
　　“那你喝完汤记得继续看书，为娘先去做些针线。”张氏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主要平日的陆止就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对她也是敷衍居多。
　　陆知杭见她要走，似是想起了什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问道：“娘，我这竹纸只有这半刀了，墨也未剩多少……”
　　听陆知杭提起纸墨都所剩无几，张氏刚想点头就应下要买，却思量起了家中的情况，不由老脸一红，迟疑道：“杭儿，先过个几日，等娘先把这批的针线活做完，再给你买，你这纸墨还能用段时日。”
　　听到这话，陆知杭哪能不清楚张氏这是兜里拮据呢？
　　“若买了纸墨，还能有剩余的银子买吃食吗？”陆知杭看似在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晏国的竹纸一刀两百文，一斤墨若是差一点的，两三百文也能买，可张氏一月的工钱却都搭进去了，真要给他买纸墨用，他们母子俩就要挨饿。
　　原身的记忆里，对家中的情况知晓得并不多，盖因张氏怕惊扰到陆止读书，半点家事也不让其操心。
　　陆知杭也只是知道陆家穷，但具体怎么个穷法，这会才有个切身体会。
　　可参加科举不仅是他所期望，也是张氏心心念念盼着的，必然不可能让十年心血因钱财拮据而放弃，可他现在连下个月饭钱都不知道上哪找去，又哪有心思读得进去书呢？
　　没有足量的纸墨练习，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就拿不出手，哪怕有锦绣文章，半分上榜的可能性也无。
　　“不消担心，娘明日就回娘家找弟弟说道说道，讲明难处，他必然是愿意借点的。”张氏勉强笑了笑，并不想让陆知杭为此分神。
　　“你今日不就去了吗？愿意借早就借了。”陆知杭叹了口气，直白的戳破了张氏的托词。
　　“今日是……是……”张氏脸上一僵，磕磕绊绊的替娘家人找起了借口。
　　“别去了，纸墨我少用些。”陆知杭拍了拍张氏的肩头，尽量舒展开眉头，轻声道。
　　安慰了张鸢姝一番，待人走了，他又复而皱起了眉头，下月的院试能否参加是一个问题，但如今也没那功夫想这些，最紧要的是先赚够银子，起码有一个赚钱的途径，让他不用为温饱和笔墨费心。
　　可陆家田地没几块，让他去种田也不现实，该用什么办法在这个时代既赚到钱又不耽搁读书呢？


第5章 
　　抄书？
　　陆知杭赶忙摇了摇头，他抄完这本，不得赔人家纸钱。再者，晏国是有印刷术的，现在抄书的活计也不多，费时费力。
　　除了原身识字所带来的便利，他自身又有什么能力能赚钱呢？
　　陆知杭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行医，但仔细考量后又放弃了。
　　虽说他报读专业是临床医学，也兼修中医，但他不能确定这个时代中医的水平，虽说他所学在这里该是够用。
　　可陆家没有多余的本钱开医馆，而一个十六岁的书生坐镇堂中，有没有人来看病都是一回事。
　　原主是个死读书的人，突然就有一手精湛的医术，也足够惹人猜疑，骗得了他人，骗不了亲娘张鸢姝。
　　像其他穿越文一般制作肥皂？，可陆知杭没这个钱制作器具，乡下人家大多用的皂角，愿不愿意买肥皂可说不准，陆家但凡有点闲钱，他也就试试了。
　　左思右想，发现他脑中天马行空的想法大多是现阶段没有可行性的，陆知杭又否定了几个方案，说到底还是没本金，导致想创业都没了辙，过不了几个月便是秋收，晏国实行两税法，到那时又得要被征收一次税。
　　他随手拿起一本藏书，是他爹去世不久前买的一本游记，据说是当世有名的诗赋才子阮阳平游历江南时写的所见所闻。
　　陆知杭获得了原身的记忆，阅读起书籍来并不觉着晦涩，原身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局限性太大，多是从书中汲取到的信息，而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除了原著便是这份记忆，多读些游记有助于他掌握这个时代的发展进程。
　　一目十行的快速略过书中内容，这本游记陆止通读过几遍，但他心神多放在了四书五经上，陆知杭也是搜寻了几遍记忆才想起这本书来，便想从中受些启发。
　　书中作者阮阳平到江南求学，见识到其中的繁华昌盛，亭台楼阁、烟花水榭，更是对江南上滁楼一名曰凉脂的菜式赞不绝口，其口感细腻软滑，入口即化，通体白皙状若奶脂，却是由大豆制成，末了阮阳平还哀叹凉脂为上滁楼独有，临别这小城，却是无缘再遇。
　　陆知杭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摸了摸鼻尖，心中暗道：这确定不是豆腐吗？
　　古人还真有意思，一道豆腐菜都能给他写出花样来，若不是越看越像，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陆知杭怎么都不敢说这辞藻华丽的文章是专门来夸豆腐的。
　　仔细回想，陆止确实是没吃过豆腐，心下有了定论，他还需一个本地人在他的猜想上证实一番，只要豆腐在洮靖城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日常小食便足够。
　　想到便做，他起身往张氏屋中去，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轻敲几下房门，润了润嗓子，柔声道：“娘。”
　　“知杭，怎地了？”听到声，张氏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挪着小步将门打开。
　　陆知杭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便问道：“娘亲可知何谓豆腐？”
　　“豆腐？这豆腐是什么豆？”果然，听到豆腐二字，张氏脸上透着迷茫，苦苦在脑中思量了起来，自家儿子好不容易问个问题，她可不能一问三不知才行。
　　陆知杭可不想她能答出来，相反，张氏这茫然的表现让他心下一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继续说道：“就是用大豆研磨成浆制成的，可曾听闻？或者这附近可有卖？”
　　“倒是未曾听说。”张氏面上不解。
　　“那便成了。”看来此时的晏国并未普及豆腐，倒是便宜他了，陆知杭放下心来，转而对张氏解释道：“我在书中看到江南有这样一道美食，便想问问咱们洮靖城有没有。”
　　“你好生读书，将来若是有机会，也能去江南求学，到时便能尝尝了。”张氏莞尔一笑，不曾想自己这个一心向学的儿子竟难得有馋的时候。
　　陆知杭连连应是，魂却是跑到一边了，他想了想，说道：“我见书中有言及凉脂的做法，想自己试试。”
　　“这……读书人怎能近庖厨呢？”张氏闻言，有些犹豫。
　　“整日只会之乎者也，没一番实干，这书岂不是白读了，将来若是有幸及第登科，若只能口上说文章，怎能得圣上的心呢？”陆知杭这话也就是拿来搪塞张氏的。
　　“知杭说得在理，可做凉脂与这又有何干？”张氏想了想，仍是觉得让他近庖厨不妥。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娘，你便先去里屋休憩，我自有分寸。”陆知杭嘴角虽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抗拒。他何尝想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赚钱上，若是穿成个世家公子，大可如张氏的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陆知杭无意在君子是否该远庖厨上与张氏争论，现在他满心满眼的是怎么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将豆腐制作出来。
　　记忆中豆腐制作的工艺简单，需要的本金也不多，院中正巧有一盘石磨，加之从女主那几经易手得来的一贯钱，买些模具棉布和大豆，还有剩余的。
　　豆腐制作过程中技术含量最高的也不过是点浆，陆知杭大致回忆了一下流程，在庖房翻找了会才找到一袋大豆，看着还算新鲜，一眼望去也挑不出几颗劣质豆。
　　陆知杭回到屋中，砚台上的墨迹还未干，重新研磨几下，手持毛笔在竹纸上绘制起了压豆腐的模具来，豆腐模具是一个用木块拼接成的正方形凹槽，做起来也算简单。
　　他隐约记着陆家往东三百米处有位姓刘的木匠，找他做一个模具费不了多少工夫。
　　原身还是个总角稚童时就和亲爹陆学林到过刘木匠家打了张黑漆红木雕花桌案，正是他现在用的那张，七八年时光荏苒，那桌案的黑漆都不曾缺漏，除了陆学林爱护之余，刘木匠的手艺也是让其保存完好的原因之一。
　　陆知杭整理了一番仪容，携着画好的图纸刚迈出陆家的门槛，就敏锐的感知到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顺着目光望去，只见一身着玫红色布衣的少女娇怯地扑闪着长睫，脸上羞红一片，却仍是固执地盯着他瞧。
　　“你……找我？”陆知杭确定自己不认识面前的女子，猜测不到她的来意，不由纳闷道。
　　女子听到陆知杭与自己搭话，忙拍了拍衣角，从陆家门前的大树迈着碎步走到他跟前一臂的距离，将手中提着的竹篮递到陆知杭胸前，绵软着声音道：“这是我娘给你的，陆书生……”
　　“你娘？”陆知杭一歪头，想了会，脑中闪过一个红着眼眶说要给他拿鸡蛋补身子的妇人。恍然大悟的陆知杭当然不好意思接这份礼，还不待他拒绝，小姑娘就放下竹篮，捂着脸跑了，步履如飞，哪有一开始走过来的娴静。
　　愣在原地的陆知杭盯着地上这一篮子鸡蛋，迟疑片刻，只得捡起来放回庖房，若不是撒谎得来的，白得一篮子鸡蛋他心里未尝不高兴。
　　暂且将这小意外放之脑后，陆知杭依着记忆中模糊的路线来到刘木匠家。许是做手艺的，刘木匠家比之村中其他务农的邻里要规整不少，看得出来温饱之余还能有些闲钱玩乐。
　　“请问此处可是刘木匠家？”刘家大门未关，但陆知杭处于礼貌还是敲了几声。
　　听到敲门声，正在做工的少年丢下手中攥紧的木料，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边跑边喊道：“公子需要打些什么物件？”
　　“我这有图纸，烦请刘木匠打个凹槽即可。”陆知杭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竹纸，朝着少年笑吟吟道。
　　“你叫我刘木匠？”少年从见到陆知杭的第一眼起就控制不住的盯着他的脸瞧，这会又听到对方对他的称呼，脸上的雀跃难掩。
　　“嗯，有何不妥吗？”陆知杭颔首，他这么叫是因为敲门的时候匆匆扫过堂前，见着这少年在做木工，估摸着是刘木匠的儿子，难不成要称呼他刘小木匠？
　　少年红着脸看了陆知杭一眼，连连摆手道：“没没没，就这么叫，甚好，您先屋里请，我看看你的图纸先。”
　　“好。”陆知杭淡淡一笑，跟在少年身后一同进了堂前，却未见着记忆中双手布满厚茧的忠厚男人，估计是外出做工去了。
　　少年接过陆知杭的图纸，打量了一会，这图不仅绘制得传神，连大小都标记好了，收好图纸，少年朝他问道：“对木材有什么要求吗？”
　　“价格低廉的就好，不知何时能打好？”陆知杭询问道。
　　“你这东西简单得很，明日来取即可，这是我自个接的第一单，您看一百文如何？”少年一双浓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知杭，说道。
　　“那便麻烦了。”陆知杭拱手谢道，按理说事情说妥了，他也该离去了，但从出门至今，他就有个不解之谜，这会见到少年，没耐住，好奇道：“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这事他想问很久了，从出门到刘木匠家，所过之处的目光如影随形，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陆知杭甚至想，是不是有什么自己这个外来人遗漏的地方。
　　见陆知杭眸中盛满不解，少年却是喜上眉梢道：“你长得好看啊，我从小到大，还未见到这般好看的人，若不是你脚踏实地，说是仙人我也信！”


第6章 
　　从刘家取了模具，陆知杭一时半会不敢独自出门了，毕竟他近来才深有体会，何谓看杀卫玠。
　　清洗完打好的模具，陆知杭将之前预先选好筛去杂质，浸泡好的两三斤大豆捞起，到了这一步，后面要把浸泡好的大豆分多次的放进石磨中研磨，一边研磨一边均匀地加清水和大豆。
　　陆知杭只盘算着试验一下，准备的大豆数量并不多，总得试试成品如何，他才敢拿出去卖，为了做个豆腐，瞎话好话给张氏说尽，原本张鸢姝是想亲自帮忙，无奈被陆知杭婉拒了。要是这次成功了，他也不可能让一个中年妇人帮他做什么重活，至多浸泡黄豆，煮浆、点浆。
　　石磨用法简单，他稍微研究了一番便弄懂了使用方法，把泡好的大豆取出一部分放到石磨中的槽孔中，又加入少许的清水，陆知杭推着石磨推了良久才瞅见豆浆糊，于是便更加卖力的加起大豆和清水来，做出来的豆腐口感如何，取决于制作时每个步骤的细节，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研磨的速度，这样才能磨出细腻而嫩滑的豆浆。
　　日头渐渐西下，大豆也磨得差不多，陆知杭擦了擦额前的细汗，微微喘着气，别看电视剧里石磨推着好玩，真上手了，还挺累人，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这副身子骨的素质不太行，至少比之现代的那具身体差远了，看来空闲之余还得多锻炼身体才行。
　　稍稍歇息片刻，陆知杭提着研磨细腻的豆浆糊全数倒进面粉袋内，均匀装好后，将布袋高悬，用手晃动起来，使布袋内存着的浆液淅淅沥沥地流出，直至浆液沥干。
　　后续煮浆的事却是张氏主动请缨，陆知杭拗不过让她来的，体力活她可能不行，但庖厨之事却颇为拿手，按着陆知杭的要求一五一十的把生豆浆用猛火煮沸，待锅面豆浆泡沫破裂，舀出锅后稍冷，陆知杭已是取过调制好的盐卤进了庖房。
　　“这点浆是怎么个点法？”张氏煮好了豆浆，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跃跃欲试，觉着这豆腐做着也有几分意思。
　　陆知杭倒是看出来，张氏哪是觉得做豆腐有意思，而是和儿子一同做些事情，让她多了几分被需要的感觉，往日里她只管陆止的吃喝，陆止却嫌她妇道人家，只需洗衣做饭便够了。
　　“点浆便是用小勺将这锅内的豆浆向前不间断匀速地搅动，慢慢加入盐卤水，直到锅内出现玉米大小的豆腐粒时即可。”陆知杭给她递过一把勺子，指着自己调制好的盐卤水，温声道。
　　张氏接过小勺，良久不语。
　　“娘，可是还有什么不懂？”陆知杭见张氏伫立不言，莞尔笑道。
　　张氏闻言，搅动起了豆浆，笑道：“无事，只是这会觉得，你怎地好像变了个人。”
　　陆知杭听到这话，眸光微闪道：“我好生生的在这，怎会变了个人……”
　　“若是往日，你必是不可能自己动手做这些，也不愿与为娘讲这些，我的知杭懂事了。”张氏语气中满是欣慰。
　　“……”原来是这个意思，陆知杭端详着张氏，心下感慨。
　　两人闲谈间已是把凝结成的豆腐脑倒在铺有棉布的模具中包好，在庖房内随意取了件重物挤压，把豆腐脑含着的水分挤出，不过一般是不将水都压干的，除非是想做豆腐干。
　　忙活了半天，总算是磕磕绊绊的把豆腐做好，陆知杭拿着铁片横竖划了两条等份的线，将做好的豆腐切割成九宫格，取出一小块先放到张氏碗中，说道：“娘先请。”
　　张氏倒也没有扭捏，尝了一口，在嘴中咀嚼几下，温热的豆腐带着豆香味，水嫩得入口即化，不似她曾吃过的任何一样小食，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张氏不由为之惊叹，道：“这竟是大豆做成的，怎口感如此细腻绵软？ ”
　　她细细端详起自己的劳动成果，看着品相细腻犹如白玉奶脂的豆腐，仍是有些不可置信，若不是自己亲手所做，怕是会认为这是陆知杭拿她逗趣。
　　“娘，你说这豆腐要是拿都集市上贩卖，如何？”陆知杭浅尝一口，进入正题道。
　　“那必然是供不应求……”张氏想也不想就接口道，语罢，她突然愣住，蓦地捂住嘴，颤声道：“你费心费力做这豆腐，竟是为了分担家中的重担吗？”
　　“我已到了娶亲的年纪，也该学着自己主事了。”陆知杭倒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他现在这具身体刚过十六岁，可内在的灵魂却住着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陆知杭可没有啃老的爱好。
　　平平无奇的一段话，却惹得张氏潸然泪下，陆知杭对此颇感无奈，只得哄了几句，定下了两天后村口市集先做两板豆腐，看看行情再决定是否拿到镇上卖。
　　不过，陆知杭担心村里人第一次见到豆腐，不一定有多少人会买，当下便道：“娘，不如我们先烹煮些豆腐，给那些乡亲们试吃过后再让他们自个决定是否买些回去？”
　　“试吃？那岂不是还未卖，便都给他们吃得一干二净，再者，娘也不知这豆腐该如何烹煮。”张氏面色有些犹疑，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豆腐，本以为做好了就能吃，没成想还要下锅翻炒。
　　“这豆腐的做法可就多了，不过我们也无需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只要热锅下油，撒点盐巴，两面煎至酥脆即可。”陆知杭脑中关于豆腐的菜谱随便拎出来，拿到酒楼里售卖又是一笔收入，但他这会还不想直接卖给他人，若是有机会，他自己开间店，摆上几道特色菜，可比卖豆腐赚钱多了。
　　张家村的人大多只在扬江镇和村中往返，见过的世面还没张氏的大，这豆腐只要镇住了张氏，陆知杭觉着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到哪去。
　　按照陆知杭的所言，张氏当下就取下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小心翼翼地切成好几块整齐划一的小方块，深怕动作一大，这吹弹可破的嫩豆腐就破了相，烧了灶火，待温了会锅底，抹上些猪油，才一一下锅。
　　带着水汽的豆腐碰了热锅里的油，犹如天雷勾地火，噼里啪啦的就溅起了油花。只稍片刻，晶莹剔透的白嫩豆腐在热油的煎烤下表面就被微微炸起了皮，酥脆的表皮泛着金灿灿的颜色，看着诱人可口。
　　张氏又在上面撒了把盐巴，锅底的豆腐纷纷冒出了阵阵的豆香味来，不大的庖房弥漫着勾人食欲的味道，手中的铲子挨个把豆腐都翻了个面。
　　这菜式虽简单，却经久不衰。
　　陆知杭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氏在那辛勤耕耘，脑中却回想起儿时每次起晚了，匆匆赶着去上学，他老妈就喊着让他白粥配着煎豆腐，吃完再去，不由有些怀念起来。
　　“知杭，这是可以出锅了吗？”张氏拿着铲子，将豆腐两面都翻了翻，凑近铁锅嗅了下豆腐的香味，难得有些馋了。
　　“嗯嗯。”陆知杭方才颔首，张氏就火急火燎地将冒着热气的豆腐铲出放置碗中，母子二人就着庖房吃起了煎豆腐。
　　张氏吃得有些急，呼了呼口中的热气，再一看陆知杭吃得慢条斯理，脸色一红，说道：“知杭，想不到你对食道倒颇有了解，这豆腐不过是加了点盐巴，味道竟不输珍馐美味，吃着外酥里嫩。”
　　“都是书中看来的，是娘的手艺好，我口述几句，你便真做出来了。”陆知杭笑道。
　　“你这孩子。”张氏被夸得喜上眉梢，心底也明白，这煎豆腐简单易学，随意找个做过饭的女子来也能做得大差不差。
　　二人做了一板豆腐，剩下的豆浆不多，陆知杭又往里加了些糖。到了晚上的饭点，豆腐吃完还剩好几大块，豆浆倒是不多了，张氏为了感谢昨日送来一篮子鸡蛋的妇人，就分了两块送过去，还详细的说起煎豆腐的做法，除了煎，也可以和野菜一起烹煮成汤。
　　送完这家，剩余的豆腐，她都分成一块挨个给平日里关系还算融洽的人家送去，正好是饭点，大多乐呵呵的接过去，夸赞完豆腐还送了些鸡蛋蔬菜来回礼。
　　张氏送完豆腐，已是接了满满一手的果蔬回来，回到家中放好，把特意留着的最后一块豆腐和剩余不多的甜豆浆给了村里最爱聚众说三道四的李大娘送去。
　　上次“陆知杭强抢民女”的事能聚来这么多人，李大娘这嘴也功不可没，对妇人道听途说又添油加醋的举动，陆知杭也没介怀，让张氏把李大娘讲乐呵了再走。
　　白送来的吃食，加之陆知杭良好的新形象，李大娘当然是对陆家这孤儿寡母的起了怜悯之心，一听说两天后的市集上张氏要卖豆腐，便自告奋勇，说是帮他们去跟自己村里的姐妹说道说道。
　　按她儿子的说法，这叫营销，而李大娘就是他们豆腐和豆浆广告传播的最佳载体。
　　在张氏往各家串门时，陆知杭却是趁着夜黑风高，偷溜着往张铁树家中走去，敲了敲门，过半响才听到有人慢悠悠的朝木门这走来，嘴里嘟囔着说：“这大晚上的，找你大爷？”
　　“是我。”陆知杭眉头一挑，正对着刚开了门的张铁树，从容道。
　　张铁树原本惺忪的双眼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下意识就想把木门关上，被陆知杭手疾眼快地拦了下来。
　　“公子啊，咱们不是说好这事过了吗？小的已经不偷奸耍滑了，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做人啊……”张铁树下意识就觉得陆知杭是秋后算账来了，抖抖索索求饶道。
　　陆知杭被他战战兢兢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弯了弯，乐道：“我又不是说话不算数之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那你这次是……”张铁树勉强赔笑道。
　　“给你个活计你做不做？”陆知杭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张铁树这一身腱子肉，问道。
　　“活计？”
　　“我家明日缺个磨豆子的，一日两餐都包了，还贴你50文。”陆知杭笑吟吟道。
　　明早天还没亮就得起来磨了十几斤豆子，他舍不得张氏做，自个磨也不一定磨得完，往后卖豆腐还是要卖的，空余的时间还得拿来看书，精神不振不说，身体也吃不消，这才想着找张铁树帮忙。这人刚好身强力壮，有的是力气，还有把柄在自己手中，榆木脑袋也不灵光，光磨豆子，也悟不到豆腐怎么做出来的。
　　“50文便不要了，吃饭捎上我就成。”张铁树哪在乎这50文，自己一贯钱都被陆知杭薅了，只求这陆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便说定了。”陆知杭未曾想还有这种好事，直接拍板了。


第7章 
　　“诶，妹子，你在这走来走去，又不给家里添点东西，是要作甚？”摆着摊卖簸箕的妇人被那年轻女子扰得烦了，掐着嗓门问道。
　　张家村半个月才办一次市集，多是镇上或是其他邻近的村庄互相交易，赶巧他们村在交通枢纽的位置，便选在村口这办了，一般来赶集的，便是不买点东西回去，也不会在人摊口转悠。妇人为了多卖些出去，一大早就摆好了摊，此时的摊位也没几个，就为了占个好位置，若不是人流不多，妇人哪能这么和气和女子说话。
　　被指着鼻子的女子瞅了她一眼，撇撇嘴道：“我当然是来买陆书生的豆腐，你这摊子也没人，等陆书生来摆摊，我马上就走。”
　　“豆腐？豆腐是什么东西？”妇人本该为她这话气恼，正想出言赶她走，听到女子口中说出豆腐二字，愣了愣。
　　见妇人居然不知，女子奇道：“李大娘说的，这豆腐入口即化，状若白玉，吃了可美容养颜，你居然不知，怪不得我瞧你面生，你是邻村来的吧？”
　　“真有这般神奇？你糊弄我的吧？”妇人半信半疑。
　　“我糊弄你作甚，巴不得你们都别买，为了抢到陆书生的豆腐，我可是一大早就在这蹲着了。”女子蹙紧眉头，不乐意道。
　　什么状若白玉，美容养颜，她听了也是半信半疑，但她那嫁出去的姐姐家就得了一块豆腐，据说还真确有其事，虽然女子这么积极的跑来买豆腐，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那日在陆家院子远远一见，已是对陆知杭芳心暗许，可惜陆书生成天闭门读书，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跑去见未婚男子也不成体统。
　　一旁在邻摊的盘发妇人听到二人在交谈，眼睛一亮的凑过来，笑道：“你们是在说豆腐吗？”
　　“正是，你也知道这豆腐？”妇人奇道，看来还是她孤陋寡闻了，这小娘子还真不是诓骗她。
　　“那肯定知道，我家跟鸢姝妹子关系好，还分了块豆腐给我们呢，按着她说的法子做，真的是珍馐美味，我家柏儿自从吃过后便囔囔着要吃，我这不是听说陆书生今日要来，赶忙过来了吗？”盘发妇人说道。
　　“这又是白玉，又是美容养颜的，岂不是很贵？”妇人被二人说得心动，可囊中羞涩，若是真因一时嘴馋，花光了兜里的钱，不得被婆婆喋喋不休个半月。
　　“不贵，不贵，三文钱一块！”女子连忙插话道。
　　“豆腐来了！豆腐来了！”
　　一句话打断了三人的交谈，本就嘈杂人来人往的集市因这一嗓门的叫喊，张家村人聚集的地方顿时乱成一团，尤其是那些二八芳华，尚未出嫁的女子，更是翘首以盼，挤着往那边靠去，也不知是为了豆腐，还是为了那俊朗的玉面书生。
　　“诶，张老汉，这豆腐是什么东西，怎么惹得这群小娘子如此欢悦？”一位镇上来的男子举目四顾，被这些女子粉面含羞的模样惊到，急忙拉了一旁淡定自若的张老汉问道。
　　“这豆腐具体是个什么玩意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大豆做成的，但这群小娘子你当真以为人家是来买豆腐的？”张老汉揶揄道。
　　听了这话，那男子不解道：“既不是来买豆腐的，何故听到豆腐来了，这般欣喜？”
　　“你不知，这卖豆腐的人乃是我们村的陆书生，俊俏得紧，老汉我也说不出什么花话，反正就是跟天仙也一般无二了。”张老汉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啧啧几声。
　　“哦？那我倒是要瞧瞧这天仙长得是个什么模样了。”男子听张老汉竟对这陆书生如此赞扬，立马来了兴致，也跟着一起踮起脚尖往那一看，只是入眼的却与他预料到的大不相同。
　　只见不远处摊位上摆着一板莹白如玉，泛着水光犹如凝脂的东西，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豆腐了，男子诧异过后也没工夫细看，比起这豆腐，他更想看看陆书生是否真如张老汉所言，于是便挪开目光，转过饱含期待的望向摊主，只是这一眼，他就呆若木鸡，拍了拍张老汉的肩头。
　　“瞧见了？好看吧？”张老汉虽说对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皮囊无甚兴致，但毕竟陆知杭也是张家村的人，若能被人夸赞几句，他面上也有光，于是就竖起耳朵，等着男子的惊叹声。
　　张老汉哪料到夸赞没等来，反倒是男子嘴角抽搐了几下，脸色青白交接，指着远处的摊位忿忿道：“这就是你说的，俊俏得紧的陆书生？”
　　张老汉不解他何故如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怔。
　　只见豆腐摊上正忙活着的男人身材壮硕，膀子上的肌肉结实成团，肤色黝黑发亮，相貌普通不说，还带着点凶相，一怒能让小儿止啼，这不是那成天偷奸耍滑的张铁树吗？怎么搁这帮陆书生卖豆腐啊？
　　“误会了，误会了。”张老汉连连摆手，又道：“这不是陆书生，那边拿着盘豆腐的才是。”
　　男子闻言，回首眺望过去才发现，方才看的时候，张铁树身形高大，竟是把另一人遮了个大半，这会他挪了挪身位才看到，眸光一定。
　　豆腐摊旁静立着一位身姿欣长挺秀，身着青衫的俊逸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抬眸间尽是风华。
　　陆知杭此时正拿着一小盘煎豆腐，分成小块，摆上牙签，旁边还有小碗的豆浆，给围观的客人试吃，只是这跗骨般追随着他一举一动的众多目光，着实让他有些受不住，好在她们虽总是含羞带怯地盯着他瞧，但也不是光看不买的人。
　　陆知杭指尖轻轻摸了摸鼻子，心下想着，难怪原著中，陆止上京赶考会被丞相府的嫡亲二小姐看上，招为婿，抛下远在扬江镇的妻子张楚裳，从此飞黄腾达，把相府的二小姐迷得鬼迷心窍，相爷为他铺路。
　　这会还不知道，往后吃豆腐这个词泛指调戏之意便是从他这里开始变味的。
　　“公子，这豆腐没剩几块了。”张铁树停下喘了几口气，见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和嫁与人妇的女子都不加掩饰的盯着陆知杭看，不由有些吃味。
　　“卖完便走吧。”陆知杭环顾四周，想也不想便道。
　　因着是第一次卖，母子俩早上事先只做了五板豆腐，多余的做成豆浆加了些价格低廉的饴糖，一板豆腐的成本不到五文钱，一块豆腐三文，大多数人家都吃得起，销量比陆知杭想象中好不少，原是想着卖剩的自个吃掉算了。
　　光这一早上的豆腐入账就有一百三十五文钱，豆浆的销量也不比豆腐差，这玩意味道甘甜带着豆香味，一碗只要一文钱，也卖出去了五十文。
　　起初只是张家村那几张熟面孔来买，到后来邻村赶集的人也在从众心理下到陆知杭这边试吃，赞不绝口之下，自然又带动了一批客人，光这一天的入账就有一百八十五文，刨去那十几斤大豆钱和给张铁树管饭的钱，净利也有一百五十文。
　　陆知杭有些可惜今天做得豆腐不足，多卖几板，这一天的收入都够他买竹纸的钱了。不过想归想，真要多做几板，也不一定卖的完。可惜村口的市集半个月才有一次，他深知纸墨费用不菲，也只敢先用毛笔沾了水写着，待有点成效了再在纸上试验，便是如此节俭，那半刀竹纸两三天的消耗也去了五六张。
　　张家村市集的客流量有限，便是多做几板也卖多不了几个钱，顶天一次两百文，一个月两次的市集收入四百文，他要参加科举，所用到的支出除了笔墨纸砚，书籍也必不可少，陆止以往是跟着他爹陆学林启蒙，现在孝期满了也得考虑上学的事，找先生还要给束脩，出门赶考也要银子，以目前的收入远远不够啊，若他能每日都豆腐，哪怕一天的收入少上一些，紧俏些过日子，倒也够用了。
　　不若去县里试试？


第8章 
　　收拾完豆腐摊，陆知杭沉吟片刻，想了想，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本身就没在张家村久留的想法，这里教育落后，以往他爹陆学林就是这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个，现在成了他这个十六岁的小童生，要想找文化水平更高一点的人学习，在张家村是没什么希望的，走不出这个小山村，又如何能登那天子堂呢。
　　只是现在的难处便是他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够他在县上安置住处，满足日常所需吗？
　　长淮县普通居住的平房一间月租是200文，他必然是需要继续卖豆腐、豆浆为生的，找的房子地段不能太差，还得带铺子，价格就贵上不少了，没个500文每月的租金，不一定盘的下来，他这会全副身家就剩下的九百文和今日刚入账的一百五十文，总共不过一两银子五十文，到了镇上还得置办些家具，陆止所用的笔墨纸砚都有段时日了，有条件也得换套文房四宝，仔细算下来处处都需要钱，搬去县里这事说起来也不小，得和张氏商量着来。
　　收拾完摊子，陆知杭看会书的功夫，转眼便是酉时，张家村处处烧着炊烟，母子二人连着张铁树一起吃了顿晚饭，桌上没有豆腐，都是邻里前些日子送来的果蔬，今日难得多炒了一道菜，还加了三个蛋，添了点肉末，张氏没动筷，都夹给了陆知杭。
　　晚饭过后，张铁树不好多留，消了食就自行离去了，张氏本想回屋做些针线活，好抓紧凑钱买些纸墨来，却被陆知杭叫住了，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坐回了木椅上，笑问：“知杭，莫不是要商量买纸墨的事？”
　　今天豆腐、豆浆卖了一百多文，刨去成本净利润也不菲，和她每日做针线活比起来，可要好赚太多了，张氏因此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错，连对着张铁树都慈眉善目的，有了点闲钱自然就开始盘算起给陆知杭添点东西。以前她觉得儿子自小聪慧，十三岁便中了县试头名，若不是守孝，束发之龄中个秀才也未尝不可，因此为他骄傲，提起来都是脸面，可如今他放下圣贤书，操起了家事，张氏担忧之余，心却被柔情盛得满满，她儿子便是不读书，也有一番出路。
　　不过这想法张鸢姝也就一闪而过，书还是要读的，再有钱的商贾之家，与当官比较就差远了，她的知杭既然有这天赋，就该在科举一途上耕耘，光耀门楣才是。
　　“不是纸墨的事，我思虑了良久，想与娘商量一下，我们举家迁到县里如何？”陆知杭并不卖关子，决定好了就开门见山道。
　　张氏听到儿子想搬到县里，略一愣神，她在这张家村住了大半辈子，还真未有搬走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小小的张家村，她儿子是人中龙凤，又怎能容得下，等攒够了束脩，还得找个先生教书，张家村唯一一间私塾的教书先生只是个童生，哪有让一个童生教另一个童生的道理，还能教出个秀才不成？于是张氏颔首道：“知杭想搬，我们便搬。”
　　陆知杭还在想怎么说服张氏，不成想对方低头沉思了会就这么轻易同意了，省却一番口舌，他也乐得自在，当下就和张氏商量起了搬迁事宜，二人讨论了半天，最后商定明日就搭村口张老二的驴车到县里找牙人相看房子，陆知杭自个有一两银子，张氏做针线活也攒了点积蓄，只要豆腐在镇上卖得不比村里差，母子俩在镇上日子温饱之余还能凑点钱买书，越聊越起劲，张氏欣喜之余又担忧起到了镇上豆腐的销量。
　　翌日。
　　俩人找张老二说好，给了几文钱搭个便车，驴车碾过黄土地，路上坑坑洼洼的，直把陆知杭颠簸得头晕眼花，好在他有心理准备，这是陆知杭头次坐古代的交通工具，却不是头次骑马，在现代的时候也去马场玩过，忍了一路，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长淮县，下了车，约定申时三刻在此处汇合。
　　陆知杭刚下驴车，身形就有些不稳，倚着墙缓了会才好些，让张氏好生担忧，也让他再次认为这具身体太过弱不禁风，今晚回去得加倍锻炼才行。原身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闷头苦读的性子，体质能好哪去，他这几天运动量虽不大，但也比一开始好些了。
　　“好些没？”张氏脸上的担忧不加掩饰，她也被颠得头晕眼花，但这会也没空管自己。
　　陆知杭站定在那，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意，轻声道：“已无大碍，咱们先去牙行找个牙人相看赁居先。”
　　张氏见他脸色无异，也就安下心来了，想着陆知杭不识路，就带着他往县里的牙行走去，好在距离他们下车的地方也不远，步行几百米，路上陆知杭纵目四望，欣赏了一场现场版的清明上河图，偶尔掠过他脸上的目光他也不在意，走了一刻钟，二人远远的就看见了牙行，那牙人见他们往牙行走来，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容，热情地掐着腰朝他们走来。
　　“夫人，您家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啊！”牙人一到他们跟前，就对着陆知杭夸赞道，不同于以往睁眼说瞎话，这次倒是真心实意的。
　　“我儿不过是自小读书，甚少外出，白净了些，见笑了。”张氏谦虚道，只是弯起的眉眼却看得出来她心中的喜悦。
　　“哟！还是个读书人，不得了啊！夫人，不知您和公子是要买奴仆还是宅院啊？”脸上横肉都有几斤的中年牙人谄笑道。
　　“我想租间三开间，前堂能做店铺的屋子，一个月租金500文左右。”张氏照着昨夜和陆知杭商定的要求，不假思索回答道。
　　“巧了，今早就有间屋子想租赁出去，正好是前店后坊，不如我带您去相看？”牙人满脸堆笑的朝他们招招手，领着二人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小街，到了一处还算繁华的街道上，目标明确的往一处房门紧闭的三开间大屋停住，随即熟练地开起了枕头锁。
　　陆知杭到了此处，第一时间不是看屋内布局，而是环顾四周，观察起了左邻右坊，这一条街都是卖吃食的，隔壁就是一家包子店，人流算不错，他是要开店的，那一旁相邻的铺子最好和豆腐价格相等，都是吃食最好。
　　看完了街坊，他才回首跟着牙人进了里屋，前面的三开间成一横向整间，可用来做门面，门窗皆比一般的住房要大上不少，用来卖豆腐倒是有些大了，若是他们卖豆腐之余，多写几道菜谱给张氏，弄个堂食的饭店地都够了，能摆上三个小桌，或可一试。
　　看完了前店，牙人见两人都面不改色，有些捉摸不定意思，领着他俩往两边的侧房去，后面连着的地方可做作坊，用来做豆腐，隐秘的同时又简便，一旁就连着天井，侧间后窄小的屋子是用作储物间的，大一些的是主人房，但只有两间，若是招其他人来做豆腐，陆知杭不放心，招张铁树，又没地给他住，除非他愿意蜗居在储物室里，收拾收拾倒是勉强能放下张床。
　　“这赁居多少文一个月？”张氏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满意，皱着眉头，满不在乎道，步履还跃跃欲试，看着像是不想多留的意思。
　　牙人心头一跳，赶忙上前笑道：“我这屋子地段好，镇上的早市多来此处，只需600文一月便够了。”
　　“600文？”张氏摇了摇头就要走。
　　牙人上前挽留，面露难色道：“不如夫人说个价，我再和这屋主商量商量？”
　　二人讨价还价半天，就差把祖宗十八代搬上来了，听得陆知杭都大开眼界，最后以550文一月的租金成交，商定好了价格，张氏马不停蹄的就去官府办了租赁的契约，又紧赶慢赶的在约定的时间和张老二汇合。
　　陆家要搬去县里的消息不过一夜间就在整个张家村传遍了，有的不舍豆腐，听说还能去县里买，就放宽了心，有的不舍陆知杭，多是一些农家没婚配的小姑娘，但陆知杭一读书人，哪怕张氏没开口，她们也自觉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怎能配得上陆郎，平日只敢偷摸着瞧瞧，这会却是连瞧都没机会瞧了。好在张铁树听说能去县里，倒是乐意的很，陆知杭本来都在物色找谁来帮忙做豆腐了，他自个搬去县里后，精力要放在读书上。
　　准备了三日，家具也都添置好，陆家才举家搬到了长淮县上，也是这时，陆知杭才知道张铁树的父母早逝，他孤身一人才同意跟着一起来的。


第9章 
　　长淮县上有一间茶楼，名曰：镇阳楼。
　　规模不大，却是间经营三十余载的老字号，只要你在长淮县上住，就不可能没听说过镇阳楼。闲暇之余，多有百姓到那歇息饮上一杯茶，听着端坐案板上的说书先生在那绘声绘色的讲起民间传说，不时引起一阵阵叫好声。
　　自继承了这家茶楼，刘仲开从来都是用心经营，一门心思钻营着如何让茶楼客源络绎不绝。
　　可前几日他正乐呵着坐在堂内一角时，耳畔却听到往日常来此的客人小声议论着说书先生成日讲来讲去都是这几个故事，若不是来惯了，听都听烦了。
　　这话听到刘仲开心里，登时犹如晴天霹雳，当下就找了几个穷书生写起话本来，只是那故事写来写去，总不能让他满意，故而在此满面愁容。
　　“东家，这是今日收来的话本。”小二端好茶水，顺便将那些书生投来的稿子也一同放在了桌面上。
　　“修仙记？”刘仲开兴致缺缺地翻开看了起来，不一会儿，神情却越来越认真，直接陷了进去，直到那几张稿子尽数翻完才意犹未尽，连忙招来小二问道：“这修仙记的话本是何人所递？速速招来，这话本我买下了。”
　　“回东家，是近日才搬来县里的陆书生。”小二恭敬回道。
　　刘仲开下了命令，手下的人做事也麻利，不过两刻钟陆知杭被小二请到刘仲开面前，他拍了拍布衣，坐在对方的另一边，淡定的讨论起了价格。
　　刘仲开这故事看一半，心里急得抓耳挠腮，待陆知杭说完，他急切道：“陆先生，价格必让你满意，只是可否先回答一下在下，不知这龙傲天到混沌宗偷仙豆后，是否如愿做出了豆腐和豆浆啊？十大高手可曾将起捉拿？”
　　“噗……”陆知杭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先生，因何而笑？”刘仲开纳闷道。
　　“无事，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陆知杭憋住笑，连连摆手。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改编了修仙文，把天材地宝改成豆浆豆腐，听到人家还一本正经的问豆腐豆浆做出来没，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吧。
　　陆知杭方才搬来长淮县，便开始琢磨起了怎么将豆腐的名声在此扩大，毕竟不是张家村，随便抓一个人都是熟脸，他们三人在这人生地不熟，摆了几天摊，也就几个百姓看着新奇买回家试了试，客流有，但不多，一听说是豆腐，具是茫然。
　　陆知杭一番打听才想到了去镇阳楼宣传，但怎么宣传也是个问题，赶巧刘仲开在买话本，他就现学现用改编了版修仙文。对于看过原版的他，一听人说起龙傲天要做豆腐，就实在是憋不住笑。
　　“不如这样，你这话本我买断了，十两银子如何？后续每回写完，你就遣人及时送到我手上。”刘仲开拱了拱手，诚恳道。
　　“买断倒是可，但是你买了得让人在茶楼里讲才行。”陆知杭略加思索后，缓声道。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想通过镇阳楼的客流量宣传豆腐，虽说刘仲开不太可能自己私藏起来，但还是要说开为妙，至于这十两，就纯粹是意外之喜了。
　　“这你放心，我先给你五两，剩余的五两，你将这话本尽数写完后我再给你。”刘仲开拍板道。
　　————
　　长淮县几年如一日的镇阳茶楼今日被围的水泄不通，往日宾客就将大半位置占了个遍，现在却是没了空位也要点上一杯茶，倚在柱子上，听那年过半百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讲起龙傲天的故事。
　　“镇阳茶楼今日喝茶是不用给钱吗？”一路过的男子奇道。
　　“你不知，这几日讲的是修仙记的话本，这话本引人入胜，扣人心弦，听了欲罢不能。”一名相貌普通的青年煞有其事道。
　　听身旁的人赞不绝口，男子也来了兴致，点了杯茶水坐那听起了话本来，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茶楼内不时传来众人的叫好声，不知不觉日上西头，今日的回合已是讲完，有人意犹未尽道：“听得我也想尝一尝这让龙傲天功力大增的豆腐，还有那容颜不老的豆浆啊……”
　　“豆浆和豆腐？听说庐新街那有一家，状若白玉，口感细腻，和这龙傲天吃的豆腐看着倒是挺像，这会应该还没收摊，正巧也到了晚膳的时间，买些回去尝尝。”那名相貌普通的青年见有人提起立马答道。
　　“这家也叫豆腐和豆浆，不会是因为这修仙记，跟着一起叫的噱头吧？”有人不满道。
　　“此言差矣，这豆腐店听说此前已在一个小山村盛行，价格实惠不说，味道更是一绝，去晚了还不一定买得到。”男子见有人不满，连忙解释道，谁让他是陆知杭请来的托呢？成天啥也不干，在这听听话本，再借机提起豆腐，一日的工钱就到手了。
　　————
　　镇阳茶楼的人声鼎沸，张铁树自觉与自己无关，天还蒙蒙亮，此时作坊内万籁俱寂，不过五更，把朝向天井那面的窗户打开才透出一丝光线来，张铁树早早的就起来将昨日浸泡好的大豆捞起，挪至石磨处，往里开始加起了大豆和清水，磨够了能做十板的量才停下歇息。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原本鲜少人问津的豆腐突然大卖了起来，在此之前，陆知杭叫他多加几板的量，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陆书生是破罐子破摔了，但仍旧依言照做，谁料一开店，就涌进了一堆人，哄抢一通，不消一刻就尽数卖完了。
　　长淮县的百姓大多是慕名而来，尝个鲜，谁料这豆浆甘甜如蜜，豆腐不输珍馐，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没听过话本的也都来买了几块，也有不少在店中吃饭的，这炒豆腐、酿豆腐、豆腐汤都是一绝，就是价格比之买回去现做要贵上一些,生意比起在张家村时，只好不坏。
　　一天赚的钱约莫在五、六百文，堂食赚得也不少，一顿饭吃好点的二十文，差一点的就点道炒豆腐，也要五文钱一盘，两个合计起来一天收入大概有一两银子左右，刨去成本利润也不少。
　　张氏和张铁树忙得热火朝天，一天休息时间没几个时辰，早上天刚泛起鱼肚白就要起来准备，卖到辰时稍作歇息，又要卖力的筹备下午的来。
　　陆知杭本想也搭把手，但张氏怕耽搁他读书，没让他出一步门，好说歹说也说不通，陆知杭心里也知晓读书更为重要，提议买个仆人，但晏国的粗使仆人一个也要六七两银子打底，张氏舍不得银子，就婉拒了。
　　陆知杭除了日常帮张氏把今日赚到的银钱记个账，核算无误后，剩下的时间都在屋内闷头练字，或是温习一下四书五经，多是在看四书，科举命题重点也多在这里。
　　梳理完陆止记忆的他对科考的底气足了起来，但这手字仍是让他苦恼不已，只能加倍练习，竹纸都用完了一刀一刀，好在现在来钱快，张氏给他买读书的用品花起钱来不心疼，他也不用担忧太过铺张浪费了，毕竟之前沾了水渍在桌案上书写和用墨水在白纸上写，差别也不小。
　　若是正常情况下，区区一个月的时间，就是夜以继日，不眠不休的练字也不可能练得一手好字，至少其他参考的学生都是数年甚至是数十载苦练，他又如何用一个月赶上他人数十年苦修，陆知杭现在就指望着这具身体的肌肉反应，写字旨在一个从心，到时能写得看得过眼就行。
　　陆知杭拿出了比当年高考还要勤学刻苦的劲，在家闭门练字看书半月余，中途只出了趟门，还是去庐新街的一家书店买了本往年院试卷子的题集。
　　一翻开皆是洮靖城历届头名作出的文章，与题目相互照应，辞藻华丽之余义正辞约，临近院试，这试题集更是抢手，他去买书时，若不是店老板爱吃他家的酿豆腐，差点就和这集册失之交臂了。
　　回到家中，他便每日每夜的翻看试题，越看陆知杭就越茫然，倒不是水平不足，或是自觉与集册中人比自惭形秽，而是他竟然自负的认为，这些文章，不过如此，若是自己来写，必能胜他们三分。
　　陆知杭觉得自己大概是读书读糊涂了，开始试着自己写文章清醒清醒，头次写是找的去年出的一道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出自四书中的中庸，这句话讲的意思陆知杭，或者说是原身陆止倒背如流，他这几日看多了试题，陆止的记忆也清晰地记着，思路还算顺畅，句子长短、声调高低等相对成文得心应手，花了会功夫就写出一篇文章来。
　　在陆知杭沉浸在无涯的学海时，长淮县一处高门大院内，大腹便便，体态富裕的中年男子起身，满面春风道：“听说我那侄儿近日卖起了豆腐？”
　　“回老爷话，正是。”身着灰色布衣的小厮毕恭毕敬道。
　　“诶，虽说婚事是不成了，但仁义还在，我便赏他个脸面，到那豆腐铺瞧一瞧，照应一二。”说话的中年人正是女主张楚裳的舅舅张怀仁，一家子都是张家村走出来的，只是他们祖上阔绰，早早就搬到了长淮县，后来偶遇同是张家村出来的张景焕，本着同乡人的情分，这才资助其科举。
　　张怀仁正乐呵呵地准备出门，突然身形一顿，话锋一转，随口问道：“裳儿呢？带上她一起吧。”


第10章 
　　听到张怀仁的话，小厮愣了会，忐忑不安道：“小姐……小姐今早就出门去了。”他不敢说张楚裳不仅出门了，还是着男装出的门。
　　“这孩子，怎么自月初从张家村回来就成日不归家，传出去成何体统。”张怀仁嘴上虽是抱怨，倒也没见多少怒气，他这侄女是姐姐托付给他的遗孤，他自个膝下无儿无女，自然是乐意惯着她，唯一让张怀仁担忧的就是张楚裳性情大变一事了，外人看不出，他这个把她养到大的人还能感觉不出吗？
　　思索的片刻时间，张怀仁已是乘着凉轿与小厮到了陆家豆腐铺前，纵目四望，瞧见店铺前排起了小长队，不由苦笑道：“看来他是不需要我照看生意了。”
　　“老爷，那我们先去镇阳茶楼坐坐？”小厮提议。
　　张怀仁赶紧摆手笑道：“罢了，都到此处了，还是买些豆腐回去吧。”
　　说完就拿了一串铜钱给小厮，朝他示意。到底是跟在张怀仁身边几年的人，立马就会了意，小跑着到队伍的最前列，拍了拍排在第一位的男子，直截了当道：“这位兄台，可否换个位？”
　　那男子辛辛苦苦排了两刻钟的队，一听居然有人如此蛮不讲理，居然要换位，火气立马就压不下来，正准备破口大骂，谁料一回首就瞥见小厮手里的一串铜钱，话锋一转，谄笑道：“瞧您说的，这必须得换啊！下次若是还需要小的，我立刻赶早来此处排队，大爷大气，大爷大气，吃了豆腐延年益寿啊！”
　　男子这态度转变之大，看得身后的人倒吸气，却也理解，甚至恨不得小厮找的是自个，都眼巴巴的朝小厮望去。
　　“替我将这些豆腐都包下来。”张怀仁掀开轻纱帷幕下了轿子，一上前就闻到了阵阵豆香气，陡然有些胃口大开，指了指板上的豆腐和一旁的豆浆，就连豆腐脑都不放过。
　　“等等，你们都买走了，我们买什么呀？”身后的人见张怀仁财大气粗，竟是要将店内所有的豆腐都买下来，自己在这排了将近两刻钟的队，却要空手而归，不由心生不满。
　　“这不是讲究先来后到吗？你们自是下次再买，早些来便是。”小厮丢了一钱袋子给张铁树，挑起豆腐护在张怀仁身前。
　　那白白排了队，末了却是什么便宜也没得，有了男子得了一串钱的范例在前，众人当然是不服。
　　可这主仆二人乘着轿子来的，看着非富即贵，有认出张怀仁的已是自认倒霉离去了，只剩下几人在那踌躇着想讨点好处。
　　可惜天公不作美，就在几人犹豫间，刚还晴空万里的天就阴云密布，哗得一声，竟是半分预兆也无，下起了瓢盆大雨，弄得几人讨好处的念头也无，赶忙四散离去。
　　张怀仁这边也是匆忙上了轿撵，几个奴仆抬着轿子淋着雨稳步往街头走去，待几人身影朦胧，侧间内目睹事情经过的陆知杭才捧书出来。
　　“公子，可是里屋闷热了？”张铁树见甚少到前堂来的陆知杭露面，不解地问道，思来想去应是有什么事才对。
　　“我出趟门，这伞我先拿着了。”陆知杭左手执伞，右手捧书，朝张铁树笑言道。
　　“这……若是有什么急事，让我去跑趟腿也行，这雨势约莫着一时半会停不了。”张铁树瞅了瞅屋外哗啦啦直响的大雨，担忧道。
　　“不用，我去去便回。”陆知杭摇头，仍是开了伞，踏着青石板往街上走去。
　　他这几日闲在家中温习，练好了一手楷体，策问、经义也略有小成，可偏偏诗赋一题难住了他。
　　若不是有感而发，写出来的诗皆是辞藻堆砌，内容空泛，言之无物，为了平仄工整硬写出来的，陆知杭苦恼之余也无甚办法可解，方才陡然灵光一闪，想到从古至今的大诗人哪个不是游历途中，灵感激发而来？他成天蜗居在家中，如何能写出灵气逼人的诗词呢？
　　说来也是不赶巧，他刚想到出去散散心，看能否寻求点灵感，老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陆知杭无语归无语，也不可能因这点小事就放弃，独自一人在帘帘雨丝中执一柄青色油纸伞，漫无目的，款款往不知名的远方走去。
　　自他出门起，雨势就没小过，雨水伴着凉风习习吹过，道旁丛生的野草随风摇曳，青石板上水滴四溅，溅起一多多水花，连带着那双步履都沾染了水汽。
　　陆知杭走了会路，心境虽略有放松，写诗却仍无头绪，雨水倒是沾襟了，定睛一看方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镇阳茶楼来，想了想，不如先躲会雨，在楼内品茶听曲，窗外濛濛细雨，指不定就有灵感了。
　　下了决定，他便走到茶楼大门收起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面滑落，料理好了，陆知杭转身就要往里走去，却感觉那秀挺的鼻尖钝痛，眼前一黑，下意识的就闭了上去。
　　须臾间，怀里就有了道温热的体温，不过片刻就脱离而去。
　　陆知杭睁开双眼，立马就端详起是谁这般不小心，至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撞着自己的少年，若有所思，侧了个身后退半步，拱手道：“兄台可还无碍？实在是失敬了。”
　　“无事。”那人回了一礼，举止文雅，彬彬有礼，声线却是清冷中带着些沙哑，如寒冰碎玉。
　　他身着玄色烫金鹤纹锦缎长袍，肩若削成，腰间束着的白玉腰带镶嵌金边，头戴斗笠，帽沿围着黑纱遮面，身形清瘦，身量只比陆知杭矮上些许，料是陆知杭离他不过半步之遥，细看之下也不能一睹真容，不过戴着这玩意，加之他刚巧要往里走去，撞到人也实属正常。
　　这人穿的衣服面料和腰间的束带他都不认识，但也看得出来非富即贵，价值不菲，不同寻常的着装让陆知杭心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百思不得其解后只能作罢，又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小厮，身形魁梧有力，但与张铁树身上的腱子肉也是有区别的，不像是干粗活，更像是经年累月习武得来的。
　　“无事便好，在下先到茶楼里占占位了。”陆知杭客套了一番，心下虽有些好奇那人的身份，但也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少明白为妙。
　　那人负手而立，目送陆知杭离去，却并未告知茶楼内人满为患，早已没有空位可坐的事实。
　　陆知杭转身进了茶楼，可惜这会外面下着大雨，茶楼内也是人声鼎沸，寻了半天也未见得一个空位，还是在求助了刘仲开后才得了一个雅座。
　　陆知杭倒是不知，在他左顾右盼在茶楼里找茶位时，二楼雅座内，一个扎着双丫鬓，着翠绿色缎面长裙的清秀姑娘瞥了他一眼，双颊飞上一抹红晕，眸光瞬间亮住了，赶忙朝身旁的人欣喜道：“小姐，你快看，这儿有个公子生得好俊俏啊！”
　　闻言，张楚裳只是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闭着眼专心的听起了说书先生讲话本。
　　丫鬟见张楚裳不为所动，自幼跟随在她身边一同长大，被惯得有些肆意了，不依不饶道：“小姐，你快来瞧上一眼，我还未曾见过如此俊美的公子，你怎地不信绿瑾呢？”
　　张楚裳被说得烦了，心中也明白她的贴身丫鬟绿瑾除了自己这位小姐，从来都看不上他人半分，能这般夸赞，必定是真生得风度翩翩。
　　可上一世的悲惨经历，让她对长得越好的男人越是敬谢不敏，出于敷衍，张楚裳只得伸出纤细白皙的皓腕，轻轻掀起窗边轻纱帷幕，往绿瑾指着的方向俯瞰，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绿瑾见自家小姐愣住了，只以为比自己还不矜持，喜上眉梢道：“我说得没错吧，这位公子可比那自诩长淮县第一美男子的那只花孔雀俊俏多了，就是不知可有婚配……”
　　“休要胡言乱语。”张楚裳冷然道。
　　“小姐……”绿瑾未曾想平日亲和近人的小姐会无缘无故训斥自己，小脸一白，话也不敢说了。
　　张楚裳死死地盯着茶楼大堂内的陆知杭，一种难言的痛苦与恨意在她眸中盛满，上一世种种不堪历历在目，可怜她任劳任怨，相公金榜题名，她却只得了一纸休书，只为了成全他当一回丞相府的姑爷。
　　陆知杭尚还未知女主也在镇阳楼内，耳畔听着说书先生讲的修仙记，捧着从家中带来的《诗赋》一书，左手倚着额前，深思起了如何作诗来，无奈脑袋空空，除了堆砌出一首来，还真无法吟诵出首有点灵气的诗来，只得合上书卷往窗边走去，凭高远眺，视线略过街边一排排平房和支着油纸伞步履匆匆的行人。
　　倏然，陆知杭低垂下眼眉，意外的瞧见那主仆二人竟还伫立在茶楼门口，那壮实的小厮身上湿透了大半，想来已是冒着雨跑了一趟，但这会滂沱大雨，又是在镇阳茶楼附近，早就被其他百姓哄抢完了，哪还买得到伞？
　　望着自己倚靠在旁的油纸伞，又看了看楼下躲雨的二人和窗外的帘帘雨丝，此情此景，电光火石之间，陆知杭突然悟了，倒不是给他悟出首诗来了，而是他终于想起来为何会在撞见那少年时顿感熟悉。
　　原著里，男女主的初次相遇就是男主云祈微服私访，来到长淮县内最大的镇阳茶楼探听情报时，却下起了瓢盆大雨，恰巧女主女扮男装，倚在窗边，瞧见了楼下的云祈，忆起远在相府的弟弟，心软之余把手上的伞赠予云祈。
　　当然，男主他是个满心满眼只有谋反大业的心机男，注意到女主和赠伞的举动毫无关系，单纯是因为女主着了身男装，才有了点印象。
　　就在陆知杭思索的片刻功夫，因为原身这个负心汉忆起前尘往事的张楚裳也满面愁容的走到窗边，微蹙着眉头，低首看向楼下，草草过了两眼，却在瞥见那席黑衣时定住，恍惚间像是见到了上一世孤苦无依的弟弟。


第11章 
　　在长淮县的萍水相逢虽未让二人产生情愫，却也互相留下了或深刻或模糊的印象，于陆知杭而言，便是云祈曾与张楚裳待在一个茶楼都是不能忍受的事，万一出点差错看对眼了，哪怕此时的男主明面上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动一动自己这籍籍无名的小童生还是轻而易举的。
　　陆知杭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还在滴着水珠的青色油纸伞，款款往茶楼门口而去，不过须臾就出现在了主仆二人身后，轻咳一声，朝云祈拱了拱手，温声道：“兄台可是因这大雨在此踌躇，若是不嫌弃我这伞老旧，可先用着。”
　　听到身后略微低沉的温润男音，云祈回首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知杭，是个长得好看的书生，方才碰过面。
　　得出结论后，云祈漆黑深邃的眸子又闪过一丝怀疑，他与这书生不过是个陌路人，这大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缘何会把伞让给他？
　　在云祈心中，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把人当傻子，就是把自己当傻子，莫不是看他衣着不凡，想来攀交情？
　　不，若是想攀交情，第一次碰面就可以。
　　低头沉吟半响，云祈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来，缓缓接过陆知杭手中的油纸伞，平静道：“多谢。”
　　“不谢，二十两。”陆知杭嘴角弯起，笑得春光明媚，朝着对方摊开掌心，一副要钱的姿势。
　　“……”云祈开伞的动作一滞。
　　“嗯？你莫不是不想给钱吧？这天底下哪有不要钱白给的道理。”陆知杭见对方不为所动，警惕道。
　　“二十两，贵了。”云祈淡淡道。
　　“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这雨势，没两三个时辰哪里停得下来，我看你面善，银子嘛，是可以商量的。”陆知杭面上的笑意不变。
　　云祈听完这话，半响不言，似乎是在权衡利弊，过了片刻才正色道：“五两。”
　　“成交，先给钱。”陆知杭立马拍板，似乎是担心对方会反悔一般。
　　一旁的小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明显是为陆知杭乘火打劫的行为不齿，不情不愿的丢下一个钱袋子，接过云祈手中的油纸伞撑起，护着对方出了茶楼。
　　直到看不清二人的身影，陆知杭才长叹了口气，他哪是贪图几两银子的卖伞钱，不过是破坏男女主的初遇罢了，只是冒然上前送伞，以云祈的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不放过一个，他指不定哪天就曝尸荒野，早早送走这尊大佛，才他有闲情逸致读下书来。
　　只是……过了这道坎，他还得防着张楚裳认亲，好在认亲的剧情是在院试过后，他还有时间备考，再着手阻止。
　　“诶，书生，你卖伞吗？”一刚出茶楼的男子只看清了陆知杭在卖伞，却未听到价格，兴冲冲的上前问道。
　　“卖，十两银子一把。”陆知杭立马换上笑脸，说道。
　　“呸！你咋不去抢！”男子闻言脸色乍青。
　　另一边本该转头往拐角去的云祈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端详了片刻茶楼门口的场景，才示意小厮离开。
　　“此间事了，去查一下这位书生。”云祈回想适才陆知杭的一举一动，好笑之余仍保留了一丝怀疑，眸中笑意渐渐淡去，又成了一片冷然。
　　“是。”
　　张楚裳目睹茶楼下发生的一切，素手松开了正本抓紧的伞柄，她刚才一时失神，思念弟弟过度，竟错把他人认成了弟弟，这会弟弟年纪应该才十三岁，可念着那一时的误认，张楚裳仍是不忍，想赠伞，倒是未曾想，伞还未送去，就来了陆知杭这个程咬金。
　　“这……这公子当真是别具一格，勤俭持家，不失为一种美德。”盖因是美色惑人，绿瑾蠕动了几下唇瓣，喃喃道。
　　“绿瑾，回府。”张楚裳没来由说了一句，又瞥了眼陆知杭，心下想着，暂且让你得意一阵吧，他日重回相府，她必不会让这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今世还能逍遥自在。
　　张楚裳这头暗下决心，携着婢女执伞回府，方才踏进门，就瞧见小厮朝自己点头哈腰，洋溢着喜色。
　　“有什么喜事吗？”张楚裳秀眉微扬，询问道。正好她今日出门触了霉头，居然在镇阳茶楼内碰见了陆知杭，当真是晦气至极，要是有什么喜事，也能让她开心开心。
　　“有的，有的，老爷今日买了几板豆腐回来，这豆腐经厨娘烹煮，口感鲜美，味比珍馐，豆腐脑绵软细腻，甘甜可口，豆浆也是一绝，老爷吩咐厨娘做了好大一桌，正等着小姐回来一同尝尝这豆腐宴。”小厮眉开眼笑道。
　　“你说什么？豆腐？！”张楚裳心情本就郁闷，一听到豆腐，脑子都大了。
　　“对对对，就是豆腐，陆公子家卖的豆腐，老爷说婚事虽不成了，但仁义还在，便将陆家今早做的豆腐尽数包了下来。”小厮一五一十的禀报道。
　　张楚裳一口老血差点没憋住，锤了锤胸口，哽着气道：“快扶我进屋，我要见我舅舅！”
　　这噩耗是接二连三的来，她一下有些没抗住。本以为出门碰见渣男就够晦气，谁料回家才知道，她那不差钱的舅舅不仅买了她视为命中一大仇敌的人卖的豆腐，还一次买好几板，将他们家一早上的货都给包了下来。
　　张楚裳气冲冲的质问她舅舅为何要买陆家的豆腐，天下美食何其多，缺那一样吃食吗？却被张怀仁训斥她怎可因为婚事吹了就记恨起陆家呢？毕竟陆淮生前与他交情不错，他照顾一下晚辈也是应该的。
　　张怀仁哪里知晓她与陆止上一世的情仇，重生而归的张楚裳也不可能将差点失身的事告诉舅舅，只得把这口气噎在肚子里，一口豆腐也不愿意碰。
　　当然，若是她知道因为她不愿吃这豆腐宴，便宜了刚好来张家的县令大人，定是肠子都悔青了，这长淮县的县令平日一大爱好就是美食，对豆腐虽有耳闻，却还没亲口吃过，这一尝就是惊为天人，盛赞一番，使得豆腐在士族的内也流传了开来，又带动起了陆家的生意。
　　订单数量的骤然增长是陆知杭始料未及的，张铁树和张氏二人马不停歇的日夜赶工才堪堪完成，累坏的张氏这才同意到牙行买个奴仆的建议。
　　第二次来牙行，与头次不同的大概是他此时孤身一人吧，张氏抽不出空来牙行，陆知杭便自告奋勇来了，以防他耽搁学习，出门前还被塞了本《大学》的注释本路上瞧。
　　来接待他的是上次那个身材肥硕的牙人，一瞅见他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一副护食的模样，其他牙人见他们好像是熟客，就打消了上前的念头。
　　“公子，不知这次是有何需求啊？尽管跟我说，我定让您满意。”牙人拍了怕胸脯保证道。
　　“你们这有没有能干粗活，力气大的仆人？”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有的，有的，您跟我来。”牙人连连点头，领着陆知杭就往里走，指了指牙行内几个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道：“便是这几个了，您看看可有满意的。”
　　这世道能吃得起饭的哪会给人为奴为仆，见着这几人瘦得脸上没二两肉，陆知杭也觉得是常理之中，走花观花的瞧了瞧，他正要指向那身材还算壮实的青年，就察觉到衣角被人拉扯了几下。
　　陆知杭循着方向看去，是一双沾着灰的白嫩小手，他先是有些奇怪这小孩的手怎如此柔软，半点不像是吃不起饭为奴的人，随后扯开了被对方抓紧的衣角，在那少年眸光暗下去的时候蹲下身，朝他温声道：“你为何抓着我的衣摆？”
　　少年年岁约莫十三岁，脸上虽泥泞不堪，但五官细看也瞧得出来生得不错，见陆知杭问他话，暗淡下去的眸子又亮了起来，他怯怯的低声道：“您能把我买了吗？”
　　“可我是买来干粗活的，你年纪尚小。”陆知杭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道。
　　“力气活我也能干，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给口饱饭吃就行。”少年眸光湿润，哀求道。
　　陆知杭沉默了片刻，他身上就带了十两银子，卖伞得来的，还有卖话本得来的，要是把这少年也买下，银子肯定是不够的，他估摸了一下，要是买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回去，他老娘会不会追着他打，平衡了一下，应是不会的，至多叨叨几句。
　　少年见陆知杭不言不语，以为他不肯，带着哭腔道：“我会识字，带我走好不好？”


第12章 
　　“识字？”陆知杭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这该不会是哪个罪臣亦或者家道中落的小公子吧？看这小少年泪眼朦胧的模样，陆知杭心想，不然买回去当个书童也成，正巧他缺个书童，他娘应该不会太过苛责他铺张浪费的。
　　“牙子，这位多少两？”陆知杭把少年扶了起来，也不嫌弃他身上灰扑扑的。
　　牙人瞥见陆知杭选的人，刚开始还乐呵呵的，细看之下又面露难色，道：“陆公子，那小孩被人定了，不如咱换一个吧？”
　　“卖身契给了？银子给了？”陆知杭反问。
　　“呃……还未曾。”牙人被噎了一句，摇头道。
　　“那卖给我有何不可？他多少两银子。”陆知杭面上似乎有些不解，敏锐的察觉到，在说道被人定了时，身旁的少年瑟缩了一下。
　　“这小子本该是卖六两银子，不如这样，公子若是愿意，多给我一两银子，这事我就替你办了。”牙人绞尽脑汁想了想，左右都是要得罪一边的，干脆舍了给陆知杭，多赚上一两银子。
　　听到要多给一两银子才肯把自个卖了，少年心下一颤，抓着陆知杭的手又紧了紧，唯有如此，他才会稍稍安心些。
　　陆知杭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拿出钱袋子数了数，递给牙人，正色道：“这里边是七两银子，你称上一称，没问题就先把卖身契给我，咱们银货两讫。”
　　那牙人见到银子，立马喜形于色，乐呵呵的拿起就往后槽牙咬了一口，费了会劲确认银子的重量，也不多耽搁就给了卖身契，临走还给陆知杭多说了几句好话，看来还想再继续做他的生意。
　　买好了奴仆，陆知杭也没多逗留，捧着那本中庸就在路上看了起来，任由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衣角，见他无动于衷，便大着胆子靠近些许。
　　“公子可是在看中庸？”少年走了一会有些累了，而陆知杭虽有注意避让行人，但出了牙行后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到底年岁不大，生性好动，憋不住就主动搭话。
　　“嗯，你读过？”陆知杭把书合上，远远的就看到了豆腐铺的招牌。
　　“四书五经都读过。”少年点了点头，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挺了挺胸膛，一副求人夸奖的模样。
　　陆知杭有些失笑，问道：“既然识字，可会写自己的姓名？”
　　“我……”少年嗫了嗫嘴唇，注视着陆知杭那张俊美的脸，试探性的说道：“我以后就是公子的奴仆，您重新为我赐一个名字吧。”
　　陆知杭明白少年并不想和自己推心置腹，他也没介怀，暗暗猜测他是罪臣之后的可能性大一些，沉吟道：“既如此，就叫你陆昭吧。”
　　“陆昭？”陆昭念叨了一句自己的新名字，满怀期盼的看着陆知杭，展颜道：“不知公子因何为我取名昭？”
　　“正巧翻到中庸十九章，入眼就是这字，随口取的，莫在意。”陆知杭拍了拍陆昭的头顶，轻笑道。
　　闻言，少年有些许低落，不消片刻又为自己的新名字喜悦，跟在陆知杭身后，一起走进了豆腐铺，双眼好奇的流连在冒着热气的豆腐上，鼻尖阵阵豆香，几个月没吃饱饭的肚子登时咕咕直叫。
　　张氏正忙活着店内的堂食，见到陆知杭从牙行回来了，松了口气，想着终于有个人能来搭把手了，就见着她儿子身后跟着的不是个瘦弱不堪的小少年是什么？
　　张氏趁着忙碌的空隙，对经过的陆知杭纳闷道：“知杭，你这怎么领个孩子回来？”
　　陆知杭闻言，老脸一红，轻声歉意道：“娘，这小孩说自个识字，就买了回来做书童，平日也能帮您搭把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叫他快去洗漱干净了，到前堂帮我端菜送饭去。”听到是书童，张氏就没了责怪的心。
　　陆知杭倒是没想到张氏这般勤俭的人竟然没叨叨几句，点了点头，带着陆昭就进了里屋让他自个烧水去了，约莫两刻钟，洗干净换了身衣裳的少年乖巧地站立在他面前。
　　陆知杭上下打量了会，惊觉对方长得不仅细皮嫩肉，还貌若好女，不由笑道：“你这要是着女装，说是个小姑娘我都信。”
　　陆昭瞥了他一眼，面颊微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闷闷地说道：“原先定了我的那人，就是想将我买了卖去馆子当娈童……”
　　“娈……？”陆知杭先是一怔，半响没反应过来娈童是什么，等明白过来了，才知晓陆昭为何哭着鼻子也要让自己买他，不由心疼的摸了摸他刚洗过微干的长发。
　　待陆昭去了前堂搭手，陆知杭独自一人回了屋子，翻看手中的书卷，回想他人的遭遇，忽地为自己未卜的前途感到些许迷茫，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不论身在哪一个阶层，都有数不清的烦忧，而他只能顺势而上，尽量不要当那任人蹉跎的角色，陆知杭无时无刻不在明白着，科举对他这种底层老百姓的重要性，他为了脱离当前的阶层，每日挑灯夜读，唯有比他人更刻苦，才能脱颖而出，自己本就在先天上有了优势，切不可怠慢。
　　说来，也是搬到了长淮县他才发现，原本在二十一世纪记忆力极好的他，到了晏国竟有了过目不忘之能，也不知是不是陆止赋予他的能力。陆知杭之所以这么晚发现，也是因为他屋内的书籍都是陆止翻阅过无数遍的，能倒背如流他只当是原身的记忆足够深刻，到了长淮县有闲钱买新书，自己看过一遍后才后知后觉，居然都记得分毫不差。
　　将近一个月的练习下，陆知杭的字在他这个年龄段写得也算不错了，当然，和原身比起来就差了不少，但也能拿的出手，只是会被说一句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罢了，此时距离院试开始还有七日左右的时间，他自启蒙起就是他爹陆淮教的书，知杭这个字还是他爹临终前取的，未曾去上过私塾，自然没有同学可以一起联保，联系了那在张家村的老童生才搭了人家的便车凑够五人，认保的人也是那老童生找的，从少年到暮年，年年参考，却一次未中，说来也心酸。
　　陆知杭挑灯至深夜，双眼看书看得有些累了，一旁伴读的陆昭早早就趴在桌案上睡死了过去。他放下书卷，双手轻柔匀速的在眼周轻按，做起了眼保健操。说来，自上了初中，陆知杭就没再做过，可这古代近视了也没眼镜给你戴，他时常用眼过度，只能用此法来缓解，高考的时候专业报的临床医学，还是八年本硕博连读，好不容易进了医院，刚能跟在老师身边做手术，又一命呜呼到了古代，继续埋头读书。
　　盖因是院试快到了，长淮县的学子比之往日要多了不少，大街上随意溜达一圈就能看到满口之乎者也的男子，要不是这店铺太小，陆知杭恨不得开个客栈，趁机捞上一笔，不过他没赚到学子们留宿的钱，倒是赚了不少豆腐钱。
　　院试将近，张氏比陆知杭这个赶考的人还要急躁，千叮咛万嘱咐，成天念叨着要准备些什么，还自行发明了豆腐干，能放置多几天，说是到时给他带进去吃，吃得好才有精力考试不是？而陆知杭除了埋头苦读，做最后的冲刺，也没心思管身外事，可惜这次院试在原著中没过多的提及，不然他还能提前压压题，万幸的是这次主考的学政喜好他倒是清楚，谁让这位学政大人主持院试的时间和女主巧计救尚书的剧情相近，就顺嘴提了一句。
　　院试正场一场，复试一场，在无意外的情况下最晚七天的时间能出案，在县里的告示牌上张贴名词，广为告知，榜上有名的便可称为“生员”、“秀才”，算是有了功名，勉强迈入士大夫的阶层，除了免除徭役，见官不跪等特权，也不能随意的对他用刑。不过就是成了秀才，也是分等级的，院试名次靠前的是禀生，届时每月会有一两银子的例钱，每日堪堪够两人吃饱的白米，次一点就是增生，银子和白米都无，再次就是附生了。
　　陆知杭通过重重险阻才终于在衙役的审查中进了号舍，放好自己被掀得七零八落的篮子，端坐在那闭目养神。这既算他第一次参加科举，也不算是，不过记忆终归是记忆，来到这窄小的号舍，除了莫名的熟悉感，他仍是接受不了这艰辛的环境，好在没分到臭号。
　　哐哐哐——
　　衙役敲了敲锣鼓，示意考试时间已到，于是便有人陆续发下了十几张整洁的宣纸和此次科举的试卷，庄重压抑的气氛让陆知杭难得紧张了起来，他对自己的水平认知不算精确，要是原身来考，名列前茅当之无愧，他自己却是赶鸭子上架的，收到卷子，陆知杭深吸了口气，摊开就细细地端详了手里的卷子。


第13章 
　　陆知杭并未在看到卷子的第一时间就火急火燎的下笔，纵观他左右两旁的童生都已是磨了会墨，略加思索准备下笔了。这卷子的第一部 分便是墨义，视线所及之处的问答题都了然于胸，他稍稍放下心来，又往下看了帖经的内容，与现代考试的默写差不多，对他这过目不忘之人来说就更简单了。 
　　前两部分的内容有了底，陆知杭并未松懈下来，又看了看策论，比之前面的有了不小的难度，同时策论与帖经相较，多了几分阅卷人的主观判断，不单要文笔好，论点站得住脚，也要博得阅卷官的青睐，卷中的策论题对陆知杭而言难度有，但还不不至于苦思不得其解，真正难的是，该如何写才能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同理，最后一道的经义也是如此。
　　陆知杭将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沾了沾适才磨匀的墨水，神情颇为谨慎，一笔一划都写得小心翼翼，虽只是墨义和帖经，但这必得的分，他也不想因自个的疏忽而错失，此次院试各地学子云集于此，他切不可大意，一旦污染了卷面，哪怕是文曲星下凡，这卷子也是要罢落的，写错字更是万万不能。
　　怀揣着这份慎重的心，陆知杭也不知自己写了多久，久到双臂都略微发麻，才将前半部分的内容都写完，身旁的学子早已是把提前准备好的吃食都喂进了肚子里，他却恍若未觉，继续埋头写起卷子来，一气呵成，只剩下最后的经义和诗赋题。
　　诗赋是以中秋为题，看到这算是较为大众、几乎不假思索就可以赋诗一首的题目，他略微怔了怔，半响才想起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了，晏国虽是架空朝代，但写这本书的作者却不是，自然而然的就把这几个重要的节日也写在了设定内。
　　“中秋……”陆知杭用毛笔轻轻太阳穴，停下笔来思忖，大多数人念及中秋，无非是赞叹中秋玉盘皎洁，望月思乡，亦或写阖家团聚之喜，他倒也没有另辟蹊径之意，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首诗来，略加修改平仄使之更为工整后，就誊抄至卷子上。不过他写的虽也是借明月寄托思乡之情，但思的乡却不是张家村，而是横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
　　笔落，陆知杭难得有些怅然，穿越到晏国一个多月余，他好似有做不完的事，倒也没多余的功夫黯然沮丧，左右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除了几个朋友，也无甚可留念的，至于父母，在他高考过后，接他的途中就被突来的横祸掠夺走了生命，若非这个原因，陆知杭也不会报考医学专业。
　　写完诗赋，陆知杭还想继续把经义也写了，刚提笔就觉得身体一阵虚弱，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午饭还没吃，无奈作罢，将毛笔搁至笔架上，在考篮上搜寻半响，拿出张氏为其准备的豆干吃了起来，又饮了些清水，状态才稍有好转，又想要是有豆腐乳吃就更好了。
　　陆知杭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道，自己这一专注起来就忘乎所以的状态哪怕到了另一具身体还是半分没改。休息了片刻，把其他人的两餐当做一餐吃了，陆知杭又仔细忖量起经义题。
　　此次院试出的命题为：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出自《大学》第十章 ，意思是说对父母的孝顺可用于侍奉君主；对长者的恭敬可用于侍奉上级；对子女的慈爱可用于统治民众。
　　制艺首先便是要破题，陆知杭对这道命题并不陌生，略一思索便有了几个破题的思路，择优选了一个，开始承题，除了平仄对仗外，用词也有讲究，写至束股，一篇文章也就完成了。他对自己的文章虽说满意至极，但每个主考官喜好各不相同，比如现今的洮靖城知府尚文福就喜好辞藻华美的文章，而当今丞相欣赏实干简练的文章，照着原著所言及学政的文风偏好，陆知杭在草稿上修修改改半天才开始抄录。
　　哐哐哐——
　　他抄至一半，衙役就拿着锣鼓开始巡着号舍敲锣打鼓，示意剩余的考试时间不多了，陆知杭心下一惊，他答题的时候速度绝对算是快的那一拨人，无奈写字的速度大不如人，他若是急躁起来，那手勉强能看的楷体字就浮躁了。他闭了闭眼，屏蔽了耳畔的锣鼓声，继续埋首誊抄，只是速度却略微加快了些许，双眼定定地看着卷子，生怕写错一字，就将这一日的辛勤皆付之一旦。
　　“收卷！”端坐主位之上的考官瞥了眼身旁的日晷，严肃道。
　　陆知杭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般，继续在卷子上抄写，在衙役快走到他身旁时才将笔墨搁置一旁，长吁了口气。
　　晏国的院试据他所知，共考五场，每日一场，内容大差不多，和县试、府试一般无二，其中第一场考试是最为重要的，考罢，阅卷官会用圆圈揭晓，写坐号，不写姓名，出一草案，取此次秀才名额的一半之数。最后尽皆考完后才拆弥封确定姓名，通过院试的童生便是秀才了，五场下来，出了号舍的学子大多面色苍白，陆知杭还好，持续一月余的锻炼让他的身体素质比之大多数人要好上不少，除了精神疲惫之外，倒也还好。
　　一出考场，他还没回过神来，张氏就赶忙上前，心疼的替他整理了一番仪容，说是要替他好好补补身子才行，完事欲言又止，想问问他在里边考得如何，但又担忧戳到心伤。
　　陆知杭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只是装作轻松的轻笑道：“尚可。”他不指望考个禀生，只要能如愿参加往后的乡试，有入县学的资格即可。
　　“知杭，你今年也不过十六，便是没考上，咱两年后再试也可。”张氏回家的途中，试着宽慰道，深怕万一没考上，陆知杭会接受不了。
　　“夫人，公子天资聪明，区区院试，必能名列前茅。”跟在一旁拎考篮的陆昭不知是没看出张氏的意思，还是不喜她这般气馁的想法，笑着说道。
　　“好了，结果尚未可知，七日后放榜就知晓了。”陆知杭轻笑着打断，陆昭估计以前身世不凡，就是到了陆家当书童，也未有一般奴仆的尊卑观念，好在张氏也不是迂腐之人，要是换到别家的高门大院，可就要受些苦头吃了。
　　几人谈笑间就到了豆腐铺，因着今日是陆知杭院试结束的日子，张氏便没有开张，洗手作羹，还买了好些鱼肉。
　　陆知杭刚到陆家又装饰了一番的豆腐铺大门时，余光瞥见对门的铺子也挂了个烫金显眼的招牌，五个字赫然是——李氏豆腐铺。
　　铺子里的装修不如他们家的美观，估摸着是张氏今日没开张，对门的豆腐铺倒也排了不少人，生意看着还算红火，他记着自己科举前，对门是在装修，倒未曾想也是卖豆腐。
　　“知杭，你不知，你前几日刚到考场，这家豆腐铺就开张了，卖的价格比咱家要便宜上一些。”张氏怅然道。
　　陆知杭闻言，收敛了笑意，往李氏豆腐铺摊前的豆腐望去，那些豆腐表面粗糙不堪，水分不足，口感和卖相皆不如他们家，但因为价格更为实惠，也有不少人前去光顾。当然，两家价格相差不大，有着陆家这个招牌，不差钱的人还是更喜欢在他们这边买。
　　说来这家李氏豆腐铺中人倒也算是个人才，豆腐在长淮县出现不过一个月，他们便自个不知研究出了什么凝固剂，虽效果还不如盐卤，但也不错了。陆知杭从未有把豆腐的方子据为己有的念头，至少有人将其仿制出来，他也不会心生记恨，使些肮脏手段来不当竞争。
　　“无事，我这会倏然福临心至，想到了如何改良我们家的豆腐。”陆知杭看了一眼李氏豆腐铺，笑了笑，也没在意多出了这么个竞争对象。
　　豆腐生意火热，会有人仿制是意料中的事，不是那些官家出手便已不错了，他虽不知为何没有地主豪绅眼红他们家，但也深知枪打出头鸟，多几家豆腐铺又如何？只要他能让他们家的豆腐招牌立住，少了些利润就少了吧。且如今陆家豆腐的主要收入还是富商士族，这些高门大户最看重脸面，并不在乎那一两文钱的差异。
　　“这豆腐还能改良？”张氏面露异色，惊奇道。


第14章 
　　进了里屋，陆知杭小声吩咐陆昭去买些石膏粉回来，莞尔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只需将盐卤换成石膏粉即可，石膏粉点出的豆腐白嫩细腻，与之相比，盐卤就要粗糙多了，口感也多有不如。”
　　他以往用盐卤点豆腐不过是图个方便省钱，过后有条件换了又忙着读书练字，加之现状也够用，就没那心思用更好的石膏粉点浆，凝固剂的更换，做出来的豆腐虽都是大豆研磨成浆，成品却是天壤之别。
　　待石膏粉买回来，张氏这不信邪的性子就立马筹措着张铁树一块做了一板豆腐出来，待看到那紧密有致，触之即弹的莹润白嫩豆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再将以往用盐卤点出的豆腐放在一旁对照，方知何谓云泥之别，捧在手心上，说是块羊脂玉她也信。
　　“这……这价格不得往上涨一涨？”张氏蹑着手拿了一块豆腐尝了尝，惊道。
　　陆知杭摆手拒绝，正色道：“你莫要当这豆腐是王公贵族享用的珍馐，咱价格不变，质却变了，生意必然比以往好，薄利多销就好。”
　　“便依你所言。”张氏向来信服自己儿子所言，陆知杭既是不同意，她就不做多想了，读过书的，脑瓜子总归是比自己这妇道人家好使的。
　　记起考试时陡然想吃豆腐乳，陆知杭随口道：“不如我们做些豆腐乳来卖？”
　　“豆腐乳？这又是豆腐的一种做法吗？”张氏思索半响，试探地问道。
　　“正是，不过需要封坛腌制些时日。”陆知杭说罢，一家子晚饭没吃，又聚在一起琢磨起了豆腐乳的做法来，在那豆腐过了几日发酵出白色菌丝时，张氏甚至质疑这能不能吃，再过个七八日，有了黄色泡沫时，更直言，这吃了不会出人命吧？要不是改良后的豆腐大受欢迎，张氏都担心这豆腐乳做出来她能进官府。
　　不过她没等到豆腐乳做出来，先等到了院试出榜了。科考结束的七天内，阅卷官需要批改此次来长淮县参加院试的上千名学子的卷子，除了官府中人，还允许周边书院的大儒来一同协助阅卷，比之乡试要稍稍松懈一些。
　　陆知杭可不知他的卷子令各位阅卷官为难了半天，彼时封闭着的屋内各自耳语，小声讨论些什么，而位居主位的是一位年岁看着不大，相貌俊美的男子，正是负责此次科考的学政大人，他眼梢微红，眼下一颗朱红色的血痣，反复看了几遍手中的卷子，肉眼可见的这份试卷的书法不如其他学子，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位学子不论是策问、经义还是诗赋都别具一格，出彩之余还很得他心意，令他爱不释手，便是列一个案首也不无可能，可偏偏问题就出在这最后一道的经义题上。
　　“此子制艺之道已是出类拔萃，破题思路竟是与我不谋而合，辞藻瑰丽，论据有条不紊，皆是写得深得我心。”学政大人又是端详了一遍手中的卷子，赞许了几句，话锋一转，又惜道：“可惜，偏偏这最后一字，竟是有些许晕染了，盖因写得急了。”
　　“学政大人，既是有些许晕染，虽不大，但毕竟不合规矩……不如罢卷吧。”座下鬓发皆白的老者起身拱了拱手，提议道。
　　听到这话，学政大人适才看着卷子露出的淡淡笑意顿时收敛了些许，底下察言观色的阅卷官见此立马上前道：“此言差矣！这最后一字，你说是墨晕开了，我看着却是写得钝得了些，书法是该好好练，我等乃是为朝廷取贤，若人人都如此迂腐，岂不耽搁了良才？”
　　这一通话下来，学政大人的脸色缓了缓，能居于此的都不是等闲之辈，眸光闪烁了几下，立马又有一人出列道：“王兄说得在理，依我看，这般锦绣文章，定为案首都不为过！”
　　“案首便太过了。”学政大人笑了笑，补充道：“这字着实是写得一般，若定为案首，闻某恐其心气浮躁，不如各位大人商定商定，该定几名合理？”
　　————
　　院试两年一度，晏国大多数府城都定在七月份科考，长淮县八月初堪堪考完，临近中秋方才阅完卷放榜，属实是慢了他人一步。这会的县城告示方圆几百米内人头涌动，男子居多，烈日当空也不为所动，目光所及之处都汇集到了那衙役手中握着的告示上，片刻推搡间，告示牌上已是贴上了几张崭新的宣纸。
　　“放榜了！放榜了！”粗着嗓子的中年男人嚎叫着往前挤去，可身旁的人也不遑多让，争先恐后的告示牌而去。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千辛万苦终于挤进了前头，一目十行的扫过榜单，没见着自己的姓名，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还是没见着，不由痴痴地盯着告示牌，老泪纵横，哽咽道：“我自科举五十载，次次不中，从来只见后生居上，家底已是败光，妻离子散，问苍天，这榜上多我一人又如何啊！”
　　老者的哭声淹没在人声鼎沸中，这近千的学子，十者取一，落榜者居多，散尽家财才换来一次科举的人不在少数，不稍片刻，此地已是阵阵哭啼不止。
　　“我中了！爹，我中了！”一众哭喊声里，一三十许的青年在榜上瞅见自己的名字，喜上眉梢，克制不住地大喊起来。
　　“朱兄，我也中了！喜事，喜事啊！咱这是双喜临门！”
　　悲喜不过一念间，陆知杭倒是未曾去看榜，无须他操心，他娘张氏比他急多了，这三伏天，跟一群大老爷们推挤在一块，洁癖犯了的陆知杭决定自个还是等陆昭看了后再转告吧，于是就在庖房里研究起了水果捞，加上些冰块，沁人心脾，回了屋子放在桌案上，看书看累了就吃上一些，凉爽宜人。
　　“街头那家书店好像又进了批新书，待空闲了，倒是可以去瞧瞧。”陆知杭翻过一页纸，思忖道。越往上考，知识的储备量就越重要，没有满腹经纶，却想登那天子堂，就是痴人说梦了，他要是侥幸进了县学，听说里面藏书几百册，岂不是遍览群书不花钱？
　　正嘀咕着，陆昭的脚步声就嗒嗒传来，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上扬了几个声调的声音，隔着一个前堂都传了进来，陆昭边跑边欣喜道：“公子！中了！咱中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陆昭如离弦之箭，急不可耐地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绣花鞋都快跑掉的张氏。少年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一双水眸已是笑得如月牙儿，双脚跃起至陆知杭面前，笑眯眯道：“公子，咱以后就是秀才了！”
　　“中了？第几名？”陆知杭微微挑了下眉，平静道。
　　“知杭若不是早知自己会中？”喘了口气，适才回魂的张氏见儿子不紧不慢的模样，奇道。要知道，她和陆昭见陆知杭榜上有名时，差点没当场就喜极而泣，片刻都不敢耽搁，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报喜。
　　“这如何能提前知道。”陆知杭放下书卷，失笑道。
　　“公子，咱中了第四名！”陆昭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喜不自胜，对这个名次犹为满意，要让他知道陆知杭与案首失之交臂，只怕是笑不出来了。
　　“哦？第四……”陆知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倒是他未曾预料到的，本以为能得个增生就不错了。
　　“娘初看也以为是看花了眼，不过咱知杭县试也是被知县大人亲点为案首的人，第四也不足为奇，改日就回张家村宴请乡亲，一同贺喜。”张氏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嘴上说着不足为奇，可看榜的时候，最为激动的也是她，考完甚至还想安慰儿子来年再战，这会倒是变了个脸。
　　几人连带着刚磨完大豆的张铁树一块庆祝了半个时辰，待要开张了才满面春风的去干活。
　　原本陆知杭中秀才时天大的喜事，该先在家中摆一次宴席，可赶巧明日就是中秋，就省了吃两顿好的，届时再一块庆祝。
　　转眼已是申时，正是家中妇人准备吃食的时候，这个时间段陆家的豆腐铺最为红火，生意忙得不可开交，陆知杭刚得中秀才，起初张氏是不愿他出来帮衬的，可无奈今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了秀才的学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少来豆腐铺买了几大块回家，顺便也听闻了陆知杭高中第四名的消息，过来沾沾喜气。
　　自从改良版的豆腐上线，陆家豆腐铺的客源愈发多了起来，光靠张铁树一人磨豆腐都忙不过来，于是又雇了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来专门和张铁树一起磨大豆，就连经常光顾李氏豆腐铺的百姓，在瞧见陆家那水灵灵的豆腐，再看看自己刚买的粗糙干瘪的豆腐，都咬咬牙多花一文钱去陆家买了，本就不富裕的李氏豆腐铺愈加门庭冷清了起来，只能又打起了价格战来。
　　陆家今日实在是忙活不过来，陆昭被叫去帮张铁树打下手，张氏这边一人看顾不过来，就勉强同意了陆知杭在庖房内帮她看顾着点菜。
　　“一会客人少了，你就快点回屋看书。”张氏刚端完几盘菜回来，严肃道。
　　“嗯。”陆知杭颔首，他就是不同意，张氏也会赶着他回去的。
　　“你这手是用来写字读书的，怎能在这干粗活呢？”张氏见他没放在心上，不乐意了。
　　陆知杭嘴角微微弯起，面无异色，看着稀松平常的模样，他穿过来一个半月，也习惯了他娘这性子，一边把青菜洗净，一边听张氏在旁叨叨几句，本以为要持续到他离开，倒没成想，张氏才念叨了几句，庖房外就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陆秀才可在？”来人站在堂前，高声喊道，左右瞧了几眼，只看到了无暇顾及他的张铁树和刚洗了把手上前的陆昭。
　　“你找我家公子何事？”陆昭擦了擦还带着水渍的手，疑惑道。
　　“我是来给陆秀才送请柬的。”那人郑重道。
　　“给我送？不知是哪位大人？”闻声赶来的陆知杭走上前，温声询问道。
　　“是本次主考的学政闻大人宴请您，请柬在此，届时万望赴宴。”男子拱手，递予他，并未压低声音。


第15章 
　　这一声，正坐在豆腐铺堂前吃饭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学政大人？”
　　“这陆秀才竟得学政大人青睐！”
　　“乖乖，学政大人这么大官都来宴请我们陆秀才，前途似锦啊！”
　　几个在场的客人筷子都停了下来，望着陆知杭的目光有些惊异和羡慕。
　　“多谢，劳烦兄台将请柬送来。”陆知杭拱了拱手，接过请柬，并未立马翻看，对他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迎送那人离去，他才瞧见张氏腰杆子都挺直了，眉开眼笑地朝他问道：“知杭是如何与学政大人相识的，竟是派人专门送了请柬来。”
　　“我也不知，我先回屋看看请柬先。”陆知杭眉头微蹙，纳闷道。
　　待回了屋他细细阅读了这请柬的内容，是宴请此次院试得中的秀才至学政大人府上赴中秋宴，共赏明月，吟诗作对。
　　“怪哉，往年只见得中举子和进士的赴宴，秀才倒是头回见。”陆知杭收好请柬，不解道。
　　不解归不解，学政大人既然发了这请柬，他不找个正当理由出来，不想赴也得赴。晏国学政三年一轮换，下一届乡试他必是要赴考的，而这位学政不出意外就是乡试主考官了，事关自己的前程，容不得陆知杭不重视，他就是有些肉疼，这赴宴，是不是得送点礼给主人家啊？提督学政怎么也是个从三品，他有什么东西是拿得出手的呢？
　　苦思冥想了半个时辰，稀世珍宝他是送不起，还不如从对方的喜好上下手，陆知杭回忆了下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洮靖城的学政闻大人好像是喜好音律，送把古琴？
　　陆知杭估算了下价格，要送一把拿得出手的古琴，便是倾家荡产都不一定买得下，且闻大人不缺古琴，琴谱倒是可以相送，干脆他自己写一本琴谱得了，经济实惠，重点是省钱的同时不落俗套，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写什么曲子合适些。
　　“陆昭。”陆知杭略加思索，想到了一首曲子正巧合适，但他在晏国属于没什么见识的那一类，自然要求助一下见过世面的“罪臣之后”陆昭来替自己把把关了。
　　“公子，有何吩咐？”陆昭听到陆知杭叫他，马不停蹄就进了屋。
　　“你可懂音律？”陆知杭开门见山道。不懂也不要紧，只要觉得过得去就成，左右他一个小山村来的穷秀才，送出去的东西不至于太寒碜就成。
　　听到陆知杭这话，陆昭歪了歪头，复又笑道：“自是懂的，公子可是需要我抚琴？”
　　“我这没琴可抚，就烦请你拿七个茶杯和一双筷子来。”陆知杭笑了笑道，原身并不擅音律，他自己在现代时也是被父母逼着报了补习班的，现在想想，还是他爸妈有先见之明。
　　闻言，陆昭点了点头，起身道：“公子且先候着，我去去就来。”
　　放置茶具的地方离陆知杭的卧房不过几米远，片刻过后，陆昭就捧着几个叠在一起的陶瓷茶杯放在桌案上，乖站在一旁。
　　陆知杭把叠放的茶杯分别摆在桌案上，又往里依次加了深浅不一的清水，拿起木制的筷子轻敲了下，又添添减减一会功夫才停下动作，摊了摊手无奈道：“设施简陋，只能如此了，将就听一下。”
　　“那我便洗耳恭听了。”陆昭稚嫩的小脸透着一丝期待，搓搓手道。
　　有这么捧场的观众，陆知杭赶鸭子上架的心态也稍稍放松了些，难得有了闲情雅致奏一曲，将搁置在旁的筷子一手拿一支，轻轻敲击起茶杯的边缘。
　　随着筷子的起落，一声声清脆悦耳的调子随之传来，在不大的卧房内萦绕，起伏有致，犹如珠玉相击，余音嘹喨，恍若天籁。
　　前奏方才响起，陆昭就怔了怔，半响略带懊恼，似乎是在责怪自己不专心听曲，下意识闭上了双眼，沉浸在陆知杭那声声婉转清澈的余音中。
　　如置身江南的烟雨，江边千里外是袅袅炊烟，淅淅沥沥的雨丝洗涤着满目疮痍的心灵，驱赶喧嚣和冗杂。
　　只余悠悠仙乐，恬静无虑，身心皆随着曲调的高低而共鸣，似有无名之物在心间流淌而过。
　　曲罢，陆昭久久不能平静，心绪好像与那曲子一同去了，微微有些低落。
　　“怎么了？”陆知杭奏了一曲二十一世纪颇为经典的青花瓷，再抬首就见自家书童呆立在那，眸中似有淡淡难言的忧虑。
　　听到陆知杭的问话，陆昭忙回神，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勉强，坦言道：“此曲当是大家之作，清幽恬静慰人心灵，难得几回闻。”
　　“哦？既如此，你缘何带着些哀戚？”陆知杭放下筷子，问道。
　　陆昭沉吟了会，缓缓道：“这曲子前奏已是世间弦乐之极致，曲调让人感到清净闲适，我不由回想起儿时的光阴，再与如今的处境对比，自是黯然神伤。”
　　陆知杭叹了口气，这世道非大变革，又有几人能改呢？他将几个茶杯都挪至一旁，试探性问道：“倘若将此曲谱成琴谱献予学政大人，如何？”
　　“那未免太可惜了，好曲当配雅士。”陆昭不加思索道。
　　“只谈论音律一道，学政大人也算得上雅士。”陆知杭见陆昭对这曲子评价之高，当下就决定将其作贺礼送去了，今晚得快些把琴谱写出来才是。
　　翌日，日暮西山之时，皎月悄然悬挂中天，如银芒乍泄，月光四溢，将四周郁郁葱葱的绿林都照得明亮，比之满街灯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会正是中秋佳节，稚童手提花灯，街边灯火多如繁星，人声鼎沸，较往常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陆知杭手拿昨夜适才写好的曲谱和请柬举目四望，望着眼前的朱门大院，两侧各放一尊石狮在此，昭显几分威严，他上前几步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就有小厮将门打开。
　　“在下是来赴宴的，这是请柬。”陆知杭说明来意，即把请柬递给了朱门内探头的小厮查看。
　　那小厮听到是来赴宴的也没多耽搁，打开请柬就细细看了起来，核对无误，正想请陆知杭往院子里去，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男音传来。
　　“慢着！岂有案首还在此，他人先进的道理？”来人短短一句话，饱含不满与责怪。
　　“是啊！是啊！我们还在这呢？这进门不得有个尊卑先后？”跟着男子一同前来，身着靛蓝色布衫的学子附和道。
　　陆知杭闻言回首，就见着自己身后三五成群来了几个学子，为首的那人锦衣华服，腰悬玉佩，不用想也知道非富即贵，正指着他，脸上带着鄙夷。
　　“我等皆是学政大人宴请来此，方才考上的秀才，还有尊卑之分吗？”陆知杭被这群人的话逗笑了，倘若他们要是有个举人，他估计还能理解一下所谓的尊卑。
　　“瞧你这小白脸，怕是不知，往届秀才何曾被学政大人宴请过？还不是因为本届案首乃是我们贾学民，贾公子！你这沾了他人的光，就应心怀感恩，快快退去，按着名次进屋。”那靛蓝色布衫的学子挺直了腰杆，洋洋得意道，末了还要谴责一下陆知杭的“不知感恩”。
　　“呃……那就按着名次来吧。”陆知杭搞不懂他们的脑回路，摸了摸后脑勺，想着左右不过晚几秒钟进屋，又不会少块肉，还不如少与他们理论来得省时间。
　　五人还以为陆知杭是怕了他们，既是不屑又是讥笑着，迎着贾学民进屋，还高喊道：“迎长淮县丁丑年院试案首贾公子赴宴！”
　　待几人话音落下，贾学民便假模假样地挥了挥衣袖，端着架子迈着步子进了院子。
　　“迎长淮县丁丑年院试第二名陈秀才赴宴！”那几人犹自在那恪守所谓的尊卑，叫唤了一声发现这第二名没来，于是就接着喊了第三名，也还未到场，看得陆知杭都替他们累，想着也不用他们恭迎了，拿好请柬和琴谱就要往里走去。
　　“诶,等等！这第四名我们还未迎进去，你怎么就先去了？”那靛蓝色学子走上前拦住陆知杭，不满道。
　　“那你们迎吧。”陆知杭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暗想长淮县这届院试也是有意思，怎么选的人，怪不得自个还能混个第四名。
　　那人见陆知杭知难而退，于是就扯了扯嗓子，继续道：“迎长淮县丁丑年院试第四名陆秀才赴宴！”
　　等那学子话音落下，陆知杭才敢跨过门槛，深怕这几个事精又有什么事情把他拦住了。不过他才半只脚跨进去，又被扯住了衣角。
　　“我说你也是个秀才，怎么就说不清呢？我们要按名次先后进府，可懂？”那人没好气道。
　　“懂，你们不是迎第四名进府赴宴吗？”陆知杭纳闷道。
　　“我们迎的陆秀才，又不是你，你凑什么热闹？”学子不耐烦地说道。
　　陆知杭后知后觉这几人不认识自己，于是作了一揖，淡淡道：“谢迎，在下正是陆秀才。”
　　言罢就甩袖走人，空余几人呆若木鸡。


第16章 
　　那小厮也是被几人的举动逗笑了，朝着陆知杭低声道：“这几个穷酸秀才头回被学政大人请来赴宴，多少有些与有荣焉，虚礼倒是一套一套的。”
　　“不知这案首贾公子是何来头？”陆知杭记起适才几人的话，奇道。能为了一个案首特意摆下宴席，其身后之人绝不低于从三品，这也是陆知杭愿意等他们吆喝完的原因之一。
　　“我倒是听我家大人提起过，好像贾公子的舅舅是个从四品官，其他便一概不知了。”小厮只是笑笑道。
　　陆知杭听到这话也懂了人家的意思，并未多问，倘若小厮所言不假，晏国的学政位居从三品，必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从四品官大摆宴席，可除此之外因何而请他们赴宴，陆知杭就猜不出来了，索性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谈论间，小厮已是带着他出了长廊，往小径走去。
　　月光下两侧青草丛生，几块怪石堆积成山，举头便是一轮玉盘，在此处赏月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就在陆知杭这般想着，再看向前方时就瞅见了学政闻大人倚靠檀木椅上，姿态慵懒惬意，如玉的脸上白净无须，着了一身月白色金丝云纹锦袍，面前是摆上美酒佳肴的桌案，左右两侧各一张长桌，列了五张椅子在旁。
　　“学生拜见大人！”陆知杭眼睫低垂，除了一开始的匆匆一瞥，并未再打量居于上方的人。
　　“不需行此虚礼，赐座。”闻筝拂了拂袖，笑道，待看清陆知杭身影时眸光微闪。
　　小厮领着陆知杭往学政大人右手旁的第二张椅子而去，而左手的第一个位置已是被贾学民落座。
　　不知是否多虑了，陆知杭总觉得自他出现在闻筝视线范围后，这人的目光就紧随左右，也是在看到闻筝的脸，他才想起来对方在原著中也有不少的戏份，可他那时看小说就为了敷衍导师，而他那一把年纪的导师从来不看剧情只和他聊男女主谈恋爱。
　　闻筝在原著中也是位少年英才，十六岁中进士，该是状元之才，可惜生得面如冠玉，竟是在殿试当场被皇帝指为探花。
　　他贵为枢密院长官知院之子，其父与丞相张景焕共同负责晏国的军政要事，主掌兵权。
　　闻筝其人简单来说就是惹不起，要家世有家世，有能力有能力，不过二十六七，为官近十一载，官居从三品，在此任学政官怕是来镀金的，将来好名正言顺的把官职提上提。
　　“知杭，院试中你赋得诗倒是有趣，将故乡比作桃花源，可见你思乡情切。”闻筝打量了一番正规矩端坐着的陆知杭，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不过是从心写出来的拙作，大人谬赞了。”陆知杭不曾想学政大人不仅认得出自己，还喊了字，忙起身作了一揖，谦虚道。
　　这会收到请柬的十位秀才早已列席，不论家境是否殷实，尽皆带了礼品来，心中都是明白，两年后的乡试主考官也是面前的这位，若能攀上关系，中举何尝无望？
　　只是还未等几位学子各显神通，学政大人就主动点了陆知杭的名，不由引起全场的侧目。
　　“你既有如此文采，为人却谦让不争，实属良才美玉。”闻筝眸中闪过一丝欣赏，赞许道。
　　两人客套了一番，婢女有序地端上一道道五味俱全的珍馐和水果，不少家世苦寒的学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时吃过这么好的菜肴？今日是要一饱口福了啊！
　　待长桌上的前菜尽数上完，位居首位的贾学民整理了会仪容，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赴宴，为感念大人对学生的提拔，特意送了一对上等羊脂玉玉佩为大人贺中秋。”
　　“费心了。”闻筝随意瞥了一眼，云淡风轻道。
　　费心寻了一对上好的玉佩，结果学政大人只勉强多看了他一眼，本欲好好表现，在同届学子中挣份脸面的贾学民脸色一青，假笑道：“此次我等学子都为大人准备了贺礼，不知陆秀才备了何等大礼，可否让我等开开眼？”
　　突然被点名的陆知杭：“？？？”
　　听到陆知杭也备了礼，闻筝反而来了几分兴致，带着丝期许道：“哦？本官也想瞧瞧，呈上来。”
　　陆知杭无意参与他们的勾心斗角，无奈被强行拖上赶鸭子上架，心中也明白这几人不过是想在闻筝心中留下个印象，好为不久后的乡试谋划，这机会千载难逢，陆知杭自是不想放过的，既是被点了名，他也不藏着掖着，双手将琴谱奉上。
　　“此曲名为青花瓷，特献予大人。”陆知杭目视闻筝，温润的嗓音缓缓道。
　　闻筝双眼定定地看了会陆知杭，那眼神不算隐晦，在座稍微细心的具都发现了此举。
　　座下的贾学民捂着忍笑，心下暗道：这陆知杭一个穷酸秀才，哪能与自己比较？送出来的东西都这般破烂，就是丢地上他也懒得多看一眼，学政大人这分明是看不上。
　　与贾学民一般想法的学子不少，甚少人知晓闻筝不单单是掌管一城教育的学政，更是知院之子，自幼擅于音律一道，闻名京城。
　　“青花瓷？名字倒是雅。”闻筝接过琴谱若有所思，是巧合吗？
　　正巧就送了琴谱，还是说此子真就与他心有灵犀，写出的文章如此，就连送的礼也送到他心坎上了。
　　闻筝能位居从三品靠的不仅仅是庞大的家族势力，自身也不是面上看着的和善，可转念一想，陆知杭一个远在落魄小山村，刚搬来长淮县的寒门子弟又哪有门路调查自己。
　　为自己的多疑失笑，带着丝对陆知杭的愧疚，他翻看起了手中的琴谱，摸了摸墨迹，想是刚写不久才对。
　　一开始闻筝还不以为意，毕竟自己在晏都就曾广收曲谱，多少流传千古、当世名曲都收于一室之中，一个小小秀才送上来的曲谱还能有何奇异之处不成？可随着他看得时间越久，眼中的诧异就越深，看着曲谱暗自在心中哼起了调子来。
　　“这等雅乐……从何而来？”闻筝惊叹道，甚至产生了想去拜访一下作曲之人的想法。
　　“学生也不知，只知这是家父收藏许久的曲谱。”陆知杭不好意思说是自己作的，也不想凭空编造一个人出来，毕竟闻筝可不是不一般人，真要查，能把他们祖宗三代坟都掘出来，他上哪找远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给他？
　　“此礼甚得我心。”闻筝摸了摸墨迹，笑了笑，却不揭穿陆知杭的托词。
　　陆知杭献礼这事算是过了，那靛蓝色布衫的学子见闻筝如此好说话，心下以为学政大人一心向学，只喜风雅，献些财物还粗俗了，立马就自信起身说道：“学政大人，学生唐永贞，也备了份薄礼……”
　　“既知是薄礼，便不用送了。”闻筝挥了挥袖，满不在乎道。
　　“咳……”陆知杭一个没忍住，轻咳一声，就差把刚饮下的茶咳出来了。
　　学政大人……还真是不羁。
　　“嘎？”唐永贞也未料到闻筝会如此说，大惊失色，愣在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连忙堆笑道：“学政大人，我与贾兄乃是知己好友，此次大人为了贾兄宴请众学子共赏中秋，学生岂可……”
　　“我为了你贾兄宴请学子共赏中秋……”不待唐永贞说完，闻筝就先行打断，一句一顿，有些好笑道：“不知你是听谁说的谗言，这贾兄又是何人？”
　　“这……贾兄自然是……”
　　唐永贞被说得一愣，正想解释，一旁的贾学民赶忙起身捂住他的嘴，赔笑道：“他怕是喝糊涂了，大人见怪！”
　　“如此，你便送这位学子回去吧。”闻筝面无表情道。
　　“这……是。”贾学民毕恭毕敬，说完就拖着唐永贞离去，刚一转过身，脸色就黑沉如土。
　　这一出下来，座下的几位秀才哪能不清楚贾学民狐假虎威，却没想到自己的兄弟当真了，居然当着学政大人的面讲出来，都暗自偷笑，哪怕他是案首，后年的乡试只怕也难过闻筝这关。
　　“此时清风朗月，当赋诗一首才是，诸位学生谁先来？”送走了贾学民和唐永贞，闻筝显然心情不错，一扬广袖，笑逐颜开道。
　　在他话音刚落，伺候在旁的婢女就依次给座下学子一人几张宣纸和笔墨。
　　“回大人，学生正巧心有所感，可为大人吟一首。”座下一秀才早有准备，立即道。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料到闻筝可能会出题拷问，都做足了准备，可恨反应却没那人快，暗自憋足了劲，等着那人吟完，定要在学政大人露一回脸才是。
　　陆知杭听着那几位学子各显神通般在那吟诗作对，也听出这绝非当场就能做出来的诗词，自知比不过，加之自己已是在学政大人面前留下印象了，就不凑热闹了，拿着笔假模假样地写了几句，无聊的默写起了古诗来。
　　“知杭可有雅致赋诗一首？”闻筝半分让陆知杭置身事外的意思也无，见他偏安一隅，故意唤了他一声。


第17章 
　　看来被学政大人偏爱也不是什么好事。陆知杭这般想着，半鞠了一躬，温声道：“大人，学生愚钝，还未写好。”
　　坐在他身旁的秀才名为柯同甫，余光瞥了一眼陆知杭桌面上的宣纸，墨渍还未干，分明写了一首诗，却谎称还未写完，他早就对学政大人青睐陆知杭这小白脸一事心有不满了，这会被他抓到了把柄，怎能视之不见？
　　想也没想，柯同甫抄起陆知杭桌案上的宣纸，起身摊开在众人面前，状若疑惑道：“陆贤弟，你这不是写了一首诗，怎地与学政大人说还未写好？”
　　众人仔细一看，见宣纸上确实完完整整地写了一首诗，都幸灾乐祸的在陆知杭与学政大人之间流连，没有一人打算出列解围，甚至巴不得闻筝因其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当众扯谎也不愿赋诗，狠狠地处罚陆止为好。
　　“兄台不知，我向来严于律己，这诗还不够出彩，在我看来便是还未写好，拙作怎可污了大人的眼。”陆知杭嘴角微弯，半分恼怒未见，反朝柯同甫笑道。
　　柯同甫脸一黑，陆止说这话是何意？岂不是在贬低他们这些人作诗随意，顷刻作出的诗就拿去敷衍学政大人？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小，还不待他们出言回击，闻筝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柯同甫面前，把他手中的宣纸抽出，上下端详了会，弄得诸位学子又是一怔。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闻筝看完一句便念完一句，口齿清晰地吟诵起了宣纸上的诗句来，言罢正色道：“此等佳作岂可说不够出彩，已是本官今晚所见最为出众的一首，比之阮阳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家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比之阮阳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等评价可不是能随便给的，要知道，阮阳平可是年轻一辈有名的诗赋才子，师从名门大儒，早已中举，迟迟不参加春闱也不过是想游历晏国大好河山，非是不能！
　　几个秀才都承认陆止这诗确实不错，可闻筝一通夸赞下来，大家具是不服，可又作不出比这要好的，于是一个两个的脸色都分外精彩，敢怒不敢言，心下直呼学政大人眼拙啊！
　　陆知杭无语凝噎，只得在心中暗道苏大诗人对不住了，他就闲来无事默写个古诗，谁成想这柯同甫还能强抢的，半点斯文也不讲。
　　这顿中秋宴吃得众学子都不是滋味，来时有多雀跃，去时就有多落寞，风头全在一个陆止身上，他们这些人反倒成了陪衬。
　　难得一遇的良机就这么耽搁了，自然心怀不满，好不容易等到散席，学政大人居然还独独留了一个陆止下来。
　　“我这后花园也哉了些花草，可是有空闲陪我一观？”闻筝摸了摸眼梢下的血痣，慢条斯理道。
　　“自无不可。”陆知杭嘴角啜着淡淡的笑意，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学政大人愿意留他独处，本就是个良机。
　　闻筝盯着他看了会，估摸不出他此时心中所想，耸了耸肩，说道：“我记得你今年刚过十六。”
　　“是，刚满十六。”陆知杭也不奇怪闻筝为何会知晓他的年龄，这些包括籍贯等，参加院试时都是登记得一清二楚的。
　　“那你瞧着我今年几岁。”闻筝摸了摸自个的脸，弯着眉眼问道。
　　“……二十六吧。”陆知杭怔住了，横竖想不通学政大人特意留他下来，居然是在这里猜年龄，可惜这年龄猜得也无趣，谁让原著就写了对方的具体岁数。
　　听到陆知杭的回答，闻筝稍稍有些失望，唉声道：“我看着岁数这么大吗？”
　　陆知杭见状，嘴角一抽，想不到闻筝一个大男人还为这种事发愁，非是他看着老，只观面相，对方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跳过这个话题，闻筝先闲扯起了院试上的卷子，学政大人约莫是心情好，与陆知杭在月下侃侃而谈，针对他在院试所答的卷子挑了几处小毛病，细细讲来，令陆知杭受益匪浅。
　　往日不解之处在对方的讲解下茅塞顿开，比自己闷头苦读吃陆止老本可来得有效率多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莫过于此。
　　月上中天，共烛火明灭，晚风习习吹来，吹得几人衣袂飘飘。
　　闻筝负手而立，目不转睛地眺望穹顶上的一轮皎洁明月，由衷道：“你那首诗写得当真是好。”
　　“大人，这诗非是学生所写。”陆知杭见四下除了他俩只有小厮，轻声坦言道。
　　闻言，闻筝笑了笑，说道：“不论是何人所写，你写出来了，就是好诗。”
　　“……”陆知杭状若感激，眸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并未因闻筝的夸赞而窃喜，反倒琢磨起了这接触下来哪都透漏着古怪的学政大人意欲何为。
　　“天色不早了，我让车夫送你一程。”闻筝话锋一转道。
　　“承蒙大人厚爱。”陆知杭立马作揖谢道，心下微松，转身就要跟着小厮往外走。
　　倏地，一双消瘦的手掌放置在他的肩上，身后的人慢慢靠近，温热的吐息呼在他耳廓，闻筝殷红的唇咧了咧，“不过，这最后一句，本官觉得，改作‘明月明年鹿鸣观’倒更合适些。”
　　语罢他就松了手，目送陆知杭与小厮一同离去，待后院空余他一人时，闻筝才摩挲了几下碰过陆知杭肩膀的指尖，淡淡月色照在身旁，衬得眼梢下的血痣愈发妖冶。
　　闻筝是舒服了，正坐在马车上的陆知杭却蹙紧了眉头。
　　无疑，对方这句话是回应诗中所言的明月明年何处看，要看这明月，唯有十五，乡试又称秋闱，不正是后年的八月中秋节吗？而这鹿鸣宴便是主考官宴请乡试中举学子的宴会，闻筝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不过一小小的秀才，他贵为知院之子，自身官居从三品，又能图我什么？”陆知杭思索了一路，回到屋中时适才豁然开朗。
　　闻筝究竟想干什么与他何干？
　　对方既许了这个诺，而陆知杭也需要在短时间内中举，两人一拍即合，他又何必自作烦忧？
　　倘若对方真要图谋什么，陆知杭无力反击，还不如就顺势而为，桥到船头自然直。
　　想通了的陆知杭也不死脑筋在那琢磨了，研磨起桌案上的墨水，毛笔均匀沾好，低首回忆与闻筝在宴席散去后交谈的内容。
　　对方不愧是十六岁就中进士的才子，所言所思都给他了不小的帮助，陆知杭缓缓默写出了自己院试所答的内容，在听过闻筝讲学后，依对方所言逐一修改，整张卷子顿时就升华了不少。
　　陆知杭甚至想，倘若院试之时，他交的是如今这份卷子，案首之位还指不定归谁。
　　即便他还未见过贾学民的卷子具体写了什么，与自个的相较，陆知杭还是有十足的信心他能脱颖而出，即便考官不是闻筝。
　　“知杭，这次和学政大人可有什么趣事讲与为娘听的？”张氏适时拜完太阴星君，就赶了过来。
　　“学政大人学识渊博，与我交谈了一番四书五经，受益匪浅。”陆知杭没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都说给张氏听，专挑了他娘爱听的。
　　果然，听到这话，张氏喜笑颜开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我儿果然得学政大人喜爱，我瞧着方才还是马车给送回来的，真是出息了。”
　　“娘，时候不早了，我待写完这篇文章就准备歇息了。”陆知杭温声道，他今日折腾得不轻，张氏忙碌中秋佳节也不轻松，明日豆腐铺还要开张，年纪大了早些休息才是。
　　若是让张氏自个去休息，她必然不情不愿，还要再追问些细节才满意，但一听说打扰儿子休息，她二话不说就道了别离去，末了还要叮嘱他劳逸结合，莫又要如以往那般学到深夜才罢休，累坏了身子。
　　张氏退去不过片刻，陆昭就扬着手中的战利品小跑着进了屋，一张白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刚进屋就瞧见陆知杭正奋笔疾书，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挪着步子走到桌案上，瞪大了眸子品读了起来。
　　“在外头玩累了？”陆知杭将笔搁置一旁，摸了摸陆昭的头顶，低声笑问。
　　陆昭只觉得头顶一阵酥麻，抖了几下，惊奇道：“公子，你这篇文章写得精妙啊！”
　　“正是院试作的，经学政大人指点，修改了几处。”陆知杭对自己这篇文章甚是满意，见陆昭问起，就索性说了出来。
　　“公子当真勤学，今日正值中秋佳节，我和铁树大哥一同去了庙会，猜对了好几个灯谜，赢了不少彩头，惦记着公子，留了几个好东西给你。”陆昭心下稍稍感慨陆知杭的毅力，说明了此次的来意，就是有些可惜陪着自己过中秋的人不是他。
　　“哦？”陆知杭眉头一挑，垂眸扫过对方手上拿着的几件东西，顺手接到自己手中，仔细打量了起来。


第18章 
　　是一支做工还算精良的洞箫，想来陆昭拿到手应该也费了一番功夫才是。
　　除此之外就一张乳白色简约的面具，倒不多见，毕竟他印象中，晏国的面具多是花纹繁复，再不济也会添点颜色糅合在一块，这面具除了上了层乳白色，表面光洁顺滑外，显得单一简陋了。
　　“我料想公子也不喜那些花花绿绿的，就换了这个，我本想给公子换支毛笔来，可惜这最后一支刚巧被人换走，晚了一步。”陆昭气恼道，暗暗恨自个脑瓜子为何不如别人灵光，无法早些时候想出灯谜的答案。
　　“你能有这份心已是足够了。”陆知杭安慰道，他不在意多一支毛笔还是面具，陆昭小孩心性，旁人只怕玩闹着只想着自个，小孩能心心念念给自己换个彩头，陆知杭心下还是有些许暖意的。
　　“其实我还换了个糖人，本想给公子瞧瞧……”陆昭手指交缠在一块，面露羞涩，小声道：“可是那糖人看着太馋人，我一个不留神就给吃了。”
　　“呵……”陆知杭低笑一声，少年被他这笑声弄得耳尖又是红了几分。
　　陆知杭笑完复又端详起了手中莹白如玉的面具来，思绪不由飘远。
　　说来，院试已过，不久后，户部尚书符元明就以年老为由辞官，拜别众多门生后就前往了位于江南一处的老家——凤濮城。
　　而要到凤濮城，洮靖城是必经之地，原著小说里，女主上一世被丞相寻回，偶然得知当年老尚书符元明曾在张家村附近一处无名山林遇刺，幸得侠士仗义相助之事。
　　上一世的张楚裳自然听听就好，可她前世临死之际方才从夫人口中得知，她那可怜娘亲不过是被她这毒妇陷害，连带着她这个庶女一块遣散回家。
　　若她死也死得糊涂，重活一世已是不想再回相府，如今得知家仇未报，自是费尽心力也要重回相府。
　　而老尚书就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若她能代替那侠士救下符元明，她就不是一人孤苦无依在相府，如前世一般被嫡母欺辱。
　　“如何能破局呢？”陆知杭摩挲着面具，暗道。
　　通读全文的他当然知晓，所谓的侠士不过是男主云祈所派。
　　到后文再不经意透露点线索，符元明自行推断出的救命恩人，深信不疑之下又感慨男主的不计回报，找到和云祈相谈的时机，两人畅聊一番，更是为他的本领、志向所折服，甘愿为他登基添一助力。
　　如前世一般被男主所救自无不可，左右他俩除了卖伞别无瓜葛，就是云祈他日为帝也杀不到他头上，但被女主救下就不一样了，原著里女主靠着符元明的关系重回相府，为母伸冤，届时他陆知杭不是想怎么死就怎么死。
　　倘若张怀仁能幡然醒悟，别娇惯着张楚裳，他倒是好找些由头让女主名义上的监护人把她关小黑屋里错过剧情，可想到张怀仁那副家财散尽只为侄女开心的模样，他就不抱希望了。
　　“陆昭，若是你知晓你的仇人不日就要夺得重宝，届时自己性命不保，该如何呢？”陆知杭轻点了少年的鼻尖。
　　正把玩着衣袖的陆昭回神，不假思索道：“既然知道，那咱取而代之不就好了？”
　　“取而代之……”陆知杭挑了挑眉，沉吟了会，觉得有些可行性。
　　但这时机却是极难把握，毕竟男女主都想上，他跟他们撞面就尴尬了，要是能提前送信到符元明手中就好了，可惜他没渠道不说，送了人家也不信你这不明不白的消息。
　　横竖都是死，不如试一试，还有些生机。
　　能承符元明的恩情，好处可不是一点，他如今虽只是个辞官养老的尚书，但远在京中的学生就占据了半壁江山，就连当今的丞相张景焕都是其门生。
　　这票干了！富贵险中求。
　　不过，他不能用陆止的身份行事……
　　陆知杭垂眸凝视着百无聊赖的陆昭，脑中闪过张氏带着些老态的脸，叹了口气。
　　云祈可不是女主，天生就站在权势的顶端，他表面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私下经营了不少势力，倘若身份暴露，不仅是自己，还要牵连家人。
　　想至于此，陆知杭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面具，陷入沉思，既然打算亲自前去，又该如何乔装打扮才能瞒天过海呢？
　　陆知杭略加思索，灵光一闪，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陆昭的面具倒是送得及时，不过还是添上几笔改头换面稳妥些，脑子里冒出了千与千寻无脸男的形象。
　　当下就想干，但顾忌陆昭在这，就忍住了，将面具和洞箫一起放置桌案上，他正想让陆昭退下，少年就忽然后退了几步。
　　陆昭退至空旷处，往地上一趴，陆知杭正想扶他起来，莫弄脏了衣物，就见他有模有样的做起了俯卧撑，眸中闪着兴趣盎然。
　　做完又爬起来好奇道：“公子，为何你每次沐浴之前都要边背书边做这个动作，可是如此背书，脑子更通达？”
　　“……”陆知杭嘴角一抽，他每次锻炼都是偷摸着来的，这小子何时瞧见他做俯卧撑的？
　　“公子，你为何不说话？可是我做得不对？”陆昭歪了歪头，不解道。
　　“非也，我这是在强身健体，读书人也该多注意自身的体魄，不然岂不是还未考上，身子就先坏了。”陆知杭轻声解释，末了又话锋一转，正色道：“下次可不能趁我不备偷瞧了。”
　　“这是公子家的独门秘籍吗？”陆昭面露懊悔，他就是瞧着好玩，多看了几眼，不是成心偷学的。
　　深怕陆知杭因此厌倦他，连忙抓住对方的衣角，讨饶道：“公子，我错了，我既偷学了你家的密学，当以同等的礼赔罪才是，我家中正巧也教了我些手脚功夫，我演示给公子看，只求您不要气我了……”
　　“……”陆知杭无语凝噎，后知后觉陆昭是误解了什么，他也不想骗小孩，正想澄清就听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手脚功夫，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功？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毕竟这本书就是标准的言情文，没有内力这种设定，约莫就是如空手道一般的体术。
　　陆知杭脑中几经转折，陆昭已是在他面前打了一套拳，虽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动作却有板有眼，手脚生风，看得出来不是绣花枕头，更多的是在实战中施展，于是陆昭在他心中的形象更为具体了，从罪臣之后成了武将罪臣之后。
　　“公子，记住了吗？”陆昭舞完一通，双手插着小腰，神色有些骄傲，带着些考校的口吻问道。
　　“记住了。”陆知杭颔首，如实回答。
　　“记不住没事，我一步……嗯？公子你说什么？”陆昭半分思索也无，下意识就回答，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回答与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急忙道：“公子，我就舞了一遍，您怎可能记住，记不住无事，我不会笑话您的，一步一步教您便是。”
　　要是他舞一遍，对方就全数记住了，那他们家的绝学也太不值钱了，陆昭心想，甚至觉得他爹是不是在骗他。
　　“动作倒是记住了，但不得要领，还需你指点一二。”陆知杭的过目不忘不仅限于书籍，任何事物，只要他肉眼看得清，就一般无二，不过于他而言，也不叫学会了，就是单纯会摆几下花拳绣腿。
　　“那公子你做一遍，我瞧瞧有什么问题。”陆昭心里仍有些不信，带着点较劲的意思说道。
　　陆知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哪能发现不了陆昭的不服，于是就照着记忆中的动作，尽量使着力气，依葫芦画瓢舞了一套，兴许是人好看，陆昭看着看着就愣住了。
　　“傻了？”欺负小孩的陆知杭嘴角啜着笑意，眉目温和。
　　“公子……”陆昭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陆知杭瞧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连忙安抚的揉了揉他的发丝，暗骂自己不道德，小孩子都欺负。
　　“我学了几个月才学得一些要领，动作也是记了好几日，公子却只一遍就记住，我是不是好笨？”陆昭气馁。
　　“没有没有，非是你的错，你还未与我说，我哪里做得不到位呢？”陆知杭轻声道，试着转移话题。
　　说起这个，陆昭眼睛就亮了，未曾想还有一日能指点起陆知杭来，当下就侃侃而谈道：“你这力道使得不对，力也使错地了，这拳脚不用刻意摆放在哪里，只需明白其核心，实战时能打着敌人就好，还有你这动作多处停顿……”
　　“……”这小孩，有嘚瑟起来了，陆知杭笑了笑，颔首认真听了起来。


第19章 
　　夜幕低垂，天上银河四处遍洒，衬得那轮明月愈发皎洁。
　　陆昭仍有些依依不舍，还想与陆知杭继续探讨，无奈今晚时候不早，两人学功夫之际已是子时，耽搁了对方大半的休息时间，浪费灯油又打搅人，只得忍痛回自己屋去了。
　　说是屋，其实就是在侧间打个地铺，明日一早再收拾好。
　　待陆昭离去，卧房只剩陆知杭一人时，他方才拿起桌案上的白面具，有条不紊地拿起作画的颜料。
　　调制了一番，万事俱备之时才在面具上涂抹起来。
　　他第一笔就落在了面具眼睛处的下方，用紫色的颜料在双眼画了两个对称的倒三角，眼睛上方也是如此。
　　简单又不简陋，寥寥几笔，这面具就算是画好了，因着颜料还未干，陆知杭不敢试戴，就搁置在桌案上等着晾干。
　　符元明途径洮靖城的路线在他脑中模拟了几遍，自己应该在何处截取，才能不与男女主碰面，又要在老尚书遇刺之时救下。
　　毕竟他记得原著中，符元明身旁的护卫具都死绝，自觉生还无望之际，主角才登场的，中间的时间差具体多少没写明，但怎么算，两方人马拼杀，总得有段时间的。
　　不过，他救下符元明，男主那头必然心怀不甘，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是谁坏了自己的好事，他得好生藏好身份，半分破绽也不能漏。
　　对了……想到这，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是不妥的。
　　从面料形制等都能大致推测出具体的阶级和身份，甚至到布匹店询问哪些人购置了这些布料，抽丝剥茧之下，查到他的身上的可能性也有，陆知杭从不小觑云祈的能力。
　　倘若他真要去，那除了面具，衣物也该换一身才是，左思右想，他脑子诡异的冒出了孝服……
　　不怪乎陆知杭会如此想，毕竟要让云祈无迹可寻，甚至查错方向，孝服就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孝服与一般的服饰不同，上至天子下至农人，具是麻布白衣，全国统一的形制。
　　最主要的是，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家里没死人，谁穿着孝服到处晃悠，信奉天大地大，孝道最大的晏国，打死他也不信从衣着上能查出来是自己，毕竟他家没死人，也没孝期要守。
　　他要真被云祈抓包了，左右也是死，没被抓住，以正常人的思路会从正在守孝期的人查起，正巧自己的孝服还在屋里待着，都不用多买一件，增加暴露的风险，打定主意的陆知杭待面具干了藏好才缓缓入睡。
　　翌日，东方适才泛起鱼肚白，张氏就起来忙活，准备回张家村道喜。
　　陆知杭被叫醒洗漱时，恍惚想起来似乎有这么回事，这两日忙碌起来，倒忘了要回去的事，于是只得惺忪着眼收拾好东西，把面具孝衣装上，带着陆昭一同上了马车。
　　这是张氏事先叫来充门面的，好不容易荣归故里一趟，自然不能让人小觑了，这一月余在县城也赚了有近百两银子，该是好好显摆的时候了。
　　至于张铁树在张家村无甚牵挂，就留在长淮县先经营豆腐铺，未免他一人忙不过来，还招了个大娘搭把手。
　　当然，只负责招呼客人和叫卖，除了前堂其他地也不给去。
　　马车载着几人缓缓往张家村行驶而去，出了县城走到郊外小径，车轮碾过坑洼的黄泥地，颠簸着过去。
　　张氏还算适应，就是苦了坐惯现代交通工具的陆知杭与曾经也算娇生惯养的陆昭了。
　　马车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穿过了一片绿林，陆知杭似有所感，掀起帷幕纵目四望，观察起四周的地貌，基本与原著描述的吻合，心下就确定了这就是剧情的发生地了，想来张家村再过不久就到了。
　　“知杭，可是许久不曾回来，想家了？”张氏见他神色微动，慈眉善目道，也不觉得他是在看风景，毕竟这儿他们熟悉不过，除了山就是树，有何能一观的呢？倒不如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来得舒服。
　　“倒不是，就是出来瞧瞧到哪了。”陆知杭放下帷幕，朝着张氏莞尔笑道。他有心敷衍，奈何实在说不出想家这句话，就扯了个别的借口。
　　“再忍忍就到了，我已是去信到家中，待会你舅舅该要迎我们了。”张氏说道。
　　舅舅？
　　陆知杭对他无甚好印象，毕竟他穿过来时，陆家已经破败，张氏的娘家人不管不顾，全然不记得他爹生前对他们的扶持，生前一口学林叫得亲热，死后就是陆淮这糟老头子了。
　　谈话间，张家村门口的石碑已是若隐若现，马车的速度并不慢，不消片刻就进了村，往陆家的平房驶去。
　　村里人何时看过马车，大多围着瞧个新奇，小声讨论是谁家在外发达的儿子回来了，知情的立马心直口快的说是陆书生在县城赚了钱，考了秀才，回来省亲来了。
　　兴许是陆知杭在村内的人气知名度都不错，他方才回来，片刻后整个张家村都知晓他省亲的事了，纷纷上前讨个喜气。
　　“鸢姝真是好福气啊！生了个好儿子，这会过上好日子了也不忘回乡里看看我们。”李大娘凑上前恭维道。
　　那给陆知杭送过鸡蛋的妇人也是打趣道：“妹子如今是生了个秀才公来啊，想当年陆淮二十好几才考中秀才，知杭却是不过十六就中了，将来考个举人老爷不无可能，可莫要忘了乡亲们啊。”
　　“怎能忘了诸位乡亲呢？这不是刚过完中秋就赶回来了吗？明日我便在此宴请大家，为我儿贺喜，来者有份。”张氏被哄得喜笑颜开。
　　望着被众人众星捧月的张氏和陆知杭，曾经收了张楚裳钱，欲污蔑陆止淫贼的张大娘讪讪地站在最外围，不敢上前，瞅了几眼就溜了，深怕陆知杭想起这回事，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报复回来。
　　这头收了书信来接自个姐姐的张兴安被围在外边，好似他才是外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张氏面前，堆笑着递过一个包装还算过得去眼的盒子，道：“哎哟，姐姐，听到你回来，弟弟立马就从家中赶回来了，特意给知杭送了笔墨当做贺礼。”
　　陆知杭自穿越以来，是第一次见到原身的舅舅张兴安，神色淡淡。
　　令他意外的是，张氏反应也淡漠，一点也没有面对张家村其他邻里的热情，反而是接过礼盒，冷冷道：“那便谢过弟弟了。”
　　“咳，姐姐，你去长淮县一月余，你那侄儿想你想的紧，不如晚些时候到家中看看？”张兴安见张氏态度冷淡，尴尬之下只得搬出儿子来。
　　谁料张氏压根不吃他这套，摆手道：“我们赶路累了，明日还要宴请乡亲们，酒席得先筹划一番，再说。”
　　说罢就把张兴安晾在一旁，专心跟几个邻里吹嘘起了陆知杭的聪慧来，还言及这次省亲过后就准备在县城买套好一点的房子，将来给儿子娶亲用，引起一阵阵羡慕声。
　　看得张兴安咬牙切齿，又不死心，本来送礼是想从张氏这得些好处，却没想到对方接过就不理人了，于是硬着头皮掺和了几句，反倒被张氏讥讽她们妇道人家说话，大男人插什么嘴。
　　陆知杭见状笑了笑，托词回屋看书就离开了，待张氏炫完儿子他们才一起在堂前坐下。
　　两人许久未曾回来，屋内还有些积灰，陆昭已是到外头的天井打水清洗起来，张氏寒暄的功夫，前堂都是整理干净过的，正在收拾庖房和卧房。
　　“娘既不待见他，缘何给他写信？”陆知杭不解道，在他印象中，张氏向来重情，对待张兴安多事软弱的。
　　张氏听到这话，蹙紧眉头，坦言道：“你这舅舅以往对我们母子俩冷眼旁观，如今我们发达了倒想着攀附，我若是当他是弟弟，岂不是对不起你爹？自是该气气他，半点便宜不给他占。”
　　张氏其实还在书信中写明了自己在县城的快活日子，把张兴安都看直了眼，揣着小心思来的，想讨点好处，未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宴席的事张氏早早托了专人准备，费了些银子，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到申时尽数备好，自回了张家村就忙前忙后，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儿子出息了。
　　见他们孤儿寡母的，如今发达了，村里羡慕嫉妒各有，但来吃席的大都表现出了艳羡，恭维的话好好满足了一通张氏的虚荣心。
　　毕竟以前真的被鄙夷多了，难得出口气，就大方的赏了些铜钱做喜气，当做给她儿子积德。
　　在她大方撒钱的时候，张兴安还眼巴巴的等着张氏想起他，谁料想是想起来了，却是避开他，半个子也不想给，气得张兴安回家就破口大骂起来。
　　许是张兴安不舒坦了，张氏就乐呵了，回张家村好生出了一通气，也不知是终于解开心结，亦或者自搬到长淮县就没一日好好歇息过劳累成疾。
　　张氏病倒了。


第20章 
　　张氏的病来得急，不过在卧房内睡了一觉，次日就面色、巩膜发黄，伴有发热。
　　初时她自个还没发现，只当自己近日劳累，没歇息好，身子才软绵乏力，睡至辰时，陆昭见她到这个点还未醒，过去主卧敲了门才瞧见的，他一个小孩不顶事，急忙叫来陆知杭查看。
　　张氏虽不是陆知杭的亲生母亲，但毕竟自穿越来就对他照顾有加，占了陆止的身体，陆知杭便一并将恩情还给了张氏。
　　这会惊闻他娘病倒了，浑身发黄，陆知杭心下有所猜测，立即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张氏卧房，环视一周，视线停在了卧在床榻上的妇人身上。
　　那双平日和蔼的双眼浸润着黄色，脸色也是发黄，神情抑郁烦躁，想来身子不仅发黄，还很不利索。
　　“娘，可有何不适？”陆知杭手背轻碰了下张氏的额头，被手背的温度烫了一下，皱眉正色道。
　　“知杭，娘这会身子无力得紧，脘闷腹胀，只想休息会。”张氏见自己儿子来了，勉强打起精神，回答了几句。
　　陆知杭闻言神情愈发严肃了起来，下意识的将中指和食指放在张氏的手腕内测了会脉象，那脉象如珠走盘，跳动极快，他松开手替张氏捏好被子，尽量放缓声线，温声道：“那您先睡会，我去请大夫，咱吃些药就好了。”
　　张氏这是湿热之邪，由表及里，怕是肝胆上的问题，病因所料不差，该是饮食引起的，昨晚难得的大鱼大肉，张氏为了充面子，油腻刺激之物甚多，得了急黄重症也有迹可循。
　　这病来势汹汹，不可小觑，他不作耽搁，唤来陆昭在一旁伺候张氏，自个往村里唯一的大夫家中去，那大夫姓钟，昨夜才吃了陆家的饭，自不敢多推辞，一听是张氏病倒了，收拾好医包就急匆匆的来了。
　　钟大夫洗好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卧房内的桌上，而后坐在床旁，带着薄茧的手撑开张氏快要合上去的双眼，打量了一番又看起了舌苔，见舌质红赤，苔黄干而发腻，心下已有了初步诊断，再为张氏把了会脉，当下就询问道：“可有纳差，小便发黄？”
　　“有……”张氏点了点头，疲惫道。
　　得了答案，钟大夫就放心了，当下对着村里唯一的秀才公保证道：“陆秀才莫急，待我写一药方，你派人去药房抓来，每日服三次，各服一帖即可。”
　　“那就多谢钟大夫了。”陆知杭拱手谢道，心下微松。
　　他自己非是不知如何治这病，无奈他现在是陆止，一个闷头苦读，从未看过医书的书呆子，只能辗转请来大夫，不想惹张氏起疑。不过，经此一事，陆知杭忽然觉得，用陆止的身份开始接触医书还是有必要的，以备不时之需。
　　“夫人，等大夫开好药房，我即刻就去镇上抓药，喝了药就好了。”陆昭见张氏神色恹恹，走到床边安慰道。
　　陆知杭正备好纸墨等钟大夫写方子，余光注意到陆昭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子，没白疼他。
　　不过，他刚被陆昭暖到的好心情马上就被钟大夫毁得七七八八了。
　　只见年过半旬的老头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一个个药名和计量跃然纸上。
　　看着像是那么回事，不懂的人看着只觉得专业，满心期待，陆知杭的眉头却是随着钟大夫的药方愈发完善而皱紧，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对方将毛笔放回笔架上，似乎没有再补充的意思了。
　　“钟大夫，这便成了？”陆知杭抄起桌上的药方上下打量，凝视了片刻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药材，质疑道。
　　“自然。”钟大夫拍了拍胸脯，见陆秀才面色有异，补充道：“我治了几十年的病，不会出错的，陆公子虽是秀才公，但术业有专攻，在治病上还是得听大夫的。”
　　“大夫，你说这方子要是加上一味茵陈如何？”陆知杭见钟大夫不像敷衍他的意思，猜测对方估计学艺不精，尝试提醒道。
　　可惜，陆知杭的提醒半分作用也无，只见钟大夫面露疑惑，纳闷道：“这茵陈是何药？我从医几十载，还未曾听闻，陆秀才，你这书不能乱看，免得误人子弟啊。”
　　“……”陆知杭嘴角一抽，好心提醒还被教育一通，他算是彻底放弃钟大夫了，心下决定叫陆昭抓药的时候把药方都按自己的来。
　　这钟大夫的药方他看了是处处不满意，还缺了疗效极佳的茵陈蒿，护肝、退黄的功效正是张氏此时所需的。
　　“是在下冒昧了，这是诊费。”陆知杭不打算和钟大夫解释过多，两人又代沟，理论再多也无用，按照来时约定好的诊费结完账，让对方自行离去便是。
　　钟大夫收了诊费，满面春风，笑道：“多谢陆秀才。”
　　当然，往后茵陈这味药的现世才让钟大夫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什么，肠子都悔青了，可惜那都是后话了，彼时的陆秀才已不是秀才，成了他高不可攀的大官，又从何指教医术呢？
　　“公子，现在天色未晚，我先赶紧去抓药吧。”送别了钟大夫，陆昭急忙道，深怕耽搁了张氏的病情。
　　陆知杭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张氏，凑到陆昭耳畔，压低声音道：“你在这稍等片刻，我一会将药方给你。”
　　他担心陆昭乱说话，不小心给张氏听到了，也怕对方如同钟大夫一般，认为自己不通医术，不敢按自己的方子抓药，这才如此。
　　嘱咐好了陆昭，陆知杭带着方子折回自己的卧房，重新写了一张方子来，与钟大夫的内容竟大相径庭，待墨迹半干，他才和银子一同交给少年，叮嘱他早些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张氏今日还未吃早饭，因着病情，除了喝水，其他东西也没胃口吃，陆知杭担忧她撑不住，哄了会才喂了些流食给她垫一垫肚子。
　　这会陆家除了他，没人能照看张氏，陆知杭不敢离开，就拿了书卷坐在床榻旁阅览，好在张氏有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奉上。
　　“你爹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有出息……也该瞑目了。”张氏半睡半醒间，仰首盯着陆知杭看书的清隽侧脸，感慨道。
　　“现在只是起步，以后还要乡试，路途远着，您要一块陪着，照看好自己的身子。”陆知杭见张氏有了点精气神，陪着闲聊起来。
　　而彼时雇了村口张老二的陆昭方才刚到扬江镇，小心揣着怀里的药方，瞧准医馆就冲了进去，据张老二所言，这间医馆的规模是方圆几里最大的，要想再大点，就只能去县城里。
　　“这位客官，看诊还是抓药啊？”坐在医馆内抓药的伙计瞧见陆昭一个小孩，笑问。
　　“抓药，按着这个方子给我抓十副药先。”陆昭把怀中护得好好的药方递给那人，小脸满是急切。
　　伙计也不敢多耽搁，接过方子就细细看了起来，他正想说这些药材店内都有，马上就能抓好，目光陡然在一味名叫茵陈的药名上停顿，状若思考，眉头蹙了起来。
　　“可有何异？”陆昭见状，急道。
　　“呃……可能是在下学艺不精，客官稍等。”伙计认不出这是什么药，倒也不觉得是药方的问题，想着自己刚入这医馆，还没到出诊的阶段，该是他自个道行不行，找医馆里的老大夫看看就好，毕竟有些药，一个就有很多别称，他不熟悉正常。
　　不稍片刻，那伙计就抱着药方出来，面露难色，讪讪道：“客官，你这药方可是写错了？”
　　“写错？应该不会的。”陆昭回忆了一番，公子可是跟大夫对着这张方子议论过的，要是写错了，应该发现才对。
　　“既然没有写错，又是哪位庸医开的方子？”伙计皱眉。
　　陆昭怔了怔，不解伙计为何如此说，隧问道：“何出此言？”
　　“我问过我家大夫了，历来医书上就未曾记录过一味药材叫茵陈，若不是写错了，这方子就有问题。”伙计气愤道，赶忙跟陆昭说起真相来，这客官年岁不大，怕是被骗了。


第21章 
　　“写错的话，这茵陈原该是哪种药材呢？”陆昭急着买药回去，没成想会出这等岔子，尝试补救起来。
　　“这可就说不准了。”伙计挠了挠后脑勺，想起自己大夫说得话，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这方子除去茵陈，也是可以用的，你要想抓，我这边都是够的，当然，最好是请我们家大夫看看为妙。”
　　陆昭不好做主，听到除了茵陈，其他药都有，犹豫了片刻，朝伙计点头道：“那便麻烦帮我抓药吧。”
　　至于出诊？他得回去问问公子再说，看看具体如何决断。
　　待陆昭回到张家村时已是到了晚饭的时间，路上炊烟袅袅，他不高的身量挂着大包小包的中药材，犹如脱兔，直奔张氏的卧房而去，到了门口才放轻步子，进屋时，张氏已是睡下了。
　　“公子，我去了镇上的医馆抓药，可那的大夫说这方子是错的。”陆昭手中拎着一大包的中药，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错的？”陆知杭神情一怔，放下手中的诗经，抿了抿嘴，略加思索后伸出手来说道：“你把方子给我。”
　　陆昭将手中的几包药材放到桌子上，腾出手来，依言从怀中掏出那张药方，摊开交给陆知杭。
　　方子一到自己跟前，陆知杭就一字一字细细品读了起来，反复查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方子不应该有问题才是，他以前在医院的时候，陪着导师接诊过一位与张氏同病症的患者，印象深刻，不太可能会出错。
　　“不会有错。”陆知杭摇了摇头，确信自己的药方没写错，比起是自个出了问题，他更信是那大夫医术不精，亦或者是时代的更迭，这个方子于彼时的晏国而言超前了。
　　果然，陆知杭所料不差，陆昭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见自家公子眉头紧皱，久久不语，陆昭在旁又道：“那大夫信誓旦旦与我说，医书从未记载过一味名为茵陈的药，我只得舍了这味药，照着药方抓了几副。”
　　“从未记载？居然是这么回事。”陆知杭恍然大悟，怪不得钟大夫在自己提醒后仍坚信不用再多加药材，原来是这个世界的茵陈还只是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草，尚未有医者发现它巨大的药用价值。
　　如此的话，医馆是买不着茵陈了。
　　他依稀记得张家村附近的那片无名山林好似就长了一大片茵陈，可今天一顿折腾，时候也不早了，考虑到大晚上孤身前往深山的安全问题，陆知杭只能作罢，择期再往那处采些茵陈回来。
　　“你先去煎副药回来吧。”陆知杭既然知道了茵陈今晚是买不到了，也不想耽搁张氏病情，至少喝点药，症状能有所缓解，他明日再去就是了。
　　一夜转瞬即逝，陆知杭睡前看了一眼张氏的情况，见她状态有所好转才安心就寝，临睡前还练了几遍陆昭演示的那套拳法。
　　天刚蒙蒙亮，陆知杭习惯性的起来读书习字，待辰时吃过早饭又消化过后，才回了自己的卧房，关紧房门。
　　说来，他到张家村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准备在前往县学前，每日蹲着点等剧情。
　　毕竟原著里也没说明老尚书具体是八月几日来的，只能确定是这几天前后，以防万一，还是把面具孝服穿上为妙。当然，得偷摸着穿，就是张氏恰巧病了，他这孝服穿得心里不踏实。
　　陆知杭打开自己先前带来的包袱，那面莹白如玉，眼下勾勒紫色倒三角的面具赫然在内。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交领直裰孝服，通体除了白色再无多余的花纹，陆知杭换好衣服，又束好腰间的白色带子，站在那面模糊不清的镜子前整理好仪容，将面具稳稳戴在脸上，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
　　“若是张氏来了，从身形隐隐能认出我来，女主前世和陆止同床共枕，认出来也不无可能。”陆知杭有些犯难，定定地看着镜子，突然想起来他束发的带子是长淮县锦绣阁盛产的，当时掌柜还夸了一嘴他和这发带相衬，印象深刻。
　　陆知杭眸光一暗，连忙将发带拆下，再抬首时，看着镜中青丝如瀑，四散开来的人多了几分陌生，里里外外都裹严实了，就连步履他也垫了点，除了胖瘦，他与陆止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不过，他虽穿得古怪，但好在那山林偏僻，晏国交通自不如现代这般畅通，会走那条道的人也不多，快些采摘茵陈回张家村应该不会被人撞见，待交给陆昭了再去那处蹲着，一旦符元明将至，车马的声音会提前告诉他。
　　陆知杭心下虽是计划好了，但也没觉得自己这次能恰巧触发剧情。
　　牵走雇来得马车，只骑着马就偷溜出了张家村，专门挑了人烟罕至的小径，一路上倒没碰到其他人，安全到达山林内，此时万籁俱寂，除了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只剩自己身下骏马的马蹄声。
　　“还是到山上找找好了。”陆知杭环顾四周，这片林子一眼几乎就望到了底，除了高大繁茂的林木，半分茵陈的影子也未曾瞧见。
　　他记得陆止儿时的时候听他爹陆淮说过村中人病了，又请不起大夫时多是到山中自行采些草药回来，偶尔也会出现误食而亡的悲惨案例。
　　眺望不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与碧空恍若连为一体，烟雾缭绕在山体上，除了晨曦洒下的那一面，行人欲要窥探的视线具是被拦住。
　　孤身一人往大山里去危险是有，好在这无名山除了险峻外，倒还未听闻有野兽栖息的事。
　　陆知杭想着自己上山的时候小心些便是，驾着马跑到山底下，拴到了一处让马儿在那吃草后，就在众多上山的小道挑了一条最为平稳隐蔽的路径，这里灌木丛横生，人走在里头，身形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
　　小道上，除了粗糙的石块就是沙土和树木、杂草，一不留神没踩稳，极其容易连翻带滚的摔下山底。
　　陆知杭走得小心翼翼，走一步都要搀扶住一旁的树木，亦或者巨石。
　　刚上一座低矮的小山半山腰上就停下，此地距底下的平地不过十几米，山道旁已经长了几株野生的野草。
　　拐角处的一颗大树上攀附歪歪扭扭缠绕在上的穿根藤，皆是能入药的，拿去卖也能根据药材的价值得个几十文，甚至几百文。
　　“可惜，都不是我想找的。”陆知杭认出了面前几种植物的学名，倒没想顺手采了去，既然此地已是长出了好几种中草药，那就没必要再往更高的地方去，先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茵陈的身影再议。
　　他目光草草略过一路上所见的片片碧绿，仍不见茵陈蒿的踪迹，行走的速度未慢下一分，就是遇上还算名贵的药材也没能诱惑陆知杭停下步伐，不知不觉就绕了个大半。
　　辰时的太阳炽热却并不算太过毒辣，陆知杭这会站在还算高的山体上，清风吹得衣袂翻飞，发丝随风而动，就是这脸闷得很。
　　找了大半个时辰，他着实有些累了，于是就往后山走去，那里林木众多，太阳也不太能照得下来，正适合乘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在后山找了一处阴凉的栖息地。
　　倚靠在身后的巨石，透气的时间顺手摸了摸生长在巨石旁的草丛，就是普通的杂草，生命力却格外的顽强，就如同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既知自己没有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就只能不断努力壮大自身，往上爬。
　　陆知杭被山风吹得凉爽了，就连一身孝服都染了几分凉意，起身就要继续往前走，谁料一起身，脚不小心踩到了草丛，直接往里滑了进去。


第22章 
　　陆知杭一时失足，不受控制的往草丛里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用力，死死地抓紧了一旁的巨石，才堪堪停住了下落的趋势。
　　没时间细想，他顺势而上，脚踏空地，倒是不敢往不明不白的地方踩了。
　　扶着巨石，陆知杭蹙着眉头，往自己方才下陷的地方望去，可他刚抽身回来，那一团巨大的杂草又重新遮掩住了他的视线，陆知杭伸手缓缓将草丛扒开，分出一片空隙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块巨石和草丛间隙赫然有一个能容两人通过的的洞口，只是这洞口四周皆被巨石和草丛挡住，陆知杭一时不察才差点陷落进去。
　　他把草丛往空处压，光线顺着空出来的地方蔓延到洞孔处，陆知杭向下凝视，见里面是个不算大，宽只能容纳四五人的地洞，带着丝探究用手向下探去，却没想到整只手都伸进去了还没摸到底。
　　“比我想象中的要深一些。”陆知杭沉吟了下，说道。
　　用肉眼看，这地洞并不深，甚至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真下去探了才发现足足有一米余的深度，也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挖出来的。
　　“是个藏人的好去处。”在陆知杭原先的设想中，趁乱救走老尚书，护卫拖延的时间里再一同骑马到扬江镇上求救。
　　彼时的洮靖城知府尚文福和学政大人闻筝送完符元明后还在镇上未曾离去，两地距离不远，可行性极高，这个地洞是意外之喜，不过目前看来是用不上了。
　　将压住的草丛重新遮住，陆知杭环顾四周，心下有些怅然，张家村不少人上过这片小山，踩都踩出路来了，野兽算少的。
　　可在此处久寻不到茵陈，实在无法，他就该冒险到深山中去了，到时还得编造个理由，雇佣几个猎户一起才算安全。
　　但如果带上外人，陆知杭没办法确定剧情的发生时间，万一正巧撞上了，也是件苦恼的事，左右都无法两全。
　　他起身本想往前走去，那侧几米远的草丛突响起了窸窣声，在静谧的山林中颇为诡异，陆知杭视力不错，看着那露出一截，颜色艳丽的蛇尾巴，心下一颤，不动声色的往右边挪动。
　　走了将近五十米远，确定毒蛇没追上来，陆知杭才放下心来继续往右侧走，许是老天看他找了一上午的茵陈，难得赏了把脸。
　　在陆知杭漫无目的找着草药时，豁然看到不远处一片空地生长了一片茂密的茵陈，叶根青葱，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摇曳。
　　陆知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带着背上的竹篓绝尘而去，压过地上的枯叶，快步往那处走去。
　　在快到时缓缓放慢速度，只因这片茵陈生长得地方有几分险峻，正好是在悬崖旁的平地，好在不是在悬崖上，不然他采摘的难度直接翻了几倍。
　　陆知杭纵目四望，视线略过眼前郁郁葱葱的茵陈，而是来到悬崖旁，往下俯瞰而去，入眼的是一条碧波悠悠的长河，河水表面平缓无波，好似一面铜镜倒影着群山，恍若水墨画。
　　“洮靖河……”陆知杭顷刻间就认出了悬崖下的那条潺潺河流正是贯穿整座洮靖城的母河——洮靖河。
　　整座城赖以生存的河水，不过这处稍显偏僻，再往上的话，不时还会有女子在河畔浣纱。
　　陆知杭摸了摸面具，忍着闷热没把它取下来，转身就想蹲下身子，采足量的茵陈回去给张氏治病。
　　转念一想，医馆是没有出售这等药材的，他现在没有一个恰当的身份推广，但也可以多采些回去，制成中药后备着，万一下次急需茵陈就不用再上山来了，这一趟爬下来可不轻松。
　　筹划好了，陆知杭刚放下背上的竹篓，神色就一怔，敏锐的感觉到原本寂静无声的小山多了一丝杂音。
　　嗒嗒嗒——
　　是马蹄声！
　　那马蹄声如同踏在了他的心坎上，心跳随着声响起伏，陆知杭想也没想，就连捡竹篓都顾不上，起身就脚不点地往山林那头跑，深怕晚了一步，自己的小命也要随着张楚裳和符元明的相识而消散。
　　多亏他一月来的勤修苦练，身体素质跟上了步子，在山中狂奔至下山的小道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来时虽是三步一停顿，但也耗费了半个时辰。
　　对他人而言这个速度算是不错的了，于陆知杭而言却仍旧不够，一刻钟，足够剧情天翻地覆了！
　　他走得急，甚至险些脚滑摔倒，幸而反应迅速，及时扶住了石块。
　　陆知杭气喘吁吁站在下山的小道上，凝重地俯视山林下的一片肃杀，哪怕他学医多年，见到这种场景多少还是不适。
　　视线匆匆略过，陆知杭在一众护卫护住的一片安息之地发现了一位鬓发皆白的慈目老者，神色尚且镇定，可看着自己的护卫一个个倒下，眼中的心痛不似作伪。
　　符元明！
　　在见到老人的第一眼，陆知杭就在心中肯定，这人就是他此行要救走的老尚书了。
　　按理说现在男主、女主都还未出现，正是他救人的最佳时机，可看着山下的刀光剑影，护卫们在一群蒙面黑衣人的人多势众下，且战且退。
　　自己手无寸铁，陆知杭沉默了一会，明白时不待人，随手在道上捡起跟还算粗壮的木枝，下了山就立马跨坐在马鞍上。
　　只要……只要拉了符元明上马即可了。陆知杭心下想着，有心救那些护卫，可自己并没有那份与之匹配的能力。
　　符元明被护得很好，耳畔是刀剑拼杀的刺耳碰撞声，除了前方正浴血奋战的一众护卫，左右还有两个拉着他往后跑。
　　此行带着的马匹尽皆被布在此处的铁丝伤了马腿，根本跑不动，就算跑起来了，又如何逃脱得了这些蒙面人的追击呢？
　　可恨！他符元明一生行事正大光明，辞官后竟要命丧于这无名山林中。
　　符元明没去细想究竟何人要置他于死地，此时此刻，他已是没有了逃生的希望，只可惜了那些若是放弃他，尚有一线生机的护卫，拼死拼活，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抵抗。
　　“大人，怕是守不住了，您快往扬江镇上跑吧！”扶着符元明左手的护卫哽咽道。
　　“人力……又怎能跑得过马腿。”符元明叹了口气，何况他年岁已大，方才马匹被铁丝割伤时，惊得马车掀翻倒地，他的腿在混乱之中就受了伤，这会左右两个护卫搀扶着都走得一瘸一拐。
　　“我等必誓死为大人拖延时间。”护卫也明白眼下的情况，可不试上一试，他们实在不甘心啊！
　　“你们……还是弃了我，将这里的事尽数禀报给景焕吧。”符元明自知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得，他又是个拖油瓶，弃了正好。
　　只可惜……他一身所学尽付东流，圣上不能懂他的志向，他也无法尽自己所能报国，千里马遇不上伯乐，只得忍痛辞官。
　　“大人，莫要说这等话，若是不能护您周全，我们又有何颜面见丞相大人？”另一个护卫着急道，只是看着前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慢慢倒地，心也沉了下来。
　　符元明正想叫他们快走，至少不能让他们这些人死的不明不白，就突然听到护卫叫了一声。
　　“大人！援兵来了！”那护卫惊喜的发现一发利箭顺势而发，插在了一位蒙面人的胸口上，那人应声倒地，不由大喊了起来。
　　只可惜他这方才燃起来的希望，待看到来人时又湮灭了下去，
　　只见他们左侧站着的不仅没有援军，还只是个孤身一人，手持弓箭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袖口和裤脚具是束紧，腰肢婀娜纤细，手如柔荑，肤若凝脂，一双杏眼婉转明亮，乌发不作发髻，只随意的高束于脑后，别了一支银簪，清丽绰约的绝美容貌肃静，竟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众人被这个不速之客吸引了片刻注意力，张楚裳却是不管不顾，继续持着弓箭往黑衣人射去，箭法出乎意料的好，十发里有七八箭是中的，场面很快因为张楚裳的到来而略微倾向了符元明一方。
　　“……”正骑着马赶来的陆知杭。


第23章 
　　事情的发展严格来说，其实不算出乎陆知杭的意料，他在无数次谋划这次行动的时候早就想过，万一女主出现了怎么办？甚至男主出现了。
　　他此时距战场不过骑马瞬息而至的距离，陆知杭见到女主的出现，在分神片刻后就不去管她了，不论女主来不来，他都需要出手相助，尽力弥补。
　　想到这，陆知杭又是催着身下的马儿往那冲去，那马儿得了令，横冲直撞就往符元明所处的位置冲去。
　　此时的的符元明四周还算安全，被护卫拼命杀出了条生路，原著中的符元明之所以要等着男主救援，主要的原因便是马匹都死伤一片，自己还受了腿伤，根本跑不过他们。
　　不然陆知杭也不敢单枪匹马过来营救，他感情戏没好好看，但这种打打杀杀的剧情倒是认真研究了一下。
　　“大人，快看，那边有个着装古怪的人往这边来了！”护卫环顾四周，陆知杭骑着马刚靠近，他立刻就发现了行踪。
　　“小心一些。”另一个护卫见身后来人，不敢放松警惕，虽然那人手中只不过拿了一根木棍，对他们似乎也没有恶意的模样，但正常人看到几十人在这厮杀，不都应该驾马绝尘而去？
　　陆知杭见护卫心生警惕，于是还未靠近符元明就匆匆停下，扬了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另一边，游离于战场外的张楚裳欢欢喜喜的放了几发冷箭，极大程度上的阻碍了那些人的行动。
　　她自重生一个多月来每日锻炼臂力，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箭虽力道不足，也没几个蒙面人中了致命伤，但时不时就给你来一发，还要分神躲避，自然烦不胜烦。
　　为了防止一个女子继续干扰他们此行的行动，哪怕她生得花容月貌，自小培养的杀性也让他们没有多一分辣手摧花的犹豫。
　　当下就有人冲她而去，护卫见状也不傻，深知少了张楚裳的干扰，他们必定溃败，于是也分出一部分人手替她挡着。
　　张楚裳见那群贼人往自己这边袭来，抿紧了嘴角，仍是不慌不忙。
　　她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敢孤身前来呢？
　　张楚裳不过是想先在符元明面前表现一番，在对方绝望之际出手，再适合不过了。
　　待一刻钟后，这些护卫尽数死绝，符元明即将命丧于此之时，那所谓的侠士就会恰巧到此地，见贼人横行出手援助，再拖会时间，指不定还能多活几个人下来。
　　她自信后面会有援兵到来，就算真有性命危险，她也早做了准备。
　　张楚裳清楚此事是太子所为，而她前世有幸见过太子的贴身信物，仿冒了一个，真要干不过了，再拿信物狐假虎威。
　　不过她毕竟是第一次将箭矢射向活人，前世因为陆止活生生将她打吐血的阴影，没有安全感，被丞相渣爹接回相府后所学的六艺，张楚裳独独苦练了骑射，但最多就游猎时猎杀了几只兔子。
　　因一百年前与邻国战况惨烈，一度全民皆兵，战功赫赫的女将军就出了不下三位，晏国的世家贵族皆要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不论男女。
　　虽说演变到后来，逐渐变成了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张楚裳却下足了功夫，每一处力仿佛使在了陆止、嫡母身上。
　　忍住喉中隐隐涌起的恶心感，张楚裳一只眼睛闭上，另一只眼瞄准箭矢的方向，待要放倒前方的蒙面人时，突然一个人突破了重重阻拦，往她这边冲过来！
　　张楚裳被吓了一跳，一时不察，手中的箭矢一送，直接射歪在了地面上，此刻四周空旷如野，身前更是空无一物，就连那些护卫都在黑衣人身后几步之遥，肯定是赶不上救她的。
　　距离太近，她没有足够的时间瞄准。
　　张楚裳眼皮跳了跳，被近在咫尺，染着鲜红色的大刀镇住，一双秋水翦眸瞪得大大的，手脚多少有些无措。
　　毕竟是才重生过来一个多月，哪里有原著后文里的心性。
　　陆知杭如今的位置离张楚裳是极近的，他甚至能看清那把刀的刀锋闪烁着的冷芒，与女主不过几个身位的距离，几乎是下一秒钟，就能见到这绝美的人儿香消玉殒。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知杭挥动手中的木棍，随手甩出。
　　砰的一声打击在黑衣人的手腕上，他吃痛一声，朝陆知杭凶神恶煞的瞪了一眼，随后不管不顾捡起松了的刀柄，继续往张楚裳砍杀而去，不管如何，这女子如今才是他们的大患，至于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有的是时间收拾。
　　陆知杭眉头蹙紧，眼见情形愈发不对，张楚裳的性命危在旦夕，原著援救女主的护卫因为他的到来被分散了注意力，根本来不及上前，陆知杭不敢寄希望于女主光环，挑起一旁长剑，疾驰往那边奔去。
　　几步的距离，瞬息即至。
　　张楚裳被黑衣人浑身的杀意吓住，眼见那刀锋就要落下，她心中不由涌出了几分悔意，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要这么草草死去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躲开，然后拿出仿冒的信物，假传太子的旨意，这场劫难就会过去了。
　　可……
　　可她手脚发软，根本不听使唤。
　　这么说多少有点丢脸，却是张楚裳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直面死亡的感觉令人恐惧，她四肢僵住，死死地看着盯着一寸一寸落下来的刀锋。
　　砰——
　　“可恶！”黑衣人低骂一声。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不知从哪抛来的木棍正中黑衣人的手腕，拿着刀柄的手一松，张楚裳恍惚中回神，后知后觉到自己居然临阵退缩，下意识的往那木棍的方向望去。
　　心，悄然染上了一丝悸动。
　　“快退！”一声低沉悦耳的男声喊道。
　　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怪人说的。
　　她清楚的知道此时的情况，自己应该快点后退，可仍旧不受控制的想看看，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的人到底是谁，骤然听到这一声，张楚裳赶忙后退几步，堪堪躲过黑衣人朝她砍来的一刀，可这一击的落空，并未影响那人杀他的决心，继续往她砍来。
　　躲不过去了！
　　张楚裳难得冷静的下了判断，她这一世的身体，到底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反应又如何能与一个专业的杀手相较？
　　这会张楚裳是没有功夫拿出信物来了，这招式接憧而来，而她应接不暇，再一击避之不及后，画面恍然间，好似变成了一帧帧。
　　那戴着古怪面具的白衣男子驾着马而来，手中的长剑格挡住落在半空中的刀锋，坚定地挡在了张楚裳的面前，此刻她觉得，便是再坚固的盾牌都没有这人给她的感觉安心。
　　陆知杭好不容易救下女主，心下微松。
　　为了挡下那一刀，他不知费了多少力，就连手臂都麻木了几分险些脱力，再让他跟对方拼杀是不可能的，好在赶来的护卫已经将那杀手就地正法，暂时没有后顾之忧了。
　　陆知杭虽说知道女主对自己恨之入骨，救下她无异于纵虎归山，可想起张楚裳的种种遭遇，大多是陆止种下的果，身为医生的良知没办法让自己束手旁观，哪怕自己后半生又需要重新担惊受怕哪天女主重归相府，拿自己开刀了。
　　“公子可否用这马带我们大人到扬江镇？”那护卫见陆知杭救下张楚裳，以为他们是一伙的，放下警惕求助道。
　　“自无不可……”因为张楚裳还在这，陆知杭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相较平日里的声线更低沉稳重。
　　语毕，陆知杭突然想起来，丢下女主带着尚书大人走，怎么想也不太好，可这马只能坐下一个人啊。
　　“高卓，我岂能丢下你苟活？”符元明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大人，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名叫高卓的人自小在符元明身边长大，两人情同父子，都不愿丢下对方。
　　陆知杭又沉默了，这马怎么看也不能坐四个人吧……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另一个护卫看不下去了。
　　“大人！”高卓面露决绝，似乎符元明不走，他就要直接自行了断。
　　“不如这样。”陆知杭压低声音，温声道：“大人与我共乘一匹马，姑娘和这位兄台一起走到那山脚下，再换兄台上马带大人去镇上求援，我知道有一处隐蔽的地方可暂时躲过这些人的追杀，带姑娘暂且躲一会。”
　　见别无他法，几人只得同意了。
　　陆知杭搀扶符元明上马，立马加快了速度往那边去。
　　按理说，让张楚裳上马好些，毕竟是女子，但一来，到山脚下路途不远，二来张楚裳具体也不知应该到哪座山脚下停，而且脑怕符元明年岁大了，男女共乘一马还是不适合。
　　那群黑衣人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有人骑马带着符元明，皆是恨极了陆知杭这个不速之客，于是拼杀的愈发卖力起来，势要突破重重阻碍，将他们几人拦下，若真到了扬江镇，他们此行的任务可就失败了！
　　至于陆知杭他们不一定会去扬江镇这件事，他们倒没想过，符元明不过途经此地，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
　　另一边，几人在护卫的拖延下顺利到达了山脚下，陆知杭刚下马，正等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张楚裳和高卓，谁成想高卓一来就拒绝了他的要求。
　　“我观这马年老，体力不支，且我等此行带的护卫已是拖不了多少时间，必然会被追上，不妥。”符高卓摇了摇头，分析道。
　　陆知杭闻言看了眼神情萎靡的骏马，低头思索了起来，觉得对方说得在理，于是轻笑道：“那便请大人与我一同上山了，那贼人想着我们人生地不熟，必然以为我们会去镇上。”


第24章 
　　“一同上山……”符元明犹豫了起来，到了山中，若是熟悉地理的话，自然好，可他如今腿脚不方便。
　　“大人可是忧虑腿伤？我背着您就好。”高卓见符元明思考，立马道。
　　时不待人，几人也没多做犹豫就决定一起上山躲着，只有女主望着已经不见踪影的黑衣人方向，疑惑了起来，那群侠士该出现了才对，因为想着会有人解决杀手，她现在也不算紧迫。
　　就在她不解时，陆知杭直接拍了拍自己的马儿，那马吃痛一声，不管不顾的就朝着前方脱缰狂奔，不过须臾就不见踪迹了。
　　“若是护卫拼杀不过，那些人必然循着马蹄印而去，也能给我们拖延些时间。”陆知杭说完领了众人往山道上去，边走还边清除起路上的脚印。
　　符元明闻言打量了一眼陆知杭，暗自在心中点了点头。
　　因着陆知杭对这里的地形熟悉，不消片刻就带着几人来到了今早找茵陈时，意外发现的地洞。
　　符元明见到这个地方，小小吃了一惊，对自己的安全总算放下心来了，除非事先就发现这里有一个入口，否则谁能想到这漫山遍是巨石和草丛的地方能有个藏人的地洞。
　　这洞口只能容纳两个人进入，高卓想也没想，就搀扶着腿脚不便的符元明先行下去，陆知杭和张楚裳自然不会有意见，毕竟他们俩来这都各怀心思，对符元明的身份一清二楚，反而是毫不知情的老尚书心里还琢磨着他带着护卫走在恩公前头，是否有些不妥。
　　待四人都进了隐蔽的石洞，原本还算空旷的地洞反而显得拥挤起来，如今几人也顾不得洞内的沙土，径直就坐在了地上，不然以这里的高度，只能佝偻着腰，累得慌。
　　原本陌路的四人里，独独张楚裳一个女子，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在身侧的人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公子。
　　暂时脱离了危险，张楚裳的脑子止不住的开始回想起适才在树林里发生的种种，耳尖泛起了点点红晕。
　　越想，张楚裳就越唾弃前世的自己，居然被陆止那个人渣蒙蔽，男人空长一张脸有什么用？还不是背信弃义，抛妻弃子，还打女人！
　　像这位公子这般不惧危险，仗义相助的侠士才称得上男人。
　　犹豫了下，张楚裳嗫了嗫嘴唇，柔声道：“公子……谢谢你救了我。”
　　陆知杭被女主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怔，想到对方现在也认不出自己来，于是平静道：“举手之劳，你一个姑娘，为何孤身一人来此地？”
　　他没啥意思，就是稍微提醒下尚书大人，可别被张楚裳骗了，孤身携着弓箭前来，还能是来打猎的不成，肯定别有用心！
　　无奈符元明没理解到这一层，倒是张楚裳嘴角弯了弯，只以为陆知杭是在关心自己，于是顺口就扯起了谎来，说道：“我家里不让我个女儿家舞刀弄剑，只能自己偷跑出来了。”
　　陆知杭暗暗无语于女主瞎话编起来一套一套的，正想开口，就被符元明打断了。
　　年迈的老人经过这半天的折腾，已经累得不轻，听到两人的对话，惊诧道：“原来二位竟素不相识？”
　　“今日才见过。”陆知杭莞尔笑道，一本正经的说谎。
　　“相见恨晚……”张楚裳呢喃了一声，要是前世遇见的是他，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等等！她想些什么呢？两人今日才相识，还未深入了解，万一对方已经成亲了怎么办？怎地就想得这么远了。
　　“公子高风亮节令符某心悦诚服！对陌路人都能舍命相救。”符元明感慨了几句，末了又补充道：“还未答谢公子和姑娘的救命之恩，符某无以报答，这是符某贴身的玉佩，待我等脱困，必有厚报。”说罢，就将玉佩塞到了陆知杭手中。
　　故意横插在女主和符元明中间的陆知杭满意了，嘴角在幽暗的地洞内不着痕迹的弯了弯。
　　没办法，这玉佩就一个，且递给张楚裳不方便，他假装推辞了一番，说道：“我救人本就仗义而为，实在不该收此厚礼。”
　　“公子大恩，岂是这身外之物可以衡量的，若恩公不收，我难寝食难安。”符元明枯瘦的手抓着玉佩塞在陆知杭掌心，不肯他推让。
　　“……”张楚裳真想说，不想要给我吧。
　　但这么说，人设就毁了。
　　而且，对方不仅救了符尚书，更救了自己命，去抢自己救命恩人应得的报酬，怎么想都不对，于是只能在心中叨叨几句，顺便暗暗赞许公子的清高。
　　陆知行此时虽是戴着面具，身着白衣，但身姿挺秀，气宇轩昂，加上危机之际救下自己。
　　张楚裳在他与符元明交谈时，趁着光线暗淡，偷摸着瞧了眼，哪怕两世为人，感情经历仍旧少得可怜。
　　仅有的一次还是上辈子的斯文败类渣男，便是往后几年在晏都见过多少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却都无一人及得上眼前之人一丝的风华。
　　陆知杭不知张楚裳心中所想，敏锐的察觉到女主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以为自己漏出了什么马脚，惹她猜疑，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可久留，于是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姑娘既然独自外出到这山林，可熟悉去往扬江镇的路？”
　　“自是知道。”张楚裳眼睛骨碌碌地转溜一圈，想了会觉得无碍，如实道。
　　“知道就好说了，我们在此地久留，也不是办法，万一那贼人留了人手在山林守株待兔，迟早会被发现。”陆知杭叹了口气，状若担忧。
　　“呃……”张楚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外面那群黑衣人早就被人灭了，他们就是想在山林打地铺都成。
　　符元明把陆知杭的话都听进去了，也陷入了沉思，询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陆知杭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直奔正题道：“此地诡谲隐秘，那群歹人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先生在洞内等候，留下护卫，我对去镇上的路不熟悉，带着姑娘绕山路先行到扬江镇报官，您看如何？”
　　之所以带上张楚裳，是因为陆知杭不放心女主和符元明独处一地，万一发生点始料未及的事情，偏离自己目前的掌控就不好了，索性提前找好了借口，让张楚裳随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张楚裳思忖了会，以为是要和陆知杭一起去搬救兵，没多想就颔首道：“自然没问题，我知道条小道，偏僻隐蔽，避开那些歹人绰绰有余。”
　　事实上，张楚裳一开始是被陆知杭迷了眼，但还没到忘记此行目的的地步，想着去搬救兵在符尚书面前亮下相，还能与公子独处，再好不过了。
　　“恩公，如今情况危机，我也不再隐瞒。”符元明见陆知杭真心助他，不再藏着掖着，坦诚道：“我本是在晏都为官，致仕归故里，这洮靖城的知府大人特来相送，现在应该还在扬江镇的竹文客栈未曾离去，你携我适才相赠的玉佩前去求助，他必遣人相助。”
　　“居然是这么回事……”陆知杭语气适时的表现出几分惊讶，而后又郑重其事道：“先生放心，我定请人来救援。”
　　“恩公，路上小心！”符元明眼睛里闪烁着湿润的泪光，为陆知杭的慷慨赴义而动容。
　　在晏都见惯了尔虞我诈，唯有这乡野中的赤诚之心能让他再次相信人心。
　　几人依依惜别，陆知杭贴着洞口仔细听了会，除了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没听到异动才放心的和张楚裳一起出了地洞，又把那团草丛理了理，确定与周遭的其他植物无异才离去。
　　“姑娘，我们从那边下山吧。”陆知杭主动指了指另一条与他们上山时背道而驰的小道，低沉着嗓音道。
　　“那就劳烦公子带路了。”张楚裳没有拒绝的理由，事实上她对这小山自持比对方熟悉得多，毕竟张家村也是她的老家，从这条道下去，就与山林不在一个方向，碰见黑衣人的概率极小，不过她心知那些人现在已经魂归故里了，从哪边走都一样。
　　张楚裳知道的，陆知杭自然也清楚，但他怕的哪里是杀手，而是本书的男主——云祈。
　　脑中不自觉的回忆起那道身着玄色长袍，高高在上的身影，冷冽如霜的俊美容颜下是不择手段的狠辣，与他那完美无瑕的外在有着天壤之别。


第25章 
　　云祈倘若发现破坏他计划的人是自己, 势必不会轻饶了他。
　　陆知杭如今就是个人微言轻的秀才，不得不小心行事。
　　要不是放任不管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肯定离剧情远远的, 和男女主生死不复相见。
　　“公子, 不知我要如何称呼你？”难得独处的时机, 张楚裳略微思考了下，见对方没主动搭话, 只能自己先开口了。
　　“就这般称呼我即可。”陆知杭愣了一下, 回想自己一路上的一举一动, 他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才对，女主这是在试探他吗？为何突然问起称呼来。
　　“是我唐突了……”张楚裳见他不想多说，讪讪道。
　　心下虽有些尴尬，但也赞许起了陆知杭不为美色所惑。
　　倒不是自傲，从小到大见过张楚裳的人, 皆要夸几句才罢休，就是前世到了晏都这最不缺风流才子、绝世美人的地方, 她不施粉黛也不曾落了下乘。
　　张楚裳转而又拍了拍胸口，既然对公子心生爱慕, 当弄明白对方是否有婚配, 成亲否，可她又不好意思出声。
　　纠结了半响, 张楚裳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为妙, 哪怕这问题从她口中问出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但此时二人并行，她目光一落在陆知杭身上, 就不由自主的羞怯起来, 张口欲言, 可话到嘴边又实在问不出口。
　　“……”陆知杭现在慌得一批，因为女主看他的眼神奇怪不说，还欲言又止，于是下山的步子走得更快了，暗下决心，找好机会就把对方甩了。
　　张楚裳有些跟不上，想叫他走慢些，又怕显得自己娇气，只能暂且放下心中所想，专心跟在对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此时穹顶之上的太阳不似辰时那般温和，多了几分毒辣，哪怕路途不远，光靠两条腿走去扬江镇也要热出一身汗，耽误援助不说，自己还累得慌。
　　似是看出了陆知杭眸中一闪而过的烦忧，张楚裳翦眸染上了些笑意，宽慰道：“公子，我的马儿就放在不远处，要是不嫌弃，可与我同乘。”
　　“这……不妥吧。”陆知杭迟疑了一下，毕竟女主现在明面上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跟自己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同坐一匹马，外人瞧见了，名声就不好听了，哪怕是在晏国这个风气开放，女子地位不弱的朝代。
　　“无事，我们这不是为了求援吗？到了镇外就下马，没人会看见的。”张楚裳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她这话不含几分私心，确实是急着去扬江镇求援，符尚书的生死与她的前途挂钩，容不得她轻视。
　　“既如此，就冒昧了。”陆知杭不是迂腐之人，既然人家姑娘都不在乎，他也无需扭捏。
　　敲定了的二人不消片刻就找到了张楚裳拴在树干上的骏马，比之陆知杭的那只可要身强力壮多了。
　　想到他那只不见踪迹的马，他不由思绪开始发散，这得赔多少钱给那马夫，张氏到时又得叨叨了，他最好假装不知道，就当被人偷了去，或者这马自己跑了。
　　“我坐稳了，公子。”张楚裳瞧见陆知杭牵着缰绳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出言提醒道。
　　“嗯，我这就上去。”陆知杭被惊醒，连忙踩着马磴上去，拉住缰绳尽量往后坐，避免过多的接触。
　　“公子，往前面跑八百米。”张楚裳伸出食指往两人的正前方指了指。
　　“好。”陆知杭扬起手中的马鞭抽下，身下的马儿吃痛一声，一扬前蹄，登时就疾驰而去，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不少，想来也不是普通老弱的马匹，陆知杭紧紧抓住缰绳才勉强将其控住。
　　马儿奔跑的速度过快，他一心一意就牵制起缰绳来，以免一个不注意就人仰马翻，四散的青丝如墨，在空中飞舞起来，原本随意散在胸前的缕缕发丝不经意撩过张楚裳的脸颊，才让她后知后觉，两人靠得还算近的事实。
　　“公子，没去过扬江镇吗？”张楚裳试着搭话。
　　“未曾。”陆知杭随口敷衍了句。
　　得到确切的答案，张楚裳抿了抿嘴角，暗暗思量起来，既如此，就有可能是附近乡村的人了，她时常会回张家村居住几日，未曾见到这人，那就是其他村庄的。既然不是恰巧路过的就好说了，往后有机会，还能再见。不过细想来，这位公子对山中的道路熟悉，也不太可能只是途经。
　　在张楚裳的指点下，两人很快就疾驰到了扬江镇外，路上的小道不再只是枯草踩踏而来，这会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远远就能瞅见两三个人。
　　为了防止流言蜚语，陆知杭立刻就下了马，拱手道：“姑娘，我先在此下马，步行到镇中吧。”
　　“好。”张楚裳点了点头，跟着一起下了马，由着陆知杭牵着缰绳进门。
　　一到镇上就不似在郊外的人烟罕至，街道两旁人来人往，不时传来几声吆喝叫卖声，陆知杭古怪的面具着实引起了路人的侧目，频频往他这边看来，又暗自嘀咕他的着装怪异，但莫名有种气度，仔细看去还能算得上好看。
　　两人相顾无言，直直地往前走，眼见就快到符尚书所言及的竹文客栈，在一处人流汇聚的路口，陆知杭把缰绳递给张楚裳，轻声道：“姑娘就此离去吧，免得家中父母担忧。”
　　“嗯？公子，我们不是还要一同去求援吗？怎可因为个人安危弃之不顾？”对方的道别令张楚裳猝不及防，但她哪肯离开，真走了，往后有没有机会见到符尚书都是一回事，错过这次绝佳的时机，就只能等着她那渣爹想起流落在外的可怜庶女了。
　　陆知行并不想女主继续跟着，可强行拒绝太过生硬，容易引起女主的猜疑，于是佯装心疼，目不斜视的盯着张楚裳，颇有几分深情款款道：“姑娘心善，只是歹人凶狠，姑娘这般如花似玉，天色渐晚，在下恐不能护姑娘周全……”
　　不得不说，哪怕脸上戴着面具，但那双眸子仍是好看得紧。
　　在张楚裳眼中，本就对他有深厚的滤镜，自动脑补了一通翩翩如玉的公子为她的安危所忧虑的愁容，全然忽略了此时烈日当空的事实，好不容易平息的心又剧烈起伏，被陆知杭情深似海的眼眸和甜言蜜语乱了心失了神。
　　张楚裳不好意思与他对视，手足无措的绯红着脸转过身去，呢喃道：“公子可别这般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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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响没得到回应的张楚裳愣了愣，立马转过身来，就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踪迹，混迹在人群中了……
　　张楚裳此刻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脸色几经变化，不知该欣喜陆知杭对她的关心，还是恼怒于对方撇下她，独自去求援了。早知如此，就该着男装再来！
　　另一边混杂在人群中溜走的陆知杭见没人跟来，心下微松。
　　他先前没打算不告而别来着，谁成想女主突然就羞红着脸转身去，偏生此地又人际混杂，不趁现在赶紧跑路，更待何时？
　　陆知杭深怕女主跟上来，借着自己跑得比她快的优势，步履如飞，朝着竹文客栈而去，一盏茶的功夫就走出去老远。
　　闹市之中，位于中央地带的竹文客栈此时人声鼎沸，不少闲暇的百姓纷纷围在四周，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前方瞅去，这里里外外的好几层，陆知杭费了不少力气才挤了进去，就听到身边的人在议论些什么。
　　“我见着知府大人了啊！三生有幸！三生有幸，知府大人长得真俊。”手里挎着竹篮的妇人脸上微醺，激动道。
　　与她同行的男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旁边蓄着美须的才是知府大人，你们这些娘们，就知道看脸。”
　　“管他哪个是，反正这会要启程走了，我就是看个气派。”那女人满不在乎道。
　　启程？
　　陆知杭眉头一挑，不知该说他来得是不是时候。不过既然对方要走了，他得尽快穿过人群往前面走才是。
　　可惜，他尚未走到最前方，就眼睁睁看着官府的车马就绪，即将启程，届时他就真追不上了，不由喊道：“知府大人！符大人遇刺，故派我来求援，请知府大人下马听我一言。”
　　“符大人？！”正上轿准备回洮靖城的知府尚文福一听这话，马上就不淡定了。
　　符大人途经此地的消息除了他们几人，其他人并不知晓，更何况那人口中说着符大人遇刺了，不论真假，尚文福都需要一探究竟，于是立马摆手让驾车的衙役停下，掀开帷幕，对着一旁的衙役说道：“谁人在此喧哗，快带他到我跟前。”
　　“是，大人。”那衙役得了令，即可就循着声音的源头看见了着装怪异的陆知杭，毕竟往人群那一站，一身白色长袍还是挺显眼的，想到大人用的是‘带’字，衙役没使蛮力，好声好气的想跟对方说明，谁料这怪人比他们还急。
　　“你是何人？快快说来，符大人怎么了？”一见到陆知杭，尚文符就下轿急切道，皱紧的眉头足以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符大人在张家村附近的山林遇刺了，目前已是找了藏身之所，派我来寻大人求援，这是信物。”陆知杭不作耽搁，担心自己在这久留，女主就该跟上来了，一口气讲完缘由，又把手中的玉佩亮了出来。
　　尚文福本就是符元明的门生，见到这玉佩就信了大半，于是也顾不得回府的事宜，对着一旁的衙役命令道：“通知学政大人，改道去援救符大人，听这小兄弟指路。”
　　等等……
　　学政大人？
　　陆知杭怔了怔，这学政大人，是他想的那个学政大人吗？应该是吧，毕竟偌大的洮靖城就只有一位从三品的大员可称学政。
　　果然，下一秒一道熟悉的男音传来，坐实了陆知杭的猜测。
　　只见身着朱红色圆领大袖，脚穿革履，腰间束以革带的青年大步走来，唇齿生花，貌若好女的脸上带着丝凝重，询问道：“知府大人所言可当真？”
　　“我怎敢拿恩师开玩笑？这位小兄弟已是带了信物前来，我辨认过，不像作伪。”尚文福神情严肃，语气中带着丝衔冤负屈道。
　　“既如此，就速速出兵。”闻筝见状哪有不信的道理，说罢，视线往陆知杭那匆匆瞥了一眼，在触及那人时，稍稍顿了顿。
　　这人，怎地看着如此熟悉？
　　陆知杭哪能想到学政大人居然一起来送别符元明，偏生符尚书在他来之前也不曾提醒，这会见到熟人，他只能不着痕迹的低下头，装作战战兢兢、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察觉到闻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陆知杭不由握紧手心，就担心对方会来一句光天化日之下戴着面具做甚？
　　不过，陆知杭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比起这看着古怪又带着几分熟悉的人，于闻筝而言，还是符尚书的安危更为重要。
　　闻筝大人的行事效率无疑是极快的，从得知消息到调遣了扬江镇的驻兵，再省去到山上的路途，中间耗费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陆知杭一路上就只需驭马，跑在前头给他们开道即可，到了山脚下，陆知杭阐明符元明此时躲藏在山中的事，需要到半山腰去才行，众人立刻就齐齐下了马，留下几人在这看守，随陆知杭一同上了山。
　　哪怕事先挑了条距离地洞较近的小道，可因着山路险峻，几十人走得小心翼翼，耽搁了会，约莫过了一刻钟才走到那处藏身之所。
　　“符大人就在这处了。”陆知杭一打眼瞥见熟悉的地方，提起衣摆快步走到巨石，指了指草丛上。
　　闻筝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陆知杭身上，随后才顺着对方的指尖落在巨石与那巨大的草丛中，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是有些不解这里如何藏人。
　　“在这？”知府大人尚文福脸色有些犹豫，显然他与闻筝想法一致，毕竟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藏一个大活人的样子。
　　不过，他不信归不信，还是遣人前去查看，正当他打算开口时，地洞也传来了一声年迈干涩的声音。
　　“可是文福来了？”符元明在地洞内胆战心惊了许久，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只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哽咽着说道。
　　方才洞口的声响他和高卓都听到了，但在确定是援军之前，两人都不敢出声，屏住呼吸，深怕被人察觉到这一方天地中，藏了两个人在这，可一听到尚文福的声音，符尚书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得救了！
　　“这……还真是恩师的声音，快来人，把符大人救上来！”尚文福突然听到久违的声音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急急忙忙的指挥起身旁的衙役。
　　“你们，一起去帮忙。”闻筝随手点了点身侧的几人，正色道。
　　随着符元明的一声惊呼，原本静谧的山间登时嘈杂了起来，几十个衙役一同上前准备在知府大人面前表现一通，争先恐后的想要去搭把手，反而扰乱了秩序，直把闻筝看得眉头紧皱。
　　陆知杭见此时场面颇有些混乱，山中又不缺林木，于是借着树木的掩藏，不声不响地慢慢一步一步的往外挪，趁他们不备先溜了再说。
　　好处是暂时不去想了，只求闻筝别事了后找自己就不错了，不然场面会很尴尬。
　　他们现在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符尚书身上，自然没人去关注他一个通风报信的人，待平安的将符大人从那窄小的地洞救出来，才都松了口气，又派事先带来的大夫给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番，除了腿脚有伤，其他都无大碍，尚文福提着的心才堪堪静下来。
　　符元明获救了，煎熬了一个时辰，后怕之余对陆知杭的感激之情更甚，正想找对方致谢时，却发现已经找不着对方身影，不由诧异的询问道：“那位戴着面具的公子呢？”
　　“好像是先走了。”站在人群后的一位衙役方才被围在外头，看见了陆知杭往外走的趋势，想了想，还是回答道。
　　见状，符元明抚了抚白须，长叹了一声，感慨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侠士啊。”
　　“侠士……”闻筝怔了下，这才明白原来那怪人不是符大人的手下。
　　怪哉，他初见那人，竟觉得与那小秀才颇有几分神似。
　　知府大人自见到恩师，就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现在发现符元明寻找的动作，立马道：“恩师，可需要我派人找一找这位侠士？”
　　符元明闻言，连连摆手拒绝道：“罢了，既然他不愿多留，我就不强求了，以后若是有人持那玉佩前来，你们行些方便即可。”
　　这次援救符尚书的行动耗时不长，随着知府大人尚文福和闻筝的出现就此偃旗息鼓，告一段落。
　　陆知杭坏了女主搭上符尚书难得的机会，功成身退，随衙役来地洞的路上并未见到男主的人马，空余一地蒙着面，早早咽气的尸首被官府收了去，想来见势不对，不可为之而撤去了。
　　陆知杭并不如符元明想的那般事了拂衣去，而是在地势复杂的半山腰处找了个地方暂且躲着，待官兵尽数离去，不见踪影了才敢露面。不是他想在这是非之家久留，无奈张氏病重，其中不可或缺的茵陈蒿还未采摘，今日怎么也不能白跑一趟，平白耽误了病情。
　　好在他从辰时离家至今的时间也就两三个时辰，未时的太阳渐渐西沉，但天际依旧明亮，哪怕慢条斯理，多耽搁会仍能赶上晚饭，见时间还算充裕，陆知杭记起来时背上的竹篓还放在悬崖边，以及那一株株茵陈正翘首以盼，待有缘人摘下。
　　“现在摘些回去，正巧能赶上小食。”陆知杭估算了一下时间，大差不差。照着今早的路线，走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那片生机焕然的茵陈蒿就映入眼帘，就连失落在尘土上的竹篓都未动半分。
　　远处青山烟波渺渺，身侧微风习习，蝉鸣声在这寂寥的悬崖边惊起枝叶一阵阵窸窣声。
　　陆知杭骨节分明的双手伸出，缓缓捡起被人遗弃的竹篓，轻轻吹了吹上面沾染上的尘埃，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埋首认真而仔细辨别眼前的青葱绿叶，挑挑拣拣几番，将成色还算满意的药材放置竹篓内。因为这片草药是无主的，他倒没跟大自然客气，看得过眼的茵陈一根不落，如蝗虫过境，只剩残垣。
　　陆知杭担忧动作过大，坏了药性，因此极为小心谨慎，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偌大的一片茵陈蒿采摘起来本就不易，更何况陆知杭这等谨慎的采法，耗费的时间就更长了。
　　在陆知杭沉浸在采药的光阴时，远在扬江镇的张楚裳却没那么快活了。
　　骤然发现与自己同行的公子已不知所踪，张楚裳心下咯噔一声，短暂懵逼过后就明白对方应是冲着竹文客栈去了。
　　张楚裳有不得不跟着一起去的理由，只得辜负公子好意了，于是整装待发，找好地方托付自己的马儿，目光坚定的穿过重重人群，往竹文客栈的方向走去。
　　对方消失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她现在即刻赶去，应该来得及。
　　放下心来的张楚裳好不容易来到还算空旷的地方，正迈着脚打算小跑起来，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揪住，勒得她难受得紧，不由语气冲撞的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放开我！”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要不是问了人，你还不知道要野到何时才知道回家！”张怀仁没好气道。
　　“呃……舅舅怎么来了。”张楚裳挣扎的动作一顿，暗道不好。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刚刚不还叫着不长眼的？”张怀仁松开抓着衣领的手，瞪着眼睛佯怒道。
　　张楚裳见舅舅起了火气，连忙双手合十，歉意道：“我这不是不知道是您吗？舅舅，我还有急事呢，快放我走吧。”
　　“你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事？快跟我回长淮县。”张怀仁对她的话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任凭张楚裳怎么挣扎也无用，被身后的丫鬟搀扶着押进轿子内。
　　“舅舅，你放开我，我真的有要事啊 ！”张楚裳欲哭无泪，谁能想到半路张怀仁杀了出来呢？
　　“休要狡辩，我这次可不信你鬼话了。”张怀仁坚定道，这是他无数次被侄女坑蒙拐骗后得来的经验，既要不被骗，就该当张楚裳的话是在放屁，左耳进右耳出才是。
　　“我刚刚做好事去了，我是要去救人的，舅舅，快放开我！”张楚裳见轿子抬起，急了。
　　“这次又给你编出个新花样来了。”张怀仁笑了笑，一扬手让轿夫走快些。
　　“我说的是真的，求求你了！”张楚裳无奈道。
　　可惜，无论张楚裳如何说，张怀仁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反抗无果，最后还是苦兮兮的被拎回家。
　　彼时的扬江镇上，一间装潢富丽堂皇的三进制院子内，门口栽种两颗柳树，拴紧的木门左右各站着两个身穿麻衣的青年，普通的脸上隐隐含着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前堂内布置简单，端坐在檀木椅上的少年近乎无暇的俊脸上，偏生得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只悄悄瞧上一眼，就觉得贵不可言，不忍冲撞。
　　他外罩暗红色织金宽袍大袖外衫，内衬玄色素面杭绸，脚穿厚底黑色长靴，金色的发冠将后脑勺如丝绸般的发丝整齐绾好，双眉好似染上了上好的松烟墨，浓密之余晕染得极好。
　　少年慢条斯理的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斜眸睥睨着跪伏在地上的手下，抿紧的薄唇微弯，漫不经心道：“如何？”
　　茶香四溢，清冽醇厚，可与那俊美绝伦的人相较，上等的好茶都远远不及，总让人觉得失了几分味道。
　　那人听到主子的问话，头愈发的低，犹豫了片刻，艰涩道：“回主上，符大人已被人提前营救。”
　　云祈喝茶的手一顿，丹凤眼微眯着审判身前跪伏的人，不满地把手中滚烫的茶水自杯中倾斜而下，尽数泼在那人身上。
　　“废物。”云祈冷笑一声。
　　感受着肌肤上的灼热，那人仿佛没有知觉般，回忆了一番审讯来的消息，如实回答道：“是一个戴着面具，身穿孝衣的男子所为，身量不高，似乎是这附近的农户。”
　　他们并没有猜测陆知杭此时的年岁不过十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怕鞋子里垫了点东西也高不到哪去，只当他是个个子中等的青年。
　　听着手下的回答，云祈凌厉的墨眉不由蹙起。
　　他确信这次截杀，除了幕后主谋，应该只有自己知道才对，谁料半路杀出个“路见不平的侠士”，真是坏了他的好事。可他此行来到这里本就是极为隐秘之事，筹谋许久才打点好，从皇宫不声不响到洮靖城，不好多生事端。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书生，如何了？”云祈半个月来都在筹划符尚书之事，倒险些忘了镇阳茶楼那个俊俏的小书生了。
　　“属下并未查到有何异样的地方，那书生时自张家村搬迁到长淮县来得，此前家道败落，以卖些豆腐为生，前些时日在院试中了秀才。”那人一五一十禀报，末了又补充道：“未见到他与官家的人有何过密的接触。”
　　“……”云祈闻言思忖了起来，倒不是在想陆知杭，而是符尚书一事。
　　若不是巧合的话，会是何人呢？竟让他的谋划尽付流水。
　　“主上，尚文福营救时动静颇大，不如我等循着痕迹再勘探一二，指不定能发现点蛛丝马迹！”手下见云祈不语，连忙把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嗯？”云祈挑了挑眉，突然站起身来，眸光微深，轻笑道：“既如此，我便与你们一同上山。”
　　若真是凑巧，云祈就自认倒霉，当自个没这个运道，可他千方百计，几经谋划下，安插在太子身侧的棋子好不容易传来消息，有了能让符大人站到他这一边的机会，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却被人抢先，怎能让云祈当做不知，咽下这口气呢？
　　虽说符元明不过是个满口经文的耆耄老者，可其背后的关系网、当今丞相的恩师，这些关系赋予的意义下，这个人就值得自己拉拢了。
　　更何况符元明并非年迈致仕，圣上几次驳回其辞官的请求，最后拗不过这老头才同意，想要复官也不过是递上一张折子的事，而符元明之所以不愿混迹官场，无非就是觉得圣上非明君，太子也无甚可期，心灰意冷下才想着回乡。
　　正是因为符元明对太子的不满，连带着丞相张景焕也非太子一党，才让想拉拢张景焕的太子生出了截杀符元明的心思来。
　　云祈不能确定那个戴着面具的怪异男子究竟是不是凑巧，但这不妨碍他暗暗记恨上这个坏自己好事的人。
　　少年负手而立，透过雕花木窗，遥遥望去，透过远处河畔的杨柳，似在看些什么，神色莫名道：“你最好只是凑巧，若是别有用心之人……”
　　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
　　云祈话音未落，手底下的几人就备好了马匹，那几匹马无一不是精壮的良驹，乖巧的静立在院外，时不时打个鼾。
　　“主上，请上马。”方才禀报消息的手下牵着一匹这匹月白色的马来，长长的鬃毛耷拉在旁。
　　云祈并不应他的话，随手接过身侧人递来的黑纱斗笠，戴稳后才一踩马镫上马，动作清爽流利，看得出是擅长骑射之人。
　　几人见云祈上了马，才敢跟在后头坐上马鞍，抽着马鞭一同前往那处偏僻的山林，只不过他们疾驰着良驹到的时候，适才还血肉模糊的战场具是被清的一干二净，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清晰可见。
　　“顺着马蹄去。”云祈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几人闻言立刻就马不停蹄的顺着印子走去，跟着那繁乱的马蹄印跑了片刻，竟是到山脚下。
　　“主上，烦请下马，看这踪迹，可能是需要上山。”紧随云祈左右的男子说道。
　　陆知杭几人上山时虽谨慎的处理掉了痕迹，但随后搬来救兵却没那个心思了，一来人数太多并不好清理，二来，他们人多势众，就算真有歹人，谁是羔羊还说不定，因此倒也没刻意掩埋掉一路上留下的脚印，便宜了云祈一行人，顺势摸索到这。
　　“嗯。”云祈颔首，随后纵身下马，跟在自己的贴身侍卫身后，头上戴着初次见到陆知杭时的斗笠，精巧的五官都被这一面黑纱尽数遮掩。
　　为首的男子身穿宝蓝色的短打，分几人走在前方，另外几人在身后护着，随时注意周遭的动向，那走在前头的人即要注意脚印，为云祈带路，还要收拾两侧的杂草开路，毕竟自家主人穿得华贵，可别被这等脏乱之地污了衣襟。
　　“这山道颇有些险峻，主上小心些。”探路的人朝着云祈恭敬道。
　　云祈默默抓着小道上的石块，没说话，专心致志的顺着脚印的痕迹往前走，走了一会到半山腰上，远远就瞧见了被人整根拔起的草丛，几人赶紧小跑上前，入眼就是一块巨石，以及失去了草丛的庇护，露出全貌的空旷地洞，到了这里就没有那般显眼的脚印了。
　　“没想到符大人居然是藏身在此处。”那宝蓝色短打的男子惊呼一声。
　　“周围没有脚印了吗？”云祈环顾四周，冷然道。
　　“回主上，四周都有，但多是零零散散的，怕是乡野之人偶然途经留下的。”勘察完附近几十米痕迹的手下迟疑道。
　　他这话说得也没错，毕竟这片无名山上的草药不少，方圆几个小山村不时就会上来采摘一些回去，更有甚者就靠着买卖草药度日，自然就留下不少脚印了，好在他们不认识茵陈，只当是野草，不然陆知杭就该白跑一趟了。
　　这回答显然不是云祈想要的，又在这地洞勘察了半响，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低垂下眉眼，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思索半响后，把声音放低道：“你们四散开来，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在此处汇合。”
　　“是！”几人都是恭敬答道。
　　云祈语毕，复又对身侧的护卫道：“居流，你跟着我，往前面走。”
　　“是。”那名叫居流的人应下，也不奇怪云祈会叫二人同行，毕竟他是他们此行几人中身手最好，哪怕此处看着人迹罕至，也要小心为上，保护云祈左右。
　　“将我的佩剑拿来。”云祈伸出右手，直截了当道。
　　荒郊野外，身畔又只有一人，若不将佩剑带在身上，他多少有些不放心，这种疑心，是从儿时带来的，令他无法对任何人推心置腹。
　　就像他娘说的，莫要期盼他人的垂帘，唯有自身的权势是对自己最大的保障，而他牢记于心。
　　居流把别在腰间的枣红色长剑双手递给云祈，神态谦卑，无声的跟在对方的身后，目光流连在四周，似乎但凡有异动，就会让来人命丧当场。
　　握紧手中的佩剑，云祈目不斜视，专注的用剑鞘拨开面前的杂草，哪怕四周没有异动，他的脚步声仍旧压到最低，仿佛怕惊扰到了什么人一般。
　　居流发出的声响比之云祈的还要小声，比起寻找脚印，他更多的是在保护云祈的安危，神情严肃的流连左右，突然他目光定在一处明显被人踩踏得奄耷的草丛上，眼睛一亮，朝云祈禀报道：“殿下，这里有处踩踏的痕迹。”
　　一声殿下将云祈拉回现实，他回首看了居流一眼，皱眉呵斥道：“哪怕此地渺无人烟，你也不应该如此唤我。”
　　“是……小的疏忽了。”居流面露悔意，为他的大意而懊恼，毕竟他们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是不是就真的没有人躲在暗处偷听。
　　训斥完居流，云祈径直往他先前所指的草丛而去，只见那一小丛杂草还绿意盎然，却从中间部分折断，故而耷拉在那，仔细查看一番，他嘴角不着痕迹的弯了弯，说道：“这断面还留着汁液，想来是刚留下不久的，往这个方向追。”
　　“是！”居流点头。
　　两人有了新的发现，动作愈发谨慎了起来，有意识的掩藏起自己的身形，尽量不发出较大的声响来。
　　不过，他们却是不知，这头的陆知杭还在埋首苦干，专心致志的摘着他的茵陈，早就忘却了身外事，哪会注重一些微小的窸窣声，毕竟这山林时要是发出个声响他就一惊一乍，该是无甚精神干其他事了。
　　陆知杭将土地挖开，小心翼翼的把自然生长在此地的茵陈连着根茎全部摘下，又检查了会，确定没有受损后，陆陆续续重复几次，摘下几株放到竹篓内，这些倒不是用来给张氏治病的，而是他打算带回去自己种植。
　　用来入药的那些药材，陆知杭并未连根拔起，而是给这片茵陈蒿留个生机，来年有机会再继续薅羊毛，毕竟他得注意循环利用，不能赶尽杀绝。
　　茵陈蒿虽说不是什么珍贵的名种，但派人漫无目的的在各地寻找也需要费时费力，这里就有现成的，他当然不会自断后路，其他村民也不认识这玩意，陆知杭就权当是自己的东西在养着了。
　　耗费了大半天的功夫，终于摘好了张氏几天的用量。
　　陆知杭站起身来，下肢由于长时间的站立而麻痹，他锤了锤有些发麻的双腿，活动一番，待能站稳了才背起地上的竹篓，遥望穹顶之上被层层叠叠的薄云追逐的日光，悬崖下洮靖河水微漾，河畔柳枝条儿翠绿飘荡，不由心情大好。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
　　心境阐明的陆知杭起身正想回去，可话音未落就突然听到一声剑鸣，身后霎时肃杀之气来势汹汹，叫人如鲠在喉，身临寒窟。
　　陆知杭念诗的兴致顷刻间消失殆尽，收敛住嘴角淡淡的笑意，镇定地转过身来，入眼的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
　　翩翩如玉的少年锦衣华服，衣袂和斗笠随着山风徐来而翻飞，他如霜似雪的手紧紧握着剑柄，而那闪烁着寒芒的锋利剑身正直直的拦在陆知杭身前，只要他敢多迈半步，就能血溅当场。
　　“你究竟是何人。”云祈嘴角啜着的笑意颇有深意，似笑非笑，已然认出了眼前的人就是此行要找的那个，毕竟这面具白衣太过惹眼，想认错都难。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人有胆识敢坏他大事，却不知该早早离去吗？


第26章 
　　“公子穿金戴玉, 锦衣华袍的，想来也不缺钱，又何必行那匪寇的行当呢？”陆知杭盯着冷光刺眼的剑刃, 压低了声音, 透着几丝惧意, 似乎真把对方当成了打劫的。
　　闻言，云祈只是漠然的缓缓靠近, 那剑身只差一丝就要与血肉相触, 他嘲弄道：“倒挺能呈口舌之快, 可惜我这剑却是听不懂，只懂饮血。”
　　陆知杭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丝不解，诚恳道：“你这看着比我有还有钱，抢劫也得抢个有钱的不是？我身上就这身衣服最值钱, 你实在想要……也不是不行，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说罢, 就开始宽衣解带来。
　　“宽衣就不必了，不如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云祈把剑刃下移, 阻止了对方解开腰间束带的举动。
　　陆知杭讪讪收手, 连忙摇头拒绝道：“在下从小生得丑陋，只怕你见了, 就想替天行道了, 不妥……”
　　“你在拖延时间, 等人来救你吗？”云祈歪了歪头，想不明白死到临头了, 对方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先不说这怪人手无寸铁, 自己这边可不单单只有两人, 听到打斗声的死士很快就会赶来。
　　不，也许都用不着打斗。
　　“我就一乡野之人，孤苦无依何人来救？兄台何必为难我？在下身上真没钱。”陆知杭致力于鸡同鸭讲，任凭云祈如何说，那剑刃如何逼近，他也装作不知。
　　“既如此，就只能把你抓来，严刑拷问，吃些苦头才能让你这嘴说点什么了。”云祈冷笑一声。
　　话音未落就猛地将剑刃往前一刺，目标赫然就是对方的手肘，打算先把这人四肢的经脉割断，寸步都不能行再好好讲道理。
　　男主还真是半分道理也不肯讲，认定的事，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陆知杭心底颇为无语，直呼原著误人。
　　谁让小说里，女主救完人后，云祈的人马匆匆赶到，算是捡了点甜头，有所怀疑的男主大人立马就折返回了长淮县。
　　这也是为什么此间事了，陆知杭还敢在这多留的理由，除了必须为张氏采回茵陈蒿，就是笃定了不会有人再来这座山了。
　　眼见寒光乍现，不带一丝犹豫，决绝的往自己刺来，陆知杭眼疾手快地侧过身子，堪堪躲过一击。
　　心里清楚云祈是真下了杀心，若不尽快脱身，等对方不耐烦，把候在后方，防止他逃离的侍卫一起叫来擒拿，就真没机会了。
　　云祈一击不中，并不气恼，反而发现面前的怪人身手如此敏捷，愈发肯定对方不简单，绝不是其人口中的乡野村夫。
　　他嘴角不由一勾，带着丝戏弄，剑刃去而复返，在陆知杭周身刺来刺去，大多是往四肢而去，并不想取对方性命。
　　毕竟，一个死人就没什么价值了。
　　陆知杭接二连三的躲过，身体已然有些吃不消，心知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男主并不信他的托词。
　　他再胡言乱语，对方也不会因此放过他，与其如此，不如自己找出一条生路来，可陆知杭如今四面楚歌，除了上天遁地，这一方小天地就是一处死地！谁让他身后就是悬崖呢？
　　嗯……等等，悬崖？
　　趁云祈动作微顿之际，陆知杭余光匆匆瞥过二十几米高的半山腰，以及下方深不可测的洮靖河，心口不着痕迹的一颤，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过，一头栽进洮靖河的危险极大，即便是专业的跳水运动员，在这样的高度下，也不轻松，更何况陆知杭的跳水经验就只有大学体育课的体验，而学校的跳水台也不过十米。
　　他幸运没磕碰到崖壁，还得思考水面因高速下落形成的冲击力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二十几米……
　　受过专业训练人来跳，也不是不行。
　　此时的陆知杭突然开始怀念起了远在天上的父母来，他们这般喜欢给他报课外班，怎么就忘了报一下跳水项目呢？
　　头脑思绪发散，动作自然就跟着慢了起来，陆知杭一个不注意，手臂顿时刺痛了起来，却是不知何时挥来的剑刃轻轻擦破了他欺霜赛雪的白衣，以及那浅浅的一层表皮。
　　“我若对你起了杀心，你早已身首异处。”云祈接过居流递过来的月白色锦帕，轻轻地擦拭起了剑刃上沾染的点点血色。
　　“可我确实不知你所言到底何意，你又因何要对我出手。”陆知杭笑了笑，说道。
　　“你如今不知，盖因是苦头还未吃够。”云祈语罢，似乎是没了继续和对方逞口舌的兴致，正想要叫居流将此人拿下，就听到对方喊了一声。
　　“等等！”陆知杭伸手挡在了身前，脚步不着痕迹的往后撤。
　　“……”云祈不言，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似乎是想看陆知杭又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陆知杭叹了口气，余光望着悬崖下水波微漾的洮靖河，与其留在这里，被男主抓住遭受非人折磨，更有可能牵连家人，不如赌一把！
　　不过，这次的赌注是自己的命，一旦输了，所有一切的都如烟消云散，彻底与他无缘，可惜他的茵陈蒿还未带回去给张氏，少了这味药，病症不知能不能好。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却被逼上绝境，要说陆知杭对云祈毫无怨气是不可能的。
　　望着面前戴着斗笠，仍遮不住非凡气度的矜贵少年。
　　陆知杭笑了，没来由的来了一句，语气轻佻道：“晏都才子都道三公主国色天香，没成想半分柔情也无，索性我就做一回风流客，拿我这条命来一亲芳泽，看看你的嘴到底是不是如你的话这般冷，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听着那人调戏的话语，云祈一怔，随后平静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意。
　　他最恨这苟且的身份，想也不想，拿起手中的长剑正想给对方一点教训，却见那人朝他挥了挥手，随后不带一丝犹豫的纵身往悬崖下跃去，而那剑刃在这一番错位下，勾住了陆知杭背后的竹篓……
　　云祈身形不稳，一个踉跄竟是被陆知杭带着一起摔下了悬崖！
　　“殿下！”居流睁大了眼睛，错愕的惊叫了一声，可那一身红衣的少年哪怕及时松开了剑柄，也控制不住的一起跌下。
　　居流惊诧过后，见云祈与那怪人齐齐落下水面，心下微松，还好……殿下水性还算不错。
　　居流确定了两人落下的位置，不敢多耽搁时间，急忙拉开怀中的信号，召集分散在整座大山的死士，一起到悬崖边汇合。
　　那几人见到天空上绽放的烟花，也是面色微变，立刻就明白了殿下有难，脚不点地地赶到居流所在的地方。
　　“主上呢？”最先赶回来的是距离悬崖最近的死士，他环顾四周也没见到云祈的身影，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主上被贼人一起拖下了悬崖，好在下面是一条长河，我告知完你，你在此通知稍后过来的兄弟，我先行到河畔寻找殿下的踪迹了。”居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给同伴，片刻也不敢多留，头也不回的择一条离洮靖河近的险峻山道而去。
　　那得了消息的人面色也隐隐有几分焦急，但他现在还不能离开，只等着所有人都到齐后，赶紧与居流汇合，务必保证殿下的安危。
　　彼时的云祈只听得到耳畔猎猎作响的风声，吹得面上的黑纱犹如刀割一般，剐蹭着他白皙的面颊。
　　因着下落的速度过快，斗笠经不住狂风席卷，径直被吹走，飘荡在半空中，几经跌宕挂在了悬崖上的树枝，空余他单薄的冰肌承受山风的呼哨。
　　云祈与自己一同跌下来的结果是陆知杭未曾设想过的，他错愕的看着长剑与自己的发丝并肩，身穿暗红色织金宽袍大袖衫的少年斗笠自半空中飞走，陡然露出那张蹙着眉头的绝世容颜来。
　　与陆知杭的清俊文雅不同，云祈的长相恣意明艳，气质却是蕴藏着几分阴郁，分明是矛盾的结合体，可细看又诡异的带着几分惑人的神秘感。
　　匆匆一瞥，恍若天人。
　　陆知杭从来不是个颜控，在短暂的惊艳过后，来不及细思，两人就一同跌入水面。
　　哪怕他事先做好卸力的准备，四面八方的压迫感仍瞬息而至，毫无防备的内脏被这股无形的力道压得隐隐作痛，陆知杭千辛万苦屏住的呼吸差点就此功亏一篑。
　　陆知杭四肢短暂的麻木了几分，左手臂的伤口浸染出点点血腥味，身体无力的往下沉了几米才缓缓恢复知觉。
　　有了力气，他庆幸大难不死的同时开始奋力往透着微光的水面游去。
　　初时还有些使不上劲，在活动一番后才艰难的游了上来，刚一露出水面就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新鲜的空气，半响才回过魂来。
　　陆知杭擦干脸上湿润的水珠，摸了摸怀里鼓起来的地方，确定茵陈蒿还在，舒了口气，正要往岸上游去，忽然觉得洮靖河静谧得可怕，四周除了柳条儿拂动水面，就只剩下鸟鸣。
　　话说……男主呢？
　　陆知杭明明记得他们两人是一起落进水里的，没道理自己出来了了，却看不见对方的人影。
　　陆知杭记得原著清楚的写过云祈水性并不差，身上也没伤，为何自己环视了方圆几十米也没在水面看到他。
　　沉吟了会，陆知杭猛吸一口气，屏息沉入水中，视线在透亮清澈的洮靖河水中扫视，不消片刻就发现了云祈的身影。
　　对方穿着的衣物厚重，在水中就更难行动了，偏生他又是从二十几米高的地落下来，身体被震得麻痹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往下沉，被那犹如深渊般摸不着底的水涡往下吸，待恢复了力气已经离水面十几米的距离，费劲力气也游不动，只能弃了外袍试试。
　　可这会他原先憋着的气早就不足了，脸色多少有几分难看，艰涩的控制着呼吸，却仍旧抵挡不住身体的本能，口鼻纷纷涌入了河水。
　　有了第一口的松懈，后面河水就愈发汹涌了起来。
　　云祈被呛得无力，窒息感扑面而来，恍若深陷泥泞，挣扎不能，反而使自己越陷越深，濒死的恐惧感令他心中的不甘渐浓。
　　难不成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可他娘的仇还没报，处心积虑的那座龙椅也未登上，他实在是不甘就此放弃……
　　“承修，为娘不求你成王成帝，只盼你无忧无虑，好好活下去……”
　　恍惚中，那道慈爱温和的声音似乎在耳畔萦绕。
　　云祈阖上的双眼猛的一睁，就见到了一具莹白如玉的面具贴近。
　　对方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见他意识模糊，默默地揽住他，朝着水面游去，带着一个累赘，奋力划动河水，借着浮力一起向上跃。
　　“咳……”陆知杭被河水呛了一口，条件反射的把喝进去的污水咳了出来，将怀中不省人事的男主头露出水面，这才放心往岸边而去。
　　他自己手臂就有伤，何况晏国的服饰向来繁琐，几套衣服下了水，那重量不言而喻，再加上一个没有意识的少年，他着实费了老大的力气，将近虚脱才把云祈带到岸边。
　　陆知杭有些乏力，双眼微微一闭，想躺下又不能，谁让男主这会还神志不清，他要是放纵自己好好休憩，再回神可能就只剩下具没有温度的身体了。
　　“你命好，我偏偏是个医生。”陆知杭拍了拍云祈的肩膀，摘下面具失笑道。
　　“云祈，再不醒我可就跑到晏都，把你其实是个大男人的事公之于众了。”陆知杭低下头，凑近到他耳畔叫唤了几声，见对方是真的没有知觉了，食指和中指并拢，放置到对方纤细的脖颈，手中的脉搏跳动无力，甚至渐渐消失，不仔细触摸都感知不到。
　　“……”陆知杭神色逐渐严肃了起来，连忙把云祈的束腰解开，拨开层层湿透了贴在身上的内衬。
　　待胸口彻底敞开才摸着剑突上二横指处，开始在心中默念着数，上下起伏做起了胸外按压。
　　陆知杭屏息凝神，不敢多分神，认真的做着标准的按压动作，待按到三十下，轻手轻脚将云祈沾着湿发的额头向上仰，另一只手托着对方的下颌，并未有半分迟疑，俯身靠近云祈殷红的唇瓣，口对口吹气。
　　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陆知杭眉头皱的更紧了，又不死心的开始重复起方才的按压动作。
　　反反复复几回，在他刚俯下身触碰到那温热柔软的嘴唇时，身下的人突然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不少适才喝下的河水，惊得陆知杭抽起闲置在旁的面具戴好才敢靠近。
　　“呼，虚惊一场……”陆知杭见咳完一声，云祈又昏迷过去，长叹一声。
　　既然如此，该是无碍了才对。
　　陆知杭最后又摸了一下那触感细腻的脖颈，指腹下是富有节奏型的跳动，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正要离去，原本还不省人事的少年突然就躺不住了。
　　云祈睁开双眼，似笑非笑道：“不继续了？”
　　陆知杭听不出他话音下的情绪，见他适才落水，佩剑丢了，自身也无甚力气，不由嘴欠打趣道：“这不是腻了吗。”
　　其实他刚才救人心切，即便身下的人是个绝世美人都不会有何旖旎的心思。
　　毕竟陆知杭不仅是个直男，更是个医者，于他而言，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之人的区别，哪有什么多余的感官去品味其他的，他说这话，不过是气气云祈罢了。
　　既然家世比不过，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你既看了我的身子……”云祈眸光微暗，嘴角的笑意也不见了。
　　“男的也介意人看吗？”陆知杭纳闷。
　　“不，你救了我，我当然要报答你才是。”云祈道。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不必了，我还要赶着回家收衣服。”陆知杭拱手笑了笑，神经却崩得很紧，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趁对方身体不适，赶紧跑路才对。
　　要知道，他方才为了救云祈，可是将他的里衣都揭得一干二净了，性别的秘密是男主现阶段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暴露的，哪怕陆知杭救了他。
　　“权势、财富，只要你现在提，唾手可得。”云祈拢了拢里衣，朝着陆知杭摊开手掌，似乎只要他过来，这天下应有尽有。
　　云祈上挑的丹凤眼专注的似乎只容纳得下他，内里蕴含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陆知杭只知道那里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或者说，是所有人对欲望的渴望。
　　“你在拖延时间吗？”陆知杭歪了歪头，笑言，对云祈的诺言不屑一顾。
　　这是一朵食人花，他要真信了对方的鬼话，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云祈愿意虚与委蛇，不过是双方此时的身份调换了，陆知杭才是持有主动权的那一方，一旦对方的死士赶到，这瑰丽的美人顷刻间就能朝你吐蛇信子。
　　云祈面色不变，勾唇笑道：“何出此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会回以重礼报你的恩情，我这条命比之黄金万两都要值钱。”
　　“钱财乃分外之物，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陆知杭权当对方的话是耳旁风，反而更有兴致逗逗他。
　　“更想知道？”云祈低下头来，似乎真沉思了起来。
　　“对啊，更想知道，你这嘴到底是不是跟你的人一般冷。”陆知杭凑近他，垂眸静静地注释着云祈的唇瓣，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缓缓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你这嘴不仅是热的，还很软。”
　　“……”云祈嘴角的笑意一敛，手心悄无声息地握紧，恨不得有把剑在手，把这死断袖大卸八块，知道他是男子了，还敢出言调戏。
　　成功恶心到男主的陆知杭无惧的笑了笑，谁让这货坑害他来着，大家谁怕谁，不就是互相伤害？
　　看过原著的他当然知道，云祈生平最恨断袖，不正是因为女装时被同样带把的男子言语轻浮过？
　　陆知杭自个倒是无所谓，男主不爽，他就舒服了，横竖他现在戴着面具，找不找得到自己还是一回事。
　　陆知杭见云祈面色不虞，朝他摆了摆手，莞尔笑道：“劳烦殿下在此等候您的侍卫吧，在下先行一步。”
　　他不是个傻的，男主现在愿意忍着就是在等着来人，到时倒霉的就是自个了。
　　吃过一次亏，陆知杭可不想再来第二次，拔腿就想跑。
　　云祈怎么可能眼睁睁让人在自己面前跑掉，一旦自己的性别暴露，皇后绝不会放过他，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也得想方设法留下陆知杭。
　　可对方长了腿自己会跑，云祈虽自幼偷偷练了些拳脚功夫，可现在力道不足，勉强蓄力提起一掌就往陆知杭后颈处砍去。
　　听到动静的陆知杭往侧边闪过，抿紧了嘴角，知道现在不出点阴招，怕是不好走了。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云祈见自己这掌没打到人，想也没想，右脚直勾勾就往对方腿间踹去，陆知杭没料到男主这么阴险，下意识喊道：“云承修！”
　　“承修……”云祈一怔，看着陆知杭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字？这是他娘临死前为他取的字，也是他无法光明正大用男儿身的慰藉。
　　云祈没等到陆知杭的回答，反而等到了对方趁他松懈之际，一个手刀直接拍晕，失去意识之前，只看到了那人往小道上匆匆离去的身影。
　　两侧的小道栽种了几株杨柳树，陆知杭环顾四周，瞥见那凌乱的脚印，后知后觉明白了男主为何能找到他，连忙清理起脚印，动作谨慎的走到另一侧的河岸边。
　　“我走水道，你还能寻着踪迹找到我？”陆知杭说罢就摘下了面具，往怀里跟了无生机的茵陈蒿放在一块，纵身一跃就潜入了水面。
　　他有自信游入这洮靖河，云祈就不可能找到他。
　　谁让这洮靖河分支极多，每一条支流都途经一个个熙熙攘攘的城镇，而最近的一条刚巧就流经张家村，届时他褪下衣袍，仅凭衣着特征，找他如同大海捞针。
　　夕阳西下，天际曲折蜿蜒的彩霞晕染了半边天，隐有寒星明灭，为这寂静的小山村撑起最后一盏灯。
　　陆知杭拧干衣摆上挂着的水珠，眺望前方冒起的袅袅炊烟，自后门进了陆家。
　　此时院内万籁俱寂，陆昭还在张氏屋内伺候着，在他出门前交代过，自己要在屋内看书，在小食之前莫要前来打扰，因此还不知晓自家公子不仅出了趟门，过程更是跌宕起伏。
　　陆知杭拿起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湿润的青丝，掏出怀里的面具和茵陈蒿，拭去面具表面的水汽才找了个地方藏好，至于那茵陈蒿，多少有些皱巴，摊开放在桌上，种植是不成了，张氏的病倒还够用。
　　陆知杭忙着拾掇自己，待换好衣裳才有闲暇好好休息。
　　忙活了一天，他四肢此时一片酸痛，左手手臂更是有一道浅淡的血痕，草草敷了点药，那头乌黑的青丝尚还半干不干，出去怕惹陆昭怀疑，他只得乖乖呆在卧房内看书了。
　　叩叩——
　　“公子，该吃小食了。”陆昭隔着木门轻轻喊了一声。
　　陆知杭摸了摸发梢，见还瞧得出刚沾过水，于是温声道：“你替我烧些热水，我沐浴后再吃。”
　　“那我烧完再叫你，饭菜先放灶台热着。”陆昭扬声道。
　　陆家现在就他一个人肚子饿了，他不好逾矩，就只能先热着了。张氏没胃口，陆知杭又“沉浸”在学海中，陆昭一个人无聊得紧，烧完水知会了一声。
　　陆知杭洗漱过后又吃了晚膳，再抬首望向那穹顶时，天上明月高悬，已是无边的夜色，除了陆家和几户家境过得去的有点点火光，四下灯火全无。
　　陆昭弯着腰，手持蒲葵树叶子编织而成的蒲扇，轻轻晃动手腕，煽动着星星点点的炉火延绵，柴火互相炙烤下，火势少顷就大了不少，正当他想将搁置在灶台上的药罐放下熬煮，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陆昭，可是在煮药？”陆知杭手里揣着茵陈蒿，淡淡笑道。
　　陆昭突然惊闻陆知杭的声音，愣了下才回首，好奇道：“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怪乎他这么问，寻常时候，对方并不会到庖房里来。
　　“以后这药由我来煮，你到我娘房里候着喂药就好。”陆知杭温声道。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用来搪塞陆昭的，不然他凭白加一味不知名的药材，小孩儿肯定不同意，换不如自己接收，火候把控比之陆昭也要老道些。
　　“这……不妥吧。”陆昭挠了挠后脑勺。
　　“无事，我爹之前病了也是我煮的药。”陆知杭一本正经道，全然无视陆淮病倒时，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是张氏在操劳，陆止这只会读书的少年郎哪里会这些。
　　“公子，你对夫人真好。”陆昭呢喃了几句，就听话到张氏卧房去了。
　　见少年蹦蹦跳跳的走出庖房，趁着火候刚好，陆知杭把背在身后的茵陈蒿掺到了那几味中药内，盖上陶土盖，俯下身悠悠扇着蒲扇，中药熬煮的时间一般都短不到哪去，直到戌时他才倒入瓷碗内端到张氏房内。
　　一整个白天不见，张氏的面色发黄又严重了几分，萎靡的精神在见到陆知杭才亮了几分，忙在陆昭的搀扶下坐起。
　　“知杭，可有累着？以后煮药这等杂事，叫陆昭就好。”张氏不想因为自己的病情耽搁儿子读书，自然是什么事都不想对方操心，可一见到儿子为自己辛勤煮药，她眼眶止不住的湿润了几分。
　　陆知杭把凉了几分的药汤捧到张氏面前，盛起一勺轻轻吹了几口才喂到嘴边，沉声道：“既知娘亲病重，又如何静下心读书？”
　　“我这是又拖累你了。”张氏咽下口中苦涩的药汤，却并不觉得让她难受，反倒是为自己耽误儿子读书而心伤。
　　张氏的性子从始至终都如此，陆知杭面露不赞同，严肃道：“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好的助力了。”
　　对方把自己看得太轻，一门心思都在陆止身上，陆知杭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张氏听着这话，觉得有道理，不由频频颔首，勉励道：“知杭说得对，若不养好身子，这药材就费银子，豆腐铺的生意也要耽搁了。”
　　陆知杭闻言失笑一声，不论张氏作何想，能配合养病就好，他倒不勉强对方的思维能改一改了，这几十年养成的想法，岂是一朝一夕能想通的。
　　一碗药汤喂完的时间不久，张氏的眼皮就打起了架来，陆知杭立马识趣的拎着陆昭，借口回屋看书去了。
　　张氏生病一事，经过两天的发酵早就有人耳闻，但张家村的人觉得这会去看望沾了病气不说，还叨扰人家修养，于是就只有几个熟识拿了点鸡蛋腊肉给陆昭，说是给张氏补补身子，待病好了再来探望叙旧。
　　至于他那舅舅，却是半只脚都没踏进过陆家方圆几十米，许是看清了张氏对他打心底的失望，发达了也不准备提携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便不白费功夫了，张兴安甚至觉得，没把送给陆知杭的那套笔墨要回来就不错了。
　　自摘得茵陈蒿回来，陆知杭每到张氏服药的时间就提前熬煮好药汤，张氏原本泛黄的脸色渐渐褪去，病情肉眼可见的好转，精气神也有了，现在更是不用卧床，闲暇时还能带着陆昭在院门口的大树休憩，避避暑气。
　　陆知杭放下手中的书卷，琢磨着该怎么和张氏说马夫寄在院子里的马匹跑了，他不敢说是自己放跑的，只能谎称天一亮就瞧不见那马儿，该是没拴紧。
　　好在晏国的马匹虽贵，但也不像他那个时空里的明代一般，一匹马能把陆家所有家当都搭进去。
　　那马夫的马年老体弱，也不是什么良种，赔个二十两银子应是差不多了，至多不超过三十两，这个价钱够人家重新买一匹健壮的良驹。
　　“这开销也不小了。”陆知杭估摸了一下陆家此时的资产，除去日常开支，能随用支使的银钱不超过七十两银子，一下子去了二三十两。
　　原先张氏还想多攒一些在长淮县盘下间三进制的大宅，洮靖城人口密度比不得江南，房价不算昂贵，规模大一点的宅院基本不用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下，她想着陆知杭到了娶亲的年纪，就想再攒攒，倒不成想院子还未买，先破财了。
　　陆知杭想了想，张氏若是知道这个噩耗，不得气出病来，因担忧对方的身体，他并不敢直言，要不是陆昭问起，他还想再拖拖。
　　现在张氏的病情大有好转，是该商量着回长淮县的事宜了，早死早超生。
　　这般想着，陆知杭决绝的出了卧房，径直往陆家的前堂走去，人还未到，远远就听到了前堂那头传来了张氏的欢声笑语，好像正和人说这些什么。
　　有客人？
　　陆知杭步子一顿，人已经到了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前堂正中央两侧的椅子一边被张氏占了，另一张则是坐着一个面生的端庄妇人，气质贤淑，绾着发髻，头戴银钗，想来家世不算差。
　　“知杭，杵在这作甚？快进来见见你连姨。”张氏余光瞥见自己样貌清俊出众的儿子，不由招了招手唤他进来。
　　那端坐在旁的妇人听到张氏的话语，也好奇地转过脸来仔细打脸陆知杭，一打眼瞧见那雅致的五官，满意的频频点头。
　　“娘，连姨。”陆知杭注意到妇人的举动，微微颔首朝两人行礼。
　　“怎么不在屋里看书？”张氏眉梢上的喜色还未褪去，笑问道。
　　“嗯……来看看娘亲身体如何了。”陆知杭话锋一转，温声道。
　　“哎哟，这孩子可真孝顺。”那妇人见状面露艳羡的流连在母子二人身上，对陆知杭愈发满意了起来。
　　“我这病好得这么快，多亏了知杭为了寻的神医！每日亲自为我熬煮那药汤。”张氏见妇人赞许起了自己的儿子来，笑容就愈发灿烂了起来，一股脑的炫耀起来。
　　两人一讨论起孩子，话题就止不住起来，七嘴八舌的各自交谈，从育儿经验到孩子顽皮等等，听得陆知杭眼皮都要阖上，连忙找了个借口告退。
　　看来赔钱的事，还是明日再说好了，这会家里来了客人，不太好说这些事。
　　翌日辰时刚过，陆知杭还未想好怎么与张氏言及马匹丢了一事，陆昭倒先找上来了。
　　“公子，夫人找你到前堂去一趟。”陆昭年纪尚小，还未到变声的时候，那声音听着稚嫩尖细。
　　陆知杭眉头微挑，刮了刮小孩的鼻尖，莞尔笑道：“不会是你去告状，我娘知道那马儿丢了吧？”
　　“怎会？是家里来了客人，夫人喊你去见见。”陆昭不满的瘪瘪嘴，圆溜溜的眼眸藏着几分委屈。
　　“倒是我错怪你了。”陆知杭摸了摸他的头顶，歉意道。
　　陆昭对此颇为享用，不自觉的蹭蹭了陆知杭的掌心，末了又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偷偷告诉你，那客人带了一位漂亮的姐姐。”
　　“？？？”
　　不论陆知杭再怎么纳闷，该来的还是要来，提起衣摆跨过前堂的门槛，相谈甚欢的两个妇人立马停住了交流，齐齐朝他望来，正是昨日才来过家中的连姨。
　　“娘……连姨。”陆知杭规矩地喊了一声。
　　那妇人听到这一声礼貌性的连姨，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来，连连叫好。
　　陆知杭正想往身侧的木椅坐下，突然发现那妇人身侧站着一位身着藕粉色烟罗百褶裙，亭亭玉立的姑娘，眉间青涩稚嫩，年岁和他相仿。
　　那面容清秀的姑娘此时正怯生生地偷偷打量他，见他望来，又如惊弓之鸟，慌忙收回逐渐肆意的视线。
　　“知杭，这是你连姨的女儿，叶环，刚从长淮县来，你们年轻人有话题，不如你带她到张家村逛逛，认认路。”张氏注意到两人电光火石间的短暂对视，眼睛一亮，赶忙道。
　　叶环哪能不明白张氏的弦外之音，脸颊迅速飞上两抹红晕，蚊子似的声音轻轻道：“多谢张姨……”
　　“……”陆知杭嘴角一抽，都这个时候了，他娘牵红线的意思那么明显，他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再者，这张家村就巴掌大的地，哪有什么可认路的，连个玩的地方都无。
　　怪不得昨日那妇人来的时候，一副看未来女婿的目光审视他，想来是满意了，第二天直接带着自个女儿登门拜访。
　　两人尴尬地走出陆家大门，一个无意，一个有意却碍于女儿家的矜持不敢开口，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陆知杭有些无奈，他非是不懂情爱，可这具身体不过十六岁，就要被包办婚姻。
　　身为一个接受现代思想教育的人，实在无法接受，若他和这叶小姐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两人之间倒还有一丝可能。
　　“公子……”叶环犹豫了许久，没等到陆知杭的搭话，只得自力更生了。
　　“嗯？怎么了？”陆知杭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礼貌回道。
　　叶环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刚鼓起的勇气顿时泄气了，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来话。
　　少女的窘迫清晰的落入陆知杭的眼中，他没来由地问道：“你家中可有买马？”
　　“啊？”叶环愣了愣，后知后觉对方主动朝自己搭话了，哪怕这话题分外奇怪，她仍旧认真答道：“自是有的，今早和娘亲便是坐马车到这儿来，公子难不成会骑马吗？”
　　“会一点。”陆知杭答道。
　　闻言，叶环眼中闪过丝差异，坦言道：“我还以为公子自幼饱读诗书……”
　　“你是想说我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读书百无一用？”陆知杭失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环脸一红，虽然她一开始确实认为对方应该是个文弱的书生，骑马这事有些偏离自己对他的认知。
　　“无事，你这么想也正常。”陆知杭并不气恼，毕竟陆止就是这样一个人，除了脸和读书，百无一用就算了，还是个人渣。
　　“我也识一些字，却是自小养在闺中，还未骑过马，我爹说那样太过危险，女儿家磕破相就不好了。”叶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丝气馁。
　　陆知杭正想说他可以教一下，可想到对方是来跟自己相亲的，于是讪讪道：“你既识字，也有一番自己的才能。”
　　“话虽如此，可晏国女子便是满腹经纶，也绝无可能参加科举，一展抱负……”叶环怅然道，末了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妥，刚要解释，却见陆知杭面色无异。
　　“纵观历朝历代，青史留名的女诗人、女官不在少数，功夫不负有心人，此途虽比之常人艰难了许多，但也绝不是说女子有才就无处施。”陆知杭宽慰道。
　　晏国女子为官的例子并不少，可叶环深知其中的艰辛，还未迈出第一步就先怯场，注定无所作为。
　　“公子……”叶环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方才的话语是陆知杭所言。
　　“可能说这话有些唐突了，但是在下想了想，还是得问，姑娘是和连姨来我家说亲的吧？”陆知杭迟疑了半响，决定开门见山。
　　他并不想叶环任何他们有可能的错觉，与其在这虚度人家的年华，不如早早说清楚。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对他有意，拖拖拉拉自然不是他的性格。


第27章 
　　“公子看出来了？”叶环面色一红, 可余光瞥见陆知杭的神情，又惴惴不安了起来。
　　“你们那般大张旗鼓，我又不是个傻的。”陆知杭轻笑一声。
　　打从一开始他就有所怀疑, 从张氏叫他带着叶环到张家村闲逛这个可疑举动后, 心中的想法就落定了。
　　毕竟, 若不是张楚裳重生，按照原本的轨迹, 他该是和对方成亲的, 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泡汤了, 陆家最近又有了起色，张氏筹措起陆知杭的婚事不足为奇。
　　“公子坦言与我提起这事……是何意？”叶环对陆知杭心中所有其实已经有所答案，但仍旧不死心。
　　“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读书，科举在即，不想分心在儿女情长上, 劳烦姑娘与连姨说清，是你看不上我。”陆知杭转过身, 朝着叶环正色道。
　　“……我，可以等的。”叶环脸色一变, 埋首喃喃道。
　　她不是突发的想与陆知杭成亲, 而是自长淮县上的惊鸿一瞥后，就心悦于他了, 不然以他们叶家的家世, 爹娘娇宠着她, 又如何可能亲自上门与陆家说亲呢？
　　自在那濛濛细雨中，在楼阁上瞥见那少年, 叶环就茶饭不思, 辗转反侧起来。
　　叶环的想法陆知杭当然不知, 他甚至无法理解今天不过第一日见面，这小姑娘缘何就对他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早点说开，免得耽误人家不好吗？
　　陆知杭沉思了起来，琢磨起要如何才能让叶环死了这条心。
　　诚然对方可以等，但他不想犯罪啊……
　　这姑娘无论怎么看，横竖不超过十六岁，而他这具身体下，隐藏着的却是一道二十六岁的灵魂，叫他如何下得去手。
　　正当陆知杭两难时，耳边骤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稚嫩男声。
　　“公子！公子！”陆昭火急火燎地从陆家院子跑来。
　　俯视着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年，陆知杭突然灵光一闪，拎着一脸懵逼的陆昭，戳着他的脸，严肃道：“其实我早已与我家书童暗通款曲，叶小姐，你懂吧？”
　　“？？？”陆昭。
　　公子这话是啥意思啊？
　　叶环忽然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呼着捂住了小嘴，不可置信的盯着陆昭，她就输给了这么个玩意？毛都没长齐呢！
　　“罢了，你也不用为了拒绝如此搪塞我。”叶环叹了口气，无奈道。
　　“公子，暗通款曲是啥意思啊？”陆昭适时的问道，他爹没教过他这个词啊。
　　“……”陆知杭只恨自己没把这小子的嘴捂紧。
　　叶环双眸定定地盯着陆知杭脸上的为难，心不由抽痛了起来，她嗫了嗫唇瓣，忍着哭腔，笑道：“公子，能与你相谈甚欢已无憾，你与我想象中的一般无二，是个君子。”
　　“谬赞了。”陆知杭作了一揖，对拒绝表白这事实在不擅长。
　　“就此别过了……”
　　闻言，陆知杭怔了半响，没想到对方突然松口。
　　叶环终究没再死缠烂打，那样面子上就不好看，她不希望在陆知杭的心中，自己的形象是不堪的。
　　“公子，原来你知道啦？亏我跑那么快，来跟你报信。”陆昭挠了挠后脑勺，纳闷道。
　　他方才正巧端茶给夫人，就听到张氏与那客人在谈论婚事，暗道不好，端完茶撒腿就跑，好在两人走得不远，他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三人同行回了陆家，叶环凑近妇人的耳畔说了几句，那妇人眉头微蹙，随后就尴尬的婉拒了张氏的挽留，说是家中有急事，赶着回去。
　　待几人乘马车离去，张氏还云里雾里，疑惑道：“连夫人适才还对你颇为满意，难不成是这小娘子没看上？没道理啊，我儿人中龙凤，性子也好。”
　　“娘，没看上就算了。”陆知杭温声道，浑然不在意。
　　“也是，反正愿意和咱们陆家结亲的也不止这家，就是可惜了这叶家家境不错……”张氏嘀咕着。
　　“不止这家……”陆知杭喝茶的动作一顿。
　　“明日也有媒婆上门，你到时候好生瞧着。”张氏乐呵道。
　　一听这话，陆知杭坐不住了，为了防止往后的日子都被张氏安排着与不同的女子见面，他忙谢绝道：“娘，我如今正是科举的重要关头，怎能因婚事耽搁？”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乡试后年才开科，咱们这个月把婚事定下来就好了，你都十六了，是时候该成亲了。”张氏虽觉得自家儿子说得不无道理，但抽个时间定亲也不是不行。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其他学子都醉心学术，我却还有空闲儿女情长，岂不是落了他们一步？”陆知杭摆手拒绝，尝试用科举说服他娘。
　　张氏闻言踌躇了会，可她又实在想为儿子解决人生大事，于是迟疑道：“那你每日抽出一刻钟见上一面，觉得不错就定下来，如何？”
　　这让陆知杭如何说，他娘连时间都规划好了，但他万不可能接受，于是放缓了语调，轻声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怎可见上一面就定下。”
　　“知杭说得也在理。”张氏点了点头。
　　陆知杭见状松了口气，他娘总算不惦记着给他包办婚姻了。
　　可惜，他还没心宽片刻，张氏话锋一转，又道：“既如此，这几日你就多见见几个姑娘，有合心意的，咱先处着，乡试后再成亲。”
　　此时此刻，陆知杭突然有些佩服张氏的毅力，为了他能够早点解决人生大事，真是绞尽脑汁，把她平日里快生锈的脑子都想出花来了。
　　陆知杭想明白了，不以利益来分析，张氏绝不可能就此放弃，于是只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娘，我若是今年成亲，最好能娶到哪家的姑娘？”
　　“自然是长淮县地主豪绅家的千金。”张氏想也不想道，叶环不正是长淮县有名的富商家独女吗？
　　待张氏话音落下，陆知杭又循序渐进道：“若我乡试过后，得中举人，又可娶谁家的姑娘呢？”
　　“知杭这般年轻，样貌出众，便是娶上个官家小姐也可。”张氏想了想，欣慰道。
　　“既是如此，我又为何弃了官家小姐不要，去娶那地主家的千金？”陆知杭莞尔笑道。
　　为了不让张氏逼他娶亲，迫于无奈，他也只能说这些违心之言了。
　　“知杭所言，不无道理，可要是没中举怎么办？”张氏蹙着眉头。
　　“届时不中，我听候您吩咐。”陆知杭自信道。
　　闻筝既然敢给他承诺，他就不信自己能不中举，便是没有那个诺言，陆知杭对自己的本事也有信心，万一真出了意外，他到时不过就是再找借口推脱成亲的事宜。
　　与张氏说定了，往后几日果然没有媒人上门，又找了时机告诉张氏马匹丢失的事，直接气得她晚饭都没吃下，赔了马夫一大笔钱，回长淮县的路上都没舍得坐马车，而是雇了张老二那头腿脚不便的驴，颠簸着回家。
　　始作俑者的陆知杭只能心虚的埋头干饭，装作不知，与张氏一起唾骂一番，痛快出气。
　　再次回到长淮县，已是距中秋半月之后。
　　陆家的豆腐铺少了张氏和陆昭两个好手，哪怕雇佣的几个人手也算手脚麻利。
　　但毕竟涉及到豆腐做法的核心，张氏不想让外人知晓，就只能全有张铁树代劳，产量因此大大减少，但客人仍旧络绎不绝，与对门清冷的李氏豆腐铺产生鲜明对比。
　　不过，近来长淮县乃至邻县都陆续出现了豆腐坊，陆知杭并不慌忙。
　　豆腐和豆浆等物，在晏国的普及本就是他家有了些许积蓄后，陆知杭乐意看到的场面。
　　只要招牌打出去了，少了老百姓的光顾，地主乡绅的第一选择永远是陆家，除了味道较之别家鲜美，更重要的是名头。
　　而且，豆腐的名声传出去了，只会增加潜在的客户，何尝不算是为陆家打广告呢。
　　“娘，过几日我就要去县学了，陆昭我会带上，我担心到时人手不够，你再买一个手巧的奴仆吧。”陆知杭吃过小食后，找了张氏商议道。
　　之所以是买，而不是雇一个，就是为了帮张氏一块点豆腐。
　　虽然仍旧有泄密的可能，但手里揣着卖身契，好歹安心些。
　　不过陆知杭其实也不甚在意豆腐泄不泄密的事，大不了换一样东西卖，钱够用就行，但被人背地里摆一道就不好受了，一开始肯定还是张氏来做的。
　　“我倒是忘了……明日我就去牙行买一个，你在县学里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张氏听闻陆知杭要离家，惆怅道。
　　“我近日想买些医书来瞧瞧。”陆知杭顿了顿，说道。
　　如此的话，以后家中有人生病，他就不用遮遮掩掩，大可自己看诊，既省钱又安心。
　　除此之外，陆知杭也需要通过了解晏国的医书，从而判断此时的医学发展程度如何。
　　以往的陆止从未表现过对医术的兴趣，乍一听儿子提起，张氏诧异道：“怎么想着看些医书呢？你现在要参加科举，可不能因为这些耽搁了。”
　　“娘，我就闲暇之余看看。”陆知杭安抚道：“那日您病倒，儿子却无能为力，心中惶恐，学些皮毛，日后也好侍奉您左右。”
　　“你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怎可说这些话？我叫陆昭买些回来便是，但你可别本末倒置了。”张氏感动于陆知杭的孝心，又怕误事，赶忙叮嘱道。
　　“放心，我有分寸。”陆知杭轻声道。
　　二人的谈话到此为止，再过不久就是县学开学的日子，届时陆知杭需要到那报道。
　　由于长淮县的县学离陆家距离不近他还需要收拾自己的包袱到里面去住。
　　从小未曾离家的陆知杭云淡风轻，倒是张氏哀戚着为他收拾行囊，嘱咐陆昭好生照顾他儿子。
　　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陆昭是头次去县学，听说公子要把他带在身边时着实兴奋了许久。
　　出发时，两人是坐的马车，不过这长淮县学建在山中，马车行至山脚下就不能再上了，主仆二人只能下车，徒步往山上去。
　　途中倒见到了不少同窗，甚至还有认识的，比如那当众被学政大人驱逐的唐永贞。
　　陆知杭瞥见他的时候，目不斜视的越了过去，倒是唐永贞面色难看，暗骂了声晦气，故意绕道离对方远一些。
　　长淮县的县学地处偏僻，但规模却不小，官府每年为了培育贤才，从府库中投入不少的钱财，而主管一城教育的正是闻筝，此处不过是他辖区的小小一处。
　　之所以把县学建设在这荒无人烟的偏僻处，就是为了让学子们能静下心来读书，不为世俗所牵绊，一心向学。
　　好在，县学还没严苛到书童也不能带的地步，就是可惜陆昭不能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好不容易赶在申时之前到县学，两人吃过小食，就匆匆赶往分配好的住处，陆知杭是头次住古代的宿舍，心中也没期盼住宿环境有多好，只要不是一群人睡一个通铺就成。
　　确定了木牌上写着的是丁字号二十三房，陆知杭伸手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毕竟住惯了大学宿舍的人，对几人的公共居所并没有什么隐私的概念，一入眼就见到了正在收拾包袱的同窗，几人面面相觑。
　　正铺着床褥的青年放下手中的被子，愣愣地盯着陆知杭瞧，打趣道：“你年岁看着倒挺小的，怪俊俏。”
　　他们屋内几人的岁数，除了那位山长的孙子，都已是二字开头，乍一见陆知杭这稚嫩的模样，小小的打趣了一下。
　　“诸位兄台往后多指教，在下陆止。”陆知杭轻声道，稍稍拱手。
　　那几人也是面善的朝他作揖，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以及身后个头不高的陆昭，正当陆知杭感慨住宿生涯应该不会太难过时，最里面的一处床榻传来了一声冷哼。
　　“哼，除了一张脸，有何本事？”那人不屑道，推开挡住自己的学子，挑衅地瞪了陆知杭一眼。
　　陆知杭定睛一看，见是熟人，不羞不恼地作了一揖，浅笑道：“巧了，原来是案首贾公子。”
　　“哼。”贾学民又瞪了他一眼，并不理会陆知杭的‘讨好’，这该死的穷书生害自己在学政大人面前出糗，他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陆知杭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毕竟半月前二人才结下梁子，虽说是贾学民单方面认为的，他也懒得协调，同住一个屋檐下，大不了避让些就是。
　　屋内的其他几人见他们好似有恩怨，眼珠骨碌碌地转溜几圈，其中一个面善的人忙出来打圆场道：“在下魏琪，往后还要在这住个几年，和气些才是。”
　　几人互相瞅了几眼，没人开口。
　　陆知杭见状略带歉意道：“魏兄，见丑了。”
　　“无事无事。”魏琪连忙扬起笑容，本来贾学民不理他，他面上还有些挂不住，还好这小少年给了个台阶下。
　　这会几人无暇通报姓名，都是忙着整理行礼，陆知杭环顾四周，见角落处的床位尚还空无一物，正准备让陆昭将挎着的包袱放下，就见那原本空旷的床铺突然出现了一件衣裳。
　　“这床位，本公子看上了。”贾学民不屑地翘了翘嘴，朝着身前的陆知杭漫不经心道，挡住了陆昭意图放下的包袱。
　　“兄台，你这床位不是已经选好了吗？”陆知杭笑容微敛，寸步不让。
　　“你这不是还没将你的东西放到这处？自然是讲究先来后到，我那床位我睡着不舒服，就要这个。”贾学民神情轻蔑，全然不打算讲理的模样。
　　陆知杭看着他就像个蛮不讲理的熊孩子，唇角微微勾起，不带一丝情绪道：“贾公子，我辈皆是读书人，你如此蛮横，实在有失风度。”
　　贾学民终归是个秀才，身负功名，在陆知杭话音刚落下，屋内其他几人就略带鄙夷地打量他，看得他脸色微红，朝他们叫嚷道：“看什么看！”
　　“不若这样，既然我们都看上了这床位，就以文斗法，谁胜，这床就归谁了。”陆知杭略加思索后缓缓道。
　　听到这话，贾学民心下顿时大喜，连忙拍板道：“有何不可？这几位仁兄都是见证人，但要事先说好，这出题得寻一公正之人来。”
　　贾学民乍一听陆知杭居然要和自己以文斗法，心都乐开花了，要知道自己可是本次院试的案首，与他这等靠样貌搏得学政大人青睐的小白脸可不一样。
　　可恨学政大人不能赏识自己的才学，他今日就要在众多学子面前打一打陆止这脸，让他明白，自己才是真才实学。
　　“既如此，我来出题如何？”原本安静坐在床榻上看书的少年听闻要比斗，眼睛一亮。
　　众人循声望去，是山长的孙子严天和，虽后台有人，不过此人也不是绣花枕头，以十四之龄便夺了此次院试十一名，据说还是试中突发恶疾，草草考完，发挥失常所致，不然这案首指不定花落谁家。
　　“自然可以。”贾学民确定严天和和陆止无甚交集，且其人醉心经义，必不可能包庇任何人，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事先说好，我这题出了，谁答得对，答得快，谁就是胜者，可不要输了不赖账，不诚信者，我必要告知教谕。”严天和起身往二人所在的位置走去，正色道。
　　长淮县学并不阻拦学子以文斗法，可要是输了还耍赖，传出去就不好听了，毕竟读书人最重名声，一个不诚信的学子，必为众人唾弃。
　　贾学民听着严天和话语中的威胁，不以为意，他还能比不过陆止这小白脸吗？于是自信道：“我岂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愿赌服输！”
　　“陆止，这……这贾学民可是案首啊，不如就算了。”魏琪脸色担忧道，他对这清俊少年颇有好感，今日比斗要是输了，以后有的是贾学民嘲讽他的地方。
　　另一个看不惯贾学民高高在上模样的学子也是面露忧愁，凑近道：“陆止，算了吧，一张床罢了。”
　　“这贾学民虽目中无人，但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又有一人劝道。
　　“是啊，是啊，莫要意气用事。”同是住在此的
　　丁绥道。
　　陆昭听着几人的话，心下也明白了这嚣张跋扈的青年竟是本届案首，看着陆知杭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担忧。
　　几人都在劝说，并未有人看好陆知杭，反而觉得是他年轻气盛，吃过的苦头少了，才敢以卵击石，朝廷钦点的案首岂是浪得虚名？
　　贾学民深厚的背景远不是他们这等平民百姓碰的起的，地位赋予他的不仅是蛮横的资本，更是比他们更高的起点。
　　有权就代表着他们所能触及到的资源更多，比之陆知杭这等寒门学子全靠祖上传的那几本藏书可要富裕多了，阅览众书，见多识广，确实是要比他们强上一筹。
　　“我这院试第四名，比不过案首不是天经地义。”陆知杭微微一笑，对几人的劝解不以为意。
　　“你这是还没比试就先露怯了？给自己找得一手好台阶，算你小子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贾学民听到这话，不由有些洋洋得意，声音都大了稍许。
　　陆知杭笑看他张狂的模样，待贾学民话音落下，他才话锋一转，缓缓道：“我输给你，不足为奇，倒是贾公子贵为案首，要是输给了我这个区区三甲都没有的小子，脸上就不好看了。”
　　“哼！口气倒是大，我怎可能输给你这小子？”贾学民不屑一顾，甚至连个三局两胜都懒得提，他不论在哪方面，绝不可能逊色这升斗小民，要知道，自小他爹就为他遍寻名师。
　　不知是贾学民声量稍大，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丁字号二十三房的不同寻常。
　　不知何时，敞开的房门已经围了不少学子，甚至还有不少已经在县学中就读几年的师兄，听闻本届案首要与第四名文斗，都抱着或看热闹、或学习的态度，翘首以盼。
　　“快出题啊！我这都等得腿酸了。”门外的学子叫喊道。
　　“就是就是，不如来个三局两胜，我还能多拜读一下案首大人的风采！”
　　“这贾公子听说家世渊博，哪是这小白脸能碰瓷得起的。”混在人群中的唐永贞趁机阴阳怪气道。
　　“自是如此，毕竟贾公子是案首，下届乡试中举不过临门一脚。”
　　贾学民听着耳畔的赞许声，不由有些飘飘然了起来，望着陆知杭的眸光愈发轻视，他今日就要在此证明自己的才华，是学政大人当日眼拙，居然将他驱逐出府邸。
　　严天和也没想到因一张床位的争执，竟引得数十位学子来此观摩，这小小的屋檐都因里里外外几层人而闷热了起来。
　　“出题吧，我愿赌服输。”陆知杭作了一揖，举止文雅，气度上倒是贾学民落了下乘。
　　“那好，你们二人听好。”严天和身量不高，嗓音倒是洪亮，在二人皆无异议后，他直奔主题，高声道：“今携一壶酒，游春郊外走。逢朋添一倍，入店饮斗九。相逢三处店，饮尽壶中酒。试问能算士，如何知原有?”
　　“好家伙！竟是一道算术题。”围观的人中惊声连连。
　　“这严天和，怕不是和贾学民一伙的！”魏琪听到这算术题，气急道。
　　丁绥不清楚缘由，不解道：“魏兄何出此言？”
　　“你怕是不知道，这贾学民可是出了名精通算术。”不待魏琪解释，就有人幸灾乐祸道。
　　众人的讨论声，陆知杭当然尽数听了进去，瞥了一眼贾学民，对方已是胸有成竹的算了起来。
　　巧了，你擅此道，我刚好也是个理科生，就看是你的算法快，还是我方程解的快。
　　陆知杭微微一笑，在严天和话音刚落下，就不假思索答曰：“原酒一斗六升六合二勺五抄。”
　　陆知杭温和略显低沉的声音不大，语速不急不慢，缓缓说着，唇齿清晰，却让围观的众人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这……这胡乱蒙的吧？”唐永贞不信邪，怎么可能有人能心算如此之快，在听题后的一瞬间就答了出来，还答得如此详细。
　　“八成是，怎么可能答得这么快！”丁绥自己没算出来，见贾学民还在埋头苦算，也跟着附和道。
　　“哈哈！这陆止怕不是傻了，严天和说得是谁答得对，答得快，谁是胜者，你光快了，答不对有何用？”有人捂着肚子，捧腹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这陆止脑子被驴踢了吧，倒是给我看了场笑话。”来得晚的人恍然大悟，不由跟着一起笑了。
　　“真是无趣，本以为是场难分伯仲的比斗，谁料竟是徒增笑柄。”
　　贾学民算题的速度被周围的纷扰打断，也听到了陆知杭的答案，但他并未在意，还在心中耻笑起对方如同耍猴的行为来。
　　没有人相信陆知杭真的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回答出正确答案，唯有出题的严天和面露异色，嘴巴微张，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好。
　　陆知杭见严天和一言不发，便朝他笑言：“不知在下答得可有异？”
　　“他居然还敢问严天和？”
　　“这陆止失心疯了吧？我要是他，现在就以袖掩面，赶紧走人！”
　　“我猜，他可能真觉得答得快就是胜者，哈哈哈！”
　　“若真如此，谁快谁更胜一筹，我都敢与状元比高低，哈哈！”
　　周围人的笑声并未影响陆知杭半分心绪，他在等严天和的答案，毕竟这种算术题，就算对方与贾学民真有勾结，也不好胡乱判定。
　　四周的笑声还未停下，贾学民仍在埋头算术，严天和嗫了嗫嘴唇，扬声道：“无异，陆止胜！”
　　吼！
　　短短几个字，仿佛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众人不可置信地望向陆知杭，心中不约而同的冒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贾学民停下算术的动作，震惊道。
　　他陆知杭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自己刚记住题目之时就算好了答案？
　　不，绝不可能！
　　“置三处倍饮列一倍，二二倍四并之，知是七率为法以乘一斗九升得一石三斗三升折半三遭，得原酒。”陆知杭见众人面色不忿，温声补充了一下过程。
　　听着陆知杭的话，便是不通算术的人，在一通掰手指下，也算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答案，恍惚间才有些信了，这少年居然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算好了答案，简直非人哉！
　　魏琪也被陆知杭的效率惊呆了，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反倒是陆昭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贾学民不信邪的也跟着算了一下，却发现对方所说无错，面部的肌肉不由抽了抽，咬紧牙根，狰狞着面孔，模样甚是吓人。
　　他堂堂案首，居然输给了这小白脸！奇耻大辱啊！
　　他爹自小为他寻遍名师，每一位皆有举人功名，怎会比不上这苦寒得私塾都不一定上得起的穷小子？
　　不应该……不，不该是如此的！
　　明明是九月天，贾学民却如置寒窟，周遭的算数声在他耳边却是一道道嘲讽的话语，让他气得胸膛起伏，无地自容，恨不能掩面而逃。
　　“贾公子，你可愿赌服输？”严天和云淡风轻地道。
　　贾学民咬着牙，他非是无法接受输，可输得如此彻底，让贾学民意识到他最擅长的算术一道与陆止如隔天堑，愿赌服输四个字怎么也无法从口中说出。
　　“这贾学民该不会不认账吧？”
　　“那也太丢人了，输了就算了，还赖皮！”
　　“这等人品，羞与其同窗啊！”
　　贾学民听着耳畔的声音，越听越气，握紧的手心生疼，猩红着眼，不忿地朝陆知杭敷衍道：“愿赌服输。”
　　说罢，挤开人群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学舍。
　　“散了散了！”见没有热闹看了，几十人陆续离开了此处，免得教谕发现，少不得一通训导。
　　不过也有几人抱着学习的心态找陆知杭询问起了算术的窍门，在随意解答几句后，他就以还要收拾包袱为由遣散了，二话不说就把学舍的木门关紧，省得又来叨扰。
　　互相通报完姓名，累了一天的陆知杭在陆昭收拾好寝居，刚盖上被褥就陷入了梦乡。
　　翌日，在与同舍几人前往入学礼的校场时，还偶能听闻学子在讨论昨日的文斗，魏琪走路的姿势不由得嚣张了起来，被严天和讥讽又不是他比斗，神气啥。
　　入学的第一道程序便是入学礼，待教谕为他们正完衣冠、行拜师礼、净手净心、朱砂开智等，就四散开了。
　　明天才是正式上学的日子，今日暂且先把县学发放的四书五经等课本领回，穿好儒衫，静修一日，温习好课本后再传授学识。
　　不过这两晚，贾学民皆不在丁字号二十三房内入寝，陆知杭也是刚刚才听魏琪说，他申请去了唐永贞那边，以后众人就不用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念头方起，第二天陆知杭就在去学堂内的路上瞥见了对方的身影，虽鬼鬼祟祟，故意遮掩，但在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下，仍是从几个特征下认出了对方，陆知杭若有所思的进了学堂。
　　而另一边还不知自己行踪暴露的贾学民来到后山处，左顾右盼等了片刻，就见一个身着儒衫的耋耄老者姗姗来迟。
　　“贾公子。”那老者朝他行了一礼，态度甚是恭敬。
　　“虚礼就免了，想必我与陆止文斗之事你该有所耳闻。”贾学民皱了皱眉，不耐道。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转溜一圈，答道：“有所耳闻，那陆止真是无耻，竟和出题人互相串通，陷害公子！”
　　对真相心知肚明的贾学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暗暗无语这人真会拍马屁！
　　陆止到底有没有作弊，他这当事人能不清楚吗？他们的比斗本就是临时的，更何况严天和平生最恨作弊之人，怎么可能会与一个普通学子串通？
　　“行了，我爹想必也交代过你，在书院内在多照看我，本公子前日受了如此大的冤屈，待会你可要找个时机，狠狠抽那小白脸几尺。”贾学民阴狠道。
　　“区区小事尔，公子放心！”老者自信十足，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下来。
　　晏国最是重视师道，以他的身份，欺辱一个学子不是信手拈来？至于对方的感受如何，于他而言并不重要，能让他堂堂举人来费心，已是那小秀才的荣幸了。
　　只要能攀附上贾学民身后之人，到时赏脸给他举官，自己就光宗耀祖了，还需在这破县学蹉跎？
　　两人商议过后，各自离去。
　　陆知杭刚整理好书卷，就见到了身后跟了几个小跟班的贾学民，大摇大摆的往第一排跪坐，就是在听他人提起比斗一事，身形不着痕迹地顿了顿，两眼一瞪，那几个学子顿时就哑巴了。
　　“诶，陆止，你这本中庸，怎密密麻麻的写了这么多字？”魏琪坐在他一侧，闲来无事就随意瞥了一眼。
　　“昨日温习了。”陆知杭轻声笑道。
　　闻言，魏琪脸色一红，讪讪道：“这书我都翻烂了，昨日倒也未曾温习过。”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县学里的先生皆是举人出身，知识渊博自不必说，你莫要觉得这些学识你烂于心就懈怠了。”陆知杭郑重其事道。
　　哪怕如他这种过目不忘之人，在得到闻筝的提点时，也有种自己坐井观天的感觉，学海无涯，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窥见的？
　　每次温习一次经义，陆知杭就会有更深一步的了解，每当有闲暇时，他并不吝啬于看书。
　　“是是是！温故而知新。”魏琪连连点头，笑着坐回了垫子上，心中感慨于对方强大的毅力，无怪乎能取得本届院试的第四名。
　　在学堂打打闹闹后，不远处蓄着长须的教书先生自小径上走来，一入眼就是摇头晃脑读者诗书的孜孜学子，他神色不动，反而注视起了贾学民来。
　　大人嘱咐他要多照料贾公子，而贾公子交代他的事，他万不敢怠慢，这可是与自己的前途息息相关，就算他年岁大了，用不着，自家孙子也是需要的。
　　想至于此，老者看向陆知杭的目光顿时冷了几分。
　　见先生来了，众学子赶忙起身整齐地作揖，郑重喊了一声夫子。
　　“我姓穆，名宏，以后你们的授课就都由我来，诸位皆是通过重重磨砺才入得了县学，莫要忘却初心，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才是。”穆宏翻开书卷，说起了场面话来。
　　这话每一届新学子入学，他都需要说一遍，早就烂熟于心。
　　底下的学子都是一脸受到教诲的模样，竖起耳朵，虚心听着，唯有贾学民不以为意，听了半响的废话，逐渐不耐烦起来，朝着穆宏使了使眼色，收到指令的老者视线落在陆知杭身上，可横竖瞧不出差错来，不由汗颜。
　　贾学民见对方不为所动，嘴里还在念叨些无用的大道理，脸色一黑，低低闷哼一声警告。
　　穆宏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又时刻关注着贾学民的神态，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往陆知杭那走去，戒尺敲了敲书案，正想着如何教训这小子，余光就瞥见那写满注释的书卷，眼睛登时一亮。
　　“夫子。”陆知杭虽不明所以，但仍起身作揖，恭敬道。
　　谁料穆宏却是不理会他行礼，反而敲打着书案，气愤道：“哼！陆止，你好大的胆子！”
　　“夫子，不知学生做错了什么？”陆知杭一怔，不解道。
　　见陆知杭云里雾里，穆宏声量大了不少，指着那写满注释的书籍，憋红了脸不忿道：“你竟在入学第一日就有意损毁圣人书卷，实在是我辈耻辱！”
　　“夫子，这书卷完好无损，缘何说学生损毁？”陆知杭眉头蹙紧，实在没找到他这刚领回来的书籍哪里坏了，更如何谈得上有意？
　　穆宏哪管陆知杭的解释，抄起那本中庸就摆在他面前，神情里的愤慨不似作伪，沙哑的嗓音怒气冲冲大喊道：“你这书卷笔墨如此多，不是你落得笔？圣贤书就该完好无暇，这注释本就该另择空白书册抄写，你倒好，尽数抄到这书中，是来给夫子邀功请赏，表现你勤劳刻苦的吗？怎地其他学子就能保持整洁？”
　　陆知杭静立良久，目不斜视的看着穆宏，失笑道：“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夫子，我不过效仿先贤，莫非这也是有意污损圣贤书吗？”
　　这句话是前朝大儒所言，倘若穆宏敢说是，那就是对先贤的大不敬。
　　其余学子在二人起了争执后，视线具是汇聚到此处，人都是明是非的，心中自有一杆衡量是非的秤，迫于穆宏，都不敢直言。
　　但看着对方的目光已经逐渐奇怪了起来，他们其实都明白，夫子这话说得不对，真按照他这套言论，那天下的读书人岂不是都在有意污损圣贤书？
　　正处事件中心的穆宏当然注意到了众学子质疑的目光，但他为了讨好贾学民，更为了自己的威严，此时书下不了台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训诫道：“你一个秀才，怎敢与大贤相提并论？大贤一心向学，你却是心怀功利，有辱读书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知杭笑了，不着痕迹瞥了贾学民一眼，寒光一闪而逝。
　　“哼，今日我这戒尺就要好好惩戒一番你这骄傲不逊的嘴！”深觉被鄙视的穆宏脸一黑，想到贾学民的嘱咐，扬起戒尺就要抽下，那力道足足用了十分。
　　魏琪一惊，正要拦下，不知何时，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抓紧了戒尺。


第28章 
　　“你就是如此教书育人的？”老者满脸失望。
　　“爷爷？”严天和一愣,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爷爷会出现在这里。
　　“山……山长！”穆宏握着戒尺的手一抖。
　　他……他竟是忘了！今日是严天和入学的第一日，山长过来巡视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可他受贾学民指使, 一时忘了这茬。
　　“如此行径，枉为人师！”严山长怒不可遏, 一把甩开穆宏手中的戒尺。
　　“山长, 误会啊！”穆宏急忙道, 可对方却半分注意力也不愿意分给他。
　　严山长朝陆知杭深深鞠了一躬, 吓得众人连忙扶起。
　　“山长，学生受不起。”陆知杭扶着那枯瘦的手臂, 正色道。
　　“这礼，是替书院给你行的，若不是我恰巧到此, 岂不是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严山长摆了摆手，叹气道。
　　“非是山长之过, 莫要惭愧。”陆知杭摇了摇头，温声道。
　　“穆宏，你这样的人, 书院要不起！即日起, 你就不用在教授他们了。”严山长颤声道。
　　此事随着严山长的到来而终，穆宏虽犯下错，但毕竟是在县学内教书十几载，不可能因这点事就真的将他彻底逐出书院，略施惩戒，让他反省思过, 同时也让陆知杭对这个阶级森严的国家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科举, 是他唯一的出路。
　　虽说严山长后续给众人换了另一位夫子, 但受惊的诸位学子多少都有些心神不宁，无心听讲，不少人暗暗猜测此事与贾学民脱不了干系，毕竟身后有人的可不止贾学民一人，有的是途径打听穆宏与对方的关系。
　　与那些寒门子弟战战兢兢，深怕不小心得罪哪位官二代，哪天就要吃闷亏的模样相比，陆知杭这个当事人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认真听讲，时不时在夫子的教授下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后就奋笔疾书，时不时低头苦思。
　　与其费心想些有的没的，不如专心读书，投胎投不过，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往上爬了。
　　一日的课程在夫子沉稳的声音下，很快讲完，几人相携吃过小食，陆知杭就准备往书院的藏书楼而去，他明白，他们这等寒门学子与官家子弟最大的不同就是藏书上的匮乏，而书院内书卷不知凡几，能没有代价的阅览群书，何乐而不为。
　　一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长淮县县学的藏书楼内。
　　“陆止，你家这小书童细皮嫩肉的，倒是少见。”魏琪甚少见到哪家的书童相貌出众，不由打趣道。
　　陆昭除了入夜不能同寝，其他日常起居，笔墨纸砚的采买都是由他负责，跟在陆知杭身边几日，同舍的几人看他也眼熟了起来。
　　“那是公子宅心仁厚。”陆昭诚恳道，若他去了别家，能不能吃个饱饭都是问题，陆知杭待他确实与待自家弟弟无异。
　　“说来，你这年岁看着与严齐相仿啊。”魏琪视线流线了几下，笑道。
　　听到这话，严天和眉头一紧，放下书来没好气道：“什么叫年岁相仿？我再几月就十五了。”
　　“那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你如今就是十四。”魏琪嘚瑟道，一副长者的模样。
　　“哼，有的人年岁痴长，这性子也就只能和四岁的稚童一般无二了。”严天和冷笑一声。
　　听着几人的拌嘴，陆知杭顿时有种带小孩的错觉，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初中，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忍无可忍了才淡淡道：“在藏书楼内，莫要喧哗。”
　　须臾间，这处桌案鸦雀无声。
　　魏琪稍稍憋了会，无聊地打量陆知杭看书静心凝神的俊朗模样，只觉得赏心悦目，瞥见他书页翻飞的速度之快，下意识道：“陆止，你这书看得这般快，看得进去吗？”
　　“看得进去。”陆知杭一怔，颔首道。
　　“你这一目十行的，记得住？”魏琪不信邪，他这一个月就隐隐记得对方的记性极好，但也不可能一页纸过目就翻的地步，怕是细看的功夫也无。
　　“可要我默读《稷传》？”陆知杭合上手中的书籍，笑问。
　　稷传乃是前任山长所写，除了这藏书楼，别处绝无仅有，更何谈提前接触，真要能从入学至今通篇背下来，哪怕是每日用闲暇时间，也很了不起了。
　　“这书不是孤本吗？我记得今日拿去外边曝晒了，我哪来的书对照。”魏琪耸了耸肩，末了又怀疑道：“你不会是提前知道，才说要背稷传吧？”
　　“拿去曝晒了？”陆知杭闻言一愣，这才回想起来时，藏书楼外确实在露天的地方放了几十本书卷。
　　陆知杭正要换本书，方才还春光明媚的苍穹骤然乌云密布，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哗啦啦的大雨立马倾盆而下。
　　“……”陆知杭沉默。
　　“这雨下得真突然。”魏琪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陆昭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公子，外边是不是还晒着书啊？”
　　闻言，几人一愣，连忙起身往藏书楼外跑去，远远的就看见几道身穿儒衫，在连绵不绝的大雨中奔波的身影，浑然不顾自己被淋湿的衣裳，死死护住怀中湿润的书籍。
　　陆知杭几人未曾多想，也小跑着跟几人一起抱住摊开的书籍往藏书楼里去，来回几趟，才把今日放在外头曝晒的众多书本尽数放回。
　　只是看着摊开在桌案上的书册，不仅陆知杭等人面色不好，几个掌管藏书楼的中年男子更是悔恨交加。
　　“今日多谢各位学子相助。”藏书楼的掌书勉强道了声谢，看着那些被雨淋湿，笔墨晕开的书卷，心仿佛在滴血。
　　晏国的掌书一律称呼主管藏书之人，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哪怕是普天之下的学子都向往的翰林院也有这一职，不过那档次与掌管县学藏书楼的掌书相较，就是云泥之别了。
　　几人谈话间，藏书楼外的倾盆大雨不仅没停，反而还越下越大了。
　　“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今日这风和日丽的天气，能骤然下这么大雨呢，掌书大人莫要自责了。”魏琪见那掌书萎靡不振的模样，安慰道。
　　“这些书籍该有手抄本才是，掌书大人缘何如此惆怅？”严天和不解道。
　　诚然污损了几十本书卷这事不小，但只要届时让人重新抄录一本就罢了，专门用于雕刻印刷的空白书册价格便宜，虽说这几十本书里也有不少是孤本，书院只准许用人力手抄，但书院最不缺的就是学子，许些好处，有的是人愿意来干苦力。
　　“天和有所不知，其他书籍倒也算了，可这《稷传》独此一本，手抄本前些日子出了些意外，已是烧掉了，还未重新抄录，就出了这事，叫我如何与山长交代。”那掌书认识严天和，就没多隐瞒，说着说着，就差掩面而泣了。
　　陆知杭闻言怔了怔，思来想去还是出列道：“掌书大人莫急，若不弃，不如就由学生代为抄录这稷传吧！”
　　陆知杭话音未落，藏书楼内的几人视线全部落在他身上，有质疑、有惊喜，也有不屑。
　　魏琪悄悄拉了拉陆知杭的衣角，凑近小声耳语道：“陆止，你可不要失心疯了，这稷传全书足有三万字！”
　　“此话当真？”掌书大人也没料到有人会不知天高地厚，说要代为抄录，想到此前几人好心帮忙一起收书的举动，担忧对方没听清，他又沉声重复道：“这书已没有手抄本可以参照，你要是想抄录，只能是自己全数背下。”
　　“学生明白，又怎敢当着掌书大人的面口出狂言呢。”陆知杭不着痕迹地将衣角从魏琪手中抽离，平静道。
　　“既然没有手抄本可以参照，又如何知晓你默得对不对？”另一个青年在侧，疑惑道。
　　虽说靠着记忆胡乱编造一本全新的书，难度太大，也难以混淆他人，但众人仍旧好奇这个问题。
　　严天和听到这问题，想也没想就坦言道：“这就不牢诸位大人担忧了，山长自是将全书背下，一字不差。”
　　“可惜山长近日外出，我也无颜因自己所犯知错，去叨扰人家。”掌书大人的话外之音无疑是在肯定严天和之言。
　　“若山长大人当真能审查，就麻烦小兄弟你代为抄录了。”那提出问题的人得到答案，当下就朝着陆知杭说道。
　　掌书大人并未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入学不久的少年身上，但如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抽出一沓空白的手抄纸递给对方，抚须宽慰道：“你既有心，就给你五日时间抄录，届时写不完，我就让山长大人亲自抄录吧。”
　　他这话里话外都是给陆知杭台阶下，若是对方真写不出来，他们就当做是抄写不完。
　　陆知杭郑重地接过那沓白纸，颔首道：“学生必尽力而为。”
　　众人见陆知杭神情严肃，心下少了几分轻视，但也没有一人觉得对方真能默写全书，多是宽慰几句，让他们看完书，早些回去。
　　待雨歇后，四人才信步往住处而去，脚踏青石板，雨水微溅。
　　一出藏书楼，魏琪就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陆止，你何必出这风头呢？足足三万字，你入学一个月，如何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好在掌书大人未曾怪罪下来，不让就惨了。”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默不出来？”严天和摇了摇纸扇，在一旁说风凉话。
　　“他要能默出来，以后他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魏琪信誓旦旦。
　　“魏兄，这话你可得牢记在心，千万别忘了。”陆知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魏琪浑然不惧，他可是知道，陆止也就课后和休沐日有空去藏书楼，还阅览了众多书册，哪怕专攻稷传都不可能背下来，因此并不担心。
　　“好，魏兄，我欣赏你。”陆知杭拍了拍手，赞许道。
　　“你这说得好像我是个傻子一般。”魏琪见陆知杭胸有成竹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心下有些怪异。
　　“有没有可能，你就是？”严天和道。
　　“……”
　　谈笑间，几人已是进了屋内，陆知杭不敢耽搁，马上吩咐了陆昭在旁研墨，沾匀墨水就抬手在白纸上笔走龙蛇，奋笔疾书了起来。
　　魏琪瞧见他认真的样子不似作伪，偷摸着在边上瞧上一眼，见对方字迹端正，笔速不慢，写着的内容隐隐有些熟悉，还算那么回事，不由一惊。
　　这陆止不会真把整本书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吧？
　　不，不可能，那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吗？指不定他就背了前面这段，搁这里吓唬自己，他万不可自乱阵脚！
　　安慰好自己的魏琪放下心，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捧书温习起今早夫子所教的知识来。
　　“对了，明日是休沐日，陆止你可要回去？”魏琪状若漫不经心道。
　　陆知杭笔尖微顿，思索了一下道：“回去。”
　　自入学以来，他已是整整一个月未曾归家，张氏想他想得紧，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见陆知杭要回家，魏琪更放下心来了，嘟囔道：“那你不抄稷传了？”
　　“带回去抄。”陆知杭微笑道。
　　“……”魏琪嘴角一抽。
　　哪怕嘴上说着不相信，他心里还是有些许担忧的。
　　陆知杭字写得相较院试那会进步不小，但仍称不上好字，笔耕不辍至戌时，见同一屋檐下的同窗都泪眼惺忪，准备歇息了才勉强停下，让陆昭先退下，才活动了下身体上床睡觉。
　　翌日卯时，木窗旁的熹微方至，陆知杭已是带好包袱，跟着陆昭到山脚下，坐上前往家中的马车，他上次休沐日就曾写过书信给张氏，言及今日会回家。
　　颠簸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陆家的豆腐铺前正人声鼎沸，腐乳卖得尤其好，张氏忙得没空暇接他，只叫了陆昭端过一碗白米粥和一盘煎豆腐给他当早饭，待辰时刚过才穿着围裙匆匆赶来。
　　原先张氏是想在长淮县买间居所，后来考虑到儿子以后若是当官了，还得置办宅子，就想着先攒钱。
　　“知杭，在县学如何？夫子讲得可晦涩，要是有难处，尽管跟娘说。”张氏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关切道。
　　陆知杭低垂下眉眼，注意到对方衣摆上的油渍，温声道：“一切皆好，劳娘亲挂念了。”
　　张氏闻言放宽心了，瞥见儿子打量她衣摆的油渍，老脸一红，讪讪道：“娘成日在庖房内忙活，衣物难免脏污，这油渍多了，也就去不掉了，时不时还有股怪味。”
　　“哦？倒是我疏忽了。”陆知杭眉头一挑，食指不自觉的敲了敲桌面，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娘做点香皂来用。
　　他之前无暇制作香皂，倒还要他娘出言才想起来，实在不该。
　　两人闲谈了会，多是张氏在旁问他的学习情况，陆知杭自是挑好的说，免得对方担忧，等张氏走了才让陆昭备了不少的石灰石和火碱，在后坊拿了长方形的模具，东拼西凑出需要的器具来，顺便挖了一大块他娘舍不得用的猪油。
　　“公子，我不会被夫人打吧。”陆昭心虚的把东西一一放在桌面，在看见那一大块猪油时，不自觉抖了抖，毕竟这玩意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吃得起的，一年不沾几次荤腥，苦惯了的张氏平日里也不敢用太多，他这一次性就挖了这么多，张氏铁定要问清楚是谁拿的。
　　“你怕什么，这是我让你拿的。”陆知杭摸了摸陆昭的头顶，安抚道。
　　这也是他一开始不准备做香皂发家的原因之一，香皂的保质期不仅长，一块还能用很长时间，猪油在晏国算是比较昂贵的东西，哪怕可以用其他油替换，但拿来做香皂实属浪费，除了富贵人家，平民百姓根本没有闲钱买这玩意，皂荚凑合着也够用。
　　而他要真做出了香皂，目标群体只能是权贵、地主乡绅，但问题是，陆知杭他没门路，有门路也不成，谁知道会不会半路冒出个黑心的，威逼利诱他交出配方，毕竟这玩意在上流社会的钱途一片坦荡，他明白，其他人难道就不明白了？
　　他如今之所以想做香皂，不过是做着给自己一家用的，毕竟比起皂荚，香皂确实要好用不少。
　　至于卖香皂？等哪天抱上大腿，或者自己有权有势了，倒可以考虑，虽说晏国官员不能经商，但不妨碍他以某某远房亲戚的名义来做事。
　　“你先去外头买些香料和花瓣研磨，弄好了再进来。”陆知杭拿出些碎银给陆昭。
　　“买什么香料？”陆昭茫然道。
　　“挑些女子喜爱的花瓣，香料素雅一些即可。”陆知杭随口道，末了又嘱咐陆昭最好挑能染色的来。
　　得了令，陆昭就小跑着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拿着些装在瓷碗的香料和花瓣回来。
　　“公子，我们这是要做什么啊？”陆昭眨了眨眼，目不斜视地盯着陆知杭架起火来炙烤石头。
　　“做样好东西。”陆知杭说话间，又把火扇大了不少，完事了才把烧好的生石灰和水掺和在一起，等他们反应生成石灰水。
　　陆昭的目光在石灰水和猪油间流连，后知后觉道：“公子，你不会要把这石头水跟猪肉掺在一块吧？”
　　“聪明啊。”陆知杭赞许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加些火碱进去。
　　“这……这能吃吗？”陆昭怀疑道，哪怕公子天资聪颖，做出了豆腐这等美食，但对于对方用这古怪的玩意做吃的，陆昭还是有些担忧。
　　“……”陆知杭嘴角一抽，把得来的碱液与猪油混合在一块加热搅拌，试探性道：“有没有可能，这不是用来吃的？”
　　“不是吃的？”陆昭歪了歪头，不是吃的，那是做什么？居然浪费这么多猪肉，张氏要是知道，不得把他痛骂一通。
　　“你就在这一直搅拌，我先去抄书。”陆知杭拍拍他的肩头，温声道。
　　为了使油脂充分的皂化，搅拌的过程颇为漫长，这时间够他抄好几页的稷传，万不可虚度光阴，况且这搅拌的活计也简单，就在屋里，有什么事他也能顾及到。
　　“好。”陆昭握紧拳头，郑重道，随后谨慎地接过细棍，卖力搅拌起来，心中暗道这可是好大一块猪油，一定要小心翼翼才是。
　　陆知杭余光瞥见尽忠尽职的陆昭，笔尖一顿，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看那容器内液体的状态，还得不少时间才能倒入模具，他就放心的心无旁骛默写起书来了。
　　这模具还是他们平日里做豆腐用的，届时他还得拿刀等份切割开来用，不想耗费时间，专门去造一个模具做香皂的陆知杭只得就地取材了。
　　“公子，要搅拌到何时？”陆昭揉了揉酸涩的右手，问道。
　　默写了好几页的稷传，陆知杭心有所感，下意识的就想在纸上落笔，将自己所悟写下，好在陆昭适时的出声，将他的思绪脱离，这才堪堪收笔，拿起另一张白纸写下，抒发完心中所想，才忙回道：“好了，你把它们都倒入那模具里吧。”
　　“好。”陆昭颔首，用抹布捧着容器，小心的缓缓倒入木质的模具里，抖了抖气泡，将表面刮平才收手。
　　“让它自己冷却就好，过来帮我研墨。”陆知杭起身眺望了一眼桌面上粉色粘稠的液体，淡淡道。
　　鼻尖素雅浓郁的花香若有似无，与墨香混为一体，倒别有一番风味。
　　陆昭拿起墨条，往砚台里加了少量的清水，匀速研磨着光洁的砚台，心思却是飘到了适才自己倒入模具的东西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那玩意真的不是吃的吗？”
　　“不能吃，那是洗漱用的，皂荚升级版，香皂，懂吧？”陆知杭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话告诉小孩。
　　听到不能吃，陆昭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那玩意粉粉还香香的，颜色鲜艳诱人的同时还芬芳扑鼻，居然不是吃的。
　　“不过可以用来沐浴，等做好了，给你一块，用完后不仅润肤，还能生香。”陆知杭搁下笔，笑着安慰大失所望的陆昭。
　　果然，以陆昭的见识，听着自家公子所言，立马眼睛一亮道：“那岂不是可以卖给那些权贵？价格上还能狠狠敲上一笔。”
　　“我倒是想，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我们陆家如今的生产能力并不能大规模制作香皂，更无力保护配方。”陆知杭长叹一声，继续埋首默写。
　　陆昭亮起的眼睛一暗，心下也明白自己公子所言不无道理，要是他能回到家中就好了，届时公子就不是孤苦无依之人，他必让这香皂冠绝晏国。
　　陆昭情绪因香皂一事略显低沉，无言的静静注视陆知杭，直到酉时一到，才听到张氏怒不可遏的叫声。
　　“哪个天杀的！挖了老娘这么大块猪油！”
　　“公…公子…”陆昭浑身一抖，颤颤巍巍道。
　　陆知杭也是头次见到温婉胆小的张氏头次发这么大火，连忙稳住手中的笔，匆匆放到笔架上，对着陆昭轻声道：“我娘要是怪罪下来，你就推到我身上就好。”
　　“这……”陆昭迟疑。
　　“我去去就回。”陆知杭制止住对方张口的动作，起身往屋外走去。
　　陆昭不知公子与夫人说了些啥，待陆知杭再进来时，面色有些疲惫，无奈地揉了揉脑袋，陆昭赶紧上前帮着一起按着太阳穴。
　　“公子与夫人说了些什么？”陆昭好奇道。
　　“当然是如实相告，我拿去做香皂了。”陆知杭拾起毛笔，重新抄录了起来。
　　以张氏的性子，应该不能理解用这么贵的猪油拿去做沐浴用的香皂才是，毕竟于普通人家而言太铺张浪费了，难怪陆知杭进来时，面色颇为郁闷，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安抚好盛怒的张氏。
　　“我跟我娘说是拿去孝敬她还有师长的，她这才消气。”陆知杭笑言，省去了张氏仍旧嘀咕不休的反应。
　　陆昭哪能不明白，哪怕陆家如今发迹了，张氏仍是省吃俭用，生怕耽误了陆知杭科举一事，挖这一大块猪肉，与挖她心有何区别？要不是陆知杭回来，她怕是舍不得添多点油。
　　这一日陆昭过得胆战心惊，生怕张氏训斥他。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一夜时间在陪同陆知杭抄书的功夫里如过眼云烟，一眨眼就过去了，而那静置冷却的肥皂经过一整日的晾干已经成形，陆昭手抖，还是陆知杭亲自划好了九块大小整齐的香皂后，一一切割的。
　　手捧着香软如玉的香皂，陆昭眼睛亮得恍若落入星光，似乎是不可置信，公子竟然真给了他一块香皂，哪怕他出身之高贵，远不是陆知杭可想，但在公子眼中，自己就是个奴仆，可他却仍待自己如此好，直把陆昭感动得就差痛哭流涕了。
　　陆知杭摸了摸陆昭的头顶，感慨了下小孩的毛发就是柔软，又挑了两块香皂用油纸包好，这会张氏应是有空的。
　　果然，他方才从卧房出来，就瞧见了张氏收拾完庖房，正要洗手回屋，陆知杭赶忙上前阻拦，递过去一块香皂，微微笑道：“娘，这就是我昨日与您说的香皂，去油污的效果比之皂荚要好不少，还能使肌肤留香。”
　　张氏是记得昨日之事的，一想到这玩意费了她那么多猪油，心不由直抽痛，可当目光落在那芳香扑鼻，晶莹剔透的粉色小方块时，又止不住的被吸引了。
　　“这玩意倒是好看。”张氏嗫了嗫嘴唇，低声道。
　　接过那块名为香皂的小东西，放在手心里了，张氏方才明白什么叫爱不释手，触之柔软，味道也好闻得紧，她想到这玩意的用处与皂荚一般无二，甚至还舍不得用，只觉得将这漂亮的小玩意当皂荚使，也太暴殄天物了。
　　“你若是光看着不用，才是铺张浪费。”陆知杭见张氏摸着光滑的香皂，不时嗅了嗅，就是舍不得用，出声道。
　　陆知杭的话，张氏何尝不知道，可她年岁再大也是个女子，头次见到这香软精巧的玩意，肯定是舍不得用的，在陆知杭话音落下，她才磨磨蹭蹭的洗起手来。
　　初时张氏无有所感，但不消片刻就闻到了手中传来的阵阵香味，她何曾用过这等好东西，眼睛都亮了几个度，搓了半天，欣喜道：“知杭，你这香皂倒还挺好使的。”
　　“呵……”陆知杭失笑一声，说道：“娘，再搓下去可就皱了。”
　　“对对对，再搓下去这香皂不经用了！”张氏犹如醍醐灌顶，连忙把香皂放回油纸上，心疼道。
　　“……”身为现代人的陆知杭沉默了，他不知道这香皂对张氏杀伤力原来这么大，毕竟对方连胰子也不曾用过，而一块胰子就要二两银子，没点身家根本用不起。
　　张氏看着手上搓起的洁白泡沫，恋恋不舍的拿清水冲走，双手有些惊疑地搓了几下，未曾想这玩意不仅中看，去油污的效果也非同凡响，她拿过抹布擦干水渍，抬手凑近鼻尖闻了闻，竟然真的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才明白儿子所言不虚。
　　“这……好东西啊！”张氏又嗅了一口，摸了摸光滑水润的双手，惊叹道。
　　“这可是公子费了一日光阴做来的，当然是好东西。”陆昭嬉笑道。
　　“知杭，这能卖不少钱吧？”张氏喜不自胜地摸了摸手，问道。
　　“当然，但也只能权贵才消受得起。”陆知杭说道，谁让晏国的老百姓有点闲钱都去买荤腥了，哪里舍得用比皂荚贵的价格买肥皂用，哪怕他愿意费心替换便宜的材料，省却本钱，赚的钱不一定能比豆腐多。
　　张氏听到这话，赚钱的心思就淡了，她也是见惯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下意识就想到，自己家的香皂如此好用，万一招来祸端咋办？
　　“知杭，这东西咱们得偷偷用。”张氏叮嘱道。
　　陆知杭闻言笑了笑，颔首道：“嗯。”
　　给张氏试用了香皂，又分了几块出去，只剩下六块包着油纸放在陆知杭的包袱里，忙碌完此事，陆知杭深感时间紧迫，并不敢耽搁，唤了陆昭又回屋抄录书籍。
　　好不容易等来的两日休沐日尽皆在抄书中度过，张氏既是心疼又是不舍，在最后一日与儿子依依惜别。
　　再次回到书院，学舍里几位共住的同窗早已在内，看着陆知杭从包裹里拿出厚厚一沓的纸，魏琪脸色一垮。
　　“不是吧？你该不会自己编的吧？”魏琪揉搓了几下眼睛，不信邪道。
　　“我要有这本事，还能只是个秀才？”陆知杭眉头一挑，扬了扬手中的锦绣文章。
　　魏琪只觉得牙疼，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探听道：“你这两日写了多少字？”
　　“两万。”陆知杭风轻云淡道。
　　他为了赶在山长回来之前写好，再交给掌书大人编撰成册，可是日夜不休的赶着写。
　　听到陆知杭不仅真能默写出来，还写了两万字，只差一万字就能完稿，魏琪差点没晕过去。
　　可惜他哪怕再想逃避，在陆知杭的笔耕不辍下，第四日的傍晚，仍是如约写完，整理好那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陆知杭就打算去藏书楼。
　　“待山长审核无误，魏兄就该对我惟命是从了。”离去前，陆知杭还有闲情雅致调侃已经失魂落魄的魏琪。
　　魏琪还未从打击中醒悟过来，嘴里念叨了半天的不可能，还是严天和一本书给砸醒的，讥讽他就这点心性，再者，说出的话就要做到，别一副输不起的样子，直把魏琪教训得迷糊，甚至觉得对方说得在理。
　　陆知杭此行到藏书楼只带了陆昭一人，正想着如何去找掌书大人，还未进门，远远的就看见了掌书大人，身侧还跟了一个人，仔细一看，不正是严山长吗？
　　陆知杭愕然，没料到严山长回来得这么快，还如此赶巧，于是捧好手中的文章，快步走到掌书大人身旁几步，行了一礼，温声道：“掌书大人，严山长。”
　　两人正在谈论些什么，没想到会在此碰见陆知杭，此前皆是对这俊俏的翩翩少年郎留下不浅的印象，严山长摆了摆手，亲和笑道：“是你，可有事与我俩说？”
　　“山长，我适才与你说过《稷传》一事，也是这少年帮着藏在怀中放回藏书楼，可惜那日雨势太大，仍是晕染了。”掌书语罢，视线落在陆知杭手上，不由一怔。
　　“倒是个热心肠的。”严山长微微颔首，满意道。
　　掌书盯着陆知杭手中厚厚的一沓纸有些出神，他根本没想过对方真的会捧着抄录好的《稷传》而来，早已忘却此事，那一沓纸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写不好就当感谢对方雨中相助。
　　“回山长话，我是来找掌书大人的，这《稷传》已如约抄录完毕，烦请大人审核无误后，编撰成册。”说罢，陆知杭躬身捧上手中的纸张，往对方身前递去。
　　严山长听此一言，眸中有些困惑。
　　掌书大人接过纸张，忙转身和山长解释道：“那日稷传一书失了手抄本，无人能重新抄录，本想求助于山长，这学生竟主动请缨，说是能一字不差抄录，我就让他回去试试了，没成想居然真拿过来了。”
　　“还有此曲折？拿来给我看看。”听到这话，严山长来了兴致，接过掌书大人手中的一沓厚纸，就地一张张的仔细翻阅了起来，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像是真要把每一个字都校对正确。
　　在严山长心中，虽对陆知杭印象不错，听到对方直言能一字不差的默写《稷传》全文时，内心也不免有些不虞，这口气着实大了，书院课程繁重，何来的空闲时间让他用这些琐碎的时间背下几万字。
　　那掌书无奈的朝陆知杭笑了笑，甚至山长一旦认真起来，就会恍若无人，陷在自己的世界中，怕是有得他们等了。
　　说来，陆知杭既然敢将这手抄本呈到他面前，掌书对他也是服气的，哪怕有所疏漏，于一个方才入学一月余的秀才而言，已是了不起的了，这记性，不读书倒可惜了。
　　他闲来无事，料定山长一时半会看不完手中的文章，反而起了考校陆知杭的心思来，于是就从科举命题的四书五经中从众考校了几道，没想到对方答得不疾不徐，答案还与书中一字不差。
　　登时掌书就来了兴致，不依不饶了起来，可惜问遍这四书五经，也没见那少年有不懂的，掌书倒也没欺负人，只是问了些浅显的问题，还未深入。
　　两人来来回回间，严山长已是通读完了手中的文章，陷入了沉思。
　　“山长，如何？”掌书大人见山长放下手，连忙上前询问。
　　严山长抚了抚须，目光落在表情平静的陆知杭身上，赞许道：“竟真的一字不差，老夫我是服了！”
　　“哦？”闻言，掌书大人也诧异道。
　　“在书院里好生学习，两年后的乡试未尝不能如愿。”严山长和蔼的笑道。
　　掌书摸索了几下从山长手中拿过来的文章，对着陆知杭坦言道：“你帮了我大忙，当有厚礼相赠才是。”
　　“你们且先聊着，我便去忙公务了。”严山长事物繁重，在此已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当下道。
　　两人行了一礼，目送严山长离去。
　　陆知杭想了想，谢绝道：“多谢掌书大人厚爱，但厚礼便不必了，不过是替您分忧解劳。”
　　“我乃是举人出身，你就不想听听我对乡试所考的见解？”掌书笑了笑，胸有成竹，自信无论是哪个秀才听了这话，都无法拒绝。
　　而陆知杭也确实如他所料，对这厚礼没办法说不，待掌书话音落下，他就即刻作揖谢道：“多谢掌书大人厚爱！”
　　两人行到掌书大人书房，他适才已是考校过陆知杭，对这学生的水平大致摸了个底，算是书院中的佼佼者，更难得的是，陆知杭此时也不过十六岁，可谓是前途无量。
　　“我还不知你八股文写得如何。”掌书大人带着陆知杭走到书案旁，抚须道：“这样，我出一题，你在这写，务必要如待科举一般重视。”
　　“是。”陆知杭低低应了一声，静立在此，看着掌书大人缓缓写出一道颇为刁钻的题目。
　　掌书将手中的狼毫笔递给陆知杭，脸上和蔼的笑容却突兀地闪过一丝戏谑，似乎是想看到对方头痛万分的样子。
　　这是一道截搭题。
　　陆知杭略作思考，将手中的狼毫笔沾匀墨水，随后便从容坚定地落下笔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游走，气定神闲。
　　“哦？”掌书大人面露异色，似乎是没想到这学生竟然如此之快的就找到破题处，不由的凑到跟前，目光凝视着对方落下的一笔一画。


第29章 
　　在看清对方写好的破题, 掌书大人只觉得醍醐灌顶般，没忍住开口道：“你这破题思路倒是别具一格，不错, 不错，就是这字嘛…”
　　“……这字, 已是学生写的最能拿得出手的。”陆知杭迟疑了一下, 如实道。
　　他心知自己练了不过几个月的字, 怎能入得了掌书大人的眼, 可入学这一月余的时间内，他笔耕不辍, 勤学苦练书法，加之手中的纸笔，相较平常的要好用上不少, 写出来的字迹更有精气神了。
　　“你这字算中规中矩，只是不知你为何不用馆阁体。”掌书大人困惑道。
　　这倒是陆知杭未成设想过的问题, 原主自小就跟着亲爹学的一手工楷体，他为了速成，自然得按照陆止的习惯来。
　　“馆阁体？”陆知杭啜着笑意的嘴角微敛, 虚心请教。
　　掌书大人颔首道：“这字写得好, 在科举中也占了不少的重要性，你尚过院试不久，自然不知道，到了乡试，学子多用馆阁体作答。”
　　陆知杭正要说话，掌书大人就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字帖放在他身侧, 叮嘱道：“这字帖正是我昔年所写, 你带回去好好临摹, 将来对你的助益不小。”
　　陆知杭小心接过那本字帖翻看了起来，但见那字体端正秀气，一丝不苟，若是阅卷官劳心费神，批改了良久的试卷，乍一看这眉清目秀的字迹，确实是让人赏心悦目。
　　“你方才入学，应是不知道明年清明后，府衙那边会承办一次统考，得头名者可得白银五十两，除此之外还会送一份学政大人亲手执笔的字帖，若有幸临摹，乡试的胜算又多了一筹。”掌书大人缓缓道。
　　学政大人？那不就是闻筝的字。
　　陆知杭心中立马明白了清明后，考核的重要性，毕竟两年后的乡试主考官就是其人，于是不敢怠慢，朝掌书谢道：“多谢大人提携。”
　　“学政大人擅馆阁体，只是这机缘就得看你的能耐了。”掌书看陆知杭颇得眼缘，他自身没有后辈要参与乡试，自不吝啬于提携一番。
　　“大人大恩，知杭不敢忘。”陆知杭明白对方无须为自己做这么多。
　　“我这是瞧见了良才美玉，不忍你埋没。”掌书大人笑了笑，不以为意，末了又道：“好了，快写文章予我。”
　　这日一老一少两人相谈许久，掌书大人对他倾心传授多年学识，讲了不少对陆知杭而言犹如新天地般的重点与细节，还有科举里不为人知的密辛，收益不可谓不多。
　　临到素日西去，掌书大人又点了灯油，到就寝的时间，陆知杭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寝室。
　　刚一踏进门，他就听到了屋内一片嘈杂，其中魏琪和陆昭的声音最为明显。
　　“都这个点了，陆止还未回来，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魏琪着急道。
　　陆昭的担忧更甚，起身就说道：“公子从未晚归，必是出了意外，我要去找找才行。”
　　“咳咳……”陆知杭没料到自己一时的沉浸学海，竟惹得同窗和小书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着急万分，于是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提醒自己回来了。
　　“公子！”陆昭回首见到那张熟悉的俊美容颜，不由喜上眉梢。
　　“让你担忧了。”陆知杭略带歉意的摸了摸小孩的头顶，与他报备道：“我往后大概都会这么晚回来，你莫要着急。”
　　陆知杭已是与掌书大人说定，往后只要二人皆是空闲，自可去寻他，这要是按照现代的说法，不就是课外补习吗？
　　“咳，陆止，你那稷传抄录的如何？”魏琪还未忘记当初夸下的海口，关切道。
　　闻言，陆知杭低低笑了一声，打趣道：“魏兄以后怕是要对我惟命是从了。”
　　“啊？！”魏琪哪能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好了，同你开玩笑呢，魏兄不必挂怀。”陆知杭眸子的笑意渐浓，轻声道。
　　见对方似乎没准备当真，魏琪却是不乐意了，当下就拍板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岂有当儿戏的道理，我说以后对你惟命是从那就是惟命是从，你尽管使唤我就是了！莫要当我魏某人担当不起。”
　　陆知杭见魏琪神态认真，不像开玩笑，也是正了正色，颔首道：“那就麻烦魏兄替我打些洗澡水了。”
　　“你还真来！”
　　几人打闹间，纷纷打起了哈欠，陆知杭洗漱过后就赶忙歇息了，他往后的课业只会更加繁忙。
　　倒是严天和，估摸着对方从自家爷爷那里探听了点什么，这几日时不时的就往陆知杭身边凑，请教他如何快速背诵课文。
　　“我这是天生的。”陆知杭圆润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脑壳，说道。
　　换作是他人这般说，严天和怕是认为对方藏私，不愿相授，不过仔细想想陆知杭堪称神乎其神的记性，也就觉得若非天赐，正常人哪里做得到。
　　“我要有你这本领，现在该是个举人了。”严天和耸了耸肩，艳羡道。
　　“倒不是没有法子提升一下。”陆知杭听完笑了笑，随意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严天和猛然一震，脸上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朝着陆知杭请教道：“不知是什么法子？”
　　“或许，你听过艾宾浩斯曲线和记忆宫殿吗？”陆知杭凑近，微微一笑。
　　这陌生的名词令严天和一怔，一向气定神闲的表情多了几分滑稽，随后才在陆知杭的解答中恍然大悟。
　　“妙哉！陆兄真乃神人也！”严天和克制不住的赞许道。
　　好家伙，这变脸的速度也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刚才还陆止陆止的叫，这会就是陆兄了。
　　“小事一桩，说来你书法写得不错，山长是有名的书法家，私下想必没少传授，你闲暇时多与我讲讲要点，少走几道弯路就好。”陆知杭并不与严天和客气，对严天和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掌书大人，当然也没少和陆知杭讲授有关书法的要点，但人家事务繁重，哪来那么多时间及时解答，手把手教呢？
　　再者，术业有专攻，掌书大人擅制艺之道，在书法上却和严天和相差不多。
　　两者不论是谁，比之陆知杭要抢上不少。
　　严天和承了对方这么大人情，自然不可能拒绝，连声应下，末了又没来由的来了一句：“你身上怎么香香的？”
　　“自然是用了香皂。”陆知杭并不避讳这个话题，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对方怎么可能没见着香皂呢？何况严天和与他算亲近。
　　许是文人雅士都爱风骚，严天和哪怕年岁不大，平日里也没少捯饬自己，对香皂自是兴致盎然。
　　少年观察入微，早就发现陆知杭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小孩都温柔得很，于是便可耻地扑闪着眼睛，无辜道：“陆兄，我爷爷马上就要生辰了，我想买几块香皂回去孝敬他老人家。”
　　得，大义都搬出来了。
　　陆知杭沉思了片刻，料想对方的人品不错，于是就松口道：“卖你几块可以，但山长问起来，你可得说是在胡人行脚商那买的。”
　　“没问题！”严天和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于是还没捂热乎的六块香皂就去了五块，换来了十五两银子，也让陆知杭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香皂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暴利。
　　可他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稚童，手持黄金过街。
　　光阴如白驹过隙，在填满的行程中，陆知杭每日过得稍显艰苦，连带着丁字号房的几位同窗都被他这用功读书的精神带动，也跟着奋斗了起来。
　　倒不是说诸位学子平日不用功，但也没有一人如同陆知杭这般狠心，恨不得将自己分成几个人来用，时间填得满满，容不得一分空隙。
　　临近年关，书院也就此休课，待来年初春方可归来。
　　这是陆知杭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过的第一个新年。
　　洮靖城万里雪飘，如柳絮漫天飞舞，洁白无瑕，可美景之下是无数在街头巷角瑟瑟发抖，无家可归之人。
　　张氏身子不如他们健壮，严寒之下，也被凌冽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赶巧家中买了几只鸭子待宰，陆知杭便跑去跟正准备拔毛的张铁树要了鸭绒。
　　张氏冷得鼻头都是泛红的，一听说陆知杭口中温暖舒适的羽绒服，就拾起了针线，买了严实的布匹，缝缝补补才做了几件衣裳出来。
　　可惜鸭绒数量不多，张氏还想多做几件，销到长淮县中的锦绣阁去换些银钱，毕竟奇货可居。
　　晏国落后的科技注定做出来的羽绒服没有现代那么暖和，但也比其他衣裳要来的保暖多了，算是张氏为数不多，过的一个好冬。
　　陆家的帮佣在豆腐铺的日益兴盛下逐渐多了起来，但留下来吃年夜饭的也不过四人。
　　在陆知杭去往县学后，张氏又买了一个奴仆，是个长相憨厚的姑娘，兴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哪怕陆知杭好说歹说，她也不敢上桌，无奈作罢。
　　张铁树在陆家豆腐铺待久了，只身又了无牵挂，不由得也眷恋起了这个小家，只是他与陆知杭的地位又悬殊了起来，埋藏在心中的那份悸动更是不敢说。
　　吃过晚饭后，张氏给了陆昭些压岁钱，又包了份大的给陆知杭。
　　小孩儿的声音已经由稚嫩转为沙哑，该是变声期到了。
　　拿到压岁钱的陆昭欢欢喜喜，又不知道跑哪皮去了，不消片刻就不见人影。
　　陆知杭正找着人呢，就看见陆昭手持着一个双鱼玉坠，满脸欣喜的朝他跑来。
　　“公子，我买了条玉坠给你，挂在洞箫上正好。”白净的小孩笑得两眼弯弯，一如中天上的弦月。
　　“你把压岁钱给我买这小东西了？”陆知杭想了想，他家小孩应该没什么闲钱才是，且观这玉坠成色极差，却也不便宜。
　　“我攒了好久的钱，想听公子用这洞箫奏一曲。”陆昭挠了挠后脑勺，笑道。
　　闻言，陆知杭微微一怔，半饷才回过神来，温声笑道：“你不是想吃糖人吗？”
　　“吃了蛀牙，我不吃。”陆昭摇了摇头，只是那渴望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晏国民间的糖人多是由饴糖制成，就连陆家豆腐铺里豆浆的甜味也是因为掺了些饴糖，谁让晏国的红糖价格不菲呢？
　　“我不会洞箫。”陆知杭没再追问，心里却是在暗暗思忖着，明日街头卖糖人的不知会不会来。
　　陆昭乍一听陆知杭居然不会洞箫，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记得公子那夜谱的曲犹如仙乐，该是精通韵律才是。
　　“很简单的，我教你。”陆昭自告奋勇道，督促起自家公子快到屋里，将自己几个月前赠予的洞箫拿出来。
　　陆知杭闹不过他，只得把那支荒废的古朴洞箫自卧房内拿到豆腐铺门前。
　　陆昭指着那洞箫简略的讲起了如何吹奏，许是音律多是共通的，在对方的喋喋不休之下，陆知杭堪堪掌握了方法。
　　陆知杭瞧着小孩的双眼满是期盼，双手持着洞箫，凑近嘴边，略带生涩的在那几个孔中摸索，一曲肝肠断的怅然箫声徐徐传来。
　　低沉悠扬的旋律自清俊的少年处响起，身侧是茫茫大雪，伫立在此的人儿一头青丝都被霜雪埋了头，远远望去，好似少年白了头。
　　那曲调恢宏古韵又带着莫名的哀伤，就好像彼时穹顶上的孤月，又如身在异乡，永远回不去二十一世纪的陆知杭，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该是喜庆的日子，奏一曲悲鸣，直让人郁郁寡欢，心头空落落的，犹如置身滚滚历史长河中，发现自己的渺小与微不足道，却无力改变的黯然。
　　诚然，这首曲子如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让人深感缠绵悱恻，回肠伤气，不通音律的人闻之都怅然若失，只想一探这奏曲人内心的悲戚。
　　陆昭动了动鼻子，神色专注地注视着在风雪中，如松竹屹立在此，温文尔雅的俊逸少年，身心皆是沉浸在了这一片宫商中。
　　曲罢，两人心头皆是莫名的惆怅。
　　“公子，这曲子是因何而作？”陆昭静默良久，好奇道。
　　“讲的是一位忠君爱国之士，满腔热爱想拯救逐渐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国家，却终感人力有限，一身才学，无处可施的故事。”陆知杭在拿到洞箫时，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很适合这首曲子，不然也不会大好的日子吹这么一首让人肝肠寸断的曲子。
　　“公子奏的曲，每一首都是顶顶的好听。”陆昭说得都是肺腑之言，想至于此，他又泫然道：“要是爹娘能听到就好了。”
　　陆知杭听到这话，在脑子过了一圈，追问道：“你爹娘也是喜爱音律之人吗？”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陆昭要真是罪臣之后，父母必然也是读书人，文人雅士，最爱附庸风雅。
　　“我爹娘便是因音律相识相知，琴瑟和鸣，我爹最擅箫，此时此刻能听公子奏一曲，已是无憾。”陆昭每逢佳节，对父母的思念就浓厚了几倍，可惜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他们了。
　　他爹临去之前嘱咐他，无论如何也要到京城去认亲，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如何能跨越千里寻亲呢？
　　“……”陆知杭摸了摸手中的箫，恍惚中才明白小孩儿为何会特意送他洞箫。
　　“明日就带你去吃冰糖葫芦。”陆知杭嘴角微弯，分散着对方的注意。
　　果然，听到有冰糖葫芦吃，陆昭顿时双眼发亮，适才的沮丧都忘的一干二净。
　　两人就着霜雪玩累了，步履蹒跚的回了里屋保温，陆昭正在兴头上，有些坐不住，缠着自家公子给自己讲起故事来。
　　陆知杭无奈只能半真半假的缓缓讲述：“从前有个桃花源，那里没有尊卑，人人都能丰衣足食，不论男孩女孩都能上学、为官……”
　　他在讲二十一世纪，虽然哪怕是在那个时代也并未真的就如此宁和，但跟小孩子讲故事，肯定是挑好的讲。
　　这新奇的“桃花源”直把陆昭听得惊叹连连，时不时的追问，一连几日都寸步不离的想听故事，待到元宵后，要回县学了才罢休。
　　阔别一月有余，二人再次回到书院时，颇有些不适应，不过这陌生感很快就在熟悉的作息中消散。
　　今日的学堂上，氛围似乎不同寻常，年迈的夫子手持戒尺，缓步走来。
　　纵目四望，见诸位学子已经摆正好姿态，一心向学，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半响才正色道：“不足两月后，就是官考，届时得头名者，可得白银一百两，以及学政大人的字帖，能士众多，书院几百人，你们可加倍苦读了。”
　　吼！
　　听到这个消息，在列的学子大都面露诧异，多是寒门子弟，毕竟那些官家子有的是自己的门路，早已知晓，清明时节过后会有一次官考。
　　对不差钱的人而言，学政大人的字帖就是莫大的珍宝，而于寒门学子来说，一百两银子，天降横财，苦日子马上就要离他们而去了。
　　无论是为了字帖还是银子，书院中没有人有道理不对此次官考费尽心血的，至于平日功课就不如其他同窗出众的人，也会想着，侥幸混个前十，几两银子也不错了。
　　夫子勉励了一番，便开始了开年后的第一堂课，陆知杭虽专心听讲，但偶尔还是听到同窗间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结束一日繁重的课程，他不假思索的就往掌书大人所在的藏书楼而去，照例做题、讲题，自重归书院至今，持续了两个月之久。
　　他人在废寝忘食，陆知杭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他多了个课外补习班。
　　清明将至，洮靖城内雨纷纷，街上商铺卖起了祭奠的纸钱。
　　今日掌书出的题有几分意思，是朝堂上争论不休的难题，陆知杭低头沉思，费了不少时间才写好。
　　掌书大人有心考校陆知杭时政，故意出了这么道难题，试探他如今的深浅，只是当自己接过那张纸时，却有些不可置信，抚须惊诧道 ：“你这策论……”
　　这是一道有关于税务的题目，可对方一个秀才不仅论点写得有理有据，思想更是颇具新意，试问自己能写的出来吗？
　　“掌书大人，可有何不妥？”陆知杭还以为自己犯了忌讳，蹙起的眉头拧成死结。
　　毕竟他这篇策论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字，其中大篇幅的用现代理论与晏国时事结合，揉搓而成，担忧犯了忌讳，还特意修改了几处，检查几遍才呈给掌书看的。
　　掌书大人凝视片刻手中的宣纸，长叹一声道：“我已无颜指导你，书院中人于如今的你而言，更是教无可教。”
　　“掌书大人于我恩重如山！”陆知杭低声说道，似乎有意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掌书大人却是静默良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才华远远比我想象中更甚，我原以为你过目不忘的本领已是世俗罕见，今日方知是我目光短浅。”
　　“良禽择木而栖，你应该令觅良师，可惜我广结善缘半生，竟想不出个能教你的人。”
　　掌书大人所言，陆知杭又何尝不知，但他并非自负的认为自己当真有不世之才，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风景罢了。
　　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入学半年时间以来，阅览众书，夫子与掌书二人所传之道他已了然于胸，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期，寸步不进。
　　“掌书大人，学生区区秀才，又如何能得大儒青睐呢？”陆知杭略一思索，问道。
　　闻言，掌书大人顿了顿，也明白他出身不好，能不能见到那些大儒都是一回事，似是想到了什么，掌书大人画风一转道：“我倒是想到了个合适的人选。”
　　“敢问是哪位大儒？”陆知杭躬身请教道。
　　“你可去江南凤濮城，拜阮阳平之师——符元明为师！”掌书大人面上笑容可掬，似乎是为自己这个建议而满意。
　　掌书大人之所以敢这么建议，便是清楚符元明的为人，当年自己不过区区一秀才，贵为翰林院大官的符元明却仍愿意为他传道受业。
　　只有与之接触的人才会明白，符尚书是真正一心向学之人，若陆知杭真是块璞玉，符元明势必愿意亲手雕琢。
　　“符元明……”陆知杭闻言，若有所思的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玉佩，正是去年八月，符尚书赠予他的。
　　掌书大人哪能想到，眼前云淡风轻的少年竟是符元明的救命恩人，何须拐弯抹角，只需拿出那枚独一无二的上玉佩，就可畅通无阻的在符元明家中进出。


第30章 
　　那日与掌书大人在藏书楼的书房内相商之事, 如犹在耳，只是陆知杭如今分身乏术。
　　官考在即，一切须等这场规模颇大的考试结束再谈, 也就还没下定决心动身前往江南。
　　官考这日，书院内人流涌动, 因是学政大人亲自组织的考试, 包括山长在内, 都参与了考试的诸多事宜。
　　就连那卷子都是府衙亲自精挑细选出的, 在闻筝查阅无误，点头后, 严加看守，几乎没有泄题的可能性。
　　在陆知杭看来，这又何尝不是一次乡试的模拟考试, 除了考试地点不同，其他一般无二。
　　治下的洮靖城学子, 若在他任期内出的举人得中进士，便算是他的功绩，将来回京, 也是不小的人脉, 容不得闻筝轻视。
　　书院内的诸位学子被有序地安排在一个个考场，监管的夫子不在少数，威严的双目巡视四周。
　　这次官考座次是随机打乱的，陆知杭环顾四周，没瞧见熟悉的面孔，闲来无事便闭目养神了起来。
　　在他冥想片刻, 端坐在主位上的夫子便准备发卷了。
　　窸窸窣窣的纸声在偌大的学堂内响起, 发到陆知杭这头时, 那夫子瞧他生的俊俏，多看了几眼。
　　如今已然十七岁的陆知杭个头在几个月内猛然拔高了不少，遗忘他称得上挺秀，主要是身材比例好，如今倒是真的颀长了。
　　此次考试省去了墨义、帖经和诗赋，只余占比不重的律法题、算术题，剩下的大题全是时政策论和经义题。
　　律法题和算术题算是陆知杭较为拿手的，且题量不大，但仍旧困扰了陆知杭不少时间。
　　原因无他，这次官考的律法题出的颇为刁钻，若不是他生性谨慎，多读了几遍题意，怕就被绕进去了。
　　简短的一道律法题，却让陆知杭险些踩坑。
　　他怕这出题人心理变态，不放心又看了一遍，对着那题目琢磨许久，有些迟疑起来，担心自己想得不够深，又怕自己想得多。
　　看久了，陆知杭对自己手中的答案都不确定了起来，又思索片刻，修修改改誊抄上去。
　　“以我的能力，只能写出这样的答案。”陆知杭不在陷于这一道小题，尽力写出自己心目中最完善的那个答案，听天由命。
　　若他真的解错题了，那就是他能力不足，怨不得他人，再者，在一道占比不大的小题上浪费时间，因小失大，实在不该。
　　解决完第一道律法题，他的视线转而落在第二道上，仔细看完题目，陆知杭眉头一皱。
　　这第二题倒没有那么多弯子，可答案却是不固定的，情况复杂，不论选择哪个答案，自有它的道理在。
　　几题下来，没有一道是能让人轻松完成的，陆知杭大气不敢喘，深怕自己一时疏漏就毁于一旦。
　　写完律法题，陆知杭抬首揉了揉手腕，放松一下，余光瞥见同处一室的学子们面色都不佳，更有甚者，脸都气绿。
　　陆知杭料想他们是被那古怪的题目难住，实在解不出来，无能为力到胸口憋闷，他自己何尝不是有些心烦意乱。
　　揉完手腕，陆知杭这才看起了算术题，不由一怔。
　　倒不是有多难，多刁钻，而是计算量太大了，大到非精通算术之人，一时半会根本算不出来。
　　“遇事不决，先列方程就对了。”陆知杭挑了挑眉，莞尔一笑。
　　若是纯粹的难题倒还好，理科生出身的陆知杭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题。
　　可在这个没有计算器的晏国，一旦计算量过大，犯错误的可能性就大了起来，在写下最终答案时，他又验算了一遍，终究没有用计算器来得踏实。
　　解决完算术题，他方才看起了经义题，看完所有题目，他才发现这出的都是偏门、截搭题。
　　好在他几个月来去请教掌书大人的功夫不算白费。
　　写惯了了锦绣文章，熟能生巧，加之记性本就不差，这在其他秀才看来难如登天的题目，他破起题也就多费了会功夫，文章写来更是得心应手。
　　“可惜此次官考，定名次之人不是学政大人。”陆知杭熟悉对方喜好，却不知道其他人的偏好，有时候文章写的再好，不合考官口味都是白搭。
　　闻筝日理万机，整个洮靖城几个县城要管，便委派底下官员与书院山长负责定名次的事宜了。
　　这次官考事关重大，陆知杭写得分外谨慎，工整端正的馆阁体在洁白无瑕的纸面上跃然而上。
　　好在他如今写字的速度大大提高，字迹也好看了不少，应是不会出现上次院试那般收卷了，还未誊抄好的事情了。
　　这一整张卷子，竟是只有经义题让他这个自诩精通算术的人心里有底。
　　时文他写得胆战心惊，毕竟这是最容易犯忌讳的，来到晏国不到一年，缺乏对时代基础的认知，使他并不能透彻的分析每一个问题。
　　而今日出的这道时文就在他的知识盲区，哪怕心中没底，陆知杭也不可能让这卷子空着，绞尽脑汁，结合了一下高中知识，才勉强写好答案。
　　依次把卷子写满，陆知杭长叹一声，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此次官考只考一大场，从大食过后考至酉时，时间上来说是有些紧迫的，往日午时，在书院还能吃点东西，这会却是没有闲暇了。
　　陆知杭深知考试时间的不充裕，因此分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并不多做耽搁，手腕发麻了也只揉搓一会，不敢休息。
　　陆知杭做题的速度已是极快，但当他写完最后一字，已经临近交卷的期限，可见其他人就更难将所有题目尽数写满了。
　　这次考试他心中并没有底，大多数题目答得自认为不尽如人意，没能写出个十全十美的答案来，更不确定能否打动阅卷之人。
　　“能入前十，已是不易。”陆知杭回想了自己卷中的答案，估算道。
　　他此时饥肠辘辘，神态也有些萎靡，出考场后，闭目了好一会儿才在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什么卷子啊！做得我只想口吐白沫。”魏琪一见到陆知杭，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你做完了？”　严天和该是有些沉浸在考试中，听到魏琪聒噪的声音才回神。
　　听到好友的询问，魏琪脸色一红，讪讪道：“大差不差吧，左右不能空着。”
　　“我就说嘛。”严天和得到答案，放下心来了，他做得并不轻松，堪堪答完，魏琪势必不可能比他答得好才是。
　　不过魏琪不行，另一人却不一定，严天和暗戳戳的想探一下口风。
　　然则，魏琪反而比他更着急，抱怨完本次官考的难度，就开始问道：“陆止，你考得如何？”
　　“不轻松。”陆知杭轻言浅笑道。
　　“那肯定，我爷爷说了，本次考试难度不虚乡试，届时书院公布名次，前十名者，举人无碍了。”严天和接着道。
　　“乡试……”陆知杭闻言，若有所思。
　　书院内的绿荫小径上，三人连带着陆昭这个小书童缓步往食堂而去，途中不少学子耳语，哀嚎声不止。
　　等待放榜的三日里，众人都是无心学习，直把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待瞧见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知杭，方才好受些。
　　众多学子在煎熬中，总算等到了公示日，皆是闻风而动，火急火燎的凑在校场，想获取第一手消息，不输院试时的热闹。
　　“你说，这头名会是谁啊？”书院告示牌旁的学子说道。
　　听到友人的话，身侧之人自然答道：“那肯定是在下了。”
　　“呵……”陆知杭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心知自己这次与第一名无缘，心态放松得很。
　　严天和和魏琪自然也听得清晰，脸上的不屑一闪而过。
　　不过，不待他们表达不满，倒有人先出声了。
　　“哼，不知天高地厚。”唐永贞声量故意提高了几个度，讥讽道。
　　“不是我，还能是你不成，做人当有鸿鹄之志。”那人被人嘲讽了，心下不爽，也不忍着，立马就出声呵斥。
　　唐永贞白了他一眼，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直白道：“这头名，势必是贾公子囊中之物，人家是案首，你是什么？”
　　那人听着唐永贞的话，心下有些不服，可一转头就看到了他身侧老神在在的贾学民，顿时哑巴了。
　　贾公子的名头，谁人能不知！
　　除了才名以外，入学与陆知杭文斗一事，他也有所耳闻，身后家族势力更是不小，非他这种寒门子弟能惹得起的。
　　见那人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唐永贞不由嘚瑟了起来。
　　可惜，他还没开心多久，告示牌边上，年长他们几岁的学子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我韩贤都不敢在放榜前自恃能得头名，你倒是威风起来了。”
　　韩贤！不正是长淮县县丞之子吗？更是在贾学民之前的案首。
　　同是家中有人为官的，唐永贞和贾学民表情微僵，却没出言反驳。
　　“这名次还没公布，嘴皮子倒先耍起来了。”严天和看不上他们这些官家子的作风，小声讽刺道。
　　“不过，他们说得其实也在理，依我看，这头名八九不离十，就是韩贤了。”魏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喂，你哪边的啊！长他人志气，就不能有点理想？”严天和虽心下不觉得自己能得头名，但也不喜魏琪这般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
　　听着耳畔两位秀才吵吵闹闹，为这头名花落谁家而争辩不休。
　　陆昭眨了眨眼，轻扯魏琪的衣角，打断二人的争辩，无辜道：“这头名为何不能是我家公子呢！”
　　“噗哈哈哈哈！”魏琪听着稚子的无心之言，却是忍不住爆笑了起来。
　　他心知陆昭只是个小小的书童，不懂此次官考的难度，也不知书院中能人不计其数，仍是忍不住被这言论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
　　“这书童是来搞笑的吧？”
　　“他莫不是以为这次官考就只考算术？只考算术，尊他陆知杭头名又如何？哈哈哈！”
　　“这时政策论，他一个穷酸秀才懂什么？没有见识，惯会纸上谈兵。”
　　“这小书童不错，比我会想，哈哈哈…”
　　显然，陆昭的话被在场的众人都听入了耳朵里，不由为他的无知而发笑。
　　“这陆止能得头名，我唐某今日就不着片缕，绕山三圈！”唐永贞信誓旦旦，大喊道。
　　“我刘某也奉陪！”
　　这群学子嬉笑成一片，身后的人也打算跟着起哄，只是那刘姓学子话音未落，夫子就张贴好了告示，扬声道：
　　“本次官考头名——陆止。”
　　“官考次名——韩贤。”
　　“……”
　　原本喧闹嘈杂的校场，在听到夫子浑厚的声音后，骤然死寂一片。
　　方才还能说会道的诸位学子活生生表演了一场什么叫秒变哑巴。
　　不止在列的众人，哪怕是陆知杭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会是榜首。
　　良久，才有人脖子缩得好似鹌鹑，弱弱道：“适才哪位勇士要绕山三圈来着？”
　　“咳咳，恭喜陆贤弟，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刚才喊得最起劲的刘姓学子试图蒙混过关。
　　“少打岔！我刚可是瞧见了你与唐永贞说要不着片缕，绕山三圈的，君子一言，你懂吧？”一开始说自己要得头名，被人挤兑的青年幸灾乐祸道。
　　“对对对！我可要好好看看两位兄台资本雄不雄厚，嘿嘿…”
　　听到这猥琐下流的语气，唐永贞二人皆是寒毛竖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好戏看，众人当然是要起哄，左右这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于是就开始催促起了两人快点兑现诺言。
　　这会有心情取笑唐永贞的，多是本就功课不行，对名次无甚希望的人，那些卯足了劲想拼个头名的，在听到夫子报出的名次时，都有些不可置信。
　　哪怕是严天和都在告示上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是陆止，才开始相信，对方真的是此次官考的头名。
　　韩贤自小就是天之骄子，适才出言讥讽唐永贞，嘴上说着没觉得自己必定是第一名，心底下却是如此认为的。
　　然则，这结果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呃…恭…恭喜你啊，陆止。”魏琪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
　　刚刚几人，就他笑得最放肆。
　　“可惜了，魏兄要是也能与唐兄等人一起立誓就好了，少了出好戏。”陆知杭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闻言，魏琪脸都垮下来了，连忙告饶道：“别啊！我错了，我不该质疑贤弟的本事。”
　　“呵呵。”严天和冷笑一声。
　　其实他也是不信陆知杭能在这么多学子手中摘得桂冠，但还好他谨慎，没口出狂言，差点就阴沟翻船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瞎蒙的陆昭挺直腰杆，神气道。
　　“嗯，你聪慧无人能及。”陆知杭失笑，摸了摸小孩的头顶。
　　不过陆昭这会身量已经不矮了，远远看过去，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与陆知杭这边的其乐融融相比，贾学民脸色就黑沉得犹如锅底了。
　　“小人得志！”贾学民冷哼一声，不满道，心中直呼山长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明珠。
　　瞧见贾学民的不忿，另一个意图讨好他的寒门学子沉思，眼睛转溜一圈，突然凑近耳语了几句。
　　听到那人的话，贾学民眼睛一亮，询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人肯定道。
　　“好，若是陆止身败名裂，本公子重重有赏！”贾学民拍板许诺道。
　　得了对方的准话，他这会再看春风得意的陆知杭，只觉得分外可笑。
　　你也就只能得意这一时了！不知待会看到被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背刺，心中会做何感想呢？
　　陆知杭这头还在谈笑风生，浑然不知贾学民的嫉恨，也没察觉到风平浪静下的惊涛骇浪。
　　“你这得了一百两银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花了好，哈哈。”魏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一排整齐的牙齿齐齐露出。
　　严天和看不惯他这没志气的样子，耻笑道：“这银子与你何干。”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与陆止乃是一体，对他惟命是从，就该当替他分忧解劳，想一想这银子怎么花才划算呀！”魏琪嘴嘘道。
　　“肤浅之人才会满身铜臭味，如我这般读得圣贤书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学政大人的字帖。”严天和羞与魏琪苟同，自作清高道。
　　早已习惯气场不合的二人，陆知杭权当没听清，一心一意的思忖起该不该动身前往江南。
　　以符元明的身份，若是他提前要求，符尚书势必不会暴露他就是山林中救下他的恩人。
　　几人的打打闹闹还没完，陆知杭也尚未得出结论来，身侧就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尖锐刺耳的高亢嗓音在偌大的校场中响起，引得众人齐齐望去。
　　“夫子！学生丁绥，特来告发陆止的不耻行径！其人品行不端，实不配这头名！”丁绥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拱手喊道。
　　此言一出，惊得众人都无心闹腾唐永贞，齐齐往那处看去，心下骇然。
　　没人会觉得丁绥口说无凭就敢指认，手上必定是有证据的，毕竟读书人，哪个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这整得一出大戏啊！
　　诸位学子具是幸灾乐祸的等着丁绥替天行道，好把这莫名就得了榜首的陆止给拉下水，赶出书院。
　　虽说得榜首者只有一人，但把陆知杭驱逐出去，他们名次不得都往上挪一挪，毕竟这可是和银子挂钩的。
　　“公子……”陆昭没想到会来这么一茬，不由担忧地望向陆知杭，他心里肯定是相信自家公子的，就怕夫子识人不明，被这些心肠歹毒之人用阴谋诡计蒙蔽。
　　“无事，我行得正，坐的端。”陆知杭温声安慰道。
　　待安抚好了陆昭，他才抬首看向丁绥，此人虽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交集并不多，没成想竟是与贾学民混在一起了。
　　“哦？你细细讲来。”严山长的声音骤然响起。
　　夫子听闻山长出声，连忙退至一旁，拱手敬礼，不敢越俎代庖。
　　“是山长大人啊，这下陆止品行要真有问题，十有八九是在这书院待不下去了。”韩贤眉宇紧缩起来。
　　“这丁绥不是与陆止同一学舍的？”有人诧异道。
　　听到这话，唐永贞暗戳戳插了一句道：“那可信度就高了，毕竟人家日夜都在一个屋子，什么不堪的模样怕是都见过了。”
　　“说的在理！”刘姓学子附和道。
　　丁绥见众人都为自己起势，瞥见贾学民满意的神情，不由挺直腰杆厉声道：“想必诸位有所耳闻，贾公子之父从山长手中得了块香皂，赐给了贾公子一事。”
　　“……”众人当然是不知啊，就连香皂是什么，他们都一头雾水，听起来像是香料？
　　不过不知道并不影响他们跟着起哄，唐永贞见在列的学子鸦雀无声，立马说道：“自是知道，那香皂珍贵异常，用之肌肤生香，娇嫩细滑，可谓是稀世之宝！”
　　“哦！原来如此！”
　　“不愧是贾公子，手中竟还有这等好物，真是让人艳羡啊！”
　　“不知这香皂价值几何啊？”被唐永贞说的心动的一名官家子询问道。
　　“这你就不知了，这香皂有价无市，稀罕得很！”
　　听着众人对香皂的吹捧，贾学民不由飘飘然起来，这就是他与这等贱民的区别。
　　“……”作为当事人的陆知杭，听他们提起了香皂，却是面露异色，下意识看向严天和。
　　严天和连连摆手，急忙道：“别看我，不是我！我不知道！”
　　“贾公子感念父亲馈赠，不忍享用，谁料昨日一看，那香皂竟不翼而飞了！”丁绥见陆知杭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道。
　　“这…这等稀世之宝居然丢了？”有人哀叹道。
　　“这丁绥不是要告发陆止吗？怎地与我等讲起了香皂？”有人意识到不对，出声问。
　　听到这话，校场瞬间寂静无声，隐隐有所猜测，猜疑的目光流连在陆知杭身上。
　　果不其然，丁绥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这陆止不知羞耻，一介寒门却为了虚荣偷盗贾公子的香皂！实在是我辈耻辱，败坏读书人名声！恳请山长大人为贾公子做主！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不配做书院的学生！”
　　一番言论下来，丁绥讲得是慷慨激扬，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食起骨肉，唯有陆知杭几人大跌眼镜。


第31章 
　　丁绥的话音落下, 犹如平地惊雷，惊起书院内的一波波惊涛骇浪，幸灾乐祸和不可置信的目光纷纷凝固在了陆知杭一行人的身上, 蕴含的探究直让人寒毛耸立。
　　“啊？”陆昭乍一听这话，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逼地看向自家公子。
　　严天和的脸色也逐渐古怪了起来，无语道：“就这？”
　　几人云淡风轻, 心中甚至忍不住发笑, 反倒是一无所知的魏琪着急起来了。
　　见同伴都不以为然, 魏琪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这是什么反应！陆止，快上去辩解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真要任由他们颠倒黑白，你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这读书人说起话来，可是句句见血, 保不准以后连乡试都无缘了！你好好说道说道, 山长大人必能慧眼断是非的，别光在这傻愣着啊！”
　　“你平日里不是能言善道吗？这会怎么就傻眼了？快上去说呀！”魏琪气得胸口疼, 再晚一步, 指不定那些读书人们说成什么样。
　　“魏兄，淡定。”陆知杭嘴角啜着淡淡的笑意, 轻声道。
　　“你这样我怎么淡定得下来？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呀！呸呸, 谁是太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魏琪连忙打了几下嘴。
　　不怪魏琪如此着急,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里, 校场议论声不绝于耳, 多难听的话都说的出来。
　　“这陆止相貌看着一表人才, 没成想品行如此下流！”唐永贞拱火拱得起劲。
　　“到底是穷惯了的，狗改不了吃屎。”一人附和道
　　“羞与此人同窗啊！书院的脸面都被丢光了！”
　　兴许是觉得乱说话不需要成本，心怀法不责的想法，众纷纷发泄出了对陆知杭的不满，甚至想着凭什么榜首是他？
　　“肃静！”严山长听着耳畔的污言秽语，忍不住失望道：“你们都是读书人，怎能在未下定论前，讲得出如此蛇蝎之言？”
　　众人被山长大人一番怒斥，不由面色羞红。
　　确实，事情还未下定论，但若是没有证据，丁绥是不要名声了，空口污蔑同窗？
　　大多数人其实是信的，他们不相信陆知杭真就写得一手好文章，仪表堂堂，还能品行端正。
　　人无完人，只有这个人身上出现一点缺陷，他们心里才平衡。
　　“丁绥，你既说陆知杭偷窃贾学民香皂，可有证据？”严山长确实曾经在贾大人的几番试探下，无奈给了一块香皂，对贾公子丢香皂一事并不质疑。
　　见山长询问，众人的目光皆汇于此处，丁绥自信地挺起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只需山长大人亲自到丁字号二十三号房中搜寻。
　　试问一个家境并不殷实的秀才，如何能有这等珍宝？陆止偷盗贾公子香皂，乃是我亲眼所见。”
　　丁绥话音刚落下，山长大人就抚须沉声道：“你既然如此说，我就依你所言，若没找到，你便是信口雌黄，污蔑同窗，可愿认罚？”
　　“人证物证具在，有何不敢！”丁绥说得慷慨激昂，好似自己真的是为正义出头。
　　他这般掷地有声，惹得诸位同窗也是热血沸腾，纷纷支持起了丁绥。
　　“陆止，实在不行你在这先拖着，我跑回去帮你那块东西藏起来。”魏琪并不信陆知杭真会偷窃，但在他的印象中，对方确实是有一块香气扑鼻的胰子。
　　他倒没有认为这极可能是香皂的东西是偷窃得来的，毕竟陆知杭可是自去年就一直在用了，而贾学民的香皂却是近日才丢失。
　　但同样的，陆知杭也解释不清，自己一个寒门学子如何来的香皂，到时被抓住，他们可不管这块到底是不是贾学民的，只当作人赃并获。
　　正当众人义愤填膺，要往住宿去时，陆知杭却是出列，不卑不亢，云淡风轻道：“不必劳山长大人亲自去了，我手中确实是有一块香皂。”
　　闻言，校场又是一阵沸腾。
　　“好家伙！我听到了什么，这厮竟当众承认了？”
　　“这陆止真是不知羞耻，偷盗同窗的东西！”
　　“他这是自知理亏，免得待会场面难堪，先认罪了？”
　　“既然当事人都承认了，还望山长尽快秉公处理…”丁绥也是一愣，想不明白这陆止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严山长口中虽信誓旦旦，准备去查获，但他心中并不相信陆知杭会是这种人，只为了还对方一个清白。
　　可当事人都承认他确实有后，严山长沉默了。
　　“秉公处理？”陆知杭闻言，冷冷一笑，道：“我这香皂为何不能是我自己的？非是偷盗他人的吗？”
　　“你如何买得起这香皂，又哪来的门路？何况，你偷盗香皂，乃是我亲眼所见！”丁绥见对方妄图开脱，恼怒道。
　　“你既说贾公子的香皂是昨日丢失，可我这几日却是从未去过贾公子的住所，除了小解外，都有人在左右，这些都是有人证的。”
　　“难不成是贾公子到学堂了，还要揣着块香皂不成？”
　　“至于我哪里来的门路买这香皂……”陆知杭话音一顿。
　　“哼！你解释不清了吧！”丁绥冷哼一声。
　　“谁说一定是买的呢？”陆知杭歪了歪头，笑得煞是好看，令众人有一瞬间的恍神。
　　这话对于先入为主的人来说，无疑是在佐证他这块香皂来历不明，极有可能就是偷的，可不待贾学民那边反驳，一道慵懒缱绻的声音蓦然响起：
　　“知杭，你这批香皂可是做好了？先送本官几块应应急。”
　　身着朱红色圆领官袍，脚踏厚底长靴的儒雅青年缓缓走来。
　　“这……”众人回首，舌头不由打结。
　　严山长乍听这声音，猛然一惊，朝声源处看去，急忙操着一把老骨头往那跑去，恭敬地行了大礼道：“参见学政大人！”
　　“学政大人！”
　　一声学政大人震耳欲聋！如钟鸣萦绕，余音不绝。
　　在座皆是秀才，没有人会对这位掌握自己命脉的从三品大官不怀揣着最高的敬意，校场的诸位学子在明了来人的身份时，皆是齐齐躬身。
　　“免礼。”闻筝眉头一挑，并不多给他们一分眼神，提起官袍就往陆知杭那头走去。
　　大多数学子都是头一回见到学政大人，倒不曾想这么大一个官职，竟是一个年岁看起来不大的青年，对方只一眼就叫觉得不怒自威。
　　不过，年龄并不能证明什么，众人仍是大气不敢喘，只能在心里暗暗心惊。
　　学政大人方才的话是何意？
　　直呼陆止的字，亲昵异常，更是问其香皂可是做好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意思并不难理解，可合在一起，众人怎么琢磨都琢磨不明白。
　　按照学政大人的意思，岂不是说这香皂乃是陆知杭所做？
　　但…但这怎么可能！
　　他们刚刚才在这声讨陆知杭是偷盗香皂的窃贼啊！
　　试问哪家窃贼会冒着大不韪去偷一块对自己来说跟寻常物品无异的东西吗？
　　一联想到学政大人所言不虚，陆知杭就是发明香皂之人，而他们这群愚蠢的凡夫俗子，竟…在这里诬陷别人偷拿随手就可做东西，真是丢脸！
　　众人脸色变幻，神情各异，看着好不精彩。
　　而这其中反差最大的就属贾学民了，上一刻还沉浸在陆知杭终于要身败名裂的愉悦之中，下一秒就亲手被学政大人打破幻想。
　　至于质疑闻筝所言？
　　笑话，除非你不要功名了！
　　“还未，烦请学政大人宽限一日。”陆知杭怔了片刻，自然的回话。
　　自中秋一别，他根本就没有和闻筝有所接触，更别说买卖香皂，对方此言一出，想必是为了解围。
　　“无事，这香皂做工精良，多给你几日时间也是应该的。”闻筝笑了笑，并不责怪。
　　“多谢学政大人见谅。”陆知杭作揖，温声道。
　　“呃……学政大人来书院，可是有何要事吩咐？”严山长躬身问道。
　　陆知杭瞧着严山长那模样，就跟现代的校长见到了教育厅厅长一般，嘴角不由一弯。
　　“咳，倒是忘了，先谈起了私事。”闻筝状若醒悟，直言道：“本官来巡查这长淮县县学，见你们聚在一块，特来看看，是有什么热闹啊？”
　　闻筝这惊天一问，着实问倒了众人，他们总不能说自己聚众欺辱陆知杭吧？瞧学政大人和对方亲昵的姿态，他们敢说，怕不是活腻了。
　　于是，校场诡异的安静下来。
　　闻筝负手而立，不解地问山长，说道：“他们怎地都不说话？”
　　陆知杭余光瞥了一眼闻筝，面上的笑意一闪即逝，哪能不明白对方这是故意折磨这些学子。
　　在闻筝话音落下时，聚集在此处的学生都有些怆惶不定，深怕学政大人一个不喜就治他们的罪，尤其是方才起哄得厉害的几人都发起抖来。
　　见学政大人问话，严山长也犯起了难，蠕了蠕干涩的嘴唇，讪讪道：“呃…适才有学子指认陆止偷窃他人香皂……”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尴尬。
　　严山长的话音未落，闻筝就蹙紧眉宇，语速极快的呵斥道：“岂有此理！简直一派胡言！知杭随手就能做出几十块香皂来，何须败坏名声行窃？”
　　“学政大人言之有理。”严山长附和道。
　　适才跟着一起叫唤的学子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变脸的速度之快，把贾学民气得不轻。
　　“是哪位学子竟构陷同窗，简直人面兽心，愧对这功名！”闻筝一甩广袖，不虞道。
　　愧对二字就讲得严重了，要知道身为洮靖城学政的闻筝是有权革除在座任何一人的功名，众人听到他这句话都是心惊肉跳，悔不当初。
　　被点名的丁绥哪能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寒窗苦读十载得来的秀才功名，极有可能因为构陷同窗而被革除，若是早知道陆知杭与学政大人有所瓜葛，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污蔑对方啊！
　　丁绥苦不堪言，在内心狠狠咒骂起了贾学民不厚道，连忙跪下，朝着冰冷的地面狠狠磕了几个响头，悲戚道：“大人，小的一时糊涂，嫉恨陆止得了此次官考榜首，这才污蔑于他。”
　　贾学民和唐永贞二人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退几步，深怕丁绥把自己也咬出来。
　　其实他们二人无需多虑，丁绥已经冒犯了他人，再得罪贾学民，更没好果子吃了，权衡利弊，他还是打算将大部分的罪过抗在自己身上。
　　“看来你这山长当着也不是很称职。”闻筝瞥了一眼丁绥后就不再多看，反而对着严山长冷冷道。
　　“是我治下不严，万望大人恕罪，今日构陷一事，定会查明相关人员，重重处罚。”严山长双手作揖，郑重道。
　　从在旁煽风点火的唐永贞，到丢失香皂的贾学民，他都会一一问清楚。
　　往日他不敢得罪贾学民，是因着其父，可如今学政大人大话，他莫敢不从，就是贾大人问罪下来，也有闻大人顶着。
　　“行了，我还有要事相商，替我找一静室，限你三日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闻筝一心都扑在陆知杭身上了，哪有空跟他们唧唧歪歪。
　　“是！”严山长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夫子带路。
　　“知杭，本官有要事问你，兹事体大，你随我前来。”闻筝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来，正色道。
　　“是。”陆知杭淡然一笑，随后挥袖翩然而至，落后闻筝半步距离。
　　待几人远去，校场内的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看着丁绥的目光多了几分怨怼。
　　要不是这不开眼的，他们今日就不必遭这罪，不过丁绥往后也不一定有机会与他们当这同窗了。
　　魏琪抓紧严天和的衣摆，不满道：“你们瞒得我好苦！”
　　“你真这般想？”严天和耸耸肩，问道。
　　“当真这么想！你们伤害了在下幼小脆弱的心灵，不赔个十两八两，这事没完！”魏琪咬牙切齿道。
　　“也就这点志气了。”严天和耻笑一声，懒得理他。
　　魏琪见状，收敛了开玩笑的心思，正色道：“那香皂真是陆止所做？”
　　“嗯，你烧了半年洗澡水，就没瞧见？”严天和不解地问道。
　　魏琪一听这话，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半响后才郑重其事道：“我倒未曾想过他与学政大人关系匪浅。”
　　“这事我也不知。”严天和并未参加那日的中秋宴，虽偶有学子谈及，大多真假难辨。
　　另一侧的书院静室内，檀香渺渺，缭绕着两道颀长的身影。
　　陆知杭眼帘微低，脊背如饱经风霜仍旧屹立不倒的松竹，鼻梁端正挺秀，一如他的样貌那般，看似温和淡雅，实则线条凌厉。
　　“许久不见，你这身量倒如我一般高了。”闻筝比划了几下，语气有些欣慰。
　　“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是长得快了些。”陆知杭轻声道。
　　闻筝目不斜视地打量他片刻，呢喃道：“适才我看了好一会的戏才出言打断。”
　　“……”陆知杭不言。
　　“你会责怪我吗？知杭。”闻筝低声道。
　　陆知杭面露迟疑，没弄明白学政大人为何起这奇怪的话题，于是只得正经回道：“大人愿意出手相助，已是莫大的恩赐，怎敢怪罪。”
　　“呵…你平日与同窗说话，也这般古板吗？”闻筝笑了笑，问。
　　“学生不敢逾越。”陆知杭作揖道。
　　闻筝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少年清隽入骨，一举一动皆牵动人心，他甚至想着，这等出挑的样貌，不知引得多少女子为之痴狂。
　　“你官考所答的卷子，我已看过，答得不错。”闻筝负手而立，眸光闪过的情绪意味不明。
　　“若不是大人当日提携，学生万万写不出这等文章。”陆知杭谦让着把功劳推给对方，哪怕事实上并不全是闻筝的原因。
　　闻筝心里跟明镜般，不点破陆知杭的恭维话，反而意味不明道：“那你可莫要辜负我的提携。”
　　闻言，陆知杭眼睛微眯，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暗道这学政大人果然有所图谋。
　　还不待陆知杭敷衍过去，闻筝话锋一转道：“你那香皂倒有几分意思，若是能量产，牟利不小，不知你是怎地想着做这玩意？”
　　“……”陆知杭沉默了会。
　　闻筝在调查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此事除了严天和和张氏、陆昭，他未曾与任何人说过。
　　倘若适才在校场上，陆知杭还能说对方胡诹，就为了替他解围，现在却找不到借口了。
　　仔细想想，闻筝想要解围，有的是法子，可却用了最古怪的一种，将他能做香皂的事公诸于众。
　　这会众人只会认为他与闻筝关系不一般，并不敢觊觎香皂的配方，可当他们明白，两者无甚关系，还能忍住这巨大的利益吗？
　　闻筝无疑是在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不论陆知杭心思如何百转千回，面上的笑意仍是如旧，温声道：“去年休沐日归家，偶见家慈每日辛劳于庖房，油渍难去，异味横生，故而做此香皂。”
　　闻筝闻言，满意地颔首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既如此，该造福天下众生才是。”
　　“学生愿将配方献于大人，造福一方。”陆知杭语气平淡，似乎并未有半分不舍。
　　早在闻筝提起香皂时，他早就做好了打算，二人地位悬殊，他不敢妄想保住配方。
　　“此言差矣。”闻筝倒不需要陆知杭表忠心，凑近了些，言辞诚恳道：“这是你做出来的东西，本官怎敢独占？”
　　“不如这样，你我二人合伙，你出方子，解决这香皂生产之时的诸多难题，而我出人出力，所获利润，三七分成。”
　　这提议已是极好，以闻筝的人脉手段，为香皂造势，轻而易举。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学生能尽这微薄之力已是无憾。”能在这块大肉上分一杯羹，陆知杭颇感意外，并不敢直接应下来，假意推脱。
　　闻筝心下了然，一拂袖子宽慰道：“这是你应得的，不然他人说我恃强凌弱，强抢你这配方，我可受不住，再推辞就不好了。”
　　“那…那就多谢学政大人了…”陆知杭面露迟疑，好似在对方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
　　当然，他心里肯定不是像面上那么想的，谁会嫌钱多呢？
　　“你先将这配方与我说说，无误后我再派人送去作坊。”闻筝走到桌案旁，拿起笔墨，说道。
　　他口中的作坊可不简单，闻家在晏国经营数十载，手中财富不计其数，渠道更是遍布各地。
　　陆知杭并不担心对方食言，以闻筝的手段，当真要独吞，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于是便痛快的起笔写了起来。
　　自进入这静室起，过了两个时辰，双方才商定完诸多事宜，包括香皂的配方，可用的天然色素和香料，大规模生产的难题和生产所需的器具。
　　以及替换掉猪油，纯碱含量增加制成的肥皂，还有软皂等。
　　届时还需要他亲自到作坊中指点，把第一批工人都教会了才行。
　　闻筝瞧着手中密密麻麻，写满馆阁体的宣纸，心中为陆知杭的聪明才智小小的吃惊了一番。
　　“你想卖与百姓？”闻筝仔细观察过后发现对方在几种配方中刻意削减了成本。
　　“是。”陆知杭如实答道，他非是想着赚钱，只是想着若能托闻筝之能，使得这肥皂人人都能用之就好了。
　　“晏国虽比之前朝要富庶，可仍有百姓衣不蔽体，饱腹尚且不能，为何要花着冤枉钱，买你这肥皂？”闻筝毫不留情的就婉拒了陆知杭的提议。
　　香皂他是想当奢侈品来买，士族商贾多重面子，要是能把香皂的名声宣扬起来，物以稀为贵，这玩意无疑会成为当下的炫富手段之一，为众人争相购买。
　　“大人所言我亦有考虑到，所以才将肥皂的成本削减至最低，定价也尽量和皂荚相近，若能打开平民阶层的市场，薄利多销，所获也不小。”陆知杭回答道。
　　事实上，愿意买肥皂的百姓真不多，但陆知杭就是想着先在民间打出片名声来，稍加普及。
　　这个年代的疫病横生，和古人不爱干净也有很大程度上的关系，如果能在售卖肥皂时科普勤洗手，讲卫生能一定程度上去灾病，某种程度何尝不是救人一命呢。
　　当然，这个过程会漫长，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就是。
　　陆知杭把自己的想法与闻筝言及，能感觉得到对方的不理解，但仍是点头同意了。
　　陆知杭想要打开平民市场，薄利多销，闻筝是有些懒得理会的，但他愿意和陆知杭合作，赚钱反倒是其次的，不许些好处，如何笼络对方，甘心给自己办事呢？
　　如此，在与陆知杭几经商讨，将成本压至最低，价格也定在了合理的范围上。
　　当所有事情都说定，陆知杭还有些恍惚，不敢置信自己真的与闻筝合作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是这债，他不知何时偿还，对方对他没有恶意，这是很明显的。
　　至于晏国为官者不能经商的条例，对于位高权重者，有的是空子钻。
　　晏国并没有商人不能参加科举的规定，陆知杭现下还是个秀才，自然无碍，等他有幸参加进士时，也会想办法把香皂的生意换个人来替他把持。
　　当然，两人的合作不止是口头上的，后续还需要去官府作契，一时半会尚不能动身。
　　见事情都解决了，闻筝才有闲暇的时间，顺水推舟给了陆知杭一个人情。
　　闻筝紧闭着嘴唇，稍微思索了下才开口道：“谈完这些，我理应跟你说说官考的卷子才是。”
　　听到这话，陆知杭耳朵竖起，专心致志的等着闻筝的点评。
　　“我先前说过，你那份卷子写得不错，以你如今的能力，乡试有望。”闻筝语气很轻，专挑重点说。
　　当然，他没有提及对方的时文实际上反而是写得最出彩的，才华出众固然需要，只是远不及这张脸来得重要，不过锦上添花更妙，毕竟殿下并不需要一个草包，若是对方真能为他们所用的话。
　　木窗外的缕缕微光倾斜在陆知杭身上，他身着单薄的青衫，身板站得笔直，脑中不由开始思索了起来。
　　对方十六岁就能中进士，眼界才学非掌书大人可比，自那日在藏书楼内，与掌书相谈过后，他就一直想找一位进士请教。
　　“若是会试呢？”
　　一直以来，陆知杭内心对自己与进士的差距都不算了解，盖因除了闻筝和符尚书，他从未与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何来的闲暇比较呢。
　　他参加科举，从来都不是为了考个举人，衣食无忧后就准备颐养天年，那样的话，等哪天丞相想起他那可怜的庶女，指不定自己就要遭殃了。
　　闻筝与陆知杭之间隔着不大的桌案，他在听清对方的疑问时，眸中的笑意盎然。
　　最怕的就是陆知杭没有野心，只要他有这份考上进士的决心，那他就能助对方一臂之力。
　　“会试……却是渺茫，若不拜一大儒为师，难以登科。”闻筝说时好像漫不经心，可平白的让人觉得他所言分外的慎重。
　　望着少年那张世俗罕见的容颜，闻筝甚至当下就想开口，拜我拜我。
　　不过，他闻筝也是晏国有名的风流才子，十六岁及第的传奇，多少人想得他个正眼都不行，势必要矜持一番才是，等陆知杭走投无路，他再施以援手，岂不美哉。
　　“多谢大人指点，便不再多叨扰您了。”陆知杭眼帘微低，细细思量片刻，斩钉截铁道，他心中明白自己是非要离开这县学不可了。
　　“？”闻筝嘴角一抽。


第32章 
　　书院对陆知杭而言, 除了对严天和魏琪有少许眷恋，夫子和掌书大人已是教无可教，同窗更是勾心斗角, 入学不倒一年，几经风波，说实在的，对一心向学的陆知杭而言是颇感疲惫的。
　　既如此, 就破釜沉舟, 放手一搏的携着这玉佩前往江南求学吧。
　　“？？？”闻筝乍一听这话, 一脑门都是问号。
　　怎地对方的反应与自己料想的不同，还不待继续追问如何才能及第，也不问他该如何，就准备告辞了？
　　按照闻筝的预想，应是陆知杭询问他该拜何人为师，到时他再出手相助, 对方不得对他感恩戴德。
　　可事实却是, 陆知杭半点迟疑也无，甚至连试探一下自己的意思也无, 直接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学政大人, 可还有要事？”陆知杭见闻筝盯着他良久，一言不发, 故而不解道。
　　“知杭, 会试云集天下才子, 历年尤以江南最盛, 在区区长淮县县学的官考取得头名, 远远不够。”闻筝担忧对方想得不够明白, 出言提醒。
　　这天下的秀才不可能会有人不屑于他闻筝, 想必是陆知杭年岁尚浅，想得不够通透，还需他敲打敲打。
　　“大人的意思，学生明白。”陆知杭哂然一笑，何尝不知他与全国的举子相比，竞争力并不够，小小的长淮县的秀才，一入晏都就成了尘埃，历届的进士鲜少有出自长淮县中人的。
　　可正是如此，他才更坚定前往江南的决心，自晏国建朝以来，江南富庶繁荣，人才辈出，是真正云集天下学子的文坛圣地，朝中出自江南的命官更是数不胜数。
　　就连当朝丞相张景焕在长淮县时都是默默无闻，直到后来赴江南求学才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若非符元明赏识，对方只怕还在乡试苦苦挣扎。
　　“既如此，就该另觅良师。”闻筝不清楚陆知杭心中所想，说话的态度亲和，不了解其人本性的，只怕真以为是个人美心善，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大人的提点，我会考虑的，只是伯乐难寻。”陆知杭并不想对他透露太多，含糊其辞。
　　闻筝状若思考良久，抬首才矜持道：“你若是不嫌弃，闲暇时倒可以来我府邸，你那日献的曲子我实在心喜，权当还了你这献曲的情。”
　　吃过一回亏了，闻筝可不想真让陆知杭就这么走了，当下就开门见山。
　　闻言，陆知杭眉头一挑，意识到对方的弦外之音，几经权衡，他温声道：“我明年就要参加乡试，大人作为乡试主考官，传出去名声不好，我已有去向，不敢叨扰您。”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闻筝颇感意外，皱着眉头打量了陆知杭许久，见对方不为所动，似乎没有改变答案的意思，闻筝才收回视线。
　　既然陆知杭不愿，他也不想强迫，左右都得回这洮靖城参加乡试，笼络人心的手段，他有的是。
　　迄今为止，对方已受了不少的情，届时真能登科，甚至真能如自己料想的那般一步登天，陆知杭能拒绝自己的要求吗？
　　他天生就绑上了自己的标签，入了朝堂，除了知院一党，谁能与他亲近得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闻筝觉得陆知杭就是这样一个人。
　　“日后有何难处，自与我说。”闻筝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实则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郁结。
　　还真有人敢拒绝他闻筝。
　　两人定好了三日后到衙门结契，陆知杭就大步走出了这间静室，呆的久了，身上还熏了不少的檀香。
　　原本该得的一百两银子，以及学政大人的字帖还未下发，严山长为表重视，已是知会过书院内的诸位学子，次日在校场圣人像前亲自授予。
　　陆知杭并不在意那些虚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那沉甸甸的白银，以及厚厚一沓的字帖，艳羡或嫉恨的视线如应随时，如芒背刺，那不自在的感觉更催生了他想前往江南的想法。
　　做好了决定，陆知杭寻了个合适的时机与山长亲自提了想要离开书院的想法。
　　“什么？！”严山中瞪大了已经浑浊的老眼，面色僵硬，有些不可置信道。
　　自藏书楼一叙，他就明白了少年不同于他人的才能，甚至暗自告诫夫子，好生照看下，却没想到，对方会在风风光光夺得官考第一后，提出这么个有些荒唐的请求。
　　“此来是与山长大人告别的，我意已决。”陆知杭躬身作揖，行了个庄重的大礼。
　　“你个秀才，不在这书院里好生学习，为何要离去？”严山长怎么也想不通，这多少学子求之不得的事情，有人能轻易舍弃。
　　陆知杭自不可能坦言告诉他，这书院于他来说，学无可学，正想用来时想好的说法搪塞，严山长倏地脸色一变。
　　山长大人抚须半响，想起昨日陆知杭与学政二人在静室内相谈许久，恍然道：“可是学政大人…咳…老夫失言了。”
　　陆知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垂下了眉眼，做出了一副默认的姿态。
　　这下严山长无话可说了，只得放行。
　　可惜了，他还想着那日让陆止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委屈，才想着今日在圣人像面前给他点体面挽回一二。
　　陆知杭准备离开书院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唯有小书童陆昭，以及关系不错的严天和、魏琪知晓，他们对这决定大惑不解，几番劝说也是无果。
　　“我自有好去处，你就不必操心了。”陆知杭笑着收拾起了包袱，想着早点走，指不定还能回家赶上一顿饭。
　　就是不晓得张氏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臭骂一顿，不过他可以先说自己拜了一名师，是去进修的，有了更好的求学地，他娘该是不气了。
　　魏琪从来都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在书院待的好好的，为何要离去，何况几人关系这么好。
　　初听这消息，二人都稍显黯然。
　　“可如今江南的书院也不是入学的时候啊。”魏琪尝试着挽留道。
　　“非是去书院。”陆知杭摇了摇头，说道。
　　“我还想着，下次定要考过你呢，你小子倒是狡诈得很，先跑了。”严天和长叹一声，耸耸肩。
　　“乡试定高下，贤弟。”陆知杭一拱手，莞尔一笑。
　　“说定了。”严天和皱紧的眉宇一松，笑道。
　　“三日后休沐日，我做东，请你们到那沽南酒楼搓一顿吧。”陆知杭心下何尝舍得二人呢，同窗几个月，趣味相投，感情并不比高中时的同桌差多少。
　　“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魏琪还在不忿中，听到这话咬牙切齿。
　　严天和只点头说好。
　　两人一步三回头的与下了山的陆知杭和陆昭依依惜别，至始至终，陆昭也未曾问过一句话。
　　摇晃颠簸的马车内，陆知杭瞧着都快打起瞌睡的小孩，温柔地问道：“你怎地不问问我为何突然要去江南求学？”
　　“啊？”陆昭没想到自己会被问话，呆愣了片刻才木讷地道：“公子去哪我就去哪，何必管去什么地方？”
　　“我若是去烧杀抢掠，上刀山下火海，你也去？”陆知杭路上闲着无事，打趣道。
　　谁料陆昭毫不犹豫道：“公子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听着耳畔陆昭的童言无畏，陆知杭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小发髻，心中只愿这小孩能一世顺遂。
　　不知为何，明明并不相似的两张脸，瞧着陆昭，他的脑中不自觉的出现了云祈那张惑乱众生的脸来。
　　这么其乐融融的氛围，怎地想起那个祸害来了？
　　陆知杭连忙将那精致危险的人从自己脑中甩出。
　　许是刚过清明的缘由，路上雨丝帘帘，寒意将散未散，过了酉时的街巷人烟稀少。
　　街上打着油纸伞的妙龄少女恰巧路过，陆知杭在看见那张脸时，蓦然将马车的窗户关上。
　　“公子？”陆昭不明所以。
　　陆知杭只是淡淡笑了笑：“有雨。”
　　说罢晃了晃留下点点雨渍的袖子。
　　陆昭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厢内的陆知杭回想着一年没见的女主张楚裳，心中有些感慨。
　　按照原著剧情，对方这会该是在江南水乡，逐渐笼络符元明，直到不久后认亲回到相府。
　　可剧情被陆知杭蝴蝶掉了，女主又因为他考了秀才，暂时奈何不得，一门心思的钻研起如何才能让渣爹想起自己，为她娘洗刷冤屈。
　　张楚裳倒是想报复陆知杭，可她处处受阻，舅舅本就因为退婚一事对陆家心怀愧疚，陆知杭偏生还考上了秀才，只是不同于前世的案首，今生只考了个第四。
　　张怀仁也曾给张楚裳说过别的亲事，可自扬江镇一别，她的心中就留下了一道白衣的身影。
　　马车自她的身侧奔驰而过，张楚裳打着油纸伞，眺望远方，口中喃喃道：“公子，你在何处呢？”
　　她未曾想过在扬江镇分开后，此后一年都不见对方的踪影，哪怕后来她去了好几趟山中和附近的村落，压根打探不到有这么个人。
　　疾驰的马车临近家中，缓缓减慢了速度，最后停在陆家豆腐铺时，张氏还未想到是自家儿子回来了，直到看见那张是熟悉的脸，面上才露出喜色。
　　欢喜着将赶路的二人迎进来，片刻才想起来今日也不是休沐日，咋就回来了呢？
　　“怎地回来得这般突然？”张氏柳眉紧蹙，奇道。
　　陆知杭不敢先说自己今后不再去县学，免得张氏一惊一乍，轻咳一声才正色道：“我昨日考了官考头名。”
　　“好事啊！”张氏一喜，她不知道这官考的份量如何，但只要是得了头名，总归是不错的。
　　“恰巧学政大人来此巡视，欣赏我的勤学刻苦，便举荐我到江南求学，拜一名师门下，这才离了县学回到家中，不日就要前往江南。”陆知杭一本正经扯谎道。
　　“这……”张氏明白能得学政大人的赏识是好事，原本心情正雀跃着，谁成想陆知杭下一句话就提及要去往江南。
　　江南，她这辈子都没出过洮靖城，可儿子却要与她相隔几百里。
　　“娘？”陆知杭心里咯噔一声，深怕张氏不同意。
　　不过到底是把科举放在头位，张氏不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之人，在挣扎过后，讷讷道：“何日启程啊？就你和陆昭二人吗？盘缠够不够？这几个月，咱家也积攒了不少钱财，我就都拿给你，省得在外头不够花。”
　　“这月吧，还未定下，先回来与娘亲商议后再抉择。”陆知杭温声道。
　　他还得先把手头上的事情料理完才能走，考虑到古代交通不便，悍匪横行，他可不敢雇着个马夫就与陆昭傻乎乎走了。
　　在知会了张氏这事后，他就携着陆昭往镖局询了价，不过赶巧的是，他们正好有批货物要压往江南，目的地正是凤濮城的南沁县，而符元明所在的是凤濮城沧县，两地距离不远。
　　镖局半个月后出发，两人愿意搭便车的话，按着五十公里一百文的价格来，路上开销概不负责，去到凤濮城光路费就差不多要六百文，竟比在长淮县租赁间房子还要贵，难怪平民百姓甚少出远门，这一次的开销实在不小。
　　路途劳累，到了陆家，陆知杭去了趟镖局并未入寝，反是点起了油灯临摹闻筝的字帖来。
　　他视线专注地观察着字帖的一笔一划，字迹走势等，务必在最大程度上临摹好，不过终归是他人的字，写起来再惟妙惟肖，终归少了丝灵气，还有字迹的风骨，
　　陆知杭不愿照搬照抄，只保留闻筝字迹的形，神韵任由自己赋予，练字的两日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与闻筝相约到衙门做契的日子。
　　不过出面的不是闻筝，而是一个锦衣华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想想也是，商贾之事，他一个从三品大员如何能亲临？
　　将契约妥帖地放在自己怀中，陆知杭正准备离去，那中年男人就伸手阻拦。
　　“陆秀才，七日后可能到作坊里一观？”中年男子脸上堆笑道。
　　“自无不可。”陆知杭微微有些诧异，闻筝的行事效率倒是快，不过想必请他过去，不全是参观，只怕难题也不少，需要他就地解决，毕竟一样物品的大规模生产中，总是要遇到些困难的。
　　“公子，我听那书店的刘老头说，阮阳平又出诗集了，要去看看吗？”陆昭拉了拉自家公子的衣袖，提议道。
　　“好。”陆知杭点头，对方的诗做得确实不错，有的是地方能学。
　　衙门离他们街巷的那家书店有段距离，两人折了几条道才绕过来，不大的店内客源络绎不绝，皆是身穿儒衫的学子。
　　“来晚了啊。”陆知杭瞧着那推搡的人群，肯定道。
　　他该清楚的，阮阳平的大名在众多还未及第的学子耳朵里是鼎鼎有名的，哪次出诗集不是被人哄抢一通。
　　陆知杭没急着进去，等人群疏散了些才走进书店内，那刘老头掂量着手中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直嘟囔着：“阮大才子，你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呵……”陆知杭没忍住低笑一声。
　　“哟？是陆秀才啊，我给你留了一本呢。”刘老头看见熟客，熟稔地弯下腰，从自己身下的架子中抽出一本，偷摸着递给陆知杭。
　　“多谢刘伯。”陆知杭拱手致谢，又道：“我再挑几本书。”
　　“好，这次进了不少新鲜的，你尽管挑。”刘老头心情不错，朝他招呼道。
　　想到马上就要去江南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到不了，陆知杭便打算买几本书在马车上打发时间，左右环顾了一圈，拿了几本没看过的，正准备走了，余光正好瞥到了一本书，比之他们家刚出炉的豆腐都要来得厚实。
　　陆知杭将手中的书籍递过去给陆昭，自己拿起那本重量不小的书来，一入眼就是三个龙蛇般的狂草——百草经。
　　“百草经……”陆知杭一字一顿的念叨着，下意识翻开了一页，就瞟到了用墨水潦草画出的一颗杂乱，形状怪异的植物。
　　解忧。
　　陆知杭定睛细看，确定自己在原本的世界中并未看过这味中药。
　　书中短短两页描述了其形和味道，用以忘情，乃是前朝医圣在终年冰川上意外采摘的，许是这药少见的缘故，实际上见过的人甚少。
　　“我这莫不是拿的话本？”陆知杭笑了笑，觉得这看似医书的厚实典籍，实际上是哪位游士写着玩的。
　　不过他没打算把这百草经放回去，揣在手中跟着陆昭一起结了账。
　　后续回到家中看了大半才后知后觉，这中药典籍好像是来真的？
　　除了少数药材和一些不曾见过的，其他中药与他在原本的世界中一般无二。
　　陆知杭一开始还觉得不可置信，后来想着自己死而复生，女主重生，这些都够离谱了，再多个能忘情的解忧，好像也能接受……
　　怎么说也是本小说，为了剧情需要，来些他不能理解的设定，倒说得通。
　　草草的把百草经过了一遍，陆知杭甚至有些手痒，想自己出一本医典，考虑到各种外在因素，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他合上手中沉甸甸的百草经，耳畔就响起了匆匆的步伐声，不稍片刻，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公子，严公子和魏公子来找你了。”陆昭敲了敲卧房的门，欣喜道。
　　显然他还记得当日书院约好去沽南酒楼搓一顿，以他们平日的习惯，少不了陆昭一顿吃的。
　　“你这是见着人开心，还是馋着吃的呀？”陆知杭开了门，见小孩儿急切的模样，笑言。
　　被这么直白的戳穿内心的小心思，陆昭脸一红，羞涩道：“佳肴与故人我见着都欢喜。”
　　“好了，出去迎他们吧。”陆知杭挥袖往前堂走去。
　　身后跟着个扭扭捏捏的少年，望着自家公子愈发高挑挺秀的身影，心下莫名的有些骄傲。
　　“我可是专门空着肚子来的，待会可要让这陆止呼天唤地也无用！”魏琪拍了拍肚腩，朗声大笑道。
　　“你也就等人家亲娘走了才敢这么嚣张。”严天和瞥了小人得志的魏琪，无语道。
　　适才张氏在这招待时，不知是谁唯唯诺诺，花言巧语的，哪敢说半分陆止的不是。
　　“咳咳……”陆知杭自后屋出来，轻咳一声提醒。
　　“陆止！”魏琪听到声音，连忙凑上前。
　　几日不见，恍如隔世。
　　“魏兄尽管吃。”吃撑了算自己的。
　　“嘿嘿，就知道你够意思，怎地几人不见，你瞧着又俊了几分？”魏琪这话倒不是恭维，往日见惯了那张清俊的脸，有些免疫了，这会隔了几天，才意识到他这同窗生得当真出挑。
　　“你这嘴还能吐出点人言？”陆知杭呵呵一笑。
　　“我何时说得话不中听了？”魏琪讪讪道。
　　严天和言简意赅地道：“你应该问，你何时说的话中听。”
　　几人嬉笑间已是步行到了长淮县有名的沽南酒楼，酒楼内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直把魏琪看得咋舌。
　　“我这不会真把你吃穷吧？”魏琪看着手中的菜单，犹豫道。
　　他也就嘴上说说，实际上并不敢真的薅陆知杭的钱。
　　闻言，陆知杭漫不经心道：“无事，还不起，拿你抵债便是。”
　　“？？？”魏琪觉得自己难得的心疼真是喂了狗。
　　严天和听这话，面露不赞同，正色道：“这不妥。”
　　“还是天和你有心！这陆止吃里扒外啊！”魏琪见严天和居然为自己说话，感动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不，私以为，这魏琪值不了几个钱，店家怕是不愿。”严天和认真思索过后，如是道。
　　“……”魏琪已经不想说话了，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点了几道荤菜。
　　难得来了趟酒楼，魏琪自然要点上一坛好酒，陆知杭看见了并未阻止，只管他们尽兴就是，桌上还有些茶水能斟，供他与陆昭饮用。
　　值得一提的是，沽南酒楼内还有不少豆腐制成的好菜，以及豆浆和豆腐脑等甜品，让陆知杭意识到，他原来对长淮县还是有些影响的。
　　第一次喝这么贵的烈酒，魏琪被辣得直咋舌，见严天和面不改色，不服输的又灌了一杯，烈酒入肠，热得他面颊绯红，见陆知杭默默给陆昭夹菜，他正要提着酒坛斟酒，就被挡住了。
　　“魏兄，我不饮酒。”陆知杭轻声道。
　　上一世从医就是专精外科，兼修了中医，陆知杭担心手抖，加之对酒实在无甚兴趣，并不喜欢喝这所谓的琼浆玉液。
　　陆知杭不想喝，魏琪也不逼着，对他的性子明白得很，见他茶杯上满上了，就伸手道：“那你就以茶代酒，干这一杯！”
　　严天和见状也将桌面上的酒杯捧在手中，等埋头海吃的陆昭端着茶水，四人齐齐在中间碰了一下，随后仰首一饮而下。
　　“可是定好了何时去往江南？”魏琪不知是被酒辣到了，还是此情此景，不忍分离，眼眶红了几分。
　　“这月底。”陆知杭叹了一声。
　　“那便一年半后，恭候陆兄了。”严天和放下手中的杯盏，正色道。
　　“嗯，你们也切莫怠慢了，来年一起乡试一起赴那鹿鸣宴！”陆知杭笑了笑，心中难免多了丝惆怅。
　　离别的愁丝挥之不去，这顿佳肴吃的也不甚美味，只图尽兴，魏琪更是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了起来，居然还敢指着陆止的鼻子嚣张，被陆知杭赏了对熊猫眼才乖下来。
　　正兴致盎然看戏的陆昭佩服的盯着魏琪看，又在对方挨打后默默捂住眼睛，直呼场面过于凶残。
　　不论几人再如何不舍，曲终人散，空留适才还欢声笑语的沽南酒楼冷清一片。
　　在与严天和二人分别后，陆知杭不日又去了与闻筝合办的作坊，光靠文字，工人还有许多地方了解得不够透彻，他在作坊内滞留了几日，才知道这第一批的生产者，后续还要派遣到晏国各地监管，让陆知杭务必□□好，其中闻筝最看重的就是富庶繁荣的江南。
　　得知这个信息，陆知杭心头那个喜，当下就和全权负责香皂生意的中年男人商议了自己将要前往江南之事，江南那头的分部那头的产品研发自己能否参加。
　　中年男人犹豫了半响，最后决定如果不是重要策略，倒没问题。
　　随后二人去了在各地都有钱庄分布的大盛钱庄开户，后续的款项自己正好能在江南的大钱庄中取出。
　　万事俱备，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张氏泫然欲泣，做了一桌好菜，拉着陆昭和张铁树一块吃，坐在桌案上不知所措的张铁树嗫了嗫唇，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张氏明白，陆知杭一旦去了江南，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回不来，自盼着儿子能科举及第那刻起，她就做好了久别的准备，可这分离来得突然，她仍是不舍，絮絮叨叨讲了不少，还想给他些钱财，陆知杭没收。
　　他如今就有一百两在身，后续香皂的生意起来了，银子源源不断，至于多少，就看闻筝的本事了，这甩手掌柜倒当得爽快。
　　上了镖局的马车，陆昭还有些恍惚，掀起马车窗边的帷布，看着马车缓缓行着，途径的风景千变万化。
　　“公子，真好。”陆昭眼睛注视着外头，感慨。
　　“嗯？”闭目养神的陆知杭不解。
　　“你带上我了，不然我就要跟夫人一块哭了。”陆昭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陆知杭听着耳畔的声音，笑了笑，余光瞥向窗外，而那是远去的故乡。
　　江南之行，但愿是福。


第33章 
　　五月的暮春似水, 携眷着习习凉风，拂动林径中翠绿萦绕的片片枝叶。
　　几十人错综在一起，皆骑着雄伟的骏马, 哒哒的马蹄声汇聚成军，在僻静的大道上震耳欲聋。
　　马车沿途行驶，速度不紧不慢，偶尔在大道上有贼寇瞧见了这规模不算小的队伍, 也不敢生出歹心来。
　　这声势不凡的队列正是自洮靖城而来的陆知杭一行人。
　　经过六七天的跋涉, 他们走了将近两百里地, 唯有途径城乡时才能补给休息一番，剩余的时间就在野外将就。
　　“马夫，还有多久才能到亭阳县？”陆知杭掀开马车前的帷幔，环顾四周。
　　那马夫用余光瞥了一眼陆知杭，笑道：“就在不远处了，公子莫急。”
　　“好, 劳烦了。”得到满意的回复, 陆知杭笑着朝马夫颔首，随后正打算将那幔布放下, 天公却不作美, 阵阵狂风猛然席卷而来。
　　地上的黄土随风而扬，陆知杭赶忙放好帷幕, 退至马车内, 身侧的陆昭早已捂住了一旁的窗布。
　　这是前往江南的必经之地, 官府特意修了管道, 往来的队伍不在少数, 都因这风势浩大而稍作停留。
　　身旁马车窗的帷幔翻飞, 陆知杭想把它压实, 余光反而瞥见了一旁的雕车，不知何时，他们的队列一侧，出现了一辆雅气内敛的马车，四面都由丝绸包裹，远远看去稍显普通，近看才发现其造价不菲。
　　那马车的窗幔无人阻挡，烈风一吹就随手扬了起来，露出一个神情冷然的人，侧脸的轮廓线条对于女子而言稍显锋利。
　　那女子的肤色冷白如同霜雪，不带一丝血色，唇角紧抿却不染半分朱红，矜贵又多了些阴郁，面上华贵的面具犹抱琵琶半遮面，平添了几分神秘。
　　显然，这是一位称得上祸国殃民的绝代美人。
　　车内的主人家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正打量他，微微侧过脸来，一双惑人的眉眼好似点了墨一般，似笑非笑地注视陆知杭，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感。
　　精致的五官英气十足，线条干净凌厉，明明不该出现在女子身上的特征，在他身上反而结合的很好，不失半点美貌。
　　“……”陆知杭没来由的有些尴尬，不敢多看，连忙压好帷幔。
　　哪怕是在现代，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异性看也是不礼貌的行为。
　　“公子，你在瞧什么？”被挡住视线的陆昭瞪大了双眼，好奇地盯着耳尖微红的人道。
　　“小孩子不要问太多。”陆知杭摸着他的脑袋敷衍了几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适才的女子来。
　　明明是第一次碰面，他怎么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呢？
　　另一边的马车内，云祈的视线也落在了陆知杭身上，幽暗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一年不见，那书生的五官愈发清隽动人，不同于去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丝书卷气。
　　明亮的光线自窗口照射在他半边脸，少年的身上好似蒙上了一层轻纱，雅致的脸庞朦胧而缥缈，俊俏得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云祈在初见陆知杭时，深不见底的眼眸有一瞬的恍惚，惊艳于对方出众的样貌，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古怪，总觉得这人莫名的熟悉。
　　他思忖片刻，陡然想起了长淮县的那片濛濛细雨，少年大方摊开手掌的画面。
　　云祈瞧着原本打量自己的少年率先败下阵来，便闭好了车窗，若有所思道：“是洮靖城那个财迷书生……”
　　乍一见坑了自己五两银子的人，云祈心中思绪万千，却看着对方脸色讪讪，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会着的女装，脸色不由一冷。
　　云祈的小皇叔云岫是宫内为数不多，知晓他男儿身的几人之一，更是背后支持着他在晏国布下自己势力的人。
　　按理说云岫这般尽心尽力，他们该推心置腹才是，可自小就饱尝世态炎凉的云祈，目睹着皇叔眼中时常萦绕的算计，只是默默蛰伏。
　　云祈从未和他人说过，自己自小就对人心敏感，哪怕再擅于伪装之人，藏在皮囊下的恶意仍让他遍体生寒。
　　就像他娘说的那般，这世上能把别人放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与旭日西升无异，更何况他生在这薄情的皇家。
　　云岫与江南阮家私下互通往来多年，近日更是有件要事需要商谈，就遣了云祈来。
　　掩人耳目是一方面，云祈的外公身患重疾，命不久矣，而他娘是外公唯一的女儿，临死前只想见一见自己这个孙儿。
　　晏国并未有什么未出阁的女子不能出门的规矩，加之他外公算得上劳苦功高，这事就准了。
　　云祈有时候在想，许是他那凉薄的父皇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子嗣，能拿来做做样子，彰显自己体恤忠臣、心怀仁爱也算值了。
　　两人的匆匆一瞥，都未曾认出对方。
　　若是让云祈知晓，这俊逸出众的书生就是那在张家村坏自己好事，还口出狂言调戏自己的人，指不定当场就捉拿起来大卸八块。
　　马车内的陆昭见自家公子如此反常，眼珠子骨碌着转悠一圈。
　　趁着陆知杭不备，半个身子就往他那头越过，不待陆知杭呵斥，他就手疾眼快地掀起窗幔，随着狂风呼哨，他看到了一位矜贵英气的美人。
　　“好俊俏的小郎君啊！”陆昭张了张嘴，惊艳道。
　　“什么郎君？”陆知杭听了这话却是眉头一皱。
　　郎君这个称呼在原身的记忆中，只能用作称呼王公贵族子弟，且单指男性。
　　这姑娘长相气质虽说英气俊美得雌雄莫辩，但从衣裳着装上也看得出是个女子，指着人家小姐称呼郎君，哪位女子会乐意？
　　陆知杭正想替陆昭向对方致歉，那马车内原先冷若冰霜的人嘴角反倒是露出了丝莫名的笑意。
　　而后那辆马车就疾速越过了他们，想再言语已是不便了。
　　“这是位姑娘，以后莫要再如此唤人了。”陆知杭点了点小孩的鼻尖，叮嘱道。
　　“那不是位小郎君吗？”陆昭挠了挠后脑勺，纳闷道。
　　按理说，陆昭出身不凡，该明白这些的，陆知杭顿了片刻问道：“你可知郎君是唤世家贵族子弟家的公子？”
　　“知晓啊！那郎……姑娘身上所穿衣物还有马车的形制都是呀。”陆昭自己没亲眼见过簪缨世族，但他爹懂得多，耳濡目染下才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原来如此……”陆知杭低喃了一声，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公子原来不是不喜欢姑娘，而是喜欢这样的姑娘啊。”陆昭自跟在陆知杭身边开始，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公子对一位女子这般关注，往日多是避之不及。
　　“咳……休要胡言。”陆知杭轻咳一声，被小孩儿用这哀怨的语气闹腾得尴尬。
　　他倒不是真对这女子心生好感，虽说对方的样貌的确长到了他的心坎上，之所以多了分注意，除去适才的惊鸿一瞥，盖因是其人给他的那种熟悉感。
　　这一出闹剧过后，队列仍在匍匐前行，很快就出了官道，举目四顾下就张望到了几人盼着的亭阳县。
　　那座城与长淮县看着别无二致，多添了几分地方特色，只是走近了，他们才发现，城墙下聚集了不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
　　那些人精神萎靡，身上更是污秽不堪，痴痴的望着路过的车队，有些人尚且还在踌躇，胆大的已经冲上前堵在了马车前叩拜。
　　“善人，救救我们吧！我们已经好几日不曾饱腹了！”
　　“救救我们，只要给口吃的就行了！我的孩儿连口奶水都吃不到啊！”
　　“我那八十岁的老母再不吃口饭，就活不下去了啊！”
　　耳畔的哀求声不绝于耳，陆知杭掀开窗幔望着那规模颇大的难民，就像前世头一次在照片上看到了枯瘦如骨的贫困地区小孩那般震撼。
　　多少户人家因着天灾家破人亡，满目疮痍，就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在那为首几人的叙说下，他们才明白，这亭阳县数日前遭了洪涝，整座县城都被淹没了，冲散了他们的家，也冲走了一切，蓄养的家畜被淹死，血本无归，就连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口粮也一并被洪水污染了。
　　亭阳县内的官府虽还在积极赈灾，但这么多的人口，又哪里救济得过来，那些吃了死去牲畜的百姓连夜发起了高烧，都被捉拿看管，只等熬不过去就一把火烧了，防止传染。
　　以晏国的医学水平，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他看起来如此的残忍无道。
　　“公子，给我点吃的好吗？”瘦弱的孩童衣不蔽体，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敢靠太近，深怕自己身上的臭味惹人厌恶。
　　陆知杭蹙紧着眉头，心下微寒。
　　他很想将马车内的口粮分一些给眼前的小孩，可这样做于事无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更何况，陆知杭笃定，他真敢拿出粮食来，小孩手中的东西会被第一时间抢走，而自己等人指不定会被粮食馋红了眼的亭阳县难民围攻。
　　为了活下去，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呢？
　　这里终归不是他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他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这世上只有皇帝才是万人之上，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人，可若明君好遇，符元明也不用含恨告老还乡了。
　　那小孩儿见陆知杭迟迟没有动作，眼中的期望慢慢转为怨恨，似乎在憎恨着他都过得如此安逸了，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救救他们的命有那么难吗？
　　“公子……”陆昭见着这些难民，有所触动，他在父母亡故后，何尝不是过着这样艰辛的日子，因此更明白他们的绝望无助。
　　“替我研墨。”陆知杭环视一圈，在瞧见城门口有位身着官服的人正在与衙役交涉些什么，正色道。
　　陆昭愣了会，依言照做。
　　镖局的领头人本想今日在亭阳县留宿，未曾想会出现这等意外，正在与县里人了解情况，不过看着他皱成川字的眉宇，情况怕是不妙。
　　方圆几里除了亭阳县，再无别处可以停靠歇息的城镇了。
　　陆知杭埋首专注的快速写着，并不注重字迹的归整端正，很快那一行行字就快速的跃然纸上，不稍片刻就写了几页之多。
　　他写得不是别的，而是灾后如何梳理洪水，遇到洪水时的自救知识，灾后疾病的预防和饮食等。
　　受限于晏国的医疗技术，他只能在预防上下手，至于已经病入膏肓的人，陆知杭也无能为力。
　　最基础的消毒是必要的，陆知杭列了最简单的消毒水制作方式，要是实在无法，便只能在太阳下曝晒了，正好仲夏将至，这几日天气都算不错。
　　除了这些，饮水和饮食也是重中之重，这是引发灾后疾病的一大重因。
　　洪涝时将大量的污秽之物冲入水中，导致里面水质的污染严重，他强调了饮用之物必须煮沸，及时掩埋淹死的动物，不要贪图一时的便宜。
　　写满这几张纸，陆知杭额前都冒出了细汗，赶在车队离去之前拖了马夫交给那位身着官袍的人。
　　那人收到寥寥几张的纸张，颇感意外的瞟了陆知杭一眼，而后埋首看了起来。
　　彼时的陆知杭已经乘着马车往前方赶去了，天色将晚，他们必须在素日西下之前找到一个能留宿的地方，实在不行，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至于那几张自己苦心写下的灾后措施，反倒被他抛之脑后了。
　　陆知杭实际上并不指望别人能听他的意见，就算亭阳县的民众都自愿配合，情况也只能好转一些，并不能扶大厦之将倾。
　　更何况……人家指不定当废纸看完就扔了。
　　他愿意写下来，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也给了亭阳县众多百姓一条活路，避免让疫病进一步扩散。
　　这随手而为的事，造成何等后果他不知，更不知在马夫递给那官员时，不远处的云祈目睹了一切。
　　这会的陆知杭已经做好了今夜就在马车里蜷缩着身子过夜的准备。
　　夜幕低垂，银河倾泻，僻静的河畔升起篝火，既为了取暖，也是用来驱赶野兽的。
　　陆知杭晃了晃手中的水囊，剩余的饮用水不多了，得尽快到补给才是。
　　镖局同行的几十人都知晓亭阳县闹洪涝一事，在陆知杭的提醒下并不敢直接饮用这附近的水源，而是盛了些水在篝火上煮沸再喝。
　　陆知杭提着水囊走到岸边，这些杂事原本该是陆昭来做，不过陆知杭今日憋闷得慌，在马车上待了一天，想下来走走，就让陆昭先跟众人在一块休憩。
　　他晃悠了几下水囊，正想走到河畔，走了没几步就见到几个身着短打的壮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呃……这河应该没有归属才是。”陆知杭被几人堵在岸边几米处不准靠近，出声质疑道。
　　“晚些时候再来。”为首的一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严肃道。
　　闻言，陆知杭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正准备转身回去，就听到一道声如冷玉的中性音传来。
　　“让他过来吧。”云祈平静道。
　　得了令，那几个大汉没有一丝犹豫，尽皆侧开身子，给陆知杭让了一条道。
　　说不出来怎么评价那人的声音，陆知杭只能评价为独特，甚至光从声音，他辨别不出男女，却诡异的悦耳，动人心弦，好似鸿毛轻轻掠过心尖，叫人心痒难耐。
　　陆知杭不知为何，觉得耳朵痒得很，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源头望去，那人似有所感，回以一个礼貌性的颔首，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块，空气莫名的有些凝滞。
　　是午时曾在官道上相遇的姑娘。
　　近看下，对方精巧的轮廓又英气俊美了几分，明知道是位女子，还是会有种被帅到的错觉。
　　陆知杭低垂下眉眼，默默的往水囊里装满了水，而另一侧的人反而不为所动，就站在那眺望远方。
　　装好了水囊，圆满完成此行的任务，陆知杭本该离去，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说道：“姑娘，这河水前些时日闹了洪涝，也不知道冲刷了哪些污秽物进来，最好煮沸了喝。”
　　他想着两人一日内巧遇了两次，该是有些缘分的，况且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并不吝啬于提醒对方。
　　“多谢公子提醒。”云祈余光瞥了他一眼，彬彬有礼的行了一礼致谢，抿紧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举手之劳。”陆知杭按捺下心中的怪异感，朝着对方温声回道。
　　目送对方离去，云祈嘴角的笑意收敛，眸中只剩下暗沉一片，暗暗思索起了陆知杭的一举一动。
　　真是巧合不成？
　　从洮靖城至亭阳县，素不相识的两人能连续碰面三次，可他适才故意试探，那人竟真的没有半分估计套近乎的意思，走得潇洒，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云祈的思绪不由发散到了两年前，自己以女子的身份及笄，皇后最恨之人莫过于他那死去多年的娘亲，几乎不给他多余的时间反抗，就想把他的亲事定下。
　　若不是他极力反抗，加之皇帝对他的几分愧疚，最后才让了步。
　　云祈当着众人的面发下誓言，所嫁驸马当有状元之才，貌胜潘安，以此来搪塞皇后的逼婚。
　　毕竟这样的人中龙凤，历代以来还未出过一位，更何况是年纪与自己相仿者。
　　满朝文武符合要求者勉强只有一个闻筝，但一来闻筝年岁比他大了十岁，当年中的是探花，二来闻筝背景深厚，皇后怎么甘心给他找这么大的靠山，三来其人看似清心寡欲，不通男欢女爱，除了皇帝，就是他亲爹逼着他成亲，他也照样忤逆。
　　几重原因下来，大家就直接忽视了这个人选。
　　可云祈当年为了拖延成亲之事随口编造的要求，导致的后果是，那些晏都有名的风流才子，只要逮着机会就来碰瓷，不胜其烦。
　　晏朝的驸马并不好做，虽说还能为官，但家有公主，过得并不自在，家事一个不小心就能变成国事。
　　惹得众多才子愿意追逐的原因，在云祈思索过后想通了。
　　那些大概便是诸位皇子的人，毕竟他表面上不仅仅是一国公主，背后更是站着他的小皇叔云岫，为了拉拢云岫，这些人煞费苦心。
　　可惜了，云祈本身就是男子，他们所期望的云岫助他登基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起初云祈还想着，那些皇子的人是不是还不死心，已经发展到晏都以外的地方来了，安排着财迷书生巧遇，这会仔细分析了下，该是他多虑了。
　　陆知杭可不知道，他就是多看了一眼美人，就被男主在心里从上至下分析了一通。
　　众人栖息在篝火旁取暖，入夜了就只有几人能上马车上休憩，待到天亮才启程，赶着在小食之前能找到一处客栈，好好休息一番。
　　重新归整好的队伍又重新踏上前往江南的路途，好在后半段路有惊无险，安全抵达了南沁县，陆知杭二人在县内雇佣了一辆马车往凤濮城沧县而去，两地距离不过半日的行程，他们找了间客栈歇息，准备明日就启程。
　　那马夫时常在两地往返，对路途熟悉得很，次日一早出发，未多做耽搁，在未时就到达了沧县。
　　脚步踏实在青石板上，遥望四周雅致的景色，听着耳畔乌篷船桨声，陆知杭将近十来天的奔波，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终于到了凤濮城沧县。
　　多少文人墨客为之神往，留下无数传世名篇的文坛圣地。
　　不同于洮靖城，凤濮城内亭台楼阁高耸矗立，沿途都铺满了青砖黛瓦，就连站在桥上亭亭玉立的姑娘都多了几分柔美绰约。
　　街巷内人来人往，说着吴侬软语，繁荣昌盛随处可见，这会还是白天，到了夜晚才是灯火通明的时候。
　　陆昭有些羞怯的躲在陆知杭身后，二人找了人打听，才知晓东边的居处专门住着贵人，要小心些，莫要冲撞到谁了。
　　他们沿途问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摸到了一块牌匾挂着的符府二字的高大宅院，横看这宅子连绵好几户，就连那牌匾都是上等的梨花木制成，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一对镶嵌在门上的貔貅咬着铜环怒目而视，粉墙黛瓦分外辉煌。
　　陆知杭揣着怀中的玉佩，伸手轻敲了敲铜环，砸在木门上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过了半响就有人匆匆跑过来开了门。
　　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小厮，他眨巴着眼睛，惊艳地打量着陆知杭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陆昭。
　　那小厮朝着陆知杭疑惑道：“公子有何事？”
　　“我是来拜见符大人的。”陆知杭朝着那小孩儿和善的笑了笑。
　　见他态度不错，小厮不由也展露了笑言，问道：“可有拜帖？”
　　陆知杭略一思索，压低了声音笑道：“没有拜帖，烦请将这东西交给符大人，他自知晓。”
　　说着，他就从怀中拿出了被手帕包裹住的玉佩，动作轻柔地递给小厮。
　　那小厮小心地接过手帕，犹豫了会，想到符大人生性宽厚，于是道：“那你在这稍等。”
　　“嗯。”陆知杭颔首，目送对方小跑着往里走去。
　　“公子，你说符大人会接见我们吗？”陆昭未曾料到自家公子居然是带着自己来此处求学，他不知道符府到底是什么，但从这宅院的气派就可见一斑。
　　陆知杭收回直视的视线，揉了揉陆昭的头顶，云淡风轻的笃定道：“会。”


第34章 
　　从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林中小径穿过, 小厮紧赶慢赶地快步走到后院万紫千红中的一隅，此处百花齐放，蝴蝶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翻飞, 翠绿的叶子衬托其中，竞相争艳，就连红艳艳的辣椒都屹立其中。
　　亭台上盖着琉璃瓦，红木柱整齐成双撑起一方天地, 此时天清气明，风和日丽，湖畔碧波荡漾，绿意莹然，浮在水面上的小荷羞涩地露出尖角，多添了几丝风情。
　　端坐在亭台上的老者右手执白子, 抚须盯着棋盘，苦思冥想许久, 那一子迟迟不知该落在何处。
　　一走近就瞧见是这场景，那小厮正想禀报，可怕惊扰了自家老爷对弈，赶忙闭上嘴，等着老者将这一子落下。
　　“你胜了, 阳平。”符元明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白子, 横竖想不出该怎么把一潭死水的白子盘活, 无奈认输。
　　自己这弟子在琴棋书画上技艺精湛, 非常人能及, 两人的棋局, 若是他不让个几子, 符元明是一局也别想胜。
　　阮阳平乐呵呵地捡起一枚白棋，随意地落在一处，说道：“如此便可破。”
　　“这……”符元明见此嘴角一抽，登时悔不当初，手疾眼快的把那白子拿起，耍赖道：“重来，这会我知道如何下了。”
　　“你这不是赖皮？一把年纪不知羞。”阮阳平没好气地指着对方骂道，余光这才瞥见了候在一侧的小厮。
　　符元明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察觉自家徒儿的目光，顺着望去，不解道：“可有要事？”
　　他如今已是不关心身外事，一心颐养天年了，平日里也没几个不识像的来找他商议时政。
　　“老爷，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您。”小厮好不容易等到符元明分神，连忙走上前，双手捧着那块手帕，恭敬地递过去。
　　符元明眉头一蹙，端详了片刻小厮手中的手帕，只瞅得出鼓囊成一团，很明显里面包裹了东西。
　　他伸出那只枯瘦干瘪的老手，一一将手帕展开，随后在目睹手帕中的东西时，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
　　“那公子可还在？”符元明噔得一声起身，急切道。
　　他这是下棋误事啊！这小厮来了也不知多久了，他就光顾着胜自家徒儿一筹，竟把他晾在此处不闻不问，不知恩公会不会埋怨他？
　　“在的。”小厮见自家老爷反应反常，心下一颤，明白是自己误事了，可那公子虽说生得出众，但穿着普通，想来不该是什么贵人才对，谁能想到这次看走眼了。
　　“速去迎进府!”符元明这会心思全跑陆知杭那头去了，哪有心情理会一旁的阮阳平。
　　正收拾棋盘的阮阳平仔细凝视了一会手帕上的玉佩，认出那是自家师父贴身之物，有些不解。
　　“小的立马去！”小厮这会哪里不知道符元明对门外拜见之人颇为重视，起身就要跑，却被符元明拦了下来，不由纳闷起来。
　　“我亲自去迎！”符元明说罢，提起下摆就跟着小厮一起，一把老骨头硬是又生风了一般，跑得不比那年轻力壮的小伙慢多少。
　　直把阮阳平看得目瞪口呆，深怕恩师一个不注意，闪了腰。
　　“你把棋盘收拾好。”阮阳平指着石桌旁的婢女，吩咐道。
　　语罢也不等人多做反应，起身就跟着符元明一起绕过后院的小径，往符府的前门而去。
　　“公子，怎地都两刻钟了，还不见来人啊？”陆昭心有不安，问道。
　　毕竟他们是自洮靖城千里迢迢乘马车来的，万一里面的大人物不愿接见，岂不是白跑一趟，可自家公子已经放弃了继续在县学入读。
　　“稍安勿躁，再等等，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陆知杭不信符元明会不见自己，因此并不慌忙。
　　只要小厮没有亲口说谢绝拜见，就可能是有什么意外。
　　就在两人交谈的片刻，朱门内骤然风风火火跑出了一个发丝凌乱、衣冠不整的老者，身后跟着的小厮气喘吁吁，隐隐还能瞅见不远处还有位相貌堂堂的青年。
　　“？？？”陆昭懵逼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确定的问道：“公子，里面有洪水猛兽吗？”
　　“呃……”陆知杭不好回答，因为符元明这焦急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像是被凶兽追咬，浑然不顾自身形象的模样。
　　两人对话的功夫，符元明已是颤颤巍巍地跨出了门槛，喘着粗气还不忘朝陆知杭作揖行礼。
　　“恩…恩…”符元明喘了几口气，话都说不利索，简单的两个字愣是说不出来。
　　“符大人慢些，气顺了再说不迟。”陆知杭见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深怕符尚书一口气喘不上来。
　　符元明确实是跑岔气了，难得如此豪放，一时不习惯，身子骨都酸软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浑浊的双眼此时异常明亮，专注地打量起陆知杭清隽入骨的相貌来。
　　恩公原来是生得这般好相貌啊！
　　在见到陆知杭的第一眼，符元明心中就冒出了一句话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多少自诩仙人之姿的风流才子与自家恩公相较，犹如萤火与皓月争辉，无双的风华只需一眼就让人久久不能忘，若是个女子瞧见了，岂不是要误终身？
　　“师父，你这也不怕骨头折了。”阮阳平勉强跟上，扶着大门平顺起了呼吸，视线在瞥向陆知杭时，停滞了片刻。
　　好俊俏的书生。
　　“符大人，有事我们府内相商吧。”陆知杭不喜外人知晓他在洮靖城救下符元明一事，提前出声。
　　符元明毕竟是久经官场中人，当下就明白了恩公的意思，歉意道：“说得有理，是老夫怠慢了，让公子在外久等。”
　　几人搀扶着符元明进了府衙内，阮阳平多看了几眼陆知杭，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半响才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符府的庭院草木旺盛，松竹随处可见，凉风吹过齐齐飒然作响，年久老迈的大树枝繁叶茂，耸立云端，盘旋着几只麻雀，鸟鸣声连绵不绝，清脆动听。
　　陆知杭跟着符元明的步履走过曲折蜿蜒的回廊，在途径前堂时，符尚书停下了脚步，轻咳一声道：“阳平，我还有要事要与人相谈，你且先去竹园稍等片刻。”
　　“那学生便候着了。”阮阳平一拱手，笑着退去了。
　　阳平？
　　听着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陆知杭欲言又止，试探道：“大人，适才那位可是阮阳平？”
　　“恩公，自是我那不成器的学生。”符元明唤了一声，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他一生门生众多，阮阳平不过是其中之一，在他心中并不觉得教出这等声名远播的大诗人有何自傲的。
　　两人进了府内的静室，屋外修竹随风婆娑，虚掩在石隙间，四周环境幽静清雅，铺了鹅卵石的小径光阴斑驳陆离。
　　陆昭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旁，并没有一同进屋。
　　“恩公，适才多有怠慢。”见四下无人，符元明羞惭满面，拱手认错。
　　陆知杭还准备拜对方为师，哪敢让符尚书给自己行这么大一个礼，连忙将起搀扶起来，温柔地道：“符大人言重了，无需自责，还要多谢大人适才没有道明我的身份。”
　　符元明听了这话，愈发羞愧难当，恩公如此深明大义，千里迢迢从洮靖城寻自己，他却沉迷在对弈中，险些误了大事。
　　他没去细思陆知杭的弦外之音，只觉得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做了好事不留名，还不愿让他人知晓，符元明心中的佩服又添了几分。
　　“不知恩公可有何处需要我相助一二的？元明定不推辞，全力以赴。”符元明致完歉，开门见山道。
　　他担心恩公不好意思开口，体贴的自己主动挑起话题了。
　　既然符元明开了头，陆知杭不再扭捏，作揖行礼道：“我非是要挟恩图报，此行来凤濮城只希望大人能收下我为门生，在此学习，若是有哪日大人觉得我是块顽石，自可将我逐出去。”
　　陆知杭这话说得郑重，符元明凝思了片刻，问道：“那老夫就斗胆问一声，恩公姓甚名谁，如今是何功名？”
　　恩公希望自己收他入门，符元明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他对学生向来严苛，就怕冲撞了对方。
　　至于驱逐是不可能驱逐的，最多就口头上说说，他符元明还不是那种恩将仇报之人。
　　不过，恩公品貌非凡，年岁看着也不大，就是没有功名在身也不奇怪，但为了报答他的恩情，符元明也会耐着性子来。
　　“在下陆止，字知杭，去年的院试已是考过了。”陆知杭恭敬地说道。
　　“哦？”符元明惊异了一声，想不到他这恩公不光品行端正，才学也是不错的。
　　十几岁的秀才他见过不少，但并不代表这算不上优秀。
　　“大人，可有异议？”陆知杭不解道。
　　符元明轻咳了一声，惋惜道：“可恨我没个孙女，不然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美谈。”
　　“……知杭一心向学，不中进士无心成家。”陆知杭沉默了会，淡然一笑。
　　“不错，不错，不过大丈夫还是需要成家立业的。”符元明接连点了点头，而后又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以后每日辰时吃过早膳后就到这静室来。”
　　“多谢先生！”陆知杭心下一喜，连忙谢了声。
　　“恩公可有下榻处？”符元明心情不错，抚了抚须问。
　　陆知杭坦言回道：“暂未有下榻之处。”
　　“不如恩公就在我这里暂居如何？这宅院大是大了些，可如今就我与阳平二人居于此处，稍显空旷了。”符元明笑眯眯道。
　　阮阳平乃是阮家中人，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居住在此处，偶尔留宿符府，大多数时候是不在府上的，符元明乐得多个人陪伴自己。
　　能住在符府，自然是极好的，陆知杭莞尔一笑，欣然接受道：“那就叨扰先生些时日了。”
　　“诶，恩公不必叫得如此生疏，在外如阳平一般唤我师父即可，无人时，想叫什么都行。”符元明随和道。
　　“这般的话，师父也不必再叫我恩公了，在外如此唤我不妥。”陆知杭不想被除了符元明以外的第三人知晓，顺势提醒道。
　　两人谈笑风生，互相问了彼此的近况，得知符元明的腿伤已无大碍，晏国的医疗条件不算太差，没给老人家留下什么后遗症，陆知杭想替对方治疗的心就歇了。
　　倒是符尚书一时兴起，出了几道题考校起了自己新收的徒弟，对方出乎意料的对答如流，不慌不忙，让原本为了偿还恩情的符元明小小的惊喜了一把。
　　陆知杭的文采比之阮阳平差上不少，但思路清奇，甚至很多观点是符元明闻所未闻的，他见猎心喜，两人从四书聊到五经，浑然忘记了还在竹园苦等的阮阳平。
　　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阮阳平终于忍不住黑沉着脸，敲了几下静室的门，咬牙切齿道：“师父，您是赖账了不成？”
　　他先前与符元明定好了棋局，三局两胜，眼看胜利在望，赌注就要到手了，对方倒像是忘了这回事，迟迟不归。
　　听到徒儿的叫唤声，符元明才想起来棋局的事，恍然大悟后只想快点把阮阳平遣走，自己好与恩公畅谈一番。
　　“师父，申时了。”陆知杭意犹未尽，与符元明论道的两个一个时辰收获良多，但这会时候确实不早了，以后时间多得是，不急于这一时。
　　符元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懊恼道：“是我疏忽了，该让婢女给恩公和你那小书童准备住处才是，晚膳也该吃些了。”
　　至于阮阳平，他半句话没提到对方。
　　符元明为陆知杭准备的卧房处于主卧的一侧，离他不远，陆昭则安排在相邻的一间屋子。
　　卧室内空间不小，瓷器宝瓶做装饰摆放在一侧，靠墙的一处放了一张紫檀木香案，配了成套的紫檀飞鸟雕花椅，正中间摆放了面圈金铜镜。
　　偌大的黄花梨雕云纹床够睡两个成年男子还有余，比之他在洮靖城的小床可要气派多了，其余奢侈之物道不尽，符元明还给他配了间书房单独用，可谓是用心至极。
　　洗漱过后，四人齐齐上了桌上吃饭，阮阳平对陆昭这个小书童与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吃饭颇为不习惯，还是在陆知杭解释陆昭是远房表弟，脸色才好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这位师兄，对自己并不是很友好。
　　尤其是在符尚书热心肠的让陆知杭明日上锦华阁裁几件新衣裳时，表现得尤为明显。
　　奔波了一日，待他回到屋内时，侍女不知何时已经燃好了催人安眠的沉香。
　　江南之行目前为止尚算圆满，符尚书看出了陆知杭的天赋，叮嘱着他明日一早准时到书房内，压藏书众多，若是闲暇时，也可以拿去一观，都对他开放，这大度的模样，看得阮阳平怀疑人生。
　　翌日清早，符元明还未到，陆知杭就携着陆昭到了书房内，环视一圈，随手抽出了一本书籍，意外发现是外面不曾流通的《春秋》注释，不由陷了进去，看了好一会。
　　“咳咳。”符元明一进到屋内，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子雅致的檀香味，再其次就是自己这长得赏心悦目的小弟子，望着他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心情大好，出声提醒道。
　　“师父。”陆知杭随手放下书卷，作揖道。
　　“不错，今日咱们就先摸摸底，晚些时候吃过点心，锦华阁的人到府上来为你做几件衣裳。”符元明手中揣着几张昨夜写好的卷子，缓缓走来，安排起了今日的任务。
　　他想着陆知杭路途颠簸，还未适应下来，就先放宽些，待过了几日再将学习任务放紧凑。
　　“好。”陆知杭双手接过符元明递过来的卷子，昨日对方也曾考校过，但终不如亲眼看看文章来得直观。
　　符元明闲来无事，就捧书坐在一旁等着陆知杭把卷子做完，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这卷自己出得难度不大，就是题量比较全面。
　　“你这字还需多练练。”符元明拿到卷子的第一眼就是这个想法。
　　这馆阁体不算丑，但在众多考生中，肯定称不上出彩的。
　　“学生近日在临摹学政闻大人的字帖。”陆知杭温声谦逊道。
　　对自己这一手字还是心里有数的，想靠字迹端正出头完全不可能，不过他也没因此就彻底放弃，好好练个几年就是了，毕竟离春闱还有两年时间。
　　除了书法外，符元明陆陆续续提了多处的不足，这些都是其他先生不曾言及的，比如其中一道题目可引据的经典就有更好、说服力更强的能用。
　　不过这不算陆知杭之过，他确实没读过符元明谈到的书籍，属于阅读量不够的原因。
　　“书法你临摹后只得其形，仿不了这字的神韵，我往后再教导教导便是。”符元明抚了白须，又道：“至于这诗赋，缺乏几分灵气，正好你师兄在诗词上有几分门道，我届时让他闲暇时与你讲讲。”
　　“多谢师父。”陆知杭心情大好，致谢道。
　　虽然他心下隐隐觉得阮阳平并不喜他。
　　“我瞧你破题破得不错，今日就先从这方面讲起如何？”符元明一手背过去，另一手捧着书卷，和蔼道。
　　“自无不可。”陆知杭温声道。
　　“这破题的诸多限制想必你也清楚，我就不做多讲了。”符元明酝酿了会，说道。
　　顾名思义，破题即是破开此题的题意之义，以两三句剖析考官所出的考题，历朝历代对破题的格式略微不同，晏国在前朝的衬托下反而轻松了许多。
　　其中的诸多忌讳，例如不能直呼圣贤及其弟子的名讳，全文需以代称外，在内容上也不能侵上犯下，意思是只能单从所出的题目作答，不能涉及题目的上下文，光是这些限制就够讲个口干舌燥。
　　陆知杭是考过秀才的人，符元明知他对这些清楚得很，因此就把这个过程略过了，开始深入的讲解起了破题。
　　“在破题之前，需得认题，唯有将这题目中的精血读懂，了然于胸，写文章时才能紧扣在弦上，不偏离题意……”符元明见陆知杭虚心聆听，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一老一少静坐在屋内，明明是枯燥乏味的内容，硬是让陆知杭听得津津有味，往日许多不解之处在符元明这里尽皆得到了答案，不由豁然开朗。
　　每个人的眼界不同，陆知杭曾好几次的询问过掌书大人问题，对方要么答得语焉不详，要么就是不解其意，可这些问题他拿去问符元明，这位文坛大儒却是信手拈来，讲得通俗易懂，将破题剖析得头头是道。
　　沉浸在书海中的光阴总是转瞬即逝，日暮西山时，屋内久久不曾停止的声音就此落下。
　　“知杭，今日就到这了，快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因着陆昭还在，符元明并不敢直呼恩公，改口叫了字。
　　两人自住进了符府，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前三日陆知杭还有空闲的时间在庭院散步，等符元明觉得他缓过来后，一天的时间恨不得当三日用。
　　说是要教导他，符元明所言不虚，用了十成的心思在他身上了。
　　每日天刚泛起鱼肚白就要起身读书，阅览书房内的群书，辰时过后练字，陆知杭到符府近十日都流连在尚书家中的藏书，为此符元明还时不时唤下人采购一些他平时根本不会看，却极为适合陆知杭的书籍。
　　符府每日午时都会专门送些点心给他，晏国的平民大多一日两餐，只有家境富裕的才会吃三餐。
　　吃过午饭，下午的时间主要都在研究四书五经，到了小食过后，符元明只交代了他至少写两篇文章交稿，或者一些其他杂事。
　　若是写得不好，随意敷衍，哪怕是陆知杭，符元明照样训斥无误，苛刻的程度直比阮阳平。
　　为此，他没少为了写篇满意的文章诗赋而耕耘到子时，陆昭颇为心疼，劝阻了几次都无用。
　　这样的节奏他并不觉得累，反而认为挺充实的，至少当写出来的卷子能得符元明一丝赞赏时，就觉得努力没白费。
　　符元明在教书育人方面经验丰富，认真严苛，半点把陆知杭当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无，反而与阮阳平做了比较，一视同仁。
　　如此过了半个月，陆知杭写文章的水平肉眼可见的直线上升，不可同日而语。
　　而符元明也终于有一日不在府邸，说是要去拜访故友，把陆知杭托付给了成日吟诗作对，下棋弹琴的阮阳平。
　　原本他就叮嘱了阮阳平教导他诗赋一事，奈何这小子每次都有一堆托词，偏生符元明还觉得他所言有理，一再耽搁下就到了今日。
　　这师兄甚少在符府过夜，平日里却很喜欢在府内逗留，忽悠符元明一同对弈，可惜符尚书一门心思在陆知杭身上，冷落了他不少。
　　陆知杭与这位师兄除了每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其他时候都碰不着，毕竟他自己时间也安排得紧凑，难得去一次庭院散心，那人远远瞅到他一眼，掉头就走。
　　分明是不待见他的模样，但是吃饭时，两人离得近又喜欢盯着他的脸瞧，神色古怪得让陆知杭好几次怀疑是不是脸上沾了饭菜。
　　阮阳平吃过早膳，打了个哈气，懒洋洋地站在了符元明的书房外，没跟人客气，随手敲过门后就径直推开进了屋内。
　　他的余光瞥向正在琢磨自己前段时间才出的诗集的陆知杭，不由嘴角一弯，郁闷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不过在看见那张脸时，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换做他人，阮阳平可能习以为常，但近段时间，陆知杭实在夺走了符尚书太多注意力，让他心中忿忿不平。
　　这感觉就跟你的死对头，私底下其实一直在研究你的作文学习，难免有些暗爽。
　　阮阳平收敛好了表情，轻咳一声道：“师弟。”
　　“师兄，往后几日要劳烦你了。”陆知杭听到咳嗽声，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作揖道。
　　阮阳平视线在那张清冷俊逸，不乏少年气的脸停留了片刻，想到前几日师父翻箱倒柜，找了好几张自己珍藏多年的名画和字帖，问自己送那幅给陆知杭合适？或者说一并送了。
　　这话可把阮阳平气出内伤了，往日他师父可是碰都不让自己碰，怎么遇到这新收的小弟子，整个人就变了呢？
　　“呵，我可不敢。”阮阳平今日来，哪里是要教陆知杭作诗，他早就看不惯这小白脸许久了。
　　可对方几乎时时刻刻与符元明待一起，阮阳平懒得自讨没趣，如今终于给他找找机会了。
　　陆知杭见状，眉头一挑，哪里不知阮阳平是来挑衅的。
　　“我不知你给师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如此，但你想在符府讨点什么好处，或是利用他老人家的善心，我阮邱可不会善罢甘休。”阮阳平冷哼一声，警告道。
　　“师兄，师父愿意收下我，证明是我的才学打动了他，你又何必妄自揣测。”陆知杭眉眼弯了弯，笑得煞是好看。
　　闻言，阮阳平直接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道：“就你？”
　　他当自己没调查过这这小子吗？不过是个地处偏僻、文学衰败城池的秀才，考的还不是案首，自己当年乡试可是中了次名，都不敢说才学打动符元明。
　　“师兄好像不是很服气。”陆知杭并不为他的反应气恼，反而笑意盈然。
　　这不慌不忙的模样，看在阮阳平眼里，与不屑无异。
　　他皱了下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呵呵笑道：“既然你说你才学过人，咱们便比试一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若能胜我，认你这个师弟又如何？”
　　陆知杭沉默了一会，神情莫名。
　　“怕了？”阮阳平用折起的扇子敲了敲桌案，轻视道。
　　“师兄好像搞错了什么，你认不认我这个师弟，与我而言并无什么损失和好处。”陆知杭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
　　这话直白点就是，你认不认，人家压根不在乎。
　　阮阳平被噎了一下，脸色难堪道：“那你想要什么赌注？”
　　比试肯定是要比的，他就是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掂量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人嘛，赌注肯定要实际点。”陆知杭见有利可图，眼睛一亮道：“五百两银子，不过分吧？”


第35章 
　　五百两银子, 对于阮家嫡长孙来说不值一提，陆知杭几番盘算，估算对方能接受才提出来的。
　　这笔钱, 哪怕是在繁荣昌盛的江南水乡也能买间带庭院的宅子，够平民百姓纸迷金醉数载，甚至省吃俭用，极尽节俭的人用到老都不成问题。
　　陆知杭先前与闻筝合作了香皂的营生, 这活计工期不长利润大，早在他车马劳顿之时已经造势卖出了一批，从洮靖城辐射至江南闻名遐迩，分成不高好在基数好，尽数存进了大盛钱庄，他如今自然是个不差钱的主。
　　但白给的钱, 谁嫌多呢？
　　再者，陆知杭思前想后, 认为自己在沧县该找一份生计，吃穿用度和读书的花费不小，万不能理所当然的用着符元明的钱财，就是现今他还没思忖做点什么能进账，暂且先存些启动资金总无错。
　　阮阳平乍一听陆知杭的要求, 双眼盛满了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这穷酸秀才不仅文采不行, 还一身的铜臭味。
　　“师兄不会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吧？”陆知杭见对方迟迟不语, 故作惊诧道。
　　“真是羞与你为伍, 五百两就五百两。”他阮阳平岂是缺这点钱的人, 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瞧着自己那便宜师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就来气，懒得与其讨价还价，有失身份。
　　不过陆知杭敢这么提，阮阳平乐得很，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多了个理由，只等师父回来了好好掺陆知杭一本，揭穿这小人的真面目，让师父明白，这回是他看走眼了。
　　“那便多谢师兄馈赠了。”陆知杭拱手谢道，对阮阳平的嫌恶丝毫不放在心上。
　　只是这话说得就有些惹人不喜了，比试尚未开始，就胜券在握一般，直惹得阮阳平无语，腹诽这师弟狂妄自大，实在让他厌烦。
　　“不知这规则如何定？”陆知杭如墨的剑眉微挑，随口问道。
　　敢情连规则都没定，就敢一口咬定自己会赢？
　　“若是我胜了，我不屑于这五百两，你只需离开符府即可，这胜负就由许管家定，你可有异议？”阮阳平担心陆知杭输了不认账，事先强调后果。
　　陆知杭眸光微闪，明白对方不将自己赶出符府誓不罢休，于是温声道：“陆昭，你去唤许管家到这来。”
　　“好。”陆昭应下，临去时目光在陆知杭身上流连，似乎有些忧心。
　　这许管家跟随符元明多年，自身也是见多识广，文采斐然，不存在偏袒他们任何一方的道理，双方皆都满意。
　　一盏茶的功夫，陆昭就带着年过四旬的许管家一块到了书房内，盖因少年提前说明了缘由，许管家在见到剑拔弩张的师兄弟二人，除了头疼，也无甚惊疑。
　　“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择三项，三局两胜，师弟觉得如何？”阮阳平皮笑肉不笑道。
　　“无异，就是不知谁先选？”陆知杭面上的笑容温和，实则并不打算跟他这位是敌非友的师兄客气。
　　除了棋艺和书法，其他方面只要他想，还是能走点捷径的，既然对方不仁，他不义应该也成。
　　反正坑师兄，陆知杭不心疼。
　　陆知杭这从容不迫的样子着实惹得阮阳平有几分迟疑了起来，但是想到自己先前的调查，这穷酸秀才除了脸长得过分出众，其余确实平平无奇，悬起的心就悄然落地。
　　虚张声势之辈，且看你能嘴硬到何时了。
　　“不如由我先选如何？这音律一道师兄略通一二，不知可否请教一番？”阮阳平拱了拱手，在许管家面前，并未如适才一般嚣张。
　　他在决定与陆知杭赌斗之前就做足的准备，对方在长淮县家中，不说像样点的琴吧，就连琴都没有一把，这样粗鄙之人，如何与他这世家公子相提并论？
　　阮阳平自信方方面面都比陆知杭强上不止一筹，但他第一场也不想大意，先探探底再说，不拿诗词来欺辱他已经算是给对方一分薄面了。
　　陆知杭听到比音律，略微有些诧异，不敢置信还有这好事，反问道：“师兄确定？”
　　“确定。”阮阳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他看来，陆知杭的迟疑就是心里没底的表现。
　　“许管家，不知要如何比试呢？”陆知杭转过头来询问一旁的裁判。
　　许管家闻言，低下了头细细思忖了起来，一般音律的比试都是比较哪一方的技艺更高一筹。
　　单纯比试技巧，陆知杭肯定不如从小就学习六艺的阮阳平强。
　　在许管家还未思考如何比较时，陆知杭就先踏出一步，试探性地问道：“不如我俩随意择一乐器，在两刻钟内谱曲演奏出来，谁的曲子更胜一筹，就为胜者，如何？”
　　以阮阳平的自以为是，陆知杭料定他会答应，原因无他，这种即兴创作就是对方最拿手的。
　　果然，乍一听这要求，阮阳平怔了会，一拍扇子喜道：“就如此吧！不过到时若是我们二人都未谱出完整的曲子，就看谁作出的残曲更精妙。”
　　阮阳平之所以如此补充，就是怕届时陆知杭与自己未能在两刻钟内成曲，这轮比试会作废或者平局，他自己能否成曲不一定，但是几段曲调还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比试的双方达成共识，许管家自然也没意见，当下就计起了时。
　　符元明的书房内除了藏书，乐器也放了不少，其中就有一架名贵木料制成的古琴。
　　阮阳平深怕陆知杭和他抢这独一架的乐中君子，以己度人的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指尖拨动琴弦，悦耳的音调就缓缓传来。
　　他胸有成竹的在几根琴弦上来回拨动调试，嘴边哼着曲调，似乎真在认真谱曲，不稍片刻就进入了状态。
　　两刻钟的时间不多，但对于阮阳平来讲，即兴谱曲还是没问题的，至于质量如何，全看老天赏脸，兴许灵感来了，著作一曲流传天下的名曲也不无可能。
　　阮阳平这会正在兴头上，心中灵感不断，古琴的争鸣声不时在屋内响起，余音袅袅。
　　反观陆知杭这头，却连合适的乐器都没寻到。
　　许管家见他怔在原地，欲言又止，试探性道：“公子，可需要老奴为您去屋外拿一架古琴来？”
　　“不必。”陆知杭笑了笑，还未细想就拒绝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时候，不知何时跑出去的陆昭匆匆而来，火急火燎地拿着手中的洞箫。
　　“公子，萧来了。”陆昭气喘吁吁，喟然道。
　　“嗯，辛苦了。”陆知杭接过那古朴的洞箫，温柔致谢道。
　　阮阳平乍见他居然想用洞箫吹奏，眼中也是略微诧异了一下。
　　不过片刻后，他就笑了。
　　因为对方还在笨拙的摸索着，时不时吹几个不成调的音，根本就是一副一知半解的生疏模样。
　　许管家适才还担忧起陆知杭的乐器，如今瞧对方这模样，简直不忍直视。
　　陆知杭面对许管家和阮阳平的质疑，神色淡然，好似没看见一般。
　　他压根就没打算真的现场谱曲，也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只要随意吹奏一曲他曾经听闻过的曲子就是了。
　　从阮阳平踏进门挑衅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对方对他没有一分的尊重，成心想给自己难堪，赶出符府。
　　既如此，他也不会给阮阳平好脸色看。
　　两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阮阳平在陆知杭拿到洞箫后没多久就停止了拨动琴弦的动作，心中一小段曲调已经在脑中缓缓响起。
　　许管家见陆知杭从容冷静，不疾不徐，眉间不由皱起川字，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陆公子想来应该是要直接放弃这一局了，可他应该明白，阮公子诗词棋艺具是出类拔萃，既然不能在音律一道取胜，更何谈其他？
　　答应与之赌斗，实在是自取其辱！
　　不过，既然这赌斗是双方共同的决定，他也懒得操心，左右他就只是个下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时间到了，阮公子先演奏曲子。”许管家洪亮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他料想陆知杭这会曲子估计没想出几个能成调的，出于扶贫的心态，故意先让阮阳平先来，好给陆知杭一点准备时间。
　　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实际上也没什么用，聊胜于无。
　　许管家的小心思阮阳平隐隐有所察觉，但他并不在乎，甚至觉得如此更妙。
　　他适才谱曲时灵感顿发，心中竟已经有了一曲完整的曲子，虽说还需要完善，有诸多不满意的，用来会会陆知杭这乡野之人已是够用。
　　他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陆知杭，嘴角的讥笑又深了几分，他这师弟还真是不知者无畏。
　　一想到今日过后，趁着师父还未归家，赶紧让陆知杭灰溜溜的滚出符府，他心中的快意就如潮水般涌动。
　　“在下就却之不恭了。”阮阳平这会身子还没从桌案旁的檀木椅上起来，一拂衣袖。
　　“师兄请。”陆知杭面色无异，看起来像是准备洗耳恭听。
　　阮阳平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腹诽着陆知杭怎地不趁自己弹奏的功夫赶紧想想曲子，是未战先怯场了不成？那样未免也太没用了，自家师父年岁大了，老眼昏花，竟被这么个废物迷了眼。
　　准备弹奏古琴，一展自己方才的成果，阮阳平不再分神，眉眼低垂着注视手中的古琴，在那弦上轻轻拨动，清脆悦耳的琴音缓缓传来。
　　这首曲子悠扬婉转，好似写尽了江南的柔美，沁人心脾。
　　阮阳平的技艺确实高超，曲子在诸多名曲中并无任何出奇的地方，但一想到这是在两刻钟内谱成的，就令人生出了几分佩服，加之对方琴艺高超，只有五分的曲子硬生生弹出了六七分的水平。
　　这曲不长，不过陆昭走路回房的功夫就弹奏完了。
　　阮阳平收手起身，负手而立，胜券在握道：“师兄弹完了，稍后可要看师弟如何表演了。”
　　他这话看着好似在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陆昭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的，似乎也明白这阮阳平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不过他倒不是担心自家公子，他对陆知杭的信心从来都是十成，只是不喜对方这态度，故而皱起眉头。
　　“师弟献丑了。”陆知杭没有扭捏，半分被震慑到的样子也无，淡定作揖道。
　　“呵……”阮阳平轻笑一声，暗道确实是献丑了，难为他这个师弟还有勇气在自己身后吹走那洞箫，也不知宫商角徵羽搞明白了没，早些离去，莫要打搅他与师父对弈才是。
　　许管家见陆知杭拿起了手中的洞箫，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明显提不起劲，想着陆公子不如早点认输，省得一会还要丢脸，毕竟前后对比差距太大了。
　　到底是年轻气盛，最爱争斗，非要比较个高低出来，等输了后又接受不了，或郁郁寡欢，或大发雷霆。
　　他要是陆知杭，哪里会如此不识趣，自讨苦吃，劝也劝不动。
　　许管家和阮阳平的轻视并未给陆知杭带来分毫的动摇，他双手持箫，将那一支甚少吹走的长木条儿靠近嘴边，轻吸一口气，指腹一改生疏，熟稔地按压着孔洞，低沉悠扬的箫声缓缓在书房内吹走，萦绕在耳畔。
　　阵阵箫声中，悠扬与黯然相应，恍惚中好似穿过了悠悠岁月长河，直让人心头蒙上霜雪，置身浩瀚无边的广袤天地中。
　　前奏一曲，陆昭一怔，是春节那日，公子曾经吹奏给他听的曲子。
　　这第一段响起，箫声缥缈舒缓，胜似天籁，屋内的阮阳平和许管家面露不可思议，心神却不可抑止的陷了进去。
　　这曲子他们闻所未闻，却有一股莫名让人怅然悲痛的沧桑感，那曲子像是在诉说着苍生寥寥，在历史中的渺小，一种诉说不尽的遗憾涌上心头。
　　前奏像是鹧鸪鸟的悲鸣，引人落泪，心中不由跟着箫声起了共鸣，随着箫声的抑和扬拨动心弦，到了高潮又有种英雄末路，以身献祭的悲壮，可无力的感觉时刻捆住了他的手脚。
　　阮阳平是喜爱音律之人，自然也听得出这曲子的绝妙，哪怕厌恶陆知杭，他也听得如痴如醉，眼眶半红，他想到了他的老师符元明，那个白发苍苍的耋耄老者，曾经也是想一展抱负，年轻气盛的才子。
　　可当今圣上昏庸，虽有心治理国家，但一人的力量何其弱小，哪怕他广收门徒，仍无法施展作为。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如意和遗憾，在听了这首曲子后，阮阳平心中的悲愤愈甚。
　　曲罢，屋内万籁俱寂，无人主动开口，身心似乎都沉浸在了适才的曲子中，欲罢不能。
　　如果不是还在比试，阮阳平几乎想要拜倒在这首古朴沧桑的仙乐之中。
　　他睁开眼睛，嗫了嗫嘴唇，在心中努力回想符元明的模样，以及自己曾经想要将陆知杭赶出符府的决心，这才忍住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这曲子……师父该是喜爱的。”阮阳平长叹一声，如实道。
　　“哦？那下次可以在他老人家面前演奏一番。”陆知杭一怔，说道。
　　“我……我败了，下一局吧。”阮阳平张口欲言，没等许管家宣布就自己先认输了。
　　他虽然狂妄，但也分得清孰轻孰重，这首曲子，他几乎不相信是对方在两刻钟内谱成的曲，但自己确实闻所未闻。
　　陆知杭并未因为阮阳平的认输而窃喜，对方要是嚣张点，他可能还开心点，毕竟自己胜之不武，可这副虚心落魄的样子……
　　沉默了会，陆知杭还是开口道：“这局是师兄胜了，我认输。”
　　“你这什么意思？”阮阳平乍一听到陆知杭认输，心气浮躁，认为对方这是瞧不起自己。
　　“我这曲子非是临时做的，师兄胜了。”陆知杭摸了摸陆昭的小脑瓜，如实道。
　　阮阳平其实也不信这等仙乐能在一刻钟内做出来，陆知杭坦言，他就信了，只是未曾想过对方居然敢承认，倒也没想象中的恶劣，一时对这师弟的印象有所改观。
　　“那第二局就由师弟来选择吧。”阮阳平在错愕过后，又踌躇满志了起来。
　　平白赢了一局，他当然开心，阮阳平折服于适才的曲子，却不认同陆知杭。
　　他不信一个人真那么全才，至少他没听说过陆知杭的棋艺在长淮县有何名声，诗赋就更不用说了，他师父可是前些日子要求自己指点对方，水平如何不言而喻。
　　“第二局就比试作画吧。”陆知杭在可选的几个范围内抉择一番，决定还是以真才实学取胜。
　　倒不是他自信自己绘画的实力能比得过阮阳平，毕竟他也就学了几年的兴趣班，但胜在一个新奇写实啊。
　　“我承认你在音律上世所罕见，但你还真敢选，师弟可不要忘了，输了就……”阮阳平冷笑一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心照不宣。
　　许管家这会还在呢，要是知道自己是为了把陆知杭赶出符府，怕是不主持这场比试不说，还会去搬救兵，到时候他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师弟自然清楚，不过这场比试，不可用笔、墨作画，如何？”陆知杭嘴角一弯，问道。
　　要是用毛笔，他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倒是新奇，有何不敢，不过我事事都听你的，显得我也太没主意了，这场输了，你得给我五百两。”阮阳平不是吃亏的性子，哪怕觉得陆知杭这个提议有趣，也不喜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知道对方出身贫寒，这五百两是铁定拿不出来的。
　　“可。”陆知杭想也没想就点头。
　　他现在身上确实没有五百两，但第一批香皂早就售卖分成了，到时候去大盛钱庄取些来就是。
　　为了防止哪一方耍赖，几人约定一个时辰后要在竹园的凉亭上汇合，就各自分散寻找能作画的东西。
　　“公子，我们用什么作画啊？”陆昭跟在陆知杭的身侧，小脑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用的。
　　“跟着我来就是。”陆知杭手中提着一张上好的宣纸，摸了摸小孩的头顶，神情颇为镇定。
　　陆昭想着自家公子既然敢提出来，想必是有自己的法子的，也就不瞎担忧，乖乖地跟在身后。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陆昭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道：“公子，我们是要去庖房吗？”
　　“正是。”陆知杭满意地颔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庖房。
　　这会不是吃饭的点，庖房内只留一个看守的小厮，见到陆知杭立马行了一礼。
　　“公子可是饿了？里边还有些糕点可以垫垫。”小厮走在身旁，关切道。
　　“无事，我自己在里面瞅瞅，你在此处守着即可。”陆知杭摆手谢绝了小厮的好意，拉着陆昭进了庖房，那小厮见状也不多言。
　　陆昭圆溜溜的双眼环视庖房一圈，就看见自家公子正在扒拉烧熟的木炭。
　　“？？？”陆昭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对方是要拿木炭作画，但是这东西真能用吗？
　　陆知杭注意到他的疑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将木炭拿手帕包裹住，避免污了手，他找到合适的木炭后起身将头部削成尖，又找了块勉强能用的木板，这才带着陆昭离开。
　　林中小径，两人并肩前行。
　　“我一会画你可好？”陆知杭走出小道，推开卧房的门，询问道。
　　陆昭一听公子要画自己，小脸红晕泛起，羞答答道：“好……好呀。”
　　不过，在答完，他的视线转移到了陆知杭手中的木炭，又迟疑了起来，这玩意画自己，岂不是黑乎乎一团？
　　既然模特没意见，陆知杭就放下心来了，跟着陆昭走到自己卧房内，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你坐这不要动就好。”
　　“好。”陆昭听话的坐在那，想着公子要画自己，努力板正着个小脸，大气不敢喘。
　　“放松。”陆知杭瞧着小孩儿一副要赴死般战战兢兢的样子，失笑道。
　　“啊……好。”陆昭脸色一红，连忙努力扬起一抹笑意。
　　陆知杭也不勉强他了，主要就是画个素描，写实点，抓住人物的神态就是了，是何模样并不重要。
　　他抓着木板，将手中的纸张别在上面，因着纸质并不如前世的纸张来得厚实，陆知杭下笔时动作轻了一些。
　　在画纸上大致的用线条框出形状，陆知杭这才认真关注着陆昭的特征，把具体的模样填充起来。
　　一副素描画他大概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盖因硬件不行的原因，这幅画不如他前世画的好，但放在古代就是幅新奇的画作了。
　　晏国的画家流派大多都是写意风格，像他这种写实的不多，素描更是还没诞生。
　　“公子，快到一个时辰了。”陆昭坐得腿都麻了，却不敢有一点动作，深怕耽误了公子作画。
　　闻言，陆知杭放下手中的木炭，把他扶了起来，说道：“画好了，我们快点到竹园去吧。”
　　陆昭点头，两人出了卧房，小孩的眼神总是时不时的瞥过那副画作。
　　“想看？”陆知杭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问。
　　陆昭红着脸点了点头，毕竟当了这么久的模特，更何况还是公子给他画的，心中肯定会有好奇心嘛。
　　得到回复，陆知杭二话不说就把手中的画递给了陆昭，小孩儿似乎是怕弄坏了比试的作品，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睁大了眼，仔细看起了公子为他作的第一幅画。
　　“这……这真的是画吗？”陆昭看着手中的画良久，惊艳道。
　　栩栩如生的少年跃然纸上，虽然刻画还有些不到位，不如二十一世纪的炭笔来得好用，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晏国百姓来讲已经十分逼真了，几乎就像是自己本人在画中一样。
　　“当然，你亲眼看着我画了一个时辰的。”陆知杭颔首笑道。
　　“公子，我们赢定了啊！”陆昭开心得蹦了起来，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只是两人谈话的时候已经到了竹园。
　　望着喜形于色的陆昭，以及他口中的赢定二字，阮阳平一甩袖子不屑道：“坐井观天。”
　　“谁坐井观天还不一定呢，夜郎自大。”陆昭鼓着腮帮子，不爽道。
　　“那便把画作拿出来比试一番，不就知道了？”阮阳平如今看这陆姓兄弟俩愈发不顺眼了，只想快点让他们离开，省得叨扰他与师父的生活。
　　许管家见两人发生了争执，连忙走到中间劝阻道：“别伤了和气，这画就放到这石桌上，老奴来评判便是。”
　　阮阳平给了陆昭一个白眼，大大方方的把自己花费一个时辰功夫的画摊在了石桌上，有些沾沾自喜。
　　陆知杭目光顺着他的动作望去，至上而下凝视着阮阳平的作品。
　　是一副由天然的植物色素绘制而成的百花图，花朵颜色艳丽之余还自带芳香，别具一格。
　　怎么说呢，认真评价的话，哪怕不用笔墨作画，对方的这幅作品也比大多数学画一两年的人要来得出彩。
　　难怪阮阳平有如此自信，不谈他对陆知杭的偏见，其人的才华受人追捧绝非巧合。
　　便是自己，在见到阮阳平本人前，对他的诗词也是颇为欣赏，甚至一度用着他出的诗集学习诗赋。
　　“师弟的画呢？”阮阳平适才匆匆瞥过一眼，没看清，只看到了黑乎乎的一团不知是什么。
　　不过就那一团黑，能画出个什么玩意？
　　这会正是自己扳回一城的好时机，他当然要乘胜追击，让陆知杭把那副黑乎乎的画放出来，好生嘲笑一番才是。
　　只可惜，阮阳平嘴角的笑意才刚露出来，陆昭就把那副素描图放在了石桌上。


第36章 
　　恍若真人的素描图与一旁颜色艳丽的百花形成对比, 却只能衬托出人物的逼真生动，那张图的一笔一划都在刻画着陆昭身上的每一分细节。
　　这种画风，是阮阳平与许管家未曾见过的, 两人围在石桌观察了好一阵, 眼中不约而同的都闪过一丝惊诧。
　　“这…这已经是自成一派了…”许管家嗫了嗫嘴唇，不可置信。
　　这话的弦音之外不仅在夸赞陆知杭，更是无形的宣布陆知杭胜了。
　　闻言，阮阳平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他非是不清楚陆知杭的画作出众, 可一想到作画之人是陆知杭，他心中就忿忿不平, 暗自在心中把这幅素描图贬低了个七七八八。
　　难道他就真的比对方差, 所以师父才一心都在对方身上吗？
　　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阮阳平几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握紧了拳头, 不满地瞪了陆昭一眼。
　　发现对方的举动, 陆昭吐了吐舌头做鬼脸回敬, 凑到许管家面前问道：“可是公子胜了？”
　　“自然。”许管家顺势道。
　　哪怕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话, 阮阳平的脸色仍旧不可抑制的扭曲了一下，胸腔积满了不快。
　　他自诩才华过人，却被自己看不起的寒门学子一而再的比下去，毫不留情的直白告诉他, 他就是不如陆知杭！
　　“师兄, 该选一下第三局比试什么了，师弟可还等着收五百两了。”陆知杭淡淡笑道。
　　阮阳平心绪不平, 不论陆知杭说什么, 听在他的耳中无异于挑衅, 这话更无异于是在刺激他，阮阳平差点没炸毛，就差破口大骂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也明白了这小子远没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三局两胜，目前平分秋色，他既然知晓了对方并不好欺负后，也知道自己该重视起来，不然就该阴沟里翻船，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阮阳平决不允许自己失败得如此彻底，于是他在思虑良久后，也不管是不是欺负人了，直接喊道：“那便比诗赋吧！”
　　“你……你这人怎么恃强凌弱啊！”陆昭一听对方居然要比诗赋，神色紧张了起来。
　　谁不知道阮阳平是有名的大诗人，年纪轻轻已久负盛名，是能独自出诗集的人物，而自己公子前几日还在捧着对方的诗集苦心钻研。
　　哪怕是陆昭，对这第三局也没有盲目自信，清楚这场比赛对陆知杭而言极为不利。
　　“这规则事先就说好了，何来的恃强凌弱。”阮阳平才懒得理会陆昭的话。
　　先前他没打算与陆知杭比试诗赋，不仅是不想以大欺小，更是想着自己也是有格局之人，小小陆止，还用不着他拿出绝活来打压。
　　直白点说就是，他认为陆知杭不配。
　　“你……”陆昭气急，可事实却如对方所说。
　　如此的话，公子岂不是赢不了了？那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江南，不是白费功夫吗？
　　“如何比试？”陆知杭怔了会，明白阮阳平急了，于是问道。
　　“就在这竹园，随意以任何可见之物为题，谁的诗好，谁胜。”阮阳平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上也懒得搞些弯弯绕绕，打算与陆知杭真刀真枪的干。
　　诗赋于他而言不过手到擒来，绝无输的可能，因此不慌不忙。
　　“……”陆知杭沉默了会，单凭作诗，他肯定不是阮阳平的对手，有些难搞。
　　“认输了？”阮阳平看他不做声，扬起下巴道。
　　“是，在诗赋上，我远不及师兄。”陆知杭坦言，对方现在年纪不大，名气已经流传晏国，等到中年，只怕又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大诗人，他这肚子里的几两墨水如何跟对方比。
　　“你不会就是凭着这古怪的画和曲子让师父对你掏心掏肺吧？”阮阳平审视着面前哪怕输都输得如此坦荡有风度的少年，心有不甘。
　　“师兄为何看人都如此功利呢？”陆知杭不解。
　　“你作不出诗来，就应该履行诺言，早点离开符府，像你这种巧言令色之辈，本就不该在这，玷污了我这风水宝地。”阮阳平说着还嫌弃地拍了拍衣物，只是这胜利的滋味远没有他想象中的快意。
　　心中反而还郁郁寡欢了起来。
　　“……”陆知杭沉默。
　　其实经过曲子一事，阮阳平对这个师弟也有有所改观，但一想到自家师父偏袒的模样，他又气不过，口不择言道：“你诗词不行，除了靠些旁门左道，也无甚作为了。”
　　“你这怎么说话的，读书就学会了怎么骂人？”陆昭似乎没想到这阮阳平居然如此说自家公子，气得小脸憋红。
　　许管家未曾想过这师兄弟俩的赌斗不仅仅是五百两，居然玩真的，回来他得给老爷怎么交代啊！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你们都是老爷的徒儿，相煎何太急？”许管家愁眉道。
　　“谁跟他是师兄弟？”阮阳平在骂完心生懊悔，但他这会下不来台，更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嘴硬道。
　　沉默许久的当事人陆知杭叹了口气，他原先觉得这师兄就是个心性简单，被众人宠坏的大龄熊孩子，但被人蹬鼻子上脸的骂，任谁都淡定不了。
　　“师兄是在怪罪我抢了师父的宠爱吗？”陆知杭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
　　被这样看着，阮阳平莫名心虚，并不说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明明是陆知杭先在背地里离间他们师徒的感情。
　　陆知杭就这么静静地用着那失望透顶的目光盯着他，怅然道：“对于师父而言，我俩都是亲如父子，师兄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人，而我涉世不深，文采也不如师兄好，师父自然将心思多放在我身上。”
　　“可这不过是一时的，师兄方才拜入师父门下时，他老人家的心神不也大多放在你的身上吗？”
　　“对于师父而言，都是自己的徒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却觉得师父有所偏袒。”
　　“你这样想着的师父，他却还在教我诗经时，时常提起师兄的才华，言及你是他的骄傲。”
　　“你如此猜想师父，何尝不是对他高洁品行的亵渎？实在有愧于师父的宠爱。”
　　一番话下来，把阮阳平说得羞愧难当，他哪里知道这些话十有八九都是陆知杭随口编的。
　　阮阳平心中惴惴不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他师父时常以他为骄傲，而自己竟怀疑起了师父，实在不该。
　　是了，他怎能如此想他敬重的师父，又如何能因为师父对师弟的偏爱而心生嫉恨，实在有愧于师父的教导。
　　那般高风亮节的人，怎地徒儿能如此狭隘，师父若是知晓了今日之事，岂不是对他深恶痛绝？从此就对他不理不睬，更甚者还有可能逐出师门？
　　阮阳平越想心越慌，看着陆知杭转身准备离去，犹豫了会还是没打算拦住对方。
　　就让他任性最后一次吧，以后他必不会再犯了。
　　事先约定好的赌注，输了就应该离开符府的。
　　原本阮阳平这会应该喜极而泣，可读书人心思多，在陆知杭的谴责下，他想了许多，愧疚之下实在生不出喜悦。
　　假意离开的陆知杭见对方不阻拦，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想着嘴炮果然对傲娇无用。
　　陆知杭背对着阮阳平停下脚步，瞬息之间就想到了什么，悲咽道：“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竹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乍一听这诗，几人皆是一怔。
　　无疑，这首诗堪称绝句，哪怕让阮阳平来写，都不一定能憋出这样的好诗。
　　诗赋，是阮阳平一生最大的追求，一首好诗也是对他这种人而言，最能打动的他的至宝。
　　阮阳平嘴里念叨着这首诗，只觉得醍醐灌顶，心中的惊艳久久不散，他伸出手，张口欲言，想问问陆知杭是谁人作的佳句，就见那背对着自己的师弟开口了。
　　陆知杭的语调低沉失落，哀戚道：“既然师兄容不下我，我又怎忍心让师兄心伤呢？”
　　“这诗就当是我全了今日的比试，就此别过了，往后你要替我照顾好师父，莫要让他失望了……”
　　说罢，他就一甩衣袖，语气中的悲凉闻着心伤，听着落泪，就连陆知杭本人都感慨他演技不错，更何况毫不知情的阮阳平呢？
　　这诗对阮阳平来说是震撼的，陆知杭的话对他的震撼却不比这诗少一分！
　　原来他竟是如此无耻，错把师弟看成那些攀附荣华富贵，用些歪门邪道迷惑师父的恶人！
　　他如此待他，师弟却以怨报德，明明能作出流传千古的好诗，为了自己这个师兄却甘愿忍受不平的待遇，自愿离去。
　　他明明……明明可以赢的啊！
　　阮阳平恍惚间想到了刚刚的音律比试，对方说不一定也是故意为之，让自己赢，可笑他这卑怯之人还在沾沾自喜！
　　师弟如此心善，他居然这般对他，实在妄为人！
　　阮阳平的眼眶红了大半，跑得比许管家还快，拉住了陆知杭，哽咽道：“师弟，别走！”
　　“师兄，我自看到你的第一本诗集就敬你仰你，既然师兄觉得我不该待在这符府，我便离去又如何？”陆知杭神色沉重。
　　听到这话，阮阳平又是一震，抓紧了陆知杭想要抽走的手，愧疚道：“是我有眼无珠，以后定与你亲如兄弟，师弟的苦心我已是明了，只求你能原谅师兄今日的所作所为！”
　　“师兄所言当真？”陆知杭犹豫了一下，惴惴不安，一副被伤得遍体鳞伤，已然不能再相信他人的样子。
　　这把阮阳平看得愈发内疚了，拉着陆知杭的手道：“当真！今日的比试你胜了，师弟大才，师兄自愧不如。”
　　“师兄胸襟宽广，乃是君子，如今还愿接受我，已是无憾了。”陆知杭喜上眉梢，状若感动。
　　陆知杭此时此刻的每句话仿佛都说到了阮阳平的心坎上，对自家师弟的愧疚之情又加深了几分，心中暗下决心，定不能辜负师弟的一番赤诚之情。
　　说来他怎么这会才明白，师父之前早就说过师弟时常看他的诗集，自己若是不钻牛角尖，就不会有误会，凭白伤了师弟的心。
　　本来还打算劝说的许管家看着师兄弟和睦的模样，终于欣慰的放下心来了。
　　太好了，他终于能给老爷一个交代了。
　　“？？？”只有深知自家公子秉性的陆昭一脸懵逼。
　　陆知杭此时被阮阳平抱着，耳畔是对方絮絮叨叨的话，他懒得听，但为了自己刚刚的表演不白费苦心，只能一副委曲求全、一心为了师兄师父的乖乖师弟模样，懂事的附和。
　　如此算是解决了与阮阳平的矛盾了？
　　说实在的，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对自己有敌意，时不时的就给你使绊子，确实惹人烦忧。
　　他经过几日的观察，也明白阮阳平非是生性险恶之人，就是被突然闯入的外人夺了宠爱，心生不满，本性不坏。
　　以前陆知杭没来时，符元明天天陪着他吟诗作对，自从多了个师弟，有了对比，自然会不快。
　　偏偏这个师弟长得比自己好看，才华又不如自己，他就更气不过了。
　　偌大的符府庭院内郁郁葱葱，沁人心脾的花香若有似无，鸟语唤回了阮阳平万千思绪，他这回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比这师弟的身量还矮了些，听着师弟清冽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勉强平复了错综复杂的心情。
　　自辰时约斗起，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光阴能休憩，一整日下来竟还未曾进食，腹中空空如也，饥馑的感觉惹得阮阳平直难受，抬首望着穹顶上的落日已渐渐西沉，一通闹腾下居然闹到了晚膳的时间。
　　阮阳平鼻尖闻着陆知杭身上萦绕的皂香味，讪讪地松开了对方，他双眼瞥过一眼那张如画般的脸心中惴惴不安，尤其是在知晓了师弟的用心良苦后。
　　许是心怀愧疚，只想着尽力弥补，阮阳平轻咳一声主动提议道：“师弟，自你到沧县以来，师兄对你多有误解，还未曾正式迎过了你，今日的晚膳便有师兄做那东道主，也算是为师弟赔不是。”
　　“师兄为人光明磊落，先前的事不过误会一场，我又怎会放在心上呢？”陆知杭和气道，似乎并不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陆知杭深知阮家在江南乃至晏都根深蒂固，关系网盘亘交错，势力之大非是他这小小的秀才可比拟的，而他从始至终的目标就是进京为官，自是不愿平白多出一个敌人来，哪怕他如今背靠符元明，得罪了阮阳平，仕途仍旧举步维艰。
　　相反，若是两人能化干戈为玉帛，以阮阳平的身世背景和文采，将来何尝不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助力？陆知杭适才的举动看似只想哄骗下自己这位师兄，解了此时的危机，实际上却是为将来步入朝堂作出铺垫。
　　原著中对这位大才子赞誉有加，虽自小被送给符元明教导，生性耿直，但日后朝登天子堂，在阮家的助力和男主的赏识下平步青云。
　　阮阳平凑近了只觉得师弟相貌俊逸得迷人眼，哪能猜透陆知杭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想些什么，于是他尴尬地摆手说道：“师弟过誉了，师兄愧不敢当，今日的比试是我输了，五百两银子定会如数奉上，明日我就遣人送来银票，今夜咱们先行到陇扬酒楼大快朵颐才是。”
　　“如此就叨扰师兄了。”陆知杭拱手谢道，没再推辞扭捏，一口应下，再推三阻四不免有些扫兴了。
　　“许管家，快去备马车在门口候着。”阮阳平见陆知杭同意了，挥手指示道。
　　“是。”许管家乐得他俩关系融洽，笑容可掬的应下。
　　许管家办事向来牢靠，三人没等多久就在小厮的搀扶下进了车内，马夫一扬鞭子驾驭着马匹上街，两旁偶尔途经的百姓纷纷让道。
　　阮阳平还未忘了今日原本是要教导师弟诗赋，由于私怨白白耽搁了一日的时间，就趁着赶路的功夫讲了些心得，听得陆知杭频频点头。
　　谈话间，马车已是到了陇扬酒楼，街巷行人熙熙攘攘，大红的灯笼沿着这青石板道挂着，如万家灯火暖春风，一片繁荣兴盛之景。
　　此处的亭台楼阁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雕花窗桕镂空处微光缕缕，别具一格。
　　从繁贵的马车下来，阮阳平指尖指着几人面前飞檐画角的建筑侃侃而谈：“师弟，这陇扬酒楼可是沧县一绝，今日我们一定要好好畅饮一番才是。”
　　陆知杭不喜饮酒，面上无异，只是轻笑着颔首，余光随意环顾了一圈，突然发现斜对面也开了间酒楼，只是门可罗雀。
　　矗立在此的酒楼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反之自己余光中所见的那家就要落魄的多了，明明生在同一条街，两者之间反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是注意到了陆知杭分神的缘由，阮阳平顺着师弟的视线而去，主动介绍了起来，笑道：“师弟，那家酒楼菜式实在难以下咽，不日就要倒灶，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倒灶？
　　意思就是说，这地段极好的破落酒楼这几日就要开不下去，准备盘出去了吗？
　　陆知杭听罢，若有所思，与阮阳平、陆昭在小二的吆喝声中并肩进了大堂。
　　“可还有雅间？”阮阳平慢悠悠道。
　　看得出来，阮阳平是陇扬酒楼的常客，那小二见到他一副熟稔的模样，谄媚笑道：“阮公子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这就随我上楼。”
　　说罢便带着三人上了二楼的一处。
　　“枣泥糕、蜜饯青梅、凤尾鱼翅、莲蓬凉脂、片皮乳猪……”
　　一道道寻常人家吃不到的珍馐好似不要钱一般，如数端上了桌子，阮阳平还点了一壶好酒。
　　“师兄，我不饮酒。”陆知杭见阮阳平似乎有意为他斟酒，先一步挪走了觥杯。
　　阮阳平似乎极少遇见不饮酒的文人，怔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喜道：“妙啊！其实我也不喜，那咱们就还是喝那君山银针。”
　　阮阳平喝酒多是为了附庸风雅，实际上比起烈酒，他还是喜爱蜜饯这类甜丝丝的。
　　这回想着到了酒楼，不上壶好酒似乎不妥，正好也能借酒向师弟致歉，何乐不为。
　　“那岂不是浪费了？”陆昭隐隐记着桌上的这壶酒值不少钱，已经倒了一些在阮阳平杯中了。
　　“小事罢了。”阮阳平是个不差钱的主，浑然不在意，随手把满上的美酒一口饮下就弃在一旁不顾了。
　　“你可别想着偷喝。”陆知杭瞥见陆昭眼神里的渴望，敲了敲他的脑袋警告道。
　　陆昭吃痛一声，摸了摸脑壳，无辜道：“我哪是那种人。”
　　他也就想想而已……
　　“不过，以后入了朝堂，有些酒却是不得不喝了。”阮阳平被烈酒辣得眼眶泛红，咋舌道。
　　“世事多有无奈。”陆知杭何尝不明白呢？不过他也不是酒精过敏，单纯的不喜那种神经麻痹的顿感罢了。
　　“所以我才不想入那官场啊。”阮阳平嗔道，许久不曾饮酒，一口闷下了陇扬酒楼的美酒，倒还觉得有些风味，这一桌就他一个人能解决了这壶酒，不自觉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师兄少饮些。”陆知杭刚吃完面前的肉，再一抬头就瞟到目光逐渐迷离的师兄，连忙劝了起来，他可不想一会还要扶着个酒鬼上马车。
　　倒没想到，就两三杯下肚，他这师兄就有些不省人事了，酒量未免太差了些。
　　“唔……”阮阳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开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下意识站起来，摇摇晃晃间差点就摔倒。
　　陆知杭眉宇皱起，见状赶忙挪了个位置，往阮阳平那边走去，扶稳神志不清的青年，正要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坐，那人就揽住了他的脖子，朗声大笑。
　　“师弟，这酒不错，你也喝喝，嗝~”阮阳平说着还打了个酒嗝，面上绯红一片，俨然一副胡言乱语的样子。
　　陆知杭没接他的话，拉开阮阳平想让他好好坐下，奈何这人喝了酒后，双手就跟八爪鱼一般，粘在身上不肯下来。
　　陆知杭低垂着眉眼，打量着身侧浑然没有平时的矜持自傲的阮阳平，嘴角抽了抽。
　　他正想唤陆昭别吃了，赶紧起来帮忙解救一下自己，就发现便宜师兄满脸通红，一动不动。
　　阮阳平抬眸望着陆知杭，眸子清晰的倒映着那张清冷风雅的脸，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师弟，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好看得，他的心都有些乱了。


第37章 
　　不知是从何时起, 阮阳平的世界里骤然闯入了一个俊俏得过分的少年。
　　从那人第一次登门拜访时，他从府邸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朱门外的少年眉目如画, 他当时就惊讶于世间还有人的样貌能如此出类拔萃。
　　不知是跑得太急, 还是少年俊美得迷了他的眼，心下微微跳动的那几下微不可觉。
　　起初他对这人是抱有好感的，可自从对方与师父在静室内一谈就是大半天，他苦等在竹园内, 那两人好像把他忘了一般。
　　阮阳平不知他是在等着师父, 还是在等那少年，自小就众星捧月的人, 头一次被人抛之脑后。
　　而后的日子里, 他敬爱的师父几乎把他忘却了般，十句话里八句是师弟, 师弟的眼中除了读书好像都是师父。
　　阮阳平只觉得自己好像他们之间的陌生人, 格格不入。
　　阮家和符元明关系融洽, 他爹更是和师父是至交好友，自启蒙后他就跟在符元明身侧学习经义。
　　哪怕符元明多年来收过不少学生, 但自己总是陪伴左右，到底关系不同。
　　陆知杭的出现改变了这样的局面，阮阳平想不通近十年的感情为何抵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子，是因为相貌吗？
　　阮阳平在途径竹园时, 看到师父和自己所谓的师弟言笑晏晏时, 没来由的心底有些烦躁，此后看自己这位师弟就愈发不顺眼了。
　　左思右想都没弄清楚何来的烦躁, 只能归结于是对方巧言令色蛊惑了师父, 自己才心生不喜。
　　既如此, 只要师弟离开符府就好了。
　　阮阳平是这般想的，可当听到师弟对自己的疏离时，心中又诡异的不舒坦起来。
　　“师兄，你醉了。”
　　一声低沉清冽的声音缓缓传来，打乱了阮阳平的胡思乱想。
　　陆知杭伸手把师兄凑上前的脸推开，低声道。
　　陆昭停下进食的动作，眨了眨眼，一会看看自家公子，一会看看阮阳平，虽说知道对方是不胜酒力，并非有意，他还是觉得这人离他家公子那么近作甚？
　　“公子，我下去跟小二要碗醒酒汤。”陆昭擦了擦嘴，焦急道。
　　“去吧。”陆知杭晚些还有事与阮阳平相商，对方喝得不省人事于他而言也不方便。
　　陆昭得了令，一刻都不愿耽搁，起身推开木门就往楼下奔去。
　　“师弟，你怎么不与我说话？”阮阳平的视线有一瞬的朦胧，含糊不清道。
　　说来，自师弟进了符府，他与师父间好似就天然有道围墙，阻隔着外人的进入，而自己就好像是那个外人般。
　　陆知杭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他，轻声道：“师兄，你先松开。”
　　“哦……”阮阳平脑子空白一片，顿了顿，才应了一声，但是那手的劲就松了一半，仍旧挂在那不动。
　　他浆糊般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师弟是吃什么长大的，怎地十七岁的年纪，身量就比自己高挑。
　　“……”陆知杭嘴角一抽，他这会懂了，自己就不应该跟一个醉鬼商量，直接上手生拉硬拽。
　　几番拉扯下，阮阳平终于松开，不再像只八爪鱼一样附在自己身上，乖乖坐好了。
　　“师弟，我头疼。”阮阳平在陆知杭的搀扶下坐在木椅，意识勉强清醒了些，对自己适才的胡言乱语浑然没有印象。
　　“下次一个人在外，可别饮酒了。”陆知杭对这种喝醉了就无法自理的人颇为头疼。
　　“我就是想着，喝一杯无伤大雅。”阮阳平脸上一片滚烫，揉着额角解释。
　　陆知杭不好说他什么，起身往边上走去，随口道：“我开下窗透会气。”
　　顺便让他师兄也清醒一下。
　　“咳……师弟，我方才可有何举止不妥的地方？”阮阳平揉着额角，讪讪道。
　　“嗯……就是喜欢粘着人。”陆知杭沉吟了会，说道。
　　闻言，阮阳平心下微松，还好没有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正想开口，门外就传来砰砰的脚步声，而后就是陆昭的声音。
　　“公子，醒酒汤来啦！”陆昭下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双手捧着碗热乎的汤碗来了。
　　陇扬酒楼向来以美酒出名，时常有客人在内喝得酩酊大醉，因此常备好醒酒汤，没让陆昭多等。
　　阮阳平现在头痛欲裂，连忙接过陆昭手中的醒酒汤一饮而下，很快一大碗的汤就见底了，又休息了良久整个人才缓过来。
　　“说是来招待师弟，倒让我坏了兴致。”阮阳平酒醒过后，看着一大桌的菜都没了热气，歉意道。
　　他就是因为酒量不足，才愈发不喜饮酒，奈何今日没忍住多喝了两杯，就出糗了。
　　在他们谈话间，陆昭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塞，看得陆知杭眼中笑意盈然，莫名有种养娃的成就感。
　　陆昭如今已经十四岁，一年的功夫不再如初见时的瘦弱矮小，身量如柳条儿般，再过个一两年就该议亲成家了。
　　“师兄言重了，这菜还是热的，还是先吃些垫垫肚子吧。”陆知杭连连摆手，他记得阮阳平没吃多少东西，就因为醉酒耽误了。
　　阮阳平下意识摸了摸腹部，见自家师弟还记得他肚子饿的事，心下不由生出丝喜意，呵呵笑道：“师弟说的是，趁热吃。”
　　说罢，他就发现陆昭已经不客气的动筷，小小的人儿胃口大得离谱，他怎地记得这少年自上桌以来，嘴几乎没停过？
　　好在陆昭虽然能吃，但动作斯文有礼，不刻意去想，他还真没发现这人的饕鬄行径。
　　陆知杭对此见怪不怪，只当是小孩儿终日不能饱腹的苦日子过多了，才嗜吃如命。
　　几人埋首吃起了晚膳，阮阳平不是个耐得住的性子，目光不自主的就往陆知杭那处瞥去。
　　“师兄？”陆知杭停下筷子，不解地问。
　　见他发现了自己的鬼鬼祟祟的偷窥，阮阳平心下有些尴尬，在脑中转了几圈，连忙找起了话题，只是他这会脑子短路，想了半天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眼见陆知杭疑虑愈重，阮阳平急中生智，想起今日比试时，师弟曾提及若是输了，要自己给他五百两，他当时带着偏见，只觉得这人粗俗不堪，这会有了滤镜，已经开始给陆知杭找起了借口来。
　　如此清风朗月的师弟必然是有所隐情，绝不是贪慕钱财之人！
　　阮阳平记得师弟家境贫寒，莫不是日子苦惯了？
　　想至于此，他脑中不自觉的脑补出了寒风萧瑟，衣衫褴褛的少年惨不忍睹的在街巷中乞怜摇尾，阮阳平心下一颤，暗道他可不能亏待了师弟。
　　陆知杭若是知晓他这师兄脑瓜子在想什么，估摸着会忍不住给他脸上来一拳。
　　阮阳平找好了话题，盯着自家师弟询问道：“师弟先前为何要五百两呢？可是有何难处？说与师兄听，我必解囊相助。”
　　陆知杭以为适才对方盯着他是因为此事，听阮阳平提及倒没有编些瞎话来搪塞，而是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如实道：“知杭非是名门望族，自到江南以来，吃穿用度皆是用师父的银钱，如何能心安理得？想着为自己赚些本钱，操持份营生，日后好报答师父和师兄的恩情。”
　　至于报答师兄的恩情？单纯是他临时加上去的。
　　“你这就言重了，既然有难处，何不早点与我们说？师父并不在意这点身外之物，你若实在需要银两，师兄一并给你包了。”阮阳平一挥袖，豪气道，聊到这话题，全然忘了刚刚的尴尬。
　　陆知杭这会多希望自己在现代时，也能有这么个不差钱的土豪朋友，奈何现实是骨感的。
　　在感慨完，他并没有接受阮阳平的好意，而是淡然笑道：“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师父，师弟于心不安，日后科举赴试，处处是用钱的地方，还得自己能独当一面才是。”
　　这话刚落下，阮阳平这种向来不缺钱的人就不同意了，劝解道：“你想操持些营生，却平白耽误了你读书赶考，岂不是因小失大？”
　　阮阳平想着，自己不差钱，还对师弟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应当尽力弥补才是，要是师弟因为银子而落榜，他问心有愧。
　　“师兄，我自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心中有数，能权衡好不耽搁要事。”陆知杭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
　　阮阳平还想再劝说，但瞧着陆知杭眼底的坚定，料想自己多说无用，就不再多言了。
　　果然是他先前误解了，师弟怎会是那种一身铜臭味的粗俗之人，竟不愿平白花费师父家的银子，想要自己来点生计补贴，一身傲骨着实令阮阳平佩服不已。
　　陆知杭明白对方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毕竟阮家大公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吃穿用度皆由阮家供应，一路顺风顺水，哪能懂得银子的重要性。
　　这顿晚膳吃得几人津津有味，陆知杭现在才知陇扬酒楼的美酒佳肴不负对方的盛名，不过他毕竟是经过现代各种调料品洗礼的，又不重口欲，心中无甚感觉。
　　酒足饭饱后，雅间内静谧无声。
　　陆知杭思索良久，突然道：“师兄，你说我将对面那酒楼盘下来如何？”
　　自他看到那家门可罗雀的酒楼起，脑中就起了意，对方必定是经营不善，连年亏损，盘下来的价格想必不会太贵，地段不错，唯一不足的估摸着就是菜式普通了，而这恰巧是他所擅长的。
　　在晏国的一年来，陆知杭饱读诗书，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进了一步，许多还未出现的菜式在他脑中不下数十道，若能培育出自己的肆厨，让他那个国家所在的菜式在此界重见天日，陆知杭乐意至极。
　　在陇扬酒楼吃过一顿后，他对自己脑中的那些菜谱就有了信心。
　　除了佳肴甜点外，陆知杭也盘算起了高度数的白酒和葡萄酒，不过晏国的酒水除了官府能经营，其他大规模生产的商户是需要官府准许审批的，倒需要他费费心。
　　晏国酿酒技术有待提高，若他能酿出高度酒，再遣工匠用琉璃打造蒸馏的器具，经过提纯还能造出酒精，这玩意的妙用不言而喻。
　　就是以他如今的身份，酒精暂且还派不上大用，否者应用到打仗医疗上，无论是哪方面，有足够的能力推广，对晏国来说都场浩大的改革。
　　不过，用不上就用不上吧，陆知杭不介意提纯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将来若有良机，就是这些东西展示的时候。
　　陆知杭的思绪百转千回，须臾间就想到了诸多事宜。
　　阮阳平这头听到他想要盘下对面那无人问津的酒楼，愣了半响道：“啊？”
　　“师兄，我手头上的银子该是够我盘下的。”陆知杭见他不解，说道。
　　阮阳平回过神来，面上满是不赞同道：“你盘下这酒楼作甚？这家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连年亏损早就经营不下去，这才发卖的。”
　　阮阳平说罢，又想着师弟也不一定是要继续做酒楼，正要继续说下去，给他条康庄大道，就见陆知杭出声了。
　　“师弟家中就是做这食肆的，倒有几分心得，既然酒楼的菜式不行，咱就换个新的厨子便是，也算是重操旧业了。”陆知杭郑重其事道。
　　阮阳平听了这话心里暗笑了几声，他当然知道陆知杭家中是靠那豆腐铺营生，偶尔也做些堂食，但这小小的豆腐铺地处偏僻的长淮县，与这盛大繁荣的江南相比就可笑了。
　　但师弟有此心，他也不想过分打击。
　　“既然师弟下了决心，师兄必要帮衬帮衬的，师父府中的几位老厨子就不错，我府中也留了几位，皆是做了几十年的菜，到时就尽数遣过来你这头，比之陇扬酒楼差不到哪去。”阮阳平慢悠悠地道，毫不犹豫就把符元明的厨子卖了，左右他师父也不会计较。
　　陆知杭没曾想师兄居然如此用心，正色道：“如此就多谢师兄了！若是不嫌弃，这酒楼往后的盈利，师弟可让利二成予你。”
　　阮阳平当下摆手拒绝道：“举手之劳罢了，师弟要是银子不够，我可以先暂借你一些，让利就不必了，不如我与你一同合作，有我阮家在后面站着，这沧县还没人敢欺辱到你头上。”
　　其实就是没有他在，大概也没人敢挑衅陆知杭，毕竟符元明只是致仕，可不是死了。
　　陆知杭没想到自家师兄心性如此单纯，居然一下午的时间就把他哄骗成了知心师兄弟。
　　他当然不能辜负这平白得来的好意，应下说：“好，我定不能让师兄亏损。”
　　“好。”阮阳平眉眼弯了弯。
　　他哪里指望陆知杭真能给他赚些钱来，只要不是个无底洞，亏得太狠就行，回去他得好生筹划一番，至少得让师弟有些利润做开销。
　　两人商议了许久，陆昭静坐一旁，大致敲定了规划，决定先去酒楼考察一番，再决定是否真的盘下。
　　不过阮阳平此前就曾去过一趟，对那处名为大兴的酒楼尚算熟悉，陆知杭问起，可谓是知无不言。
　　谈及大兴酒楼，阮阳平着重吐槽起了他们那些平平无奇还不合江南人胃，齁咸的菜，以及小二不专业的服务，酒也是官府那进的货，价格昂贵不说，达官贵人喝腻了，普通百姓喝不起。
　　除此之外，大兴酒楼的装修不如陇扬酒楼不谈，不知是哪里出的问题，空间布置不当，有种莫名的逼仄感，哪怕实际上的空间极大。
　　絮絮叨叨的吐槽了半天，陆知杭估算了下，觉得其实大体上还行，需要到现场看看再说。
　　不过，说到空间这个问题，他以前看过一些室内设计的相关书籍，不算专业，但凑合着也能用，就是翻新的价格必然不便宜就是了。
　　讲完这些，费了阮阳平不少口水，陆知杭当下就决定先前往大兴酒楼一探究竟再谈其他的。
　　走进那门庭冷落的酒楼，小二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这居然破天荒的来了客人，左右酒楼就要盘出去了，他勉强抬起眼皮，问道：“客官可需要雅间？”
　　他们一行人衣着不凡，这小二既然主动问及是否要雅间，想必也是清楚，但态度仍旧如此冷淡，难怪没人乐意来。
　　“可否喊一下你们店家出来一趟？”陆知杭上前问道。
　　那小二在看清陆知杭的一瞬愣了片刻，客气道：“客官可是有何要事？”
　　“自然是商量盘下酒楼的事宜。”陆知杭环顾了一圈大兴酒楼，淡淡道。
　　“客官在此稍等片刻，”那小二一听说他们是过来谈大买卖的，连忙应声，小跑着进里屋去唤店家了。
　　其实他们这家酒楼虽说生意不行，但好在地段不错，想要购置的人不在少数。
　　奈何那些仗势欺人的，个个都是吃准了他们亏损，价格往死里压，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哪怕明白自己必须尽快脱手，店家都咬咬牙不肯卖。
　　大兴酒楼这块已经许久不曾来过新的买家，不稍片刻，那大腹便便的店家就喜笑颜开的朝他们走来，态度甚是亲昵。
　　“公子，可是要买下我这酒楼？”店家出来后，下意识的就朝着阮阳平问，毕竟一行三人就他年长些，像是个主事的。
　　“是，不知店家出价几何？”陆知杭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主动攀谈。
　　店家听到他单刀直入的问价，低头思忖起来。
　　近日光临大型酒楼的人无一不是狮子大开口，更有甚者威逼利诱，一日就要去好些银两，他实在没法搁置下去了，想到这些难处，他犹豫了一番，就当这折算的价钱当做他亏损的，于是道：“您看八百两银子如何？”
　　“……”陆知杭乍一听这价格，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皱紧了眉头望向阮阳平，无声的询问。
　　那店家见状，还以为是他们不满意，心下颤了颤，想着卖给面前的公子好过便宜了那伙欺辱自己的家伙，便艰涩道：“七百两？”
　　再低他就真的家底都要赔出去了，七百两都是他建设了好久才做出的艰难决定。
　　江南富庶繁荣，此处地段又不错，要是经营得好，日进斗金未尝不可。
　　晏国的物价除了晏都外，就属江南凤濮城最贵，这街更是声名远扬的销金窟，不愁客源。
　　“可，我明日带着银子来，你准备好地契。”陆知杭第二次听到店家的报价，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深怕对方反悔，赶忙拍板道。
　　他如今身上还有一百两银子，加之阮阳平承若的五百两就有六百两了，离盘下酒楼的七百两还差上一些。
　　但别忘了，自己可是还有香皂生意的利润存在大盛钱庄，又与阮阳平一同合作，全款买下酒楼还有修缮雇工等开销完全不成问题。
　　没有点身家，哪里有胆子敢在凤濮城开酒楼？光是前期的投资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真……真买了？”店家没成想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讨价还价都用不着，不可置信道。
　　要知道这笔银子可不少，那群成日欺辱自己的公子哥都是压到了五百两，乃至三百两，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这事如何能作假？”陆知杭不解，担忧对方会反悔。
　　这七百两银子拿下大兴酒楼实属意外之喜，实际上按照这地段和规模，报个一千两银子的价格都不过分。
　　“那就说定了，可需要我带着您转悠几圈？”店家何尝不担心陆知杭反悔呢，他这酒楼上下共分为两层，占地不小。
　　何况，除了钱财之外，他这酒楼还被几位官家子弟惦记上。
　　店家此时只想赶紧银货两讫，自己好连夜登船归故里，省得又陷入两难的境地。
　　“麻烦了。”陆知杭颔首，不知店家心中所想。
　　一行几人在店家的带领下观察起了大兴酒楼，因着自己几乎全身的家当都搭在了，陆知杭看得格外谨慎，将这楼内的格局尽数记在了脑中，又麻烦了小二帮着一起丈量大小。
　　进了里头，陆知杭才发现这店的规模着实不小，就是布局不妥，硬生生的堆砌得通风不便，其中一间的户门更是正对着庖房，少许桌子和木椅背对窗桕，问题太多，他一时数不过来，哪怕是极小的细节，堆积在一起就成了大问题。
　　好在这些都不是大事，尚能改过，陆知杭将大兴酒楼的细节和尺寸一一记牢，天色不早就辞别了店家。
　　“我明日午时在此恭候。”店家终于找到了出手的人，热情地恭送陆知杭至门外
　　“好，千万要给我留着。”陆知杭离去前又提醒了一遍，深怕这人见财忘义，他人出了高价就不认账了。
　　“在下做生意也是讲诚信的，公子放心。”店家这会喜不自胜，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几人定下了买卖酒楼的事宜就上了久候在此的马车回了家。
　　一路上除了嗒嗒的马蹄声就只剩下街上的行人，陆知杭静坐在车中，盯着探头探脑往窗外看的陆昭。
　　他如今的产业逐渐扩大，自己已经有些管不过来，有碍于专心读书，且日后当官是不许经商的，该找个人帮衬才是，至少香皂和酒楼名义上的经营者不能是自己。
　　等到日后为官再考虑这些事情就有些急促了。
　　在思索间，马车不知不觉已是停在了府邸门口，陆知杭与阮阳平道了别，又谈及重新装修的事，对方当下就保证此事明日必办得师弟满意。
　　陆知杭这才放心的带着陆昭一起抄近路进了书房，今日颠簸久了，还未习字，除此之外，他还得把脑中的酒楼布局画下来，再加以改进，他在室内设计这块不是专业的，画完图纸后，还得托阮阳平那头请的人手过一遍才是。
　　“陆昭，替我研墨。”陆知杭强撑着倦意，说道。
　　陆昭点了点头，今日吃得心满意足，心情也欢快了几分。
　　书房内独此二人，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轻缓的呼吸声和陆知杭落笔微不可闻的落笔声，哪怕他将酒楼内的格局记得牢也花了不少时间画下来，加上还要改进就得更久了，想来今夜是不能早早歇息了。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晚，陆昭自觉的点上油灯。
　　明亮的微光惊醒陆知杭，他余光瞧见陆昭安静的模样，问道：“今日吃的可开心？”
　　“开心！”陆昭用力地点头，似乎还在回味佳肴的美味。
　　闻言，陆知杭嘴角弯了弯，心情似乎颇为不错，他沉思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道：“你可想去了奴籍？”
　　砰——
　　重物掉落在结实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静谧的书房内异常清晰。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给陆昭内心造成的震动无疑是惊天动地的，犹如风平浪静的海面骤然掀起巨浪，拍打在陆昭的心坎上。
　　乍一听闻公子所言时，惊得他手中的墨条都砸落在桌案上，一时有些恍惚。
　　“公…公子，对…对不起” 陆昭许是被吓傻了，意识到自己如今的举动极为不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脏污的桌案。
　　“莫急。”陆知杭大概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因而温声宽慰道。
　　他默默地看着慌乱无错的少年将木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过了好半响，陆昭才彻底清理完被污染的书案。
　　他颤了颤手，抬眸望着陆知杭，不可置信道：“公子说得是真的吗？”
　　自从父母故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在这艰辛的世俗中颠沛流离，遭人哄骗过、欺辱过，甚至沦为奴隶，苦过了头也就认命了，不听话那些人总有些阴狠的手段让他受尽折磨，陆昭从未想过能有一日重获自由身。
　　陆知杭的话对他来说，冲击力太大了，陆昭脑中不断盘旋着对方的话语，久久不能平息。
　　“当然是真的。”陆知杭正色道，眼中的认真不似作伪。
　　简单的一句保证，甚至轻柔得好似云烟，过眼就散，陆昭的眼眶却止不住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中闪烁。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猛地抱住陆知杭，呜咽道：“公子，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或许曾经父母健在的时候，别人怎么对他好，他心中都无动于衷，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这般。
　　可遭人欺压蔑视这么久，为奴为仆，所有人都把欺辱他当做理所当然，突然有人待自己如亲人，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让陆昭昏暗的内心骤然亮出一抹白光。
　　小孩的啜泣声在耳畔响起，陆知杭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的声音坚定道：“非是我要对你这么好，而是你值得，莫要看轻了自己。”
　　“我……值得？”陆昭喃喃自语，朦胧的视线中是陆知杭那张当世无双的容颜，心中思绪万千。
　　这话缥缈得让人抓不住，可当它从陆知杭口中说出，却莫名的让他信服。
　　这夜的陆昭心情注定是跌宕起伏的，自由来得突如其来，在孤苦无依的晏国，除了父母，他小小的心门好像又住进了一个人。
　　“往后我的家业就由你管着，你可能行？”陆知杭哄完了小孩，开门见山道。
　　陆昭听到自家公子居然要把自己往后的家业都交给自己，那岂不是包括适才要买下的酒楼？
　　这么多钱财，他有些犹豫：“我……”
　　“你心里没底吗？”陆知杭似乎是看出他了得顾虑，问道。
　　“嗯……”毕竟陆昭如今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莫慌，师兄那头自会派遣专人管理，你只要有个名义就行，你如今十四岁，能写字算术，已是比大多数人要出众了，好生学习，将来独当一面才行。”陆知杭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真让对方去管这些。
　　陆昭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嗯！”
　　他可不能只会哭下去了，要做个对公子有用的人才是。
　　陆昭心中明白，陆知杭对他好是因为人家心地好，端茶递水哪个人都能做，哪怕为了公子，他也不能一直这么无用下去。
　　“天色不早了，你先去就寝吧。”陆知杭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
　　闻言，陆昭连忙将桌面还未干的字帖收起来，忙碌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卧房。
　　待小孩儿离去，陆知杭仍未休息，继续点着油灯琢磨起了酒楼的室内装修，这事耽搁不得，他得尽快办妥，才好早点开业，等一切步入正轨，陆知杭就该将心思全放在读书上了。
　　他上一世去过最好的一家中式餐厅，还是在高考中了状元时，照葫芦画瓢的改起了设计图，又加了一些西式餐厅布局的可取之处，融会贯通。


第38章 
　　翌日一早, 熹微已至，缕缕阳光自外倾泻而来，淡蓝色的天空延绵无边，此时微风徐来, 宁静清新。
　　早膳过后, 阮阳平在符府内转悠了好几圈才在书房内找到陆知杭的身影，伸手敲了敲对方紧闭的房门, 这会的陆知杭正和陆昭捧卷读书, 势要把昨日落下的功课补齐才罢休。
　　屋内的二人听到敲门声, 陆知杭眸中带着困惑, 倏地放下书卷，起身把两扇木门打开，入眼就是青年洋溢着的笑容。
　　“师兄？”陆知杭见到来人，诧异道。
　　这来的也太早了些, 约好了与酒楼店家午时至，如今辰时还未过去。
　　阮阳平来招陆知杭可不是为了酒楼的事，那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微末的小事了。
　　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正是心情放松之时, 这会见到了找了许久的陆知杭, 阮阳平不由喜上眉梢, 眼底带着丝窃喜和神秘，从见面伊始, 他的左手就一直处于背在身后的状态。
　　“师兄, 找我所为何事？”陆知杭料定对方无故不会大清早的就来打搅, 开门见山道。
　　被问话的阮阳平含蓄地笑了笑, 不先回答, 反而凑到耳边陆知杭的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师弟，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之所以如此拐弯抹角，就是认为师弟十有八九没见过，且会喜爱至极，毕竟他自己初见时就爱不释手，作为昨日对师弟的赔礼，该是没问题的。
　　“五百两银票吗？”陆知杭沉思了一会儿，认真道。
　　毕竟对方就背过去，一只手也藏不了什么大物件，他这会除了银子和科举，其余东西皆是当做过眼云烟，在现代还有什么东西没见识过的。
　　“猜对了一半，你再猜猜。”阮阳平摇头道，兴致盎然，浑然不在意自家师弟兴致缺缺的模样。
　　等师弟知道了，必然会惊喜万分的！现在不在乎没事。
　　“是好吃的！”陆昭听他们在猜谜，兴奋道。
　　“不是！”阮阳平撇撇嘴，觉得陆昭真是没有志气，成日就知道吃吃吃。
　　“师兄你可别为难我了，我实在是猜不到。”陆知杭眉头微蹙，状若苦恼。
　　这天下的奇珍异玩多如海，他一个人如何能猜的过来。
　　见状，阮阳平也不好继续打哑谜，逗过了陆知杭，他就缓缓伸出背过去的那只手，大大方方地将藏匿许久的珍宝摊开在二人的面前，晃了几下。
　　只见他宽大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张银票，而在那银票上面还压了一盒包装雅致的礼盒，若有似无的清新香味在空气中飘荡，拂过几人的鼻尖，好似挑逗一般，勾人得紧。
　　“这是？”陆知杭闻着这味和礼盒包装，莫名觉得这玩意有点熟悉。
　　好像在长淮县的哪个作坊瞧见过。
　　“师弟没见过吧，这是近日江南流行的香皂！”阮阳平见陆知杭脸上疑惑，适时的解释起来，在提及香皂时颇有些得意。
　　“呃……”乍一听到香皂这个词，陆知杭嘴角一抽，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
　　任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有人拿着块香皂显摆啊。
　　陆知杭无奈的笑了笑，视线望向陆昭，恰巧对方也心有所感，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这可是师兄费力抢过来的，这香皂如今数量不多，没点家世背景还不一定买得到，可谓是有价无市。”阮阳平倒不是多瞧得上这玩意，他单纯就是来给师弟致歉的，正巧香皂如今在仕林中颇受欢迎，他就在谴人送了几块过来。
　　“师兄喜欢就好。”陆知杭温声道。
　　“香皂啊~”陆昭再一听这个名字，拉长了音，神情过分淡定。
　　阮阳平没料到两人反应如此平淡，纳闷的挠了挠后脑勺，不死心道：“师弟，这香皂可不是凡物，用之可润肤美容，肌肤生香，如今更是成为达官贵人的身份象征。”
　　“嗯，挺好的，倒是能衬托师兄！”陆知杭努力的敷衍他。
　　阮阳平看出两人确实是没有任何惊喜的感觉，解释道：“这香皂珍贵异常，也就我们阮家这等显赫贵族手中才有多余的存货，随手赠人，你定是没见过的，师兄一早就赶过来赠予师弟了。”
　　说罢，阮阳平献宝一般将手中包装精美的香皂递到陆知杭手中。
　　“送我的？”陆知杭诧异，没想过阮阳平如此实诚。
　　虽说这玩意他随手一做一大把，但也知道香皂生产时间不长，熟手就那几个，所生产的一点存货又要分销到全国各地，目前还是处于有价无市的现状，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后，身价愈发高了起来。
　　“对啊！不过我昨日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倒挺奇特的，不知是何香料。”阮阳平颔首，末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
　　那当然奇特，陆知杭自己用的香皂都是亲手做得，所涉及到的香料经过特殊调配，绝不会与他人撞味道，目前的晏国他算得上是独一份。
　　“师兄，我之前在长淮县时就曾有好友相赠过，故而身上才有香味。”陆知杭想了想，没有把自己与闻筝合伙卖香皂的事如实交代。
　　“啊？”阮阳平张了张嘴，听到这话有些不可置信，仔细思考过后才恍然大悟。
　　是了，他怎么忘记了，这香皂初时就在洮靖城内传开的，而自家师弟正巧是从那边过来的，早早就接触也不奇怪，他才是那个没见识的。
　　想到这里，阮阳平就发现自己今早献宝似的神情在师弟眼中是不是就跟耍猴一般丢人？他视若珍宝，捧来道歉的东西在别人眼中不过是寻常之物。
　　越想阮阳平就越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洞就地把自己埋了。
　　是谁说读书人都对这香皂抗拒不能的！
　　“啊……这样啊，是师兄少见多怪了。”阮阳平红着脸，尴尬道。
　　“师兄的好意师弟心领了，难为你有什么好物就想到我。”陆知杭不想愣了长，看着阮阳平面露感激。
　　这一通安抚下，阮阳平尴尬的心情顿时就被平复了不少，他关切说道：“你从洮靖城到这里时日已久，想必那块香皂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师弟手中这块就先用着，以后缺了尽管跟师兄讲。”
　　“好。”陆知杭温声应道。
　　“师弟，你稍后可是要到大兴酒楼商议买卖的事宜？”阮阳平赠完礼，遂问道。
　　“打算看完这卷书就去。”陆知杭估算了一下时间，回了对方的话。
　　“那师弟先走一步，我这边还有要事，晚些时候再赴约。”阮阳平倒没有真的当甩手掌柜，打算跟着去。
　　昨夜陆知杭同他讲的事，他不敢耽搁，连夜就联系了江南有名的匠人，打算跟着一起筹划一下他们酒楼前期的修缮工作。
　　两人商议好了时间，陆知杭就揣着香皂继续埋头苦读起了破题来，八股文写得如何，精华大半都在这破题上，往往阅卷官大致浏览一遍考生的破题就能确定一篇文章的水平。
　　若是破题破得不好，基本这一日辛勤写满的卷子就废掉了，哪还管你下面的文章写得如何？从出发点就是错的，又如何写出锦绣文章？
　　陆知杭把香皂随手放在桌上，闻筝手底下的人果然无虚士，短短一个月就把香皂铺入上流社会中，从礼盒上看，极其容易让人忽视香皂本身的造价，下意识的认为价值不菲，该是用心设计过的。
　　毕竟世家子凡事就图个面子，正准的戳中了他们的心头好。
　　晌午过后，日头毒辣了几分，陆知杭吃了几块庖房精心出品的糕点垫垫肚子，就与陆昭徒步往酒楼那处赶去，左右路途不远，权当饭后消食。
　　大兴酒楼所处的街道铺满平整的青板石，两侧宽敞繁荣，离符府大概两刻钟的路程，陆知杭远远的就眺望到了飞檐画角的亭台楼阁。
　　陆昭在出门就在心中做足了往后要替公子管理家业的心思，因此稚嫩的脸庞上突兀的多了几分庄重，满脑子都是自己待会一定要认真对待，毕竟这可不是小事，万不能因一时的疏忽而坏事。
　　两人慢条斯理地步行，眼看离那酒楼越来越近，方才走到空旷的门边，半只脚还未踏入，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了酒楼内沸沸扬扬的吵闹声。
　　凶悍刁蛮的男声在偌大的大厅内叫嚣道：“你便是有千般不愿又如何？我家中有的是背景，今日你便是不想卖也得卖！”
　　那话语中斩钉截铁，嚣张至极，似乎待会就是来了天王老子都阻拦不了他。
　　“这做生意怎能强买强卖！我已是将大兴酒楼卖给了其他人，断不会食言，你们请回吧！”腆着肚的店家见那群人蛮横无理，誓不罢休的模样，虽苦恼，但也不愿不守信用，任凭几人如何磋磨都不改口。
　　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中，居于首位的人身穿墨绿色团花外衫，俨然不把店家的话放在眼里，威胁道：“你今日若是不卖给我，我就当场把这店砸了，看你还能卖给谁！”
　　“你们再如此我就报官了！”店家见他们不为所动，咬咬牙，还是没有退让。
　　“你倒是报啊！你看衙门是帮我还是帮你？”那人讥笑几声，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具是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在嘲笑店家的不自量力。
　　陆昭在门外听到有人居然要在自己未来管辖的地盘上闹事，嘴巴不由下撇，皱着眉头想起昨夜才雄心壮志，和公子保证定要好好打理这酒楼，今天就被人挑衅上门，家业不保。
　　陆知杭听着屋内的吵闹声，大致明白了原委。
　　那伙人许是欺负店家是自外地来的，身后没个人撑腰，不依不饶的继续刁难，语气充斥着蛮横无理，两方吵得面红耳赤，就差当场打起来了，污言秽语自那几个小厮口中涌出，毫无底线的攻击着孤立无援的店家。
　　陆知杭越听心中的愤慨就越重，当下就迈过门槛进了酒楼，此时不是饭点，加之楼内有人闹事，冷清一片，入眼除了桌椅就只有小二和店家，还有那几个盛气凌人的男子。
　　“这酒楼昨日就已被我买下了，诸位还是快快请回吧。”陆知杭一进来就打断了他们的针锋相对，皮笑肉不笑道。
　　那几人正闹腾着，心中□□他人的快意不断，就差把这可怜的中年商贾打落到尘埃里了，骤然被人打断皆是面色不虞，双眼齐齐瞪向陆知杭，戾气自眼底闪过。
　　偏生这人还不知死活，敢自报家门，自己就是抢了他酒楼的人，绿衣公子的怒气顿时翻了几翻。
　　“就是你抢了本少爷的酒楼？”那人身穿墨绿色的锦袍，生得眼歪嘴斜，十分不堪，与陆知杭站在一起，当真是云泥之别，六分丑都硬生生成了八分。
　　陆知杭眉头一挑，不冷不热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如何用得了这抢字？”
　　“好呀，你个小白脸既然要讲先来后到，那也是我们先来，早在几日就已经商定了。”那人狰狞着脸道。
　　店家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不待陆知杭询问，就急忙撇清关系道：“你们把那价格压得如此之低，一百两卖于你们，我哪里能同意？早就说过不卖，你们还几番骚扰！仗势欺人！”
　　“兄台也听到了，他不卖于你们。”陆知杭重复了一遍，慢悠悠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煞是好听。
　　那少爷最恨的就是生得一张好模样的人，瞪着陆知杭恐吓道：“卖不卖哪里是他说了算，我劝你最好早早放弃，赶紧滚出这里，不然有你好受！”
　　陆知杭寸步不让，哂笑道：“若是我偏要买呢？”
　　“那你也得有命享受！”那人见陆知杭软硬不吃，顿时眼中的凶光乍现，显然已是忍耐到了极点。
　　“这是我家公子买下的，早已商定好，你们这帮蛮不讲理的，快退出酒楼！”陆昭见这人居然敢言语威胁公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气得咬牙切齿，再也忍不住怒意，出声呵斥道。
　　几个人本就气急，听陆昭一个小孩也敢出声，有气无地使的他们霎时就往他那边走去，狞笑道：“这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今日就替你家公子教训教训，让你懂点规矩！”
　　说罢，为首的那位公子粗糙的手掌抬起，扬起巴掌使劲用力朝面前的小孩儿去，手掌的边缘微微生风，看那架势，怕是用了十成的力道。
　　眼看着那耳光就要重重落下，甚至能够预见陆昭白嫩的脸颊上肿了好几层，小孩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闭上。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稳稳地捉住了那人的手腕。
　　绿衣公子没料到会被人阻拦，晃动了几下，陆知杭的力道之大，竟让他动弹不得，被抓紧的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哀嚎一声，滑稽的后退几步，这才看清那拦住自己的人居然是那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没成想对方看着清瘦颀长，力气却诡异的大。
　　“比起我这弟弟，兄台倒更加需要管教。”陆知杭横眉冷竖，对方竟想殴打陆昭，确实触及了他的底线。
　　陆昭见那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捂着脸颊摸了摸这才睁开眼睛，发现是公子救了自己，还挡在自己身前，帅气的朝对方甩下狠话，清澈的眼睛不由亮晶晶，直直地盯着陆知杭看。
　　公子每次总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如此的令人安心。
　　“你这小白脸怕是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谁！敢坏我们的好事。”跟在那人身后的小厮叉着腰威胁道。
　　“你家公子是谁与我何干？”陆知杭嘴角啜着冷笑，似乎觉得这小厮问出来的问题有些可笑。
　　陆知杭轻蔑的目光无疑惹怒了绿衣公子，他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何时受过这等气，当下就咬牙切齿道：“我给你三息时间，若不快快离去，我今日就把你这小白脸打得满地找牙，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三。”
　　“二。”
　　说罢，他也不理会陆知杭作何反应，径直数起的数来。
　　陆知杭眸中冷意渐生，一点也没有受到对方威胁的意思。
　　他这会正想着对方带了两个小厮，己方三人也不知能否打得过，毕竟陆昭还是个小孩子，自己的身体素质经过这一年多的锻炼还算不错，但也招架不住几个人一起上，若是老板顶用，倒还能打的有来有回。
　　下次出门该多带几个奴仆才是，以备不时之需。
　　三息的时间转瞬即逝，那公子在话音刚落，双手就跃跃欲试，心中的恨意愈发汹涌，恨不得马上就把那张碍眼的脸毁了。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铁了心要毁本公子的好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绿衣公子飞扬跋扈道。
　　实际上不论陆知杭如何抉择，他都不会放过对方，得罪了他的人，还没有能安然无恙的。
　　“给我打！”绿衣公子指使着身后的手下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方才手腕被陆知杭抓得生疼，只怕就要亲身上阵了。
　　陆知杭神色一凝，将陆昭护在自己身后，浑身默默蓄力。
　　店家似乎没想到自己卖个酒楼，竟然把别人也牵连进来，心中有些愧疚，正想松口，让此事就这么过去之时，宽敞的酒楼内就是落地一声惊雷。
　　几人的耳边齐齐响起了一声如雷贯耳的男声。
　　“住手！”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在酒楼的大堂内响起，话语中蕴含着的怒意充沛，让人有种感同身受，同仇敌忾的错觉。
　　绿衣公子眉头一皱，正想打量来人是谁，竟敢在呀手底下救人，准备让小厮把他拖出去一块打了，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就耷拉了下去，从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狼成了温顺的绵羊。
　　“表…表哥…”绿衣公子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颤抖着说道。
　　“谁是你表哥，今日我就看看谁敢动我师弟！”阮阳平怒火中烧，看了一眼那嚣张跋扈的人，冷然道。
　　他其实并非记不起这人，模糊的记忆中告诉他，好似是自家哪支搭不着边的远房亲戚，没成想私底下竟然敢借他阮家的势力在沧县横行霸道，仗势欺人，还欺负到了他师弟身上，实在可憎！
　　“这……这位公子原来是表哥的师弟，实在失敬失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赔不是了！”绿衣公子这会全然没有了适才的气焰，谄媚的看着陆知杭。
　　绿衣公子面上堆笑，心里却忐忑得不行，既然表哥敢称呼他为师弟，说明这人也是符元明的徒弟，若是惹他不快，其背后的人动根手指自己就要玩完，非是他这个小小的阮家旁支可抵御。
　　没想到成天仗势欺人，终于撞到了枪口上。
　　绿衣公子此时搜刮起了方才两人的对方，恨不得回去抽死当时的自己，要想恃强凌弱，也要问清楚对方的身份再来啊！现在这弱，反倒成了自己，可就算他如今再怎么后悔莫及都无济于事，只能期盼陆知杭的垂怜。
　　陆知杭可不是什么被欺辱后还能心善当做无事发生的人，视线隐蔽的在两人间流连，神情若有所思。
　　怪不得这人敢那般嚣张，原来竟是和盘踞江南的阮家沾亲带故，常人听到这个名头已是软了半边身子，哪还敢和他作对。
　　不过哪怕对方此时满脸歉意，好似诚心悔过，陆知杭仍旧假笑着揶揄道：“我可不敢，毕竟公子身后权势滔天。”
　　陆知杭的话直把阮阳平听得眉头紧蹙，气不过的忿忿道：“你竟欺辱到我师弟身上，不惩戒你难消我心头之恨，待我回去禀告家主，将你们这一支尽数驱逐出去，休要再丢我家的脸面！”
　　一听这话，绿衣公子顿时不淡定了，这可不是小事！
　　自己就因为强买强卖，欺辱一个弱势的商贾，竟惹出了这样的大事，若他们这一支真被逐出家族，往后还如何扯虎皮？少了阮家的势后，岂不是要如其他人一般被人欺凌，甚至秋后算账。
　　那些人的手段，还有对自己的痛恨，该会如何千倍万倍的折辱回去？
　　而他爹要是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窟窿，把他腿打折了都是轻的，拿自己的命去消阮阳平的怒火都极有可能。
　　绿衣公子想到后果，浑身瑟瑟发抖，崩塌的内心再也支撑不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颤抖着跪下，朝着陆知杭那边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之大，犹如惊雷。
　　不消片刻，他的额头就渗出了血迹，可怖吓人得紧，加之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又有些恶心得反胃。
　　“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这不是不清楚你们的身份，若是知道，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冲撞了您啊！您消消气，待我回去，就把我这些年敛的才都献给您，只求您和软少爷求求情！”
　　“小的错了，小的有眼无珠，求求您饶了我们！”
　　“我们家中还有老小要养活，求求公子发发善心！”
　　几人的磕头声和忏悔在偌大的酒楼来回响起，要是放在一刻钟之前，店家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不由有些目眩神晕。
　　“我可受不起。”陆知杭面无表情。
　　他如今不是张家村中一无所有的少年，背后靠着符元明这棵大树，身侧还有阮阳平，借着这势，再也不用如往日那般，是个人就能欺凌。
　　如今惩戒这几人，看着他们追悔莫及而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也感慨着有钱有势的好处。
　　若他不是符元明的学生，不是阮阳平的师弟，在这里头破血流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怎么？还要我我亲自请你们走？”阮阳平看着他们嫌烦，训斥道。
　　“阮少爷，公子，我们不走，我今日就要磕死在这，只求公子能谅解我们的过错！”
　　绿衣公子明白，错过这次机会，他们这一脉就彻底玩完了，不用他做什么，往日欺压过的人就够他喝一壶的。
　　“师兄，你看如何处置？”陆知杭眉头一皱，这几人淌下的血都污染了地面，着实有些晦气。
　　不过他们毕竟和阮家有些关系，最好还是把主动权交到阮阳平手中好些。
　　见这几人死皮赖脸的不肯离去，阮阳平急了，怕师弟心中不快，当下就道：“我说得话不管用了？再不滚，本公子今日就把你们家收拾了，借阮家势估计没少贪墨，少在我们这碍眼！”
　　阮阳平话音中的厌恶溢于言表，听到今日就要算账，那绿衣公子顿时慌了，连忙起身，也顾不上额头的血迹，赔笑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头也不回，连滚带爬的离开这里，深怕阮阳平和陆知杭后悔。
　　比起被逐出阮家，清算要来得更眼中，至少他们现在趁消息还没走漏风声，赶紧跑还有条生路，否则真失了势，被仇家逮到，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此之后，陆知杭就没再关注过这几个人了，只是在经营酒楼时，偶然听到了凑成一桌的食客在那口吐唾沫的讨论了许久。
　　谈话的内容正是阮家其中的一支旁系不知因何得罪了阮大公子，牵连到的人都被逐了出去，往日与他们有过恩怨，碍于阮家这棵参天大树而束手无策的人闻风而动，几乎把以前受到的屈辱尽数还了回去。
　　其中最惨的莫过于成日恃强凌弱的那位公子，提起这个，讲话的人脸上闪过几丝惧意，但在想起那人作恶多端，就觉得活该了。


第39章 
　　待那几个不识相的人离去, 酒楼内顷刻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几人面面相觑，店家一副被吓傻的模样, 呆滞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是想过这几位公子衣着不凡，身份想必不简单, 可从未想过对方身份居然如此显赫。
　　阮家！那是什么概念？
　　哪怕他初来乍到也对这个名声遐迩著闻。
　　在江南, 阮家可以说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盘踞凤濮城一百来年屹立不倒, 家中嫡系更是连着三代都出过三品以上的大员，到了如今更是如日中天。
　　陆知杭转身就瞥见了被吓坏的店家, 朝着他拱手笑道：“可是能交易了？”
　　“呃…自然是没问题，地契我已经带过来了。”店家被陆知杭的声音惊醒, 勉强回神，说话的语气不自觉的都恭敬了几分。
　　他本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过来江南经商, 却因着对此地的不了解，白白花了不少冤枉钱, 满怀信心的用家乡的美食做主菜, 谁成想江南人根本就吃不惯这齁咸的口味。
　　如今有人愿意接手，店家当然求之不得。
　　陆知杭取出事先备好的六百两银票，还有一百两银子给店家验收。昨夜他和阮阳平道明了那日吟的诗乃是一位名叫刘禹锡的诗人所作, 倒没想到师兄没要回五百两, 权当是给自己的见面礼, 豪气程度让人咋舌。
　　沉甸甸的雪白花银添上一些银票, 抱在怀中莫名的心满意足, 店家对陆知杭倒也放心, 只瞧了一眼就收下。
　　地契是给陆昭的, 包括后续到官府需要经手的文件都由陆昭这边亲自去接手，目送他们二人往衙门那边而去，陆知杭与阮阳平身侧就留了几位店小二看顾。
　　昨夜出到贵地时已将酒楼内的布局都记得一清二楚，画好的设计图尚算满意，但陆知杭任然觉得可以再雕琢会，尽量做到最完善。
　　“师兄，不知你请的大师何时能到？”陆知杭问。
　　陆知杭记得昨日和阮阳平提起此事，说是要重新修缮一番酒楼，对方当时一拍胸脯，扬言能把江南中有名的匠人请来，至于所需的费用按照分成二八承担。
　　不过那匠人哪怕曾建造出多少赫赫有名的楼阁，在阮家跟前并未有何不同，看在阮阳平的面子上，对方也不敢狮子大开口。
　　陆知杭脑中虽有现代的室内设计知识，奈何不是专精此道的，没个专人监督心里不踏实，若能请来一个大师，何乐而不为？
　　“应是差不多该到了。”阮阳平思索片刻，回道。
　　他阮家要请人，对方哪敢不来。
　　他今天出门前才叮嘱过，除了那位大师外，还从家中借了不少匠人，修缮酒楼的工程绰绰有余。
　　“如此就好。”陆知杭放下心来，又问：“ 师兄，若是我想贩卖我自个酿造的酒，师兄可否为我开条道？”
　　“哦？”阮阳平闻言有些诧异，只因晏国的酒水行业被朝廷严加看管，除了官府就只有通过审批的商户才可自行酿造售卖。
　　当然，规矩是死的，暗地里还是有不少的小门小户偷摸着酿制，数量不大的情况下，官府都懒得查，听师弟这意思是想要做大，所产出的酒只怕不在少数，不过这偌大的酒楼在这屹立，想藏也藏不住。
　　阮阳平思忖了会，颔首道：“这倒是没问题。”
　　阮阳平倒不是觉得陆知杭真能做出什么绝世名酒，左右就是小打小闹弄一下，届时他托个信就是了，谁让管理这块的正好是他二叔。
　　“多谢师兄。”陆知杭感谢道。
　　“你我师兄弟何必如此客气？这酒楼又不是你一人经营的，不出出力，这银子我拿的不安心。”阮阳平粲然笑道。
　　师父即将回府，阮阳平只想赶快修复他们师徒三人的关系，他就怕陆知杭心中会有疙瘩。
　　话说回来，师父离开之前嘱咐自己好生教导师弟诗赋，结果自己这几日都不务正业，什么事也没做成，到时候考校起来岂不是很尴尬。
　　可别误解自己对师弟心有不满，这几日故意藏拙。
　　“你在此处做多久了？”陆知杭闲来无事，找来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小二问道。
　　“半年了。”那人如实回道。
　　他是最早一批到大兴酒楼务工的，可惜这酒楼从风风火火的开业到倒灶只匆匆过了半年。
　　人人都以为江南富饶阔绰，只想着往这里捞一笔，哪里知道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你这几日招几个手脚勤快些的。”陆知杭瞧他面善，就托他来办了。
　　主要是这小二算是这些伙计中最上心的一个了，一直随着他们左右。
　　小二一听这话有些诧异，赶忙说道：“我们酒楼这些人已是够用了，东家不必多费钱。”
　　“若是以往的大兴酒楼，自然足以，可易主后却远远不够了。”陆知杭笑了笑。
　　小二见东家做好了决定，不再劝解，这不是他该指手画脚的事，便打算依言照做。
　　阮阳平听到这话也是蹙着眉说：“师弟，我今日午时已是调来了几个厨子和打荷的，用不着那么多人。”
　　“师兄，你可知何谓服务品质？”陆知杭问道。
　　听到这提问，阮阳平怔了会，拱手道：“愿闻其详。”
　　“在我的家乡中，有一家食肆就是靠着极致的服务做大的，打从昨日我踏进这酒楼开始，就发现了大兴酒楼的问题，菜式不合口味是一个问题，小二看着上赶着来的客人都随手应付。”
　　阮阳平点了点头，他昨日也有此体会，心中有些不喜，但他又不是来就餐的，懒得计较罢了，只想着倒是换一批就成。
　　“所以师弟打算除了适才的那位小二，其他的雇工都换一批，为他们制定为期到酒楼开业之前的培训。”陆知杭循序渐进道。
　　听到培训二字，阮阳平眼中闪过一丝新奇，毕竟在外头的食肆酒楼都是有手有脚就能上工，又不是什么要职，还要教导后再说，浪费时日。
　　晏国的人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若是店中的雇工能把每一位客人都当做自己的父母般对待，无微不至，哪怕饭菜不及陇扬酒楼，也自有他的受众。”陆知杭补充道，不过他可不觉得自家的饭菜真比不过陇扬酒楼。
　　闻言，阮阳平不再多说。
　　两人的谈话并未避着身侧的小二，听着那决定着自己前途的话轻描淡写的就说了出来，小二的额间冷汗直流，恭敬的问道：“东家可还有其他吩咐？”
　　陆知杭瞥了他一眼，笑道：“倒还真有，这几日你雇些机灵些的人，人手够了后着手调查沧县人的饮食喜好，菜品的价格等，当然，莫要忘了提及我们酒楼已是换了新东家，开业时，凡是光顾者皆有赠礼。”
　　实际上，沧县人的口味他大致了解些，看符元明就知晓了，不过最好还是深入了解，有了了解的渠道才方便他写食谱时调整，以及每道菜的价格在除去成本后如何定合适。
　　小二虽然听得懵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所以让提及酒楼，就是单纯先给自家酒楼造造势，不求能吸引来多少客人，至少先把过去的旧标签洗掉，让他们知道大兴酒楼已经焕然一新，不可同日而语。
　　说起打广告，他就想到了香皂，昔日他在长怀县时，负责香皂营生的中年男子就曾许诺过，到江南后，若是作坊有何调整，一些小事陆知杭能自行做主，这事情不就来了吗？
　　陆知杭这会想得是雕刻一版宣传单，带够足量的单子到香皂作坊去，无需他们做什么，只需售卖香皂时顺带夹进去一张宣传单即可。
　　要知道能买得起香皂的都是达官贵人，消费能力自不用说，是他打开高端市场的一块敲门砖。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好好想想宣传单要怎么写才好，除了图文并茂以外，名人宣传也不容小觑，正巧他身边就有现成的。
　　到时让师兄提几句诗，师父再留几句言，哪怕不为了这口腹之欲和香皂，为了两位大名人也要咬咬牙买一份，一观笔墨。
　　陆知杭还在思索，阮阳平口中的大师已经姗姗来迟了。
　　“阮公子，这位公子有礼了。”鬓角生出银丝的中年男子先是朝阮阳平鞠了一躬，随后再客气的对陆知杭行礼。
　　“师弟，这就是我与你说的匠人。”阮阳平侧开身子道。
　　陆知杭笑着颔首，自怀中掏出早已画好的室内设计草图，递给那人，问：“先生，若是酒楼照这图修缮，可有何处不妥？”
　　那匠人接过图纸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图纸详细规整，就连尺寸都标上了，颇为专业，不由点头：“不错，就是这里还需要调整一番，将这庖房挪到这处更好。”
　　“先生，若是把庖房挪到这里，岂不是就正对着雅间的门户，还且影响通风。”陆知杭实地考察过，才这般改的，乍一听匠人的话还有些不解。
　　匠人听陆知杭这么说，还想反驳，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就硬生生忍了下来，耐下心仔细看了看图纸，说道：“我得上去二楼瞧瞧。”
　　陆知杭侧了侧身，给对方让了条道，跟着一起到了图纸所画的地方，进了那处原本用作庖房的地方，果然见到此地因为布局得关系闷得很，后边建了栋楼阁，通风不便，这才恍然大悟：“确实如此！公子考虑得周到。”
　　“这图纸就是我所画。”陆知杭倒是没有谦虚，他研究了一晚上的功夫才画出的草图。
　　“公子大才。”那老者又拱手做礼，恭敬道。
　　不过这图纸在他这等专门修建房屋的人来说，错处还是有不少的，但是也有几处颇具新意的，大体算的上优良。
　　“我这布局规划既没有问题，先生可否在现场观摩一番，看看还有何处需要修改的？”陆知杭半桶水的水平不敢托大，谦让道。
　　“是。”匠人知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再推迟。
　　几人在酒楼内观察了几番，任何一处细节都使他们驻住停留，讨论许久才定下来，陆知杭脑中的想法很多，参考了现代中式餐厅的布局，与江南的特色相融，修修改改好几次，听得匠人醍醐灌顶。
　　除此之外，阮阳平找的这位匠人确实不是徒有虚名之辈，图纸经过他的一番整改，立马就有了脱胎换骨之像，几人说得口干舌燥，候在边上的小二机灵地端上几杯茶水润喉，等到陆昭与那店家从衙门回来时，他们还在滔滔不绝。
　　其实陆知杭的规划已经不错了，匠人更多的是在装饰和美观度上调整，留下几位工匠在酒楼内耗费了一夜，次日才敲定了方案。
　　阮阳平联系了人重新修缮，第二天的晨光适才洒下，工匠就井然有序的在大兴酒楼内进行大体上的改进，摘下旧时的牌匾开始动工，一些细微的地方还需要继续雕琢，一时半会完不成。
　　好在酒楼不是全部拆开了修缮，因此工期并不长，他们预估的是一个月内能完工。
　　解决了酒楼装修问题，陆知杭临时去了一趟香皂作坊，说了想要夹杂一份宣传单的事，那头的人想着也不算多大的事，陆知杭哪怕个秀才，可闻筝看得上他，他就是他们的东家之一，于是就同意了，只不过这宣传单陆知杭还没备好，此行就是告知一下。
　　陆知杭原本还想再回酒楼监工，奈何阮阳平时刻谨记师父临去前，让自己好生教导师弟的事，就又被拉回书房里学习诗赋了。
　　“这作诗首先要讲的便是格律，不过这些想必师弟已是烂熟于心，师兄也就不再多言，若想做出有意境的诗，在于能否将自己心中的情感表达出来，首先你就得多写，足够多的经典诗作，将这些作品消化成自己的，才能做出有韵味灵气的诗来……”阮阳平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陆知杭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他读过的前朝名诗不在少数，但比起阮阳平这种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还是少了些。
　　在阮阳平絮絮叨叨中，陆知杭心有所感，然后就被他师兄要求今日至少作出五首诗出来，有韵味，的同时还得感情充沛。
　　乍一听这个数量，还有这苛刻的要求，陆知杭就头疼，硬着头皮写出几首，有些忐忑不安的拿给阮阳平交差。
　　对方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他诗句中的诸多不足，陆知杭恍然大悟的改了改措辞，果然工整了不少。
　　待吃过小食后，陆知杭才趁着阮阳平不在，借口消食的功夫去了趟酒楼，陆昭正跟着刚来的工匠商量着大堂的修缮事宜，瞧见陆知杭到来，顿时喜上眉梢。
　　“公子！”陆昭甜甜地叫唤了一声。
　　陆知杭摸了摸他的头顶，上面落了些木屑，问道：“可有何难处？”
　　“未曾，我有好好监工哦，公子。”陆昭眉眼弯弯，一副求夸奖的样子，甚是讨人喜欢。
　　陆知杭笑着勉励了他几句，在酒楼内转悠了一圈，今天才刚开的工，进度显著，了解过后，确定没有问题的陆知杭才急忙坐上马车回符家，就怕阮阳平没找到，又要嘀咕了。
　　陆知杭从车厢下来，刚踏进朱红大门就正巧被阮阳平撞了个正着，对方提起衣摆就往他这边跑了过来，嘴里喃喃道：“你快些回去作诗，师父明日就要回府，到时讨论起来，我拿什么做交代。”
　　要说阮阳平此时的心情如何形容，比喻成家教即将接受家长的抽查最为贴切，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师兄，我这才刚消完食。”陆知杭无奈道。
　　“呃…那咱们到竹园一边散心一边讲？”阮阳平迟疑了会，勉强推让半步。
　　陆知杭点头，与阮阳平并肩而行，对方与他讲起了不少前朝的典故，又推了一些先贤的诗集，许多是市面上的书坊买不到的，可在符府却应有尽有。
　　只是这书籍的数量太多，陆知杭哪怕自从到了这里就时刻捧书苦读都没读完多少。
　　阮阳平把他自认为有用的典籍拿来塞到陆知杭的怀中，让他抓紧时间看完，有不懂的尽管问。
　　两人讨论了半天的诗集，陆知杭难得休憩了会，沉下心来突然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立马问道：“说来，我们的酒楼叫什么名字合适？”
　　既然要焕然一新，当然就要追求彻底，将大兴酒楼彻底洗去，取一个好名字是重中之重，他之前忙着其他事情，还没空闲想这些
　　“不如让师父起？”阮阳平自个无所谓，随口建议道。
　　“那我明日问问。”陆知杭觉得提议不错，微微颔首。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课程，陆昭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外头回来，又与陆知杭汇报起今日的进程，陆知杭不好意思再压榨他，让他尽早休息去，自个在府邸中随口唤了个小厮过来替自己磨墨。
　　陆知杭摊开面前上好的宣纸，将其用直线分成几个模块，活灵活现地画上自己准备上的新品，旁边留了空处用作给师父师兄题诗。
　　最顶上的空位留着写酒楼名称的大字，随后开始认真的画起菜品，以及首日开业的优惠和宣传语。
　　陆知杭目前想的是会员制，在酒楼内开会员者皆能得一张会员证，登记在册，除了能够享受折扣外，首次充值到指定额度还有赠礼，上至香皂下至汤水。
　　当然，开通会员无需另外的开销，日后消费也是在卡内余额抵消，来得次数多了还有酒楼精心准备礼品，这就需要他招一个识文认字的人来办了。
　　会员的诸多优待和特权还需要陆知杭一一细思，把握在一个度上，最大程度的留住客人，把大致的好处和卖点绘声绘色地写在宣传单上。
　　定好了宣传单的初版模板，陆知杭就放下毛笔准备休息了。
　　明日师父他们题诗后再修改一二，找家作坊雕刻印刷就差不多完成了，届时拿着足量的单子给香皂作坊那边的生产线，靠着渠道和符、阮两姓的名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酒楼在簪缨士族和商贾内名声大噪。
　　不过陆知杭也知道，哪怕有阮阳平的人脉和自己的前期宣传，真正能留下客人的无非是商品，得在食谱和酿酒上下苦功夫才是，酿酒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酿好的，若是有熟食，短则十天半个月，从头开始的话就久了。
　　翌日午时三刻，清风徐来。
　　符元明马车姗姗来迟，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而后缓缓停在府邸门口，在马夫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陆知杭和阮阳平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候在大门口，几日不见的符元明神态多了丝倦意，在看到师兄弟二人相处自如时，小小的诧异了一把。
　　不过符元明在时，他们之间表面上还过得去，暂时没爆发出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至少在符元明的眼中就是阮阳平的单方面不待见，他只当是自家徒弟认生，还没来得及和恩公熟悉起来。
　　这不，自己不过离开了几日，两人的关系就亲如手足了，还是他没给他们私人空间的缘故，成日占着恩公钻研文章。
　　“我这些日子不在，可有何异事？”符元明进了屋，下意识的问起。
　　两人皆是摇头，齐齐把比斗的事隐瞒了下来。
　　在否认过后，陆知杭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顿了顿，温声道：“师父，昨日学生盘下了一家酒楼，想赚些钱财补贴。”
　　“你缺钱了？”符元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好像没亏待自家恩公才是？
　　左思右想，符元明也想不通自己在哪里招待不周了。
　　“咳……是我与师弟一起合办的，师父莫要怪罪，我们就……”阮阳平怕符元明责怪，连忙出声想要揽责。
　　谁料符元明半点训斥陆知杭读书分心的意思也无，反而颔首道：“不错，你可要多照顾一些你师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提。”
　　陆知杭不仅仅是他的学生，在符元明心中，更是对自己恩重如山之人，对方想做，他不好阻拦，只能让阮阳平把活接过去，免得耽误他的恩公读书科举了。
　　“？？？”阮阳平一脑门的问号。
　　为何他在师父门下时，不过就是分了点心在阮家的产业上几日，师父就絮絮叨叨半天，直言做文章不能三心二意，如此是成不了大事的，怎地到了师弟这，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此时此刻的阮阳平，回想起昨日师弟感人肺腑的话，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
　　他师父就是偏心！还偏得明显，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气愤的阮阳平转头看向自家师弟，在瞥到那张风华无双的脸时，突然又没那么气了。
　　没事了，师弟好看，以后他偏心师弟去！让师父追悔莫及！


第40章 
　　自家师兄的小心思, 陆知杭一眼就看透了，嘴角的笑意浓了一分，不着痕迹地拍拍他的肩头安慰了一下, 这才转头问符元明道：“师父，想劳烦你替我在酒楼的牌匾上题字, 还有几道菜式，需要您题诗。
　　“哦？我正巧几日没写文章, 手痒的很。”符元明晃悠了几下手掌，乐呵呵的应了下来。
　　“这牌匾还未完工, 需要过几日。”陆知杭补充了一句。
　　决定买下酒楼不过是前日的事, 时间仓促下, 不论是牌匾还是菜品现在都没有现成的, 不过菜式倒是可以现在找几个厨子做做看, 待符元明浅尝过后才好题诗, 否则哪怕是他这等大儒，未见其物的情况下，写来的诗怕也不切实际。
　　“可惜了。”符元明闻言摇头叹息道。
　　他这几日拜访旧友得知了圣上六月将要驾临凤濮城避暑的消息, 届时极有可能会到他符府见见自己这个两朝元老, 倒还没空闲的时日吟诗作对。
　　“师父, 我家传了几道菜，味道尚可, 晚膳可要一试？”陆知杭见符元明有些萎靡，问道。
　　符府的食材众多，随便凑合一些都能做出几道菜来, 他记得他师父栽种了一些辣椒作为观赏, 就是不知能不能薅一些下来做菜了。
　　“我这会儿肚子就有些饿了。”符元明坐了许久的马车, 早膳又不合胃口, 自然吃得不多，如今已是饥肠辘辘。
　　听到这话，陆知杭眼睛一亮，当下就道：“那学生现在就去把那几道菜做来，不知师父能否割爱一些番椒，再借几位厨子，最好日后能到我那酒楼中任职。”
　　“厨子倒是无碍，只是你要这番椒作甚？”符元明纳闷道。
　　这些辣椒是符元明在一些胡人那处买来的，彼时的晏国还未有人把它用在食材上，仅有一些人用作观赏，在当盆景上，辣椒占有一席之地，市面上卖得不少，而符府就栽种不少，让符元明割舍完全不成问题。
　　“这番椒可增进食欲，驱寒暖胃，是难得的上好食材。”陆知杭和声细语地答道。
　　面对陆知杭这一通吹嘘，符元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将信将疑。
　　这番椒是从胡人那买来的，经过晏国人一段时间的繁衍，数量并不少，倒没见过有谁用来当食材，光是把汁水沾到创口上就疼痛难忍，谁会想着拿来吃呢？
　　不过左右就是一些番椒罢了，他那多得是，符元明也不扭捏，点头道：“那你就摘些去用，我这管够。”
　　得了符元明的准许，陆知杭这才敢对那满茬的辣椒下手，早在他进府瞧见的时候就惦记上了，奈何刚进人家的家门就摘，不太好。
　　可惜了，给他些时日制成干辣椒，效果会更好些，新鲜的红辣椒凑合着也能用。
　　陆知杭搀扶着符元明进了卧房休憩，自个就摘了好些辣椒，熟门熟路的去了庖房。
　　阮阳平许是没见过谁家做菜还用番椒的，更新奇师弟还懂这些，不请自来的跟在身后，说是想见识一下。
　　实际上，陆知杭自己的厨艺和那些专精此道的庖丁们相较谈不上好，但和寻常人家比大差不差，大多数的家常菜都会做，不会的就自己上网查询食谱，琢磨会就懂了。
　　自高考那年，父母在赶往考场的路上车祸身亡后，陆知杭就是独自一人在家，不自力更生就只能吃外卖，这一做就是七八年的饭菜，脑中的食谱储存了不少。
　　若非如此，他现在就该两眼摸黑了。
　　“师弟，不知你是要做哪些拿手好菜？”阮阳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眸中满是好奇。
　　“既然我们往后是要开酒楼的，必然是要以营利为主。”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哦？”阮阳平不明所以，这个道理是个人都懂，但问题是什么样的菜才能盈利？
　　“如今夏至将至，百姓皆是热得苦不堪言，自然以冰爽甘甜，能解暑气的为佳，至于其他江南人吃惯的传统菜肴，符府中的庖厨都得心应手，双管齐下，配以美酒为佳。”陆知杭不慌不忙道。
　　至于美酒，当然是以高度的白酒和醇香爽口的葡萄酒为佳，要是能找到已经处理好的高粱和葡萄，只需半个月内就能酿造，不能的话也无大碍，多些时日罢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阮阳平笑了笑，虽然觉得师弟所言有理，但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糖水古来已久，一些谷物添点糖上去煮沸，卖的人不在少数，几家的糖水大同小异，但能否脱颖而出就是一回事。
　　“可有牛乳？”陆知杭进了庖房，朝一边的厨子询问，他记得符府好像是没这玩意的。
　　那年近不惑之年的庖厨沉思了一会，回话道：“府上没有，但是过了这街，有处地可以买。”
　　“那你替我买些来。”陆知杭吩咐道。
　　“这牛乳也是要用来做菜的？”阮阳平不明觉厉，目送厨子远去。
　　他们自小都是喝的人奶，喝牛乳的极少听闻的，毕竟腥味重得难以下咽。
　　“是用来做点心的。”陆知杭解释。
　　阮阳平没喝过牛乳，偶然一次想尝试一下，闻到那味就先阵亡了，因此迟疑道：“那牛乳腥味重得很……”
　　“我自有法子去之。”陆知杭淡定道。
　　他当然鲜牛奶膻味甚重，在煮沸时气味弥漫时，让人止不住的想要反胃，除去的方法也简单，只需在煮牛奶时在锅中加入杏仁，煮后捞出，膻味就可消尽。
　　等候在一旁的几位厨子全部挺直了身板站在两人面前，听着二人的谈话，神情严肃地等候听令，不发一言。
　　这些都是符元明府上的老厨子，手艺精湛，外边是万万买不到的，他们已经知道自家老爷将他们暂时调配给陆知杭用了，这段时间任他驱使。
　　虽说他们对自己这新东家要做菜的想法不以为意，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厨艺？但这毕竟是主子，烙印在身上的尊卑观念让他们收敛住了内心的轻视，打算乖乖听话，听他胡闹一场，累了好早些离去。
　　不止这些庖厨是这么想，就连阮阳平的想法也与他们别无二致，有几个读书人成日流连在庖房内呢，别谈和专门供职的厨子比了。
　　陆知杭心知肚明，却不挑破，待会做了就知道了，毕竟没有什么比行动更有力的回击了。
　　牛乳还未买回来，干杵在这也不是事，陆知杭打算先准备其他菜，便对着几位厨子道：“我这有几道菜谱，你们可能将其做出来？”
　　“公子请讲。”几位厨子面面相觑，虽内心对自己几十年来的手艺有信心，但也不敢夸下海口，具是谦虚道。
　　陆知杭环视他们一圈，温声道：“这第一道菜名为水煮肉片，做法也简单，取里脊肉3两切成片，放入碗中，再加些精盐和鸡蛋清拌匀腌制一刻钟。”
　　“葱姜蒜切末，待热锅后和番椒一同放入，再倒入三两豆芽……”
　　陆知杭把水煮肉片的做法娓娓道来，尽量讲得详细一些，辅以黄酒去腥，没有的调料品就用它物做替代，若是连低配版都找不到，就只能放弃了，虽然这只是道半成品，但味道还不错。
　　几个厨子在陆知杭指示下开始争分夺秒的在庖房内忙碌，离着最近的一人已经开始切起了蒜末，另一个闲着的人见状也赶忙热起了锅，待一切准备完毕，将烧开后的锅打开，放入提前腌制好的肉片。
　　站在最远处的厨子用淀粉勾芡，淋上热腾腾的惹油，几个大厨有条不紊的一人分摊一个步骤，很快麻辣鲜香的香味就在庖房内弥漫，争先恐后的往人的鼻腔涌去。
　　阮阳平踮了踮脚尖，朝那新鲜出炉的肉片看去，只见肉片泛着油光，不用放到嘴里，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它的饱满滑嫩，红辣椒掺着绿葱，色泽艳丽，醇厚鲜美的味道不时在鼻尖撩拨，逗弄得众人腮帮子都溢出了口水。
　　阮阳平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胃口大开，本来就是瞧个新奇，这会观那肉片不仅外观上可口诱人，就连味道都香气十足，他的胃里好似住进了一只馋虫，叫嚣着自己将那满满一锅的水煮肉片都吞吃入肚。
　　不过，阮阳平一想到这是师弟特地做给师父吃的，他也就只能暂且忍下了，大不了一会儿全部上了桌，再一饱口福，总不至于不让他上桌，干瞪眼。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阮阳平从一开始处于看戏的状态，到肉片出锅后的惊讶，心中对自家师弟已经有了几分信任感。
　　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下一道菜是如何的美味，今日的口福可就交在师弟身上了。
　　陆知杭朝他呵呵一笑，又命人泡了些红茶，众人不知他又要用这红茶做什么，但主子有令不得不听，没去细思就依言照做了。
　　考虑到符元明等人都是第一次吃辣椒，以免不适应，陆知杭在指导庖厨做菜时，放的剂量是极少的，能起到一个鲜字的作用就行。
　　不然给人家吃坏了肚子，岂不是罪过？
　　陆知杭把握不了古人对辣椒的耐受性，心中迟疑了一会，看向正盯着肉片，望眼欲穿的阮阳平。
　　见自家师兄难得一副小馋虫的模样，陆知杭不由想起了陆昭，可惜小孩儿现在还在忙着酒楼的事情，他轻笑了一声，拍拍阮阳平的肩膀问：“师兄，想不想尝一口？”
　　闻言，阮阳平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有些馋。
　　说不想，那铁定是假的，这般奇特浓郁的香味，他还是头一次闻到，光是猛吸一口就胃口大动了，但这是给师父吃的，他现在先动筷子会不会不太好？
　　“这不好吧？”阮阳平犹豫道。
　　“没事，师兄不过是替师父尝尝合不合口味。”陆知杭不好意思坑符元明，但祸害一下阮阳平还是心安理得的，反正看师兄这反应，应该很乐意当这试验品
　　阮阳平早就馋得不行了，被自家师弟说的有些意动，于是当陆知杭夹着那块滑嫩爽口的肉片到嘴边时，他情不自禁地咬住了。
　　刚一入口，那肉片的鲜美就溢散在了嘴里，奇异的口感让他多咀嚼了几下，口中麻麻的感觉顿生。
　　这古怪的口感并不妨碍他品尝肉片的美味，甚至给它添上后，原本就质嫩新鲜的肉片在口中还多了丝让人回味无穷，意犹未尽的感觉，
　　阮阳平脸色有些发热，下意识的呼了几口气，看得陆知杭眉头一皱，紧张道：“可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难不成他辣椒下多了？不应该呀，这份量可是陆知杭再三权衡过的。
　　“好…好…”阮阳平咋舌，话都说不利索。
　　“好辣？”陆知杭问。
　　“好吃！”阮阳平一句话终于给说完了，恋恋不舍的咽下嘴里那块浸了汁水的肉片，只觉得畅快淋漓，复又垂涎欲滴地盯着碗里的。
　　陆知杭下意识的把那盘水煮肉片盖上，说道：“那我就放心给师父尝了。”
　　一句师父，瞬间让阮阳平热切的心冷了下来。
　　“师弟，这肉片是要上咱们酒楼单上的是吧？”阮阳平搓了搓手，突然觉得这酒楼也不是那么鸡肋了。
　　“自然是要的，就是这番椒还需要找个渠道。”陆知杭正色道。
　　阮阳平听到他的难处，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道：“番椒就包在我身上。”
　　“那就劳烦师兄了。”陆知杭解决了一个难题，心情也畅快了些。
　　诚然他暂时可以用符府的辣椒，但数量不足以供应酒楼的消耗不说，成天挖他师父用来观赏的盆景，怎么都说不过去。
　　符元明不在意，陆知杭还是会心虚的。
　　“师弟可还要再做些别的菜，师兄还在这替你品尝！”阮阳平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道。Ｙ。Ｕ。Ｘ。Ｉ。
　　“……好。”陆知杭嘴角一抽，阮阳平此时一副馋虫的模样，只怕是除了他自己，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陆知杭之前还想腌制一些火腿和泡椒凤爪等，不过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一时半会也做不出来，日后腌制好了再上架到酒楼里。
　　如今盛夏时节，热火朝天的，时常有人胃口不好，做些这个年代没有的菜式，还有冰凉爽口的甜品等比较好卖些。
　　到了入冬，届时冰天雪地，任凭你多大的官都耐不住寒风呼啸，陆知杭就准备靠火锅营生。
　　不过如今倒也能着手火锅的事，就是天太热，销量是个问题。
　　他记得他那个世界的古代就有了用竹子编制，前面放上冰块的风扇，不知晏国有没有。
　　不过有一样东西却是四季都畅销的，那就是炸鸡。
　　陆知杭准备在酒楼上架的菜有不少，在这众多菜品中挑了几道菜在符家给他们试吃，看看反响，目前从阮阳平和几位厨子的反应来看，至少水煮肉片是成功的。
　　“这第二道菜需要用上新鲜的鸡，准备一两的细面和糯米粉，在鸡肉上扎上小眼儿，放入葱姜番椒，切成末，盐和黄酒，酱油腌制。”
　　在陆知杭侃侃而谈时，已经有厨子熟门熟路的动手做了，陆知杭看着他的动作补充道：“你最好是上手按摩，才能使这鸡肉收汁入味。”
　　“是。”那厨子听完就上手行动了起来，一反刚才轻视的态度，像个乖巧听话的学徒，言听计从。
　　不过他们发自内心的恭敬也是陆知杭自己谋得的，在水煮肉片这一道菜上，他们确实不如对方，至少自番椒出现以来，未曾有人想过能将其加入里面。
　　炸鸡后面的步骤和水煮肉片有些相似，都是打入鸡蛋加些淀粉搅拌均匀。
　　厨子又另外端了个盘子用来放已经掺好的面粉和糯米粉，和混入淀粉的鸡蛋液放在临近的一处。
　　灶台上的热油已经滚烫得直冒热气，按照陆知杭的说法，他们将鸡肉分成几个部分，拿起肥美的鸡腿均匀地裹上鸡蛋液，最后和面粉滚上一圈，才小心翼翼地放到锅中。
　　在粘上面粉的鸡肉与热油相接触的瞬间，原本还算安静的油锅直接炸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油渍四溅，好似有煎红了眼一般，把鸡肉浑身煎得酥脆金黄，馥郁的香气阵阵冒出。
　　厨子谨慎地把控好火候，将鸡腿的另一面翻过来，如法炮制的煎成金黄色，最后确定肉质都熟了才控油捞出。
　　把一整只鸡都照着这个法子油炸好，肉香四溢的炸鸡就在厨子的摆弄下被放在盘中，原本切开的鸡肉被重新拼成了完好的一只，庖厨熟练的为其摆盘，用着一些红红绿绿的果蔬装点。
　　阮阳平从炸鸡香味飘出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说来也奇怪，他也不是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可陆知杭指导厨子做出的两道菜，却莫名的合他胃口，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冲动。
　　“师兄，这是一整只，不好拆分。”陆知杭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当然对方实在想吃，他可以把鸡脖子拆出一小截。
　　阮阳平也就一时嘴馋，既然师弟出言讲明了不能吃，他只得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陆知杭在厨子去买牛乳的功夫，陆陆续续又做了几道菜，荤素搭配，都是令几人大饱眼福，色香味俱全，可惜的就是只能看不能吃。
　　那几个久经庖房的厨子随着一道道珍馐美馔出炉，看着陆知杭的目光，从一开始踏入庖房，扬言要指导他们做菜的轻视，到做出水煮肉片的震撼，如今几道美味的菜肴陆续摆放到这，他们除了崇拜已经生不出其他心思了。
　　几个厨子绞尽脑汁也不知对方为何能想出这么多点子，闻所未闻的做法，还有这美味的令人垂涎欲滴的珍馐美馔，没个从事庖厨几十年的经验，如何能自己开创新吃法？
　　哪怕陆知杭解释是家中传下来的，几位厨子都有些不可置信。
　　就在几人眼光火热地盯着陆知杭看时，一早就出去买牛乳，未能一睹为快的厨子回来了。
　　“公子，您要的牛乳到了。”中年厨子恭敬地将手中抱回来的牛奶放到灶台上。
　　陆知杭朝他点了下头，就对着一众干等着的厨子道：“今天先教你们两道甜品。”
　　“多谢公子指点！”几个人齐齐恭敬的谢道。
　　“？？？”
　　那方才踏入庖房的厨子一脑门的问号，不明所以，好奇地左顾右盼，睹见同伴都一脸认真的准备听讲，心中茫然更甚。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还是诸位共事多年的同僚老道，哪怕对着这公子的吹嘘都能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实在是恭维得有水平！
　　他下意识地撇撇嘴，有些不屑，觉得老爷新收的徒弟有些可笑，但想了想身边的同僚都装模作样了，自己也要表现一番才是，遂即收敛神情，没让陆知杭发现他的轻蔑。
　　非是他看不起自家公子，实在是术业有专攻，他们这些在庖房内一呆就是几十年的人，若是连个面无白须的少年都比不过，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那厨子如此想着，本想把陆知杭的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只需装装样子就好了。
　　只是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自己身旁的同伴都开始动起了手脚，且那食谱越听越有可行性，他余光看到做好了的炸鸡和水煮肉片，香味扑鼻，顿时口中生津，突然就意识到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可能发生了什么。
　　那厨子望着陆知杭，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同僚的水平他们都是门儿清，必不可能是他们做的，排除掉一切可能性，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不切实际都只能是真相。
　　“第一道名为奶茶，只需用牛乳和红茶掺和在一起搅拌均匀，在加以蔗糖，辅料可用各类水果，最后取少许冰块放置冰镇，牛乳在掺进去前得先去腥味。”陆知杭神色专注，他是真心想把这几个老厨子教好，毕竟以后也是在自己酒楼做事的，都是为自己赚钱，那必然要上心。
　　那些人也不负陆知杭的众望，上手得极快，在知道配方用量和步骤做法的情况下，几乎一遍就过。
　　做好了奶茶，第二道就是甜品就是双皮奶了，不过这个时代的晏国还没有引入柠檬，他只能用其他东西去除蛋清的腥味。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十几道荤素搭配、五味俱全的珍馐就齐齐做好，奶茶和双皮奶等甜品都是取了冰块冻过的，众人将菜品都摆上了符府那张名贵的餐桌上，一股冲天的香味扑面而来，直把众人看得垂涎三尺。


第41章 
　　符元明在家中婢女的禀报声中得知, 自家徒弟已经把十几道菜都烹饪好，摆满了餐桌，乍一听陆知杭做了十几道菜，他还嘟囔着会不会太多了些, 毕竟他平日里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
　　可等到进了屋子里, 他鼻腔里就涌入了一股浓香, 光是那鲜香的味道就勾得他口中生津,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朝自己这边望来。
　　符元明不明所以，视线瞥见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后，才后知后觉是等着他到了后好开饭啊！
　　只见原本空旷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嫩滑味美、酥脆金黄的荤菜，青葱新鲜的果蔬，以及那细腻如玉的双皮奶，上面点缀着红豆, 甜腻的奶茶被装在精美的瓷瓶里。
　　一桌子的佳肴色泽鲜艳, 香气随着热腾腾的气流外溢, 看着馋人得紧。
　　符元明地位斐然，就是那御膳房的大厨所作的御膳就吃过几回，可在见到这一桌珍馐美馔时，内心仍是小小的震撼了一把, 除了他此时饥馑所致，盖因这些菜他都是头一回见到, 图个新奇。
　　“这是麻婆豆腐，味鲜、嫩、麻, 肉馅色泽金黄, 入口即酥, 红白相宜……”
　　“此物唤做红豆双皮奶, 味道甘甜细腻, 清凉爽口……”
　　“这道菜是炸鸡，外酥里嫩，肉汁入味……”
　　“这汤名为三鲜豆腐汤……”
　　瞥见符元明好奇的眸光，陆知杭指着桌上的一道道菜，一一解答，细无巨细的介绍起了特色和口味，把符元明看得眼冒金光。
　　他知晓符元明胃口不好，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故而快速的讲解完就轻笑道：“师父，请用膳，再耽搁就凉了。”
　　“一起用膳吧。”符元明看着阮阳平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水煮肉片，笑呵呵道。
　　听到师父的准许，几个都不再矜持，在符元明动了第一道菜后，陆陆续续的开始夹着自己心仪的菜品到碗中。
　　不过他们还是顾忌自己斯文有礼的形象，虽都吃得满嘴流油，动作还是矜持有礼。
　　符元明夹起一块麻婆豆腐，适才入口就化，色味俱鲜，淡淡的麻味在口中缓缓溢散，豆腐自内而外都烹饪得熟烂，这香嫩微烫的味道吃得他直咋舌，又莫名的畅快，忍不住多夹了一些，吃得好不痛快！
　　“师父，这个好喝！”阮阳平勉强咽下口中的水煮肉片，给符元明的杯中斟满了奶茶。
　　闻言，符元明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麻婆豆腐，试探性地饮下奶茶，浓郁的奶味混着醇厚的茶香，甘甜怡人，冰凉的奶茶一杯下肚，瞬间沁人心脾，爽快得如置身秋高气爽中。
　　“妙哉！”符元明饮过后，赞许道。
　　几双筷子应接不暇的在桌上起起落落，几人吃得畅快淋漓，原先还叹这菜做得多了，没成想这会如蝗虫过境，一番横扫之下，已是所剩无几，几人皆是吃得饱胀满足。
　　符元明有些吃撑了，但却诗兴大发，命令伺候在旁的婢女递来笔墨纸砚，洋洋洒洒的在自己喜爱的几道菜都题了诗，剩余的几道则有阮阳平补全。
　　“师弟，你看还有别的菜需要题诗吗？”阮阳平捂着肚子，意犹未尽。
　　“你是想题诗，还想美餐一顿？”陆知杭失笑道。
　　阮阳平被戳破心中所想，讪讪地说道：“师弟，这不是咱们的酒楼吗？我自然该多上心。”
　　“师父，我们这酒楼约莫下月就要开张，您觉得这名字换作什么合适？”陆知杭轻笑着问道。
　　“既是想新颖别致，你这菜品也算得上独树一帜，不如就取名为鼎新如何？”符元明略一思索，提议道。
　　“鼎新酒楼？多谢师父赐名。”陆知杭念叨了一声，拱手致谢。
　　阮阳平见状也是一起行了礼，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满意足。
　　经过这一日的试菜，符元明确定了两人在鼎新酒楼上是认真思索过后才准备操办，绝非一时兴起，故而在这事上给了他们颇多助力，几乎只要陆知杭提，就有求必应。
　　盘下酒楼的第一日，陆知杭殚精竭虑画好了酒楼内的设计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筹备人手，开始修缮起室内的装修，除了做到南北通透，照光明亮外，美观上也煞费苦工，既做到了创新还融合了江南人的审美。
　　除此之外又绞尽脑汁的想出了诸多有别于晏国的法子，精心设计了宣传单，又将酒楼内的人手几乎全换了一批，命人重新雇一批新人手。
　　盘下酒楼的第二日，符元明拜访旧友归来，陆知杭主动提议了试菜和题诗的事，终于完善了宣传单，在经过一番细微的调整后终于大功告成，在看着那道红豆双皮奶时，他突发奇想，经过了师兄的同意，把诗句改成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署名王维。
　　阮阳平曾问过他这王维是何人？他只笑笑说是一个归隐山林的大诗人，引来了师兄的一阵艳羡，说是要去拜访拜访，奈何他实在没法在晏国给他找一个王维出来，只能搪塞过去。
　　这缠绵动人的诗句也让陆知杭有了个念头，若是在鼎新酒楼内定期举办雅集如何？参与的读书人以鼎新酒楼内的息息相关的事物作诗词、写文章。
　　若是能中选，除了这顿饭免了不说，他还愿意筹集一批后，免费为其印刷，只是刚开始运作时，考虑到成本问题，数量肯定有限就是了，往后要是能做大再考虑扩张的问题。
　　晏国的舆论几乎只掌握在读书人和朝廷手中，手中笔能言尽天下事，此法若能行，无疑是对鼎新酒楼最好的传播媒介，到时就不仅仅是局限于江南，分店开到晏国各地也未尝不可。
　　他把这事与阮阳平提及，他师兄的名声在外，振臂一呼就有不少读书人愿意远赴江南，可行性还不小，于是陆知杭又把酒楼内的大堂划出一处，给开业时吟诗作对的读书人所用。
　　盘下酒楼的第三日，陆知杭命人一起在符府内开始酿造起了高粱酒和葡萄酒，既然是酒楼，当然少不了美酒，事物繁重，空余的时间还得在符元明那每日写些时文，就差把自己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了。
　　到了第五日，鼎新酒楼的人手终于凑够了，小二禀报过陆昭后，他又回府和陆知杭提及，于是他只得找师父告假，抽出了五日的时间用作员工培训，入夜回了书房又补全了食谱，勉强把符府内的厨子都训练了个遍，大致掌握了所有菜谱的做法。
　　盘下酒楼的第十二日，陆知杭依据小二们所调查的口味和价格，在与阮阳平商定过后终于定下了最重的价格和方案，找来书坊替自己印刷了不少的宣传单，几日后奔赴到香皂作坊，裹挟着宣传单的香皂被哄抢一空，而那些宣传单也随着香皂的售卖流经江南各地。
　　在第一户高门宅院中，一名身着官服的耋耄老者展开放置在香皂旁的传单，入眼的就是那醒目的鼎新酒楼四字，随后就被那琳琅满目的宣传语所吸引，见到那些菜品，起初不以为意，后来瞧见了符元明和阮阳平的诗作，登时就严肃了起来。
　　在学问上，达者为先，哪怕他年岁比之阮阳平不知多出几十年，仍是敬佩其人的才学，不由收起了看戏的心态，严肃的钻研起了这张宣传单来。
　　在瞥见那首名为相思的诗作时，老者不可置信道：“这名叫王维的诗人名不见经传，写出的诗竟隐隐压了符大人一筹！”
　　这鼎新酒楼怕是不简单，能请的来这些早已声名远扬，或满腹经纶的才子，看来需得走上一遭了，不枉这些堪称绝句的诗词。
　　赞许的声音在每一户收到宣传单的人家中响起，而鼎新酒楼还未开业，就已经在整个江南有了一定的名气。
　　第十五日时，陆知杭自个设计了些酒壶，打上鼎新独有的标签用作防伪，用来装入葡萄酒和高粱酒，不过因为时日不长的缘故，那作坊只能赶工先造一批货，想到日后还要蒸馏提纯，他又托了师父那边花高价用琉璃打造了蒸馏需要用到的器具。
　　这个时代的晏国还没蒸馏技术，因此白酒的度数都高不到哪去，陆知杭有提纯酒精度数的心，但更大的用处是为了提纯出医用纯度的酒精，留着些在身上，总比没有好，哪怕这会用不到，谁能笃定以后也用不着呢？
　　这种种花费不菲，若不是香皂那便获利颇丰，还有阮阳平在旁支撑，只怕陆知杭根本无力承担。
　　到了第十八日，阮阳平终于勉强抽出他那满满当当的时间，把酒楼所需的食材都找到了稳定的供应商，都是新鲜的时蔬，渠道稳定，价格低廉，若是让陆知杭自己来，只怕是没那么好搞定。
　　盘下酒楼的第二十日，阮阳平发送的请柬都被凤濮城有名声的读书人收到了，大多数人都会给阮家个面子，仕林间的消息流通甚广，不过几日的时间，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鼎新酒楼的事。
　　二十五日那天，修缮许久的酒楼终于彻底完工，他定制的外观雅致的酒壶终于送来了第一批货，验收无误后，待到两日后，符府内的美酒才都酿造完成，紧赶慢赶地装满摆放在鼎新酒楼内的货架上。
　　盘下酒楼的第三十日，一切收尾的工作都尽数做好了，牌匾上由符元明题上了龙飞凤舞的四个烫金大字，挂在酒楼上辉煌气派，又用红布盖住，只等明日一早主家来揭开。
　　于大多数江南人而言，六月中旬除了燥热了些，与一年中的其他时节别无二致，可对那些即将赴约和一睹佳肴的人来说，则多了几丝期盼。
　　牌匾上的红布被陆知杭与阮阳平齐齐拉下，鞭炮声不绝于耳，引来行人的侧目，小声讨论着这处往日不是叫大兴酒楼？不过也有消息灵通的告知了这酒楼早已易主了，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许是因为酒楼新颖的装修风格，不少人哪怕不明所以，都抱着凑热闹的心情进了屋，听到会员这个词都新奇得很。
　　原本一些只是恰巧路过，可门口的小厮亲热得好似见了爹娘的吆喝，双腿不知不觉的就自己走了进去。
　　鼎新酒楼内的占地面积颇大，但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流，陆知杭协调了许久才弄好，而阮阳平则想着今天是开业的第一日，就赏脸跟着一起操办起来了，一门心思窝在读书人堆里吟诗作对。
　　大堂的中央处不少头戴纶巾的读书人在那摇头晃脑，少见的有人作出了一首好诗，立刻引来满堂喝彩，就连高居二楼雅间的士族乡绅都打开了木窗，环顾四周。
　　庖房内的十几位厨子忙得满头大汗，繁多的菜式让他们应接不暇。
　　“这红豆双皮奶真是一绝啊！尤其是在这盛夏，尝一口冰凉甘甜，沁人心脾！”一读书人浅尝了一口面前卖相极佳的甜品，立马惊叹道。
　　他身侧的一人闻言叶跟着挖了一小口试吃，咋舌道：“我起初是为了那首名为相思还有阮大才子的诗而来，没想到诗绝，这菜更绝啊！”
　　“快尝尝这酥山，可是符大人亲自题的诗！”邻桌的读书人端起面前貌似冰淇淋的酥山说道。
　　几人埋头在一桌子菜苦干，许是美食太过合胃口，皆是诗兴大发。
　　莫说是这群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哪怕是吃遍山珍海味的权贵都赞叹连连，有一些菜都是他们头一次吃到，不管是觉得那宣传单有趣，还是看在符元明和阮阳平面子上来的，都暗叹此行不亏。
　　陆知杭想过开业第一日可能门庭冷清，或者人潮涌动，但就是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到底是小瞧了符元明和阮阳平的名人效应。
　　“今日开业过后，你切不可再分心了。”符元明饮下一杯葡萄酒，叮嘱道。
　　他这恩公为了栋酒楼，这段时间以来荒废学业，着实不该。
　　不过认真来讲，也说不上荒废二字，就是白天忙着酒楼的事宜，晚上又读书到三更半夜，符元明担心长此以往会拖垮了身子。
　　好在如今的鼎新酒楼算是步上了正轨，以后的事情交给陆昭和他派遣的掌柜专人管理就足以。
　　“是。”陆知杭双手作揖，正色道。
　　他这一个月来确实不如平日浸润在诗书中的时间多，但好在没落下太多就是了，毕竟钱财只是身外之物，还需把重心放在科举上。
　　他如今身在暗处，这酒楼明面上的事都是由陆昭来办，小孩儿现在也算得上是独当一面了。
　　一个月的前期筹备，他在其中使了不少的力，对酒楼的了解不比陆知杭少多少，交给陆昭自己也放心。
　　“咳……恩公，再给我来杯奶茶。”符元明教育完，在陆知杭离去前还不忘了再来一杯。
　　闻言，陆知杭笑着应了声。
　　在鼎新酒楼锣鼓喧天之时，隔了一条街之远的一处酒肆内却诡异的安静，此处隔着几十米处一行穿着紧身，面戴黑布的蒙面人隐蔽在此。
　　为了防止被人发觉，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蒙面人们抱着这样的心思，却浑然不知，在他们身后也有一行体魄健壮的人审视着他们，眼中寒芒闪烁。
　　酒肆内静谧无声，宽敞的室内仅有二人端坐在主桌上。
　　“李大人好大手笔。”云祈呵呵一笑，环视了一圈只有两人的酒肆。
　　李大人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毕竟事关紧要，就把这酒肆的人都遣散了。”
　　“如此不是太费周折了。”云祈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
　　“稳妥些为妙。”李大人面色不变，只想着含糊过去，视线在紧闭的木门和窗口扫过。
　　云祈匆匆瞥了一眼面前人略显僵硬的嘴角，以及那双交叉在一起的双手。
　　很显然，对方在焦急些什么。
　　“李大人，账簿呢？可是带来了。”云祈歪了歪头，笑问。
　　见对方开门见山，李大人犹豫了片刻，把藏在怀中的账本递给云祈，而后道：“我潜伏多年得来得罪证都在这了，万望姑娘护送周全，交到阮大人手中。”
　　说罢，他还想继续试探，但担心打草惊蛇，蠕动的嘴唇还是闭上了。
　　说来，他本是太子手中自小就培养的人才，却意外的得了阮家的赏识，十来年的苦心经营之下，总算让他成为了其心腹，本想拉拢阮家投靠太子，没成想这阮城早已有了心中的帝位人选！
　　可笑的是，他这密探当得好好的，五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阮城安排去了太子位于江南的党羽中，继续从事他的本职工作。
　　此次交给云祈的就是南阳县洪涝赈灾的银子去向，是太子党羽从中贪墨的罪证，若是被皇帝知晓了，罪责可不小，必让太子一党元气大伤。
　　这次只要能让他逮到阮大人效忠的是哪位皇子，自己就是大功一件！若能让陛下知晓其人结党营私，必为圣上所不喜。
　　云祈接过那本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好似无甚兴趣的放在桌案上，淡淡道：“大人劳苦功高，我必会与阮大人如实禀报。”
　　“哈哈，那就多谢姑娘了，说来，阮大人怎地派……”李大人见对方没发觉，心下一松，赶忙转移起了话题。
　　“一介女流？”云祈眉头一挑，心道我掏出来比你都大。
　　当然，也就想想。
　　他就是笃定了这人不可能认得他，才敢堂而皇之的来接头。
　　“咳咳，女中豪杰。”李大人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担忧惹得对方不快。
　　“无碍，今日我们就在此把酒共欢，祝贺李大人不日高升。”云祈说罢，主动拿起桌案上的酒杯，为李大人斟满一杯酒，指尖不着痕迹的在背沿上抹了一圈，放置在那人面前。
　　“哈哈，那就多谢你吉言了。”李大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和云祈碰了壁，一饮而下，心中却是在想着埋伏好的人怎么还不动手？再拖延下去，他可就撑不住了。
　　这次的账本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但凡是来接头的，必是真正被阮大人放在心上的，知晓的秘密可就不少了，严加考问之下，他不信一介女流还能继续嘴硬。
　　两人面上和和气气气，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既然拿到了账本，就该尽快离开的事情。
　　云祈仰头饮下佳酿，被宽袍大袖遮住的眼底阴云翻滚，待那杯美酒入了肚肠，他适才的杀意好似云烟般浑然不复，戴着面具的脸上只看得出盛满喜悦的神情。
　　李大人看他活像个被人卖了还数钱的傻子，心中的焦躁不由轻了一分，要不是多年的专业素养，只怕就该当场耻笑出声。
　　死到临头了还不知。
　　说来，这姑娘哪怕戴了面具都美貌得过分，不掩半分天资绝色，也不知到时能否一饱眼福，就是可惜这胸前平坦了些。
　　“姑娘，不知你在阮大人身边任的是何职啊。”李大人许是喝过酒，有些醉了，壮着胆子问道。
　　云祈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时才让惊觉他的身量比李大人还要高上一些。
　　他头上鸦色的三千青丝简单的束起，绾上白玉冠，一身轻纱红衣内衬白色里衣，打扮有些雌雄莫辩的英气美。
　　“你怎地不说话？可是我冒昧了？”李大人瞧着云祈不答，反而起身，紧张道。
　　该不是他哪里说错了话，对方起了疑心吧？
　　不知是不是太紧张所致，李大人只觉得腹中犹如烈火中烧，绞痛的感觉自那处蔓延开来，疼得他头冒冷汗。
　　“李大人，安息。”云祈一改方才的和气，眼底一片冷漠，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在他眼中与死人无异的中年男子。
　　云祈都挑明了说，李大人哪里还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这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却不动声色的往酒里下毒啊！可笑他还自觉对方愚蠢，在心中窃喜。
　　“你……你不得好死！”李大人想不通对方是何时下的毒，嘴角的毒血顺流而下。
　　“呵……”云祈的笑声带着丝讥讽，并不想过多的跟对方虚与委蛇，堂而皇之的就往大门那走去。
　　李大人阴毒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云祈的身影，忍着腹痛冷笑连连，他固然身死异乡，可这人也别想好过，这酒肆外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孤身一人绝无可能逃脱。
　　就让这大美人给他陪葬吧！
　　云祈敏锐的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恶意，面无表情的推开门，径直往另一条街上走去。
　　而彼时候在几十米外的蒙面人早就被云祈随行的护卫纠缠住，根本无暇顾及酒肆中早已有人出来，好不容易仗着提早的布局抽出了人手，脱身的一位蒙面人手疾眼快的翻窗进了酒肆。
　　可入眼的不是两人接头的画面，而是李大人瞪大了双眼，无力的垂在桌案上，嘴角血迹斑斑。
　　蒙面人心下咯噔一声，连忙把食指探到李大人的鼻尖，发现其赫然已经断了气。
　　“李大人应是刚气绝不久，那人还在附近！”蒙面人得出了结论，不敢耽搁，没时间去处理对方的尸首，推开大门就往街巷张望，在最后一刻终于瞥见了一身红衣的身影，下一秒对方就拐进了街巷。
　　蒙面人没去细思，四周就这一个人，对方的嫌疑无疑被放到最大，哪怕真是无辜的百姓，他也不可能空手而归，于是就加快了速度往那处跑去。
　　云祈闲庭漫步似的走在人烟罕至的小街上，听着耳畔疾速而来的脚步声，不动声色的拐角往下一条街巷走去。
　　这人很强。
　　云祈心中确信，所以哪怕居流就隐藏在身侧，他也没打算在对方下杀手之前暴露，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云祈默默地加快了脚下步伐的频率，往人潮涌动的地方走去，身后的人随着人群的增加渐渐收敛起了杀气，只是仍旧锲而不舍的跟在他后方，伺机而动。
　　李大人果然早就叛变，幸好他惜命的很。
　　从对方细微的神态还有那本账本得出的结论，早就起了疑心，细看下就发现了那账册错漏百出。
　　不过如今不是思忖这些小事的时候。
　　他察觉到对方逐渐加重的烦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自己的身后一般。
　　云祈明白耽搁不得，余光突然瞥见了一家酒楼，在身后那双手即将抓住自己时，一个转身就走进了大门。
　　鼎新酒楼？
　　蒙面人念了一遍这酒楼的名字，也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第42章 
　　食客在偌大的鼎新酒楼内熙熙攘攘, 路过桌旁时，麻辣鲜香的香味扑鼻而来，大多数人都是满脸享受的品尝着嘴中的珍馐, 吃得满嘴流油，肉香四溢。
　　云祈面无表情地避让着推搡往中央处凑热闹的客人, 他在凤濮城一月余的时间，对鼎新酒楼早有耳闻。
　　若是甩不开身后之人, 他就只能找到阮阳平相助了。
　　对方乃是阮城之子, 对他的身份虽不甚了解, 但也知晓是他爹的贵客，在此处暂避，寻个合适的时间离开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佳办法了。
　　只是云祈环顾四周也未曾找到阮阳平的身影, 他记得对方今日该是会与仕林中人吟诗作对才是，可不光那特意划分出来的座位没有, 遍寻一楼都没瞧见对方的人影。
　　那蒙面人此时早已摘下了脸上的布巾，一张凶悍的脸添了道狰狞的疤痕，更显可怖，说是能让小儿止啼都不为过。
　　他在左顾右盼下早就发现了云祈的身影，对方本就生得出众，哪怕是站在人堆里都是鹤立鸡群, 醒目至极，蒙面人紧紧盯着云祈, 不着痕迹的往前跟去。
　　仔细观察起了不远处的云祈，发现这人肌肉紧绷, 若不是盯了许久, 光那洒脱的姿态, 他怕是就要误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蒙面人想的很简单, 问心无愧之人何须紧张？必是心中有鬼，指不定谋害李大人的凶手就是其人。
　　妄自下了定论，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他已经开始谋划起了如何活捉云祈，并不引起酒楼的骚动。
　　不待他想到在人群扎堆的酒楼怎么不惊动他人完成任务时，那便的云祈已经翩然而至上了二楼的木梯。
　　从这个方向，蒙面人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能瞥见那双扶着扶手的手比之一般女子要大上不少，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好看得紧，不是从小锦衣玉食怕是养不出这么好看的手来。
　　到手的功劳怎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蒙面人想也没想，当下就跟了上去，准备伺机而动。
　　云祈无需回头，耳尖微动就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迈上楼梯的步伐不变，空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上了二楼的走廊，一眼望过去除去了步履匆匆的小二，还有一些闻声而动，倚栏听诗的达官贵人，唯独不见阮阳平。
　　云祈用余光瞥向身后之人，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寒芒，那人手中不知何时竟已经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只是虚掩在袖中，可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就够他察觉到异样了。
　　看来是想硬来了，对方想必也不愿多耽搁，迟则生变。
　　难不成真要让居流与他打一场？
　　那样就太显眼了，他来江南明面上是来晋谒病重的外公，况且皇帝今日就要驾临凤濮城的避暑山庄。
　　云祈料想的不错，蒙面人确实打算用这匕首劫持，但在此之前，他得找个机会，看看云祈是否会进雅间，还是转悠一圈试图甩开他，再做决定，他们皆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不约而同的摸了摸怀中藏好的迷药。
　　云祈抬起右手正要往怀里动作，余光就瞟到了临近的一间紧闭的雅间骤然打开，两人四目双对，皆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昔日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有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之姿，一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倒映着他精致的面具，嘴角啜着淡如薄雾的笑意，清隽无双，出众得周遭华贵的万物都失了色。
　　陆知杭乍一见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美人，心下闪过一丝悸动，对方身着简约中性的红衣，风华不减半分，只可惜那张脸上仍旧戴着面具。
　　他视线落在云祈身上，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身后面露凶光的男子，回想起适才推开门，对方步履急促，想是遇到了难处。
　　陆知杭几乎没做多想，大步踏来走到云祈身边，自然地捧起对方的双手，担忧道：“娘子，你怎地才来？饭菜都凉了。”
　　娘子？
　　云祈丹凤眼上挑，起初是为这称呼怔住，而后感受到手腕上属于对方的温度，那双大手紧实有力，带着薄薄的茧子覆在他的肌肤，酥麻炙热之感如附骨之疽。
　　云祈指尖不自觉颤动了几下，被触碰到的地方微微发麻，他甚少与外人接触，心下有些怪异，仍面不改色的接了一句：“相公，让你忧心了。”
　　蒙面人见他们二人伉俪情深，举止亲昵，犹如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眉宇皱起，他不知是自己真跟错了人还是如何，但就此回去是绝无可能的。
　　蒙面人打量了一眼陆知杭，突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这人不是老尚书的学生？
　　作为符元明的关门弟子，陆知杭的知名度对于凤濮城的官家子弟而言如雷贯耳，人人皆知没点身世背景，得罪了他的下场只需看看阮家那可怜的旁支就晓得了。
　　原来他跟了一路的人竟是与符元明有所关联，老尚书不问世事，绝无参与夺嫡之争的可能性，难不成真是他找错人了？
　　蒙面人思来想去，迟疑了起来。
　　可就这么空手而归，他实在不甘心，至少得看看这女子长得是何模样，回去再与大人禀报。
　　蒙面人想好了后，将手中的匕首悄然藏好，状若镇定的想要与他们擦肩而过，视线却若有似无的在云祈身上掠过。
　　那饱含恶意的视线如影随形，云祈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在男子将要走过时心下一横，毫无预兆，倏地抱住了陆知杭，一张脸全都埋进了对方宽大的肩头上，独属于他的淡雅香皂味在云祈的鼻尖萦绕，没有想象中香味的刺鼻，意外的安心宁神，不由有些出神。
　　“？？？”陆知杭怔了怔，有些懵逼。
　　虽说前世今生他都算得上相貌出众，但一心都在读书上，除了患者，还从未与人，更没有和云祈这般绝色明艳的大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对方突然给他来一下，陆知杭措手不及，脑中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忘了反应，莫说思考，就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怀中的美人若即若离，把控好了两人身子间的距离，陆知杭的心跳不可抑止地狂跳，怦怦直跳，如犹在耳。
　　只需稍稍侧过脸来，他就能瞧见云祈精巧的耳廓上一颗痣，鼻尖是浅淡到几不可闻的体香，不像是用了香料，浑然天成。
　　陆知杭看着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凶煞男子，按理说，自己现在应该回抱云祈。
　　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虚拦住对方瘦削的脊背，没有温香软玉，唯有一片紧实纤细的触感，和那炙热的体温，陆知杭只觉得对方碰到了自己哪个地方，哪处就开始发烫了起来，有些恍惚。
　　怀中的云祈察觉出陆知杭的不自在，嘴角微微勾起，只觉得有几分好笑，身子却是在瑟瑟发抖，哽咽抽泣道：“相公，我身后这登徒子跟了我一路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只怕……只怕清白不保。”
　　说到后面，抽泣声都在颤抖，让四周的食客都纷纷侧目，看着男子的眼神多了几丝不善。
　　陆知杭这才明白的缘由，怪不得姑娘方才惊慌失措，原来竟是被流氓纠缠上了！光天化日之下，实在是没有王法了！
　　蒙面人不过是走了一步路的功夫，四面八方的嫌恶目光就齐齐朝他看来，听着云祈的胡言乱语，他甚至觉得对方好像说得在理。
　　毕竟代入一个良家妇女，走在路上好好，正准备与自家相公美餐一顿，忽然就被素不相识的大汉跟了一路，会这么想无可厚非。
　　陆知杭把脑中的旖旎驱散，皱紧了眉头，看着男子的眼神多了几丝冷意，不善道：“你个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欲想对我娘子图谋不轨！”
　　这声娘子，叫得意外顺口。
　　蒙面人额头上青筋顿起，被冤枉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只是想将对方活捉，可没想过要非礼，正要开口反驳，就见陆知杭又开口了。
　　“你们几个，把这登徒子抓住，押上官府，让知府大人给我娘子一个公道。”陆知杭指了指刚巧路过的几个小二。
　　见是东家吩咐，几人不敢怠慢，齐齐朝那男子冲去。
　　蒙面人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怎能被人抓去官府？
　　他倒是不惧这几个小二，可环视一圈，看着那几位达官贵人似乎有意相助，擒拿淫贼的意思，他咬紧牙关，翻过栏杆就往一楼的大堂跳去。
　　楼下正吃着佳肴的食客见二楼跳下来个人影，顿时惊声连连。
　　“别让他跑了！抓住那个淫贼！”小二深怕耽误了东家的大事，朝着楼下的伙计喊道。
　　蒙面人听到这话，身子还没站稳就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酒楼，气的恨不得把云祈千刀万剐。
　　可惜这男子身手实在了得，在小二们反应不及的情况下，还真让他逃出了鼎新酒楼，惊吓到了不少食客，累得陆昭又是一通安抚。
　　见蒙面人离去，云祈淡定的从陆知杭的怀中出来，余光瞥见对方不知何时泛红的耳尖，心中怪异感油然而生。
　　不过好在陆知杭看他的眼神不见亵渎，云祈对他的感观好了不少。
　　“多谢公子相助。”云祈薄唇微扬，不紧不慢道。
　　“咳……举手之劳，姑娘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陆知杭右手握成拳，抵在下唇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除去适才的暧昧举止外，不知为何，面前的人总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们之前确实是见过几面，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不像是因为那匆匆几眼留下的。
　　“劳公子挂心了。”云祈表情如常，丹凤眼微挑，静静地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陆知杭。
　　少年清隽出尘，好似中天上悬挂的清冷孤月，一举一动皆牵动人心。
　　样貌出挑的人他见过不少，但如陆知杭这般姿容的却是头一次见，便是他这种对外貌不甚在意的人也会三番两次的为此分神。
　　陆知杭只看了一眼云祈那张明艳恣意的脸就不敢多看，深怕又回想刚刚的那个拥抱来，他讪讪道：“姑娘。”
　　“……嗯？”云祈怔了会，含糊地应道。
　　哪怕自小就是女装示人，他对自己的性别认知仍旧准确，乍听这称呼，一时恍神。
　　陆知杭见云祈如此反应，只以为是方才受了惊吓，没做多想就询问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到雅间里稍坐，那贼人一时半会怕是不会离去。”
　　云祈当然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颔首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陆知杭适才出来的雅间。
　　一踏进这屋子，云祈就发现了这该是特意准备的，这雅间内除了用膳的木桌，空间宽敞僻静，雕花窗桕下放置了一张黄花梨四面平榻，困倦时还能在此休憩。
　　而那红棕色的圆角桌上摆满珍馐美味，想必刚刚有人在此用过膳，云祈瞧了一眼搁置的三四双筷子，若有所思。
　　“姑娘，稍坐。”陆知杭手朝向平榻，轻声道。
　　闻言，云祈也不跟他客气，径直坐在了那平榻上，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杯盏，清冷的嗓音缓缓道：“多谢。”
　　陆知杭在平榻上落座，和云祈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女子这般亲密，往日身边围着的多是男子，可怜他灵魂都27岁了，愣是一段恋爱都没谈过。
　　陆知杭要是知道他身边这位不仅不是女的，还是男主，心情不知该如何复杂。
　　可惜他这会浑然不知，心中对云祈虽并非爱慕，但三番两次的巧遇，总是会泛起几丝涟漪。
　　“姑娘，不如一会我遣人抬轿送你一程？免得孤身一人又被登徒子纠缠。”陆知杭视线落在云祈的手中，方才给对方倒的奶茶一口未饮，已经放在了平榻的一角。
　　“无碍，我家中一会就有人接我了，万不敢再叨扰公子了。”云祈意有所指，他现在的处境暂时安全，居流该是早早去搬人手了，还得把那蒙面人引出来，斩草除根才是，怎能就这么回去呢？
　　云祈表面岁月静好，内心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把这蒙面人抓住严刑拷供。
　　想到这里，他脑中就闪过了在洮靖城遇到过的那位面具人，心情不由复杂了起来。
　　死断袖!
　　正常来说，胆敢调戏他的人，云祈早就将其碎尸万段了，奈何对方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不知所踪了，派去了这么多人手寻找，都没找到对方的一点蛛丝马迹。
　　好在一年过去，皇后也没有半分异动，想来面具人应该不是对方的人，但坏了自己的大事，以云祈的眦睚必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陆知杭见云祈婉拒了自己的好意，只是温声道：“那便算了，有需要尽管与我说。”
　　云祈静坐在那，听到陆知杭的话，眉头一挑。
　　这小财迷倒还挺会关心人的，自己男装时，可是被他敲了一笔。
　　云祈仔细端详了会陆知杭，轻启薄唇，正要说话，原本关着的房门突然响起了声音。
　　砰砰——
　　“知杭。”沧桑的男音自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云祈没料到中途会有人前来，漆黑的长眉一皱，无声地望向陆知杭，像是在询问来者何人。
　　“是在下的师长。”陆知杭只以为云祈是受了方才那登徒子的惊吓，故而才如此惊觉，立马出声安抚道。
　　师长？
　　符元明！
　　云祈嘴角紧抿，眼中阴晴不定。
　　符元明是为数不多见过他长相的朝廷命官，哪怕只是寥寥几面也有暴露的风险。
　　他不想自己的身份被人得知，哪怕对方早已致仕，可结交的好友错综复杂，一旦走漏了风声，极容易被人联想到与李大人交接之人就是自己。
　　陆知杭没察觉到云祈翻涌的思绪，从榻上起来就要过去开门，手腕倏地被对方抓住，温热细腻的触感随之而来，烫得人一阵酥麻。
　　陆知杭心头一动，望着云祈的眼中有些诧异。
　　另一边站定在门外的符元明敲了几下门，见没人过来开，不由有些纳闷地抚起了白须。
　　难不成他的恩公不在屋内？
　　符元明想了想，干杵在这也不是事，就试探性地推开了木门，没想到里面的木栓竟没有拴上，他这才肯定恩公真不在里头，就大胆放心的把门打开。
　　符元明惦记着他还未吃完的佳肴，大步踏入屋内，入眼的画面却让他大吃一惊，当场愣在这里。
　　只见他那俊俏的恩公半边身子倚在那张梨花木四角平榻上，一位身穿烈焰红衣的姑娘三千青丝披散在身后，背对着木门叫人看不清样貌，他依偎在陆知杭怀里，颈项相依，姿态缠绵而旖旎。
　　“咳……你们继续。”符元明眼见陆知杭的目光传来，连忙转身帮他们把门关紧，心中惊魂未定，环顾起了四周，好在没有外人瞧见这一幕。
　　他是不是坏了恩公的好事呢？
　　痛定思痛的符元明思绪繁多，转身就往长廊走去，一个拐角消失在了视线内。
　　雅间内的陆知杭和云祈目光在空中交汇，皆是带了几分不自在。
　　紧贴在一起的身体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尤其是此刻两人距离极进，陆知杭低沉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犹如惊雷般紊乱的心跳说不清是谁的。
　　四周静谧无声，暧昧衍生。
　　“姑娘？”不知过了许久，陆知杭迟疑了一下，唤道。
　　“……得罪了。”陆知杭一开口，云祈便从他身上坐了起来，看似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衣服，实则在暗处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颈侧。
　　他虽也是男子，但自小以女装示人，从未与其他男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呼吸，对方的体温，乃至对方的心跳，全都毫无保留地感受得到。
　　尤其是他刚依偎在这男子身上，听着对方的心跳，竟然生出了些许安心之感。
　　真是荒谬。
　　他堂堂晏国皇子，怎可在一个书生身上生出这种感觉。
　　云祈把这般想法暂且压下心头，再看面前这男子，却是无端地生出些许熟悉感。
　　他身上的味道好生熟悉。
　　陆知杭却是不知短短时间内，云祈已心思百转千回，略微回想了一想刚才的情景，问道：“你不想见到我师父吗？”
　　适才两人在雅间内交谈得还算愉快，符元明骤然的敲门让云祈多了分忧色，随后就是将猝不及防的自己压在了平榻上。
　　当然，也就姿势看着些许暧昧。
　　对方的豪迈惊得陆知杭有些怀疑人生，毕竟自他穿越以来，除了张楚裳，大多数女子都算得上贤淑，举止端庄，而云祈不仅身量不似寻常女子娇小，就连走起路来都生风。
　　“家父与符大人有些渊源，你替我瞒着可好？”云祈下颌微微扬起，俯视着坐在平榻上的男子，低声道。
　　渊源？
　　说到这里，他脑中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当朝丞相——张景焕。
　　对方似乎有个嫡女，年岁正好与自己相仿。
　　不过张景焕此时应该在晏都才是……
　　陆知杭抬眸看了眼云祈，声音略微低哑道：“好。”
　　语罢，陆知杭低下头来，开始回忆起了自己为数不多记得的剧情。
　　原著中，江南的剧情篇幅不少，奈何他全都是跳着看的，隐隐约约记得女主后面去了江南，就是在重生的第二年。
　　可经过他一通蝴蝶效应，此时的张楚裳没有和符元明搭上关系，还在长淮县老实呆着。
　　除了张景焕外，与符元明有渊源的人可就太多了，原著中没提及的很多，陆知杭一时想不出来。
　　“我该回去了，公子。”云祈侧身望向了窗外的人流，眼眸微眯。
　　看来人手都到了。
　　明明与平时的语气无二，陆知杭却莫名的感受到了几丝杀意，这感觉似曾相识，他思忖了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端详了会面前的大美人，陆知杭关切道：“路上小心。”
　　云祈朝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底。
　　另一头火急火燎从雅间跑出来的符元明头也不回的就往阮阳平所在的地方跑去，他那徒弟这会正站在二楼倚栏看大堂的热闹，身侧还站着个陆昭，手捧奶茶，评头论足，心情惬意快活得很。
　　“阮公子，他们俩怎么感觉怪怪的？”陆昭指了指大堂的一位相貌斯文的读书人，问道。
　　只见那白面书生的身侧还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秀气书童，不时的亲手喂那书生水果，举止亲昵，暧昧旖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
　　“这不是正常？哪里怪？”阮阳平瞥了一眼，淡淡道。
　　“可……可是，他伸手摸……”陆昭指了指那书生隐蔽的手，含糊其辞道。
　　阮阳平又看了眼，摸了摸鼻尖，笑道：“你还是年纪小，这读书人的书童除了日常的端茶倒水，平日里需要纾解时也是由这书童来服侍的。”
　　“……”闻言，陆昭脸腾得一下就红了，陡然想起了自家公子。
　　他也是公子的书童来着，可是公子从未这般对自己呀，他是不是也要这般服侍啊……
　　阮阳平没注意到陆昭羞涩，余光瞥见自家师父浑然不顾形象，神色匆匆，不由诧异地看了过去。
　　“师父？”阮阳平拍了拍符元明的后背，替他顺顺气。
　　符元明长呼了口气才神秘兮兮地叮嘱道：“你们就在这待着，先别回屋里。”
　　“为何？”阮阳平不明所以，不回屋里的话，那一桌子的菜，就他师父老人家能吃得完吗？凉了可就不好了。
　　陆昭听到这话也有几分好奇，他记得他家公子好像就在雅间里来着，莫不是和公子有关？
　　符元明见自家徒弟一点开窍的意识都没有，恨铁不成钢道：“可别坏了你师弟的好事！”
　　“啊？这跟师弟有何关系？”阮阳平更懵了。
　　陡然听到他们提起公子，陆昭立马竖起了耳朵，心中忐忑不安。
　　“咳……反正你们给我在这待着。”符元明想了想，不好直白的跟他们说恩公正在和心上人私会，还是不好好关门那种，传出去名声不好，只能站在这守着，免得这两个不懂事的闯进去。
　　说来，恩公真是不注意！既然要……那啥，怎地不知道把门关紧了呢？
　　还好进去的人是自己，他还能帮忙照看一二，万一是他人闯了进去，可就不太妙了。
　　“是公子出了什么事吗？”陆昭皱紧眉头，内心急不可耐，偏偏符元明还在这卖关子，不把话说清楚，他不想耗费时间，转过身就想往雅间跑，亲自看个明白。
　　符元明哪能让这小家伙去打搅自家恩公，枯瘦的大手抓住陆昭，嘘道：“不是，是好事。”
　　“好事？”阮阳平一脑门的问号，直言道：“师父，你开门见山地讲与我们听不就好了？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这……”符元明犹豫了起来，直接讲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我等又不会宣扬出去，怕什么？你再不说，陆昭都要急着闯进去了。”阮阳平无奈道。
　　“咳……你师弟正跟一位姑娘行周公之礼，你们切勿进去打搅了他们。”符元明揪紧了正挣扎的陆昭，小声道。
　　瞧着方才那雅间内春潮涌动的气氛，大差不差，年轻气盛铁定忍不住，符元明自觉自己懂得很，于是就如此解释了起来，好让陆昭和阮阳平歇了一探究竟的心，免得打扰自家恩公。
　　“周……周公之礼？”阮阳平和陆昭异口同声道，眼睛皆是瞪得大大的，有些不可置信。


第43章 
　　凤濮城有名的繁荣街道一幢幢巍峨挺立的亭台楼阁, 崭新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鼎新酒楼四个字。
　　在招子的吆喝声中，人流如潮般的涌进大门，从这座无虚席的盛景就可窥见背后日进斗金。
　　只是鼎新酒楼的门庭若市并未惊起阮阳平半分波澜, 他低垂下眉眼，俯视着大堂的人山人海，只觉得浑身不舒坦，却又抓不住缘由。
　　“能被师弟看上的女子，该是何等姿色？”阮阳平双手抓紧了栏杆，低声道。
　　不知为何, 心中有些黯然，这种感觉熟悉得就像是儿时被幼弟抢了心爱的木马般。
　　可那时的木马是他通背四书五经时，他娘特意赏给他的生辰礼物, 他自爱不释手, 那师弟呢？
　　阮阳平想不通，眼底泛起不解，直视着符元明，似是在等着师父的答案。
　　符元明此时心神还沉浸在方才雅间的那一幕，回想起那匆匆一瞥，三千青丝如泼墨，柔顺的垂在背后, 那女子的背影颀长纤细，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不由赞叹道：“自是仙姿玉色。”
　　他虽见不着云祈的正脸，但光是那惑人的背影就能预见其人的美貌了。
　　“符大人, 你这话是当真的吗？”陆昭急不可耐, 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 瘪了瘪嘴。
　　“这如何能戏言？”符元明不明所以。
　　他家恩公现在都十七岁了，符府内多少狂蜂浪蝶每日往他身上扑，陆知杭明明是热血方刚的年纪，硬是不为所动，那些婢女甚至是小厮的搔首弄姿都摆给空气看了。
　　弄得符元明一度认为自家恩公是不是那方面是不是有何隐疾，这会终于开窍了，当然是好事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昭犹如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良久，思绪好似剪不断理还乱，直到阮阳平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才回神，喃喃道：“可……可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啊。”
　　正因如此，陆昭心中才有些不能接受，从他到陆家，和公子最亲近的人就是自己了。
　　在刚得知原来书童……还有那等作用，他心里羞怯慌乱，唯独没有一丝抗拒，满怀期盼，却得了这样的结果。
　　陆昭实在想不出来，翩翩如玉的公子又有谁人能配得上？
　　公子要是有了心上人，他们岂不是不能如现在这般亲密无间，公子还会对他这般好吗？
　　“那是他还未开窍，娶妻生子不是人生常事？”符元明担忧了许久，甚至有想过该不该给陆知杭找些专治这方面的大夫，如今尘埃落定，他当然开心。
　　听到娶妻生子，阮阳平眼皮一跳，生怕他师父想起自己这个立誓与诗书共白头的人，又来催促婚事，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几步，默不作声。
　　说来，师弟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脸上染上□□时，不知是何等风景。
　　想到这里，阮阳平的喉结一紧，眼神胡乱瞟了起来。
　　“公子……会娶他。”陆昭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情不由蒙上一层阴霾。
　　是他近来一个月忙碌于鼎新酒楼，疏忽了公子吗？竟连对方有了心仪之人都不清楚。
　　“师弟会娶亲，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阮阳平顿了顿，艰涩道。
　　正如师父所言，娶妻生子本就是人生常事，他应该为师弟心喜才对，怪就怪在他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阮阳平的话陆昭何尝不知道，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任谁都无法接受。
　　“我本想促成故友孙女与知杭的好事，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符元明抚了抚须，呵呵笑道。
　　事实证明，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一行三人，除了符元明，剩余两人都心情复杂，压根笑不出来，阮阳平尚能面不改色，陆昭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跟奔丧也无甚区别了。
　　陆昭心下躁动不安，眼溜溜地眼睛左顾右盼，暗道自己不能在此按兵不动，想了片刻，陆昭含糊道：“符大人，阮公子，我先去账房瞧瞧。”
　　“去吧。”符元明哪能想到陆昭的小心思，随口应道。
　　陆昭点了点头，闷声转身往符元明来时的路折返，心乱如麻，根本不敢坦言自己是要去雅间内亲眼看看，否则符元明怕是不肯。
　　光凭符元明的一己之言，陆昭怎么也不敢相信不就短短的时日，以公子的性子，如何能有心上人，还……还白日宣淫！
　　彼时静谧无声的雅间内，云祈起身束好玉冠，如墨的长发好似飞流直下，整理好仪容，他才把掩实了的木门打开，迈过门槛，上挑的丹凤眼疏离幽寒。
　　“就此别过。”云祈目光淡然，半点旖旎也无，好似方才的暧昧都是过眼云烟，黄粱一梦罢了。
　　“好。”陆知杭低垂着眉眼，视线在他身上若即若离，刚刚触及到对方时的炙热似乎还残留在身上，叫人喉间发紧，看着云祈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起来。
　　陆知杭目光游移，蓦然落在了那头好似丝绸般的鸦色长发，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吗？”云祈眼眸微眯，问道。
　　陆知杭沉吟了会，伸出指尖指了指他的头顶，忍住尴尬，轻声道：“这儿乱了。”
　　雅间内本就没有铜镜，云祈全凭感觉理的发丝，自然会有杂乱的地方，他听着陆知杭低沉温柔的话语，眉头一挑，摸了摸他所指的地方，理顺了些，拱手道：“多谢。”
　　陆知杭近看下发现对方的肌肤确实是称得上玉骨冰肌，该是养尊处优之辈，但方才擅自同自己依偎时，力气倒是不小。
　　头一次与女子接触，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就连细看对方都不敢，只得端着样子，状若云淡风轻。
　　两人道了别，陆知杭就随手关上了门，并不过分殷勤的相送到门口，两人说到底是连姓名都没互相报过的陌路人。
　　一扇单薄的木门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云祈在门口站定片刻，掏出怀中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滚烫的体温好似还留存在身上，眸中不由神色复杂，并不全然如在陆知杭眼前那般气定神闲。
　　云祈放好手中的锦帕，转过身来往长廊的尽头走去，陡然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饱含恶意，他眉头一挑，侧过半张脸望去。
　　只见青涩的秀气少年静立在他原先的雅间门口，一双清澈的眼眸闪过嫉妒与艳羡，望着他欲言又止。
　　是那书生的情债？
　　云祈的侧颜精致冷峻，羽睫如扇，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清淡无波的眼神冷冷看着他，心中无端为自己适才的复杂而好笑。
　　陆昭来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云祈从雅间内出来，准备离去的背影。
　　他抬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前方气度不凡，恍如天人之姿的高挑女子，脑中闪过在南阳县的惊鸿一瞥，对方华服锦袍，天姿国色，而自己稚嫩青涩，粗麻布衣，陆昭突然有些自惭形愧，就连原本底气十足的质问都说不出口。
　　云祈余光瞥了一眼陆昭，瞧着小孩一团怒火好似被人浇了水，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下有些疑惑。
　　不过那又与他何干？
　　见对方要走，陆昭不想放过这好不容易赶上的机会，嗫嚅了唇瓣，话音轻颤道：“你与我家公子……”
　　云祈居高临下睥睨着陆昭，微微抿着的弧线寒意凌然，静听对方的问题。
　　在听到陆昭怯生生的询问时，云祈不知为何起了一丝戏弄的念头，嘴角掀起玩味的笑意，揶揄道：“自是情投意合。”
　　话音落下，他看到那小孩儿眼眶泛起了红，瞪大的双眸满是嫉妒，原本因为李大人之事而落地的心情倏然晴朗了起来。
　　云祈笑看着陆昭的脸，在第一眼见到这位还未长开的少年时，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恨了一辈子的人，那位高坐庙堂，独掌天下的人。
　　他恨不得食其骨肉，将他挫骨扬灰，因此在见到陆昭这张脸时，在惹得少年怅然时，云祈勾起的嘴角挑衅似地弯起，得到满意的反馈，气定神闲地转身，步履慢悠悠地朝着前方走去。
　　“且慢！”陆昭眼见对方就要离去，快步上前，壮了壮胆子扬声道。
　　云祈停下步伐，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少年，从容不迫道：“还有何事？”
　　陆昭握了握拳，眼见云祈已经逐渐不耐，迈着步履正要到一楼去，他憋红了脸，置气道：“公子……公子是我的！”
　　说罢，他本该忐忑不安的心落地，出奇的觉得畅快淋漓，把心中的郁闷尽数宣泄。
　　云祈听到这话身形一顿，脸上的神色不变，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好似并未把自己方才的宣言放在心上，陆昭又觉得有些烦闷了起来。
　　偌大的长廊此刻空落落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陆昭脑中不断的回想着适才云祈的话，心口上就好像有一块巨石落在上边，压得他喘不过气，像是个溺水的人拼命的想抓住救命稻草，却被无情的推开。
　　他不想的，可那一刻，心中的怒意好似怎么也平复不下去，可怖的恶意在心里汹涌不断，甚至想着云祈消失就好了……
　　是因为对方是女子，能得公子欢心，所以对自己的痴心妄想不屑一顾吗？
　　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在奢望什么……”陆昭许久才回过神来，将满腔的不甘尽数呼了出来，轻敲开雅间的房门。
　　屋内静谧无声，只余下自己清浅的呼吸，陆知杭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张瑰丽的脸，以及方才的种种暧昧举止，皆是让他心中狂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意外的让人心悸就是了。
　　骤然听到敲门声，陆知杭将木门打开，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陆昭，笑道：“忙完了吗？今日辛苦你了。”
　　“公子，不辛苦。”陆昭摇了摇头，跟着进了里屋。
　　“你……”陆知杭瞥见他泛红的眼眶，迟疑道。
　　陆昭见状，立马扬起一抹笑容，说：“方才去了庖房，被烟熏到了。”
　　“小心些，庖房的事交给厨子就好。”陆知杭摸了摸他的头顶，安慰道。
　　陆昭乖巧地颔首应下，看着公子颀长挺秀的身段，他抿了抿嘴唇，试探性道：“公子，刚刚那位姑娘是何人啊？”
　　“他与你说了什么？”陆知杭随口问了一句。
　　他刚刚在屋内闲来无事，耳畔好像听到了些交谈的声音，这会见到陆昭进来了，怕是两人说了些什么。
　　陆知杭没有窥探别人正常交流的兴趣，也就没打算出去。
　　“嗯……”陆昭抬眸看着陆知杭，含糊道。
　　“若是他有提及的话，就如他所说。”陆知杭语调平缓，这句话平静的好像在陈述一般。
　　他不知云祈和陆昭说了些什么，但对方既然想保密，陆知杭也不好随意回答。
　　想来云祈不会讲些太过离谱的话，就依他所言便是。
　　“这……这样吗。”陆昭脸色顿时苍白了一些。
　　他适才在长廊还不肯相信对方的话，毕竟公子不像是会随意与女子厮混的人，没想到竟是真的。
　　“咱们快些是找师父和师兄吧。”陆知杭不知道陆昭在想些什么，犹自惦记着快要凉了的饭菜。
　　话说，师父刚刚看到那副场景，应该不会出去胡言乱语才是，最好是亲自过去看一眼，就是不清楚他老人家此时去了哪里，好在酒楼的地盘就这么大，楼下人员繁多，应是在二楼的长廊才是。
　　这头逗玩小孩就不负责的云祈闲庭漫步地走出了鼎新酒楼，头也不回就往不远处的巷口走去，半点悔恨的意思也无。
　　久候在酒楼附近的蒙面人在瞧见他时，愣了会，没想过这人竟然胆大包天，敢孤身一人出来，是认为自己真的会就此离去吗？
　　能被阮家派来接头的人，该是心思缜密之辈才是，绝无可能掉以轻心。
　　莫不是有诈？
　　蒙面人迟疑了会，可眼看云祈已经进了巷口，不稍片刻人影都快没了，再不跟上去，线索只怕就此断了。
　　蒙面人权衡了利弊，哪怕心知有诈，他也不能真让对方就这么走了，不然他又如何交差？
　　咬了咬牙，他在深色的石墙上画下一个古怪的标记，随后脚不点地的小跑着往云祈消失的那条街巷走去，悄无声息的隐没于人群中。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万一他折戟其中，赶过来的同伴也能顺着这记号找来，至少不算一无所获。
　　对于蒙面人来说，他死了是小事，若是让云祈轻易逃脱才是罪该万死。
　　僻静无声的窄巷内，荒芜得半点人烟也无，云祈步履如飞，稳步走到巷尾，在身影离那尽头处越来越近时，突然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鬼鬼祟祟真不是大丈夫所为。”云祈冷冽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讽。
　　尾随在他身后的蒙面人，听到这话，身形却是一动不动躲在石墙后，恍若未闻。
　　笑话，怎么可能对方一炸他就傻乎乎的出来。
　　“你在那石墙后不累吗？不想知道李大人的死因？”云祈歪了歪头，玩味道。
　　这话一出，蒙面人立刻就知晓了云祈果真发现自己的踪迹了。
　　对方既然知道自己在这，仍旧不慌不忙，想必有所依仗，怕是故意引自己到这里来，好杀人灭口。
　　蒙面人眉宇皱成一个川字，电光火石间就思忖好了此情此景，自己如何做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他心下一狠，也不管前方会不会有埋伏，一不做二不休，掏出匕首就往他那冲去。
　　只要挟持了这个人，总有一线生机，殊死一搏总比干等在这好。
　　万一对方不过是孤身一人，用言语就把自己吓退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那蒙面人见云祈身侧空无一人，哪怕知晓此刻不应该放松警惕仍是心中一喜，身形犹如脱缰的野马，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手持匕首就要冲到云祈跟前。
　　眼看自己就要得手，意外横生，前方陡然出现了几个体魄壮硕的大汉，个个皆是手持刀剑，挡在了云祈面前，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来。
　　蒙面人脸色一变，暗道果然是有埋伏！这些人气息平稳，打起来他绝不是对手！他想也没想，转身就想逃出巷口，却没想到身后也齐齐站了几人，把自己围在了这条街巷里。
　　“你究竟是何人？”蒙面人眼见逃生无望心中暗道，幸好出来前在石墙上留了记号，同伴也有线索可寻，哪怕是死也不算白死了。
　　云祈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一席红衣在凉风吹拂下翻飞，他伸出一手，临近的壮汉恭敬地递过一把朱红色的宝剑。
　　他将剑身与剑鞘分离，寒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杀意凌然。
　　云祈想到在酒楼内与陆知杭相拥的画面，眼中冷意多了几分，他素来不喜与他人距离过近，拜这人所赐，不得让他的佩剑饮血，倒是委屈了。
　　“去下面问阎王吧。”云祈面上淡漠得近乎无情，带着几分嗜血，直叫人寒毛耸立。
　　刀剑拼杀的声音不绝于耳，此间的腥风血雨不足与外人道，事了本该拂衣去的云祈环顾四周，冷冷道：“将这人押到阮家暗牢，剩下的人在此处搜寻一番，不要留在半分踪迹。”
　　“是。”
　　听到这话，本就奄奄一息的蒙面人登时有些灰败，只期盼对方不要发现那处隐蔽的地方，可惜天不遂人愿……
　　云祈擦了擦染上猩红血迹的剑身，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那栋矗立在不远处的酒楼，眼中晦暗不明，低声吩咐道：“再去查探一番那陆知杭……生平琐事，都一一查明。”
　　楼下食客熙熙攘攘，座无虚席，赞叹美酒佳肴的声音不绝于耳，小厮皆是忙碌得额上生汗。
　　符元明浑浊的眼睛转悠一圈，看着今日鼎新酒楼客源络绎不绝，甚是满意。
　　他对钱财这些身外之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祖上留下的基业就够他安享半生，不过这毕竟是恩公费心费力筹划了一月余的成果，能圆满功成，他自然是开心的，至少不算辱没了陆知杭的苦心。
　　符元明抚须侧过脸来，随意瞟了一眼，却见徒弟眉宇蹙紧，不由纳闷道：“阳平，可是要何心事？”
　　“咳……师父何出此言？”阮阳平正想得出神，骤然被人打断了思绪，讪讪道。
　　自从师父言及师弟已有了心仪女子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原本平静的心情掀起波澜，满脑子都是师弟那张书卷气的俊美面容。
　　阮阳平明白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却有些控制不住，神色恍惚，哪有半点注意力放在鼎新酒楼的生意上。
　　雅集中，那些文人雅士多偏爱高粱酒和葡萄酒，又正值盛夏，冰镇过的奶茶更是一绝，题了不少好诗，他看得有些出神。
　　“你这愁眉不展的样子，我若是不知，怕就是老眼昏花了。”符元明嘴角抽了抽，心想自己也不瞎啊？
　　说来，今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有些魂不守舍呢？明明是大好的日子，本该喜笑颜开，从自己过来后就唉声叹气，要不是对自己的学生心知肚明，符元明就怕以为他们是对自己有意见了。
　　“师父……”阮阳平不喜自己这般怅然若失，可便是尽力避免着去想师弟，那副音容仍是在回荡。
　　“你要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与为师说。”符元明最喜欢帮他人排忧解难，也见不惯往日潇洒不羁的学生这般失魂落魄，当下就道。
　　“咳咳……学生就是有些想家了。”阮阳平乍一听这话，差点没当众把自己咳死，他总不能说自己听到师弟的事后就心里酸溜溜的，满脑子都是对方吧？那样师父不得拿着扫帚把自己打正常了再说。
　　“那你就快些回家，这一月忙着酒楼的事宜，怕是许久未曾见过你爹娘了，师父准你半个月假。”符元明大手一挥，拍板道。
　　“师父，酒楼适才开业，我此时离开，岂不是误事？”阮阳平想也不想，连连摆手拒绝。
　　“你还在乎个酒楼？你爹跟我念叨好几次了，叫你快些回家孝敬他去，成日不干正事。”符元明狐疑道，哪怕再迟钝都察觉到了弟子的不正常。
　　“师父，我怎么觉得你很想赶我走？”阮阳平无语。
　　“你说得没错。”符元明不假思索颔首。
　　阮阳平嘴角抽搐了几下，而后长叹一声，还想在反驳，可想到陆知杭，他沉默了半响，低喃道：“知道了……”
　　其实仔细思忖下，阮阳平想着师父所言不无道理，既然他如今在符府内心神忧伤，不若换个环境静心凝神，也好过一想到师弟就心烦意乱。
　　就在两人的交谈刚刚结束，陆知杭就领着陆昭往他们这边走来，远远地看见符元明在那，一走到跟前，陆知杭就先朝着自家师父行了一礼。
　　“师父。”陆知杭恭敬道。
　　“……”阮阳平余光瞥了一眼陆知杭，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抿进嘴角，心情颇有些复杂。
　　“这……这么快？”符元明诧异地盯着自家恩公，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应该啊，从自己出了雅间到现在，粗略算下来也就匆匆过了一刻钟，恩公瞧着身子骨不错，省去宽衣解带、甜言蜜语等等步骤，岂不是只有短短的一会时间是在办正事？
　　“……？”陆知杭沉默了会，头顶一脑门的问号。
　　符大人在说什么呢？
　　快？
　　虽说不明白具体是啥意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第44章 
　　昨日鼎新酒楼的开业圆满落幕, 客源络绎不绝，凭借着美酒佳肴和文坛墨客，在江南算是扬名了。
　　一顿饭下来多则几十两, 少则也要三四两银子, 一楼的大堂数十桌下来, 一日的营收就有百来两雪花银，加之二楼的雅间花销更甚, 收获颇丰，光是这一天的收入就有四百两银子, 只不过去除掉成本, 实际上的净利润倒还合理。
　　怪不得说江南商业繁荣，一日的收入比在长淮县一家几口卖豆腐一年赚得还多。
　　当然，第一日的营业额肯定是要比平日更多的, 若能维持在一定的水平，长此以往下来，算得上是一笔巨资，哪怕陆知杭不想科举了，往后荣归故里都算得上身价不菲。
　　他犒劳了一番酒楼内的几个小二和厨子等，又命人替陆昭在锦华阁内做了几件衣裳。
　　高粱酒的炽烈和葡萄酒的酸甜在凤濮城内声名远扬, 许多昨日品尝过的达官贵人皆是在私底下接触了阮阳平，说是想大肆采购。
　　可惜这酒的储备量不足, 堪堪够酒楼的日常售卖, 后面一批酿造的美酒还未发酵好，只能先收些定金，多加些人手增加产量, 再过个十天半月, 他才能把这笔钱赚了。
　　若是产量能跟得上, 少说也能赚个几千两银子，要是没有阮阳平，单凭陆知杭区区一个秀才，哪里守得住这笔横财。
　　酒楼的日常营业顺利步上正轨，陆知杭又重归白天读书练字，晚上写文作诗的日子，似是要把落下的学业统统补上，符元明把时间制定得满满当当，累得陆知杭直呼要劳逸结合，实在吃不消。
　　好在这般水深火热的日子在七日后终于消停了，符元明一大清早的就到了书房内讲起了策论，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过婢女端过来的茶水饮下。
　　润了润喉，符元明满意地看着恍如脱胎换骨般的学生，而后才郑重其事道：“知杭，明日师父有事外出，你师兄正巧也不在，就暂且放你一日假，好生歇息。”
　　“好，多谢师父体谅。”陆知杭垂下眉眼，恭敬道。
　　他方才瞧见符元明的神色，想来该是什么正事，推脱不得，因此并不妄自揣测。
　　说起阮阳平，他师兄自从鼎新酒楼开业后就对他有意避让，搞得陆知杭还以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对方了，思来想去都没找到问题。
　　再后来，阮阳平就回了阮府，未曾回过符家，陆知杭就更无法得知师兄是因何与自己离了心。
　　吃过晚膳，陆知杭思忖来思忖去，觉得自己还是写封信给阮阳平追问个清楚为妙，就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言及他的无意之举倘若伤了师兄的心，希望师兄能明白他非是成心如此，只期盼能得对方的谅解。
　　文绉绉的几句话看得陆知杭差点没酸掉牙齿，但没辙，目前的他还需要依仗阮阳平。
　　诚然符元明背景深厚，故友门生广布晏国官场，但毕竟是已经致仕之人，年岁也大了，日后踏入朝堂更多的还是需要阮阳平仰仗。
　　有了阮家的护持，哪怕张楚裳日后回了相府，替她冤死的娘亲报仇，唤回张景焕的良心，对方觊觎阮家，也不太可能真的下死手。
　　再坏的结果就是张景焕决心要替张楚裳报复自己，他也不算无依无靠，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不是生死大仇，陆知杭都要想办法修复与阮阳平的关系。
　　将信件递给身旁的小厮，他才安心的上榻休息。
　　翌日午时一过，陆知杭练完书法就乘着马车去了鼎新酒楼。
　　阮阳平昨夜在收到书信的第一时间就遣人回了信，一大早就送到他手中，只让他莫要多想，两人仍是师兄弟，待他事了自会与师弟一起观花赏月，吟诗作对。
　　陆知杭皱着眉头把信件放好，就出门赶往了酒楼，七日不曾去过，要不是陆昭时常回来禀报，他都快忘了自家酒楼如何了。
　　“公子！”陆昭一出大堂就目睹了陆知杭大步往这边走来，本以为近段时间都要跟着符大人学习经义，不由有些惊喜，声音都上扬了好几个度。
　　“我不在的时日里，师兄可曾来过？”陆知杭环顾四周，问道。
　　此时不是晏国传统上的饭点，但几十张木桌上仍是稀稀疏疏坐了些人，大多是点了道小菜，配上美酒，盖因鼎新酒楼的白酒度数比之其他酒肆的都要烈上不少，许多人慕名而来。
　　陆昭见陆知杭一来，问的就是其他人，心下有些落寞，干巴巴道：“未曾。”
　　“那你这些日子可有何不懂的？”陆知杭又问。
　　陆昭年纪小，虽然是读过书的人，但毕竟经验不足。
　　“刘伯教了我许多，如今尚能自己处理。”陆昭听公子终于关心起了自己，面上笑意盈盈。
　　他其实也想问问陆知杭，关于开业那日的女子之事，可惜担忧公子因此厌弃他，小孩儿只能憋在心里。
　　也不知他不在的时日里，公子有没有与那姑娘幽会……
　　对方当得起仙人之姿，是陆昭除了陆知杭以外，见到的唯一一位相貌如此俊俏的人，两人站在一块说是天造地设也不为过。
　　陆知杭边走边问了几句话，见一切安好，就放下心来了，正想翻翻账本看看这几日的营收有无问题，就听到了一声磁性十足的低沉男音不屑道：
　　“这就是江南所谓的第一烈酒？不过如此，与那井水有何异？”
　　话语中的轻视毫不掩饰，听得陆昭怒火中烧。
　　这酒是公子酿的，对方这般贬低，就是把公子的脸面踩在地上！实在不可饶恕。
　　鼎新酒楼的白酒经过文人墨客的诗作宣扬，几日的发酵之下已经有了些美名，更是以最烈之酒著名，这些日子以来引来了不少好酒的人前来浅尝，倒是第一次有人不屑一顾。
　　陆知杭按住蠢蠢欲动的陆昭，平静的双眼循声望去，打量起了说话的人来。
　　只见大堂的一隅内大咧咧地坐着一位皮肤古铜色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却是一等一的好，俊朗之余不乏野性，张扬肆意得很，只在那稳稳当当的坐着就让人莫名的升起了压力。
　　“东家，这位客官已经饮了一壶酒了，竟是半点醉意也无。”小二听到这边的动静，赶忙凑上前禀报。
　　“哦？”陆知杭闻言有些惊讶。
　　这酒虽说和现代的白酒相比度数不高，但和现下的晏国酿酒技术比起来就要好上太多了，根本不存在比他们家的酒度数还要高的存在，饮上一杯的人无不是赞不绝口，今日倒是碰上了个硬茬。
　　莫不是专门来找事的？
　　这人不知道鼎新酒楼背后之人乃是阮家的嫡亲大少爷阮阳平，甚至和符元明也是沾亲带故吗？就敢出来碰瓷。
　　陆知杭思索了会，三两步就走到了那青年的桌旁，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客官可是对这酒不满意？”
　　闻言，青年放下手中的酒杯，侧过来脸看向声源处，在视线落在陆知杭脸上时，顿了顿。
　　许是美色误人，青年在看到陆知杭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是不屑道：“这酒真是徒有虚名，枉费我特意来此。”
　　“是本店怠慢了，既然客官嗜酒，我们这正巧有一烈酒，就是价格贵上一些，一斗酒需得五十两银子。”陆知杭亲和得很，面对青年的贬低不见半分怒意。
　　晏国寻常的酒一斗十两银子，五十两的价格算得上贵，掐头去尾后的净利润都有四十几两银子，对方敢买，陆知杭乐得赚这笔钱。
　　他在事先了解过晏国的酿酒技术后，确保如今的酒精含量高上一筹后，也没做得太多，至多就拿了一些蒸馏成酒精，以备不时之需。
　　但除此之外，陆知杭还是酿造了一小批的高度白酒，不做售卖，只是储藏在酒窖内，日后有用处了再说，正巧遇上个砸场子的。
　　对方买，他正好挣上一笔。
　　对方不买，那就是你自个没钱买不起好酒，可怪不得别的。
　　不过五十两银子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来的，哪怕是小有身家，为了喝上一口酒，也不一定舍得出。
　　那青年在听着陆知杭如潺潺流水般的悦耳声音时，心情大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笑道：“那便给我来上一斗。”
　　“客官要是三杯下肚不醉，本店倒贴你五十两银子，若是醉了，烦请客官日后为这酒正名才是。”陆知杭温声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就是对那酒的绝对自信，要不是不能拿酒精直接给他灌下去，陆知杭都想付诸行动了。
　　在谈及烈酒时，他脑中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就是现代商场中时常用着的那种手段。
　　在店中消费满一定的金额，或者交些银子，喝下三杯自己特制的烈酒不醉，就可获得五十两银子，算是个增加人气的法子。
　　晏国人尚未喝过什么烈酒，对酒精的耐受不高，几乎不可能三杯下来还不醉的。
　　“这不过是小事。”青年打量了会陆知杭，淡淡道。
　　“去拿酒窖深处那一批的酒上来。”陆知杭对着伺候在边上的小二吩咐道。
　　小二得了令就小跑着往藏酒的地方而去，徒留陆知杭和陆昭站在这和青年面面相觑。
　　对方的眼神看得陆知杭眉头紧皱，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心下不喜。
　　既然有新活动可以促销，陆知杭就不想在这多耽搁，在陆昭耳畔嘱咐了几句，把方才的想法统统道来，少年眉开眼笑的点着头过去准备了。
　　陆知杭转过身准备一起走，就听到青年低哑的声音响起。
　　“店家可有婚配？姓甚名谁？如今年岁几许？”青年饶有兴致地盯着陆知杭看。
　　“……”这三连问着实把陆知杭给问倒了。
　　“不方便说？”青年不明所以。
　　“嗯。”陆知杭淡淡道。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要不是这人可能是个财神爷，陆知杭当场就把这人赶出去。
　　他现在明白对方古怪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这不是个死断袖是什么？
　　陆知杭此时的心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总算明白那年在洮靖河畔，云祈是何感受了。
　　感同身受的陆知杭只恨当年没多恶心几下，就这么放过对方了，不把云祈隔夜饭恶心出来就是失败，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时机，就这么被他浪费了，实在是可惜！
　　彼时正苦练剑术的云祈凭白打了个喷嚏，望着穹顶上万里无云，天晴气明的好天气，陷入了沉思。
　　鼎新酒楼内，青年发觉陆知杭明显不想回答，倒也不纠缠，不过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好在他没低落多久，小二就捧着一坛酒放到了桌面。
　　面前的酒壶飘出浓郁醇厚的酒香味，哪怕只是闻上一口都有些醉人。
　　青年猛地嗅上几口，眼睛一亮，当下就打开了盖子倒满酒杯，一口饮下，浓烈的酒香在口中回味无穷，让人有些欲罢不能，他不客气的又倒上一杯满上，直到第三杯下肚，整个人还是精神得很。
　　“三杯。”青年把手中的酒杯往下倒了倒，多余的一滴都没有剩。
　　陆知杭是亲眼看着对方喝下去的，并不质疑，看着青年的目光多了丝惊诧，这杯烈的酒都能面色不改的一口闷下去，要不是确定酒的度数，他都怀疑对方喝的是白开水。
　　不过青年虽说神志清楚，脸上还是多了些酡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知杭，欣赏的意思不言而喻。
　　陆知杭拱了拱手，温声道：“客官酒量过人。”
　　“你这酒确实不同凡响，称得上第一烈酒。”青年回味起了方才饮下的美酒，赞叹道。
　　莫说是江南，就是这整个晏国乃至邻国都没有一种贡酒比得上适才喝下的那杯。
　　“五十两就不必了，美人与酒，是我占便宜了。”青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搔首弄姿道。
　　可惜他面前的这位是个直男，对这种男性实在是无甚兴趣，因此眼皮都不带多抬一下，淡淡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出的话岂有收回之理，五十两稍后奉上。”
　　痛失五十两银子的陆知杭面色平静，余光瞥向酒楼门口刚刚上的牌子，上面写着的消费满十两银子或者是缴纳一两银子即可品尝特制佳酿三杯，不醉者可得白银五十两。
　　这醒目的牌子刚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不少嗜酒的人都跃跃欲试，纷纷不想错过这事，不过一会的功夫就有好几位尝试的了。
　　可惜这酒实在烈得很，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消受的，起初一两个人的失败，只是激起了他人的斗志，腹诽几人不自量力，并未消磨他们的兴趣，反而招来更多的人围观。
　　本不是饭点，鼎新酒楼反而诡异的驻足了一众人，立马就有不少凑热闹的人赶了过来，看着五十两银子，皆是荡漾了起来。
　　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只要三杯不醉就能白得五十两银子！
　　不过众人虽说看得心驰神往，奈何能消费得起十两银子，或者是能痛快拿出一两银子的人着实不多，大多是站在那看个热闹。
　　“店家，不如我用这五十两银子换个机会，与你共饮这美酒如何？”青年摩挲着杯沿，支起肘偏头道。
　　陆知杭随意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叨扰客官了。”
　　这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逛了会酒楼，时间差不多，该回符府了。
　　说罢，陆知杭没多余的耐心和他闲扯，转身就要打道回府。
　　“店家还真是绝情。”青年忽然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只能去玩玩这三杯倒的游戏，赚个几百两银子。”
　　陆知杭听着青年慢悠悠的话，眉头一挑，对方这是□□裸的威胁啊，以他的酒量，喝个几杯不醉完全不成问题，至于能十杯还不醉，陆知杭是不信的。
　　“怎样？还要走吗？”青年语气中带着丝得意。
　　闻言，陆知杭只是笑了笑，揶揄道：“客官大概没搞清楚规则，若是挑战成功，后续就不能再参加了。”
　　所以什么赚个几百两银子，根本不可能存在，他又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留这么个BUG，万一真有个千杯不醉的人把鼎新酒楼当冤大头薅羊毛咋整。
　　门口的牌子清清楚楚写满了规则，只是把那三杯不醉赠银五十两放大，剩余的坑坑洼洼写得小了些，一个不注意可能就忽略了。
　　青年听着这话，眉间阴鸷顿生，目送陆知杭出了酒楼，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男子。
　　“去查查这鼎新酒楼的店家叫什么名。”青年淡声吩咐，全然没有面对陆知杭时的好态度。
　　那男子点了点头，恭敬道：“是。”
　　陆知杭回到符家时，仍旧不见符元明的身影，独自捧书写起了时文策论，直到酉时三刻，天色昏暗时才听到朱门外的车马声。
　　往后几日符元明都是匆匆出了府，又到酉时甚至是戌时才归家，师父没空闲时间教他经义，陆知杭自然就只能自己复习，把书房内满满当当的书籍都翻了个遍。
　　至于符元明这些时日总是严肃疲倦，陆知杭没有逾越的去询问，而是尽量不要打扰师父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光。
　　自鼎新酒楼巧遇那青年后的三四日后，符府的门前停靠了两辆奢华的马车，富丽堂皇的马车上系着叮咛作响的车铃，随着微风摇曳生姿，车身木料名贵，雕花飞鸟，四面镶金嵌宝，奢靡至极。
　　符元明亲自在门口摆满了阵仗相迎，躬身请着第一辆马车下来的男子进府。
　　那男子身宽体胖，发髻上青丝掺着白发，眼尾的皱纹横生，不怒自威，瞧着约莫五十多岁，正是知天命的年纪。
　　候在身前的奴仆个个都是低垂着眉眼，不敢正视，唯恐惊扰了其人。
　　符元明一路迎着对方进了自个的书房，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勉强。
　　“凤濮城近日可有何好玩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上，笑呵呵道。
　　“陛下，最近有一名为奶茶的茶水甘甜爽口，不知可要一试？”符元明左思右想，试探道。
　　如今江南正是盛夏时节，几乎隔个两三年当今天子云郸都会到位于凤濮城的淮阴山庄避暑游玩，说是游玩，但他从这位天子登基起就辅佐其左右，心中哪能不明白具体是何缘由。
　　二十年前，云郸就是在游历江南时，在淮阴山庄偶遇了彼时名动江南的第一美人——盛扶凝。
　　时年碧玉年华的盛扶凝天姿国色，迷得云郸一见倾心，强纳为妃，浑然不顾其早已与云郸的幼弟云岫情投意合。
　　当年皇室的秘辛甚少人知晓，就连符元明都一知半解，只知道在某一日，盛宠的徵妃怀有身孕，却骤然被打入了冷宫。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总是一念之间变幻莫测，好时对你千宠万宠，坏时你就如草芥，视若无睹。
　　可陛下当年既然对徵妃如此绝情，在人死后又故作深情，闲暇时总在初遇的淮阴山庄缅怀故人。
　　既对徵妃情深不寿，偏生对她的唯一留下的骨肉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又不闻不问，任凭他受尽宫人欺辱。
　　符元明谨言慎行的和皇帝在书房内熟稔交谈，寒暄几句后逐渐聊起了正事来，门外戒备森严，腰间挂着刀剑的侍卫身着轻便的常服，锐利的双眼巡视着方圆几米的人，直把符府内的奴才婢女看得胆战心惊。
　　云祈自进了符府后就在婢女的引领下去了庭院，他父皇找符大人相商，本就没他什么事，也不知这老眼昏花的皇帝犯了什么病，非要把他带上。
　　他原先把小皇叔嘱咐的事情办妥就该折返回晏都，哪怕有了皇帝的准许，在凤濮城停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仍是久了些。
　　正当云祈收拾好行囊，把在江南的事情一一收尾，晏都那边又传来信件，皇帝不日驾临淮阴山庄，让他在此候着，陪着皇帝游玩避暑。
　　他向来不为天子所宠，难为对方还记得自己在江南。
　　当然，随行的人肯定不止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就是了，既是来游玩的，少不得带些妃嫔一同前往。
　　婢女熟门熟路的领着云祈到了竹园，眼前碧绿一片，树荫蔽日，清凉宜人，悄无声息的抚平了燥热的心绪。
　　云祈静立在竹园上的凉亭内，面向碧波荡漾的荷花池，心中惦念起了符元明。
　　去年的大好良机错失，今日皇帝不知是失心疯还是怎地，让他有了由头到符府来，云祈当然会琢磨如何能获取对方的信任，诓骗其复官。
　　他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和朝中众人道明男儿身，能笼络的官员就更少了。
　　可如果这人是符元明，能把对方拉到己方阵营来，哪怕他冒险暴露身份还是值得的，以小皇叔收集到的情报，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殿下。”贴身婢女钟珂迈着小碎步，走到云祈跟前，恭敬行了一礼。
　　云祈朝她看了一眼，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心腹，神色仍旧冷淡疏离，等着对方先开口。
　　钟珂的视线在随行的几个婢女身上匆匆扫过，而后柔声道：“殿下，符大人那头遣人送来了些点心，可要用膳？”
　　云祈目光落在凉亭石桌上的一盘点心，以及那杯浅棕色的古怪液体，和那日财迷书生倒给自己的一般无二，不由有些诧异。
　　说来，那个财迷书生好像是符大人的学生？


第45章 
　　沉重压抑的氛围在符府内弥漫, 平静的府邸凭白多了丝硝烟，路过的奴仆皆是低头行色匆匆，不敢妄言。
　　陆知杭右手捧书卷, 左手背过身去，在屋内看书看得有些烦闷, 故而出来散散心。
　　不过昨夜符大人就跟他说过, 今日会有贵客到府中与他商议要事, 叫他规矩些, 最好是不要在书房附近逗留，切莫冲撞了贵人。
　　既然不能去找符元明, 也不能到书房里去, 他读书读得倦了, 只好出来往竹园散散心。
　　作为符元明日常游玩的地方，竹园景色雅致, 设了几处供人玩乐的地方，更是有一片绿意莹然的池水, 用来散心确实不错。
　　陆知杭徒步到竹园内, 脚踏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身侧是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和翠艳欲滴的枝叶, 入眼一片绿色，眼睛顿时好受了不少。
　　眼看离凉亭越来越近，陆知杭正想着到那便休憩一会，闲暇时再看会书, 视线在那一隅四处环顾, 眼睛在扫视到亭台处时, 忽然一顿。
　　“瞧着有些眼熟……”陆知杭眺望前方, 喃喃自语, 不自觉的往那边走去，似乎是想要看得清楚些。
　　只见那本该空旷的在亭台上玉立着一位身姿颀长消瘦的人，身着玄色烫金长袍，细腰束着羊脂玉腰带，与池塘内盛开争艳的荷花相比都远胜一筹。
　　陆知杭远远的只能看着那人朦胧不清的侧脸，脸上戴着金色繁复的面具，却有种遗世而独立的出尘绝艳感。
　　柔和的光线犹如月光洒在半边身子上，肌肤白皙的程度近乎病态，寒凉得生人勿进，陆知杭定定地看了对方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合上书卷，抿紧了嘴角，大步往凉亭那处走去，目光不曾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陆知杭倒不是真的见色起意，而是觉得这人的侧脸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故而才一直凝视，只想走过去一睹真容。
　　这般出众的人，若是真见过，他应该有印象才是。
　　不过待会过去，开口就是一句和对方好像在何处见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知杭想了想，不由暗自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学着现代那些男的一样搭讪，用这么尬的话了。
　　前世的一段时间，自互联网开始兴起后，就时常有人用觉得眼熟这种借口索要联系方式，陆知杭就曾经被试验过几次，当时只觉得这些人是把自己当傻子了吗？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真的有了这种感觉。
　　陆知杭离凉亭的位置本就不远，不久就走到了凉亭内，符府内的婢女都认得他，无声的行了个礼，而云祈那边的侍女也注意到了他，正要出声提醒，就瞧见对方猛然上前往殿下那边赶去。
　　“放肆！”钟珂一惊，本以为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在符府内的人，该是符大人的亲眷学生，没想到居然如此无礼，朝着自家殿下就冲了过去。
　　在话音落下，其他侍女也纷纷反应了过来，皆是神色焦急的想要阻拦。
　　凉亭与荷花池相邻，中间不过是两层台阶，以及一条蜿蜒在河畔的小径。
　　云祈原本站定在凉亭上，陆知杭方才上来，正要开口搭话，就发现对方身形不稳，一副快要失足摔下去的模样，一时着急就忘了礼数，快步往那边冲去，堪堪拉住了对方的手腕，见他安然无恙，没摔倒哪里才安下心来。
　　“来人，把这淫贼给我拿下！”钟珂急切的往那边走去，目睹陆知杭只手抓住了自家殿下的腕部，登时怒火冲天。
　　符大人是如何管教自己的学生的，光天化日之下竟觊觎殿下，意图不轨，她今日不把这登徒子打得皮开肉绽就愧对主子！
　　陆知杭这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着做了次好人，正心情愉快之时，四处伺候着的婢女个个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的模样，齐刷刷往自己冲来，不由一怔。
　　就在那些婢女要把对公主殿下图谋不轨之人当场捉拿时，她们心心念念护着的人反而冷冷瞥了一眼，呵斥道：“退下！”
　　“殿……”钟珂急得差点跳脚，想出口与殿下说明缘由，莫要被这淫贼骗了，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祈用眼神示意对方住嘴，钟珂虽不明所以，但本着殿下就是天的原理，连忙停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其他几位侍女也是心有不甘地退下，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要维护一个登徒子，反倒是训斥起了她们这些忠心为主的人。
　　“是你。”云祈站定在小径上，嘴角一弯。
　　那日鼎新酒楼一别，他就将这人的生平翻了个底朝天，没盘算出下次怎么找个法子把对方坑自己的五两银子坑回来，顺便报答一下恩情，这人就先送上门来了。
　　“原来是你……”陆知杭也是微微一怔，离近了些，他总算知道为何觉得这人熟悉了，竟是那日在鼎新酒楼解围的人。
　　望着那张精致明艳的脸，陆知杭心不自觉地悸动了几下，掌心和手腕相触的地方一片滚烫，烧得他心窝都颤了颤。
　　初遇是在南阳县官道，而后是在郊外，再后来鼎新酒楼碰面，如今在自己的居处都能碰上对方，三番四次的巧遇，陆知杭难免泛起涟漪。
　　他不信鬼神之说，但两人间确实是太有缘分了。
　　“姑娘可还无恙？”陆知杭连忙松开握紧的手，失了温度的掌心顿时空荡荡了起来，耳尖不着痕迹地泛起了红。
　　云祈这才意识到两人间的举止颇为暧昧，对方指尖的薄茧摩挲着自己的腕心，一阵战栗自那处传来，麻痒之感顿盛，好似被鸿毛轻轻撩拨过般，脑中不自觉冒出了那日在鼎新酒楼的种种行径，陡然觉得呼吸都有了几分紊乱。
　　“嗯？”陆知杭见他不出声，不解地轻咦一声。
　　“……”云祈方才回神，如墨的丹凤眼定定地打量着他，在瞥见那张俊俏的脸时眸光微闪，后知后觉才发现对方这是以为自己方才要摔下去了。
　　这亭子与湖畔有几层台阶，云祈刚刚只是单纯想直接跃过台阶到河畔边罢了，毕竟以他的身量，两层的台阶根本算不了什么，跳下去和下台阶也没什么区别。
　　“呵……”弄明白了缘由，云祈看着陆知杭的表情多了几分玩味，轻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
　　“……”陆知杭被他笑得心慌意乱，视线从那明媚惑人的笑容上移开，只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在招摇，叫人挪不开眼。
　　这一声轻笑惊得不仅是陆知杭，随行的婢女更是个个大跌眼镜，不可置信地瞪着水眸，似乎没反应过来向来对男子不假辞色，弃之如敝履的公主殿下缘何对这庶民笑言相待。
　　指定是她们没睡醒！否则公主殿下如何能对男子这般亲昵？
　　“今日拜会符大人，没成想在这遇见公子。”云祈眼中笑意溢出，似乎还没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来。
　　在见到陆知杭的瞬间，他就想到了一条博取符元明支持的法子。
　　不过，这财迷书生对自己有恩，哪怕心有宏图大业，对方不挡路，云祈自不会害他的。
　　云祈所想，侍女们当然不得而知，她们还在恍惚公主殿下与平日大相径庭的形象中，甚至有人暗自拧了拧手臂内侧的嫩肉，痛得眼泛水光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公主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成亲，甚至提起了苛刻的要求，有人甚至想着殿下莫非是喜欢女子，今日这脸就给她们打得啪啪响。
　　“我也未曾想到师父谈及的贵客竟是姑娘。”陆知杭见他笑得开心，嘴角不由一弯。
　　他现在倒是好奇起了对方的身份来了。
　　能被符元明哲等人称为贵客，朝堂上数得上的也就那几位，除了皇亲国戚外，不外乎就是一品大员了。
　　符元明言及今日不要到书房附近逗留，想必面前人陪同而来的贵客该是和师父在里面商议正事。
　　这般年纪，又被带着一起到了符府，极有可能就是哪位权贵家中的千金。
　　云祈原本还想着怎么算计合适，骤然听到一声‘姑娘’，眼中溢出的笑意荡然无存，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浅笑道：“和公子数次碰面，倒是巧了。”
　　“是挺巧的，我上次本想请你浅尝一下这奶茶，可惜姑娘匆匆离去，这次机会来了。”陆知杭没发觉对方的不虞，转而惋惜道。
　　云祈额角的静脉随着那一声姑娘略微抽了抽，他上挑的丹凤眼睨了一眼陆知杭，状若漫不经心道：“公子不如唤我名字如何？”
　　“倒还未曾问过姑娘名讳。”陆知杭怔了会，想起晏国对女子的名字并未有诸多限制，哪怕是未出阁的女子，只要不是太多浪荡，互称姓名也不是不行，只是不提倡罢了。
　　“在下姓盛，名予行。”云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听着云祈报上名讳的诸位侍女皆是面面相觑，不过她们毕竟只是奴才，哪怕知道自家殿下纯属胡诌，也不可能担着惹怒主子的风险戳穿对方。
　　殿下开心就好。
　　唯独最为忠心耿耿的钟珂看不过眼了，要不是向来以殿下的话为天，她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指着这衣冠禽兽呵斥一番，实在是不尊礼数！
　　见到当朝尊贵显赫的公主殿下不行礼本就大逆不道了，居然还敢直呼名讳！简直不懂何谓尊卑，偏生殿下还纵容这庶民的任性，气得钟珂一双秀眉蹙成了结。


第46章 
　　“盛予行？”陆知杭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 语气携着三分缱绻，总觉得这名透露着一股子的敷衍味。
　　不过敷衍就敷衍吧，这名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会取的字, 最重要的是，陆知杭总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在原著小说中好像见过, 但谁让他看得马虎，硬是想不出来究竟是谁。
　　陆知杭只能肯定小说中肯定是有这么个人物的，怪不得符元明会说是贵客, 一般有名有姓，还能被他记住的, 都算是个重要配角。
　　“公子如何称呼。”云祈听着他唤起这三字, 眉心一跳。
　　边说着话，边走上了凉亭, 目光落在正中央的石桌上。
　　这石桌原本是符元明用作与阮阳平对弈的，上面摆好了棋盘和黑白棋, 好在地方足够大, 侍女们挪了挪位置, 还有半边的空间可以容纳茶水点心。
　　“陆止，字知杭。”陆知杭通报了姓名，而后跟在云祈的身后一起落座。
　　两人几次碰面, 竟是今日才在明面上得知彼此的姓名。
　　“上次多谢陆公子解围。” 云祈收回放在茶点上的视线，转而朝着对坐的陆知杭致谢道。
　　声音清清冷冷，语速不紧不慢，有种别样的韵味, 与陆知杭往日听过的那些女子的柔美甜腻声线截然不同。
　　在盛夏时节听着对方讲话, 耳廓只觉得酥酥麻麻, 只与对方静坐在这似乎都成了一种享受。
　　陆知杭心头一动，莫名有了一种异样感。
　　说来，几次碰面，除了在官道上的惊鸿一瞥，他还不曾仔细打量过面前的人。
　　晏国没有男女大防，但在他的观念里，盯着人的脸瞧还是不太好，因此大多数时候，陆知杭的视线是处于游离中的。
　　“盛姑娘上次已经谢过一次了。”陆知杭如墨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轻声笑道。
　　姑娘……
　　云祈一双丹凤眼深不见底，晦暗不明地盯着陆知杭，道：“叫我予行即可。”
　　到底不是头一次听到对方要求自己叫名字了，陆知杭沉吟了会，恍惚中明白，对方似乎不喜欢自己叫他姑娘。
　　陆知杭并未多想，哪怕是在现代都有些姑娘恨不得是男儿身，更何况生在晏国的女子呢？
　　“好，予行。”陆知杭近乎呢喃般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有些轻飘低哑，在他的唇中吐出的每个字皆是带着诉说不尽的缠绵惑人。
　　云祈冷淡从容的表情在听着对方说话时，有一瞬间的碎裂，耳畔独属于陆知杭低沉惑人的嗓音在心间盘旋，只听那清冽的声音都让人心颤。
　　云祈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并未按捺不住。
　　正如小皇叔所言，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从不想着安分的当着公主。
　　哪怕娘亲心心念念，只想他半生逍遥，莫要再掺和皇家的争斗。
　　云祈低垂下眉眼，羽睫如扇，遮去了他眼中昭然若揭的野心，他随手拿起侍女端过来的奶茶，抿了一口，口中甘甜凉爽的味道在里面渐渐蔓延，似乎把心中的异样也一同抚去了般。
　　单听那缱绻的一声‘予行’，他甚至有种情人间如胶似漆之感，哪怕原先一片清明都被带得不正常了起来。
　　云祈平复后，才正眼打量起了面前翩翩如玉的男子，他身着一席素净的白衣，一如一身皮囊般出尘干净，远远瞧着衣袂飘飘，身后依着满池塘的荷花，与仙人无异。
　　还是如往日那般好看得紧，哪怕同为男子，云祈每次端详着面前之人，仍为其人的相貌而暗暗心悸。
　　莫说是女子，哪怕是男子为其折腰都不为过。
　　“如何？”陆知杭放下手中冒着凉气的奶茶，在云祈饮下一口后，出声问道。
　　晏国并未有奶茶这等饮品，就连冷饮都还未大规模的出现，大多是平民百姓用着家中的古井冰镇后享用，鼎新酒楼近段时间就在不断尝试推出许多款口味的冷饮，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
　　“沁人心脾。”云祈回味了下，实在说不错哪点不好的，于是如实道。
　　哪怕这奶茶的味道不合他的胃口，云祈都不会说出来。
　　他既然想要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接近符元明，就该和陆知杭处好关系。
　　恰巧这人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上有渊源，今日若是能结交对方，日后就有了借口上门拜访。
　　狗皇帝在这里至少待上一两月，他还是有机可乘的。
　　“不如我们来对弈如何？”陆知杭吃了点甜品垫胃后，想着干坐着也不是事，正好这里有棋盘和棋子，便提议道。
　　闻言，云祈指尖默默攥紧，往日能漫不经心说出的话此刻多了些艰难，垂下长睫，淡淡道：“我不会下棋。”
　　皇后向来不喜他，能使的绊子一个不落，云祈并非不会对弈，但他要是敢出风头，暗地里有的是苦头吃。
　　在外，他便是个既不会作诗，也不会弹琴的草包。
　　外人都道他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该是习惯了这些贬低的云祈今日难得有些不情愿。
　　按理说对方既是大家闺秀，棋艺该是有所涉及才对，陆知杭乍听这话有些诧异，而后不以为意道：“倒是少见，那不如我们下五子棋吧。”
　　五子棋通俗易懂，哪怕对方不懂规则，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了。
　　云祈顿了顿，没想到这人听见自己不懂棋艺，非但没有轻视，反倒有闲情雅致与自己下起了五子棋，不由多看了几眼。
　　伺候在旁的符府侍女听到云祈不懂棋艺时，皆是埋首暗笑了一声，贵为名门千金，没成想是个草包，哪怕棋艺不精，至少大体的规则该懂。
　　她们时常候着阮阳平和符元明对弈，耳濡目染之下都略懂一二，难得在一处地方上胜了对方，自是窃喜轻视了起来。
　　不过对方毕竟是符大人的贵客之女，几个婢女只敢在暗自腹诽，乍一听自家公子居然要陪这草包千金下五子棋，脸色都奇怪了起来。
　　公子清风朗月 ，乃是谦谦如玉，满腹经纶的君子，为了这小姐自降身段，让几个爱慕陆知杭的婢女都是心生不快。
　　公子何时对其他女子这般亲昵关切过？
　　云祈余光瞥见那几人自以为隐藏极好的情绪，如画的眉眼上一片戏谑，“五子棋多是稚童之间玩乐，读书人不都讲究一个雅致？”
　　至少他在宫内时就是如此，在有机会与人对弈时，对方听到他不会下棋，大多都是轻视于他的不学无术。
　　别说一块下五子棋，就是提都不会提，无怪乎这些侍女会自不量力对自己不屑。
　　“雅不雅，那都是世人下的定论，于我而言，今日同你在此下这五子棋，就是雅事。”陆知杭不知四周暗流涌动，浑然不在意道。
　　抬首间，却撞见了一个复杂隐晦的眼神。
　　两人的视线自空中交汇，好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了一般，相互胶着得难舍难分。
　　陆知杭怔了片刻，忍住心中的悸动，克制地收回停留在对方精致容颜上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把右手边盛满棋子的盖子打开，摩挲起了光润如玉的黑棋。
　　云祈若有所思。
　　这财迷书生好似与自己想象中大相径庭啊。
　　他娘亲去世那年，被皇帝遗忘许久的自己也终于被接回了皇后宫中抚养，或许是对方的默许，整个凤央宫的人都对自己苛刻冷落。
　　别的皇子皇女有的小玩意，他一概没有。
　　其实云祈心中是不在意的，未曾得到过的东西，又哪里能知道它的好？
　　若是皇后待他如亲子，要什么给什么，在失去的那一刻，云祈兴许会痛苦些。
　　记得有次，他不过是在太子辱骂娘亲时还了手，就被皇后命人关在了屋子里禁闭半月，他大抵是感谢对方的。
　　若不是皇后，云祈不会遇见那个人，那人好像也是这般不顾世俗的目光，执着的与他玩起了小孩子的把戏。
　　想到这里，云祈冷了许久的心不由软了些许。
　　“那就请陆公子赐教了。”云祈打开放在石桌一角的白子，微微扬起下颌，恣意而自信。
　　难不成是高手？
　　陆知杭摩挲起了下巴，见云祈踌躇满志，立马收敛起了玩闹的心思，右手执起黑棋就往棋盘上天元所在的位置落下，动作流利漂亮，明眼人一看就知晓其是下过棋的人。
　　若是下的围棋，第一手落在天元只会让人轻易发觉其人不通棋艺，通常都是在角位落子。
　　不过他与云祈玩的是五子棋，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最好是落在天元这个位置。
　　云祈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陆知杭清隽的五官上，赏心悦目。
　　见他落下一子，手中的白棋不假思索的与黑棋贴在一块，落在了它下方的位置。
　　陆知杭胸有成竹，早就想好了下一步如何下，因此并未做耽搁，就在9、十一路的位置又落下了一颗子，云祈紧随其后，在陆知杭方才落下的黑子上方又下一棋。
　　随着棋子在棋盘上遍布，两人皆是神情严肃地思忖起了下一步该如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直把伺候在一旁的侍女看得百思不得其解。
　　本身两位身份都是处于皇家士族的人在这下起五子棋就够怪的，还下得如此郑重，就更让人费解了。
　　钟珂更是看得嘴角直抽搐，她家殿下尊贵万分，岂有陪对方玩闹的道理。
　　钟珂自小就是专门培养来服侍云祈的，为了他的男儿身不暴露，费尽心力，平日里殿下更是不与他人玩闹和任何的肢体接触，为的就是减少暴露的风险。
　　玩伴都不曾有，更何谈与他人在这胡闹？


第47章 
　　云祈盯着面前星罗棋布的棋盘, 手中白玉般的棋子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一双染了墨般的漆黑长眉蹙紧。
　　他若是把白子落在下方，就能堵住对方连成四子, 可如此的话，不过是暂缓了燃眉之急，对方没了这块的棋, 势必会在上面这块落下一子，届时就是四子连成线，且两头都没有白子堵住。
　　云祈思忖许久, 除非陆知杭有意放水，否则他必输无疑。
　　不过虽料到了后面几步的棋路, 他仍是无可奈何地把白子落在下方, 堵住了黑子连成四子的可能，而陆知杭也不出所料的在上方的空位上下了黑棋。
　　“予行, 你输了。”陆知杭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笑道。
　　“再来一局。”云祈睨了他一眼, 淡定道。
　　陆知杭见他这模样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命人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分好，又如一开始那般将黑棋放在天元上。
　　云祈目光下敛，见对方还是如第一局那般落子, 这次没有再放在天元下方的位置，转而换了个位置，毕竟适才的法子他已经试过了，走不通。
　　侍女见两人下个五子棋都下得那么认真, 小心翼翼地把杯中的奶茶斟满, 而后退下, 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云祈在落下一子后，陆知杭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又下一子，想必是早就推算好了后路。
　　只是他这一手下得极快，在云祈执棋的手还未脱离棋盘时就已经朝那处而去，恰巧两颗棋子挨得极近，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彼此。
　　两人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触，若即若离却不容忽视，指尖上一阵酥麻滚烫席卷四肢百骸，不约而同的皆是一怔。
　　陆知杭目光微滞，定格在了云祈那双白玉般骨节修长的手上，无端地有些紧张，一时失手，那颗黑子竟落在了相邻的一处。
　　云祈神情僵硬，指尖几不可闻地颤抖了几下，忽然抬起眼眸和回神的陆知杭对了个正着，对方的视线已从手上挪到了他的脸上，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就各自移开了。
　　“咳……失礼了。”陆知杭低咳一声，脖颈处渐生一抹可疑的红色。
　　至于下错地方的事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无事。”云祈把棋子落下，坦坦荡荡地伸回了手，只是在角落处的左手却不自觉地握了握，昭示着内心的不淡定。
　　说来简直荒谬，对方的触碰总能引起自己的反应，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云祈心中有些不喜，他向来厌恶理智掌控的任何事物。
　　莫非是极少与人肢体接触得缘故？
　　两人间不正常的暧昧氛围看得钟珂脑门上的黑线直冒，暗道这陆公子道貌岸然，见公主殿下生得貌美就起了歹心。
　　还好对方不知晓殿下乃是男儿身，一想到陆知杭知道后的窘态，钟珂才好受了些。
　　经过这一事，陆知杭的动作慢了些许，深怕又不小心触碰到。
　　那黑子下错了地方后，他便失了先机，随后愈发慎重的摆起棋阵，两人的手在棋盘上轮流来回，不过片刻后又添了许多黑白棋在上面。
　　因是下的五子棋，伺候的侍女们都看得清局势，在陆知杭下错棋后，云祈这边就占据了上风，不过好在这棋局刚开，形式未定，在陆知杭的几手妙招后，经验尚浅的云祈片刻过后又落了下风，被牵着鼻子走，侍女们皆是缩紧了脖子。
　　钟珂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挺直脊背的云祈，见他面上似乎气定神闲，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头上只简单的束起长发，暗暗感慨起了殿下的俊美。
　　再一看陆知杭，也觉得姿容无双，清隽雅致，心中突然诡异地冒出一个词来：天造地设。
　　她想她是病了，作为云祈的心腹，她当然清楚她的殿下乃是男子啊。
　　这一局毫无疑问又输了，放下手中的白棋，云祈脸色如常，漫不经心道：“再来一局。”
　　“好。”陆知杭低笑了一声，心情很是愉悦。
　　这就是炸鱼的快乐吗？
　　听到对坐那人轻微的笑声，云祈的目光带着几分诡谲，直直地看着他。
　　“咳……”陆知杭收敛起了笑容，执着黑棋就往棋盘上落下。
　　两人闷头下了五局过后，结果无一例外都是陆知杭胜，云祈哪怕转变了几个思路都没阻挡住颓势，至多就延缓了败局罢了。
　　那双好看漆黑的长眉紧紧蹙着，仔细观察起了面前的棋盘，抿了抿嘴角。
　　云祈平时并不喜玩五子棋，今日难得有心情和对方下起了这稚童玩的游戏，没成想却是屡战屡败。
　　余光瞥见钟珂几乎快要憋不住的笑，云祈扬了扬唇，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凉薄，“陆公子都不知让一让？”
　　闻言，陆知杭后知乎觉了起来，他方才下棋确实是全力以赴，半点放水的意思也无，见云祈输得失了冷静，他笑了笑道：“这让了不就无趣了，我敬你，自是毫无保留。”
　　“……再来一局。”云祈沉默过后，面上的笑意并不达底。
　　云祈实际上也不是喜欢被人让的性子，自小他就争强好胜，失败只能让人愈挫愈勇。
　　经过五局的挫败，云祈收起玩闹的心思，结果就后面的十局都没赢过一次，难为二人下个五子棋都下得这般认真，甚至演变成了谁更胜一筹起来，侍女们皆是看得眼冒金星，要不是顾及殿下在此，就该打哈欠了。
　　不都是小孩子把戏，何必这般认真呢？
　　她们不懂棋盘上的二人缘何这般针锋相对，连五子棋都要争个高低。
　　云祈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低声道：“陆公子技高一筹。”
　　陆知杭瞧着对方蹙紧的眉宇，下棋时神情颇为专注，嘴角不由微微弯起，道：“予行，这五子棋，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先手者胜，非是你技不如人。”
　　“哦？”云祈听到这话，见有了台阶下，脸色微缓。
　　他自诩才智过人，今日却被对方接二连三的胜过自己，当然不会开心到哪去，这会听到是因为先手的缘故，而不是自己连这简单至极的五子棋都玩不过对方，云祈脸色才好转些。
　　“换你先手试试。”陆知杭眉眼带着笑意，清隽动人，惹得站立在一侧的侍女纷纷红了脸。
　　云祈睨了一眼那几个面颊绯红的侍女，语气冷淡道：“好。”
　　被云祈目光扫视而过的侍女个个都是白了脸，哪还敢再对陆知杭春心荡漾。
　　换完的结果当然还是输了。
　　云祈低头看着石桌上已经被整理好的棋子良久，而后又抬眸看向了陆知杭，做无声的控诉。
　　“予行棋艺不精，怨不得我。”陆知杭把棋子都整理好。
　　这么多盘棋局下来，哪怕只是简单的五子棋都耗费了不少的光阴，再回神天色已经渐晚，天际上的霞云延绵不绝，好似被火烧灼了一般。
　　落日的余晖悄然洒在云祈冷冽如霜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
　　意外瞧见这一幕，陆知杭动作一顿，而后故作自然地放好手中的黑棋。
　　云祈盯着棋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是我技不如人，明日再来决一胜负。”
　　“好。”陆知杭对此颇为意外，没成想对方竟对这胜负看得如此重要。
　　得到答复的云祈嘴角轻轻荡漾了几分笑意，冷意总算消散了几分。
　　今日这般作态，让他得了一个明日能独自前来符府，而不会惹人生疑的理由。
　　————
　　九天上星河寥寥，远处一片重峦叠嶂，深浅不一的云雾缭绕在偌大的山庄内，水面烟波浩渺，只见水波惊起一片片涟漪。
　　淮阴山庄依山傍水，青山隐隐，水流涓涓。
　　云祈自符府内随着皇帝的车马一同回了山庄内，本该是世间至亲的两人却疏离冷淡，忽视云郸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神色，云祈不复在陆知杭面前的笑意，神情一片寒凉。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垂下的眼眸渐渐渗出几分阴沉来，费了不少力气在压抑住了当场把这狗皇帝千刀万剐的冲动来，只是在外人看来，瞧见的却是三公主寡言少语，生性怯弱。
　　云祈甚少见到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生父，可心中汹涌的恨意却不曾间断过。
　　一看到那张脸，总能让他回想起儿时，娘亲受的苦。
　　“你下去吧。”皇帝洪亮的声音传来，疲倦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云祈。
　　这张脸……实在是太像盛扶凝了，却唯独没有一分一毫像他这个‘亲生’父亲。
　　“儿臣告退。”云祈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压下心头的莫名，平和道。
　　至于对方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只能暗自揣度。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退了下去，在途径湖畔时，瞥见不远处在那游玩的妃嫔，云祈不假思索的选择了绕道而行。
　　钟珂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二人进了卧房内才松懈了半分。
　　云祈一手支着额角，细细思量起了今日与陆知杭的碰面，想来该是在对方心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才是。
　　不过，两人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劲，不仅仅是陆知杭，就连自己都怪异了起来。
　　好在结交了陆知杭，就不愁没机会上符府的门，且不惹人猜疑了
　　钟珂在外备好了洗澡水，擦干了双手上的水渍才轻扣了房门。
　　“何事？”云祈朝她看了一眼，冷冷道。
　　钟珂左右环顾了一圈，把房门关紧了才迈着小碎步到云祈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们的人自长淮县中调查到了一个消息，那陆止原先定过亲，正是张丞相流落在外的庶女——张楚裳。”


第48章 
　　云祈那日从鼎新酒楼离开后, 不知因陆知杭乃是符元明的学生, 还是源于对方的搭救，在脱困后就立马着手让人更为细致地调查起了陆知杭的信息来，经过几日的查询，初步的消息钟珂刚刚才接收到, 马不停蹄的就进了屋汇报。
　　“哦？”云祈听到定亲二字, 眼皮一跳，嘴唇不知何时已经抿紧。
　　“不过他们去年起, 亲事已经不作数了, 那庶女据说是看不上他个穷酸书生。”钟珂说到这话时，还有几分好笑。
　　闻言，云祈嘴角一弯。
　　长着如此祸国殃民的脸，居然也能被人嫌弃，看来张丞相的女儿是个务实之人，就是不知对方现在摇身一变, 成了符大人的学生，阮阳平的师弟，仕途一片坦荡，对方后悔了没？
　　钟珂又继续道：“小石来报，那张楚裳近日似乎有陪同其舅舅到凤濮城来的意思，就是不知是作何打算了。”
　　“莫不是后悔退亲了。”云祈嗤笑一声。
　　张楚裳的身世他往日就调查过，毕竟他接近符元明的一大半原因就是想要笼络这位一人之下爱的当朝权臣，自然是要把这醒目的庶女里里外外都查得一清二楚。
　　说来，张楚裳的身世称得上坎坷了。
　　本该是丞相府庶出的二小姐, 却沦落为长淮县一商贾家中, 其中曲折三言两语难以阐尽。
　　张楚裳的娘亲与当朝丞相张景焕乃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彼时的张景焕不过是一介没有功名傍身的书生, 为了供他一个读书人散尽家财，每日食不果腹。
　　而张家则是长淮县的一户商贾，念在两人的情谊，加之张景焕在读书上确实是有些天赋在了，张家老爷就先行投了资，资助其科考。
　　幸而张景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拜在符元明门下后一路高歌猛进，不负众望的考上了那年的探花。
　　晏国自古以来就有榜下捉婿的传统，张景焕年纪轻轻又相貌堂堂，自是被那年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家的千金看上。
　　张景焕心中虽喜爱张小姐，可一户商贾家的小姐和自己这无依无靠的新科探花又如何与当朝的一品大员相抗争？最后自是迫于压力娶了他人。
　　张小姐为了所谓的爱情委曲求全，本是正妻，却委身为妾。
　　婚后的张景焕无法遵循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只得用冷落嫡妻的法子置气，在尚书告老后更是碰都没碰过对方，偏宠小妾。
　　在诞下一女后，又生下庶子。
　　嫡妻乃名门贵女，眼见自己唯一的嫡子被无视，身边没了依靠，张景焕又官运亨通，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还起了把自己休了的心思，扶正张小姐，她心中危机感愈重，就使了计谋离间二人。
　　具体是发生了何事，云祈并不清楚，张景焕对这事忌讳莫深，旁人难以探查得清楚，只怕唯有正妻和其恩师符元明能知晓事情原委。
　　当年的张景焕爱之深恨之切，当日就将张小姐逐出了府中，连带着不满三岁的庶女都一并赶了出去，唯有庶子留在府中。
　　毫无疑问，张楚裳的娘亲在丞相心中的地位极为特殊，若不是失了心，这庶女倒是有些利用的价值。
　　“说是跟着舅舅到江南行商，日后好操持家业。”钟珂心中对这借口半信半疑，但又实在查不到对方因何来江南。
　　若不是张楚裳和陆知杭牵扯上了一些关系，她心中并不关注这个已经被逐出家门的官家小姐。
　　“陆知杭可有何异处。”云祈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感兴趣的，漫不经心道。
　　“倒是有一处，小石言及在探查长淮县县学时，听闻近日盛行的香皂就是其人所做。”钟珂乍听这消息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一个默默无闻的秀才如何能有这等奇思妙想。
　　香皂？
　　云祈眉间微蹙，良久才舒展了开来。
　　看来这人远没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几次的接触下来，只以为是个相貌好又心善的人，至于是表面功夫还是真的纯良，云祈就不置可否了。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舍己为人的大善人？
　　香皂的生意在权贵中流行，在陆知杭前往江南时就有所流通，所造之势绝非他一人能成，想必背后还有符尚书以外的人在操控。
　　能接二连三的搭上这些贵人，该说是时运好，还是擅于谋算人心？
　　云祈想至于此，心头一沉，可在回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时，又犹疑了起来。
　　翌日午时，旭日高悬苍穹之上，晴霄万里。
　　陆知杭从辰时吃过朝食后就捧着一本治水经在竹园内研读，说是读书，视线却有一半的时间不曾落在书卷上。
　　“失策了，竟未约好几时到。”陆知杭环顾四面，不见心中所盼的身影，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公子，可要吃些点心？”婢女脸颊上红晕一片，看着陆知杭羞怯道。
　　“嗯。”陆知杭随口应了一声，埋头看起了治水经来。
　　南阳县洪涝一事非同小可，严重程度在近几年来都是未曾遇见过的，符元明特意交代了他，明年乡试的时文极有可能与治水有关，叫他好生学习，届时真出了这等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治水经写尽了历朝历代的治水能人所采取之法，看着有理有据，但是陆知杭还是瞧见了几个不太对的观点。
　　当然，大多数的理论都是经过漫长时间试验过的，筑防堤和建拦河坝的法子都收效显著，让饱经洪灾的地区脱离苦海。
　　只是今年的南阳县雨水充沛，目前所用的治水之法都收效甚微，管不住汹涌的河水，故而冲破了防堤，几乎将整个南阳县都淹了个一干二净。
　　可谓是如今朝廷的一大祸患，满朝文武都在思量着如何治理疏通灾后的县城和灾民。
　　昨夜符元明和他提及此事时，还言及了南阳县出了位人才，本该是一大难题，竟在其人的治理下把后患缩减到了最小。
　　圣上本要治知县的死罪，都应这人残局收拾得妥当而减轻了罪责。
　　不过对方毕竟出了这么大纰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哪怕洪灾非他本意，都要惩戒一番以示天威。
　　婢女见陆知杭看书看得认真，一张如玉的清隽侧颜干净温润，端过茶水来时，尽量把步子迈得轻些，恐惊扰了他。
　　不过她虽说是把手脚都放轻了，仍是把看书看得入神的少年惊醒，陆知杭瞥向那羞答答的婢女，怔了会。
　　还以为是盛予行来了。
　　“再备一份。”陆知杭瞧着石桌上的茶点不多，只够他一人吃食，又吩咐道。
　　“是……”这婢女昨日也在这候着看两人对弈，自是明白公子为何要让她多备一份，脸上的红晕消减了一些。
　　身边的婢女退下，陆知杭继续沉下心来，翻过手中的书页阅览起了治水经，时不时的模拟起了若是出题时，自己该如何作答来。
　　就在他嘴里喃喃自语时，身前的石桌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陆公子。”云祈见他孜孜不倦地看着治水经，出声唤了一句，而后在对位落座。
　　这一声清冷的声音把陆知杭从学海中拉了回来，乍一听这熟悉的音色，眉梢不由染上了几分笑意。
　　“予行。”陆知杭打量着面前的人，见对方仍是戴着面具，为不可察的闪过一丝暗色。
　　晏国曾经出过一位战功赫赫的女将，其人最喜爱的便是戴着一副黄金面具，在凯旋归来后，晏国女子纷纷效仿起了将军的嗜好。
　　哪怕据此过了几十载，这风潮仍有不少人模仿。
　　陆知杭回想起了对方的种种行径，说是男子他都信，该不会也是那女将的忠实粉丝吧？
　　“你在看治水经？”云祈饶有兴致道。
　　“嗯，南阳县洪灾严峻，指不定来年的乡试就会出治水相关的题。”陆知杭沉着道。
　　“我对治水经也有一点心得，可与你讨论一二。”云祈淡笑，幽深的眼眸里似乎盛满了无害。
　　他今日身着一袭暗红色织金大袖衫，内搭玄色直缀，青丝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盘起发髻，而是随意的束起上半边的发丝，剩余的鸦色头发如瀑般垂在身后。
　　陆知杭随意瞥过一眼，只看得清那双晦暗不明的丹凤眼，以及带着几分凉意的薄唇。
　　他在那不染血色的唇顿了顿，只觉得眼前的人不管哪里都正正好的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明明是言笑晏晏，在他身上莫名的蕴含了丝无情。
　　“南阳县的洪灾惨重，照着治水经的法子还是不足以治好那一带的水域。”陆知杭直截了当道。
　　云祈何尝不知，不过满朝文武几百年都不曾有人治好的水域，他就是有心也没辙。
　　“朝廷已经遣人前去治理，不过收效甚微。”云祈眼睫微垂，淡淡道。
　　“今人治水多采用分流或堵截，修筑防堤堵口非是上策，河水溢出进而造成洪涝的缘由历朝的先贤多有总结缘由，我今日观这治水经，只觉其言之有理，但同样忽略了一些问题。”陆知杭把手中的书卷摊开在石桌上，掷地有声。
　　闻言，云祈若有所思，并未轻易出言讽刺对方不过一个秀才，怎敢口出狂言道出先贤的不足？
　　“此话怎讲？”云祈看向陆知杭，低声询问，神情专注得似乎是真的在虚心请教。
　　陆知杭的目光和他交汇了片刻，而后清清嗓子道：“南阳县的长阳河之所以决堤，我研究了些时日，发现除了雨水充沛外，更多的是因为其常年淤积在河底的泥沙。使得河床抬高，长阳河连接万沙河，泥沙淤积严重却没有及时的进行疏导，故而淤塞的现象随着时间的挪移逐步加重。”
　　“而此河又时常有水位异常的现象，常年把闸门关闭，加之近段时日的雨水，故而才突发近十年来未曾见过的洪灾。”
　　耳畔听着陆知杭对南阳县洪灾的剖析，云祈脸上的神情耐人寻味，并未出言打断他的侃侃而谈。
　　“要想治理南阳河，除了寻常治水的法子外，还需清理泥沙淤积，利用堤坝固定河槽，相对缩窄河床断面，增大流速，提高水流挟沙能力，利用水力刷深河槽，以解决泥沙淤积问题，除了此法外还要辅以……”陆知杭平静的说起自己的观点，掺和了些后世治水的方法。
　　治水这个亘古至今都绕不开的话题，足够他讲个三天三夜，这次仅针对南阳县一地就让陆知杭费了不少口舌，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见解分享给了云祈，浑然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不过，从云祈逐渐严肃起来的神色来看，他哪怕听不懂也该意识到这法子的可行性。


第49章 
　　待陆知杭讲得口干舌燥, 从外由内层层递进，随手饮下一杯奶茶，才堪堪把南阳县治水的思路讲清楚。
　　云祈指尖不自觉地敲了敲石桌, 片刻过后, 倏然垂下眼眸低低一笑, “满朝百官竟不如一位秀才。”
　　这话无疑是肯定了陆知杭的论点。
　　陆知杭本就只是在思忖如果是自己遇到南阳县的难题，该如何处置，既然云祈问起，就随口回答了一下，并未觉得和往日同符元明对答有何不同。
　　“谬赞了。”见云祈如此盛赞, 竟把他与百官相论，不由讪讪地挠了挠脸颊，只觉得愧不敢当。
　　“陆公子有治世之能, 日后必有自己的一番造化。”云祈淡然一笑，犹如山涧清泉。
　　倒是他小瞧了这人, 能被许久不曾收徒的符元明收为学生, 自然非同凡响，文采虽算得上不错, 但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不是空谈经义，不会实事之辈。
　　若是昨日的云祈, 只想着靠着结交陆知杭, 进而接触、甚至笼络符元明，在对方的治水理论过后, 是真正的对陆知杭另眼相看了。
　　毋庸置疑,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夺嫡上, 兴许无甚助力, 但在治世上, 陆知杭的用处就不小了，光是治水上的才能就非同小可。
　　“你既是来对弈的，凭白被我耽误了一个时辰，还是先与予行一较高下才是。”陆知杭收起石桌上的治水经，没忘了对方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好。”云祈气定神闲地拿起一旁的白棋。
　　他对下五子棋并无什么兴趣，但既然用了这个借口，就得继续做戏做到底。
　　两人的先后手用了猜先的方法，陆知杭运气好上一筹，这简单的规则之下，几乎只要让他拿到先手就必赢无疑。
　　经过昨日的惨败，今天的战况好上了不少，几乎是只要先手的那方就能拿下比赛。
　　许是没了昨日的争强好胜，一心都在棋盘上，云祈漫不经心地打量起了面前人执棋的手来。
　　陆知杭是右手执子，莹润深黑的黑棋犹如黑曜石般，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手背处青紫的脉络清晰可见，好似艺术品般，有男人的宽大，指节纤瘦却有力。
　　云祈不着痕迹的对比起了两人的手来，都是一般无二的好看，但类型却大为不同。
　　细看下能瞧得清楚对方指节上薄薄的茧子，想是勤练书法所致。
　　云祈向来穿得严严实实，就是担心男子的特征在人瞧见了。
　　随着年龄渐长，哪怕有意隐瞒，有时都会惹人猜疑。
　　云祈身侧的钟珂就是他专门挑选的心腹，身量不输男子，在对方的衬托下自己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我的手可有什么不妥？”陆知杭放下一子后，把右手摊开端详了会，奇道。
　　偷看被抓包的某人毫不露怯，潋滟俊美的脸上眉眼弯弯，戏谑道：“今日得见，才知何谓素手纤纤。”
　　“嗯？这话形容你贴切些。”陆知杭视线从自己宽大带着薄茧的手心离开，瞥了一眼云祈执棋的手，轻笑道。
　　说来，怎地觉得哪儿不对劲？
　　好看是好看，但与寻常女子相比，尺寸显得有些大了。
　　陆知杭犹豫了会，没说出口，对方的手巧夺天工，好看得紧，大些就大些吧，说出来就有些伤女儿家的心了。
　　“万不敢与陆公子这等芝兰玉树之人相比。”云祈云淡风轻道。
　　陆知杭把已经终盘的棋子收好，调笑地说道：“你这般看着男子的手，心上人岂不是要吃味？”
　　“心上人？”云祈似笑非笑地望向了陆知杭。
　　“嗯，十六、七岁的年华，不正是要议亲的时候？”陆知杭缓缓道，眼眸微微一闪。
　　虽不赞同这么年纪就谈婚论嫁，奈何晏国人大多早婚，十四岁就准备成亲的大有人在，一般十七岁的年纪，在晏国大多已经成家立业了，诸如阮阳平之流毕竟是少数。
　　从对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来看，陆知杭料想云祈应该还未成亲。
　　若是成了亲，他也不敢与对方相约对弈。
　　只是他心中并未十足肯定云祈还未成亲，这话又何尝不是带着几分试探在里面呢。
　　在脱口而出的那瞬间，他面上漫不经心，实则心率早已紊乱了几分。
　　“人活着一定要成亲吗？”云祈嗤笑一声，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话一出，四周伺候的侍女皆是一震，虽碍于身份不敢妄言，但看向云祈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好似对方在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般。
　　晏国未有女子不成婚，父母有罪的论调，但是在往前几个朝代却是强迫性要求女子必须在二十岁前成亲，否则父母亲族都面上无光。
　　这俗世的偏见影响深远，哪怕是在晏朝这个女子地位大大提高的国度，都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仿佛不成亲，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般。
　　陆知杭抬首看向了云祈，恍若未闻般，轻笑了声，“说的也是。”
　　陆知杭的话音刚落下，一旁的侍女纷纷瞪大了双眼，视线有一瞬间大胆的流连在了二人的身上，四肢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们主子这是在说什么荤话呢！
　　殿下不懂事，怎么连符尚书的学生这等饱读诗书之人都能在此胡言乱语！
　　生为子女，不听父母之命，还觉得不成婚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简直……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你不觉得我这是悖言乱辞？”云祈左手倚着额角，微微偏头，眼底透露出几分耐人寻味。
　　他能这般想，别人只道他是肤浅末学，可陆知杭是当世大儒符元明的弟子，当这个人那般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时，对外人造成的震撼不亚于平地惊雷。
　　哪怕云祈说得随意，内心却没有想到寻找人认同的意思，更何况是一个熟读经义，套上了条条框框的书生。
　　他此生若是不能夺嫡，被人发现了男儿身，只怕唯有死路一条。
　　听着云祈的问话，俊俏的少年倏地站起身来，在众多侍女不明所以时，双手撑在石桌两旁，弯腰靠近云祈，滚烫的气息也一同轻呼在精巧的耳廓上，引起阵阵酥痒。
　　云祈眉梢染上几分冷意，他耳朵向来敏感，未经他人触碰的地方骤然被侵袭，正想远离那惹人发软的热源，就听到那人附耳低声道：
　　“成不成亲与他们何干？”
　　那清冽低哑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回荡，一如呼吸那般平稳悠长，好似在谁的心尖撩拨过。
　　云祈神情一怔，微微侧过脸来看了眼陆知杭那张清隽的脸，惊讶过后方才勾唇一笑，“陆公子妄言。”
　　陆知杭起身，望着云祈的表情，显然对方的心情不错，言不由心，便也跟着一块笑了起来。
　　不过他并非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被包办婚姻罢了，至少得是两情相悦，不然那日子与寡夫有何异？
　　这笑声笑得莫名，侍女们面面相觑，暗暗好奇起了公子附耳与对方说了什么，竟如此默契的一同笑得这般愉悦。
　　这日两人照旧对弈，云祈的棋艺不过一晚的功夫就突飞猛进，黑白子在棋盘上难舍难分，若不是顾及对方不会围棋，陆知杭还想再一较高下。
　　明明与昨日一样，都是谈笑间对弈，陆知杭却莫名的觉得与云祈的关系近了不少，许是两人都有着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思想，话题不再如一开始的客气疏离，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深入，勉强算得上是好友。
　　可怜了自己朦胧的好感还未渐生爱意，就要咽在肚子里了。
　　五子棋的规则实在是简单得很，上限也就如此了，两人对弈了几日就看到头了，无非是谁先手谁胜，反倒无趣了起来，之所以还能继续玩下去，盖因各怀目的。
　　“我日日找你对弈，可会耽误你读书？”在胜过一局后，云祈嘴角上扬，话中分明是在愧疚自己耽搁了陆知杭读书，语气中却满满地戏谑。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这都不能稳胜你了。”陆知杭长叹了一口气，而后道：“你要是真愧疚，就让让我。”
　　“呵，我这是自个琢磨的，你何时教我了。”云祈嗤笑一声，否认道。
　　看那样子是半点歉意也无，好似一个带坏好学生的浪子。
　　“你偷学我的棋阵不算？叫句师父听听不过分。”陆知杭偏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说罢就支起耳朵等着一声师父。
　　“你先胜了我再说。”云祈语速不紧不慢，末了又补充道：“至于让让你？我敬你，自当倾尽全力，哪有让不让一说。”
　　闻言，陆知杭嘴角一抽，对方这是把第一次对弈的话原封不动的奉还了。
　　“不玩这个了，无趣得很。”陆知杭把棋盘收好，一本正经道。
　　“除了这个，别的棋一概不会，你莫不是又要恃强凌弱了？”云祈眉头一挑，先给自己后面的败局找好了借口。
　　恃强凌弱的帽子先扣上再说。
　　这四个字听在陆知杭耳朵里就变了味，他一点也不想恃强凌弱，只想恃强凌……云祈。
　　至于是怎么个欺凌法就不得而知了。
　　云祈见对方没有搭话，抬起头来，一打眼就瞧见了对方晦暗不明的眼神。
　　“……”云祈颇为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掌心不自觉攥住，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你玩过飞行棋吗？”陆知杭垂下眼眸，讪讪道。
　　“飞行棋？”云祈眼眸微眯，显然是有些不解这是何物。
　　其实想想也知道，对方应该是不清楚的，陆知杭正好借此转移话题，侃侃而谈道：“对，规则就是双方各有四枚飞行棋，骰子投掷到六时可以起飞，再投一次，直至数字不再是六为止，起飞的棋子可以根据投掷的点数飞行……”
　　陆知杭花费了不少时间解释起了飞行棋的规则，包括撞子、跳子、飞子等。
　　云祈显然是第一次听说，眼中兴致盎然。
　　不过与其他棋相比，两人都对投掷骰子没有什么心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全凭运气。
　　骰子倒是有现成的，奈何棋子和棋盘需要重新制作，陆知杭遣人拿了笔墨纸砚，撤去石桌上的期盼，当着云祈的面画起了图纸来。
　　随着期盼和棋子的模样映入眼帘，云祈对规则的了解又深了一层，几乎是看着那张棋盘就能代入进去，图文并茂之下但凡智商正常点的都知道该如何玩。
　　“这是你所创？”云祈潋滟绝美的脸上饶有兴致。
　　总觉得仅仅当个谋士倒是屈才了，得想个法子笼络他与自己一同谋反才是。
　　陆知杭不知云祈心中所想，听他问起，如实道：“当然不是，这是我偶然见到的玩法。”
　　听罢，云祈也不失望，打量着逐渐完善的图纸，右手支着额角，偏头之下青丝随着一块落了下去，视线在棋子上的图案停留，淡然一笑，“这是何物？”
　　陆知杭抬首停笔，见他一袭红衣似血，雍容散漫，金灿的繁贵面具更衬肤色的苍白，鼻梁挺秀精致，只需静卧一隅，与生俱来的贵气就难以遮掩。
　　“这是飞机。”陆知杭喉结一紧，声音低哑道。
　　“飞机？难不成能翱翔于九天不成。”云祈望着他，问道。
　　陆知杭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可以的，能载百人上天，日行千里。”
　　“你能造？”云祈下意识道，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可笑了，若是当真有这种神物，何须屈居于此。
　　再者，数千年来，哪怕是几百年前的那位匠人之祖都不曾造得出这种东西，更何谈陆知杭。
　　飞行，一直以为是所有人类共同的畅想。
　　陆知杭沉吟了会，说道：“那自然不可能。”
　　晏国如今的科技程度根本不支持他造出一架最简易的飞机来，就算是重新回到二十一世纪，让他给造飞机的打打杂还差不多，更遑论独自完成了。
　　他倒是想和云祈说虽然现在造不了，但是以后呢？
　　不过考虑到这么说会有说大话的嫌疑，陆知杭识相地闭嘴了。
　　飞机不行，但他能造自行车。
　　不过自行车的造价昂贵，在这个铁器为管制品的时代，除非是不要命了才会想着去赚这笔钱。
　　它的价格就注定了普通百姓买不起，就算买得起，没有橡胶轮胎，用次品代替的车轮子能不能在这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骑行不散架都是个问题。
　　要是在江南这等繁荣富庶，城中铺了青石板的地方卖卖倒还好，出不了远门，图个方便新奇。
　　听着陆知杭说不能，云祈面色不变，盯着那古怪的图案，脑中想着的却是若世界上真有这般神物，又会是何等模样？
　　“送去给王木匠打造一套。”陆知杭吹了吹半干的图纸，递给了一旁的侍女。
　　“是。”那婢女恭敬道。
　　“今日是玩不得了，明日不知能不能做好。”陆知杭翻了翻手中的列国志，说道。
　　“那便陪你一同读书，莫要说我误人子弟就好。”云祈扬起下颌，眸光一转。
　　陆知杭闻言，低声笑了笑，道：“那日后师父考校起来，我岂不是可以推脱到你身上了？”
　　“符大人明是非，自会清楚是你偷闲。”云祈挑了挑眉，浑然不惧。
　　嘴上虽是如此说，两人仍是埋首读起了书来，顺带把符元明布置好的文章一并写了，笔墨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满满的一纸还未完。
　　“符大人每日都让你写五篇经义？”云祈不过是藏拙，自然看得懂陆知杭所写，目光定定地跟着对方挥毫，暗暗惊叹于陆知杭不过十七岁就能写出这般出色的文章。
　　“嗯。”陆知杭笔下勤耕不辍，应了一声。
　　“倒是辛苦。”云祈顿了顿，说道。
　　他瞧陆知杭此时写好的文章已经是难得的佳品，实在难以置信只是一个秀才应付夫子之作，其人的才华不言而喻，假以时日，中个进士都不成问题。
　　说到这，他端详着对方那张堪称天人之姿的脸，眸光忽然一暗。
　　“尚还能应付，不勤勉自身，科举时又如何能拔得头筹呢？”陆知杭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何不同，如今的强度还不如刚入府那段时间来得煎熬。
　　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符元明口中的贵客，自从那人来了后，他家师父在辅导功课上就怠慢了，让他得以喘息。
　　“你这些时日都与我对弈，写得完？”云祈好似想到了什么，没来由说了一句。
　　对方这文章绝非随手能写得出来的，花费的时间绝不少，而他这十天来几乎都是快到晚膳才离去。
　　“咳……”说到这，陆知杭轻咳一声，没好意思说出来。
　　往日符元明交代的文章都是放在云祈离去后，入夜了才写，如今对方不闲乏味才提前写了起来，直白的和云祈道明，未免有些尴尬。
　　“……”云祈长睫犹如蒲扇，遮住了眸中的晦暗不明。
　　无需点明他都能想到前因后果来，只是如此一来，他却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有人事事以他为先，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自是极好的，可这情要是好友之间的还好，若是情爱呢？
　　孤阳斜影，亭台上一对璧人娓娓而谈，底下的影子却不知何时，随着日落逐渐靠近，匆匆一眼只以为相互依偎。
　　相聚时短，离别时长。
　　“那王木匠已是被我加急雕刻了一套飞行棋，明日可记得赴约。”陆知杭送着云祈到朱门外，看着他踏上车厢内，温声道。
　　“嗯。”云祈的声调古井无波，唯独那嘴角的弧度能看出情绪来。
　　入夜，陆知杭方才把白天写的五篇文章交给符元明审核，他师父白天据说是要去拜见贵客，多不在府中，有时候忙起来甚至叠了十几张才一同批改了去。
　　“你今日写得不错啊。”符元明抚起下巴的白须，赞许道。
　　“是吗？”陆知杭诧异道。
　　莫非是美人在侧便文思泉涌？他今日这文章是一气呵成写下来的，并未过多的雕琢。
　　“科举若是有这水准，举人何愁？”符元明又点了点头，想是满意至极。
　　能得符尚书的一句夸赞，陆知杭自是高兴的。
　　考虑到明天云祈会来，在符元明点评完今日的文章后，又紧赶慢赶写了一篇才入睡。
　　次日午时过后，一席玄色长袍的云祈才姗姗来迟，双方在视线内瞥见对方时，眉梢上皆是染上一丝笑意。
　　“给你的。”云祈望着他，递过一盒子东西后，说道。
　　“嗯？”陆知杭心下有些讶异，打开盒子一看才知道里面放满了蜜饯。
　　“这些时日在你这吃了好些点心，补偿你的。”云祈笑了笑，似是逗弄般，粗略一看颇有些妖冶。
　　“与我这般客气吗？我还以为与予行早已是推心置腹了。”陆知杭嘴上这般说着，收蜜饯的动作倒是半分不含糊。
　　云祈见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促狭道：“那你还我。”
　　“送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陆知杭一脸严肃道。
　　“那陆兄究竟是要推心置腹，还是要蜜饯？”云祈玩味一笑，悠悠坐在椅子道。
　　闻言，陆知杭气定神闲，配上他俊逸的容颜颇有种仙风之味，说道：“稚子方才抉择，我这等大丈夫自然是两者皆要。”
　　“天下的好事都落陆兄头上了。”云祈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好事当分予行一半才是。”陆知杭随口接了一句，拿起一块蜜饯就下意识递到对方的嘴边。
　　“……”云祈低头看着喂到嘴边的蜜饯，宛若寒潭的丹凤眼闪过一丝波澜。
　　迟疑了半响，云祈仍是没张开嘴含进去，而是用手接过，甜腻的味道顷刻间就弥漫在了口中，呼吸在那瞬间紊乱，微微有些急促。
　　再一看陆知杭，已是摆弄起了飞行棋，好似没事人一般。
　　莫非是他想多了？
　　云祈面上阴晴不定，他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但也知晓两人间的相处模式有些怪异。
　　这日的飞行棋下得心不在焉，本以为该输得一塌糊涂，没成想反而诡异地赢了几局，随后的两日他都未曾去过符府。
　　除了陆知杭的缘由，他那快把他忘在旮旯角落的皇帝亲爹又唤他伴驾了几日，陪同的人还有符元明，只是时机不合适，云祈只得按捺住。
　　当今圣上此次驾临凤濮城本意是为了寻欢避暑，奈何南阳县附近的洪灾严峻，硬生生被迫处理起了公事。
　　眼见皇帝愈发不耐，这几日才没人敢继续打扰他的雅兴。
　　于是云祈这十几日来不在淮阴山庄的好日子总算到头了，屏息陪着皇帝四处寻欢作乐，累了就在殿中休憩，顺道品一品符元明那头送过来的葡萄酒。
　　“这酒酿的不错。”皇帝浅尝了一口杯盏中的葡萄酒，醇香甘甜的味道在口中酝酿开来，不由赞许道。
　　无需多言，底下的人立马心领神会，只待一有空闲就找符元明打探这葡萄酒的来历，日后作为贡品也不无可能。
　　“这些日子在江南游玩得可开心？”皇帝饮下一杯美酒，沉闷的声音缓缓道。
　　让自己留在这江南的人是皇帝，云祈不做他想，微微低下头，平静道：“开心。”
　　“你可怨我这十几年来对你不管不顾？”皇帝酒入愁肠，难得忆起了往事，叹了口气，打量着对方那张和徵妃愈发相似的潋滟容颜，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云祈听他提起这茬，心中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是令人如置寒窟，在这盛夏时节中凭白生了出一阵凉意，只是开口答的话却是从容淡定，“不怨。”
　　皇帝见他的回答分外简洁，可礼仪却是做足了表面功夫，与他那娘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不由冷哼一声：“你如今早已及笄，年岁不小了，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若不能得遇才貌决定之人，儿臣不愿成亲。”云祈早在及笄那年就夸下海口，提出了这个苛刻的要求，这会自然也不会妥协。
　　他的身份倘若成亲，必然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这可由不得你。”皇帝皱紧眉头，不虞道。
　　他原先并不想为难云祈，可对方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尤其是那张与徵妃极为相似的样貌，陡然让他想起了十八年前自己心爱之人与幼弟私会的场景，故而才压住不住怒意。
　　随着云祈年岁渐长，他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一丝一毫与自己相似的地方，深怕何时冲昏头脑会把对方处死。
　　云祈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喜怒不定，忍着心中的厌恶，重重往地上一跪，本该明艳动人的脸上却病态得苍白，沉声道：“儿臣此生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皇帝斜眼朝他看去，端详着正跪在中央的云祈，对方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脸上一片脆弱，恍惚中似乎与自己记忆中那江南撑着油纸伞的身影逐渐重叠，不由一阵出神。
　　殿中良久无言，外人只道三公主殿下伴驾惹了圣上不快，在里面长跪了一个时辰才跛着脚出来。
　　回到卧房内的云祈倚着手，任由钟珂为自己上药，偏头望向半开的木窗，一缕柔和的光线自那处照到他的身上。
　　他这几日都未曾去过符府，还没知会过陆知杭，那财迷书生等了个空，岂不是要怅然了。
　　可惜方才雕刻好的飞行棋，还没玩个尽兴，自己就落荒而逃了。
　　说来，他当年随口胡编的要求，既要天人之姿，状元之才，这般世间罕有的要求，到长淮县的茶楼随意逛了逛，就给碰见了，倒是赶巧了。
　　“陆知杭，你若是知晓我是男子，不知该作何感想？”云祈阖上双眼，眉宇一片阴郁。
　　“殿下……”钟珂擦好药，正准备禀报，就发现了自家主子已经睡下了，话音霎时间咽在了肚子里，只得拿起薄毯批在了身上，悄然退下。
　　次日的阮府中，偌大的府内一片祥和，可对于阮阳平而言却是个不太平的时候。
　　自鼎新酒楼开业那日，他既钦佩师弟的才华，又折服于他无暇的样貌上，察觉到自己心中异样的情愫后，阮阳平就暂回家避风头了，势要把这份感情消磨掉再谈其他。
　　可离了陆知杭，他反而愈发想念起了师弟来，无奈只得把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在亲爹的念叨下开始备考后年的会试。
　　哪怕他心中再万般不愿，身为阮家的嫡长子，注定是要承担起这份责任的。
　　除了科举之事外，婚姻大事更是阮城心中的一道刺，可几年来的僵持，他到底没自己这不孝子来得狠心，这才堪堪作罢。
　　这日一大早收到云祈的来信，打开一看竟是圣上催促起了他的婚事。
　　阮城从小就是当时的九皇子，云岫的伴读，当年夺嫡时云岫年纪尚小，几乎没有一争之力，到了如今这一代，他自然也是跟着云岫站队的。
　　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站在云祈的这边，乃是天然的盟友，阮城与云岫感情甚笃，自然是知道云祈实际上乃是男儿身的事，自然不遗余力的想要助他登基为帝。
　　可如今云祈势小，若是暴露皇子的身份，只怕逃不过皇后一党的暗害。
　　再者，皇帝知道了这事，不治他个欺君之罪就是看在血缘上网开一面了，更何况当今圣上一直怀疑徵妃所怀的这个孩子乃是孽种。
　　要不是十八年前，徵妃方才有了身孕，圣上就有了废后废太子，立徵妃与腹中尚不知性别的婴儿为后为储君的想法，还恰巧被皇后知晓了，也不至于让云祈女儿身示人十七年。
　　阮城长叹了一声，如今迫切要解决的是殿下成亲一事，可到底是要什么法子才能以绝后患呢？
　　阮城蹙紧眉宇，余光瞥向了仍在之乎者也的便宜儿子，突然灵光一闪。
　　“阳平。”阮城抢过儿子手中的书卷，没好气道。
　　两手空空的阮阳平不明所以，问道：“爹，我又哪里惹你不快了？”
　　“你如今都二十岁了，光长年纪不长脑，不娶个贤内助，你爹我怎么安心？”阮城睨了他一眼，厉声道。
　　“那就娶吧。”阮阳平怔了怔，而后淡淡道。
　　阮阳平如此爽快，反倒轮阮城费解了，往日与他提起亲事，就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今日这是转性了？
　　“你且等上几日。”阮城抚起长须，犹豫了片刻道。
　　他闲得慌才去管阮阳平为何这般痛快的同意了，只要能成亲就行，就是可惜了，不能真成亲。
　　如今信得过，能帮着云祈一起隐瞒的最佳人选莫过于阮阳平了，到了合适的时机，云祈得以恢复男身时这婚姻也做不得事。
　　除了心疼不能抱上孙子，阮城对这结果无甚不满。
　　不过这毕竟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还得去信一封，问问殿下的意见才是。
　　想到就做，他当下就回了书房准备笔墨，埋头奋笔疾书了起来，把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分析了一通利弊，就连云祈当年及笄随口的编的谎都顺便给圆上了。
　　阮阳平虽没有潘安之貌，但也算得上相貌堂堂，才学更是江南才子中的翘楚，除了闻筝，这世上阮城就找不出一个能比得上他这独子的。
　　收到书信的云祈沉吟了半响，视线在信纸上久久出神，面色甚淡，只让人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殿下？”钟珂见自家主上在这静立许久，一言不发，不由担忧地唤了一句。
　　“无事。”云祈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眼底一片凝结成霜的寒意。
　　他当然知晓此事能成的话自是最好的，阮家的忠心不言而喻，可皇后不见得会乐意自己嫁给家产丰厚的阮家，就算真能成，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到了明面上，势必会被太子一党打压。
　　除此之外，他在看到信的那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陆知杭。”云祈深不见底的眼眸悄然闭上，低声换了一句。
　　对方身上的温暖总让他不经意见想起了那人，可晏国的江山何其大，十年来都他都未曾打探到一丝一毫那人的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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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烟雨蒙蒙，亭台捧着书卷的男子出神地望着沿途的小径，而后才低头看起了书来。
　　书上的自己端正娟秀，平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文章如今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日不来吗？”陆知杭翻过一页，小声道。
　　倒是怪想念的。
　　好在等了几日，那淅淅沥沥的雨停下后，熟悉的身影方才翩然而至。
　　今日的云祈外袍着的是莹白色绣云纹的长袍，内搭暗红色钿花内杉，鸦色长发垂下，只在尾端用红绸系成结，少见地点了唇脂，在细腻苍白的肌肤下衬得殷红如血，一张脸精致明艳，只需一眼就叫人沦陷。
　　“你莫不是去渡劫了。”陆知杭移开渐暗的目光，打趣道。
　　云祈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道：“有事耽搁了。”
　　确实是有事耽搁了，但也有因为陆知杭的缘故。
　　他这几日闲暇时就会想起对方，更有甚时辗转反侧，思索良多后也就不打算自扰了。
　　陆知杭于他有恩，情谊也非同一般，又是位实干派，于情于理都该是自己拉拢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符元明对陆知杭的特殊云祈看在眼里，从对方身上入手是极佳的方式。
　　至于感情之事本就只是他一人的揣测，倘若是真的又如何？陆知杭要是知晓自己是男儿身，只怕就歇了这心思了。
　　实际上，云祈并不能肯定陆知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有时暧昧横生，有时又坦荡得犹如亲友。
　　要只是他人的单相思，云祈实际上并不会放在心上，之所以辗转反侧，盖因是自己都有些心不由己了起来。
　　“我今日要出趟门。”陆知杭阖上书卷，温声道。
　　“有事要办？”云祈一怔，问道。
　　还真没赶上好时候。
　　“连日的雨下个不停，待在府上烦闷得紧，出去走走罢了，赏脸一起？”陆知杭偏过头来，轻笑道。
　　见他没把专门寻他的自己撇下，云祈眉头一挑，“知杭的脸，不敢不赏。”
　　这还是云祈入了符府后，第一次青天白日的与陆知杭相伴出去游玩。
　　莫说是陪同陆知杭，哪怕是独自一人都没未曾有过的事情，毕竟于他而言，无利可图的事情少做。
　　“我到江南近两月来，还未乘过那乌篷船呢。”陆知杭踱步出了符府的大门，浅笑道。
　　“正巧今日无雨。”云祈跨过朱门，眺望了眼穹顶上的一片万里无云。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在来符府之前又暗地里和阮城商议起了成亲的事宜，耽搁之下已是酉时了。
　　昨日惹了皇帝的不快，对方自不会讨个没趣的招他伴驾。
　　遥想刚从长淮县背井离乡到江南时，一入眼的就是那涓涓细流，贯通凤濮城的长河，乌篷船上的才子佳人，老翁稚童皆是一派其乐融融之像。
　　去到上船的地方，那撑船的老翁见他们二人衣着相貌不凡，布满皱纹的脸上和蔼道：“两位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绕着这河兜一圈就成。”陆知杭余光望向云祈，见他不出声就替他做好了决定。
　　“好嘞，小心些上船。”老翁撑起船桨，靠稳了岸边才道，深怕他们站立不稳摔了跟头。
　　事实证明，是船家想太多，陆知杭自不必说，日日锻炼身体，云祈更是深藏不露，两人踏上乌篷船，挺直脊背站在船头。
　　陆知杭饶有兴致地遥望四面八方，眼前是水波荡漾，云雾缭绕，绿莹莹一片的河水上泛着舟，两侧皆是连绵不绝的飞檐画角，气派辉煌之景是在长淮县难以得见的。
　　“晏都不比凤濮城差。”云祈见他视线长时间的停留在了水面和岸边的亭台楼阁上，淡淡道。
　　这还是陆知杭头一次听云祈提起晏都，他之前不是没有思忖过对方是不是晏都来的贵客，毕竟达官贵人基本上都在那处了。
　　“待我有幸进京科举，必要领略一番晏都的繁荣，到时你这东道主可别忘了好生招待我。”陆知杭眉目如画，嘴角的笑意微微漾出，与这温柔水乡相比竟胜了不止一筹。
　　那张俊逸的笑脸骤然映入眼帘，云祈眉宇间的冷峻稍微缓和了些，淡然一笑：“自然。”
　　“你既然是晏都人，何时要归家呢？”陆知杭眺望着望不到尽头的长河，无端地问起。
　　这话题稍显沉重，陆知杭要在这处学习经义，自然是不可能离开江南的，而云祈到江南来本就是事出有因，不可能久留。
　　似乎离别时必然的，只是未免有些令人惆怅。


第50章 
　　“等家父的事情办完, 就该归家了。”云祈声音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来。
　　“那你可莫要忘了我，待我到晏都时, 为我接风洗尘。”陆知杭撇过头来，细细地打量他, 温声道。
　　那话音稍显轻柔, 一阵凉风吹过, 好似把尾音都一同吹散了般。
　　“嗯。”云祈雍容散漫, 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河岸两边的柳条儿飘荡，亭台楼阁倒映在河面上，陆知杭只需稍稍低下头来就能看到船头附近的水面上一对身姿颀长的璧人相互依偎，他的目光自落到那一处开始就有些移不开了。
　　失了真的白袍红衣美人潋滟明艳, 因着倒映的角度问题，姿态亲昵，浑然一对天作之合，随着乌篷船的前行荡起水波，圈圈涟漪向外扩散，连同那倒影都一起消散。
　　“江南水乡, 浮光掠影，此等美景堪称一绝。”陆知杭笑了笑，不知究竟说的是河面上朦胧的倒影，还是两岸犹如仙境般的琼楼玉宇。
　　闻言, 云祈微微偏头睨了他一眼，丹凤眼左右环顾了一圈, 匆匆扫过岸边巧夺天工的瑰丽建筑, 面色如常。
　　“予行不觉得吗？”陆知杭见他面色甚淡, 不由出声问道, 嗓音清冽如初。
　　“看惯了。”云祈顿了顿，说道。
　　在两人如松竹般玉立于乌篷船闲聊之际，夜幕早已低垂，孤月高悬中天之上，漫天的星河遍布，天上繁星闪烁，岸边万家灯火，互相照应，共明灭不定。
　　一盏盏明亮如火的灯笼悬挂在两侧，犹如一条蜿蜒绵长的火龙，照亮着夜晚的江南凤濮城，模糊了视线，光线所到之处柔和了轻抛红袖的江南女子眉眼，点点光亮汇聚成河，恍若白昼。
　　这灯火辉煌的一幕除了在江南和晏都，极为少见，陆知杭上一世自然是见惯了，可古代的灯火通明也别有一番滋味，为这本就繁荣的凤濮城起了点睛之笔。
　　“这世间无处不是风景，你细细看来，自会发现其中的美。”陆知杭扫视过岸边熙熙攘攘的行人，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道。
　　听到这话，正漫无目的扫视岸边的云祈神情一怔，总觉得这话分外的耳熟，令人恍如隔世，他按捺下心中的异样感，眸光低垂，“细看了，没看到。”
　　“只要有心，自能看见其中的好，我估摸着你是缺少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陆知杭一本正经道，在心中又默默补了一句，云祈本就是世间罕见的美，自然是发现不了其他事物的美了。
　　毕竟对方这脸，哪怕遮了大半，都看得人迷糊。
　　这轻飘飘的话抛过来，好似随口胡诌的一句话，落在云祈的耳边却是一震，哪怕极力掩饰都遮不住眼中的惊涛骇浪，面上染上了一丝阴霾，他非是觉得对方言之有理，而是这话触动到了被自己掩埋在了深处的记忆。
　　云祈死死地端详着陆知杭，想从对方一丝不苟的表情上观察出点什么，可陆知杭面上一派温润正色，唯独没有自己所期望看到的，逐渐低沉的思绪不知何时飘到了十年前。
　　枯叶随风而落，背靠房门的小孩儿独自埋首啜泣，彼时的场景早已随着光阴飞逝而模糊，可那人的话在云祈心中却牢牢记挂了十年。
　　“你多看看，这世间还是有诸多美好的。”那人如是道。
　　“我看不到。”儿时的云祈嘶哑道。
　　“你只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温柔缱绻的声音缓缓道，极尽所能的安抚着他。
　　陆知杭见云祈出神，犹豫了会还是没有把手拍下对方的肩头，轻声道：“予行，可是乏了？”
　　近在咫尺的温润男音把飘远的思绪拉回，云祈收敛下心头上的惊疑，状若漫不经心道：“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肺腑之言怎么教。”陆知杭微愣，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好听得好似在耳尖撩拨过，一如漫天飞舞的柳絮，云祈就着原地细细打量起了他，眸光微深。
　　是他吗？
　　晚风徐徐伴着声声靡丽琴声。
　　沧溟河水碧绿莹然，一如陆知杭身上青色的长衫衣袂飘飘，他正面迎着月光，霜冷的月华洒在两人的身上，更衬得肤色的白皙干净，周身清冷飘逸之感浑然天成，不知何时，岸边上的行人在瞥见船头上光风霁月的书生时，皆是目光紧随，惊为天人。
　　陆知杭见状，连忙收敛住了笑意，偏头望向云祈，无奈道：“未曾想我俩也成了风景。”
　　这不就如那句有名的话说的一般，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吗？
　　他实在是不喜这般被人围观的场景，粘在身上的目光如芒背刺，直叫人寒毛耸立。
　　“你长成这模样，就该有自知之明，今夜乘这一趟乌篷船，不知江南多少女儿家误了终身。”云祈面具下半张如画的容颜惹人吸睛，尤其是那嘴侧挽起的一抹笑意，更叫人怦然心动。
　　听着耳畔独属于云祈的悦耳声调，陆知杭心下的郁闷顿时如过眼云烟，点墨般的眼眸溢出了点点愉悦，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明艳精致的美人，好似在看着此生的挚爱般诚挚，那眼神烫得云祈喉结微动，不自觉地侧过脸去，眼眸半垂，任由蒲扇般的羽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那你呢？可是误了？”陆知杭低沉暗哑的呢喃声如犹在耳，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中带着些谨慎。
　　这轻如鸿毛般的话音悠悠传来，好似轻轻掠过心尖，眼前颀长挺直的身影隐隐和自己记忆中臆想的那人重合。
　　在这句话落下时，两人间诡异地沉默了良久，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就在陆知杭思忖着如何转移话题时，云祈开口了。
　　“没有。”
　　简洁的两个字不带分毫的情愫，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口。
　　喧哗沸腾的凤濮城中，不知是谁的心暗自怅然。
　　这夜的凤濮城好像不同以往，沧溟河上泛舟的一对佳偶成为美谈，恰巧途径的才子远远一见，顿时文思泉涌，写下了流传百世的名篇。
　　还不知自己被人写尽诗作里的陆知杭泛完舟，瞧着天色渐晚，考虑到云祈，哪怕心中再有万般不舍都只能依依惜别。
　　这夜一别，心思各异的两人又是过了几日才见。
　　云祈对外的身份毕竟是闺阁女子，哪怕有心来符府拜访，都不好连着几日上门，但隔三差五的行为也让人发觉，暗暗在背地里议论了起来。
　　在面对陆知杭时，始终有一个困惑萦绕心头，只是他三番两次的试探都无疾而终，不由为自己的猜测怀疑了起来。
　　不论两人作何感想，日子仍是照旧，不等人就匆匆而逝。
　　有了名正言顺留在江南的大好时机，云祈自然要去信给小皇叔云岫，按着对方的吩咐暗自谋划，同时也不忘了再闲暇时拜访一下陆知杭，只是这心渐渐就有些歪了。
　　不知多少次进了符家的大门时，云祈终于在一日在回廊上与符尚书碰了面，老人家在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时，面露诧异。
　　哪怕对方是位不受宠的公主，符元明毕竟身为臣子，在见到云祈的第一眼就赶忙行了礼，恭敬道：“殿下。”
　　“嘘。”云祈将食指轻放在唇上。
　　“是。”符元明愣了会，后知后觉了然了对方的意思，想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
　　符元明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恩公口中的好友竟是云祈！不然他就不会放任不管了，这会反倒是骑虎难下了。
　　作为陆知杭在江南最为亲近的长辈，自己的恩公将近一个月与外人游玩，他虽说不去打扰，但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唯一让符元明始料未及的就是，这外人竟是当朝的三公主，云祈。
　　“符大人的学生才学渊博，多亏大人教导有方，为晏国教出这许多栋梁之才。”云祈不紧不慢道。
　　上次偶遇符元明是在淮阴山庄，人多眼杂，私自与符元明谈话也会惹对方猜疑，如今倒是个合适的时机，只不过他虽心知肚明来符府的目的，在陆知杭的温柔乡里难免懈怠了。
　　“殿下谬赞了。”符元明谦虚道，不过脸上的笑容可掬，显然是被云祈说得高兴的。
　　果然，符大人对自己这位学生不是一般的看重，从日常和陆知杭的闲谈中云祈就能窥见一二。
　　云祈雍容散漫，淡漠的余光在身侧安静无言的婢女扫过，心知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毕竟南阳县洪涝一事是如今朝廷最为关切的紧要事，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不适合与符元明谈及。
　　仔细思忖了会，云祈偏过头缓步走近了一步，脸上精致的面具遮去表情，他故作羞赧地压低音量，用唯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符大人，可否与我说说陆公子的事？”
　　“知杭？”符元明讶然，偷摸着瞧了眼云祈，细细回想起恩公俊俏的样貌，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正是。”云祈羽睫遮去晦暗不明的眸光，浅浅一笑道。
　　符元明有些为难了起来，以他几十年的阅历来看，怎么都觉得公主殿下这神色不对劲。
　　都怪他放任太过，要知道云祈在及笄那年就曾发誓非相貌和才学绝顶之人不嫁，偏生恩公就生得宛如天人，才学在同龄人中更是不遑多让，又与公主年龄相仿，难怪会惹下情债。
　　符元明心知驸马不是那么好当的，可他不好替陆知杭回绝，环顾了四周，沉声道：“殿下，不如到静室内商谈？”
　　虽说此时来来回回的奴才都是符府养的，忠心不言而喻，但毕竟事关公主殿下的清誉，最好还是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问个清楚，指不定是他误会了呢？
　　云祈想要的正是单独和符尚书相谈的机会，故而欣然答应，“好。”
　　颀长消瘦的背影跟在一道稍显佝偻的身影后头，陆知杭正准备回书房拿几本有关治水方针的书籍时，远远地就瞧见了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绵长的回廊，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师父和予行？”陆知杭阖上手中的书卷，低声道。
　　陆知杭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兴许是两人有何要事相商，这权贵家的子嗣本就身份不凡，被符元明请到家中来，否则他也认识不到对方，两人一块走实属正常，就是可惜了今日与心上人相处的时日被师父占用了。
　　入夜，星河漫漫。
　　新来的书童替陆知杭点上桌案上的油灯，而后又走过去端来茶水。
　　陆知杭核对着这段时间来鼎新酒楼的账本，只觉得这古人的账本写得有些繁琐了，看得他头晕眼花，理不清，转而开始用现代的记账法子列起了表格来。
　　一共分了两个表来，第一个是用来记录几楼每日的收入和支出流水，在行和列上写上日期等项，汇总好当月的收入和支出数据，而后又列了一个支出收入的结余表。
　　这下杂乱繁琐的数据一下就清晰可见，一目了然了起来，边上拿着蒲扇正给他扇风的书童余光瞥了一眼，微微有些讶异。
　　“公子，您这记账的法子闻所未闻，实在是妙啊！”书童年岁和陆知杭相仿，见猎心喜，不由逾越地开口惊叹道。
　　陆知杭嘴角带笑，也不恼他的出声，问道：“你还懂这些？”
　　毕竟能看出这些门道至少得有点水平，你让一个对账本半点不通，识文断字都做不到的人瞧见了，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妙处来，恐怕只以为天下的账本都是这般做的。
　　“我爹就是做账房先生的，从小耳濡目染，略通一二。”书童有些羞怯地说道。
　　陆知杭闻言淡淡一笑，而后低下头来继续对着陆昭送来的账，花费了之前不到一半的时间对好，又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开始筹划起了改天让陆昭全面在酒楼内实施的想法，这样的记账法对日后管理财物的用处巨大，可谓是事半功倍。
　　不知云祈家中是否也有人从商，到可以和他言及此法，陆知杭刚思量半响，还未仔细琢磨，就听到了敲门声骤然响起。
　　书童听着木门颇有节奏的声响，连忙放下蒲扇把门打开，一见来人，立马恭敬地行了礼，道：“老爷。”
　　“师父？”陆知杭放下手中的账本，讶然道。
　　“你且先退下吧。”符元明对着书童吩咐，又朝陆知杭颔首示意。
　　书童把房门关上，这才缓缓退下，宽敞的卧房内只剩下一耋耄老者和青葱少年面面相觑。
　　“师父可是有什么事嘱咐？”陆知杭搀扶着符元明在檀木椅上坐下，出声询问。
　　他记得今日本要与云祈对弈，谁料对方刚进府邸就和符元明不知去了何处，师父甚少入夜了还来打搅自己，该是有什么事和自己说。
　　陆知杭所料不错，符元明今日确实是有事说，他不好开门见山，迟疑了会，正色道：“恩公，你觉得今日与你对弈之人如何？”
　　“盛姑娘？”陆知杭没想到符元明是来问这话的，惊讶过后不假思索道：“独具一格，与我往日所见的女子大有不同。”
　　主要是陆知杭就没在晏国认识几个女的，大多还冲着他的脸来，谈得上几句话的，一个是相亲对象，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他发慌，另一个就是张楚裳，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作为长淮县远近闻名的美男子，陆知杭的感情经历居然是一片空白。
　　符元明听着自家恩公脱口而出的盛姑娘，先是一愣。
　　什么盛姑娘？
　　难不成除了公主殿下以外，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女子与他对弈了不成？
　　思量片刻，符元明才恍惚想起来，云祈的母族不恰巧是盛家吗？
　　难不成恩公竟不知日日对弈之人究竟是何人？而云祈谎报了身份，府中除了自己，其他人并不知晓云祈的具体身份，陆知杭会被蒙在鼓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符元明明白云祈既然不坦言，就是有意隐瞒，按理说，身为臣子，他不应该去揭公主殿下的老底，一个不好就会惹怒对方，虽说是个手无实权的公主罢了。
　　说吧，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厚道，不说，恩公又被蒙在鼓里。
　　符元明因为这短短三个字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看着陆知杭开始欲言又止起来。
　　“师父，你瞒着我什么事？”陆知杭视线一凝，端详着符元明毫不掩饰的纠结脸色，不明所以。
　　对方有事隐瞒，且正在犹豫该不该坦诚相待的神情基本就写在脸上了，陆知杭再看不出来就是眼神不好了。
　　见恩公看出了自己所思所想，符元明仍还未做好决断，只得压低了声音，试探性道：“恩公，你可是心悦于这位盛……咳咳，盛姑娘。”
　　“……”陆知杭嘴角抽了抽，这让他如何作答。
　　符元明等了半响没等到答复，只当是少年人的羞赧，无奈道：“你可知你口中的盛姑娘，出身贵不可言？非是常人能娶的，你若是心悦于他，怕是不好办。”
　　“他出身不凡的事我知晓，师父莫要烦忧。”陆知杭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打从第一眼见到云祈他就清楚对方身份非同小可，不过云祈都不在意，他又扭捏什么？
　　陆知杭没有正面回答心悦与否这个问题，在符元明看来就是默认了，不由开始为恩公坎坷的情路担忧了起来。
　　恩公不过一介秀才，哪怕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圣上也绝不可能将公主殿下许给一个连官都当不上的人，这段孽缘注定没有结果。
　　唯一可破的大概就是恩公能过五关斩六将，一步登天考上状元，可公主殿下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又能等自家恩公几年呢？
　　思来想去，符元明愈发愁眉不展了起来，看着恍若未觉，还朝自己笑的陆知杭，暗道自己无能。
　　虽说这段感情在自己看来前路渺茫，但毕竟是陆知杭的事情，符元明不好插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坦诚相告，由对方来做决断。
　　“恩公，我权衡过后觉得还是应该与你说。”符元明长叹一声，无奈道。
　　“师父请说。”陆知杭打量起符元明犹如戏剧般几经变幻的脸色，带着些惊奇道。
　　他就是单纯的想看看师父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让自己也乐呵乐呵。
　　“你口中的盛姑娘他……”符元明嗫了嗫嘴唇。
　　“……他怎么了。”陆知杭克制住让符元明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的冲动，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脑中居然冒出了以前电视剧中时常出现的经典桥段，富二代男主的刻薄老妈冲着小白花女主甩支票的画面。
　　师父这般左右为难，该不会是对方的爹娘知晓了他时常找自己对弈之事，误以为两人有私情，暗地里找了师父，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他心悦你。”符元明苦笑道。
　　简短的一句话所造成的震动不亚于山崩地裂。
　　“……”陆知杭一怔，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怎么也没想到符元明会说出这句话来。
　　陆知杭觉得自己再迟钝也不可能连对方对自己是否有情都感觉不出来，忽略胸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转而失笑道：“师父，你多虑了。”
　　“我今日与他谈过了。”符元明摆摆手，直言自己不可能多虑。
　　虽说谈话内容一开始是从陆知杭这个人身上切入，在云祈的有意引导下转而聊起了自家恩公正在恶补治水的事，借而引申到南阳县洪涝一事，云祈的诸多言论皆是深得符元明的心，甚至产生了种惋惜对方是‘女儿身’的感觉。
　　若公主殿下是男儿身该多好，当今太子心胸狭隘，其余皇子一心争权夺利，又哪有人真正的心系天下百姓呢？
　　“……”陆知杭罕见的不知该说点什么，脑中还在盘旋着‘他心悦你’这四个字，就连自己都有些捉摸不定到底是作何感想。
　　这些时日的相处，对方如此出众的女子，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可陆知杭此时的心中复杂难辨，只能说他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
　　回想起那个相貌明艳凌厉，总是时刻戴着面具掩藏真容，爱穿红衣的人，陆知杭的心就愈发沉默了，怎么都无法将对方与春心萌动的少女联系起来。
　　“恩公，盛姑娘的身份远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他其实乃是当朝……”符元明见自家学生有些魂游天外，越加肯定了他们的心思，继而打算把一切都摊开了说，娓娓道来。


第51章 
　　“师父。”陆知杭勉强回过神来, 打断了符元明接下来的话。
　　“恩公？”符元明闻言愣道。
　　“他既然不说，想必是有自个的难处，我就不听了。”陆知杭放缓了语速, 不紧不慢道。
　　符元明抬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确认自家恩公的神色不似作伪，不自觉地点起了头, “那便依你所言吧, 不知恩公日后作何打算？”
　　要是恩公铁了心要和公主殿下成亲，为了报恩，符元明也得想想办法才是。
　　“……听天由命, 师父就不要操心了。”陆知杭沉默了会, 低声道。
　　实际上他就没怎么相信对方的话，倒不是认为符元明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是觉得老人家与自己有代沟，指不定是哪个地方让他误解了。
　　否则怎么都说不通云祈如何能心悦自己呢？至少以陆知杭的想象力，他想不到那个矜贵自持的人爱慕自己。
　　不然……那夜在沧溟河上，自己状若玩笑话的打趣, 对方又何必那般坚决明确的说没有呢？
　　感情的事从来强迫不得。
　　“明日乃是魁星诞辰, 不如到沧县外的那座庙宇参拜。”符元明想了想, 说道。
　　说不操心就不操心，那是不可能的, 自家恩公才学不错, 说不定能靠自己的能力考上状元, 自己届时再撮合一番，指不定圣上就指婚了呢？
　　万事开头难, 不试试怎知没有结果, 符元明仍旧没打算放弃, 还在估摸着怎么让他俩有情人终成眷属。
　　“嗯。”陆知杭颔首，压根没打算去。
　　这庙宇据说奇灵无比，就连阮阳平都提及过一二。
　　把符元明今夜的话都当做戏言，陆知杭没再放在心上，到了时辰就准备就寝了。
　　只是入了睡，向来睡眠质量良好，甚少做梦的陆知杭难得做起了似是而非的梦境来。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做的梦古怪得很，陆知杭有些没明白自己因何会梦见这些场景，只能暗道师父胡言乱语乱了心绪。
　　梦中的云祈苍白得略显病态，身单影薄只懒散地披着朱红色的曳地华贵长袍，漆如点墨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睨了他一眼，眸中是说不尽的神情。
　　陆知杭只觉得周遭的景物都随着云祈的一举一动而模糊，那人鸦色长发一如那日在鼎新酒楼，具都垂下，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只留几缕青丝耷在胸前，在如霜雪般的肤色衬托下，明艳动人。
　　梦中俊美无俦的人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覆在灿金色的面具上，勾人似的欲拒还迎，却迟迟不肯把面具摘下。
　　陆知杭的心跳随着对方的动作逐渐加快，偏生对方又故意折磨他般，只做引诱，并不干脆利落的将面具从脸上卸下，急得陆知杭直接从梦中惊醒。
　　乍一看四周寂静幽暗，陆知杭恍惚中才知晓自己适才是在做梦。
　　“难不成是我想一睹真容心切，以至于成了执念？”陆知杭扶额，没好气道。
　　从他穿越到晏国一年以来，除了偶尔梦见科举失利，以及前世的诸多遗憾，还尚未梦见过其他人或事。
　　躺在床榻上，陆知杭闭上双眼继续睡下，只是这次却没有刚一入睡时来得顺利，梦中微微扬起下巴的云祈薄唇轻抿，欲语还休，历历在目。
　　“该是师父睡前给我说得脑子不清醒了。”陆知杭无奈地睁开眼睛，盯着上方的一片虚无，难以入睡。
　　辗转反侧到半夜，陆知杭才勉强入睡，可这一睡下，那张英气凌冽的脸就又出现在了他的梦境中。
　　颀长消瘦的少年穿着宽大的大红色长袍，一步一步的朝他靠近，口中微微开合，不知在诉说些什么，随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云祈的衣带渐宽，白皙如玉的肩头半露，纤纤素手捻起陆知杭的一缕发丝，长长呵出一口气，炙热滚烫的温度喷洒在他的耳畔。
　　陆知杭无端地生出些许燥热，右手带着丝颤意，温柔地抚摸着那张明艳的脸，心中悄然生出一丝悸动，手中的触感温热细滑，逐渐挪移到了那开合着的薄唇，他骤然涌现出一种想要落下一吻的冲动。
　　戴着薄茧的大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起了那殷红的下唇，陆知杭蹙紧了眉头，在对方凤眼半睁，眸光朦胧之际悄然朝着唇瓣靠近。
　　陆知杭的思绪一片混乱，胸口的心跳怦怦直跳，好似有人在耳边打鼓般，他明知事不可为，仍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云祈的心，陷入两难的境地，忍耐了许久才没有让自己的欲望失守，低沉暗哑的声音矜持克制，询问道：“可以把面具摘下吗？”
　　“好。”梦中人出奇的乖巧，不假思索地颔首。
　　闻言，陆知杭的手自脸上移开，轻轻覆着到面具上，在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中，缓缓将其摘下，那动作小心翼翼得分外慎重。
　　“知杭，我心悦你。”那张明艳恣意的脸出现在视线之外，而后微微扬起，高挺端正的鼻梁精致漂亮，薄唇轻启。
　　模糊的轮廓渐渐和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合，随着面孔愈发清晰，陆知杭心中无端地涌现了莫名的熟悉感，在光影散去，出现的赫然正是男主的脸！
　　睡梦中的陆知杭浑身一震，旖旎暧昧顷刻间散去，吓得他直接就从梦境中脱离而出，额间冒出细汗，在触及到被褥后才喘了几口粗气，喃喃道：“这哪是春梦，分明是噩梦！”
　　不过，在他呼吸急促之时，目光看向自己掀开的被褥，裤子不同往日的精神奕奕，又陷入了沉默。
　　好像……也算春梦。
　　而那边自符家离开，复又回到淮阴山庄的云祈想到今日终于和符大人有了接触，面上不显，心中的愉悦半分不少。
　　照着往日的路线，踱步路过淮阴山庄里的一大片湖畔，岸边杨柳依依，盛夏的素日哪怕到了酉时都还未落下，仍是烈日炎炎。
　　湖畔不远处的朱红色柱子撑起重檐，片片琉璃瓦覆盖其上，蜿蜒的小径从亭台连绵到湖边，一片枝繁叶茂中蝉鸣声阵阵不绝，都被亭台上的欢声笑语掩盖。
　　云祈目不斜视，对亭台上的莺莺燕燕视若无睹，径直快步走过。
　　回到他的住处必须得经过这亭台，否则他绝不会想从这条路踏过。
　　云祈听着耳畔嘈杂尖锐的女声，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只觉得不如与陆知杭相处得舒坦，虽是抱着目的接近对方，但他心中也算把陆知杭当做唯一的好友了。
　　实际上，云祈也就这一位称得上是好友的人，这唯二字就显得不那么可贵了。
　　云祈与钟珂在小径上走了几步，只想快些离开此处，就在他正要拐弯时，身侧骤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不管不顾的就往他身上撞来。
　　云祈面上闪过一丝冷意，在身影要和自己接触之时，反应极快地侧过身，轻而易举躲过对方的暗袭。
　　那人显然没料到云祈的反应居然会如此快，自己久候在此良久，为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没想到还是被对方躲过，身形一个踉跄，站立不稳下就往地面摔去，顿时一阵尖锐的痛感就钻入掌心和膝盖。
　　“好……好痛！”来人咬了咬牙，吃痛道。
　　云祈好似看笑话般打量起摔倒在鹅卵石小径上的四公主云燕，没打算扶起对方，转身就继续往前走去。
　　眼看戏弄不成反倒是自己吃了亏，云燕声音尖锐的朝云祈吼道:“你给我站住！”
　　云祈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踱步，唯有长袖下悄然握紧的掌心才能窥见其内心的阴郁。
　　“你再走试试？我立马就去禀报父皇你欺辱自个的皇妹，还把我弃之不顾。”云燕摊开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的双掌，威胁道。
　　“欺辱？”云祈眉头一挑，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般，余光瞥向逐渐朝这边靠近的众多皇女妃嫔。
　　“对，诸位娘娘和妹妹们可都瞧见了，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就别想走。”云燕眼眶发红，朝着众人控诉起了他的恶行。
　　身着藕粉色碎花轻纱裙的女子见状，附和道：“云祈，你可不能仗着高大魁梧就欺负云燕柔弱啊。”
　　这话说出来，几人皆是掩面耻笑了几声。
　　云祈的身量颀长消瘦，哪里谈得上魁梧二字？
　　可身为女子，晏国大多以娇小纤细为美，像云祈这般脸美得不可方物又如何？身量就足够压男子一头，站在他们这些妃嫔公主身边，倒衬托得她们愈发娇媚了。
　　云祈自小就生得明艳动人，几个皇女在其对比下泾渭分明，皆是恨得牙痒痒，好在苍天有眼，从十六岁起，云祈的身量就猛地拔高，吓退了太学中一批原本心生爱慕，但身量矮小的男子。
　　几位早就嫉恨他样貌的皇女自是乐不可支，常以此来取笑，美中不足的就是对方半分气恼也无。
　　“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你好端端地推开了四公主，残害手足，要是被陛下皇后娘娘知晓了，只怕……”静妃不怀好意道。
　　身为皇后的嫡亲妹妹，她向来懂得自家姐姐的心思，当然乐意帮着打压那个小贱人生得女儿。
　　“云祈，你好狠的心，连自己的皇妹都舍得伤。”围观的几位女子窃窃私语，其中一位大胆出声质问。
　　面对众人的指责，云祈随意扫过她们的脸庞，暗自记在心中，而后视线落在狼狈不堪的云燕身上，似笑非笑道：“你既说是我推了，可瞧着你这身位反倒像是往前扑才对，若是我推的，皇妹怎么伤得是手掌，而非往后跌呢？”
　　话音刚落，那群好事的女子皆是往云燕那头望过去，细细一下，果然如云祈所言，云燕分明是往云祈的方向倒去，也不知是失足还是谋害在先，绝不可能是云祈先动的手。
　　“你……就算你没推我，看着我在你面前失足，不扶一把还视若无睹，简直是冷血无情！”云燕蛮横道。
　　“不是皇妹说的，我愚钝吗？哪能反应得过来。”云祈玩味一笑，借着对方往日用来讽刺自己的话回道。
　　云燕此时掌心火辣辣的疼，望着静妃哭诉道：“静妃娘娘，你看这云祈强词夺理！”
　　静妃平日里仗着身后有皇后撑腰，云祈又是个爹不疼，没有娘的，哪里会把对方放在心上，故而出言道：“三公主，若是皇上知晓你不爱护皇妹，怕是会以为公主殿下有失德行。”
　　“我从小不得父皇欢心，早已是习惯了的，可父皇若是知晓皇妹明明是自个失足，张口就欲嫁祸与我，只怕会失了圣心，皇妹不日就要指婚了，莫要出了岔子才是。”云祈不紧不慢道，睨了一眼听到自己这话，脸色顿时煞白的云燕。
　　能被皇帝特意从晏都随行到江南的妃嫔公主，自然是深得帝心的，得了这好处，自然也最为明白失去宠爱的严重性，云祈这威胁自然是说到了她们的心坎上。
　　往日她们无所顾忌，是因为云祈虽说是徵妃所生，可皇帝对他不闻不问，儿时要不是差点病死了，都不带问一句，想见皇帝也有皇后拦着，故而才如此放肆。
　　但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竟还记得云祈如今还在江南，特意让他在淮阴山庄一块避暑，至少想告个状还是有法子的，正是因为这事才让云燕心有不快，故意来找事。
　　至于皇帝偏心何人就不是她们能知晓的了，云燕如今十五岁，正是准备婚配的年纪，她咬了咬牙，还是不敢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赌。
　　云祈转身就回了屋，身后的钟珂面露忧愁。
　　“殿下……”钟珂是他的贴身侍女，哪怕见惯了那些所谓的手足蛮横无理的模样，仍旧气愤。
　　云祈面上不显，眼梢的红晕妖冶明艳，俊美的脸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略显孤寂。
　　他半倚着木椅，无端地想起了陆知杭来。
　　二十几日来和陆知杭相识相知的点点记忆在脑中犹如戏剧般缓缓地过了一遍。
　　画面定格在夜幕下，沧溟河上的繁华夜景，书生缱绻温柔的脸上，以及他好似被风吹散的话语。
　　云祈自小就是生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中，从未有人对他付之真心，这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令人难以忘怀，在云燕那处受了委屈，他其实并不放在心上，可陷入思绪中时，脑中却闪过了陆知杭的脸。
　　是因为陆知杭与自己心中牵挂着的人颇为相似，还是这些日子以来建立的情谊，让他们之间逐渐和他人不同了起来？
　　云祈没去琢磨，也懒得琢磨，他只是有些想陆知杭了。


第52章 
　　次日一早, 旭日自东方冉冉升起，熹微穿过薄薄的白云遍洒大地。
　　许是昨夜在云燕那染了晦气，连着整个淮阴山庄都让人不舒坦了。
　　云祈吃过朝食后就乘着马车去了符府, 街巷上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阵阵朝食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撩开窗幔, 没来由地想起一年前在长淮县的日子。
　　对云祈而言, 除了在洮靖河和那面具人的相遇，这段记忆对他来说无甚不同，可当陆知杭出现在此时, 好似又有些不同了。
　　他记得这财迷书生对着男装的自己使劲薅了把羊毛, 家中还是卖豆腐为生的，在拜符元明为师时，日子算得上是穷酸。
　　想到那时在镇阳茶楼，对方书卷气的外貌却行的是奸商之事，云祈合上眼帘，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
　　淮阴山庄离符府的距离不短, 但在马车上休憩了一阵后, 范围内早已出现了熟悉的朱红色大门。
　　不同以往, 今日的云祈刚踏进门就遇见了正提起衣摆要往淮阴山庄伴驾的符元明。
　　云祈看得出来，符尚书打量他的神色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浑浊的双眼蕴含的情绪太多, 以至于云祈一时半会剖析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喊道：“符大人。”
　　符元明听到他的话, 原本是想行礼过后就退去, 可一想起昨夜和恩公的对话, 复又长长叹了口气，那惆怅无力之感jin尽在不言中。
　　他双目凝视不明所以的云祈，更是黯然神伤了起来，暗自腹诽道：恩公和殿下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实在不行，恩公要是愿意委屈一下，他也不是不能收他为义子，身份上就不算太落下乘了，不至于一丝机会都没有。
　　“符大人因何叹气？”云祈心中思绪转了几个弯，没想出来昨日和对方的谈话有何差池，自己是把握好度的。
　　可符元明此时诡异的态度让云祈捉摸不透，心眼颇多的他自然要分析清楚符尚书为何如此的原因。
　　符元明此时看着云祈心中亲近了不少，毕竟恩公难得放在心上的人，两人情投意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因为身份阶级的差异而苦恋不得。
　　符元明自个脑补好了一出狗血大戏，他和发妻也是不顾世俗的眼光执意要长相厮守，可如今却早已阴阳两隔，再一看恩公和云祈，心中悲痛难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推波助澜一手才是，莫要大好年华空蹉跎。
　　听恩公昨夜的意思，想必还未和公主殿下互通心意，可两人既然郎有情，妾有情，就不该碍于俗世继续迂回下去。
　　想至于此，符元明望向了云祈身侧的钟珂，欲言又止。
　　“钟珂，退下。”云祈见状，立马了然，淡声吩咐道。
　　他倒没自大到以为昨日短短的接触之下就能让符元明枉顾一切，决心助自己登基，想是有什么隐情要说。
　　就是不知符尚书这破釜沉舟般的气势，究竟是要与自己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见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被屏退，符元明这才走近了一些，环顾四周，除了朱门外候着的马车外没有人烟后，才压低声音道：“殿下，我昨夜探过口风了，我那学生也是心悦你的。”
　　“？？？”
　　云祈乍一听这话怔了会，心尖好似被什么撩拨了一下，忆起陆知杭挺秀的身姿，温柔的笑意，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其中。
　　在心悸感过后，云祈方才后知后觉起了符元明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哪怕城府不浅，眸中的惊愕仍是难以遮住，暗处更是悄无声息地生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他思考过万般结果，唯独没想过一大早，符元明会告诉他陆知杭爱慕自己。
　　敢情方才不顾一切的气势，其实只是谈论儿女私情？
　　说是这么说，云祈原先一派平静的脸上此时阴晴不定，他不自觉地攥紧袖口，心口上异样横生。
　　哪怕早已有所猜测，但那毕竟只是猜测，真从对方的师长那得了确切的口风，云祈反而有些五味杂陈了起来，沉浸在不可置信中，又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微臣先告退了。”符元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心满意足地提起衣摆就往大门外走去，徒留心情复杂的云祈站在那思索良久。
　　陆知杭爱慕他？
　　这话听到云祈耳中颇有种荒唐可笑的感觉，他本就因为女儿身示人，分外的讨厌那些朝自己示好的男子，尤其讨厌的就是断袖。
　　但在和陆知杭的数次相处中，对方举止得当，性子也很合自己得心意，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云祈对陆知杭向来是抱着不同他人的态度，除了日常的相处稍显暧昧外无甚不妥。
　　云祈站在符府内沉思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自是不通情爱，更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纠葛，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悸动又缠了上来，久久不能散去。
　　陆知杭不是断袖，这是很明显的事情，而自己日后有了恰当的时机，必定会昭告天下，恢复男儿身，怎么看这段感情都会无疾而终。
　　云祈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把陆知杭置于何地，是好友，是谋士，还是……心上人？
　　左右陆知杭清楚自己是男子后，自然就会放下了，云祈勉强给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这才信步往竹园走去，只是那步伐不如往日的那般果断，一步一个念头，念念皆是陆知杭，无数繁杂的念头缠绕在心上，陌生的感觉令云祈神色多了丝阴沉。
　　正常来说，他不会把他人的爱慕放在心上，更遑论是一个男子的？可当那个人的名字被替换成陆知杭时，好像就骤然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云祈不知该对少年赤忱的爱作何反馈，干脆当做不知，嘴角复又挂上了浅淡的笑意，只是多了丝不自然。
　　身侧青葱碧绿的枝叶和芳香鲜艳的群花如过眼云烟，云祈踩着小径上的鹅卵石，踱步到那熟悉的亭台之上。
　　清隽的少年脊背挺直紧实，一手捧着书卷，身上的白衣好似初雪般干净无瑕，遗世而独立。
　　“予行。”陆知杭朝他望了一眼，温声唤道。
　　在瞥见那张仍旧戴着面具的脸时，眼眸忽然闪了闪，想起了昨夜符元明说的话来，以及那个荒诞可笑的梦，心跳不由自主的骤然加快。
　　“嗯……”云祈心中的思绪何尝不是复杂难辨呢？在看见陆知杭时，也不自觉地回想符尚书所言。
　　他的神情耐人寻味，目光隐晦地打量起了陆知杭来，除了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俊逸外，似乎在看见自己时，还有些许的不自在。
　　云祈目睹到陆知杭的别扭，又回想起这些时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头的怪异感油然而生。
　　难不成符尚书所言不虚？
　　他和陆知杭虽然名义上是好友，但在相处时却时常暧昧横竖，好几次惹得云祈心不由己，更因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人十足的相似而心绪紊乱。
　　两人今日的神色都颇为尴尬，尤其是在视线触及到对方时，更是多了丝僵硬。
　　陆知杭勉强把那在脑中不断回响的梦境抛之脑后，轻咳一声道：“予行，今日乃是魁星诞辰，晚些时候我准备到沧县郊外的庙宇参拜一番。”
　　前些日子阮阳平就跟他嘀咕过，说是沧县郊外那处的庙宇有一处魁星庙，心诚者参拜皆可登科，出过好几位进士，昨夜符元明又提起这座庙宇来。
　　陆知杭当然是不信这些，可今天两人都没什么心思在这交谈些什么，闲着无事他瞥见云祈的脸，就会想起昨夜荒诞的梦，以及符元明的话，总不好下逐客令，不如一同出去散散心。
　　若是昨夜不做那个梦，陆知杭兴许就不会把符元明的话太放在心上了。
　　陆知杭又不是真正的十七岁少年，云祈对他的心思如何，他还是清楚的，便把符元明的话当做戏言了。
　　“魁星诞辰？”云祈眉头一挑，脸上略显僵硬的笑意收敛。
　　魁星诞辰个不正是七月初七吗？
　　除了是魁星的诞辰外，更是晏国传统的七夕节，除了女子穿针乞巧外，还有个传统的习俗，在这一日，互相心仪的男女会一同出门拜会牛郎织女，以求姻缘美满，亦或者男子赠心仪的女子手帕或簪子等，女子则是荷包等定情物，以此表达互定终身。
　　“嗯，去吗？”陆知杭温声道。
　　浑然不知晏国传统的陆知杭一本正经的邀约，谁让他所在的那个时空里，古代的七夕节并非情人节，作为单身到死的人也不会没事联想到这些情侣过的节日去。
　　毕竟自己如今身处古代，这等旁枝末节的设定自然也不会出现在原著的书中，陆知杭当然就按照自己所处的时代来想。
　　面对陆知杭的邀约，云祈面上一片平静，实则心中早已起伏不定，睫毛微垂，遮住眼中的晦暗不明，权衡起了利弊。
　　“好。”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云祈选择了同意了对方的邀请。
　　陆知杭见云祈没什么意见，这才放心下来，总算不用在这面面相觑了。
　　坦白说，云祈哪怕是戴着面具都能瞧得出来模样生得极好，一举一动皆是撞到了陆知杭的心坎上，但他看得出来，对方并不如符元明所言，真的爱慕他。
　　陆知杭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自家老师是如何得出这等荒谬的结论，害得他昨夜做了那种梦，一时说不清是春梦还是噩梦。
　　要是没有男主出现，自然是好的。
　　今日的云祈仍旧是一席华贵的红衣，不同的是，比之昨日的长袍要轻便许多。
　　“你会骑马吗？”陆知杭隐隐约约记得晏国的权贵子弟都是需要学习骑射的，遂问道。
　　云祈哪怕从小不受宠，该学的东西都没落下，自是会的，他朝陆知杭望了一眼，回应道：“会。”
　　“要不要骑马去那魁星庙？”陆知杭坐惯了马车，许久未曾骑过马了，今天见云祈穿着简便，顿时来了兴致。
　　云祈本就是怀揣了别样的目的来的，生性就与野马无异，早就腻了别人加在他身上的条条框框，故而听着陆知杭的提议，勾唇一笑道：“我这驭马的技艺可不一般，陆公子跟得上？”
　　闻言，陆知杭不假思索道：“跟得上。”
　　这话对陆知杭而言，无异于一个绝色明艳大美人问你行不行，哪能回答不行呢？
　　商议好了出行方式，两人就没了带仆从的心思，符府内蓄养了几匹年轻精壮的上等好马，非是陆知杭当年在张家村那批老弱瘦小的马可比，光是一身做工精良的马鞍就非同一般。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骑马的次数不算多，头一次骑上这般雄俊的马儿，下意识抚摸了几下那一缕缕茂盛的鬃毛。
　　“驾！”云祈见他坐稳了，许是起了点好胜心，扬起鞭子就抽在了身下的骏马上，一声吃痛过后，适才还安静的马匹就疾驰着往前方跑去。
　　陆知杭见状不甘示弱，也扬鞭而去，不过他毕竟没云祈那般的技艺，心神都放在了攥紧缰绳上。
　　两匹神俊的高大马匹脚不点地的往前方冲去，很快陆知杭就落后了云祈一大截，对方有意的放慢了速度，待前后相差的距离不远后才让身下的马跑快些。
　　方才还信誓旦旦跟得上的陆知杭：“……”
　　晏国的姑娘都这么威猛的吗？
　　腹诽了几句，陆知杭早已忘了方才在府上的尴尬羞赧，半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记得看管好自己驾驭的这匹良驹，小心避让起偶尔途径的百姓，好在云祈专门选择了宽敞人少的路径，这一路跑来还算太平。
　　直到出了沧县，四周一片望不到头的青绿野草，人烟罕至时才放宽心来。
　　他对骑马超速其实有些发悚，可都应下了能跟上的大话，自然不能丢人，何况是在心上人面前。
　　此时两人骑着马儿出了沧县，没有了空间上的限制，身下的烈马愈发驰骋了起来，蹄子生风，哒哒地踩在苍茫大地上，连带着人都随之晃了晃。
　　烈烈狂风自空中席卷而来，不管不顾地吹起了两人垂下的三千青丝，轻薄的衣袂和鸦色青丝皆是随风摇曳，不拘一格。
　　身前的美人一席红衣似火，在烈日炎炎下更显几分鲜衣怒马，如染了墨水般的黑色长发在空中飘荡，凌冽英气的眉眼都被暖阳柔和了几分。
　　陆知杭定定地打量起了自己前方的这位仙姿玉色的明艳大美人来，心尖无端地泛起几丝涟漪。
　　好似只要是对方，一切事物入了自己的眼，都会多出几分不同来，半分接触都能惊起波澜，那种悸动的感觉是陆知杭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的。
　　从何时注意起这人不得而知，一开始是惊叹对方的美貌，倒后来只要待在一块就舒心惬意，哪怕是下着五子棋、飞行棋都别有一番趣味。
　　“快到了没？”云祈放缓了速度，纵目四望，余光瞥到了正端详着自己的陆知杭，不由想起了今早符元明同自己说得那句话，他那学生也是心悦自己的……
　　云祈原本轻松的心情顿时复杂了几分，他喉结微动，沉如幽潭的丹凤眼遮住了丝丝波澜。
　　“就在前方，还有几百米。”陆知杭左顾右盼，找了个地标后推测出了距离。
　　他自五月下旬出发到如今来沧县已有将近两个月，还未把每块地都摸清楚，要不是阮阳平提起，今日又心有旖旎，估摸着都想不起这庙宇来。
　　“好。”云祈轻声应道，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陆知杭身上，见对方已经在没看自己，而是认真找起了路来，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又止在了唇边。
　　“这儿风景倒是雅致。”陆知杭□□的良驹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祈身后，郊外人烟罕至，随处都是可以骑马的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对方并肩而行。
　　他眺望湛蓝无尽的天空，除了明亮的光线外还有一片延绵不断的白云漂浮其中，那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云雾照射在身上，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却不抵云祈迷人眼。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葱野草在脚下顽强的竖立，陆知杭只觉得心情分外的轻松，好似被这美人和美景安抚了心头的忧愁般。
　　“嗯。”云祈把口中的随处可见咽了下去，没去打扰对方的兴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跟着一起看向了前方，不自觉的尽力去了解陆知杭眼中的美景。
　　“看到那黑影了吗？就是那处了。”陆知杭指了指前方稀稀疏疏的人影，以及那一座孤零零的庙宇，说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魁星庙就近在眼前了，四周除了门可罗雀的算命摊，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
　　陆知杭随着云祈下马，纵目四望后找了处地方拴紧缰绳，踱步往那庙宇中走去，只是除了二人外，不见几个香客。
　　“咳……许是没有临近科举，人少了些。”陆知杭来之前还跟对方说这儿很灵，结果真来后反而没几个人来参拜，担心云祈认为自己夸大其词，解释了起来。
　　他哪里信这些，就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罢了。
　　云祈除了想着今早符元明的话，并未在意庙宇中有多少香客，见陆知杭解释了起来才发觉人是少了些，望着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也不知对方是在解释些什么。
　　庄严肃静的魁星庙中一座威严庄重的雕像坐立其中，两侧高大的木柱上金色的笔墨写了幅对联，中间牌匾只简单的写明了魁星庙三个字。
　　自古才子出江南，历年的进士大多是出自这一片地的人，作为江南最为繁荣的凤濮城，自然少不了读书人供奉香火，用来心理慰藉的魁星了。
　　位于庙宇正中央的神像张牙舞爪，是因为魁星中的魁字含有鬼和斗，这才被如此形象化。
　　陆知杭从庙宇中自备的香中抽出几支，点燃后对着那鬼斧神工的神像叩拜，尽量表现得不太过敷衍，绷紧了脸把香插在上边，这参拜就算完成了。
　　在他拜魁星时，云祈就静立在一旁，没有一块参拜的意思。
　　一来他不信这些，若天下真有所谓的神能护佑自己，他娘为他取名为‘祈’时，他就不该过得如此凄惨。
　　二来，云祈本身就是生在皇家，投胎投的好，这虽不是他本意，但赢在起跑线的人自然就无须操心科举了，毕竟他累死累活还不如皇帝发发善心，封他个亲王来得好。
　　在晏国的传统中，大多数人都是用笔墨纸砚来供奉魁星，最好是在露天的地方，对着魁星的方位参拜，奈何陆知杭事先没做好准备，两手空空就来，只得从怀中掏出点碎银子丢在了那香火箱中，守在一旁的小道士眼睛都看直了。
　　起初是看着这两位香客的样貌看直了眼，后来就纯粹是因为银子了，近些时日没有乡试和会试等大型的科举考试，虽是有些名气的庙宇，但那些读书人大多在自个家中拜去了，因此庙宇中的香火不算太好。
　　这一下子就来了个大客户，当然得奉承几句，好叫人日后多照看照看他们的香火啊！
　　陆知杭刚丢下点银子当做香火，就听见那小道士脸上扬起一抹微笑，道：“居士大善！愿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与姑娘琴瑟和鸣。”
　　站在陆知杭身侧的云祈面无表情，“……”
　　“咳……”陆知杭轻咳了一声，自己不过是随手捐点香火钱，哪成想这小道士见钱眼开，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话，前面的他勉强能解释，与云祈琴瑟和鸣……
　　云祈睨了那小道士一眼，瞳孔微沉。
　　和陆知杭相识以来，云祈不是第一次和对方外出，上次在沧溟河上泛舟，撑船的老翁话不多，没成想这次竟被误会成了一对恋人，感觉属实怪异。
　　比起云祈的千般复杂，陆知杭在尴尬过后，反而诡异地冒出了一丝愉悦来，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云祈，见对方没有发现异样，嘴角的笑意又多了一分。
　　一旁收获颇丰的小道士只忙乎着套牢这大善人，见两人的神情诡异，半点羞怯暧昧也无，不由摸了摸后脑勺，暗道：自己这是说错了什么吗？
　　不该啊！以他常年察言观色的眼力见，还没看走眼过，他就是不太确定这是一对新婚夫妻还是尚未成亲的情人，道一句琴瑟和鸣总不会错，怎么这反应和自己想象中浑然不同？


第53章 
　　“走吧。”云祈薄唇轻启, 唤了一声，顾忌这小道士等会一不小心又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按理来说，对方这般没有眼力劲, 直言自己和陆知杭是夫妻，云祈身为男子应该心生不快才是，毕竟以往被同为男子的那些所谓才子戏言时, 他心中的厌恶汹涌如潮, 恨不得把他的佩剑拿来，在这群登徒子身上划上几刀。
　　但……适才好像没多少怒意，至多就是觉得不自在。
　　想至于此, 云祈落在陆知杭身上的视线多了丝诡异。
　　“怎么了？”陆知杭提起衣服的下摆, 跨过门槛道。
　　两人参拜魁星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刻钟就完事，云祈是一大早就过来的，骑马参拜加一块的时间都不长，此时不过巳时，天色尚早，就连午时的点心都还没到时间吃。
　　“无事。”云祈不紧不慢地回道, 气定神闲地跟着一块踱步走出了魁星庙。
　　庙宇外的香客到了这会仍旧不多, 毕竟入夜了才能在天上瞧见魁星, 这个点来魁星庙着实少之又少。
　　两人翩然而至到庙外，身侧三三两两的香客与他们擦肩而过, 大多提着祭品, 唯有几位衣裳花哨的读书人两手空空不说, 在刚走到庙宇的大门就瞥见云祈，皆是不约而同地多瞧了几眼, 几乎粘在了他的身上, 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了。
　　那污秽的眼色看得云祈眉间一片阴戾, 若不是顾及陆知杭在身侧，只怕当场就出手掀翻了这几人。
　　陆知杭原本是走在靠近柱子那边，在那几个香客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打量起了云祈那紧实纤细的腰肢和胸脯时，笑意不由收敛了起来，默默地和他换了个位置，挡住对方的视线。
　　那几个香客这才注意到这美人的身侧原来还站着一位挺秀清隽的书生，与之相较顿时自相形愧。
　　不过这自卑感瞬间就消失得荡然无存，目光不善地瞪了陆知杭一眼，似乎是在恼怒他坏了他们的好事。
　　几人脸色不虞，见陆知杭换了个位置，不屑地讥笑几声，故意绕了个位置大摇大摆的往云祈那头走去。
　　陆知杭和云祈的神色皆是一沉，本不想理会这几个见色起意之辈，转身就打算离这处远些。
　　谁料那几个人贼心不死，有意地凑近云祈，在擦肩而过之际，一双粗短的大手状若不经意般，悄然往那美人的身上靠去。
　　陆知杭本就时刻关注着动向，对方大胆的行径一下子就落入了眼底，温润的眼眸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那只正想趁机揩油的手，力度大得惊人，死死地抓紧着，让那意图不轨的人动弹不得。
　　“不知诸位因何窥探我家娘子？光天化日图谋不轨，怕是不妥吧。”陆知杭仗着身量高挑，横在那几人的身前，皮笑肉不笑，只是他话音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云祈没料到陆知杭会突然出声，为了维持住在对方心中的人设，这才打算息事宁人。
　　这会看到陆知杭抓着对方的手腕，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们不过两人，看着都是细皮嫩肉的，要是闹起来，自己若是不暴露身手，指定打不过对方两人，受点皮肉之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他知道陆知杭是个聪明人，哪里会不清楚呢？换作是那些成日在太学里之乎者也的人，只怕就忍气吞声了，事后只怕会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用大道理搪塞。
　　可陆知杭选择出了头，云祈眼底有一瞬的惊愕。
　　自小在宫中尝尽了人间冷暖，对方既不知他的身份，就能推心置腹到如此吗？
　　“你怕是看花眼了，我们何时窥探你家娘子了？是你蛮横无理，无端出手！”被抓住手腕的读书人厚着脸皮道，对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分外不屑。
　　“对啊对啊！也就你把他当块宝，当我们稀罕呢！”另一人接着附和，暗自腹诽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居然敢出头，要不是看此人衣着不凡，他们早就打一顿再说了，叫他逞能！
　　“在下确定没看花眼，诸位道个歉这事就过了。”陆知杭冷冷一笑，阻拦了对方想要进到庙宇中的步伐。
　　这青天白日下，这两个淫贼的眼睛就差粘在云祈身上了，还专往那些女子隐私的部位打量，陆知杭在注意到后很难不升起怒气来。
　　云祈眉眼冷峻，可在看向陆知杭时，柔和了几分。
　　这财迷书生和他人怎地不一样？他若是女子，只怕就真的要陷入对方的温柔乡里了。
　　那两个书生见被抓包了，可陆知杭这头就他一个男子，打眼一瞧年岁不大，身量是比他们高了些，指定就是中看不中用之人，因此并不慌忙，暗想这小子还学着别人英雄救美，不由耻笑一声。
　　“本公子说没有就是没有，你非要胡搅蛮缠，就看我这拳头答不答应了。”那人蛮横无理道。
　　“噗……”陆知杭忍不住笑出声来，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们二人，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这是何意！”这书生见自己被这半大小子瞧不起了，怒火中烧道。
　　大家都是成日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力气能大到哪去？真打起来，他们两个男子还怕他们两人不成？
　　“我瞧你俩双脚悬浮，眼下青黑一片，肝肾亏损严重，既不中看，也不中用，拳头估摸着也大差不差。”陆知杭挑了挑眉，调笑道。
　　云祈听着这话嘴角一弯，望向那两个男子的眼神也是多了丝揶揄。
　　那两人听陆知杭如此直白地道明两人肾气亏损之事，就连求医的心思都没了，看着那大美人讥讽的笑，登时就怒了。
　　“胡言乱语！”恼羞成怒的二人举起拳头就往陆知杭这头冲来。
　　俗话说得好，双拳不敌四手，他们今日就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想英雄救美也得有这个本事再说！
　　云祈注意到两人的动作，神色一凝，右手暗自蓄力就往他们那边拍去，可在他行动之前，陆知杭就率先一步，手疾眼快的把那朝自己脸上打来的手折了个弯，朝着另一人的腹部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二人四仰八叉地倒地哀嚎了起来，浑然不复方才的神气。
　　“我就说他们不中看也不中用吧。”陆知杭笑笑转过头来和云祈说道。
　　云祈望着陆知杭的眼神意味深长，右手悄无声息地放下，颔首道：“你说的在理。”
　　这一句话彻底把仰倒在地上的读书人气得不轻，哪怕是被打一顿都没有被美人说不行来得难受。
　　“快些道歉，不然就不止是叫唤两声了。”陆知杭摇了摇头，冷笑道。
　　这两人倒是会装惨，他可没往什么能致死的地方上打，不过就是专门挑了能让人最大程度感受到痛楚，又受不了重伤的地方打罢了。
　　他今日不出手教训，以后怕也要祸害其他女子。
　　云祈身侧明明跟了人，这两人俨然把他当做空气，□□的双眼放肆无礼得很。
　　原本准备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人听到这话，迟疑了会，在陆知杭愈发温和的笑容下，连忙忏悔道：“是我有眼无珠，公子饶命啊！”
　　“我等日后定不会再如此了，您大人有大量！”另一个人在陆知杭的视线移到他身上时也连忙告饶。
　　两人哭喊着，看似凄惨，奈何陆知杭一看就明白他们对自己还怀恨在心，迫于无奈求饶罢了。
　　“我辈读书人，当要牢记何谓非礼勿视。”陆知杭叹了口，走近了训诫道。
　　“是！是！是！”
　　“公子所言极是！”躺在地上的书生忍着痛赔笑道。
　　“解气了吗？”陆知杭回首看向云祈，笑容亲和温柔得和方才恍若二人。
　　“嗯。”云祈神色耐人寻味，但眼底不易察觉的冷意却悄然散了不少。
　　“起来吧。”陆知杭瞥了他们一眼，说道。
　　两人听到这话连忙连滚带爬地走近了庙宇，深怕陆知杭反悔，又来找他们的晦气，一步三回头的确认他没有跟上来，睹见守在香火箱中的小道士犹如见到了救命恩人。
　　“没想到陆公子不仅才学出众，武艺更是非同一般。”云祈踏上蜿蜒的小径，别有深意道。
　　“随手学的。”陆知杭轻声道。
　　“随手学的？公子谦虚了。”云祈眉头一挑，并不信对方的话。
　　回想适才陆知杭露的两手，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因着对方出的招式太少，他暂时看不出底细来。
　　总的来说是为了帮自己出头，云祈到底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那熟悉的感觉很难不让人不在意。
　　“这年头实话都没人信。”陆知杭低喃了一声。
　　说是随手学的也没错，这几招还是去年陆昭教给他的，当时就马虎着培训了一段时间，当做强身健体来用了。
　　陆知杭自穿越至今从来没落下锻炼身体，他身手一般，主要是这两个书生衬托罢了。
　　对方手脚绵软无力，他一撂就倒。
　　“我信。”云祈耳朵动了动，听见身旁人的嘀咕，下意识地回道。
　　陆知杭也就自己喃喃自语，没成想被云祈听到了，不由有些尴尬。
　　云祈说罢就不再搭话，低垂眉眼看着步履下的道路来，细细回想起陆知杭方才的招式，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好似想到了什么，眸光顷刻间就变得晦暗起来。
　　“你那招式不要在外人面前露了。”云祈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
　　“好……”陆知杭一怔，而后颔首。
　　他估摸着云祈怎么也不会害他才是，况且这几招都是陆昭教他的，自个用来强身健体当体操来用，根本没打算使出来。
　　既然云祈这么说，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且极有可能是和陆昭有关！
　　陆知杭一直猜测陆昭是罪臣之后，而云祈身份深不可测，指不定是看出了些什么，怕自己惹祸上身才出言提醒。
　　自个在心中替对方圆好逻辑的陆知杭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天色还早。”出了魁星庙，云祈眺望无边的青草，清冷的声调自他的薄唇中吐出。
　　陆知杭呼吸了几口大自然的清新空气，遥望中天上炽热耀眼的太阳，想着这么快回去也不是事，于是便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扫视到庙宇斜对面的摊位时顿住。
　　“这儿有处算命的地方。”陆知杭饶有兴致道。
　　说来，他长这么大还没算过命，不信自是不信的，就是起了丝玩闹的心。
　　两人离那摊位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陆知杭的话音刚落下，立马就被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听到了。
　　他脸上堆笑，朝着两人谄媚道：“公子和小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可要来我这算算命，仕途、姻缘皆可！”
　　“你替我算算？算功名就可。”陆知杭端详着算命先生，漫不经心道。
　　云祈跟着一块上前，丹凤眼上挑睨了他一眼，森冷骇人的目光直把那算命先生看得额间生汗。
　　“算准些。”云祈掐着嗓子变了调，幽幽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不准不要钱。”算命先生连忙谄笑道，拿起摆放在桌案上的竹签放在陆知杭面前晃了晃，“公子随手抽一支。”
　　陆知杭视线在竹签中顿了顿，随手抽出一支，上面的字他认识，但在签中是何意就不甚了解了，因此抽完后就递给了对方，等着看着算命先生能编出什么话来。
　　那人接过陆知杭递来的竹签，在看到签上的字后立马喜笑颜开道：“上上签啊！公子。”
　　“嗯，是何意？”陆知杭并不意外，这种算命的人惯会说些好话，却又模棱两可，如此才能讨得客人的欢心，指不定人家一开心就多赏些钱了。
　　“急速非速，言来时值，观音降事，报与君知。此签天开地辟之象，凡事大吉利也。”
　　算命先生指着陆知杭的签，接着道：“此签有”谋事在人”之意。提醒公子，未雨绸缪。须知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片天，成败操之在己。平日稳紮稳打、厚实基础，更不间断地充实自我，为将来预作准备。凡事深谋远虑、从长计画。等到时机成熟之时，亦是准备充足之时，自可从容不迫，满载而归。”
　　“多谢。”陆知杭轻笑了一声，暗道这人倒挺会编，说了跟没说一般。
　　届时自己科举中榜，就是未雨绸缪，成败操之在己。
　　若是落榜了，便要赖自己准备不够充足，没能厚实基础，乃是自己之过。
　　“这位姑娘可要算上一卦？”算命先生言罢，小心翼翼地对着云祈道，深怕这人一个不快就把他的摊子掀了。
　　“算姻缘。”云祈随口道。
　　“……”陆知杭笑容一顿，无端地生出了些许的紧张。
　　算命先生拿起竹签晃了晃，暗自偷笑，这姑娘家算来算去不都是这些？
　　云祈修长的指尖在竹筒上抽出一支，摊开在桌案上，玩味地打量起算命先生来。
　　“咳咳，我瞧瞧。”算命先生被他看得莫名心虚，枯瘦的大手抓起竹签就看了起来。
　　“五五念五，骑龙跨虎，事虽劳心，於中有补。此签破镜重圆之象，凡事成就则吉。”
　　“此签有”历久弥坚”之意。意味当事人，不改初衷。切忌被外在的因素影响而轻易弃守原本的理念，凡事一片赤诚。
　　“嗯。”云祈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显然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还要算什么吗？”算命先生望着陆知杭，谄笑道。
　　“不用了。”陆知杭拿出点银子放在对方的桌案上，婉拒道。
　　他就是算个有趣，并不把这卦当真。
　　不过浑然不在意的单纯就是自己的签罢了，对于云祈算的姻缘签，陆知杭还是琢磨了一下的，就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云祈的姻缘签和自己的一般无二，皆是说得模棱两可，让人自个猜疑。
　　“在想些什么？”云祈瞥见陷入沉思的陆知杭，挑眉道。
　　“在想……这儿的地宽敞得很，不如在此策马如何？”陆知杭环顾了一圈，轻声道。
　　他不好直言说自己在想对方的姻缘签是何意思，只能临时扯起谎来。
　　再者，就这么回去未免有些可惜，难得寻了处好地方，景色宜人，当然要物尽其用才是。
　　“那你怕是瞧不见我人影了。”云祈勾唇一笑，毫不避讳的点出了陆知杭蹩脚的驭马术来。
　　“予行可得多让让我啊。”陆知杭调笑了一句。
　　云祈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并未回答让还是不让，两人一同回到庙宇的门口，把拴紧的缰绳松开。
　　红衣似火的明艳女子一踩马镫，翩然而至，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到似乎重复了无数次般。
　　陆知杭在云祈的审视中也缓缓上了马，跟在他的后头一起扬了马鞭，只是云祈的骑术确实是比自己好上不少，得心应手的模样和自己天囊之别。
　　望着那个坐稳在马背上的鲜红身影，嘴角不知为何悄然泛起了些许笑意，不过再笑他就真的要被对方甩得人影都瞧不见了。
　　好在这处是郊外，四处的青草都是马儿肆意的地盘，在自己能掌控的程度中，他默默加快了速度，逐渐和刻意放缓了速度的云祈并肩而行。
　　耳畔的长风呼哨而过，云祈那头鸦色的长发尾梢随风而动，轻轻撩拨过了自己的耳尖，轻柔得好似被轻挠了一般，微微发痒。
　　陆知杭一怔，稍稍落后了半个身位才避免了被对方的发丝剐蹭到。
　　“你怎地落下了？”云祈放缓了速度，侧过脸来问了声。
　　向来是他放水给陆知杭，这财迷书生方才明明和自己几乎是并肩而行，反倒刻意放缓了速，云祈下意识的认为对方故意让他一头。
　　“太快了，心慌。”陆知杭面不改色道。
　　“呵……”云祈浅浅一笑，似乎是没想到刚刚还在魁星庙中出手狠辣，揍了两位书生的人竟会因为这不算快的马速而心慌。
　　云祈这一笑，直把陆知杭看得出神，片刻过后默然无声地抽了几下身下的马儿，一溜烟就越过了一直在自己前方的人儿，像是在无声的宣示什么。
　　云祈眉头一挑，不甘示弱的又扬起马鞭，不过顷刻间就和那匹疾驰而去的良驹并肩而行。
　　你来我来了一刻钟，许是累了，在陆知杭的马儿逐渐趋近于行走后，云祈也一同停了下来，任由身下的马匹随意走动，至多控制一下方向，让他能和陆知杭身下那匹齐头共进。
　　“明年就该乡试了，你觉得我可能上榜？”陆知杭擦了擦额间生出的细汗，回首看向云祈，展望起了自己的未来。
　　他以前是为了活命和不被人肆意践踏而科举，可在经过南阳县瞧见那些骨瘦如柴的灾民时，也是有过壮志希望能改变天下苍生，但是在回想起历朝历代几乎没有几个能善终的改革者时，这壮实又萎靡了一些。
　　他一个家境贫寒的秀才要想改变这天下无异于登天。
　　“不出三甲。”云祈深邃无底的眼眸中似乎盛满了正色，半分打趣对方的意思也无。
　　闻言，陆知杭一怔，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会如此之高，不过来到江南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本就进步飞快，心中至多就觉得乡试妥了，三甲仍是无甚希望。
　　陆知杭轻笑了一声，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温和的眼眸望向云祈隐匿于面具之下的精致面容，顿感赏心悦目，余光却瞥见了他身后突然闯入的东西，瞳孔骤然紧缩，嘴唇开合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充满了惊惧。
　　“快闪开！”
　　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彻云霄。
　　云祈一怔，顺着陆知杭的视线回首望去，只见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草地上一辆脱缰的马车发疯了般朝自己这边撞来，驾驭着马车的马夫脸色惊恐，死命抓住身下的马儿，可这没有理智的马匹哪里听他的管束，仍是不管不顾的往他们这头飞驰。
　　“快让让啊！”马夫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马向来温顺，方才不过就是一时气急鞭子抽得重了些就这般了，要是出了人命，他后半辈子就赔进去了。
　　云祈在目睹到那辆马车时，对方的身位已经近在咫尺，以正常人的反应速度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几乎没有躲开的可能性，就连扬起马鞭抽下后，身下的良驹能否反应过来快些跑开都不知道。
　　马儿的嘶鸣声近在耳畔，热风与沙尘席卷而来，他下意识的就要跳下马鞍，可余光在看见陆知杭时，微微一怔。
　　自己下去了，对方呢？


第54章 
　　要知道两人可是并肩由马驮着, 不过一臂的距离，到时那匹发疯的马冲撞过来，陆知杭幸免的可能性渺茫。
　　理智不断的知会云祈，他应该心狠些, 早些时候下马, 至于能不能逃生就听天由命了, 不该为了一个秀才而葬送了生命，他还有自己的野心需要去实行，娘亲还有仇怨要他去了结，和小皇叔多年的谋划更不可能为了区区陆知杭而功亏一篑。
　　这一瞬间，云祈想了很多, 可最后都归于尘土。
　　他脑中回荡的是鼎新酒楼那炙热缠绵的依偎, 是沧溟河上泛舟缱绻的话语，也是魁星庙中为他出头, 大打出手的悸动, 更是符元明同他说的，陆知杭心悦他……
　　云祈不知如果时光回溯，自己会作何选择，只因在他迟疑的瞬间, 旁边逼停骏马的陆知杭早已纵身越过, 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那匹发狂的马儿时，身体早已替自己做好了决定。
　　云祈身形一个不稳，失重的感觉萦绕心头, 紧接着一具紧实滚烫的身体将自己环抱在怀里，两人皆是不受控制的在马车撞过来之前齐齐跌落下马, 那种无法被自己掌控的感觉对云祈而言糟糕透顶,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嘈杂得耳根发疼。
　　没有想象中坠马的疼痛感, 更没有被嘶鸣的马儿踩踏的致命痛楚，有的只剩陆知杭透过薄薄的春衫穿过来的真实温度，烫得人一阵心神摇曳。
　　清爽浅淡的香皂味自对方的身上袭来，沁人心脾，此情此景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般温热的怀抱让云祈有些恍惚，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
　　破败荒凉的冷宫中，皇后美艳的容颜上一片冷意，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们，娘亲只是无言的紧紧护着自己，将小小一团的自己蜷缩在怀中，不受半分侵扰。
　　“哼……”陆知杭一落地就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双手护着云祈身上的要害部位，尽量不让对方伤到哪里，可自己就不好受了，哪怕这里如履平地，身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草，从高大的马匹身上跌落下去的感觉仍不好受，万幸的是他们在坠马之前不是在高速行驶。
　　这边受到惊吓的马儿也如那辆失控的马车一般胡乱踩踏了起来，扬起前蹄就是一声嘶鸣。
　　那马蹄随意踏下，陆知杭瞳孔紧缩，翻了个身就要往远处滚去，只是这马蹄落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肩膀处就被擦着蹬了一下。
　　剧烈的痛楚就自那处席卷而来，他止不住的闷哼一声，顾及不上伤口，携着怀里的云祈向着远处滚落了几圈，远离那几匹没有神智的马才放下心来。
　　在他们方才脱离危险区，马车和两匹雄骏的良驹相撞，顿时又是一片狼藉，惨叫声阵阵不绝，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知杭咬着咬关，暗暗庆幸刚刚没被正中肩膀，不然估计一整块骨头都得碎裂开来。
　　不过现在也不好受，他的手有些无力感，动弹不得。
　　“陆知杭！”震惊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撕心裂肺。
　　云祈的发丝稍显凌乱，望着陆知杭的眼底深处罕见的一片仓皇凌乱，有些不可置信这人方才能够将自己的安危置之不顾，只为了救自己这个相识不过短短时日的人。
　　这人是疯了不成？
　　云祈身体紧紧地崩着，心底骤然掀起的煞气濒临极点，本该是明媚的脸上一片阴戾，就连那声音都有些控制不好，低沉艰涩得不像是女子能发出的声音。
　　“可还无恙？”陆知杭无力地松开云祈，肩上的疼痛让他失了方寸，脸上都扭曲了些许，抽痛声不绝于耳，一时忽略了对方声音的不对劲。
　　他方才摔下来浑身一阵阵的疼，只是肩膀连接手臂的部位痛楚太过剧烈，顾及不到其他地方了。
　　陆知杭只觉得头脑发胀，天旋地转的，有些疲乏。
　　“……”云祈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也不知是被惊吓的还是原本就这般，他指尖颤抖着伸向了陆知杭，在一番检查过后，发现对方肩膀的骨头错位后，心下一沉。
　　云祈眼梢微红，戾气沉沉，暗处如青葱般的指节用力地攥紧，陷入掌心中，尖锐的刺痛感勉强唤回他的理智。
　　“嗯？伤到何处了吗？”陆知杭忍着痛，又询问了一声，头脑逐渐开始发胀混沌。
　　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要是伤到哪里了，还挺可惜，他苦中作乐般想道。
　　在眼睁睁看着那发狂的马朝着云祈冲撞过去的瞬间，他不知为何想到前世的父母。
　　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力呢？
　　撞击的破空声在寂静长空响彻。
　　就这么反应不及，没有控制住方向盘，任由失控的车辆相撞，直到最后头破血流，被火海淹没了全部，没了呼吸，就此与世长绝，独留自己唯一的儿子在这人世间无依无靠。
　　陆知杭记得，十七岁那年尚还年少的自己好像是想报考化学相关的专业来着，可在掀开白布，看着血肉模糊的父母时，他没有哭，只是心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全世界，茫然无措。
　　明明说好了，高考过后就一块去旅游，再也不会忙工作，好好陪着自己，却就这么失约了。
　　那种能让人心痛到窒息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于是义无反顾的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转而报考了医学院。
　　安静地凝视着不同往日的云祈，少了平时的伪装，对方猩红的双眼交织着暴戾的杀气，陆知杭甚至想，要不是自己在这，对方能不能手刃了那匹失控的马？
　　话说这马的力气真大，肩上实在是太疼了，陆知杭暗自腹诽了几句。
　　“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云祈的表情经过短暂的失态，变得没有丝毫的起伏，平静得让人胆寒。
　　那声调好似脱力般，无波无澜。
　　陆知杭疼得脸色煞白，早就没了力气回答对方的话。
　　他其实根本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后果，只是想做，于是就做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陆知杭眼皮一片沉重，再也抵挡不住困意缓缓闭上，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到云祈近乎失控的表情，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他无法理解。
　　“你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陆知杭对自己而言是什么？
　　云祈不得而知，相识不久，却有种相见恨晚之感，对方所思所想与他不谋而合，更是个治世奇才。
　　起初他是自己想要笼络符尚书的踏板，后来成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可种种超出好友界限的事情过后与，现在云祈也不知该置对方于何地了。
　　他只知道，在看到那人面无血色的昏厥过去时，他只剩下了满腔的杀意。
　　“姑……姑娘”摔得人仰马翻的马夫颤颤巍巍道，他自己的腿脚疼得深入骨髓，但在马儿停下发狂后幸免于难的男子还不忘了查勘一番坠马的二人。
　　他自个的马早就奄奄一息不谈，那两匹突遭横祸的良驹一匹瘸了腿，另一匹闪得快才无事，但也受了一番惊吓，踟蹰在陆知杭身侧。
　　没成想自己的一时恼怒竟惹出了这般祸事来，这公子要是有个好歹，他怕是活不成了，家中还有老小需要养活，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赔偿对方的马，想至于此，马夫就差痛哭流涕了。
　　“用你的马车送我们去医馆。”云祈繁密的长睫遮住了那双不满血色的丹凤眼，唇瓣微微发白。
　　诚然他恨不得让这马夫付出代价，可此时陆知杭的伤势刻不容缓，恩怨都该放到一边，快些时候送去诊治才是。
　　“我……我那马断……断气了。”马夫哆哆嗦嗦道，窥探到云祈身侧紧闭双眼的清隽少年时，更是欲哭无泪。
　　他不会真害死人了吧？
　　怎么就一动不动了呢？
　　“换我们的马。”云祈压住怒意，冷然道，抬首望向马夫，眼底涌动的血色惊得对方四肢僵了僵。
　　慌忙把那头已经死绝的马身上的器具都拆卸下来，重新安抚好另一匹尚算完好的良驹身上，马夫这才敢靠近云祈，不知为何，这姑娘的眼神看得他有些发悚。
　　两人放轻了动作把陆知杭抬上了车厢内，看着从头到尾只闷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痛楚的少年，云祈心底愈发阴沉了。
　　他想要让这人好好的，哪怕自己不能回应他的爱意，可这世上唯一赤忱的爱，云祈不想让他就这么消失。
　　这世间，再没有人会愿意这般爱他了。
　　云祈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可当一个人不求回报的用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只为了救下当时甚至想着抛下他的自己时，内心的震撼是天崩地裂般的宏大。
　　更何况，云祈从来都不是对陆知杭毫无感觉。
　　是友情、爱情，好像不重要了。
　　他娘亲就曾说过，不求他日后能权倾天下，只愿有一人能倾心相待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可是这样的人不好找，天下熙熙攘攘，一心一意爱你之人，盛扶凝穷尽毕生都未曾找到，所以她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能找到这样一个良配，互相汲取温暖，渡过漫漫余生就好了。
　　情爱非是云祈所求，见惯了盛扶凝为爱所困的窘迫，他不想陷于这旋涡中，此生只愿独登宝座，醒掌天下权。
　　唯有权势才是最为可靠的。
　　可这一直以来的念头，在遇到这人时，动摇了。
　　马车在马夫小心翼翼的驾驭中，缓缓向着沧县繁华的路段行驶而去，听着云祈的指路，这会他已经不敢再大意，生怕又出事，努力的将功补过起来，就是车厢内的这位姑娘眼神阴恻恻得吓人，让他赶车都赶得不安生，暗暗祈祷起那公子能平安无事。
　　“你为何要救我呢？”云祈眼眸微深，定定地看着平躺着的陆知杭，喃喃自问。
　　这种感觉分外的古怪，在云祈的认知中向来只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以至于他在突如其来的接收到外界的善意时久久不能平静。
　　皇后对他除之后快是因为他娘是圣上曾经的挚爱，更是在他娘亲还未诞下子嗣时就许诺，封他为太子，可这无疑也是云祈如今被迫无奈女子示人的缘由。
　　至于亲爹就无须谈了，视他如草芥。
　　小皇叔表面上是顾及和娘亲的旧情辅佐自己，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为了报当年圣上折辱之仇？
　　从小到大，真心待他的至始至终只有他的娘亲，那个到死都在担忧他能不能独自在这深宫中长大成人，会不会暴露男儿身的可怜女子。
　　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人。
　　云祈鸦色的长发垂在腰间，遮掩住了半边侧脸，视线从到车厢后就不曾离开过陆知杭的身上，马车上颠簸得紧，到底没有皇室所用的舒坦，可惜如今急着赶路，自然不能出声让马夫放缓速度。
　　行驶了一段时间的马车随着路途渐远，原本安静的四周也开始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铺好的青石板上碾过马车的车轱辘，云祈心中了然，这是到沧县了。
　　不过要想到医馆那边，还需得再过一盏茶的功夫。
　　就在云祈思量着该如何让这马夫定罪时，原本疾驰往医馆奔去的马车突兀地逼停，宝马的嘶鸣声在街巷中响彻，颠得车厢一阵晃悠，陆知杭更是吃痛一声。
　　云祈蹙着眉头望向陆知杭，见他虽是无恙，但眸光仍是愈发阴沉了起来，掀起车上的帷幔探头望去，还未开口询问马夫意欲何为，就看清楚了形势。
　　只见逼停马车的不是马夫，而是站在街巷中间的一位鹅黄色长裙的姑娘，年岁约莫十六，青葱水灵貌美得很，她秀气清纯的脸上明显有些惊吓，瞪大了杏眼和马夫面面相觑。
　　“你们在这街巷中那么快作甚？”张楚裳拍了拍胸脯，暗道自己不过是出来闲逛，熟悉熟悉沧县的道路，就摊上了这倒霉事。
　　“姑娘，我们马车上有伤者，烦请你让一让。”马夫愁眉苦脸道，他也不想，奈何怕担上人命，不清楚陆知杭的情况，他只能以最坏的结果揣度，尽量赶快些送医。
　　张楚裳原本还想说道说道，让他们别在这纵马，免得伤到他人了，结果一听到是车厢内有伤者，不由闭上了嘴。
　　“快走。”云祈见没什么事了，对着马夫不容置疑道。
　　这边的张楚裳眨了眨水润的杏眼，一边往街巷旁退去，一边转悠着眼珠子往掀起的车厢看去。
　　一开始探头的人是位长相颇为英气的姑娘，她小小诧异了一把对方的美貌，堪称仙姿玉色，哪怕活了两辈子，上一世在晏都都未曾见过这般绝色出众的人物，不过那人的神色未免太过骇人。
　　张楚裳不敢多看，随意的瞥了一眼，正准备收回目光，在扫过车厢时突然一顿。
　　只见那里面半躺着的男子一席白衣出尘绝艳，乌黑的长发犹如瀑布般四散开来，并未束起，而是垂在胸前，看在张楚裳眼中分外的熟悉。
　　对方的大半边脸都侧到了里面，因为她并不能看得清晰，只是单从这一席白衣和身段就与记忆中山上的那位公子身影重叠了起来。
　　张楚裳心心念念了对方一年的光阴，久寻不下又深怕忘了这人的身材特征，每日都要细细回忆，更是画了无数副画卷来解一解相思之苦，几乎不可能认错。
　　是他吗？
　　张楚裳突然觉得口中有些苦楚，退下的步伐一顿，拦在了马车前，悍不畏死道：“等一下！”
　　“姑娘？”马夫一愣，想不明白对方这是要作甚，方才不是说好了退下吗？如今又出尔反尔。
　　云祈见状也是眉头一蹙，看着女子那张姣好的脸，顿感一阵厌恶。
　　不作思索，云祈自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子扔到张楚裳的面前，冷声道：“让开！”
　　“你！”张楚裳气急，这姑娘长得貌美，怎么性子就这般恶劣，把银子扔到自己面前是觉得她张楚裳是为了点钱而折腰的人吗？还是一开始就认为自己碰瓷来了？
　　深感自己人格被侮辱了的张楚裳原本还惊艳于对方的美貌，这会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我不是要钱的，车厢里的那人……是…是我的好友…”张楚裳捡起地上的碎银子上前，一手捧着银子，只是那人却不为所动，半点收下的意思也无。
　　张楚裳还钱只是顺带，她的视线早就粘在了陆知杭身上，奈何侧过脸的情况下，实在看得不甚清楚，连对方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都没办法肯定。
　　“好友？”云祈眉头一挑，扯了扯嘴角，分明不信。
　　“我说的是真的！你快让我跟着一块去吧。”张楚裳脸色显露出几分焦急，担忧这人蛮不讲理，就此撇下她。
　　要是如此……她这辈子还有望见到他吗？
　　“姑娘在这胡搅蛮缠是想耽误他的伤势？”云祈眼底涌动的厌恶不掩分毫，一想到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人还得陆知杭伤势加重，心中的戾气就愈发深重了起来。
　　“你让我上车，我什么都不做。”张楚裳迟疑了片刻，尝试着和这大美人打商量。
　　实在不行让她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也成，至少日后不用再漫无目的的寻找。
　　张楚裳事先跟随舅舅来江南行商主要是为了打探符元明的消息，能偶遇陆知杭实属意外之喜，无论如何她都不想错过这个人。
　　“滚。”云祈的话语轻飘飘得让人感受不出他的怒意，可一旦睹见眸光中蕴含的危险信号便可知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张楚裳的与云祈对视时，心下不由一颤，莫名有种惧意在心头萦绕。
　　原著小说中，她和男主的第二次相遇是在饱经历练后，在相府重遇，那时的她早已心志坚定。
　　前世不过二十岁就在嫡母的暗害中早早去世，说到底还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可她如今就是再害怕都不想退，尤其是看着那近在咫尺，日思夜想的人时。
　　“嗯……”陆知杭躺了一会，终于又被疼醒了。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在看着陌生的车厢后，下意识的寻找起了云祈来，想看看对方如何了，耳畔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顿时不敢动。
　　女主怎么会在这？
　　他都跑到江南来了，还能在沧县碰到对方，着实是孽缘。
　　“公子！”张楚裳的视线本就一直注意着陆知杭，这细微的动作立马就被她看了个正着，立马惊喜道。
　　闻言，云祈登时忘了还在马车边上的张楚裳，放下帘布就凑到了陆知杭跟前，见他面色不好，不由轻声道：“我送你去就医。”
　　陆知杭朝他颔首应下了，只是当务之急是先把女主支开才行。
　　云祈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女主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凭借匆匆一眼就认定自己是当时救下她的面具人。
　　这两个身份很显然不能重叠，更不能让他们知晓，否则以男主的情报网，自己暴露不过是在顷刻间，届时小命不保。
　　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陆知杭忍着痛意，模仿起了那时低哑的声音，隔着一张厚实的帘布缓缓道：“姑娘，可否先行回去？”
　　张楚裳乍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下立马就确认了车厢里的人真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让自己离开。
　　她迟疑了一下，考虑到公子的伤势看起来颇重的样子，失落道：“我…我先走…公子可否留下姓名住处？”
　　说罢就退开了身子，把前路让给了马车，把选择权让给了陆知杭。
　　她其实内心是十分迫切想知道陆知杭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她日后又该去何处寻对方的，可张楚裳同样不想以卑劣的手段逼迫。
　　原本少女的春心一动，经过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早已情根深种，甚至听着对方明显吃痛的声音，她都舍不得让对方多说一句话。
　　“待我伤好了，会去寻你的。”陆知杭声音低沉暗哑，许了诺。
　　他就怕多耽搁下会暴露身份，尽量的把头侧到车厢内，不让女主瞥见他的真容。
　　“我在沧溟客栈等你，不论多久。”张楚裳大喜过望，陆知杭能愿意见她一面，已是意料之外的好事了。
　　车厢内的人没有回话，而车帘被随手放下，阻隔了两人的视线，看着缓缓行驶的马车，张楚裳稍显落寞，虽有了陆知杭口头上的承诺，仍是心有不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后方。
　　此处行人还算多，如果路途不远的话，她的力气锻炼了一年还是有不少的，跟上去该是无碍，至少知道公子家住何处，她也能心安。
　　此刻的她只恨自己出门为何不骑上马来呢？


第55章 
　　只是原本信心十足的张楚裳在跟了半道后, 意外横生，再一回神时，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不由气急。
　　“看那车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的, 又居住在沧县。”张楚裳跟丢了马车, 苦恼地站在原地分析起了往后该如何寻找自己的心上人来。
　　摇晃的马车在街巷上行驶, 一路朝着凤濮城名医家中而去。
　　云祈掀开窗幔，冷眼看着还跟在马车后边的张楚裳，神色不明道：“马夫，让这车跑快些。”
　　“呃……是。”那马夫额间细汗点点，不敢说不, 抽打的力道默默加大。
　　云祈脸上半点笑意也, 等到身后不见张楚裳的身影，这才好了一些, 垂眸看着脸色发白的陆知杭, 眼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怎么了？”陆知杭怔了怔，突然有些想伸手把对方皱紧的眉头抹平。
　　“……没事。”云祈尽量收敛起自己的不悦，思绪还落在方才二人的对话上。
　　好友？
　　哼！
　　越想他心里的不舒服越重，原来这财迷书生还是个风流才子, 除了自己这男扮女装的人外, 还有红颜知己。
　　偏生眼前的人为他冒了这么大风险，哪怕再不喜都不能在此时惊扰，只能把气压在心底, 恨不得把身侧的人拴在身上，莫要再招蜂引蝶。
　　陆知杭说完话, 已经不省人事了, 方才苦撑着起来打发走女主已经是用了不少的力气, 钻心的痛楚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他，手臂不能自由动弹。
　　药香味浓郁的房屋内陈设简约，四周的地面用青砖铺成，一味味的中药材堆放其中，装饰之物甚少。
　　院落内药童井然有序，精雕细琢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周遭里里外外围了好几个，坐在床榻上的王大夫神色平静的自上而下检查起了陆知杭的伤势。
　　他从不接寻常人的诊，只不过云祈身份特殊，自个又是阮家专用的大夫，哪怕千般不愿都只能替陆知杭诊治。
　　王大夫年近一甲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就算是差一口气就要断的人，他都能面不改色。
　　其实床上的这位伤者在他看来并不是多大的事，奈何人家身后有人，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如何？”云祈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检查完毕的大夫。
　　“坠马？”王大夫重复了一句。
　　“嗯。”云祈冷冷应了一声，只觉得这老头呱噪得很。
　　“捡回一条命，没什么致命伤，就是这一月内左手最好不要劳作。”王大夫有些啧啧称奇，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除了肩膀那处严重了些，其他地方不过是皮外伤已经算得上福气了。
　　他倒是不知道陆知杭那会身下的良驹是在徒步行走，速度根本算不上快，只是从两三米的高度摔下来，得益于草坪的缓冲和他自己的保护没有伤到致命的地方，主要还是失控的马蹄在踩下来时剐蹭到了。
　　要是被实实在在的踩踏上，估计就不是这点伤，整支手臂碎裂都不无可能。
　　说来只能感叹他命大。
　　“你看仔细些。”云祈皱了皱眉，怎么都不信只是这点伤。
　　他被陆知杭护在怀里看得不真切，但也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在自己耳边擦过得马蹄声，可别是这庸医医术不精，耽误了伤情。
　　真要如此，他就把这医馆踏平。
　　“我再瞧瞧。”大夫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不想和他们这些达官贵人纠缠，照做就是。
　　这位来历不明，王大夫虽不清楚对方具体的身份，但以家主对他的恭敬程度来说，绝非凡人，他一个小小的医者可惹不起。
　　在上了药包扎好后，云祈又叮嘱了对方按时上符府的门查看一番陆知杭的伤情，这才遣人把对方送回府上了。
　　至于那马夫……
　　想到那个人，他冷哼一声。
　　万幸陆知杭没有出什么大事，否则他定要那人偿命，不过现在这情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出去玩了一趟，回来人已经躺床上了，符元明知晓这噩耗时，甚至以为两人是不是自知此生无望，要寻短见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符元明指着被缠得严严实实，露出的手背上还有点擦伤的陆知杭，惊愕道。
　　“坠马了。”陆知杭轻描淡写地说道。
　　“恩公啊，你要实在想与那姑娘在一块，师父给你想办法，怎可拿性命当儿戏？”符元明看着整条手臂都被包裹起来的陆知杭，泪眼朦胧道。
　　这坠马岂不是要伤筋动骨，得养好久的伤势吧？
　　“师父，只是恰巧遇到了一匹发了狂的马，坠马了。”陆知杭满头黑线，锲而不舍的和符元明解释了起来，虽说这说辞他已经在不久前就已经讲过了。
　　好在云祈还有事在身，不能长时间待在符府内，等符元明回来后就打道回府了，不然被对方听到这番话，陆知杭都不知道作何解释。
　　师父！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
　　“哎……”符元明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信了没。
　　“还有手可以读书，莫慌。”陆知杭苦中作乐的晃了晃完好无损的右手，“右手，练字都不耽误了。”
　　“你方才昏迷不醒时，盛姑娘神情的焦急不似作伪，你为了他也要小心自个的身体啊。”符元明唉声叹气道。
　　“焦急……”陆知杭一怔。
　　“自然是，人家在府中忙前忙后，那体贴的模样，羡煞我也。”符元明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这把老骨头可不奢望公主殿下这等金枝玉叶能亲手伺候床前，落在外人眼里这都算得上是福气了，只不过符元明宁愿陆知杭安然无恙，也不愿他以身犯险。
　　虽说他当年能在洮靖城活下来，还多亏了陆知杭的救命之恩，但人都是自私的，哪怕是符元明也不例外。
　　这些时日来的相处下，他自认为不论是恩情还是师徒情都感情深厚，自然不想对方命丧于此。
　　“……”陆知杭听到符元明说起这事，眸光收敛了些，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润如初。
　　突然有些惋惜自己没看到云祈当时的神色，昏迷得真不是时候！
　　“好在你没伤到脑子，这些时日就在府中好生歇息，别出去胡闹了。”符元明见陆知杭还笑得出来，皱紧了眉头叮嘱道。
　　恩公瞧着斯斯文文，怎么一出去就是这么大一祸事？
　　坠马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命丢了都是正常的。
　　“好。”陆知杭轻声应下。
　　“对了，你和殿……盛姑娘如何了？”符元明抚了抚长须，想到方才云祈神色沉重的模样，关切道。
　　“我俩是清白的。”陆知杭嘴角一抽，解释道。
　　陆知杭上一世还没体会过心动是何感觉，如今谈起对云祈是何想法都有些说不清，只觉得惦念得紧，可自己能肯定云祈并不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情爱的那种喜欢，对方看向他时并未有那种羞涩感。
　　那般风采的大美人，两人还颇有缘分，陆知杭很难没有感觉，只是这感情从目前来看怕是要无疾而终。
　　对方就如终年不化的寒冰，不为所动。
　　陆知杭如今不至于为了情情爱爱痛不欲绝，但难得动了一回心，还是想试上一试的。
　　陆知杭想着，若是有一日云祈恼他了，他也不会纠缠不清就是，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你是欺你师父没有个子嗣，就以为我没成过亲，不懂这些？”符元明摇了摇头，不赞同道。
　　他是发妻早亡，又不是真的不通情爱的孤寡老头。
　　“万万不敢。”陆知杭扶额，无奈道：“我对予行情根深种，万死不悔……”
　　这般说符元明就该高兴了，横竖自己也解释不通。
　　“……”正准备送落下的药的云祈，迈开的右腿突然不知该不该踏进这屋里了。
　　在听到屋内的陆知杭所言后，淡漠的脸上，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笑意，适才的不快因为这无心之言而好转了不少。
　　“姑娘？”符府内的侍女看见站在门外的云祈，不由出声唤道。
　　“把这药给你们家公子。”云祈将手中的药递给侍女，而后就转身离去了。
　　云祈之前已经在符府中照顾陆知杭不少时间，本还想晚些时候再回去的，只是他们师徒二人这话说得颇有些不是时候，云祈在愉悦过后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屋内的人了，他本就是男子，更未有过断袖的念头。
　　乘着来时的马车，云祈事先是想原路折返回淮阴山庄，毕竟再晚一些天就该黑了，可一想起陆知杭手臂上的伤势，还有离开符府前对方口中说出的话，云祈心中倏地一跳，回想起张楚裳，面色深沉难测。
　　雅致简约的马车一路平稳地抵达淮阴山庄，云祈还未吃过晚膳，眉宇间凝着的阴郁挥之不去，坐在略显昏暗的屋内萧瑟寂寥。
　　钟珂伺候在身旁，不知殿下究竟是在符府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少见的难掩阴霾。
　　“殿下，可要掌灯？”钟珂屏息静候了大半个钟，直到日暮西沉，彻底望不见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的云祈，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语气中的忐忑小心不言而喻。
　　云祈被钟珂的声音唤回了沉思许久的思绪，心中酝酿的情绪犹如风暴席卷，他在想着陆知杭，那一刻纵身抱住自己的男子在脑海中一帧帧的慢放，脸上看不见一丝迟疑，唯有赴死的决绝。
　　真的值得吗？
　　倘若说自己全然没有一丝动容，那必然是假的，可接受一个男子的爱委实让云祈难以抉择。
　　“嗯。”云祈缓缓阖上深若寒潭的眼眸，低低应了一声。
　　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冷声音自漆黑无光的屋内缓缓响起，带着些许的沙哑低沉。
　　见云祈应了一声，钟珂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立马手脚麻利地掌好灯，明亮温暖的光线自那根蜡烛悄然亮起，照耀着偌大的寝宫，连带着倚着手的云祈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钟珂姣好的脸上笑意盈盈，凑近了些禀报道：“殿下，阮大人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只等时机一到，请求陛下赐婚。”
　　如今殿下远在江南，只要阮城能让皇帝在皇后的眼线得知之情就把这事定下了，圣上的口谕可就不是那么好撤回的了，届时有了阮阳平助力，男儿身必然能更好的隐藏起来，与阮家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原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方无疑是十足的诚意，把儿子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殿下手中，对于现阶段的云祈来说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钟珂一心为了他，自然是满意的。
　　“……”云祈听到钟珂的话，浑然没有对方的欣喜，抿紧的唇角似乎透露出了内心的抗拒，眼底晦暗不明。
　　他若是成亲了，陆知杭会作何想？
　　云祈无措地皱了皱眉，略显仓皇。
　　可这机会本就难得，待暑气一过，皇帝摆驾回晏都，婚事就只能全凭皇后做主，对方能不记恨娘亲当年的恩怨，随意许他一个官家子弟都是心善。
　　云祈偏过头静静地打量着微微摇曳的烛火，那柔和暖色的火光无端的让他联想到了陆知杭。
　　对方的手臂骨头脱臼，大夫虽说伤得不重，陆知杭年轻力壮的恢复力足，一个月余就能痊愈，可毕竟是为他云祈受的伤，他转头就和别人成了亲。
　　云祈手指轻敲着桌案，略显急促的节奏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就在钟珂想出言询问时，他方才开口了。
　　“赐婚的事……算了。”云祈喉结滚动了一圈，眉梢处的红晕在烛火下平添一分妖冶。
　　钟珂瞪大的双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之前还十万火急的大事，好不容易和阮大人谈妥，怎么突然就算了呢？
　　如果不与阮阳平成亲，他又上哪去找一个身份上能配得上一国公主，忠心不二的驸马人选呢？
　　“殿下……”你糊涂了吗？
　　钟珂嗫了嗫嘴唇，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替我查一个人。”云祈瞥向远处，身着鹅黄色长裙的清丽女子历历在目。
　　与云祈这边的暗流涌动相较，符府内疚一派祥和了，一手被固定住的陆知杭坐在卧房内的书案旁，埋头写起了文章。
　　没错，虽然他手臂脱臼了，但符元明说了，他又不是两只手都不能用了，每日布置好的文章仍要及时完成，免得荒废了学业。
　　陆昭白天忙于鼎新酒楼的事宜，今晚刚一回府，得知陆知杭坠马的消息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圆溜的眼睛登时就红了。
　　“公子，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外出策马呢？”陆昭盯着那缠紧了白布的手，眼眶通红。
　　在他心中，陆知杭向来是清清朗朗的文弱书生，双手提笔就好，哪能去握那缰绳，还出了意外。
　　陆昭一心想替陆知杭经营好鼎新酒楼，几乎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这上面，没成想反而把公子怠慢了，顿时悔不当初。
　　“小伤，休息个把月就好了，这不是没废？”陆知杭悠然自得地写着文章，轻声笑道。
　　飞来横祸也不能不怪他，毕竟人生无处不是意外，谁能想到都让马儿驮着走了，迎面还能撞上一辆发了狂的马车。
　　从坠马到回府，云祈从到跟到了尾，可谓是尽心尽力。
　　“公子，我听说……你是与一位姑娘一同策的马。”陆昭食指互相缠了缠，咬着下唇纠结道。
　　闻言，陆知杭笔下一顿，视线在陆昭身上停留片刻，看着对方的神色，应了一声，“嗯。”
　　“是公子的心上人吗？”陆昭皱着眉问。
　　“……嗯。”陆知杭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回道。
　　“公子。”陆昭心下莫名有些不舒服，他总觉得他的公子要被别人抢走了，眼眶泪光莹莹。
　　“你不想我有心上人吗？”陆知杭瞥见他湿润的眼眸，诧异道。
　　陆昭也不知怎么说，他非是不希望公子有心上人，他只是不想有除了张氏以外的人，在公子心中的地位能凌驾于自己之上。
　　颠沛流离的少年在人生最低谷之处有人伸出援手，还待如此好，怎么让陆昭不放在心上，不产生依赖之心。
　　“我害怕，公子有了心上人，就不要我了。”陆昭低下头，喃喃道。
　　从爹娘死后，他好像一直辗转在各路牙人手中，亦或者是乞讨为生，身上所剩无多的盘缠早就被歹人抢走。
　　一个十二岁就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小孩又如何跨越千里来到晏都寻亲呢？
　　只有公子真心待他，在陆昭心中，他愿意为了陆知杭付出一切，可他更怕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不要他了。
　　小孩嗫嚅的一句话在耳边回荡，陆知杭放下毛笔，搁置在笔架上，腾出一只手来轻柔地摸了摸少年柔顺的头顶，温声道：“怎么会不要呢？我待你如亲人，哪有不要自己弟弟的道理。”
　　“公子……”陆昭低落怅然的心情在陆知杭的安抚下勉强平复了些许。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陆知杭轻声道。
　　当然，前提是陆昭不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他，触及底线的事。
　　“嗯！”陆昭用力地点了点头，虽说还有些患得患失，但至少安心了些。
　　对于云祈，他自然还是有些吃味的，但陆昭也不想惹得陆知杭不快，公子的身边注定会出现诸多好友，他只想好好实现自己的价值，让公子知道，他不是一无所用之人。
　　哄好了小孩，陆知杭这才执笔沾匀笔墨，赶在符元明就寝之前把文章写好，可惜单手写字的效率比平时慢了不少，到了符大人睡下才堪堪写完。
　　好在今日符元明没有前去淮阴山庄，而是在府中教导起了陆知杭策论，难得挤出来的时间，哪怕他此时身上有伤，都只能皱着眉头听进去，梳理起了这一月来从藏书中得到的知识，和符元明所讲的内容融会贯通。
　　“我明日再来，你先好生歇息吧。”符元明见陆知杭几乎一点就通，原先准备半日讲完的内容时间方才过半就圆满完成了，不由欣慰道。
　　“好，多谢师父教诲。”陆知杭温声道。
　　“你对晏国的时事还是稍显闭塞，偏门些的典故一知半解，多注意些，我拿来的这些书记得看，明日我要考校你的。”符元明指着案桌上厚厚一本的书籍，严肃道。
　　事关科举，陆知杭自然不敢怠慢，正色道：“是。”
　　他来到晏国的一年有余，哪怕过目不忘，看得书都有些赶不及阮阳平这等自小就饱读诗书之人，论记性，师兄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奈何人家十几年的沉淀，感悟颇多，在理解上比自己胜了不止一筹。
　　说起这个，陆知杭后知后觉阮阳平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未曾来过符府了。
　　符元明出了静室时，已是到了午时准备吃点心的时候，陆知杭命书童帮着一起捧回了书案上的书籍，踱步回了卧房内。
　　刚一走回屋内，在床榻上歇息，准备小憩一会，养精蓄锐好把这本书看完，被子还没盖好，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姑娘，公子在屋里歇息。”方才帮忙关好木门的婢女挡在了云祈面前，低眉顺眼道。
　　“我带了大夫过来看看。”云祈清冷的声音宛若寒玉，悠悠响起。
　　陆知杭还以为云祈今日不会到府中来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嘴角挽起一抹弧度，温声道：“让盛姑娘进来。”
　　屋内低沉的声音虽有些沙哑，仍是酥麻得令人一惊，好似晚风拂过发梢，温柔而又缱绻。
　　婢女听到自家公子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收回手，乖巧的把紧闭着的木门打开，领着云祈进了里屋，一打眼就瞧见盖好了被子，半倚着床栏看书的陆知杭。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陆知杭声音有些沉闷道。
　　云祈一进到布置文雅的寝室，视线就下意识的寻找起了陆知杭来，见男子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手捧书卷，除了紧包着左臂的白布，不减分毫风采，墨色的眸子波澜渐生。
　　“不会的，我以后日日都来。”云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知不该如此说，还是不由自主的出声了。
　　“好。”陆知杭笑了笑，眉梢上染上一丝愉悦。
　　“咳咳……”被无视了许久，被迫吃狗粮的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那蓄着短须的耋耄老者一脸慈眉善目，面上的神情却隐隐有些无语，见不得年轻人的浓情蜜意，只想快些诊治自己的伤者，他昨日来了一趟，今天还得再检查一番对方的情况如何了。
　　“大夫。”陆知杭望向正咳嗽的老者，微微颔首。
　　云祈余光瞥了过去，示意对方快些行动，老者这才放下自己的诊箱，开始为陆知杭换起了药来，近看之下愈发感慨这张风雅俊逸的脸没破相。
　　在大夫忙活之时，陆知杭的视线从手臂处移开，复又望向了静立在旁边的云祈，对方精致的脸上如霜似雪，一双丹凤眼更是摄魂夺魄，让他无端地想起了男主……
　　陆知杭嘴角不由一抽，腹诽了一句晦气，连忙把男主那张同样明艳俊美的容颜从脑海中甩出。
　　云祈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陆知杭的身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眸光微微闪烁，而后问道：“疼吗？”
　　“疼！”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大好的卖惨机会，他当然要说疼了，至于男子气概，那是什么？
　　闻言，云祈嘴角抿了抿，深邃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心疼，继而对着大夫冷然道：“动作轻些。”
　　“是……”大夫只觉得欲哭无泪，他早就看出来两人间的关系不一般，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这还怎么轻下去啊？
　　你俩倒是一派浓情蜜意，苦了他这个医者。


第56章 
　　那大夫背对着云祈, 他当然看不见对方的愁眉苦眼，可半坐在床榻上的陆知杭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手臂传来的疼痛尚能忍受, 想必对方已是极为小心了, 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惹得大夫有苦难言, 陆知杭不由讪讪地挠了挠脸颊。
　　好在这煎熬的时光总是短暂，在一番费心后总算换好了药，想也不想提起自己的东西就准备离去, 末了还不忘嘱咐道：“我给你开的药记得喝。”
　　“好。”陆知杭温声应道。
　　对方开的药他看过，主要是用来活血化瘀的，主用的是三七这味药，方才婢女就是准备到庖房内烹煮中药, 好在他休憩好后及时饮下。
　　随着王大夫的离去，这会静谧的卧房内除了站在门口的小厮, 就真的只剩下陆知杭和云祈二人了，一个躺在床榻上乐得开心, 另一个就冷着脸站在一旁，稍显不自在。
　　尤其是一句“我对予行情根深种，万死不悔。”恍若在耳边绕，险些没把云祈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搅得个天翻地覆。
　　适才燃起的檀香自漆金花鸟香炉中袅袅升起, 薄雾在空中缭绕, 清净宁神。
　　“你救了我, 我会报答你的。”云祈喉结微动，率先开口道。
　　陆知杭听到对方的话, 眉头一挑, 他救人实属下意识的反应, 更不可能因此向云祈索取什么。
　　正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陆知杭突然一顿。
　　这对话好像有些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般。
　　“那你就陪我对弈吧，飞行棋？”陆知杭咽下嘴里的话，改口道。
　　云祈站定在床榻边上，视线扫过他的左臂，眸色渐深，沉吟片刻才道：“好。”
　　他如今暂且得空，陆知杭想下棋就下棋吧，云祈看着对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虽说对方现在躺着歇息养伤更妥帖些。
　　“夜莺，把我的飞行棋拿来。”陆知杭直起身子，朝着门口的婢女喊了一声。
　　说罢，他还想再挪着到床边来，刚用右手撑着床榻，云祈就下意识的想要搀扶一二，指尖在即将碰触到那顺滑飘逸的衣物时，顿了顿。
　　对陆知杭而言，不过是从床上挪个地方，又不是双手双脚都用不了，自然轻而易举，他坐稳在了床边，才发现云祈停滞在半空的手。
　　“……”好像错过了什么。
　　那瞬间，陆知杭云淡风轻的表情微不可察地裂了。
　　“在这下？”云祈收回双手，缓步走了几步，在离书案还有半步距离时停下。
　　“嗯。”陆知杭轻声应道，暗暗惋惜自己不装得病弱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那种。
　　到底是吃了感情经历为零的亏，不懂得把握机会。
　　“公子，棋来了。”待两人在书案两侧的木椅上坐定后，夜莺才拿着飞行棋姗姗来迟，熟稔的把骰子和棋子、棋盘都摆好，又退下去准备一会上前奉茶。
　　“你先掷骰子吧。”云祈本着礼让伤者的原则，淡淡道。
　　陆知杭矜持地打了个哈欠，之前听了一大清早的课，本就有些困乏，勉强打起精神来，也不跟云祈客气，拿起桌案上雕刻完好的骰子，轻飘飘的往桌面上一扔，一个大大的红点就出现在了正上方。
　　“可惜了。”陆知杭轻笑了一声，表情和说出的话反倒不像是一颗心。
　　云祈接着拿起桌案上的骰子，特意使了点劲，以便能摇出自己心仪的数字来，那颗精巧的骰子在木桌上转悠了几圈，几个数字不停变换，最后停在了五上面就巍然不动了。
　　“……差一点。”云祈瞥了一眼，低声道。
　　他方才是尽力想扔出六来着，可惜不得章法，还需再摸索摸索。
　　一轮掷骰子下来，两个人都是一个起飞的人也无，四颗飞行棋整齐地停在原位。
　　这游戏在不得法门时就是纯看运气，除了骰子掷得准，否则几轮下来一个起飞的人都没有，都称得上正常。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陆知杭拾起安静待在桌上的骰子，朝他扬了扬眉，眼里含笑，弧度甚是好看，温润如玉的眼睛注视着云祈，情意绵绵。
　　云祈眸光闪了闪，移开了视线，避免二人对视，转而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皱眉道：“这么胸有成竹？”
　　“你瞧好了。”陆知杭笑意里似是逗弄般，把手中的骰子从上而下丢到自己的面前。
　　云祈凝神观察着空中缓缓下落的骰子，几个数字快速变幻，在落到桌面上时，滚落了几圈跑到了他这头来，六个点数赫然出现在正上方，云祈长眉微蹙，似是在思量什么。
　　随着骰子和桌面一个接触，碰撞声应声而起，那六个点数骤然翻了个面，随之而来的是红色鲜艳的一颗红豆滚落在了云祈跟前。
　　“……先行一步？”云祈神色淡淡，嘴角在骰子转换成一点时，微微弯起。
　　陆知杭轻咳一声，状若不好意思般，讪讪道：“出了点意外。”
　　云祈不置可否，嘴角啜着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抓起面前的骰子就是一扔，骨碌着转了一圈，整齐排列好的六个点数就出现在了正面。
　　“陆兄，先行一步了。”云祈抬眸望了陆知杭一眼，拿起圆润的黑色飞行棋就踏在了飞机坪上，而后又重新扔了一下。
　　在骰子渐渐停下翻滚后，又是一个六点。
　　“……”陆知杭嘴角抽了抽。
　　“又先行一步了。”云祈嗓音慵懒诱人，在飞机坪上的棋子上叠加了一子。
　　可惜第三次的时候出现了个四，结束了继续起飞的旅途。
　　陆知杭摩挲了几下骰子，侧头想了想，认真道：“我这次该是能掷出三次六点，恰好比予行胜出一筹。”
　　“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云祈深邃的眼底倒映着那张清隽温和的脸，打量了半响，摇头戏谑道。
　　陆知杭轻轻地笑了笑，对他的话不以为意，手中夹着那枚骨制的骰子，衬得指节愈发修长精致，他压低了声音从容道：“这是对实力的自信。”
　　“那我瞧着。”云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了莹润的骰子上，而后不经意地打量起了对方那双细细长长犹如葱根的手指上，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在他话音刚落，陆知杭手上的那枚骰子就应声而落，骨制的骰子和桌面相互碰撞，沉闷的声音三两下响过后。
　　又是一颗殷红浑圆的红豆展示在了云祈的面前，不偏不倚正好在棋盘的边缘。
　　“这骰子难不成是弃暗投明了不成？”陆知杭端详着骰子上代表着一的点数，仅剩的一手支在下巴，纳闷道。
　　那话音中的沉闷不似作伪，端坐在对位上的云祈眼眸却微微眯起，别有深意地打量了随手抛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殷红一点。
　　三次都是同一个点数，那抹红色三番两次，最后的落地点都是在自己面前，未免太巧了些。
　　不过掷骰子有时就是这么巧合，但联想到陆知杭不同往日的神态……
　　云祈若有所思，面上不动声色地拿起跟前的骰子随意丢了个整齐划一的六点，而后又丢了个二才轮到陆知杭。
　　这回对方没有再废话，而是破罐子破摔般随手扔了一下。
　　在他拿起骰子的一瞬间，云祈的视线就紧随在那双手中，除了姿势略微僵硬，并未发现有何不同，只是一样的是，仍旧是一颗红豆落在眼底。
　　云祈又扔了一回，没能起飞，但等到陆知杭时，那红豆又明晃晃地出现了。
　　“你在让我吗？”云祈怔了怔，将骰子拿在手中，端详起了雕刻其中的红色豆子。
　　“怎么会这么想？”陆知杭微愣，而后低笑了一声。
　　“太蹩脚了。”云祈听着他低哑好听的轻笑声，只觉得耳朵莫名的轻轻痒痒的，连忙转移注意力，死死地盯起了眼前的红点来。
　　眼前的骰子乃是凤濮城中有名的王木匠所雕刻的，自是极为精巧，放在手中莹润光洁，尤其是正面的一颗红点，细看之下他才发觉是用红豆镶嵌其中，殷红的红豆在冷白的骨制骰子中，愈发鲜艳。
　　闻言，陆知杭收敛了下自己略显肆意的笑声，就着支肘的姿势偏过头来，笑着望向云祈，眸中深不见底的情愫盘根交错，问道：“你没听过吗？”
　　“什么？”云祈抿唇，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豆，不解道。
　　见他是真的不懂，陆知杭嘴唇开合了几下，语气又轻又慢，犹如对着心中至洁的明月诉衷肠般，极近缱绻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诗句于处在暧昧期的两人来说分外露骨，陆知杭清冽低沉的嗓音缓缓说着，近在咫尺，哪怕想忽视都无法。
　　云祈在听清楚他的话后，如一潭死水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而后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起来，抑制着胸腔那颗滚烫的心颤动的频率，克制矜持地放缓声音，冷冷道：“没听过。”
　　“可惜了，是一个叫温庭筠的诗人写的。”陆知杭放下手，漫不经心地摆弄棋盘上的飞行棋，如是道。
　　“嗯，写得极好。”云祈顿了顿，眸色晦暗不明。
　　只是这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了，目光隐晦地落在陆知杭身上，停留片刻就离去了。
　　“到你了。”陆知杭面上浮着一抹浅笑，温声提醒道。
　　“……”还在细思那首诗的云祈如梦初醒，他垂下睫毛，掩饰起了方才的仓皇，来不及多想就自然而然地掷下骰子，恰巧也是一抹红点。
　　云祈俊俏的脸庞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是睹物思人，隐隐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把已经起飞的棋子往前挪了一位，手心竟悄然渗出了点细汗，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面前身着天青色外衫的陆知杭，紧紧地凝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还有那微微滚动的喉结，无一不是在昭示着对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
　　陆知杭的眉眼清隽如画，只需往那静静一坐就足以如画，在盛夏的一隅中温良谦让，好似挥尽天下笔墨都无法刻画出对方半分的风华。
　　云祈倏然觉得今日衣袍穿得有些多了，渐渐发起了热，呼吸与平时相比更是紊乱了不少，与他错乱的心跳一般不受控制，自以为隐晦地打量着对方。
　　忽然，陆知杭一个抬眸，两人的视线就在此时诡异地交汇了，不知是谁在蛊惑着谁，在怔住的瞬间，心跳似乎都乱了。
　　陆知杭连忙垂下眼眸，胡乱地瞟了几眼期盼，轻声道：“到你了。”
　　云祈目光微闪，声音是一如往日般的平静清冷，“嗯。”
　　这棋下得甚是无趣，只是因为对弈之人不同，哪怕腻了这简单的玩法，两人都没有谁愿意喊停，重复着从起点到终点的路途，闲暇时就搭了几句话。
　　初时还因为方才的悸动而尴尬凝滞，到了后面，两人皆是故意忽略过去才又言笑晏晏起来。
　　把手中精巧冷白的骰子扔下，云祈漆黑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神色，状若漫不经心道：“你何时与你那红颜知己赴约？”
　　“红颜知己？”陆知杭怔了怔，没反应过来云祈口中的人是谁。
　　“那日拦在马车前的小美人。”云祈言简意赅，戏谑道。
　　“咳……”陆知杭差点没被云祈这话呛到，轻咳了几下才明白他说的人是指张楚裳。
　　云祈漆如点墨的眸子凝视着面前的棋盘，执棋的手悄然握紧。
　　他那日回去后就着手调查了起来，只是还不用他怎么查，那女子这几日在沧县大出风头，一问便知名唤张楚裳，是自长淮县中来。
　　张楚裳。
　　乍一听这名字云祈便觉得分外耳熟，立马想起来是前些时日调查过的，那位曾与陆知杭有过婚约的相府庶女。
　　哪怕早已因为生母所犯下的罪过被一同逐出府，可想到对方差点就和陆知杭成了亲，如今竟还有瓜葛，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怎么了？不方便谈及的话就算了。”云祈目光微冷，淡淡道。
　　“不是。”陆知杭蹙眉沉思了会，温声道：“我爹给我定的亲事，已经不作数了，再者……我和她不熟。”
　　“这样。”云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会，嘴角弯了弯，略显愉悦。
　　“嗯，她爹之前照看过我家的生意，估摸着是念及先辈的旧情，看我伤势颇重，就想关切一二。”陆知杭正色道，满脸严肃地扯起谎来。
　　云祈眯着眼睛瞧了片刻，指尖在棋盘上摩挲着，玩味道：“我还以为那小美人对知杭情深意重呢。”
　　这话看似在开玩笑，可话里话外都带着点酸意。
　　陆知杭差点以为自个听错了，顿了片刻才目光灼灼地盯着云祈，认真地道：“她瞧不上我，而我也已有了想白头偕老之人……”
　　“……”云祈指尖一颤，手里的飞行棋差点没砸落在棋盘上。
　　“到我了。”陆知杭说完这调情般的话，就犹如没事人一样掷起了骰子。
　　两人默契的没再提起，缓了好一会旖旎的氛围才渐渐淡去，几局下来云祈略胜一筹
　　陆知杭为了能掷出一点，可是苦练了不少时间，至于六点，他是真的不行，除了误打误撞丢出几次，剩下的次数里，老天似乎格外的不眷顾他。
　　单凭运气玩的棋，不出意外的输了。
　　从午时到符府，两人光是下着飞行棋就下了一个时辰有余，婢女奉上的茶水都换了几杯。
　　陆知杭半睁着眼，神情显得有些懒散困倦，看了大半天的书，手臂上又有伤，还未休息过，自然就乏了。
　　不过他的药好像还没喝。
　　就在陆知杭好不容易赢下一局时，婢女已经双手端着木盘子踏进了卧房内，瞥见自家公子后，马不停蹄的往他那处赶去，把冒着热气的中药端放在桌案上。
　　“公子，药煎好了。”婢女娇俏的声音柔和道。
　　“嗯，先退下吧。”陆知杭嗓音轻缓道。
　　听见这话，云祈在药汤和陆知杭的左臂间来回，沉默片刻还是没说话。
　　那婢女得了令，本该依言退下，只是踌躇了会，面红耳赤道：“公子，这药得趁热喝，您如今手上有伤，不如我来喂您吧。”
　　“……不用。”陆知杭耐着心又拒绝了一遍。
　　见无机可乘，婢女才咬了咬下唇，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只留夜莺一人在屋内守着，随时伺候。
　　“她说得在理。”云祈扯了扯嘴角，轻声开口道。
　　“啊，那如何是好。”陆知杭笑了笑，半点懊悔的意思也无。
　　云祈见状，心下了然。
　　“不然你喂我？”陆知杭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得颇为暧昧，让人难以揣测。
　　“好。”云祈的视线在那只左臂划过，眸光一转，朝他勾了勾唇。
　　“真喂？”陆知杭打量了半响，神色有些微愣。
　　他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指望云祈真的动手喂药，先前让婢女退下不过是不喜这般罢了，毕竟还有一只手能动。
　　云祈幽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促狭道：“怂了？”
　　“……不是。”陆知杭的嗓音此时有些暗哑艰涩，好似克制些什么。
　　云祈扬了扬唇，只见面前清雅如玉的男子微张着嘴，意思不言而喻。
　　云祈挪了个位置，坐在陆知杭的身侧，对方身上萦绕着清爽的皂香味，熟悉的味道在鼻尖撩拨，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如潮水般涌动的回忆。
　　他面上虽然一片淡然平和，可在无人目睹的暗处，心动早已覆水难收，一颤一颤地跳动着，牵动着身体内最脆弱的地方。
　　云祈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舀起一瓷勺的汤药，方才抬起勺子往陆知杭那便靠近，浓郁的药香就扑鼻而来，光是那苦涩的味道都叫人直皱眉头。
　　陆知杭嗅了嗅送到嘴边的中药，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一口喝了下去，任由苦涩的药味在口腔内弥漫，咽下喉咙后热流直入腹部，满眼都是面前潋滟俊美的人儿。
　　“苦吗？”云祈喂药的动作一顿，轻声开口，好看的眉眼阴郁横生。
　　“甜的。”陆知杭如墨般的眸子好似落入了漫天星河，周身皆是透着一股书卷气，说出的话低沉温和，有着诉说不尽的万般柔情。
　　能让心上人亲手喂药，自然是甜腻得发慌，哪里还尝得出药汤究竟苦不苦呢？
　　就连那熏得人头昏脑涨的中药味，在云祈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中都显得无足轻重，在这浓郁的药味中，他追寻着自己日思夜想的那抹清香。
　　两人对视了一眼，暧昧横生。
　　云祈眼皮一跳，移开了放在对方身上的目光，专心致志地舀起药汤继续喂了过去，手中的瓷制的勺子随着对方喝下中药的动作而受了力，往那边又凑了凑。
　　这种感觉对于云祈而言颇为新奇，他按捺下怪异感，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直到那药汤见底。
　　见这一大碗熬制了许久的中药就这么没了，陆知杭陡然有些失望。
　　怎么这么不经喝？
　　他明明记得儿时喝一口重要，舌头都快打结了，苦不堪言。
　　没了云祈在旁贴心的服侍，嘴里残留的药味顿时犹如苦胆般蔓延，陆知杭克制了半响才忍住了咋舌的动作。
　　真苦。
　　“苦吗？”云祈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般，神色说不清是喜是怒。
　　“苦。”陆知杭伸手就想拿起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下，好解一解难以言喻的苦涩。
　　只是他方才伸出手来，还未握紧杯盏，就被一只手制止住了。
　　虽说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有些惹人心猿意马，可陆知杭此时苦得神志不清了起来，见云祈阻挠，暗道：难不成是刚刚说甜的，惹恼了他？
　　就在他思索之际，云祈放开了陆知杭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裹住的东西放到了他的手心，眼梢处的红晕愈发妖冶。
　　陆知杭掂量了一下掌心中的小纸团，明显有些惊愕，带着丝疑惑，他忍住苦意，耐心地把纸团尽数打开，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
　　心尖好似被无名的暖意流淌过，陆知杭面无表情地顿了顿，平复好心情才问道：“给我的？”
　　“不然？”云祈嗤笑一声，似乎是在为他这傻乎乎的问题而感到好笑。
　　“有些舍不得吃了。”陆知杭把蜜饯包裹回了油纸里，轻声呢喃了一句。
　　“蜜饯我有的是，若是喜欢，我以后每天都带一盒给你。”云祈无措地皱了皱眉，不懂陆知杭明明苦得脸色都白了一圈，怎么还能忍住不吃。
　　晏国的蜜饯虽贵，但到了云祈这等地位，也不至于因为舍不得一颗，就忍着不吃，未免太过吝啬了。
　　他不想看着陆知杭受这莫名的罪过。
　　“我府上有，夜莺，替我拿一颗过来。”陆知杭摇了摇头，拒绝了。
　　心上人送的怎么能和普通的蜜饯相提并论呢？他肯定是要留着做个念想的。
　　毕竟……云祈终究是要回晏都的。
　　许是这药过于苦，彰显了这颗蜜饯的珍贵，陆知杭把它包好了找个木盒装了起来，是上次云祈送的那盒蜜饯。
　　不同今日单独拿过来的这颗，被陆知杭专门做了记号，至于上面写了什么，遮遮掩掩之下，云祈没看清。
　　这小动作做完，夜莺已经把符府内的蜜饯拿了一颗过来，瞥见两人间诡异的氛围，在放下蜜饯后就识相地低头装作空气。
　　“总算来了救命稻草。”陆知杭含下那颗甜滋滋的蜜饯，轻笑了声。
　　其实因为这些身外事耽搁了会功夫，他其实已经没有那么苦了，但嘴里一股子的药味还是有些不适。
　　云祈就这么静静地打量着陆知杭的一举一动，心里无端地泛起了苦涩，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般，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对弈吗？方才我险胜一局。”陆知杭含着蜜饯，很是愉悦。
　　“好。”云祈颔首。
　　两人经过这一事，又开始说说闹闹玩起了飞行棋，只不过陆知杭有意放水，云祈这边也有意让一让，这就导致了此时的对弈出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场面。
　　那就是陆知杭回回扔一、二，云祈次次是三、四，中间交叉着混进了五点，唯独不见排列对称的六点。
　　“……”陆知杭沉默了会。
　　不应该啊？他明明记得云祈的运气极好，怎么轮换扔了六七轮了，硬是一个六都扔不出来？难不成物极必反？
　　“……”云祈面上不动声色，一时摸不准陆知杭是今天骰子掷得不行，还是故意让他。
　　“咳，到我了。”陆知杭眉宇间隐隐含着郁闷之色，他努力控制着平时练习的手法，不要扔出个六来，最后骰子堪堪滚成了五，悬起的心才悄然放下。


第57章 
　　云祈眉头一挑, 收回放在对方右手的视线，这下肯定陆知杭真是故意为之了，心下不由得为两人的行为感到滑稽。
　　随着云祈手中的玲珑骰子抛下, 一个显示着六个点数的正面出现, 方才终结了两人第八轮的掷骰子。
　　安静如鸡的夜莺自然不知晓身旁两位的暗流涌动, 还在心中腹诽这骰子掷得什么玩意，实在是看不过眼了，第八轮, 十六次的机会才丢出个六，不如让她来呢，她行她上！
　　少了暗自的放水，这场游戏才得以正常进行, 飞行棋在棋盘上飞跃，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行, 可胜者只会有一位。
　　陆知杭微微偏头，莫名有些困倦了起来。
　　毕竟早上用脑过度后午时就没休憩, 方才又喝了中药，倦意立马就席卷而来，冲刷着陆知杭的理智了。
　　他用宽大的广袖遮住半边脸，打了个哈欠, 这才动起了棋子。
　　诸如此类的动作云祈这一日看到了好几次, 哪怕再不注意都该发现了, 何况他几乎精力都放在对方身上。
　　在陆知杭又一次神情疲倦后，云祈正在动作着的棋子一顿, 漫不经心道：“你倦了怎么不去床榻上歇息会？”
　　“嗯？”陆知杭闻言微怔, 大半的睡意都跑没了, 轻咦出声。
　　“身子要紧, 下棋等你有精力了再来就好。”云祈何尝对一个人这么体贴过，他雍容散漫，不紧不慢道。
　　“那你是要回去了？”陆知杭沉吟了片刻，问道。
　　此时不过刚过酉时没多久，再待半个时辰对方就该走了。
　　陆知杭觉得再撑一撑还是没问题的，毕竟睡觉有的是时间。
　　“你不睡是怕我走了？”云祈垂下眼帘，往日伪装极好的声调都有些变了因，略显暗哑。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陆知杭从来不是一个玩心重的人，更不可能为了下一盘飞行棋强撑着倦意，若真为了这事，睡够了再在符府内随意找个就成了。
　　只是从未有人这般对待过自己，云祈一时有些恍惚。
　　对方总是无时无刻的不在挑战着自己的底线，他明明不该对这人产生半分感情，可他们成为了好友，更不应该和男子有任何的爱恨纠葛，如今不仅陆知杭对他情根深种，自己似乎也动了心。
　　在脑中回闪过那醒掌天下权的至高位置，还有儿时的诸多回忆，云祈合上双眼，平复了动荡的心境，就听到陆知杭开口了。
　　“嗯。”这么说时，他有些尴尬，可确实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要是和眼前的人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分外有趣。
　　云祈沉默了会，语气软了几分，“你睡，我在边上坐着。”
　　“好。”陆知杭轻声应下。
　　夜莺点燃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在陆知杭平躺在床榻上时，她又添了一些进去，那清淡宁神的味道催人酣睡，坐在床榻边上的云祈都半眯着眼，衣袖的一角被陆知杭抓着。
　　“我不走。”云祈意态懒散，倚靠在床栏，正要假寐，就感觉袖子一紧。
　　“抓着你，兴许一会能做个好梦。”陆知杭嘴角溢出点点笑意，温声道。
　　他还不至于像个小孩子般没有安全感，只是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自然是趁机得寸进尺，借着云祈的歉意逾越半步，毕竟日后还有没有这天赐良机都不一定。
　　只是，想想自己芯子已经二十七了，做这等事难免会暗自羞赧，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能厚着脸皮继续了。
　　“嗯。”云祈面色甚淡，压低了声音应了一句，心下确是琢磨起了陆知杭口中的好梦来。
　　抓着他，能做个好梦，是什么梦？
　　在对方阖上双眼后，长睫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如画的眉眼疏朗清逸，犹如鬼斧神工般，多一丝则过，少一丝又不宜。
　　云祈半倚床栏，一手的袖角被假寐的人攥紧，细细地打量起了对方，哪怕看过无数次，仍是为他的相貌而暗暗心惊。
　　把视线从脸上移开，云祈在瞥见那活动不便的左臂时，眉宇间戾气沉沉，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中涌动的风暴诡谲得直让人发颤。
　　那是为他所受的伤。
　　陆知杭的脖颈修长白皙，安静沉睡时好似人畜无害。
　　那被马蹄伤到的肩膀离脖颈的距离近得差不多只有半臂之少，倘若当时躲闪不及，被踩踏的只怕是这正跳动着脉搏的脖颈……
　　云祈心漏跳了一拍，每当四周静谧下来时，他才恍惚着意识到，眼前的人为了冒了多大的风险。
　　“你若知道我是男子，还会如此吗？”云祈削薄的唇张合了几下，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他静坐在卧房里，俯视着床上的陆知杭，内心不切实际的诸多想法汹涌而出，陷入了挣扎两难之中，明知不可为仍旧深陷其中。
　　皇叔谋划多年，而云祈也甘心以身犯险，十年的苦心只为了能坐上那尸山血海的龙椅，就这么为了一个错爱自己的书生而放弃，不需做过多的思考，云祈都能知道是多荒谬的行为。
　　何况，对方爱的是女子。
　　为何还能犹豫不决呢？
　　云祈一袭红袍烈焰如火，宽大的袖子耷拉在床边上，和素净的天青、雪白色相较，就好像不同的两片天地，泾渭分明。
　　因着云祈在这，门口的木门没有被关山，一左一右站着夜莺和小厮在那看顾。
　　屋外日暮西沉，夜幕悄然袭来，冷冽如霜的明月清清朗朗，如水的月色倾泻而下，洒落在僻静雅致的院落中。
　　清风徐徐，耳畔除了身侧人轻微平稳的呼吸声，只剩下呼哨而来的习习凉风，吹动着柔顺的发梢，撩拨面颊，轻轻痒痒的感觉就好像陆知杭的低喃般惑人。
　　云祈稳稳地坐在雕刻精巧的檀木床榻边，出神地思忖着什么，不经意间往下匆匆一瞥，在扫视到那张俊秀温润的脸时，视线一停，纷乱嘈杂的心好似被抚平，诡异地安心了下来，一时岁月静好。
　　————
　　鼎新酒楼的招牌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在凤濮城乃至江南都大有名气，多少达官贵人慕名而来，风流才子挥毫泼墨，只为在雅集上所作的文章能被选中。
　　自那日开业以来，第一批文人墨客所作的文章已经尽数刊印售卖，为了读书人间的那点虚荣心，更何况还有符元明和阮阳平这两位名声远扬的大才子主持，自然是要对这雅集鼓吹一通。
　　毕竟阮阳平的诗集每每出现在书肆中，都是被哄抢一空，符元明的文章更是难得几回闻，能与这两位出现在同一本集册中，已是莫大的荣幸
　　一时之间，鼎新酒楼不仅凭借着新奇美味的佳肴名声大涨，更是在仕林间异军突起，不少人争相攀比，只为了在下一次雅集，所作的文章能被大儒多瞧上一眼。
　　阮阳平除了鼎新酒楼的第一日去了一趟，为了规避内心可耻的情愫，剩下的时日里多是在阮家龟缩读书，诚然这行为多少有些孬了。
　　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洒脱的性子，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就像当初在符府听了下人颠倒黑白，自己看陆知杭不顺眼后，在明白了师弟的心迹后他仍能放下身段，只盼师兄弟和睦。
　　可如今无论他怎么强迫自己不去想，师弟的音容笑貌总是在脑海中出现，这感情他自己都知晓不该在心里存有念想。
　　所以，当他爹让他成亲时，他松口了。
　　和谁过后生又有何不同呢？哪怕他心有所属，都会待那女子极好的。
　　只是想归想，阮阳平在同意了亲事后，没料到阮城那么快就给他找到了未来的妻子，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涩，这几日里都分外的茫然，恍惚间就走到了鼎新酒楼的门口。
　　这处没有师弟，但只要看着他们共同持有的酒楼，心里好像就多了丝安慰。
　　“阮公子。”陆昭眨巴了下眼睛，有些惊诧于向来不关心酒楼的阮阳平缘何出现在这里，瞧着神思不属的模样。
　　听到那正处于变声期而沙哑的少年音，阮阳平大摇大摆地迈进了酒楼内，环顾一圈大堂，状若漫不经心道：“陆昭，师弟呢？”
　　“公子？”陆昭歪了歪头，湿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公子向来很少来酒楼里，都全权交给自己打理了，阮公子该是知晓才对，不在这才是常态。
　　“嗯。”阮阳平迟疑了会，应道。
　　陆昭心下有些奇怪阮阳平为何不去符府找公子，但既然对方问起了，他自然没有隐瞒的理由，于是如实道：“公子前两日坠马了，这会正在符府内静养……”
　　“你说什么？师弟坠马了？”阮阳平乍一听陆昭所言，莫名的一阵惊慌，犹如被压了千百斤的巨石，沉闷不已，急急忙忙地打断。
　　“是啊。”陆昭点头。
　　“伤势如何？可有请什么名医？坠马非同小可，怎地不知会我一声！”阮阳平脸色白了一个度，惊魂未定道。
　　“伤了左臂，已经请了大夫了。”陆昭讷讷道，没预想到阮阳平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不过，此时的阮阳平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这些，在伤了左臂这话刚落下，对方就犹如惊弓之鸟窜了出去，上了马车就赶忙符府。
　　一路上阮阳平的眉心就差皱成了个‘川’字，惊惧不安了起来。
　　这马车的速度已经称得上是极快了，他仍觉不够，只想分秒必争，不见到师弟的话，一颗心就仿佛被揪紧了般难受。
　　好在紧赶慢赶下，终于在符府门前停了下来，他撩起衣摆就火急火燎地往陆知杭的卧房内赶去，只是却扑了个空。
　　“公子在竹园的凉亭中读书呢。”婢女夜莺耐心解释道。
　　阮阳平怔了怔，不解道：“师弟不是坠马了？怎地还在读书，该顾着身子才是。”
　　“公子已经好了不少了，暂时没有大碍。”夜莺恭敬地说道。
　　在来到竹园时，阮阳平刚走在小径上没几步路，远远地就看到了挺直脊背，左手缠着白布的陆知杭，对方一席白衣胜雪，右手捧着书卷，正孜孜不倦地读书。
　　阮阳平悬起的心悄然放了下来，好在没伤到要害，只是看着那动弹不得左臂，他仍是心有余悸。
　　“师弟。”阮阳平许久不见陆知杭，再看到那张熟悉的容颜时，莫名的忐忑不安起来。
　　陆知杭乍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还有些诧异，轻声笑了笑：“师兄，许久不见，你怎地才来府上看望我？”
　　毕竟是大腿，当然得好声好气的说话。
　　“你这伤势如何了？我刚刚才从陆昭那得知你坠马一事……”阮阳平面露忧色，艰涩地替自己为何今日才来解释。
　　“大夫说没伤到要害，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陆知杭神色云淡风轻，显然对此不以为意。
　　他自个也是医者，见惯了生死，坠马之时甚是惊险，只是受了这点伤已经够他庆幸的了。
　　“我府上有位王大夫医术了得，不如我请他为师弟诊治一二？”阮阳平不放心，关切道。
　　王大夫？
　　陆知杭愣了会，而后笑道：“巧了，为了诊治的正是师兄口中的王大夫。”
　　阮阳平一听这话明显有些吃惊，但许久不见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两人在竹园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这几日的趣事，多是阮阳平单方面的提问陆知杭，偶尔还讲起了诗赋文章来。
　　师兄的见解到底不一样，符元明忙于事务，没有多少工夫能时时教导他。
　　“说来，师兄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科举的事宜吗？”陆知杭在听完阮阳平的话后，没来由地问了一声。
　　阮阳平笑了笑，沉闷的心情早在跟师弟的言谈中烟消云散，正想点头称是，他亲爹提及成亲的事蓦然在脑子里回荡。
　　云祈虽单方面否决掉了与阮阳平成亲一事，但阮城在来信前就神秘兮兮的和他提及了婚约对象是谁，这会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事泡汤了。
　　望着师弟端正俊逸的相貌，阮阳平迟疑了一瞬，艰涩道：“我……要成亲了。”
　　“哦？恭喜师兄啊！”陆知杭听闻阮阳平居然要成亲，稍稍惊讶了会，而后喜上眉梢地行了礼祝贺道。
　　他记得原著里，阮阳平是在中了进士后才成的亲，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对方成亲的时间提前了。
　　不过这事提前就提前吧，他师兄都二十岁出头的人了，在晏国百姓眼里这年纪还不成婚，八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阮阳平双眼死死地盯着陆知杭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片刻后仍是不见半分黯然，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有些释然了。
　　“多谢师弟。”阮阳平勉强扯了扯嘴角，假笑道。
　　陆知杭见他笑得有些不自然，不由起了疑心，难不成阮阳平这是包办婚姻不成？实际上心里并不喜这桩婚事？
　　像阮家等高门大户，婚姻大事大多身不由己，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陆知杭之所以讶异，只是因为阮城在原著中算是一个开明的父亲，拗不过嫡子后就随缘了。
　　陆知杭端起石桌上的杯盏，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准备试探一二，就听到随行的夜莺开口了。
　　“公子，盛姑娘来了。”夜莺欣喜道。
　　闻言，陆知杭一双点墨般的黑眸漾开一抹笑意，顿时就把阮阳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视线顺着往竹园的小径看去，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嘴边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阮阳平本就极为在意自己这位师弟，从始至终注意力就没离开过他，陆知杭方才展露出一丝喜色，他就敏锐地察觉出来了。
　　哪怕明知两人不可能，在那瞬间，心底的酸意仍是止不住的往上冒。
　　阮阳平面色骤然一冷，带着极度挑剔的目光往身后张望去，映入眼帘的女子身量高挑，面上戴着的面具半遮半掩，仍挡不住那不分性别的美丽。
　　在见到这人的刹那间，阮阳平的表情由冰冷转变为了古怪，只因这人他熟得很，不正是时常和父亲在书房内相商的姑娘吗？
　　阮阳平试探性地问道：“师弟，这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嗯。”陆知杭顿了顿，如实道。
　　他对云祈的心意只要不是个瞎的都能猜到一二，没有对阮阳平隐瞒的必要，稍微关注一下就能察觉。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阮阳平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知该如释重负还是忿忿不平，眼见云祈离凉亭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心下一横，咬咬牙道：“师弟，你可知他就是要与我成亲之人？”


第58章 
　　没错, 阮城在那日得到云祈的许可后，商议了一些联姻的事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早已决意要阮阳平和云祈做表面夫妻，只是这事只要皇帝没点头, 就还不算彻底拍板下来, 他不好直接挑明云祈的性别, 只能告诉他那傻儿子成亲之人正是那时常到阮府来的姑娘。
　　至于关于云祈真正的身份, 以及成婚的用意, 这都是极为机密的事情, 哪怕身为阮城唯一的嫡子, 阮阳平都不甚清楚, 只是在阮府上见过几次人, 知道是个对父亲而言颇为重要的贵客。
　　这人相貌极为出挑，令人见之难忘, 不论是面具示人还是摘下面具的模样, 阮阳平都记得一清二楚，他爹对这人的态度过于恭敬，哪怕是他都不得不放在心上，更何况如今两人还有了婚约。
　　因此阮阳平才能在竹园内匆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来。
　　阮阳平压低的声音犹如落地惊雷, 明明是只能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量，落在陆知杭耳朵里就和炸药没两样，嗡嗡作响, 直让人骇然！
　　陆知杭瞳孔猛地一沉, 望向师兄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心脏在那一瞬间就像被针扎了般, 微微刺痛。
　　他来不及思考，云祈早已和他人定下亲事只需听一听就觉得烦闷胸痛，待理智回归后，陆知杭的眉眼间尽是冰冷，沉声道：“师兄莫不是认错人了？”
　　陆知杭不信他。
　　对此阮阳平早有所料，他遮去眼底的黯然，嘴角挂起那虚伪的笑容，看向已经走到了凉亭内的云祈，玩笑道：“姑娘，真是巧了，能在这遇见。”
　　“是挺巧。”云祈淡淡道，并不想和阮阳平多聊，将左手中的木盒放在陆知杭面前，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说道：“你的蜜饯。”
　　他之前答应过对方，日日给他带这玩意来着。
　　从阮阳平开口的第一句话，陆知杭就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起来，见云祈并不否认两人相识，而他也找不到师兄骗他的理由，一股怅然若有失之感自心底蔓延。
　　那滋味竟是比昨日的药汤还要来得苦涩，与千万只蚂蚁在心间啃噬无异。
　　陆知杭瞥见云祈带来的蜜饯，他压住眼底的堆积而来的愁绪，状若无事人般，抬头轻笑了声，不以为意道：“我就嘴上说说，你还真给我带。”
　　陆知杭定定地打量着云祈云淡风轻的模样，眉眼闪动了一下。
　　“你身子不适吗？”云祈眉心蹙了蹙，发觉眼前的少年脸色相较往日要苍白不少，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忧色。
　　陆知杭沉默了会，温声回道：“没有。”
　　“真的？”云祈明显不信，别有深意道。
　　“姑娘，你该心知肚明才是。”阮阳平见师弟隐忍不发，还想顾及彼此的情面就有些看不下去了，嗤笑一声看向云祈。
　　阮阳平之所以告诉陆知杭他和云祈有婚约一事，除了自己的私心外，更多的是不忍师弟忍受这等罪过，对方明明已经准备成亲了，却还和他人眉来眼去，倘若换作他人，他同样会如实相告。
　　云祈冷冷地站在那垂下袖口，目光不善打量了眼阮阳平，扯了扯嘴角道：“我为何要心知肚明？可别是阮公子做尽挑拨离间之事还要问我这不知情的人吧。”
　　“姑娘倒是演得一手好戏。”阮阳平心里认定了对方有婚约还妄想与师弟纠缠不清，直接贴上了渣的标签，再看云祈哪怕天姿国色都觉得碍眼。
　　“呵，不及阮公子。”云祈冷笑道，目光罕见的带着一丝愠怒。
　　“哼，至少我问心无愧，哪里比得上姑娘拈花惹草，四处留情？”阮阳平平日里的风度在云祈的‘抵赖’后，浑然不复，心中暗想回了府邸定要让他爹把这婚事解了不可。
　　“师兄！”陆知杭打断了阮阳平继续说下去的意图，语气略略加重。
　　“……”阮阳平顿了顿，没成想陆知杭居然还帮这女子说话，一时哑然。
　　云祈近乎嘲弄般睨了阮阳平一眼，嘴角挑衅般勾起，左手捋了捋发丝，分外得意，直把阮阳平看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与之理论。
　　师弟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都告诉他这女子的本性了，怎么还不知悔改！
　　“师兄，我还有些私事要和予行相商，可否请你回避一二？”陆知杭面不改色，恢复了轻声细语，只是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礼貌。
　　换作以往，陆知杭绝无可能主动开口让阮阳平离开。
　　而阮阳平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在怔住片刻后看似不以为然道：“回避就不用了，我还要自个的事要忙活，忙里偷闲看看师弟伤势如何罢了，这会是不能久留了。”
　　“好，那就恕知杭不能恭送了。”陆知杭收敛住外显的情绪，不紧不慢道。
　　要不是悄然攥紧的掌心，只怕是瞧不出他心底的不虞。
　　“师弟，我适才说的话……你还是要权衡好，莫要误入歧途。”阮阳平起身就要往小径上走，临行前瞥了一眼云祈，话里有话般，故意挑起。
　　“好。”陆知杭颔首。
　　他自然是要问清楚的，不可能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就当真，全然不顾云祈的解释。
　　云祈目送阮阳平离去，眼底盛满了冷意，而对方显然也没对他报以好脸色看。
　　不用陆知杭说，他都能察觉出来这人在自己来之前必然说了些什么，这才导致陆知杭这会如此反常。
　　阮城这儿子果真缺乏管教，居然敢在背后挑拨他和陆知杭的感情，于云祈而言实在其罪可诛。
　　“他与你说了什么？”云祈声如寒玉，抿唇道。
　　要不是阮阳平乃是阮城之子，只怕这人如今就不会完好无损的从这平安到家了。
　　陆知杭身上的白衣简洁利落，端坐在一隅时缥缈出尘，他疏朗的眉目温润如玉，专注望着一人时竟有种深情款款之感，此时的云祈就是这种感觉，被看得心跳漏跳一拍。
　　陆知杭随和地拨弄了几下云祈带来的蜜饯，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就见眼前的人已经坐在了他的身侧，距离近得鼻尖还能闻到对方若有似无的暗香，惹得他眸色暗了暗。
　　陆知杭嗫了嗫嘴唇，看似云淡风轻般，正要开口，随意地扫视身边的美人，在看到对方方才摊在石桌上的右手时停滞了一瞬。
　　那双往日白皙无暇的纤长手指，赫然缠绕着一些白布，适才因着衣物的袖口垂下，直接盖住了大半，让他一时没有察觉到。
　　陆知杭眼皮一跳，刚想说出口的话也不说了，下意识地伸向了云祈的右手，检查了起来。
　　温热的手指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娇小，反倒像是个还未发育好的少年，细看之下更觉得巧夺天工，带着薄薄的茧子，可那白布落在陆知杭眼里，却分外的刺眼。
　　“手怎么了？”陆知杭目光专注地望着那被包裹起来的手掌，轻手轻脚地替他解开。
　　云祈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颤，不习惯和他这般亲密的接触，抬眸看向他时，瞥见对方眼底的认真耐心，不见半分亵渎，眸光深邃，淡淡道：“摔了。”
　　说是摔了也差不多，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把戏罢了。
　　他上次惹得云燕不快，那些个女子自然要想法子戏耍他一番，尤其是在听闻皇帝即将为他指婚后，更是变着法子的赶在他‘出嫁’之前出气。
　　对方自以为隐蔽的手段，在云祈面前就有些好笑了。
　　陆知杭把白布全都一一拆开，端详着手中还渗着血迹的伤口，眉间皱得更紧了，不虞道：“怎么不上点药再来？”
　　这伤口估摸着是今早才有的，清理得不够仔细，要是一个不小心，发炎都有可能。
　　“小伤罢了，无须兴师动众。”云祈顿了顿，心不在焉道。
　　这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儿时的多大的罪过就体会过了，要不是渗了点血，估摸着这布他都不会缠上。
　　“出血了……”陆知杭眉心动了动，低喃道。
　　云祈一怔，没明白他在心疼什么，对他来说确实不痛不痒，但到底见不得陆知杭这样，勾唇笑了笑，说道：“不疼。”
　　陆知杭温润的眸子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抿唇对着一旁的夜莺道：“去我房里，把那瓶酒精拿过来，还有放在一块的药粉。”
　　“是。”夜莺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酒精是何物她不懂，但公子一月前为了这玩意可是耗费巨资用琉璃打造了一套器具，就为了制作这玩意，小小一瓶就放在屋里。
　　“酒精是什么？”云祈玩味道。
　　听他的意思该是什么药物才是，不过这名字他从未听闻过，身为一国皇嗣，什么名贵药材不曾见过。
　　心下并不认为陆知杭能拿出什么仙丹妙药来，不过对方既然想给他用，只要不是毒药，云祈都会纵容。
　　“用之可在极大程度上免于伤口溃烂、迁延不愈……”陆知杭思索了会，缓缓开始解释了起来。
　　其实酒精是不太适合用于有伤口上面的，奈何自己手上没有合适的药物消毒。
　　别看只是小小的擦伤，严重者可是能致死的，虽说这样的概率不大，但陆知杭并不抱着侥幸的心理。
　　“那岂不是很贵重？”云祈眼底闪过一抹诧异，笑意敛了敛，正色道。
　　“再贵重的东西，总要有人用才有制作它的价值。”陆知杭的话又轻缓又悠闲，好似这于他而言是多稀疏平常的一件事。
　　云祈垂下长睫，压抑住眼底的波澜，漫不经心道：“你这般就有些铺张浪费了。”
　　云祈不懂医术，但常识还是知道的，若这酒精的妙用真如陆知杭所说，真的是实实在在的宝物，要是医用在行军打仗上，不知能挽救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不过这到底是陆知杭的东西，哪怕它再珍贵，云祈都能按捺住心底的贪欲。
　　可惜了这般珍贵的药物，仅仅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擦伤就用了，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用在重要的地方上就不叫浪费了。”陆知杭目光专注地望着云祈，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
　　无人可见的暗处中，云祈的心跳悄然紊乱，抬眸的瞬间，措不及防四目双对，对方的容颜清晰地映入眼帘。
　　“你经常帮别人这样吗？”云祈喉结微动，低哑着声调道。
　　听到这话，陆知杭还真认真思索了片刻，除了陆昭和张氏，他好像没对谁这般关切过，于是如实道：“极少，除了至亲之人。”
　　“……”云祈呼吸一滞，心神都有些凌乱了起来，看着陆知杭的眼神晦暗不明。
　　至亲之人？
　　那自己对他而言，也是吗？
　　这陌生的词语，久远到需要云祈追溯到儿时，心间好像有暖意流淌过，让人眷恋不舍。
　　就在气氛暧昧横生之时，适才到陆知杭卧房内取酒精的夜莺匆匆赶来，手捧着密封好的酒精、药粉和一条崭新的白布打破这一方天地。
　　“公子，东西到了。”夜莺欣喜道。
　　“放这吧。”陆知杭温声道。
　　夜莺依言把手中拿着的东西都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而后退到一旁，一言不发。
　　陆知杭此时的注意力早就放在了处理伤口上，先是替云祈冲洗了一下伤口，确保把所有的脏污都冲刷干净，这才拿起酒精，准备擦拭。
　　夜莺骤然响起的话音惊醒了有些出神的云祈，他收敛起了方才浮于表面的情绪，平静的把手伸到陆知杭的面前，任由冰凉的感觉在伤口上流淌，上挑着的丹凤眼睨了眼夜莺，似乎是对她的出现有一丝不满。
　　感受着手上的凉意，云祈垂下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神色认真，细心为自己料理伤口的人，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说来，这书生还对医术有所涉及吗？倒是个怪才。
　　“会有点疼，忍忍。”陆知杭尽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温和道。
　　“嗯。”云祈颔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眉目如画的书生。
　　陆知杭动作熟练地消好毒后，转而在伤口上洒了些药，最后才用白布缠绕了一个漂亮的结，整个流程中，云祈就连哼都没哼一句，淡定得过分。
　　“好了。”陆知杭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笑了笑，颇为不舍地松开了掌心滚烫的温度。
　　云祈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一下，而后顿住，想起自己方才还没问出口的话，询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师兄和你说了些什么。”
　　提起这茬，陆知杭脸上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虽说只有一瞬，仍是被云祈捕捉到。
　　“师兄说……他和你不日就要成亲。”陆知杭遮去脸上的不虞，唇边微翘，只是那笑意却不达底，故作不在意道。
　　轻飘飘地抛出这几句话，指尖却放在了茶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内心的不平静昭然若揭。
　　既然有心事就该说清楚，而不是一味的压在心底，哪怕云祈告诉他，阮阳平所言不虚，他也就认了。
　　他之前就说过了，若注定没有结果，他也不是会纠缠不清的人。
　　云祈缠好白布的右手倚着额角，皱着眉头认真地听着陆知杭所说的话，待对方话音落下后，他才明白刚刚对方那般神伤是所为何事。
　　云祈心下不快，嗤笑了一声，说道：“那就让他不日娶我，我看他阮阳平能娶不娶得到。”
　　闻言，陆知杭一怔，这话虽没直白的挑明白事情真相，但也能让人意会到。
　　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云祈的意思，浑身的不自在顷刻间都了无影踪，只觉得艳阳高照，心境一片开阔。
　　他自是信云祈的，只要对方敢说，他就敢信。
　　陆知杭清澈的双眸笑意渐生，压抑不住的嘴角弯起，轻咳一声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那师兄为何与我说这话？”
　　怎么想他都没理清楚阮阳平这么做的意图，这才出声问。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已经黄了。”云祈淡淡道，倚着额角意态懒散，显然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目光却犹如寒芒摄人。
　　听罢，陆知杭脸上的神采顿时就亮了起来，他克制地压制住冲动，矜持道：“原来如此，我明明记得予行先前与我说不嫁人来着。”
　　“呵……”云祈朝他望了一眼，轻笑了一声。
　　他方才明明记得陆知杭的神色比从马上坠落都要来得苍白，这会却喜上眉梢，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他犹感不及。
　　不过想到阮阳平让陆知杭不快了那么不会，云祈默默的把这笔账记在了对方的头上。
　　“今日大喜，该到鼎新酒楼庆贺一番才是。”陆知杭唇边的笑意淡薄如雾，注视着云祈温声道。
　　他许久没去过酒楼了，除了偶尔翻翻账，基本就是个甩手掌柜，此时心情不错，正好去饱餐一顿。
　　他记得云祈还未尝过鼎新酒楼的几道招牌名菜呢，在符府上最多就添一些小点心，该带他一块一饱口福才是。
　　“好。”云祈勾唇一笑，颔首道。
　　不过嘴角方才浮现一抹笑意，他又敛了敛，觉得有些不对味来，他方才是在和陆知杭解释什么吗？
　　云祈起身和陆知杭并肩而行，心情愈发复杂了起来，余光暗自打量着身侧温文尔雅的人来，心跳不复平常的沉稳。
　　时至今日，哪怕云祈再迟钝都明白了自己对陆知杭的不同，令他迟疑的不过是这男儿身罢了。
　　对于断袖，他不喜，可那人如果是眼前人，就没那么多的厌恶，接受也成了顺理成章。
　　问题是，对方知晓自己是男子后，还能一如既往地心悦他吗？
　　清新雅致的马车帘布猎猎作响，车轱辘碾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色。
　　车厢内的云祈闭目养神，不自觉蹙紧的眉头不知在为什么而难以抉择，自带的一股冷冽气场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鼎新酒楼内单单为他们几人独留的雅间内空无一人，陆昭在忙活完手头上的事情后，百无聊赖地起身准备检查一下食材，酒楼的大门外就响起了马车声，叮铃作响的车铃声悠悠响起，在清风中起舞摇曳。
　　这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昭秀气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喜色，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公子来了！他对这些声音的细微不同之处记得尤其清楚，只要是符府的马车，他听到声就能猜测到了。
　　而符元明基本不会到鼎新酒楼来，除了公子外就只能是阮阳平了，陆昭更偏向于是公子来探望他了。
　　已长成翩翩少年的陆昭脸上喜色溢于言表，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到了门口，果不其然见到了那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公子！”陆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车厢内下来的文雅男子，笑得两眼弯弯。
　　而后，他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陆知杭小心地用右手轻轻扶了一下云祈，这动作本就不必要，云祈的手在空中顿住，片刻过后才艰涩地搭在了他的掌心处，由着炙热的温度相互交融。
　　陆昭灿烂开怀的笑容方才展露，还没过一刻就凝固在了脸上，在瞥见陆知杭身侧还跟了个云祈后，眨巴了几下眼睛。
　　那种独属于公子与自己的世界，突然被别人闯入的感觉，让他有稍许委屈，可公子总是要成亲，总会有心仪之人的，只是这人来得措不及防罢了。
　　“陆昭，那表格记账法学得如何了？”陆知杭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头顶，温声询问。
　　“已经会了。”陆昭皱了皱鼻子，余光瞅了眼曾经惹他泪眼朦胧的人，邀功道。
　　陆知杭并肩和云祈踱步上了二楼，陆昭锲而不舍的落后一步，跟在身后等着陆知杭的拷问，他这段时间可是跟着老掌柜学了不少的东西。
　　进了那间雅间，云祈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这处赫然就是曾经他们相互依偎的地方。
　　触景生情之下，脑海中的记忆纷涌而至，那肌肤相亲的滚烫酥麻感恍若昨日，可不同于那时的是两颗悄然贴近的心。
　　“你要吃些什么？”陆知杭把菜单递给云祈，眉梢染上了点点笑意。
　　他接过那本图文并茂的菜式大全，一页一页的瞧了个遍，发现除了在符府内吃过的冷饮甜品外，还有不少闻所未闻的吃食，稍稍有些讶异。
　　不过云祈并不重口腹之欲，考虑到陆知杭的身体因素，点了不少补品和清淡的菜式，随后就停手了。
　　“够了吗？”陆知杭看了一遍他点的菜品，询问道。
　　“嗯。”云祈雍容散漫，偏过头扫视了一眼处于一隅的四角平榻，眼底意味深长。


第59章 
　　他们当时在这里所做的事历历在目, 当时只觉得怪异感油然而生，如今再回首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就连回想起当时在长廊上挑衅陆昭的行为, 都有几分好笑。
　　“表格记账法是什么？”云祈俊美的容颜上笑意若有似无，莫名的有种撩人之意。
　　陆知杭凝神注视了会面前的人，心下微动, 片刻后才轻声回答道：“晚些时候带你看看。”
　　解释起来可能说不清楚，等会吃饱喝足拿过账本才能切实体会到这其中的妙处。
　　“好。”云祈轻笑一声, 眼梢处一片殷红泛起, 更添几分明艳惑人。
　　陆知杭神情无比专注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美人一颦一笑都撞在了他的心坎上，令人心驰神往。
　　因是陆知杭亲自点的菜，在陆昭的催促下，庖房内的厨子都不敢松懈，打起精神来做了好一会, 香味四溢的珍馐美味就一道道摆放在了雅间内的餐桌上。
　　陆知杭浅尝几口，注意力就放到了云祈身上, 见他哪怕是用膳都戴着面具, 清冽的声音缓缓传来, 莞尔道：“你怎地还戴着面具？”
　　他是真的好奇面具之下的容颜, 哪怕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艳都不会影响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陆知杭一直以来都不解一件事，那就是云祈为何总是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 就好像曾经见过一样。
　　他不相信前世今生，但这种怪异的感觉常伴左右, 让他不得不产生探究的心理。
　　“我相貌丑陋, 怕惊扰了你。”云祈眼眸漆如点墨, 直勾勾地看着陆知杭。
　　相貌丑陋？
　　陆知杭忍不住失声笑了笑, 这话不仅耳熟，还很扯淡。
　　不过想归这么想，他还是下意识的思索起了对方掩藏在面具之下的肌肤是不是曾经留下疤痕之类的，导致不想取下示人呢？
　　“便是再丑，也想一见真容，以慰我相思之苦。”陆知杭唇角上扬，状若玩笑般，抒发了一下自己的心声，“不过，你不想的话就不看了。”
　　“……”云祈怔了会，少见的没有因为这略带调戏的话厌恶，耳廓上热意袭来，点点红晕泛起。
　　陆知杭没忍住花言巧语了番，云淡风轻地捧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说道：“可惜这酒不醉人，不然我定要放纵一场。”
　　“你喝的是茶，如何能醉。”云祈浅笑一声，似乎有几分戏谑嘲弄之意，末了话锋一转，又道：“若是能放纵，又要放纵什么呢？”
　　喝进肚子里的液体，陆知杭指定知道是茶水，他就是随口一说，因此听到云祈这般说，并不尴尬，只是对方的后半句话倒是问得陆知杭耳根有些发热。
　　“咳……”陆知杭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异样，视线游离在云祈之外。
　　放纵能放纵什么呢？自然是想抱他、吻他，与他相互依偎，耳鬓厮磨……
　　这话他如何能说出口，克制于礼节，陆知杭也就只敢想想，付之行动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以目前两人还处于暧昧的阶段而言，他不会逾越。
　　“你们这酒楼没有酒吗？拿上一壶，看看你如何放纵。”云祈视线触及到陆知杭晦涩的眸光，似笑非笑道。
　　同为男子，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多少有所猜测，否则也不会心神荡漾，耳尖泛起红晕来。
　　随着这句话落下，鼎新酒楼有名的高度白酒就放在桌案上，店小二为二人都斟满了一杯酒，最后恭敬地退下关紧房门。
　　陆知杭定定地打量着已经捧在手里的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突然觉得有些发紧。
　　还好上的不是自己特制的那壶，否则以他这具身体的酒量，别说放纵，只怕一杯下肚人就倒地不起了。
　　但对于自穿越以来就滴酒未沾的陆知杭而言，仅仅是普通的酒都够他愁的，他不能确定自己能喝多少，最怕喝醉了有什么异动。
　　毕竟，他没醉过，这辈子喝过的酒寥寥几杯。
　　“嗯？”云祈眉头一挑，随手把一口把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目不斜视地看着陆知杭。
　　陆知杭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在对方的注视下，掩袖将手中的美酒尽数入了肚中，火辣辣的味道顺流而下，直把他辣得眉间蹙起，好在他长得出众，一举一动都自带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那酒水被他闷声灌下去了，过了会头脑有些发胀，但好在没有直接倒下去，就是视线模糊了些，不能精准控制自己行为的感觉让陆知杭有些不喜，面上的神色仍旧温和纯良，轻笑道：“我还是头一次饮酒。”
　　“滋味如何？”云祈漆黑的眸子兴起波澜，殷红如血的唇微微掀起。
　　“头晕。”陆知杭仔细回味了下，实在不好把难喝两个字说出来，只能避重就轻道。
　　头晕是真的头晕，他这才一杯下肚就有些昏昏沉沉了。
　　“我敬知杭一杯。”云祈挪了挪位置，坐在了陆知杭的身侧，眸色微深。
　　然后陆知杭就在对方的盛情难却下又饮了一杯，待云祈再要灌下来时，他已经不胜酒力，直接婉拒了。
　　好不容易和心上人到酒楼内欢聚，结果饭还没吃几口就先醉过去了，在陆知杭看来是万万不能的，他先前拗不过云祈才匆匆喝下两杯。
　　原先觉得那酒盏不比茶杯大多少，两杯下来该是无碍，可惜他错估了陆止这具滴酒未沾的身体酒量，在和云祈坐在雅间内闲谈一盏茶的功夫后，意识已经逐渐混沌了起来，头脑一阵发胀发热，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今夕是何年。
　　云祈睫翼犹如泼墨般，微微垂下后遮去了眼底复杂的情愫，把已经呢喃轻语的陆知杭按在自己肩头上，望着映入眼帘的俊秀容颜，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知杭，可是醉了？”云祈不敢松懈，仍旧掐着嗓子伪装着偏向女孩子的声线，淡淡道。
　　“……”陆知杭靠在他的肩头上，只感鼻尖香气撩人，就连脑中的疼痛发胀都减轻了几分，故而沉浸在了这安心温暖的一隅中，浑然没听到云祈的话。
　　“陆知杭。”云祈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心头莫名的溢满了什么，又唤了一声。
　　可惜身侧的人一无所察，在他第三次喊出声时才低低地应道：“嗯。”
　　云祈沉默地注视着陆知杭，与他相识的一幕幕犹如幻灯片般闪过，他想起在沧溟河泛舟时，万家灯火照耀下温和清隽的青年，恍惚间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人有所重叠。
　　云祈试探过，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可那念头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低哑的嗓音带着些引诱般，附耳道：“替我唱小曲可好？”
　　“唱小曲？”陆知杭揉了揉眉心，有些没反应过来，喉咙处微微发涩，迟钝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嗯。”云祈眼神闪烁了下，应道。
　　陆知杭双眼疲倦得就差阖上了，意识也朦朦胧胧的，听到云祈想要听小曲，他思考了良久才想起一首曲子，便自顾自地哼了起来。
　　雅间内没有乐器，陆知杭只能自己哼起小调，那怅然若失的古朴曲子悠悠响起，带着诡异地哀伤，正是他曾经对陆昭吹奏过的。
　　云祈听着这犹如仙乐般的曲调，却没有半分欣赏下去的意思，眸子里炙热的温度骤然一冷，隐隐闪过一丝阴戾。
　　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首。
　　哼着的曲子固然动听，可不是云祈想要的，就和空气无异。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带着几分讥讽，直到哼着的人乏了，声音逐渐没有。
　　云祈侧过脸去，发现陆知杭还没睡过去，只是眼神涣散，显然没有自主意识。
　　“……”云祈见他醉了也如平常一般的温和平静，嘴角弯了弯，方才的阴霾这才消散了这些，搀扶着旁边不省人事的人到平榻上休憩，正想翻找有没有什么薄被，就发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拉住了。
　　“别走，给你唱曲子。”陆知杭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低声道。
　　“好……”云祈心没来由地一软，坐在平榻边上，凑近了才发现对方是在呢喃自语，全然没有理智在操控，不由一顿。
　　云祈一言不发，就这么端详着平榻上眉目如画的青年，看着他温热的嘴唇开合，婉转空灵的调子缓缓自那处传来，直击心灵。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雅间内的寂静无声，在这首曲子回荡时被彻底打破，一如云祈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绪般，刹那间支离破碎。
　　他宛若一滩死水般的眼眸闪过一丝惊愕，眉宇间阴郁顿生。
　　哪怕早已千百次的猜测过，可当这首时常在耳边萦绕的曲子再次从别人的嘴里哼出时，云祈仍旧失了态，他扯了扯嘴角，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一时哑然无言，唯有胸腔内涌动的情绪在叫嚣。
　　云祈摄人的丹凤眼中血色翻腾，他此时的心□□织的情感太过复杂，以至于沉闷得有些无措。
　　“是你。”云祈嘴角弯起，低沉清冷的声音拖着尾音。
　　“陆知杭，你心悦我吗？”云祈打断了他继续哼下去的意图，无声地扣紧了他的右手，眼梢微红。
　　平放在床榻上的十指相扣，相互交错缠绵，俨然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不同于女子的细腻柔软，掌心处的触感滚烫略显粗糙，陌生的感觉让两人都微微出神，却又有种别样的心动。
　　陆知杭这会只想睡觉，可在看见云祈时，哪怕脑子没反应过来，自个的嘴已经替他回答了。
　　“我……心悦你。”简单的几个字极近缱绻，情深似海。
　　在这句话刚刚落下，云祈与陆知杭相扣的十指又紧了紧。他嘴角带笑，眸中蕴含的情愫近乎病态，炙热而危险，低声幽幽道：“这可是你说的，哪怕日后你知晓了我……的身份，我都不会放你走了。”
　　鼎新酒楼内情愫涌动，云祈摩挲着那只带着茧子的大手，神色莫名。
　　此处的雅间本就是转为陆知杭和符元明等人准备的，自然备了笔墨纸砚，他在平复了自己澎湃的心情后，起身在宣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先在中间处画了个圈，这才走到平榻边。
　　“知道怎么玩吗？”云祈一手倚着额角，另一手拿着宣纸在陆知杭的上方晃了晃。
　　看见这熟悉的九宫格，陆知杭睡意空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下意识的就在左上角画了个叉，轻声道：“这赢不了。”
　　这游戏他从小学玩到大，只要占据了中间这个位置，两个人都会玩的情况下，基本上就是平局。
　　云祈原本没打算陆知杭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无数次试探中，对方都不为所动，能唱出那首曲子就是意外之喜，可听到对方的回答，他心下仍是浮现出了一抹愉悦。
　　这世上除了那人，还未有人这般玩过。
　　他还想趁着这次机会跟陆知杭玩一玩，再次望过去时，平榻上的人早就沉沉睡了过去，任凭云祈怎么呼唤都不省人事。
　　凝望着这张脸，云祈俊美的五官寒意渐去，缠着绢布的右手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最后指尖停在饮过酒后滚烫一片的唇瓣上。
　　陌生的触感让他眸色渐深，内心无端起了挣扎。
　　若不是陆知杭喜爱的乃是女子，就更无憾了。想着对方是男子，想要吻下去时还是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
　　鼎新酒楼内发生的事情不为外人所知，哪怕是陆知杭都在酒醒后没有半点记忆，唯有云祈牢记于心。
　　在符府养伤的几日后，符元明平日多是在教导他时文策论，中途去了一趟说是见贵客，再回府时脸上满面春风，看得正准备交作业的陆知杭一怔。
　　“师父？”陆知杭手里揣着几张写好的策论，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咳，先不看文章了，今日有件好事与你说。”符元明大手一抚长须，喜出望外。
　　闻言，陆知杭略微诧异了下，依言把文章放在桌案上，坐在一旁的木椅等着符元明说说所谓的好事是什么，到了他师父这等地位，称得上好事的事大抵是真的不小。
　　陆知杭坐下沉思，一时估摸不准到底是什么事情，心下有些好奇，并不出言打断。
　　“其实前些时日圣上身边的安公公就和我提过了，不过那会还没拍板，今日是说定了，你那鼎新酒楼的葡萄酒和高粱酒都被圣上钦定为贡品！”符元明朗声笑道。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可酒是陆知杭酿造的，自家恩公如此有才，能酿出这等美酒，符元明自然为他高兴。
　　“当真？！”听到这话，陆知杭拍案而起，惊讶道。
　　不怪他如此讶异，能被圣上钦定为贡品的酒在晏国实属罕见，一旦和皇帝沾边，再普通的酒水都能水涨船高，身价翻上一番，名头可就不仅限于江南了，而是晏国各地都抢着要的名酒！甚至外销到邻国，大赚一笔。
　　只要他的产量能跟上，卖遍大江南北都不成问题，其中的利益之大令人瞠目结舌！可不是一家小小的鼎新酒楼能比拟的。
　　“过些时日安公公那头应该就会找些人到鼎新酒楼相谈，你得先准备好。”符元明乐呵呵道，末了还不忘提醒。
　　“这是自然！知杭这几日就去安排。”陆知杭连忙点头，正色道。
　　至于符元明提及对方会去鼎新酒楼相谈，说明并不知晓这酒乃是自己所酿，除了阮阳平和符元明，只怕也没几个人能知道鼎新酒楼背后还站着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秀才。
　　不过鼎新酒楼毕竟是他和阮阳平合办的，哪怕酒完全是他独自贡献的配方，他都得知会一声阮阳平。
　　他如今地处江南，水道便捷畅通，真能把葡萄酒和高粱酒做起来的话，不愁运输条件，只要花点银子雇佣甚至财大气粗自个买上船队销往各地都能快上不少。
　　当然，船队一事非同小可，还得和阮阳平商议了再说。
　　在想这些事情之前，他得把产量解决了，如今的酒水不过堪堪够鼎新酒楼日常的售卖，根本不可能大批量产出。
　　这夜他和符元明聊过一阵后，次日还没等陆知杭先行，阮阳平就到府上拜访了。
　　“师兄！”陆知杭瞥见那张脸，诧异道。
　　“咳……师弟，上次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回去后我爹已经跟我说清楚了。”阮阳平这次来是准备赔礼道歉，不过恰巧云祈不在，他也拉不下脸。
　　他在符府内见到云祈和陆知杭关系不清不楚时，只以为是个勾三搭四的人，回到阮家就和他爹诉苦，扬言要退婚，谁知他爹一巴掌下来，打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
　　阮城把他在府中臭骂一顿，顺道说清楚了事情，直把阮阳平说得无地自容。
　　陆知杭听罢挑了挑眉，语意不明地说：“我倒是无碍，就是盛姑娘那边……”
　　提起云祈，阮阳平脸上的尴尬就更甚了，左右为难了阵才艰涩道：“下次有机会，我会亲自赔礼的。”
　　“嗯，这事师兄做主，我这头正好有一事需要与你相商。”陆知杭谈完了上次的误会后，不做耽搁，开始直入正题。
　　他当然不怪阮阳平，没有师兄上次的助攻，他都不知何时能与云祈打破隔阂，虽然不知对方自那日后为何对自己的态度天翻地覆，总之算得上好事就对了。
　　“嗯？”阮阳平显然不知情，眼底满是不解。
　　“昨夜师父同我说，他将鼎新酒楼的葡萄酒和高粱酒献给了圣上，龙心大悦，钦定这两种美酒为贡品，我便想着先加大产量，日后好销往各地。”陆知杭长话短说道。
　　比起符元明的淡定，阮阳平乍一听这消息差点没从椅子上蹦上来，他虽出身不凡，但自己除了文章上向来无甚作为，不过和师弟合办了和家酒楼，居然还能被圣上赞许，对他来说当然是莫大的认可。
　　这要是和他爹说一说，岂不是就不用成日被念叨了？
　　他阮阳平也不是除了舞文弄墨一无是处，刚被狠骂了一顿，这会就得圣上赏识了，虽说是沾了师弟的光，在阮城面前念叨几句，也能挣份脸面。
　　“这……这是好事啊！”阮阳平越想越是喜不自胜，连连拍手。
　　“对，所以今日准备和师兄商议一二，我们这贡酒的前景。”陆知杭垂下眼眸，温声道。
　　“这酒是师弟酿的，你想如何处置都可。”阮阳平稍稍平缓了下情绪，笑道。
　　“好，我那就和师兄细细说一下我的打算了。”陆知杭也不推辞，随即就把昨夜想的一些事情统统讲给阮阳平听。
　　“我们家的酒在江南本就有名，此番经过贡酒的名头必然声名远播，除了进贡给晏都的那一批，主要追求的就是趁机大赚一笔。”
　　酒壶和商标早在鼎新酒楼开业之前就准备并实施起来了，目前首要的是产量问题，就他们目前龟缩在一地，根本不可能把规模扩大。
　　“首先得买下一处足够大的地建造作坊，最好是现成的，用作酒坊。”
　　“若是酒坊的话，城内有几家，就是不知师弟要多大的，再大上一些就只能到郊外去了，我记得那儿就有这么一处地方！稍稍改造用来酿酒，雇佣些工人即可。地方比之凤濮城内大上一半不说，价格都少了一半。”阮阳平沉思道。
　　闻言，陆知杭一喜：“哦？那就成了，我改日去瞧瞧。”
　　解决了第一个难题，两人间又陆陆续续讨论了其他事宜。
　　需要烦心的无非是保密问题，他目前打算的是流水线作业，把每个步骤分开来，酿酒的器具再大肆购买，约束好工人。
　　毕竟是要作为贡酒的，品质上必然不能马虎，这一个月他还得分心多往酒肆那跑几趟才行。
　　“你这说得我好像没什么帮得上忙的。”阮阳平听着陆知杭讲了大半个时辰，面面俱到后，愣道。
　　“师兄可否协助采办酒肆的器具，还有酒水销往晏国其他城池的事宜，我们这近水道，能走水路再好不过了。”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好。”阮阳平思索了会，点头。
　　他自个肯定是不行，但胜在阮家家大势大，至少只是这点事的话阮阳平还是能找人摆平的。
　　说定就做，采办器具的事由阮阳平负责，所获利润四六分成，他六，师兄四。
　　怎么说往后售往他地这事得阮家来办，这项生意方才起步，等到后面越做越大，就不是阮阳平一人插手，而是整个阮家入驻了，届时他还是个秀才势必站不住脚。
　　打定主意后，陆知杭特意挑了云祈没来的日子去了沧县郊外，看着人烟罕至，广袤无边的郊外，在牙人的带领下才相中的一处地。
　　除了僻静外，用作酒坊再何时不过，地方够大，所酿造的酒产量自然小不到哪去，买下需得五百两银子，尚在陆知杭的接受范围内，等生意再大一些，估摸着还得再开点分部什么的。
　　在定下生产的地方后，预算中的空间足够大，陆知杭告知了阮阳平，对方又遣人买了不少的器具摆放，忙活起了酿酒一事，至少不能连皇帝要的贡品数量就不够。
　　他这一月除了日常陪着云祈就是忙着酒坊的事，而阮阳平那边负责其他事宜。
　　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一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陆知杭手中拿着方才酿好的葡萄酒，浅尝一口，蓦然想起了一月前在鼎新酒楼的事。
　　他不清楚那日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那天过去后，暗处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切不再是自己的单相思。
　　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横生，只是两人都有不能挑明的理由，硬是克制着情愫，每日以好友的名字相交。
　　可这般扭捏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在陆知杭手臂上的伤势好了大半，已经能够活动后才没有继续下去。
　　倒不是谁的情意淡了，陆知杭实际上并不太能确定云祈是否真的心悦自己，只是云祈日日往符府跑的举动实在太过惹人眼，一开始只以为是对方在深宫内待得烦闷了，一遭出了门就刹不住脚，后面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云祈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忙，因此已经几日不曾过来了。
　　符元明在静妃暗戳戳给皇帝打云祈小报告时，适时的出现为他编造了个谎言，直言公主殿下是一心向学，故而才日日来府中向自己的学生请教。
　　一听到学生，众人都下意识的以为是阮阳平，脸色顿时就暧昧了。
　　皇帝经过云祈这段时间的拖延，还没忘了要赐婚的事，云祈疲于解决这事，在陆知杭手伤好了后已经有好几日不曾来过了。
　　陆知杭独自一人在院子中活动左臂，如今已经恢复了大半，不至于像之前那般动一下就发疼，盘算着酒坊是否能进行日常的运作了。
　　这一个月都是在进行前期工作，圣上八月底就会班师回朝，而鼎新酒楼的美酒被钦点为贡品的消息也走漏了风声。
　　在此之前他们的酒就被不少人惦记上，奈何除了产量不足，如今更是红了眼想买，单子都谈得不知多远去了，阮阳平那边安排好船队，奈何酒水跟不上。
　　“忙完酒坊一事，倒闲得无趣了。”陆知杭喃喃自语，莫名有些想念云祈了。
　　不同于以前，这次云祈三日没来，提前知会了自己，陆知杭也就没有白等，虽说心中还是有些怅然，不知对方在忙些什么。
　　这一个月的时间照旧被陆知杭布置得满满当当，不是往酒坊里跑就是在符府乖乖换药，在云祈的督促下锻炼手臂。
　　说来，养伤的这一个月里，陆知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一般，只是美人在侧，他实在无心想其他的。
　　“师父呢？”陆知杭活动好了手臂，准备翻看起书卷来，随口问了一句身侧伺候的婢女。
　　夜莺听到他的问话，不假思索道：“老爷今日去拜访故友了。”
　　“好。”陆知杭颔首，打开自己还未看完的书籍，若有所思。
　　拜访故友？
　　陆知杭记得两个月前师父好像就曾经去拜访过一次，这些时日除了固定去一个地方见贵客，不是在符府内教书育人，就是长时间才抽一次机会去拜访所谓的故友。
　　说来这事昨夜符元明好像跟自己提过，是和他有几十年情谊的好友，只是昨夜他有些走神，随口应了声。
　　大约是致仕后无所事事，成日不是养花下棋，就是读书练字，能去找昔日的好友叙旧，自然是愉悦的。
　　陆知杭在脑中过了一遍，看着书籍上的内容，翻页的动作骤然一顿。
　　“等等……我好像把女主鸽了？”陆知杭诡异地沉默了许久，后知后觉。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才想起来这茬。
　　当时人在车厢内，两人虽说已经一年没见过了，陆知杭仍旧担心对方看见自己的脸，会生出什么枝节，故而才答应了下次再去沧溟客栈拜访来着。
　　成日腻在云祈的温柔乡里，这段时间感情飞速进展，哪里想的起来远在几里之外的张楚裳。
　　“这都过了一个月了，应该不在了吧？”陆知杭摩挲着下巴，不确定道。
　　不过，女主肯定不会凭白到江南的，就是不知有什么图谋，难不成自己阻拦了她结识符元明的剧情，对方仍旧会如命定般来到江南吗？
　　陆知杭还是头一次感受到剧情的力量。


第60章 
　　未免杞人忧天, 思来想去，哪怕已经过了一个月，陆知杭还是决定伪装一番前去沧溟客栈一探究竟, 他估摸着女主可能对他的马甲有别样的心思，不知试着劝解，能不能劝得动女主赶紧回长淮县。
　　和单方面的仇人待在一座城, 陆知杭有些不踏实。
　　万幸的是，丞相张景焕如今正在晏都, 为了陪着太子监国, 总理国事，哪怕深得帝心都没有一同到淮阴山庄避暑，女主就是想认亲都没地认去。
　　陆知杭把还未看完的书阖上，站起身在自己的百宝檀木嵌柜上翻找了起来，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套几乎没穿出去过的月白色京绣长衫，他把身上的衣物换下, 怀里揣着陆昭曾经赠予自己的白玉面具，迟疑了会, 又拿起一顶帽沿围着一圈轻纱的斗笠。
　　陆知杭把面具藏于衣袍下, 手中拿着斗笠背过身后, 免得待会鬼鬼祟祟被下人撞见了, 一切就绪后才挑了条人烟稀少的小径，踱步往后门走去。
　　好歹也在这住了两个月的时间, 陆知杭对符府的格局自然一清二楚，大中午的哪处人少都了解得明明白白, 因此安然无恙地抵达后门。
　　他到的时候四周静悄悄一片, 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陆知杭不作耽搁, 开了拴紧的木门，趁着没人看守的间隙转身出门，寻了处无人的角落才戴好面具，又把斗笠一起戴上，双重保险。
　　符府离沧溟客栈少说有几里的路，一个在城东，一个位于城门口附近，光凭腿脚不知要走多长的时间，因此陆知杭一出门就特意雇佣了辆马车，紧赶慢赶才到了沧溟客栈门口。
　　这会天色尚早，盛夏的烈日炎炎，街巷繁荣昌盛，路边的小摊吆喝声不断，凤濮城中的夜市更是一绝，可惜上次和云祈在河上泛舟过后，时候不早，就匆匆回家了，还没来得及体验一番。
　　陆知杭那头还在惦念着下次和云祈到哪处玩，张楚裳这边已经等得头发都要白了，她舅舅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此次来江南主要就是为了行商，为了等到自己心上人，硬生生又拖了几日。
　　陆知杭给了马夫点银子后，站在人潮涌动的沧溟街上，抬首望着面前四个龙飞凤舞的牌匾，赫然写着：沧溟客栈四个字。
　　左右是答应了人家会来拜访，能不能劝得动张楚裳回长淮县是一回事，至少不算失约了。
　　“小二，你们有没有一位叫张楚裳的姑娘在这住店？”陆知杭拦住满头大汗的店小二，温声询问。
　　那小二手上正端着茶水要给人送去，骤然被拦下，愣了会就瞧见是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暗暗无语大热天的穿这么多作甚，还能是怕晒着不成，脸上却是满脸堆笑道：“有的，客官跟我上来？”
　　无需去查他就记得，一个月前有位貌美的小娘子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近段时间会有位公子找，让他帮忙盯着，一有消息马上跟她说。
　　“好，多谢。”陆知杭点了墨般的黑眸溢满了温和，安静地跟在店小二的身后，随他一块踏上木梯到了二楼。
　　眼前的长廊一眼就能望到头，店小二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途径几间房门紧闭的客房，最后在倒数第二间门口停下。
　　只见那皮肤黝黑的小二抬起手轻扣了扣房门，抑扬顿挫的敲门声就在长廊内回荡，不稍片刻，屋内就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张楚裳一张鹅蛋脸线条流畅柔和，杏眼好似盛满了秋水般，水盈盈的一片，琼鼻秀丽挺巧，只简单地绾了个清新随和的发髻，插上一根步摇做点缀，身着鹅黄色水雾裙。
　　她轻移莲步往房门走去，皱着眉头把木栓拿下，一打眼就瞧见了门外站着的店小二，以及他身后，戴着斗笠的男子。
　　少女原本蹙着的两弯柳叶眉在瞥见陆知杭时骤然舒朗开来，瞪大的眸子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是没想到等了一个月，真把自己的心上人等来了。
　　“公子，是你吗？”张楚裳双手有些无措，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暗恨她今日怎么不多打扮打扮呢？
　　只从身形上看，她有七分确信面前的人就是当初在张家村树林中救下自己的人。
　　当时的陆知杭时年十六岁，身量上还有些不足，在鞋垫里塞了些东西才好一点，如今一年过去，他早就不需要垫东西就能高出张楚裳半个头来。
　　陆知杭顺着清脆动听的声音望去，见女主面色泛起了红晕，心下怪异感更甚，暗自腹诽道：她要是知道面前站着的不是情郎，而是她的毕生仇人，不知会不会被生吞活剥了。
　　“是我。”陆知杭压下心底的揣测，刻意压低声线，模仿着最初见到女主时所用的声音，低磁沉稳。
　　“进来谈吧。”张楚裳张望了一下长廊两侧，对着陆知杭巧笑道。
　　“好。”
　　店小二见状就识相地退了下去，陆知杭一进屋，张楚裳立马紧张兮兮地关紧了房门。
　　随着那木栓落下的响声，陆知杭心头莫名的一紧，对方的神色不管如何看都有些奇怪，用不着这般谨慎吧？弄得陆知杭神经犹如箭在弦上，紧绷着不敢松懈。
　　“咳咳，公子。”张楚裳杏眼回眸一看，许是也明白自己的举止有些奇怪，故而解释了起来，“我舅舅在隔壁，被他瞧见了你进来，怕节外生枝。”
　　“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陆知杭跟着女主的步子，一起走到了正中央的桌案旁坐下，询问道：“那日你拦下马车问我住处，是有何要事找我吗？”
　　张楚裳见他问起这事，方才消下去的红晕更盛了，她就是单纯对侠士图谋不轨，只是她瞧得出来，对方生性正直，并不会用恩情挟持自己报恩，对自己也无甚儿女私情，自不能坦言。
　　情爱就是这般蛮不讲理，看对眼的人哪怕做出什么举止来，在张楚裳眼中都能自动美化几分，她郁闷了近一个月时间，随着陆知杭的到来烟消云散。
　　“公子那日与我在扬江镇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报答救命之恩，能在凤濮城得遇公子，已是天大的幸事，不能偿还恩情，我心难安，只盼你不要再推脱。”张楚裳怕陆知杭就此离去，语气中几乎带着恳求。
　　这等不为美色所动、义薄云天的侠士当真难以挽留，就连美人计都不管用的。
　　张楚裳却是不知，非是美人计不管用，实在是她在陆知杭的心中犹如猛虎，换成云祈就好使多了。
　　“你既然要偿还恩情，就快些回长淮县吧。”陆知杭侧头思忖了会，如实道。
　　这是他目前最为迫切的事，除了这件事外，其他事情也不敢托张楚裳来办，万一被女主知晓了真实身份，岂不是玩完。
　　就是不清楚破坏了男女主的初遇后，两人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有没有再遇上？
　　话说女主现在的感情线都歪到反派头上了，男主头顶的帽子还好吗？
　　陆知杭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此刻最想的反倒是能和心上人游一游夜市。
　　“回长淮县？”张楚裳对这要求明显一愣，只以为对方是为了推脱才找了个滑稽的报恩理由，对陆知杭的好感又上了一层。
　　这世间为何有这种不求回报，又玉树临风的男子呢？
　　“嗯，你快些回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陆知杭颔首，决定不跟女主拐弯抹角。
　　“回去倒是可以，不过还得过些时候。”张楚裳犹豫了会，不想这么快就和他分开，又问：“公子何时启程回长淮县呢？”
　　他们的初遇就是在那片地方，因此张楚裳下意识的就认为陆知杭就是长淮县人，再不济也是住在附近的，虽说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个影子。
　　“估摸不准。”陆知杭沉吟片刻，模棱两可道。
　　对方都这么说了，张楚裳没有理由继续追问，咄咄逼人的人不怎么讨人喜欢。
　　她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和陆知杭在凤濮城再遇时的场景，暗暗想着那个与公子同乘一匹马的女子是谁？
　　对方的相貌极为出众，乃是张楚裳生平罕见的绝色，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微挑的眼角泛起绯红，更添风情，身形亦是高挑纤细，雌雄莫辩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试想自己若是男子，面对这样一个大美人，会不心动吗？
　　张楚裳正是因为见到陆知杭身侧出现了其他女子才危机感更甚，对方比之自己胜出了不止一筹，无论是相貌身段，气质家世。
　　思来想去，张楚裳嗫了嗫嘴唇，还是开口询问道：“公子，那日在街头相遇，马车上的姑娘可是……可是你的妻子？”
　　‘妻子’两个字在张楚裳的嘴里吐出，头一次这般艰涩难以说出，甚至一想到都有些发酸。
　　陆知杭没成想女主在那扭捏了半天，说出口的话竟是打听起了云祈来，一口气差点没咽下来，缓了缓才道：“不是……”
　　他倒是希望，奈何他每次踏出一步，云祈就后撤一步，总觉得两人间还有什么隔阂存在。
　　闻言，张楚裳眸光一亮，笑容几乎凝在了脸上，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我看他挺关心你的，公子的伤势可还无恙？”
　　“好多了。”陆知杭视线瞥向窗外，坐如针毡，思量起了如何才能结束这无意义的谈话。
　　张楚裳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听到陆知杭的伤势恢复得不错，这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木柜中翻找了一通，细腻莹润的手拿着一瓶白瓷制成的药瓶放在了桌案上，清澈的目光望着心上人，浅浅一笑道：“公子，这是我托人买来的，据说是凤濮城阮家的王大夫所调配，疗效甚佳，你拿去用着先，不够了再到我这拿。”
　　“不用了，我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陆知杭面色有些古怪。
　　王大夫？
　　他怎么记得云祈请的那位年事已高的老大夫就姓王呢？
　　其实原本都是王姓的话，陆知杭并不会做过多的联想，但谁让张楚裳当宝贝般捧来的药跟自己平日里洒着玩的那几瓶那么像？都是云祈带来的，一瓶接一瓶，跟不要钱一般。
　　说来，原著小说中，阮家不是和男主一条船上的？
　　陆知杭皱着眉头思忖着，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男主他娘不就是姓盛吗？
　　陆知杭的心跳在那瞬间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般，隐藏在白纱之下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半点和女主谈下去的兴致都没了，魂都飘到了这上面去。
　　在陆知杭魂游天外之时，沧溟客栈的大堂走进了一位玄色长袍的男子，同样戴着斗笠黑纱遮面，周身气度不凡。
　　店小二谄媚的迎上前去，心下却暗自嘀咕了起来。
　　这凤濮城的男儿郎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难不成最近的世家公子开始流行起了戴斗笠了？
　　在小二的带领起，云祈薄唇轻抿，稳步走在木质的长廊上，脚步落在木板上沉闷的声音极为细微，在走到长廊的最尽头方才停下。
　　许是对方身上的气势太过骇人，寒意袭得小二八月就冷得瑟瑟发抖，不敢在心中腹诽，带到了门口就赶紧离去了。
　　云祈淡淡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店小二，微微眯起了眼，推门而入，身后的钟珂同样身着男装，在高挑粗狂的骨架衬托下，倒少了几分女气。
　　此时的陆知杭和云祈都没想到，两人之间此时仅有在一墙之隔。
　　久候在沧溟客栈贵房内的人不是他人，正是一心扶持云祈的阮城。
　　他消瘦高挑，蓄起美须，模样和阮阳平有六七分相似，严肃的脸上在见到云祈后立马带上了几分恭敬，起身相迎。
　　“殿下！。”阮城正色道。
　　这沧溟客栈正是阮家的产业，此次和云祈的会面极为隐秘，两人一明一暗，规避了诸多眼线。
　　“阮大人安好。”云祈适时地关切了一句，而后坐定在扶椅上，声音透出几分凉意。
　　两人在屋内刻意压低了声音，谈论起了朝中的局势，分析利弊等诸多事宜后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钟珂醒目地添了新茶，低头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云祈此次来江南主要就是为了和阮家接头，共商大计，提前在江南这片繁荣富庶之地布局。
　　在事情谈妥了大半，阮城没提起云祈上次临时反悔成亲一事，反倒喜上眉梢道：“我那线人近日来报，符大人在江南伴驾以来，屡次在圣上面前弹劾太子，虽说他如今早已致仕，但深得帝心，圣上这一个多月被念叨得已经有了意动。”
　　“废太子兹事体大，皇后势大，绝不会因为一个符元明而轻易同意。”云祈眸深似海，淡淡道。
　　早在符元明致仕之前就曾多次弹劾，此举无疑是在打太子和皇后的脸，哪怕再隐忍的老虎都有发威的一日。
　　符元明大抵是孤家寡人无甚牵挂，因此并不畏惧。
　　符尚书在朝堂时还算收敛，可南阳县水患处理不当，交由太子后的处事更是大有问题，原本已经最大程度挽救回来的颓势又进一步扩大了，这让本就觉得太子心胸狭隘、眦睚必报的符元明心生不满。
　　其实皇帝近日频繁召符元明伴驾，除了需要对方帮着一块处理水患一事，更是有了劝他复官的意思在里面，否则你一个致仕的读书人如何能容忍你指手画脚？
　　“这我自然知晓，不过圣上因为南阳县水患一事早就对太子有所不满，符大人在这上边添油加醋，那几个有意夺嫡的皇子不得拱火？哪怕不能废了这储君之位，也会失了威严和帝心。”阮城抚起胡须，笑呵呵道。
　　云祈神色甚淡，显然对这件事的兴致不高，和阮城又谈起了公事，不过两人平日里本就多有来往，能商议的事本就不多，这次还是因为小皇叔来信才见面，说完事情，阮城就准备退下了。
　　“殿下，可还要在这多待会？”阮城见云祈坐在扶椅上巍然不动，心下了然，但仍有些不解，故而问道。
　　云祈微微偏过头，对着紧闭着的窗棂不知在想着何人，雍容散漫道：“嗯，阮大人先行离去吧。”
　　“那臣就告退了。”阮城行了一礼，恭敬地出了门，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殿下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啊……
　　倒不是说他对云祈有多了解，只是对方的异常已经明显到自己都察觉得到了。
　　“钟珂。”待木门被关上，云祈深沉难测的脸上松懈了一分，唤了一声。
　　“殿下。”钟珂闻声而动，踏上前来听令，神情甚是恭敬。
　　云祈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身着男装的钟珂身上，指尖在桌案富有节律地敲打着，沉闷的敲击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起，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窗棂外透过的光线洒在了云祈半边身子，那折射而出的灿金光芒柔和了冷峻的眉眼，飘逸得恍若天人。
　　他意态有些懒散，半眯着眼眸安静地看着桌案另一边空荡荡的椅子，有些出神。
　　他如今要是在符府的话，这个位置上该坐着一位谪仙般的书生才是。
　　江南一行不仅收获良多，没成想把自己的心都搭进去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实际上云祈并不能确定他的心中到底是做何感想。
　　在意他，心疼他，惦念他。
　　这便是心动吗？
　　云祈没有爱慕的女子，从未多看一眼身边的任何一位男子，更是厌恶晏都那些自以为是，在他面前犹如开屏的孔雀般的男子。
　　不喜男子几乎是他从小就认定的事，唯有在遇见陆知杭时有了迟疑。
　　“去买……”云祈沉思良久，薄唇轻启，可在说到后面几个字，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买什么？”钟珂皱着眉头，不解道。
　　“春…春宫图…”云祈脸上犹如被火烧过一般，披散下来的青丝半遮，热意直往上窜。
　　听着殿下矜持冷淡的话音说出这般靡丽不正经的话，钟珂瞳孔逐渐放大，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殿下如今正值壮年，该是娶亲生子的年纪，却因为身份而苦苦禁欲，尚未尝过男女间的鱼水之欢，会想春宫图实属正常，她当面不改色才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是。”钟珂诧异过后，连忙应下。
　　见云祈没有再开口，钟珂起身准备办事，把房门打开。
　　“买男子的。”眼见钟珂就要踏过门槛而去，云祈在几经挣扎后，终于从牙缝中冷冷地挤出这几个字。


第61章 
　　乍一听这话, 钟珂的步子一个趔趄, 差点没当场摔了个狗吃屎，半分礼仪也无。
　　她扶着一旁的门栏，瞪大了双眼，比之殿下让她去□□宫图还要惊愕, 回首望着云祈, 踟蹰在原地，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啊！她从殿下十岁起就跟在身边, 衣食住行寸步不离，很清楚对方绝不是断袖，甚至因为女装示人的缘故对此深恶痛绝, 怎么今日突然来了兴致, 想看这玩意？
　　一定是她思想肮脏，联想到了这上面，实际上殿下说的是其他意思！
　　否则……否则冰清玉洁的殿下怎么会主要开口想看男子的春宫图！
　　云祈见钟珂迟迟不动，眉头蹙紧，低声道：“你在这愣着作甚？”
　　“殿下……买…买什么啊？”钟珂勉强回过神，整理了下表情, 怯怯道。
　　她实在不敢相信，只能当做是自己听错了, 再问一遍妥帖些, 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
　　“……”云祈抿紧了嘴角, 脸色顿时宛若寒潭，冷了几个度。
　　他愿意说出那句话已是底线, 让他当着婢女的面再说一次, 绝无可能。
　　“咳, 我这就去买。”钟珂瞧见云祈的表情, 心中的想法突然落实了。
　　一想到殿下真的是要看那玩意，钟珂就有些魂游天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了起来，懵懵地出了沧溟客栈的大门，就像没了魂般往旁边的书肆走去，全然无视了书肆内掌柜怪异的神色。
　　毕竟经此一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大惊小怪的了。
　　此时屋内独剩云祈一人，他喉结微动，气息止不住的开始紊乱，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宛若一头凶兽压抑着自己的戾气。
　　真是荒谬。
　　哪怕再荒谬，待钟珂买回来厚厚一沓的春宫图，云祈还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书册。
　　钟珂摸不准殿下喜欢哪种风格的，就把书肆的各个种类都买了个遍，这样总不会出错。
　　不过这样的后果就是导致云祈拿到手中时，那些奇奇怪怪的图册过于丰盛了。
　　云祈修长的指节放在图册上面，看着上面颇为露骨的字，有些犹疑自己该不该打开看看，毕竟这事情着实有些挑战云祈的下限了。
　　搁两月前，要是有人跟他讲，自己日后会让钟珂替他买来男子的春宫图，偷摸着在客栈内揣摩，只怕会被云祈一剑送去归西。
　　他长吁一声，回想着那光风霁月的书生模样，犹如孤月般清朗俊逸，把心中的排斥稍稍减下去一分，这才翻开第一页看了下去去。
　　映入眼帘的画册中，一名略显粗矿的男子姿态暧昧地搂抱着另一位粉脂敷面的男子，上身整整齐齐的穿好衣襟，另一半却是松松垮垮的半遮半掩。
　　小麦色的肤色和白嫩的肌肤相衬，紧密相连。
　　云祈的目光落在了下方，仔细端详了起来，一页页的画册从手中翻过，一双修饰过的长眉紧紧皱起，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厌恶，莫名的恶心感在腹腔内升腾而起，半点在看春宫图的享受也无。
　　这画册只谈论画技，勉强算得上精美，可那所画之物落在了云祈眼里，就分外的碍眼。
　　莫说是代入进去，哪怕单单看这图他就反感不已。
　　钟珂此时早已站在了门口，不敢离云祈太近，脖子缩得犹如鹌鹑，深怕被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云祈在粗略翻完了第一本画册后，全然没有了继续动其他图册的意思，甚至觉得手里的这本都晦气了起来，一甩手就丢在了桌案上。
　　钟珂用余光偷摸着瞧了一眼自家殿下，见他神色不虞，提起的心这才放下来。
　　还好还好，殿下约莫着是一时好奇，这才让她买这等俗物来，这回见到了，应该是没什么兴致了。
　　就在钟珂暗暗庆幸时，倚靠在扶椅上的云祈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出的话却令钟珂差点没当场跪下来。
　　“去找两个小倌。”
　　云祈清冷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几乎难以察觉到他的半分情绪，钟珂更无法揣摩出殿下究竟是何意。
　　明明就对这图册厌烦至极，那反应更不可能是断袖，为何一次两次的跃跃欲试呢？
　　“是……”钟珂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颤抖，低着头就出了客栈。
　　等离开了云祈的视线，她才敢大口喘气，瞪大的眼睛里满满的不可思议，甚至有种做梦的错觉。
　　独自坐在木椅上的云祈青丝垂下遮住了半张精致的容颜，眉宇间阴气沉沉，缓缓阖上的双眼，把方才看见的图册在脑子里驱逐出去。
　　一阵反胃感在胃中翻涌，云祈抬手捧着桌案上热气腾腾的新茶，微微抿了一口，那温热的液体流下方才驱散了些许始终萦绕在体内的恶心感。
　　云祈本欲放弃，奈何一想起陆知杭，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看春宫图未免有些失真了，抱着探究到底的态度，云祈决定还是再尝试一番。
　　不过，哪怕他能忍受断袖之癖，陆知杭在知道他是男子后能否痴心不改都是一回事。
　　越想，云祈脸上的寒意越重。
　　等到钟珂领着两个面若桃花的小倌进客房时，只看见了主位上寒玉般令人发颤的殿下，周身的寒意惹得两位小倌都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人带到了。”钟珂小心翼翼道，抬首往上看才发觉云祈已经戴好了斗笠。
　　“公……公子有礼了。”两位小倌相视一眼，面上谨小慎微，只觉得召他们过来的这位贵人分外的骇人。
　　云祈居高临下睥睨着跪伏在下方的小倌和钟珂，抿紧的嘴角透着冷淡的气息，淡淡道：“脱。”
　　钟珂听到这话已经退到一旁，站定在云祈的身后，面色古怪，却不敢多言。
　　两个小倌貌若好女，皆是敷粉戴花，胳膊腿笔直纤细，外在条件是钟珂精挑细选的，自然无可挑剔。
　　他们虽明白被带到这里究竟是要做何事，但迎面看着云祈，早已麻木的心莫名的有些羞赧，还是年岁大一些的小倌开始宽衣解带，另一人才匆匆跟着一块。
　　云祈坐在扶椅上，一言不发，修长的双腿伸直随意放在一边，惑人的丹凤眼透过轻薄的黑纱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倌的动作。
　　他们二人早就没了羞耻心，在一开始的尴尬过后，浑身犹如剥了壳的鸡蛋，娇怯地抬眸看着云祈，欲语还休。
　　“你们两个……行房事。”云祈见他们居然还妄想着上前，眉头一皱，冷冷道。
　　“啊？”刚走了两步路的小倌一怔。
　　“是。”另一名小倌也是一愣，暗道这人好怪，花了钱不自个享受，非得要看别人才乐呵。
　　不过他们自小在烟花场所长大，什么样的人都见惯了，只要有银子拿就成，因此在云祈命令完后就依言照做。
　　钟珂一脑门的问号，左思右想都没搞清楚殿下缘何搞这一出，偷摸着瞧了一眼邻近的一位小倌，小脸骤然一红，赶忙低下头，状若两耳不闻窗外事。
　　云祈木然地扫视了一圈那两人，称得上秀气小巧，只是他内心并没有任何的波澜，甚至有些嫌弃起了对方身无二两肉来，身为男子过于干瘦，只怕在自己手下过不了两招。
　　一无是处。
　　默默在心里做了点评，云祈薄唇微凉，冷冷地看着那两个面色逐渐开始潮红的小倌，两人间如胶似漆，媚态惑人。
　　可这于他人而言的美景，看在云祈眼里却是愈发的恶心，眉间皱得比适才看春宫图还要紧，他略感不适地移开了目光，整张如画的容颜恍若结冰般冷冽。


第62章 
　　云祈五指悄然握紧, 心情一阵烦闷, 拿起桌案旁的茶水一饮而下，在缓解了作呕的反胃感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此时还是隔着黑纱看的场景已经如此大反应了，若是自己也如他们一般与陆知杭肌肤相亲……
　　云祈脸色顿时涌上一层热气, 倒没有什么恶心的反应, 更多的是不自在和不好意思。
　　云祈平复了好一会心情，自觉没问题后才把游离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正春潮涌动的画面中。
　　无暇的白壁上镶嵌着巧夺天工的玉柱, 藏于林木间若隐若现，似乎有要捣碎玉璧一般，横冲直撞。
　　云祈方才回头,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般场景, 刚刚喝下去的热茶顿时在胃里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大的胃腔内一阵痉挛，抑制不住的从胃里反流上食道，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经受着非人的折磨。
　　云祈急忙掏出锦帕捂住嘴，眼神愈发冰冷，可那剧烈的反应非是能靠意志力控制住的, 忍住了一次不过是迎来更疯狂的反扑。
　　钟珂一直站在云祈的身后，不曾分散半分注意力, 对方的不对劲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她脸色焦急担忧, 视线在四周环顾过，慌忙在客房一隅内找了个盂盆捧到了云祈面前。
　　“呕……”
　　在看到盂盆的一瞬间, 云祈就控制不住的把刚喝下去的茶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眼梢红晕越发鲜红妖冶。
　　原本正卖力表演的两个小倌骤然听到呕吐声, 皆是一愣, 面面相觑之下，直接就萎了。
　　愣谁都不可能正欢愉着，围观的财神爷就当着他们的面作呕还有心情继续下去。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不上不下的，尴尬地站在那里，开始怀疑起了人生来。
　　吐好了的云祈精致的面容上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接过钟珂递过来的茶水漱口，冷冷地咬牙道：“滚。”
　　迫于云祈施加的压力，那两个小倌不敢多留，只得战战兢兢地把自己收拾妥帖了，又赶回了青楼，好在银钱没少了他们的，不然也不会走得这么利落。
　　这一趟他们是走得瞠然自失，唯有颇为丰厚的赏银能慰问下受伤的心灵。
　　云祈待两人彻底走后，擦了擦嘴角，脑中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方才目睹的画面，顿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来了，他连忙长叹一口气，心里默念起了清心经来，把那不堪入目的场景尽数驱逐。
　　钟珂小心服侍着云祈整理好了仪容，颇有些无奈，哪怕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仍是不懂他的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偏偏做一些没什么用处还能恶心自己的事来，叫人又恼又心疼。
　　云祈犹如蒲扇的长睫微微垂下，遮盖住了眼底的复杂，起身从扶椅上站起，淡淡道：“回去吧。”
　　“是。”钟珂神色有些黯然，拿起云祈最喜爱的佩剑和一沓春宫图，跟在身后往屋外走去。
　　云祈余光瞥见钟珂手中的春宫图，俊脸上又渡上了一层冰霜。
　　经过在沧溟客栈的这一通测试，云祈能肯定自己并非断袖，对男子半分兴趣也无，哪怕只是坐在那看他们行那鱼水之欢都觉得令人作呕。
　　他如今已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只是还顾忌着陆知杭在知晓他非女儿身后，还能否情投意合罢了。
　　在云祈端坐在那看大戏时，陆知杭这头还在和女主套话，只不过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就是了。
　　剧情经过自己在长淮县的一通搅和，如今早就和原著天差地别。
　　张楚裳自是蛰伏在暗处等待重回相府的机会，可失去了符元明这一支线，她一时也没法子，就跟着张怀仁经商。该说不说，她在这一道上还是有些天赋的。
　　至于她的人生大敌陆知杭，如今已是秀才功名，人都不在长淮县，不知去了哪座县城求学去了，就更顾及不到了。
　　张楚裳知晓符元明就在凤濮城，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见到就是一回事了。
　　她曾去符府拜见，可没有信物请柬，她一个商贾家的小姐如何能得见符元明呢？刚一敲门就被小厮拒之门外了，想在外头偶遇也是一次都没碰见过，属实点背。
　　“公子，你既然要行侠仗义，我这有一把剑，是在行商时偶然得到的，就赠予你了。”张楚裳柳叶眉弯弯，上扬的嘴角显得有几分可爱，未免陆知杭拒绝，她还补了一句，“这是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闻言，陆知杭不收都不好了，毕竟女主嘴里一直叨叨这件事，他几乎可以预见张楚裳对这事的执着。
　　陆知杭并不想要什么利剑，只想问问女主，能不能看在当年的救命之恩上，别找自个的麻烦了？
　　不过这想法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想想，别看张楚裳这会柔情蜜意的，当真知道了自己的仇人和恩人是同一个人，拿着这把剑手刃了他都有可能。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剑，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天青色的剑鞘雕工精美，想来价值不菲。
　　“多谢姑娘。”陆知杭温声道，态度并不过分亲近。
　　张楚裳的相貌清丽脱俗，略施粉黛就已是让人眼前一亮，她明亮的杏眼笑意盈盈，娇笑道：“不过，这只是利息，本姑娘的命还是挺值钱的，待我日后发财了，必有厚礼相谢。”
　　陆知杭一听这话，顿时汗颜，女主这意思是日后还有和他的马甲有接触。
　　不过那就要看她找不找得到自己了，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人便是掘地三尺都不可能找出来。
　　“姑娘，我还有要事得先行一步。”陆知杭站起身来，轻声道。
　　陆知杭本就身穿一袭素净的白衣，待人又温柔随和，放缓了声线时让人倍感亲切，举止得体不失君子之风。
　　张楚裳看得有一瞬间的出神，得知对方就要离去，一时有些舍不得，苦等了一年才等来的人，还未聊个尽兴就要又要分别。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勉强，两人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多时辰，不好继续挽留，故而只能直截了当道：“公子，我还尚不知你的名讳和住处。”
　　“有缘江湖见。”陆知杭一本正经胡编乱造，偏生他说得又那般认真。
　　张楚裳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明晃晃的拒绝，咬了咬下唇，闷闷道：“我名唤张楚裳，你要是到了长淮县一打听我舅舅张怀仁就知道了。”
　　张怀仁虽是张家村人，却是在长淮县发迹的，是这个本就贫瘠的县城中为数不多的商贾，资产之大不输一些富庶之地的商人，就连长淮县的县令当年都是途径长淮县时，被张楚裳的爷爷资助后才考上的同进士，这才对张家多有照料。
　　“嗯。”陆知杭沉默了会，颔首道。
　　“我送你一程？”张楚裳琼鼻微皱，鼓起勇气道。
　　“……就送到客栈门口吧。”陆知杭权衡了一下，想着送到门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故而如此道。
　　对方愿意让自己相送就已经不错了，张楚裳不挑，她这一年来帮着舅舅张怀仁行商，张家的产业比之往日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就连张怀仁就惊叹于她的才华，名头早已响彻整个洮靖城。
　　张楚裳欢欢喜喜地起身就要出去，刚打开木栓让陆知杭先行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呢，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浑厚男音。
　　“张兄，不如再多留几日吧？实在是相见恨晚啊！”憨厚的中年人道。
　　张怀仁乐呵呵地摆了摆手，道：“我也想和贤弟多聚几日，奈何家中的生意耽搁不得。”
　　面前的中年人是张怀仁来到江南后才相识的，谈天说地了几日十分投机。
　　听到张怀仁的声音就在长廊内回荡，张楚裳呆了呆，而那脚步声该死的还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等会舅舅看见一个男人在这边，跑去询问了店小二，知道他们孤男寡女待了一个多时辰，她后几个月不得锁死在张府。
　　张楚裳发现了张怀仁过来，陆知杭同样也看见了，他瞥了一眼从木梯上来的两个富态的中年人，颇为体贴地道：“要不就在此别过吧？张姑娘还是在屋里休息会好些。”
　　“那……那就抱歉了。”张楚裳欲哭无泪，一方面舍不得陆知杭，另一方面又怕被张怀仁发现，只得快刀斩乱麻，把木门关紧。
　　这头的张怀仁刚上长廊就瞧见自家侄女的房门前站了一位戴着斗笠，身形颀长的男子，不由面露警惕。
　　陆知杭轻咳一声，一时有些尴尬，正准备快些离去，免得真被张怀仁当做图谋不轨的贼人，身后就传来了开门声。
　　“公子，这些图册要如何处置？”钟珂一手抓紧佩剑，怀里还揣着好几沓春宫图，压低了声音问道。
　　毕竟这玩意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自个暗地里研究就算了，大声囔囔就不对了。
　　不过钟珂也没想到，一出客房，平日寂静无声的长廊此时赫然站着三个男子，一时有些庆幸自己方才轻声细语，应该没听到才是，不然殿下的一世英名就该毁于自己手中了。
　　“随你处置。”云祈神色一冷，顿了顿，随口道，到底没把这些画册焚毁。
　　“……”春宫图？
　　陆知杭隐藏于斗笠之下的剑眉一挑，面上不动声色。
　　谁让他耳聪目明，听力比常人要好上不少，两间房又是挨着的，站在门口时难免听到了关键词。
　　说来，他穿越到晏国一年多，还没见过春宫图呢。
　　陆知杭百无聊赖地想着，把张楚裳赠予的那把剑背过身后，他不确定张怀仁认不认得出来，万事小心为上，不然真被误以为心怀不轨就不好走了。
　　张怀仁探究的视线在陆知杭身上扫过，在瞥见其身后的云祈，不由一愣。
　　难不成是他误解了不成？
　　这位公子虽然着装打扮怪异，但实际上是在等身后的二人？
　　不怪张怀仁这般想，谁让他们两个一黑一白都戴着斗笠，出现在相邻的两间客房，不想歪都奇怪。
　　陆知杭注意到张怀义流连在自己和身后那人的古怪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顺着他的视线也一同望了过去。
　　他适才站在倒数第二间的客房门口，除了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并没有回头一探究竟，这会察觉到张怀义不同寻常的神色，想不回头看都难。
　　在陆知杭准备回首之际，那从最后一间客房出来的一男一女正好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他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落后男子一步的少女，瞥见对方的五官时，顿时一怔。


第63章 
　　起初他会认为对方是少女单纯的因为声线, 这一看才发现所谓的少女此时正穿着简便的男装，哪怕身材颇为高挑，阴柔的面孔和耳垂上的耳痕都能让人察觉到她的真实性别。
　　可让陆知杭愣神的不是因为女扮男装, 而是因为那张脸赫然正是时常跟着云祈一同来符府的钟珂啊！
　　对方的五官和身高在一众婢女中实在出众, 想忘记都难，哪怕后面云祈再没有带过钟珂到他面前过, 时隔一些时日, 他仍旧清清楚楚地记着对方的神貌特征。
　　在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云祈的贴身婢女后，陆知杭心头莫名一跳, 下意识的认为走在前头的那位极有可能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可他明明记得方才出声的是一位声音低沉清冷的男音啊。
　　在两人在长廊上相遇时，云祈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敏锐地察觉到那站定在此处的男子僵直的身躯, 眸色一深。
　　陆知杭让了点道出来, 心头疑云渐生，视线死死地粘在了钟珂的身上，趁着身着玄色长袍的云祈还没走到木梯处，连忙走到栏杆处, 错位之下才看到被钟珂挡住的人。
　　那人头戴着黑色的斗笠遮面, 一袭绣着金丝的黑袍矜持贵气, 非常人能消受，远远一看身形颀长, 竟和他记忆中的云祈极为吻合！
　　陆知杭瞳孔在霎时间紧缩, 喉间一阵发紧，心里一团乱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沉默了片刻, 他方才状若镇定地跟在了钟珂的身后, 始终和他们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目送着一主一仆下了木梯，踱步往沧溟客栈外走去。
　　陆知杭眼神闪烁几下，心下实在难掩好奇，既想探究钟珂为何在此，又想弄明白这人的身形缘何能与云祈那般相似，权衡了利弊后还是选择继续跟着。
　　为了防止被发现，陆知杭走在他们后头的步履轻松随意，放缓了速度待二人的身形消失在客栈内才继续信步走出，他抓紧手中的剑鞘，刚一走出沧溟客栈就发觉那两人早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陆知杭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在最后一刻，余光瞥到了巷口的入口中出现的一抹玄色衣角，上面绣着精致华贵的丝线，以及身后揣着春宫图和佩剑的钟珂。
　　陆知杭抿紧了唇瓣，极尽所能的放轻动作地跟上去，心中念头丛生。
　　钟珂既然是盛家的人，那此时跟着她一起，明显地位极高的男子又是谁呢？
　　要不是对方出声了，陆知杭只以为是云祈女扮男装，否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不仅有着统一为贴身侍女，就连身形都如此像。
　　陆知杭顺着钟珂走过的路，拐进了巷口，映入眼帘的是空空如也的小巷，哪里还有方才进来的人影！
　　他心中咯噔一声，踟蹰在原地不动，皱紧眉头思索了起来，等了半响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才屏息继续往前走，直到临近尽头处他才发现原来这巷子还有个拐口能进。
　　这巷子偏僻至极，明明是位于繁闹的街市中却人烟罕至，从始至终除了他们三人就只剩下天际途径的飞鸟了。
　　陆知杭停在原地盯着那静谧无声的拐口看了会，眼皮骤然一跳，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沉吟了会，谨慎的往前走了几步，没瞧见有何异常，有些迟疑该不该继续跟下去。
　　可在脑海中转悠了一圈，想到云祈，耐不住心中好奇，他隐隐有所预感自己此行若是上前，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实陆知杭心里有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曾经出现在梦境的场景一幕幕的在脑海中回放，可他又不想承认，只能拼命把它排除。
　　毕竟，真如他所想，自己岂不是一个笑话？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迈开步子往方才两人消失的拐角处走去，渐渐加快脚步，深怕慢了，对方的身影就消失了。
　　陆知杭抓着剑鞘的手悄然握紧，右手握着剑柄，颇为警惕，以便在突发事件来临时能第一时间抽出锋刃的武器护佑。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在陆知杭刚踏进那拐角的小巷口时，原本寂静到近乎诡异的巷子中一道凌冽锐利的剑气迎面袭来，充满了肃杀之意。
　　看着冷铁寒光电光火石间冲来，陆知杭赶忙拔出剑柄，将其横在身前。
　　叮——
　　铁器碰撞的争鸣声在巷子内回荡，陆知杭只觉得那用剑之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手臂都有些发麻了，可这一退丢的就是性命，因此哪怕手臂逐渐无力都不敢放松，踉跄几步后死死地握紧剑柄往前使力。
　　“你是谁？为何要跟着我们。”云祈薄唇轻抿，好似在打量猎物一般，眼睛微眯，审视起了穿着严严实实的陆知杭。
　　打从在沧溟客栈时，他就发觉了这人的怪异之处，这才故意绕了一段路。
　　没想到他今日出行已经如此小心了，还能被人跟踪。
　　可惜了，既然发现了，今日也只能命丧于此，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了。
　　陆知杭在见到钟珂时，实在太过震惊，哪怕极力掩饰自己的异动，在路过彼此的一瞬间仍旧被发觉了不对劲。
　　云祈衣物轻便，手上还拿着把寒芒闪烁的利剑，那暗红色镀金的剑鞘分外熟悉，陆知杭来不及细思，在判定自己不是两人的对手后，趁着对方没有防备之时，右手猛地发力，把压在自己剑身的那把利剑挥开，转过身就头也不回地跑路。
　　云祈怔了怔，冷冷地嗤笑一声，看着妄想从自己手中逃跑的瓮中之鳖，借力一跃，剑身疾速往他那处刺去，狠绝的剑身生风，带着森寒的剑气破空而去，眼见就要血溅当场时，陆知杭脊背发紧，连忙背手挡住。
　　乒——
　　尖锐刺耳的争鸣声又一次响起，相互碰撞之处火花四溅，陆知杭额间冷汗直流，此时他才发现对方的身手是如此的飘逸灵巧，丝毫不敢松懈，在察觉到格挡着的剑身力道松了松，才转过身来望向云祈。
　　“不跑了？”云祈黑眸微沉，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他这次和阮城的会面极为隐蔽，按理说不该有外人能注意到，可对方在见到钟珂时明显身体线条紧绷住了，想是通过自己的贴身侍女认出的，但见过钟珂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会是哪家派来的人呢？
　　低沉悦耳的声音隐隐共鸣，陆知杭耳尖动了动，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只是他此时无暇顾及其他事情，最要紧的是该如何从对方的手上逃脱，单凭武力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云祈见他一言不发，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凉薄，狠戾道：“既然不说，就只能把你带回去，慢慢拷问了。”
　　陆知杭闻言，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不待他反应过来，云祈就已经纵身跃来，身形如电般窜来，剑意寒气逼人，只怕是起了杀心，根本不给陆知杭喘息的机会。
　　人在濒死之际总会爆发出异于平时的潜力，陆知杭哪怕练了一年的拳脚功夫，都不知道在那瞬间他能看清眼前人的剑路，急急忙忙蓄力挡下一击，而后就有些招架不住后撤几步。
　　云祈见自己这剑竟被对方挡住，眼底冷光一闪而逝，不给陆知杭苟延残喘的机会就接连几剑刺去，剑剑直击要害，可这人似乎伸手颇为敏捷，硬生生躲了他两剑，在第三剑刺出时，云祈暗暗使多了几分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阵阵冷风上挑。
　　这一剑一旦中了，眼前人的喉咙到脑袋都得鲜血四溢，在空中挥洒着颗颗殷红刺眼的血珠。
　　云祈的出招无疑是凌厉狠绝的，在这般应接不暇的情况下，陆知杭根本没有空隙去细思心中冒出的想法。
　　看着近在身前的长剑，陆知杭额间冷汗直流，一个后撤步往后倒，雪白的剑身挑起头上围着白纱的斗笠，自空中翻飞落下，重重地砸在了混杂着尘土的小巷，污染了原本洁白的纱布，也让那本欲顺势砍下的剑刃顿在半空。
　　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实在不好，陆知杭的呼吸略显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左臂隐隐发疼，他还想起身躲闪，抬首时才发现这人不知为何没有继续动手。
　　陆知杭自然不清楚缘由，他瞥了一眼落在云祈脚边的斗笠，连忙起身谨慎地往巷口挪了挪。
　　云祈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被他调戏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男子，诧异道：“死断袖！”
　　云祈早就察觉到他后退的小动作，心里不以为意。
　　时隔一年，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竟是在江南小巷中，那年侮辱之仇还未了结，可救命之恩更是没有偿还，措不及防见到这人时，云祈无疑是惊讶的。
　　回想起当年在洮靖河上，对方轻佻的言语，云祈冷冷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骂道，可是话刚说出口，又恍觉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毕竟他自己现在不也对陆知杭心思不纯？
　　更是妄图和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内忧外患，哪怕为帝者必不可能独宠一人，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陆知杭这会已经摸到了巷口，乍一听这句死断袖，仔细观察了会便意识到云祈该是认出了自己是谁！
　　可自己如今还戴着面具，正是当时陆昭赠予的那张天下独一无二的面具，对方从何认出来的呢？
　　死断袖？
　　这样的称呼，对于陆知杭而言，稍稍回想一下就知道了，这天下间唯有一人会这样喊自己。
　　那就是男主！
　　这个念头方才在脑中冒出，他就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一个想法正在心中酝酿，随着他的思绪往下，无限接近。
　　陆知杭怔了怔，试探性地喊了句：“云承修。”
　　“死断袖，你跟着我作甚？是上赶着想让我把你万剑穿心，好报当年之仇？”云祈忍不住冷笑一声，手里的剑复又抬起。
　　云祈回话，无疑是证实了陆知杭的猜想，他没来由地出神，早先就知道男主的娘亲姓盛，只以为盛予行最多就是男主表妹罢了。
　　陆知杭眼眸接连闪烁了一下，望着对方高挑的身形，逐渐和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重叠，还有那旖旎的梦境中，摘下面具后的脸都在此刻一帧帧地放映，就连婢女都一般无二，还有那种种不似女子的行径，他心里渐渐冒出了一个念头，顿时大惊失色。
　　在那个答案即将成形时，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盛予行这个名字熟悉了，掩藏在深处的记忆告诉自己，原著中男主在江南和女主偶遇时用的化名就是这三个字……只不过他当时匆匆翻过去了，导致没记住具体剧情是什么。
　　否则就不会错得这么离谱，在一切尚能挽回之时，任由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走进自己的心里，还甘之如饴。
　　真是莫大的荒谬。
　　陆知杭眼底的情绪复杂隐晦，面具下的嘴角泛起苦涩，可惜现在不是让他伤春悲秋的时候，当年在洮靖河畔，自己可说了不少能让男主怀恨在心的话，更何谈他这个除了阮城和云岫外唯一发现对方男儿身的人，怎么可能苟活于世呢？
　　“是你就更好了，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知道那么多密辛。”云祈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一丝愉悦，那是捕获到满意猎物时的满足。
　　眼见男主信步往这边走来，眼里满是势在必得，打算把自己生擒活捉，摘下面具一探究竟，陆知杭危机意识顿生。
　　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绝不能在这里被揭露，否则以云祈的势力，想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完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怕除了自己外，就连原身的娘亲都会受到牵连。
　　陆知杭抿紧了嘴角，看着朝他步步逼近的云祈，在这短短一瞬间，苦思冥想都没想到能够逃出生天的法子，只能一步步的往后退。
　　可是往日绝美精致的脸上此时逐渐失了耐心，手中寒芒阵阵的利刃缓缓抬起。
　　陆知杭心底一沉，在最后一刻死马当活马医，握着剑柄的手蓦然指向身后，大喊道：“陆知杭！”
　　云祈见对方持剑，还以为是要来一场殊死搏斗，嘴角的笑意略显讥讽，却没想到这人的佩剑纹丝不动，反倒冲着身后喊了起来。
　　事实证明，陆知杭的法子甚为奏效。
　　听到这三个字时，云祈心里漏跳了一拍，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敛住了。
　　哪怕理智告诉他陆知杭现在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仍旧控制不住地面露担忧，转瞬间就回过头望去，就连握剑的手都失了力。
　　云祈不仅不愿被那书生看见自己挥舞刀剑、残忍杀戮的模样，更不想在两人的感情还未坚固，尚在暧昧时就被发现男儿身，况且钟珂还抱着一堆春宫图，此时被撞见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在云祈连带着退得远远地钟珂都被带跑偏转身的瞬间，陆知杭心下松了口气，他来不及感慨自己对云祈原来还是有几分影响力，几乎用尽了毕生的速度，身形犹如闪电般疾驰而去，头也不回的就往巷口外热闹纷纷的街市而去，等云祈回神的时候早就看不见陆知杭的踪影了。
　　盯着除了钟珂外空空如也的后方，站在巷子里的云祈脸色有些阴沉，他捉摸不透这面具人究竟是哪方势力的。
　　这人对自己的了解得超乎寻常，不仅是自认为极为隐秘的男儿身，还有对陆知杭的情愫都被对方了解得一清二楚。
　　对方有恩于他，可他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情报让云祈深感忌惮。
　　上次在洮靖河没危及到自己，不一定就不会伤害陆知杭，在对方面前暴露了软肋，指不定幕后之人肚子里正揣着什么坏心思。
　　云祈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不要伤了他！”
　　他可以确定这死断袖调查他了，就连陆知杭在他心里极为特殊都猜测到了，这不得不让云祈心生警惕，暗自决定后几日要在沧县布下天罗地网把这人找出来。
　　沧溟街的另一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陆知杭气喘吁吁，马不停蹄地摘下面具找了辆马车往鼎新酒楼赶去，惊惶未定。
　　“马夫，赶快些，麻烦了。”陆知杭拭去额间细细密密的冷汗，哑声道。
　　“公子，已是最快了，再快些容易冲撞到人。”马夫隔着帘布无奈道。
　　听到这回答，陆知杭只能无奈作罢，静静坐在马车内休息片刻，把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只觉得这车厢内的空间逼仄难耐，脑子里塞满了云祈，哪怕时至如今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一个月以来的相处恍如隔世，就连自以为心意相通的细节都在此刻变得分外可笑。
　　他自诩一心向学，难得动一次心，却爱上了一个男子！
　　陆知杭在震撼过后，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身体虚脱的感觉那么真实，实在无法自欺欺人。
　　他心中的爱人‘盛予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男子，还是一个野心勃勃、不爱男色的男人。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说变就变呢？
　　躺在鼎新酒楼的梨花木四角平榻上，闻着雅间内袅袅升起的香味，陆知杭只觉得心力交瘁，他尚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中，歇息了会，静下心来才勾起了心底的那抹悲恸。
　　就着这松散的姿势，陆知杭呆滞地盯着木制的梁柱久久不能回神，胸口好似被千斤重的巨石堵住般，直叫人喘不过气。
　　心上人突然变成了原著里间接让自己惨死的男主，这巨大的转变让陆知杭恍惚怅然，偏偏他那颗滚烫炙热的心一想起云祈，仍是在为这人悸动。
　　“盛予行就是云祈，云祈就是盛予行。”陆知杭喃喃自语道，哪怕经过一路的辗转，早就在心里把证据罗列的明明白白，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怔怔出神。
　　可真相就直白地摆在面前，不由得他不信，撇开一切，除了身形上的相似，两人在自己面前的差异让陆知杭有些割裂，无法把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和杀伐果决的男主牵连到一起。
　　还能有更荒谬的事吗？
　　喉间一阵说不上来的恶心，还有受到欺骗后的愤恨让他内心复杂难分。
　　陆知杭捂住一片晦暗地眼眸，突然觉得有些寂寥，独自在空荡荡的雅间内发出颤抖的笑声，让人莫名的发悚。
　　“公子……”陆昭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担忧道。
　　他把房门紧闭，乖乖地坐在了陆知杭的身侧，无措地抓了抓膝盖上的衣摆。
　　陆昭不知他的公子究竟是在为何神伤，他只知道，看到公子这般难过，他的心也烦闷了起来，可自己无能为力，除了依赖公子，一无是处。
　　那是他孤僻的世界中闯入的光，陆昭想让陆知杭开心，想让他能在公子的心里有一席之地，更怕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不要自己。
　　可陆知杭的世界里有无数的光影，唯有自己陷进了这抹光线中。
　　“怎么了。”陆知杭叹息了一声，并不在小孩儿的面前露出半分怯弱。
　　“公子，我们这两个月，赚了好多银子。”陆昭迟疑了会，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好，只能把自己认为最快乐的事情讲一讲。
　　能帮上陆知杭的一点忙，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能帮公子赚这么多银子，更是天大的好事！
　　“嗯，你越来越出色了。”陆知杭摸了摸他的头顶，努力不太敷衍道。
　　只是他如今实在无暇去关注鼎新酒楼赚了多少钱，心口上压抑的感觉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了，甚至还有点想吐，恨不得把云祈揍一顿出气，可现实又不允许他这么做。
　　“公子，我以后会帮你赚更多钱的，我们还可以把鼎新酒楼开遍全江南，开到长淮县，乃至晏都，到时一天都能有好多银子入账，就再也不用担心食不果腹了。”陆昭扯了扯他的衣角，笑道。
　　哗啦啦——
　　半开着的窗棂凉风徐徐，被那阵风吹得嘎吱直响，不知是心底的哀戚都让老天触动了，方才还艳阳高照的苍穹顿时阴沉沉了起来，漫天的乌云蔽日。
　　轰隆隆的雷鸣声应景而起，震耳欲聋，不稍片刻就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珠，朦朦胧胧一片连绵不绝，落在了人愁绪涌动的心头上，更添一分阴影。
　　陆知杭侧过头看了眼江南的烟雨，帘帘雨丝柔美而哀愁，沉默了会才嗤笑道：“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看着就很好骗。”


第64章 
　　“公子的聪慧是我生平仅见。”陆昭不假思索道。
　　“……给我上壶酒来。”陆知杭眉间的沉郁又浓了一分, 晦涩道。
　　“……”陆昭张了张口，犹豫了会还是出去拿酒了。
　　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内心的纠结犹如一团乱麻。
　　他在想着和云祈相遇的点点滴滴, 那人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却还是继续虚与委蛇, 任由自己像个傻子一般, 那时云祈的心中是不是也会暗自发笑呢？
　　喜欢上一个男子，一个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人，哪怕明知道真相, 还是会悲恸, 他大概是无药可救了。
　　十七岁的云祈是何模样, 陆知杭只能从原著中的寥寥几笔窥见，他生平最恨断袖, 难得柔软的年少和张楚裳相知相遇，以至于两年后狠绝毒辣的人能对女主网开一面。
　　可那是原著，是男女主, 他一个反派, 怎么会可笑地想俘获男子的心呢？
　　这些时日的旖旎, 原来心动的只有自己一人。
　　陆知杭记得原著中提及, 云祈向来演技极好, 这回他算是领略到了, 竟是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想必对方在知晓自己是符元明的学生后，就怀揣着别样的目的接近自己, 怪不得师父会知晓两人间的事情，敢情他就是块踏脚石。
　　“你不喜欢男子, 我也不喜欢。”陆知杭摇头失笑, 接过陆昭手中的烈酒, 一饮而下，放纵着那火辣的酒水流入胃中，刺激的味道惹得他眉头微蹙。
　　他从小就接受着现代教育，自然信奉性向是天生的说法。
　　要怪……就怪男主女装正好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如今知道了真相，反胃厌恶都有，可还是心如刀剜了一阵，这会反倒意兴阑珊了起来。
　　两个直男还能一块暧昧了这么长时间，说出去陆知杭都觉得反胃，可一想到那张脸，心脏霎时间就发紧了。
　　“公子，我陪你一块喝。”陆昭有些看不过去，拿起酒壶就要给自己斟满，却被陆知杭一手夺过。
　　“小孩子喝什么酒。”陆知杭热气上腾，不虞道。
　　“公子只比我大三岁。”陆昭皱了皱鼻子，倔强道。
　　陆知杭紧绷着一张脸，只觉得许久没管教对方，性子已经野了，正想开口说道说道，方才灌下去的酒气上涌，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公子，你醉了？”陆昭眨巴着眼睛，看着已经倒在平榻上酣睡的人，愣住了。
　　这酒量……未免太差了些。
　　陆知杭方才喝得急，一下子就灌了几口，这会身体反应过来，直接让他倒头睡觉去了。
　　陆昭撇撇嘴，拿起毯子给他盖好就出去了。
　　睡梦中的陆知杭眉头紧锁，视线范围内一片漆黑，唯有一处洒下了光辉，昭示着与众不同。
　　身着红衣长袍，内搭雪白内衬的云祈卸下面具后，赫然是洮靖河惊鸿一瞥的绝美容颜，殷红如血的薄唇衬得肌肤苍白得病态，只是少了女子的柔美，凌厉俊美得夺人眼球，无一处不是张扬恣意，蔑视群雄。
　　“我心悦你，知杭。”眼梢微红的人穿着女装，削薄的唇瓣泛起凉薄，俊美得摄人心魄。
　　望着这令人怦然心动的明艳大美人，陆知杭没来由地一肚子火，失了往日的分寸，咬牙切齿道：“死断袖！”
　　恨不得把这骗子手刃了。
　　可他还没动手，梦境就轰然破碎，陆知杭悠悠转醒，只觉得太阳穴发胀得厉害，有些无奈道：“喝酒不是失恋必备流程吗？怎么一点不管用。”
　　说好的借酒消愁，结果昏睡过去，梦里都是男主那张脸，差点没把陆知杭气心梗。
　　在鼎新酒楼待了一段几个时辰，陆知杭揉着发疼的额角，身侧坐着一个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算起账来。
　　“开业以来的账都在这了，每日的盈利好的时候约莫一百多两银子，差的时候就堪堪五六十两，刨去宣传、食材和人工等费用还有不少。”陆昭在一边喋喋不休。
　　“如今不过营业两个月余，已经净赚将近四千两！”陆昭提起这事就开心，他以前还没颠沛流离时虽不差钱，但也没亲手挣过这么多。
　　不过这四千两银子又要分去两层到阮家，要不是看在师兄弟二人的感情上，换作别人，指不定就强取豪夺了。
　　毕竟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核算完账本，陆知杭这才打着哈欠准备回符府，不过方才起身他就想起来符元明好像去拜访故友了，今夜还不一定回来，与其一个人呆坐在饭桌上，不如和陆昭一块用膳。
　　“一块吃了晚膳再走。”陆知杭目光温和，轻声道。
　　“好！”陆昭笑了笑，甚是灿烂。
　　难得陪着陆昭待了会，陆知杭晚膳过后才回的符府，符元明如他所料今日没回来，偌大的符府此刻空旷的仅剩他一人，想找个人闲聊都只能找到夜莺。
　　陆知杭捧着手中的书册轻声捧读了起来，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旦没有事情做，脑子就会不自觉想起云祈，可那人对自己并非爱慕，而他也不喜男子，只能就这么蹉跎过去，索性原著中，符元明也是和男主一条船上的，有没有他都没差。
　　要是没有当年在树林中截下符元明一事，只怕云祈早就搭上符元明这条暗线，哪里还有心思利用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秀才呢？
　　“时也，命也。”陆知杭正巧读到这句话，微微一怔。
　　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往下看起下文来，摒弃一起杂念读到入睡。
　　躺在躺床上时，陆知杭突然有些期盼符元明此时能在府上，这般的话他就能把写好的文章拿去给师父点评一二，再缠着他虚心问学到子时，哪里还有空闲怅然若失。
　　他如今知晓了真相，已经不能用平常的目光去看待云祈了，以男主敏锐的观察力，只怕会察觉到，以后别再相见是最好的。
　　况且，真要见到了这个小骗子，陆知杭自己都预料不到他会作何反应，是把对方打一顿，再相看两厌，还是犹如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至于一如既往？
　　想想都觉得可笑。
　　不过，他虽然知晓了，但云祈那边还不清楚，届时再找由头来符府，他再如何把对方拒之门外呢？
　　不行，明日一早得和看门的小厮说清楚，只要是云祈来找，统统编造个理由不见客，至少这段时间他还没做好准备，心里的纠结劲还没下去，没办法做到平常心对待男主。
　　左右对方也不是真心以待，按照原著的人设，男主的眼中只有女主和可以利用的人，等没了价值，自己一个小小的秀才，哪里值得对方费心。
　　好在陆知杭这会考虑周全，想好了云祈来拜访时，自己该怎么回绝，结果全然用不上。
　　倒不是这措施不管用，而是对方压根就没来过符府，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消息，好像把前几日还状若春心荡漾的人抛之脑后。
　　按理说这结果对两人来说都是极好的，可当对方真的没心没肺起来后，陆知杭还是不平衡了。
　　“敢情纠结的人只有我？”陆知杭扯了扯嘴角，为自己这几日的徘徊不定而感到好笑。
　　“公子，有人找！”就在陆知杭无语时，夜莺欣喜的声音骤然响起。
　　“哦？”陆知杭眉头一挑，心跳声没来由地加快了一瞬。
　　“是阮公子来见您了。”夜莺笑容娇美，喜上眉梢道。
　　“师兄？”陆知杭怔了会，点点头，悬起的心骤然落下。
　　在夜莺报喜后，一盏茶的功夫里，阮阳平已经信步而来，走进了陆知杭居住的院落，一眼就瞧见正提笔写文的清隽书生。
　　“师弟，伤势都好了？”阮阳平在看见陆知杭的第一眼就落在了手臂上，见他还能轻松自如的活动，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好了，不过还是不能提重物。”陆知杭起身朝他拱手做礼，唇侧挽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细语道。
　　阮阳平听罢心情甚好，这一个月来两人断断续续见了几次，多是来探望伤势顺便商议酒坊一事，如今他已经调节好了自己面对陆知杭时的情愫，尽量只以师兄弟对待。
　　“你那飞行棋甚是有趣，我表弟囔囔着要送几套给一块玩的玩伴。”阮阳平提起这事脸上就绽开了抹笑容。
　　对方口中的表弟还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孩，自然是沉迷于新奇的玩意中，陆知杭上次遣人打造了一套信的送过去给阮阳平，没想到大受欢迎。
　　“飞行棋制造工艺简单，只许找个木匠雕刻就成了，师兄若是需要，我即刻就叫人做几套来。”陆知杭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温和道。
　　待陆知杭的话音落花，阮阳平却是连连摆手拒绝道：“哪能一直占师弟的便宜，我这不是刚好有个念头，不如盘下间作坊，专门造这飞行棋售往别处，如何？”
　　盘下作坊就为了卖飞行棋？
　　陆知杭眉头一挑，直道对方壕无人性。这古代可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没有认准你一家的道理，这飞行棋基本上是个木匠就能做出来，只怕刚赚上一笔，在江南风靡起来时，仿制品就该蜂拥而至了。
　　品牌效应有用，但也不是特别管用，至少对小孩子的玩物来说，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甚至有钱人家只需用自个蓄养的木匠打造一套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买。
　　“师兄要是想的话倒也可以试一试，不过除了飞行棋，我倒还想了些别的东西遣人打造，用来贩卖。”陆知杭顿了许久才轻笑道。
　　“哦？细细说来。”阮阳平本就是奔着陆知杭来的，不过就是想在鼎新酒楼外再加深彼此的合作关系，飞行棋是作坊的第一步，却也只是小打小闹，连酒坊的半根毫毛都比不上。
　　只不过贩酒的生意还没提上日程，定金已经收到手软了，第一批酿好的酒早就被凤濮城内的权贵瓜分，哪里轮得到别处，在凤濮城的市场饱和之前，暂且不能大量运往别处外销了。
　　不过为了打开两款美酒在外边的市场，陆知杭仍旧建议了阮阳平扣留一半的货物先卖给江南以外的地区。
　　阮阳平方才过了个念头，自家师弟这边已经侃侃而谈了。
　　“此棋名唤斗兽棋。”陆知杭边说着，手中的笔不停，择一处空白的地方自顾自画了起来。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斗兽棋历史悠久，但在晏国却还是不曾出现的玩法，倒是有相似的棋，但大抵有些差别，也不过斗兽棋来得有趣。
　　阮阳平的视线跟随着那笔墨的轨迹移动，在看到绘画上几颗棋子上绘制着栩栩如生的动物，还有与晏国一种传统玩法极为相似的棋盘，沉思了起来。
　　“这斗兽棋的玩法说来简单，执棋双方各有八子，依大小顺序为象、狮、虎、豹、犬、狼、猫、鼠。较大的可吃较小的，同类可以互吃，而鼠则可吃象，象不能吃鼠。动物走一格，前后左右都可以，分有三处陷阱，棋盘横七列，纵九行。棋子放在格子中……”陆知杭把毛笔搁置笔架，指点点着宣纸上的图案娓娓道来。
　　新奇的玩法加之陆知杭讲解有趣生动，听得阮阳平一时有些痴了，深陷在精彩纷争的动物世界的厮杀中，待话音落下才连忙拍手称赞道：“妙啊！这斗兽棋一出，必然可以在仕林中风靡盛行。”
　　“师父该是喜欢的，可惜你这几日没怎么往府上跑，他都找不到一同对弈之人。”陆知杭对阮阳平的赞许反应极为平淡，毕竟不过是借前人的智慧，低头看了眼桌案上的宣纸，温声道。
　　他自个不擅围棋，虽说规则等都明白，但技艺不算高超，和符元明一块对弈简直就是被碾压，总不能和师父一起下飞行棋、五子棋吧？
　　说到这里，这两款棋子总会让他联想到云祈。
　　他这一个多月的满腔情谊都给了一个大男人，大好的心情顿时就五味杂陈了起来。
　　前世他只道不能网恋，容易翻车，谁能料到在古代面对面相处了一个月都能喜欢上一个男子呢？
　　“说来，不到一月后就是师父六十四岁的生辰了，我还没想好送什么贺礼，到时把这棋也一块算进贺礼里吧。”阮阳平手痒难耐，只恨不能当场下一局，以符元明的性子，只怕比他还痴迷。
　　闻言，陆知杭怔了会，他毕竟跟在符元明的时间不长，也没有其他渠道让他知晓对方的生辰，这会听阮阳平提起，登时诧异道：“师父生辰快到了？”
　　“是啊，就在这月底了，还有二十几日可以筹划。”阮阳平下意识地点头，末了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师弟可是还未备好贺礼？不如我替你多备上一份？”
　　“师兄，贺礼岂有让他人替我备着的理？”陆知杭摇头婉拒，正色道：“既然师父生辰将至，除了这斗兽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有些难处，不知师兄这边能否解决。”
　　符元明年岁渐大，如今身体虽算得上硬朗，但身居高位惯了，平日出行都是乘坐马车轿子，对方在江南近三个月里对自己可谓是尽心尽力，他当然得别出心裁送一份好礼才是。
　　正巧，他如今所处的乃是江南最为繁盛的城镇之一凤濮城，最显著为外人道也的特点是什么？
　　有钱！
　　可以说晏国大半的富商权贵都居于江南之中，消费能力自然不用怀疑，就连闻筝负责的肥皂大多都销往此处。
　　而江南城内的地面多由平整的青石板铺成，他们不差钱，图个新奇享受罢了，在明白过后的陆知杭当然要抓着这点下文章。
　　“师弟你鬼点子倒还挺多，不知是何难处？”阮阳平还没从斗兽棋中缓过来，甚至蠢蠢欲动想和陆知杭原地对弈一局，就听到师弟说还有别的法子要说，一时惊讶了起来。
　　“铁器。”陆知杭凝思后，淡淡道。
　　“这……”阮阳平听罢眉头蹙了蹙，有些为难了起来。
　　“师兄放心，我非是要私铸铁器，只是想托你的关系把这事办妥。”陆知杭讪讪道。
　　不过哪怕他不是要私铸铁器，在晏国想要铸造其他铁制品都是极难的事，毕竟铁的一切环节几乎都由官府把持，他想要大批量的采购的话确实需要阮阳平相助，让官家把持的铁器作坊帮他打造所需之物。
　　“不知师弟是想用这些铁做什么？”阮阳平没有立马答应下来，反问道。
　　“想造自行车。”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反正江南人有钱，如此好的地利不用上就可惜了，如果能在造价上压一压，哪怕是江南中家境还算不错的人家指不定都能买上一辆，顺道还能给符元明锻炼一下身体。
　　自行车的原理图纸他都知晓，难就难在两处地方，一是传动装置和材料，二是轮胎。
　　材料上他能用木头代替，就是稳固性不如铁器，可传动装置也就是链条那些最好还是用铁制品。
　　他都想好了，木制的自行车价格实惠，铁器的话就要贵上不少，能买的人不多，但胜在江南的基础好，不差钱的人多的是。
　　日常骑上一辆自行车在城内来往，乃至郊外荒野，只要不是太颠簸都没问题。
　　可惜晏国没有橡胶树，没法做出合适的轮胎来，还得想想法子用替代品，木轮子不是不行，就是防震耐用上不如橡胶轮胎。
　　陆知杭此前就有过造自行车的想法，只不过他当时势单力薄又没有本钱，只能暗暗琢磨起了轮胎用什么材料替代好，倒是让他想到了一样东西——软木藤条。
　　“自行车？”阮阳平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从字面意思才琢磨一二。
　　难不成是类似马车，但能自行行驶的车？
　　这想法一冒出来，阮阳平就暗暗失笑，觉得自己这念头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能坐车这等鬼斧神工之物的不是陆知杭，该称是神仙才对。
　　“就是一种能够用人力行驶的车，我画一画图纸给你瞧瞧就明白了。”陆知杭见阮阳平不以为意，执笔就往白纸上画，寥寥几笔就把自行车画得栩栩如生，指着上边的装置解释了会，把车身和传动装置等作用说得简单明了。
　　“真能用？”阮阳平到底不是专业的，虽然听师弟讲着似乎真像那么回事，仍是不可置信。
　　“师兄若是能找人替我把这些零件造好安装，自然就知晓了。”陆知杭话音轻描淡写，如实道。
　　“你等着，我替你找匠人来做，这图纸师弟要是安心，可否借我保管？”阮阳平沉吟了会，拍板道。
　　“自无不可。”陆知杭淡笑道。
　　没有这图纸还怎么让古人凭空造出一辆自行车来？他相信阮阳平的为人，对方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想必明白自行车的重要性，在保密上不会欠缺考虑。
　　不过要是有心，外人买去一辆拆卸开研究一番，以晏国那些铁匠的眼力只怕破解是轻而易举的事，难就难在传动装置的制造上，他就指望着转笔快钱，顺便看看古人骑着自行车的场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陆知杭脑子里还有纺织机、轧棉机等足以改变晏国的机器可以造出，晏国因为机器落后，布匹价格居高不下，但可惜这些还不是如今的他能染指的。
　　否则布匹产量变高，价格急速下降后，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可那些权贵商贾都以此敛财，真要被陆知杭把市场搅得天翻地覆，还不得被这些人怀恨在心，联手使绊子？
　　要不是事事有顾及，他甚至想改良一下制盐法还有铁器冶炼。
　　不过这些事情暂且不能干，写点医典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关键就在他一个秀才写出来的医典，谁看，谁信？
　　甚至都解释不清楚他哪来的想法能写出来，虽说他这一年都有故意留下手脚暗示自己在研究医术，可一年的时间太短了。
　　况且，晏国还存在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草药，他根本没把这些东西研究透彻，最让他惦记的就是所谓的忘忧草了，说到底还是小说世界，这么离谱的药都有。
　　为了剧情的合理化，原著小说中设定了几种他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所不存在的毒药草药，除此之外都算一致。
　　和阮阳平坐在院落内商议起作坊一事，飞行棋和斗兽棋的生产已经提上日程，所获的利益两人五五分，初始资金对半出，陆知杭靠着鼎新酒楼这两个月赚的银子就够用了，甚至不需要去动用肥皂所赚的钱。
　　说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大盛钱庄存了多少钱，都是闻筝那头负责，而他暂时不需要钱，就没去看过。
　　不用亲自去一趟大盛钱庄他都能估摸出来，这笔数目绝对倍杀鼎新酒楼带来的利润，市场不一样，成本不一样，体量差距就更大了。
　　除非哪天他能把鼎新酒楼开遍全晏国。
　　“师弟，不如你与我一同去那木匠铺？”阮阳平打量着手中的图纸，爱不释手，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他觉得师弟既然能想出这等妙物，最好还是亲自监工稳妥，免得他们看岔了。
　　“可。”陆知杭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下来，亲力亲为放心些，且他这些时日闲来无事，符元明不在府上，只能闷头读书。
　　阮阳平的办事效率向来迅速可靠，阮家有自己的作坊，不过在原材料上陆知杭仍旧出了资，否则这五成的分成多少拿得有点不踏实。
　　待他翌日与阮阳平一同出现在木匠铺时，一入眼就看到刻好的几套斗兽棋和飞行棋，屋内十数人，大多在忙活别的，只由学徒来完成，毕竟这玩意也没什么含金量，主要是把鼎新这招牌打出去。
　　“许木匠，这图纸你仔细瞧瞧，看能否造出来，务必要精确。”阮阳平手里拿着的正是陆知杭所画的图纸，他从符府抱到阮家，中间就没舍得折一下。
　　见是少东家来了，许木匠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恭敬地接过那张上好的宣纸，说道：“必把公子要的物件做好。”
　　“好，要多久？”阮阳平颔首，问道。
　　陆知杭站在他的身侧，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木匠铺，看着心灵手巧正在做工的木工。
　　在阮阳平问完这句话，那年过半百的许木匠就把目光放在了手中的图纸上，一打眼就瞧见这稀奇古怪好像是车的物件先是一愣，而后在细细品读后又大吃一惊。


第65章 
　　陆知杭的图纸画得甚为详细, 除数值这些必要的外还带了点讲解注意事项等，以许木匠多年浸淫此道的眼力，自然是看出了门道, 摩挲着手中平整的纸张，忍住想要询问是何人所画的冲动，说道：“这车身自然是没问题，今日就能做好一辆, 只是这链条……”
　　“链条的事你无需多虑, 过几日送来给你，替我装上就好。”阮阳平淡淡道。
　　链条毕竟制造不易，需到铁器铺和那里的匠人研究一番, 阮阳平说不出个具体的时日来, 暂且如此道。
　　届时要想大规模生产, 只怕有些困难, 除非能保证传动装置的长期供应，这点就需要和官家谈好条件了。
　　而链条的制作工艺注定了价格不会便宜到哪去，加之木材人工费等, 最廉价的自行车本钱少说都得两三百文，一辆卖五百文就是上限了。
　　家境尚可的人家自然能买得起, 而穷困些的就得勒紧裤腰带生活了。至于纯铁铸造的自行车, 那就不是按文计算了, 非是富贵人家恐怕享受不起。
　　“呃……公子，不知这自行车是何人所设计的？”许木匠迟疑了半响, 没耐住心底的好奇心。
　　自行车的车身构架确实称得上奇思妙想, 可真正让许木匠惊为天人的是这传动装置, 他看得明白却做不出这等精细巧妙的玩意。
　　“你觉得呢？”阮阳平笑了笑, 余光看向陆知杭, 颇有些自豪。
　　“应是晏国有名的能工巧匠，就是不知是哪位了，能有这般奇思妙想，钻研创新的精神，小的佩服不已！”许木匠被阮阳平这么一问，仔细思考了会，脑中闪过不少当世神匠，却无法肯定究竟是哪一位。
　　听着许木匠的回答，陆知杭不由失笑一声。
　　他来时才听师兄提起过，眼前的匠人从事木工已有数十载的年限，技艺在江南都是鲜有人可与之比拟。
　　阮阳平瞥了一眼陆知杭，也是跟着笑了起来，对许木匠故弄玄虚道：“这设计出自行车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许木匠得到这样的回复，明显一愣，左右环顾一圈都没找到熟悉的面孔，在经过陆知杭身上时顿了顿，不明所以道：“莫非是凤濮城中人？”
　　“咳，就是我师弟。”阮阳平懒得逗弄他了，指了指陆知杭正色道。
　　乍一听这话，许木匠明显一愣，视线落在陆知杭身上，怎么也无法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十七岁少年与设计出自行车的能工巧匠联想在一块。
　　他皱了皱眉，无奈道：“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这有何说笑的，我今日可是为了这自行车，特意把师弟带过来了，可别出了差池。”阮阳平攒眉道。
　　这下许木匠确定公子不是在说笑了，可再多瞧了陆知杭一眼，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踌躇了会才对着他道：“这位公子果真设计出了这自行车？”
　　“说是我设计的也不妥当。”陆知杭眼里含笑，又道：“此物本自异界来，我不过是把它提前带到这个世界中来罢了。”
　　陆知杭这么说也没错，可听到许木匠耳朵里就有些神话色彩了，一时异彩连连。
　　让他相信这玩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想出的，他自然不信，可要说是老天赠予的，他虽有些迷信，但仍是半信半疑，也就不再纠结真相如何了。
　　只要知道这自行车是眼前之人带来的就好了。
　　“公子年少有为啊！”许木匠布满褶子的脸上扬起笑容，佩服道。
　　“谬赞了，还请许木匠早些把这自行车的部件做出，若有何不懂的可与我商讨。”陆知杭温声道。
　　他来这本就是有事要做，自不可能与一个匠人闲聊，几人都急着把自行车造出来，不敢多做耽搁就忙活了起来。
　　看着这些个匠人游刃有余地拿起工具开始埋头苦干，木屑在整间铺子里翻飞，阮阳平已经退了大半步，陆知杭却看得津津有味。
　　传动装置用木头来做也不是不行，就是坏处太多，没有铁来得好，因此陆知杭直接否认了，这会几个木匠一块搭把手做，进度肉眼可见，从零造一辆自行车，这等体验还是人生头一回。
　　此时的木匠铺内除了刻刀削木头就只剩下踩着木屑的细碎声了，各个都安静无声，静待成果。
　　“公子，你看这处是不是缩减一截好些？既省木料减低成本，又能使这玩意小巧些。”做了一会的功夫，其中一个木匠突然开口，打破了其中的宁静。
　　陆知杭听到他的问话，定睛一看思忖了会，摇头道：“不成，缩减了，这车的承重就不行了，如今这体量正正好，成年男子坐上还能在车篮子前放些东西。”
　　得到了否决，那木匠似乎是有些失望，不过左右陆知杭才是做主的人，只得继续做他的活去。
　　有了第一个人起头，后面的木匠都不哑巴了，纷纷问了不少疑问和提议，大多都被陆知杭一一否决了，有问车头、把手等问题，甚至讨论起了该在木头表面镀点什么能最大程度延缓损坏。
　　到后面彻底把车身的架构都做出来时才消停，阮阳平摸着还未镀层的自行车，显得有几分新奇，可惜还要装上传动链条才能真正用上。
　　离了木匠铺，两人乘着来时的马车，打算先送陆知杭回符府再说。
　　“师兄，若是造出来无碍，还得我们自个再盘下作坊，雇些匠人来量产，链条一事得先和铁器铺那边谈妥，莫要断了供应。”陆知杭坐在车厢内，缓缓道。
　　“嗯，我明日就去办。”阮阳平连连点头，他昨日拿到图纸后就去找他爹说过了，无奈阮城对这些奇淫技巧无甚兴趣，只道让他随便找家中名下的木匠铺去折腾就是。
　　“所需费用尽管与我说，我如今不缺什么银子。”陆知杭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主要是这自行车该如何打出名头来。”
　　“打出名头？”阮阳平事先还未想过，听着陆知杭的话，低头沉思了起来，视线若有似无地流连在陆知杭的脸上，突然道：“不如师弟亲自骑着这自行车在凤濮城内兜上一圈如何？”
　　“咳……”陆知杭差点没被阮阳平这提起呛到，连忙咳嗽了几声，不明觉厉。
　　“你不知前朝有位有名的美男子，每日出行都能引来上至八十，下至三岁的妇孺着迷掷果？”阮阳平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以师弟的样貌再骑着这新奇玩意，不得在凤濮城内引起骚动，最好的传播媒介就是老百姓，只有引起他们的兴趣才是促进消费的第一步。
　　“……不如先做出几辆，用以送餐？”陆知杭掀起一旁的窗幔，看着街巷上的行人，问道。
　　“送餐？”阮阳平歪头。
　　“嗯，就是在鼎新酒楼内推出送餐服务，就用这自行车，骑上几天大概就能跑遍凤濮城了。”陆知杭嘴角微弯，提议道。
　　晏国有送餐的服务，但还是在小范围内，若是他改良一二，用自行车送外卖，便捷不说，往日送不来的地方皆可去得，饭菜还不会因为路途耽搁而变凉，只需抽取一些小费就好。
　　“倒也不失一个法子，不过我还是觉得师弟亲自游行更为有效！”阮阳平点了点头，还是不死心道。
　　“……我试试。”陆知杭嘴角一抽，无奈道。
　　“那我明日就让许木匠把鼎新这牌子刻得显眼些。”阮阳平这下满意了，脸上笑意盎然。
　　陆知杭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师兄，要是有法子的话，还可卖些给官府，用以巡逻传讯等，比之腿脚可要快上不少。”
　　其实要是有条件的小贩，还能在自行车后边两侧放些不重的货物，绕着巷口卖，一日可去的地方就多了，按照他的推算，日行一百里不成问题，只要体力支撑得住。
　　“那得和我爹说了。”阮阳平没敢应下来，虽然他这几个月来上蹿下跳极为显眼，阮城都没管过。
　　师兄弟二人在车厢内谈及了诸多关于自行车的营生，一晃眼马车就停在了符府门前。
　　待陆知杭进入府中时，方才知晓符元明已经回来了，庖房正准备两人的晚膳。
　　师父这几日忙着拜见故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陆知杭回府立马就到了他的院落内拜见，远远的就瞧见耋耄老者坐在桌案上摆弄着什么玩意，走近了看才知道是折纸。
　　“师父。”陆知杭嗓音放轻了道，没想到符元明人到花甲还有这稚子之心，摆弄这些。
　　“和你师兄出去了？”符元明听到熟悉的温润嗓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折纸，笑呵呵道。
　　“嗯，师父手中的是何物？”陆知杭轻声应下，平和的视线望向桌案上那奇怪形状的折纸，上边还写了好些字。
　　“这是我那好友送我的，潜心研究了几个月就研究出这东西。”符元明嘴上不屑一顾，手上还在乐呵呵地玩着，手中巧夺天工的折纸在手指的控制下变幻莫测，纸上的每一面都写上了字，随着符元明的变化竟出现了一段完整的话。
　　陆知杭看着这新奇的东西，略微有些诧异。
　　怎么说呢，有些像他在现代孩童时期玩过的东南西北，变幻方向就能出现不同字，只不过符元明手中这个要精巧得多，是按单个字组成，只要写下之前算好，不论怎么变幻都能组成一句话。
　　“倒挺有趣。”陆知杭悠悠道。
　　“可惜我每次一拆出来就不晓得怎么折回去了，那老家伙不就这么个破玩意，还不兴说，只肯让我题字。”符元明抚着长须有些为难，把手中的折纸递给陆知杭道：“你聪慧，替我瞧瞧。”
　　陆知杭嘴角抽了抽，只得暗道一声童心未泯，接过来那折纸在手中变幻了一番，研究了半天就拆解出来了。
　　“还是你脑瓜子好使。”符元明见陆知杭已经抽出一张崭新的纸，手指灵巧的重新折了一个，喜上眉梢道。
　　不过这折纸的折法还是相当复杂的，他弄了好一会才折好一个。
　　“你这不对，要一边折，一边写字，这样你写了什么才能组成一段新的话。”符元明看着陆知杭手中的纸张逐渐成形，后知后觉了起来，赶忙打断。
　　“那岂不是能给他们写一封信？”陆知杭反问。
　　按照符元明的意思，这折纸的功效恐怕就是随着形状的改变能组成新的一句话，可单独拆开的话只会让人看得不明所以，倒适合写情书。
　　要是他写给云祈的话，不知这人得捣鼓多久，无意间顺着方向变幻发现自己写的话？
　　想到这，陆知杭眼眸没来由地一暗。
　　怎么想到男主了呢？
　　对方指不定已经搭上符元明，这会懒得敷衍自己了，否则缘何能好几日不来见一面。
　　不过，就算云祈真的要见他，陆知杭也不会见对方就是了，他不喜男子，而云祈乃是一国皇子，处心积虑就为了那天下至尊的龙椅，又如何能有善果呢？
　　此前的心动……不过是因为误以为对方女儿身罢了。
　　自行车在经过几日后，总算崭新出炉了，之所以耽搁主要就是因为传动装置和铁匠铺那边磨了几日，为此陆知杭还专门泡在里头好几天，顺道了解了一下目前晏国铁器冶炼的水平，等日后能安排流水线生产会快捷许多。
　　看着停靠在木匠铺，熟悉又陌生的车辆，陆知杭怔了半响，其他不管有没有参与进来的，在看到成品时都有些欢喜。
　　他倒不是因为这玩意耗时数日终于做出来了，而是看着这属于现代的产品出现在眼前，突然有些想念远在异时空的朋友了。
　　“师弟，这要怎么骑啊？”阮阳平搓了搓手，整个身子坐在鞍座上，由于是特质的，还专门安了些柔软的垫子进去，坐着甚至算得上舒服。
　　他把轮子下方的停车脚撑收起，仗着腿长优势强行摆正，可惜双脚一踩上脚踏就摇晃个不停，根本无法稳住，不由逐渐焦急了起来。
　　“可以在两侧加个小轮子用以平衡。”陆知杭耐心道。
　　“那岂不是还要再等些时日？”阮阳平这几日就等着这车做好，好赶紧玩上一回，听到这话立马垮了脸。
　　“你是要等，我就不用了。”陆知杭说出这话时，笑容异常的灿烂。
　　没办法，谁让他是老用户了，压根不需要学就已经掌握了技巧，甚至双手放开车把手都能在平坦的路上行驶一段时间。
　　“这是为何？”阮阳平讪讪地下车，显然没理解到里面的深层含义，不解道。
　　陆知杭嘴角一弯，用行动告诉了他为什么，直接跨上鞍座，两脚放在脚踏上离地。
　　见状，阮阳平下意识的有些紧张，连忙道：“师弟，会摔着的！”
　　“没事。”陆知杭摇了摇头，轻松踩着脚下的脚踏板就来回踩了起来，在传动装置的带动下，原本还稳固停在地面的车轮子立马转动起来，沿着车头控制的方向朝着前方驶去，速度随着他踩踏的频率逐渐加快，竟是不稍片刻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跟前！
　　阮阳平一看这场景，瞪大了双眼，他还没来得及问起师弟为何头次骑就能驾驭，心里只剩下惊讶。
　　“不行，我不加轮子，师弟行，我一样也行。”阮阳平握了握拳，暗暗道。
　　“这……这还真能骑上去。”作为这次主要制作的人，许木匠愣愣道。
　　虽说在装上传动装置后，他们就试过推着自行车往前动了几步，但毕竟还没有亲自坐上过，更何况刚刚还有阮阳平这个失败案例，这下骤然看到陆知杭熟稔的动作，立马震惊了。
　　“等等，陆公子是要到哪去呀？”另一个候在一边的木匠开口问。
　　在此处等了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的众人突然一顿，诡异地安静了一阵。
　　“赶紧去找啊！”阮阳平脸色一黑。
　　而彼时的陆知杭这会正骑着自行车在凤濮城的街巷中穿行，脚下的脚踏越踩越快，热风烈烈，一阵轻盈灵活之感，这曾经熟悉的感觉是在穿越到晏国后再没有体验过的，竟让人生出了些许怀念之感。
　　骑上自行车，哪怕是人来人往的闹市都能穿行而过，只不过需要放缓速度罢了。
　　正在小摊面前买着所需物品的百姓一开始都没有察觉，直到一道身影窜得从身边路过，一股劲风呼哨过后，吹拂起了束起的发梢。
　　拿着簪子的女子愣愣道：“相公，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好……好像是。”蓄满络腮胡的汉子艰涩道，只以为大白天的闹鬼了。
　　“快瞧！那是什么？”另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指着后头的木架子惊愕道。
　　“这怎么木疙瘩还坐着个人，跑得这般快？”另一个走夫贩卒赶忙把肩上的担子挑着往街旁取，深怕这东西一个不长眼就冲撞了过来。
　　不怪他如此想，愣谁见到个奇怪的木架子在闹市中呼哨而来都会大惊失色。
　　比起他们的一惊一乍，另一些人的注意力就有些独特了，半点不看底下的自行车，一双眼睛差点就黏在陆知杭身上了，面颊上红晕飞起。
　　“这公子好俊俏！”娇软的声音小声惊呼道。
　　“公子，往这边瞧！”另一位稍显放荡的女子挥着手中的帕子，笑嘻嘻的瞧着陆知杭打招呼
　　“你这骑的是什么呀？公子快与我们说道说道！”
　　“这木疙瘩前边好像刻了字，鼎新？鼎新不是酒楼吗？”
　　陆知杭每骑着自行车路过何处，都能带动那处的讨论声，甚至有逐渐向周边蔓延的趋势。
　　开车不能分神，哪怕是自行车。
　　陆知杭暗暗想着，于是他对这些招呼一一选择了无视，目不斜视的朝着鼎新酒楼而去，熟练拐过巷口，就听到又是一阵惊呼声，熙熙攘攘的街巷都因这一辆古怪的木架子而骚动。
　　他们店里现在是有外包送餐服务的，只不过限制于人力不能跑太远罢了，否则成本就太高了，饭菜温凉都是问题，要是能送成外卖，不仅能给城中的百姓一份活，还能增加鼎新酒楼的营业，何乐而不为？
　　不过，听着一阵阵盖过来的女子嬉闹声，他还是头一次知晓原来江南女子也能这般奔放的……
　　踩着木质的自行车，脚下生风，从阮家的木匠铺到鼎新酒楼不过用了一刻钟的功夫，虽有颠簸，但和马车比起来就要舒坦多了，这放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而且这自己操纵着飞驰的感觉确实是除了自行车难以体会到的。。
　　一到鼎新酒楼，这里的人流量本就极大，见到陆知杭骑着自行车的模样，立马就涌来了一群人围在那东张西望，就连店小二都被吸引了目光。
　　“可有餐要送？”陆知杭瞧见目瞪口呆的陆昭，轻笑一声。
　　“有倒是有，就是不知公子你这是……”陆昭张了张嘴，摸了摸后脑勺道。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玩意，居然能坐在上边骑着跑，速度虽不及烈马跑得快，但也比人力快太多了。
　　这是上哪做出来的木疙瘩，瞧着还挺轻便。
　　“这是我与师兄一同造的自行车，你觉得往后用这车送餐如何？”陆知杭声如温玉，如是道。
　　这提议在陆昭脑中转悠了一圈，好奇道：“公子，你这自行车一个时辰能走多快？”
　　“一个时辰的话最快可行二十里。”陆知杭估算了会，说道。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数据，需要人一直用最快的脚力踩踏不曾停歇，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到。
　　“这么快？”听到这个数据，陆昭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道：“那岂不是以后我们鼎新酒楼的酒菜能送菜几里之外的地方去了？”
　　“嗯嗯，到时给些跑腿费就是，不过这送外卖一事还得再商议商议，你先给我份餐，我转悠一圈再说。”陆知杭拍了拍陆昭的脑袋，被那群看猴般的百姓看得寒毛冷竖。
　　要是自行车大批量生产后，除了卖与他人，当然还得造福一下自家的生意啊，做外卖生意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以鼎新酒楼的火爆程度，光凭自家的那几个工人根本顾不来，到时还得招募些送餐的，交些押金培训后再上岗才是。
　　“这是送去城东李员外家的。”陆昭拎着打包好放在竹篾中的餐，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停靠在旁的自行车。
　　“李员外？有没有远些的？”陆知杭顿了顿，问。
　　“远些的？”陆昭迟疑地看向一边的店小二，眼里带着几分询问。
　　“有的，说是要在今日午时前送至柳鸣巷头，不过太远了，我们还没应下。”店小二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想起来了一个。
　　“那就快去做。”陆知杭淡淡道。
　　“这就催促去。”店小二连忙堆笑着点头。
　　料想那伙食一时半会做不完，陆知杭还在思量继续骑着转悠还是进酒店坐会，四周围着的人已经忍不住了。
　　“诶！这位公子，你这骑的是什么玩意啊？”一位年约三十许的男子一双眼睛就差粘在自行车上面了，新奇道。
　　“这叫自行车。”陆知杭口吻轻缓，并不放过这天然宣传的好机会。
　　要知道鼎新酒楼的地理位置放眼整个凤濮城都是极好的，人流自然不小，只要在这流传出去了，不出三日就能传遍整个凤濮城，容不得陆知杭不重视，因此面对诸位的询问并不吝啬。
　　听着自行车这三个字，众人都有些陌生，面面相觑了会，一人踏出半步问：“我瞧你刚刚骑着速度极快，这一日能跑多远啊。”
　　“你只要骑得动，日行百里不是空谈。”陆知杭随口道。
　　“这？真有怎么快？”另一人明显不信。
　　“这要是人骑上一百里，不得活活累死？”身着绿色长袍，生得珠圆玉润的男子不屑道。
　　陆知杭眺了他一眼，并不气恼，反倒眼里含笑道：“此言差矣，这车踩上轻得很，无需使什么劲，这底下的链子就能自个带动，哪怕是平日甚少劳作，养尊处优之辈，骑上个半个时辰都不成问题，几里地还是使得的，除此之外还能强身健体。”
　　“那你这自什么车怎么卖，又要上哪去买啊？”有人问。
　　“我这车只需五百文，买的话……”陆知杭说到后半句话，故意卖了个关子，在众人愈发渴望的神情下，指着车篮子前的两个大字道：“到这买。”
　　围在此处的百姓听到这话，纷纷朝着陆知杭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车篮子前面赫然刻着两个大字——鼎新！
　　“这鼎新是哪里？没听说过啊。”有些挠了挠后脑勺，纳闷道。
　　“你莫不是傻了，这酒楼不正是鼎新酒楼？”另一人没好气道。
　　“此鼎新非彼鼎新，这酒楼难不成还卖自行车不成？”被人说了一通，那人不满道。
　　可惜还没等他们理论个结果出来，陆知杭已经拿着餐放在车篮子上，亲自踩着脚踏悠悠往前方驶去。这回近距离看到了，立马把还在吵架的两人都吸引了过去，瞠目结舌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自行车。
　　“话说，他能拿这车送餐，我要是载些吃食，岂不是可以走街串巷，逛着整片凤濮城卖？”肩上挑着担子的挑夫突然道。
　　这想法敢情好啊！既省力还能多卖出些东西。
　　这话一出，立马引爆了围观众人的奇思妙想，喋喋不休的讨论声在鼎新酒楼的门口声声不绝，恰巧路过的人瞧见这阵势也凑热闹的上前询问几句。
　　越说越起劲，这些人盯着自行车的身影又火热了几分，可惜就在他们讨论的功夫，那车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不由让人感慨速度之快。
　　努力踩着加速的陆知杭在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总算敢放轻步伐了，那火辣的目光差点没把他洞穿。
　　按照记忆朝柳鸣巷的位置骑去，他记得此处离鼎新酒楼得骑上三刻钟的时间，要是光凭人腿来跑，至少得花上一个时辰的时间，怪不得店小二没应下。
　　离了鼎新酒楼的位置，踏入一片新天地后，同样的场景又轮番上演。
　　在送餐的过程中，大摇大摆地骑着自行车无疑会引起路人惊讶的目光，起初他还会汗颜，看得多了，陆知杭也就习惯了，只不过当他人讨论起他的相貌，甚至往身上投掷花卉时，陆知杭就有些绷不住了。
　　他一定是脑子不正常才会听从师兄的意见！


第66章 
　　好在柳鸣巷近在眼前, 可惜还得再穿过一条街，陆知杭的体力好, 尚能自如, 耐不住的仅仅是因为这街上的人多得过分，两侧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在底下一阵惊呼后, 楼上的公子佳人纷纷打开窗棂侧目而视, 顿时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就如离巢的蜜蜂嗡嗡直响。
　　“快看，这木疙瘩上还坐着个人，跑得这般快, 好生奇怪。”有人惊疑出声。
　　“看什么木疙瘩啊！你难道就没瞧见上面的公子？”生得杏面桃腮的女子笑道。
　　“这公子生得俊俏啊！凤濮城何时出了这等美男子？”
　　“一看你就不会夸人, 这叫其人如玉，风度翩翩。”另一位闺阁女子白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陆知杭时含羞带怯。
　　陆知杭哪怕再想忽略都多少听到这些话, 抓着车把手的手紧了紧, 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殊不知他这副无奈的模样早就落入了他人的眼。
　　靠坐在二楼雅间内的云祈听着耳畔嘈杂的惊呼声, 长眉微蹙, 顺手打开窗户，顺势而下俯瞰闹市中众生百态和那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 正巧就看到了自街巷后方骑着自行车的陆知杭, 神色一怔。
　　几日不见，云祈心中虽对陆知杭日思夜念，奈何这段时间里的事情耽搁不得, 只能暂且按捺下去符府找对方的念头, 想着事了必要第一时间去符府见见心上人, 没曾想今日能在闹市得见。
　　匆匆一眼, 铭记于心。
　　云祈迟疑了会，忍住了下去和对方碰面的念头，从宽敞精致的窗棂中眺望那道熟悉的身影，嘴角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这是何物？”云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身下巧夺天工的木架子，问道。
　　“呃……臣也不知。”坐在对面的阮城总觉得这玩意莫名的熟悉，就是想不起来是何物，只能摇头道。
　　“嗯。”云祈在陆知杭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后，淡淡看了阮城一眼，应道。
　　起先皇帝还念叨着婚事，可在半个月前，南阳县赈灾一事出了疏漏，本该早就送往灾区的官银到达南阳县时竟十不存一！没了银子支持，哪怕有通天本领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本靠着地方官的治理勉强得到了控制，把损失减到最小，就等着这批银子救命，可是在这层层检查运送中，几十万两银子竟被一些胆大包天的贪官污吏克扣，导致南阳县的灾民得不到足够的救治而丧命数百人。
　　这事惹得皇帝震怒，命人彻查，掘地三尺都要把牵连其中的人严加惩治，可随着查到的证据越多，逐渐牵连到了太子的母族，这大好的时机云祈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势必要搅一趟浑水才是。
　　不荡平一切阻碍，如何能与陆知杭做神仙眷侣呢？
　　无需思量他都明白，皇帝一死，自己哪怕有皇叔作为靠山，以他和对方的恩怨，登上宝殿之日就是自己将死之时。
　　自行车在凤濮城内大摇大摆地骑行穿过大街小巷，只要是城内人流多的地方都被陆知杭去了个遍，他本身就长得足够夺人眼球，加之这见所未见的交通工具，更是惹人眼，很快就在凤濮城内引起了一阵热潮。
　　这几日凤濮城内最大的声响就属它了，走到哪处都有人提起那日的阵仗，不少所谓的目击者更是夸夸其谈，引得众人一阵艳羡。
　　陆知杭亲自试验了自行车的可行性后，生产链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花不少的价钱在原先阮家所在的木匠铺旁边又搭了处地，划出几块区域，按专人分开制造自行车上的每一块部件。
　　在买下独属于自己和阮阳平的木匠铺再到能够生产出自行车，中间经历了十天，首批用上自行车的人就是鼎新酒楼用来送餐的小二，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骑着车兜兜转转送餐，一趟得的赏银对他们而言不少了。
　　不过能用上自行车送餐的人也不多，外来人想要接这份营生，还得自备车辆再交些押金，在得知小二送餐的赏银后，有人盘算起了一日能赚到的银子后，看着自行车就差流下哈喇子了。
　　晏国因地区的不同，物价收入差异不小，单以江南的屠夫来论，年收入可达四十几两银子，这样的家庭花费不到几百文钱买一辆自行车显摆显摆还是不成问题的，对于那些时常要在城内来往的职业而言，就更需要了！
　　至于和官府那边的生意，没有谁是比阮阳平更适合去谈的，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过他们在木匠铺成立的第一道坎就是如酒坊一般，产量问题。
　　目前的自行车订单不多，但木匠铺也就堪堪够支撑，等自行车在凤濮城内乃至江南地区流行起来时，就有些不够看了。
　　木制简约最为廉价的自行车一辆都要几百文，不过大多数人要是有需要，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的，就是那些不少部件用铁来铸造的自行车贵上不少，能买得起的人更少。
　　把多数的精力投入在自行车和酒坊中，陆知杭一时就没闲暇时间去想云祈了，这也是他的本意，否则总被对方扰乱心神，他就愈发不能走出来了。
　　符元明这日从故友家中回来，自然有幸领略到了街巷上送餐的小二，再一问府中的丫鬟，知晓了陆知杭和阮阳平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颇感无奈。
　　“知杭，秋闱在即，你怎可分心在这些琐事中？银子日后还可以再挣，光我这府上的银子就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还是得把科举放在头一位。”符元明心下虽感恩陆知杭当年的救命之恩，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陆知杭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师父，我这几日功课没落下的。”陆知杭面色略显尴尬，他为了避免自己的脑子总是不听使唤去想云祈，已经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了，总不能告诉他师父是因为这回事吧？
　　“你这是不务正业，把造这些玩意的东西放在读书上，进步岂不是更大？你还是多在府中看些书才是。”符元明摇了摇头，训诫道。
　　“是。”陆知杭作揖，不再反驳。
　　符元明说得在理，不过他确实没有把课业落下就是了，毕竟他恨不得挤占每一份空闲的时间，光是典籍都看了不下五本。
　　说完这些的符元明意犹未尽，按他师父的话说，他就是作业太少才会闲着去捣鼓这些。
　　不过在陆知杭送了一辆带护轮的纯铁自行车时，老人家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看着那辆巧夺天工的车辆，浑浊的眼珠大亮，摸着金属质感的车身，爱不释手。
　　“师父，本想过些时日再给你当生辰贺礼……咳，不过我料想你应是等不及了。”陆知杭再听了大半日的念叨后，还是忍不住想打发符元明了。
　　“还是你有心。”符元明咧了咧嘴，按着在街上看到的场景骑上自行车，双脚踩在脚踏上，控制起了自行车，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到后来已经能在院落内随意转悠了。
　　脚下轻便灵巧的感觉让符元明大喜，好似回到了壮年般生龙活虎，六十几岁的人都感觉脚下生风，骑上了就舍不得下来。
　　“虽说你这自行车造得确实不错，不过课业也不能耽搁，今日就把这些历届科举三甲的闱墨钻研明白先。”符元明骑着自行车在院落内兜了几圈，回来时，载着一车篮子的集册，尽数丢在了陆知杭跟前。
　　“……好。”陆知杭看着那一沓堆叠得如小山般高的科举试卷，艰难地应了声。
　　今日？
　　这确定看得完？
　　“师父先骑着这自行车出去拜访我那故友，几日不见想念得紧，你可莫要偷闲。”符元明坐在鞍座上，乐呵呵道。
　　“师父路上小心。”陆知杭作揖温声道，心里却是在暗自腹诽。
　　说什么拜访，只怕是去显摆了，这才刚回来就几日不见？
　　自行车刚造出不久，这会手里能有一辆的可不多，虽说他那日在凤濮城转悠了不少地方，但仍有许多人还不知晓的，不趁此时机炫耀一番，再慢一步可就晚了。
　　陆知杭刚送别符元明，准备把闱墨都看一遍，至于能不能钻研明白那就说不准了，他甚至怀疑今日能不能看得完这些都是个问题，叠起来足有一尺之高，让人望而生畏，也不知他师父是如何说得出口，让他今日钻研明白这话。
　　“这是师兄当年所作？”陆知杭随手抽出一张卷子，入眼看到那熟悉的文风，立马就知晓了是阮阳平的大作，他是那年的次名。
　　他正想拜读一二，夜莺就端着茶水走了过来，鬼鬼鬼祟祟道：“公子，盛姑娘来了。”
　　这话一出，陆知杭瞬间就没了心思读书，听到这个好几日不曾提起过的名字，他心里五味杂陈，克制了半响才状若平静道：“按我先前说的做就是。”
　　“好。”夜莺愣了愣，没想到自家公子竟然是来真的，居然真的打算用借口搪塞过去。
　　可这几日盛姑娘没来，她肉眼可见的发现公子的烦躁，哪怕对方收敛得极好，可不经意蹙起的眉头让夜莺隐有所觉，这才打算先问一句再看看是不是要让人走。
　　朱门外，云祈还是头一回被拦在符府的门前，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姑娘，我家公子今日和老爷一块拜访故友去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小厮满脸堆笑道，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几时去的，何时回来。”云祈皱了皱眉，视线往门内的府邸望去，好不容易抽出的时间，没成想对方竟然不在。
　　于此时的云祈而言，就好似处于如胶似漆阶段的情人被迫分离后，好不容易能相见，却落了个空般，目光不由地冷漠了几分。
　　“昨日去的，何时回来就……说不准了，三日内该是没问题的。”小厮迟疑了会，见云祈面色愈发阴冷，连忙又在后面补了个期限。
　　“好。”云祈面上的寒意收敛了些，端详着小厮的眼底里别有深意，转身就往马车上去。
　　小厮没料到云祈这般轻易就离去了，一时愣住。
　　几步进了车厢内，云祈嘴角冷冷地弯起，说道：“钟珂，去查查他这几日的行踪。”
　　“是。”钟珂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并不奇怪殿下为何起了疑心，先不说那小厮心虚的模样就惹人可疑，真正让两人心知肚明这话就是推托之词的原因简单得很。
　　他们适才乘着马车赶往符府时，路途上就遇到了骑着自行车的符元明，除了跟了个护卫在旁边小跑，担忧符元明摔着以外，别无他人，又怎么可能是小厮口中，陆知杭和符元明一块拜访故友去了呢？
　　“躲着我？”云祈低眸敛目探向窗外，深深地打量着朱红清幽的府邸。
　　他这几日除了闹市中的一眼，根本没有再和陆知杭接触过，最后一次分别对方还恋恋不舍，是何处出的问题呢？
　　若非要说出哪里不同寻常，大概就是沧溟客栈和故人的‘巧遇’了，难不成是那死断袖搞的鬼？
　　估摸不准就是对方从中作梗，可以他对陆知杭的了解，对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用情至深，哪怕是阮阳平上次说了那样的话，陆知杭都耐着性子亲自询问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被外人三言两语就挑拨离间了？
　　符府中，小厮在打发完云祈后就立马谄媚的跟夜莺邀起了功，侍女转头就到了陆知杭的院落中。
　　瞥见那偏居一隅，看似读书，实则出神的清隽书生，夜莺知他心头惦念着什么，小跑着过来禀告道：“公子，盛姑娘已经走了。”
　　“……好。”陆知杭瞳孔一缩，拿着试卷的指尖攥紧，半响后才淡淡道。
　　话音刚落，他又继续捧着试卷阅览了起来，可这一字一句看在眼中又觉得有几分悬浮，直叫人静不下心来。
　　他大概是昏头了，事到如今还在想男主，明知是不可为，心就是无法彻底冷下去。
　　陆知杭长舒一口气，狠命把他记忆中明艳的女子冠上云祈的脸，心动顿时就碎了，四大皆空，只想孑然一身。
　　在一番挣扎过后，总算勉强静下心来看闱墨了，他正好看完三份之时，又来了客人。
　　“公子，阮公子来了。”夜莺道。
　　“师弟在看什么，这般入神？”阮阳平眼珠子转悠一圈，好奇道。
　　在说完这话，他的视线就放到了摆放在桌案上的试卷，一打眼就瞧见了自己当年在乡试中所作的卷子刊印版，心情不由大好。
　　“师父让我今日把这些闱墨钻研明白，不知师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陆知杭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停滞，无奈地看向眼前一沓的闱墨。
　　阮阳平心下了然，拍了几下手中的水墨扇，随口道：“木匠铺那里有些事情需要师弟解决解决。”
　　“要紧吗？不急的话就明日吧。”陆知杭看书的动作一顿，反问道。
　　“不急的。”阮阳平显然注意到了陆知杭的顾虑，悠闲道。
　　“嗯，那明日我再去看看。”陆知杭放下心来，又对着伺候在边上的夜莺道：“替师兄切壶茶。”
　　“是。”
　　“师弟，我们这自行车如今五日过去堪堪造了二十辆，人手还是有些不足，空了好几处的地，已经遣人去招募几个木匠了，链子的话多加了点价钱，想必人手够的情况下，应是跟得上的。”阮阳平坐在一旁，百无聊赖道。
　　“师兄与官府那边的合作谈得如何了？”陆知杭沉思了会，问道。
　　“我和我爹说了，他前两日刚替我问了几句，后面会派些官吏商谈考察，要是没问题，估摸着会从我们这买一些试试，好用的话怕是能长期采购。”阮阳平说起这事眉飞色舞。
　　他上次和他爹说起自行车时，对方还不以为意，在后来陆知杭骑着上街见识一番后才重视起来，帮着一起牵线搭桥。
　　“那就好，如今正是起步阶段，万不可松懈。”陆知杭面上掀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叮嘱道。
　　他们如今造出的这二十辆自行车，规格各异，其中三辆拿去送了人，阮家那边要了两辆，剩下一辆则给了符元明，就当是给老人家锻炼身体用了。
　　除此之外的十七辆，抽调了五辆专门给鼎新酒楼送餐用，如今送餐的人手不够，还未在凤濮城掀起热潮，等到后面步入正轨了，需要的量就大了。
　　真正拿去卖的不过十二辆，因着部件采用的材料不同，价格差异极大，上至十两银子，下至五百文，利润实际上也不少。
　　只是他们还未量产，订单就足有一百多单之多，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买了自行车的人自发的宣传，数字还在逐步往上增加。
　　无怪乎阮阳平想要多招募些人手，要不是一开始的时间太短，估计就不会有这等烦恼了。
　　“师弟，不如我替你讲解一二？”阮阳平占用了陆知杭不少的时间用来谈论自行车和酒坊的事，在极大程度上打扰了陆知杭的进度，见他看得双眉紧蹙，主动请缨道。
　　闻言，陆知杭眼睛一亮，苦力不要白不要，当下也不推辞，连忙谢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阮阳平为了后年的春闱，前些时日一直潜心研读，对乡试的闱墨如数家珍，他自个就考过一次，替陆知杭讲解自然不成问题。
　　开始他是这般想的，不过随着两人深入交流下来，阮阳平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了。
　　他明明记得上一次与师弟谈论经义时，对方稍显青涩，怎么短短一个月过去就转变如此之大？
　　“师弟……除了诗赋一道，你与我已是不遑多让。”阮阳平盯着手中的卷子，怔怔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时日有些懈怠了，日后要倍加刻苦才是。
　　“愧不敢当，没有师兄替我解惑，我如何能领略一二？”陆知杭轻笑一声。
　　他这话有谦虚的成分，但却并不全然是假的，无论怎么说，阮阳平的底蕴就是比自己要深厚得多。
　　任务紧要得很，两人的谦让没有多久，已经继续埋头苦读了起来，好在有了阮阳平相助，总算在晚上入睡之际堪堪看完了所有闱墨，甚至还感悟出颇多心得，可惜对方还要赶回阮家，不然进度还能更快一些。
　　只能说阮阳平不愧是江南有名的大才子，三三言两语就把晦涩难懂的卷子讲得明明白白。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枝叶上的飞鸟叽叽喳喳不停，陆知杭已经乘着马车同阮阳平一起到了木匠铺查看情况。
　　许木匠指着卡住的铁链，无奈道：“这链子不知为何，突然就卡在这不动，好不容易解开了，骑车时又难以前行，使出的劲需要平时的一倍还多，还会再次卡住，这些时日造出的几十辆自行车就剩这辆了，卖也卖不出去。”
　　“我瞧瞧。”陆知杭听了许木匠的形容，当下就蹲下/身仔细检查起了自行车来。
　　怎么说呢，这个问题其实是现代人大多数都懂的。
　　他不过看了片刻就起身，许木匠当下就询问道：“公子可是看出问题来了？”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自行车你们是头一次见到，实际上和平日里的马车也有相似之处，链子卡了用龙油润一润就好了。”陆知杭淡淡道。
　　“咳……原来如此。”听到这个答案，许木匠有些尴尬。
　　他是第一次看到自行车，对其除了怎么造木制的几个构造外，对这链子是半点不懂，就怕胡乱弄完会损坏，这才想请教陆知杭，没想到居然是这般简单的问题，不由老脸一红。
　　“你是头一回见到这自行车，不了解也是正常。”陆知杭并不轻视，反而缓声道。
　　许木匠不过是谨慎了些，面对未知的领域不敢用以往的经验用之，倘若是其他人胆大，未经询问就擅作主张，指不定还会坏了事。
　　自行车的问题既然解决了，陆知杭也就准备回去了，只是就在这时，木匠铺的门口突然闯入了一个牵着自行车的人，身上的衣物皆是普通的布衣，想必身份不会高到哪里，面上风尘仆仆，怒目而视。
　　一到木匠铺，他就把自行车停靠在了门口，双手叉腰囔囔道：“你们这卖得什么破玩意啊！这才买回去多久，就不能用了！”
　　“这位仁兄，是何处坏了？”许木匠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他们大多是刚开始做自行车，并不敢马虎，不可能出现买回去质量就不行的问题啊。
　　这几日因着自行车，木匠铺的风头一时无两，那百姓大喊一声，四面八方立马用来了人群，嘈杂不绝的声音登时在门前响起。
　　“这自行车价格可不便宜，几日就坏了，不是坑人钱吗？”
　　“我就说这东西要不得。”
　　“还是看看什么情况先吧，指不定是故意来闹事的呢？”
　　“这是住我隔壁的老蔡，生性老实，大话都不说一个，怎么可能来闹事呢？”
　　“难不成真是这自行车不行？”
　　听着耳畔絮絮叨叨的讨论声，陆知杭连忙上前一步，就见到那褐色布衣的男子握着一边的脚踏往前转了几圈，可那自行车却纹丝不动，链条拖沓下差点沾到地。
　　大多数人都不知自行车到底是个何架构，看得不甚明白，可铺子里的木匠们懂啊。
　　“你瞧，这不是坏了？你们的破玩意，我可是花了不少的钱，就为了买回去好骑着串巷卖糖葫芦，结果根本不经用！”说到这，老刘脸色涨得通红。
　　“仁兄先别急，你这不是坏了。”许木匠看着四周围观众人鄙夷的神色，连忙解释道。
　　“不是坏了为何踩着脚踏动不了？”老刘叱骂道。
　　“你这链子掉了套上去就好了，莫慌。”许木匠擦了擦额间的细汗，生怕在阮阳平和陆知杭的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蹲下来三两下就把那方才还耷拉的铁链一把接了回去，说道：“你再试试？”
　　老刘眨了眨眼，看着自行车的链子真如刚买回去那般了，迟疑地踩了一下脚踏，车子登时就往前动了一段距离，他连忙刹住脚，边上看热闹的人也是惊异连连，虽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总之能动不就是没坏？
　　“不过虽是没坏，但这玩意毕竟价格可不低。”站在最前头，看完了全程的妇女道。
　　“若是有一日真坏了，岂不是太亏了？”另一人也附和。
　　“用两三个月就不行了，确实是亏。”
　　老刘原本修好了车已经满意了，准备离开就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听多了不由都被这些话说得动摇了，主要是这几日他确实因为自行车坏了，不能照往常一样一刻不停的载着货物而着急，更何况这是他花几百文钱买的，坏了岂不是心疼死？
　　几个月就坏的话，哪怕他风雨不停都不一定有平时挑担赚的钱多。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趁着这个机会干脆退货算了，反正这里乡亲这么多，裹挟舆论的情况下还是有几分可能的。
　　正当吵闹声愈盛时，陆知杭眉头一蹙，见势不对连忙往前走了一步，用手示意众人安静。
　　里里外外几圈人在看到一直站在最里头的人出来，都是安静了一瞬，好俊俏的男子。
　　“诸位不用担心，凡是在我鼎新所购的自行车，一年之内任何非人为的损坏都可以到铺子中免费修缮，若是修不了就换个新的，日后买的白纸黑字送维修单一份，前些日子买的人也会补上，绝不会抵赖。”陆知杭清了清嗓子，喊道。
　　“还有这等好事？”老刘一怔。
　　“自然，鼎新说到做到。”陆知杭微微一笑，坚定道。
　　见他出来说话了，且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模样，方才还在那落井下石的人群登时就安静了，看着陆知杭的目光还有些猜疑。
　　得了保证修好车，没戏看的人群逐渐散去，陆知杭检查了会木匠铺的日常工作，提了点意见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师兄，晚些时候我再去酒坊看看，得先告辞了。”陆知杭拱手笑道。
　　“好，路上小心些。”阮阳平的视线在他温和的笑容上顿了顿，关切道。
　　陆知杭轻轻点了头，正往木匠铺的门口走去，他来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可刚踏出门口一步，面前就停下了一辆马车。
　　还不待陆知杭绕路，那瑰丽的车厢帘布就被掀开，紧接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一袭红衣如火，自那马车走下来。


第67章 
　　苍白的脸上戴着精致的灿金色面具, 青丝如墨，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 款款往他们这边走来, 而后动作极为自然地握住了陆知杭的双手，殷红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满是缱绻道：“知杭, 怎地在这儿？”
　　“……”陆知杭乍一听到云祈的声音, 瞳孔瞬间紧缩，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一拍，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对方会出现在这, 而他更没有想好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 面上不由僵住。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极轻地覆盖在他的手背，而后温柔地反手握紧，手心温热的触感那般真实, 在看见那张曾经让自己辗转反侧的脸时, 心尖不可抑制地跳动了几下, 往昔柔情蜜意的回忆直往脑子里窜。
　　悬崖边上心狠手辣的翩翩少年与面前明艳动人的女子格格不入, 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云祈。
　　陆知杭眼底溢满了不可置信, 在反应过来后猛地推开抓着自己双手的人，掩饰起了自己的失态, 整顿好面容后, 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温和道：“和师兄在忙正事，予行找我何事？”
　　态度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可云祈分明感受到了对方的疏离, 不再如以往般亲昵, 无形的隔阂阻挡了两人往日那颗相互靠近的心。
　　云祈嘴角弯起的弧度微敛, 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阴沉，面上却是从容自若道：“惦念得紧，就来寻你了。”
　　“咳……”陆知杭差点没被他这话呛到，单看着这张曾让自己心动不已的脸，恍惚间对方还是‘盛予行’，没忍住泛起丝丝涟漪，可细细想起面前说着这般甜言蜜语的人，实际上是男主，他顿感恶寒。
　　也不知对方是如何能忍得住反胃说出口的，陆知杭自认为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让男主宁愿虚与委蛇也要得到的价值。
　　他这些时日爱慕的那个恣意明艳的女子早就只活在了他的幻想中，只是再次见到云祈尚不能狠下心彻底无动于衷。
　　“这会可是要回府上了？”云祈察觉到他的态度稍显冷淡，对自己故意说出口的情话都不如往日来得愉悦，反而还愈发抗拒起来，心口犹如针扎般刺痛了一下。
　　“嗯……今日的文章还没写完，怕是没空招待你了。”陆知杭不紧不慢道，视线在瞥见云祈时，无端的有些怅然。
　　哪怕理智清楚的告诉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男主，是晏国出身高贵的皇子，一个不可能喜欢男子满心利益的人，可看着那张相处了许久的熟悉面孔，仍是不可避免的恍惚。
　　毕竟是朝夕相处近两月的人。
　　两个人明明生了同一张脸，可到底是不同的，甚至是天差地别。
　　此时面对他，又有几分真心实意呢？
　　“无碍，我陪着你一块不出声，你以前不都说我在时，就能文思泉涌？”云祈勾了勾唇，一副孱弱无害的模样。
　　“师弟，怎还没走？”阮阳平在屋内叮嘱了许木匠几声后，刚出门就瞧见陆知杭的身影，诧异道。
　　不过他话音刚落就瞥见了站在身旁的云祈，顿时一阵尴尬。
　　毕竟前些日子他还误以为对方真的是他定下亲事，未过门的妻子，还因此误解其人，和陆知杭告状来着，虽说已经私底下致歉了，可三人一碰面，那羞愧感还是萦绕心头。
　　“是你。”云祈调查好了才来木匠铺‘偶遇’陆知杭的，见到阮阳平半点惊讶也无，整个人异常的沉静。
　　“盛小姐，许久不见，倒是巧了。”阮阳平客客气气的给对方行了个礼，尴尬不已。
　　“嗯。”云祈睨了他一眼，兴致不高。
　　“师兄来得正好，不如我们一同到酒坊看看，还有些尾没收好，兹事体大，亲自走一趟为好。”陆知杭见到阮阳平犹如见到了救星般，脸上的浅笑浓了几分，轻声细语道。
　　“……”云祈皱了皱眉，一句话也没说，只将狠戾的目光投射到阮阳平身上。
　　适才还说要回符府写文章，如今就变卦要去郊外，是何意思不言而喻。
　　“师弟，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就先告辞了。”阮阳平瞥见云祈寒意彻骨的眼神，只得无奈婉拒了。
　　说罢掉头就走，半点给陆知杭挽留的余地也无。
　　不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电灯泡和长舌妇他都不想当。
　　“？？？”陆知杭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师兄的行径，居然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面对男主，说好的师兄弟感情深厚呢。
　　“知杭，我们回府吧。”云祈眼眸漆如点墨，弯了弯唇角，对这阮家小子识相的行为很是满意。
　　“予行，今日课业繁重，怕是会招待不周。”陆知杭站定在马车前，沉默半响道。
　　真要让男主跟上来，他估摸着得被缠一天，让自己维持着表演这么长时间，他怕是遭不住。
　　陆知杭不想让云祈知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只能找借口搪塞，态度也不好一下子大变。
　　否则他怕马甲掉落，被男主杀人灭口。
　　以云祈的性格不无可能，毕竟原著里的云祈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哪怕此时的他不过十七岁，还远没有十九岁时来得狠戾。
　　“无碍。”云祈笑意不减，执意要跟过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陆知杭要推脱到什么时候。
　　云祈昨日遣人调查了对方这几日的行动轨迹，除了造自行车、斗兽棋等外，并未有何不妥的，中间还去了一趟鼎新酒楼，估摸不准就是和那死断袖有过接触了，不然缘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往日恨亲近不及的人如今却避之如蛇蝎……
　　想至于此，云祈胸口一阵戾气翻涌。
　　许是两人太过惹眼，在木匠铺踟蹰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回首多看了几眼，多待容易被人围观。
　　陆知杭平复了一下繁乱的心绪，轻声道：“那便一同回府吧。”
　　“好。”云祈应下。
　　他到底拗不过云祈，最后还是一同坐上了马车，若是一直拒绝只怕会引起男主的警惕。
　　只是车厢内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同乘一辆车时难免要面对面坐着，陆知杭的视线不好太过刻意避让，在摇晃颠簸的车厢内游离，难免会经过云祈。
　　往日尚嫌过于宽敞的车厢今日却分外的狭□□仄，在马车颠簸而过时，两人步履的尖端甚至会不经意间轻碰几下，不重，却撩人心扉。
　　陆知杭不着痕迹把穿着步履的脚挪了个位置，看着那张戴着灿金色面具的面孔，心情有些微妙。
　　若是眼前的人单单只是盛予行该多好？
　　为何偏偏是男子，偏偏是男主，偏偏是最不能爱上之人呢？
　　只看着这张脸，摒弃一切杂念，陆知杭甚至想如往日那般伸手触碰，对方的一颦一笑都比千金更重，可一想到面具之下不是他牵肠挂肚的心上人，而是野心勃勃的云祈，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看够了吗？”云祈睁开那双摄人的丹凤眼，低低一笑。
　　“……咳。”陆知杭轻咳一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适才进了车厢，对方就一直在假寐，许是仗着云祈闭着眼睛看不见，他方才的目光有些肆意了，被抓了个正着，一时有些不自在。
　　看个男子都能看这般入迷，陆知杭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昨日到符府上拜访，那小厮竟说你与符大人外出去了，三日内是回不来了，没成想我正好路过就瞧见了，作为下人竟敢擅作主张搪塞我，是该多管教管教了，免得外人说你驭下不严。”云祈挑了挑眉，故意提起这茬。
　　本就是空口编造的，陆知杭还不知这拙劣的谎言早已被戳穿，因此面上只作愠怒道：“是该训斥。”
　　云祈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主动挑起话题道：“你那自行车倒有几分意思。”
　　“前些时日与师兄谈话，方才得知不日就是师父寿辰，这才琢磨起了做这玩意。”陆知杭怔了下，如实答道。
　　“你好像总有些奇思妙想，在这一道上算得上奇才了。”云祈感慨了一声。
　　他日若是有幸为帝，对方有兴趣的话，在工部任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既有文采，还是个实干派。
　　譬如现今南阳县的困局，派过去的要是一个陆知杭，可比那群只会贪墨灾银的贪官污吏要来得好，说不准那洪灾就不会越闹越大，到了如今牵涉官员之众，令人骇然。
　　他那三皇兄也想在这上面分一杯羹，更想趁机打压太子一党，要是布置得当，废了对方的储君之位都不无可能。
　　可惜太子收尾得干净，皇后势大，云祈只能暗中蛰伏，看看能不能搅一滩浑水了。
　　马车在行人攘攘的街巷中缓缓行驶，不久后才稳稳地停在符府门前，开门的小厮瞥见云祈，顿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公子，盛……盛小姐。”小厮表情极为不自然，磕磕绊绊道。
　　“又是你啊。”云祈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呃……能为盛小姐开门，是小的天大的福气。”小厮担忧云祈记恨在心，连忙拍起马屁来。
　　“走吧。”陆知杭轻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之前小厮之所以那么做也是自己示意，如今被发现是为了搪塞云祈，他总不能坐视不理。
　　“好。”云祈垂眸，颔首道。
　　他早就知晓指示之人乃是陆知杭，自然没有继续为难小厮的意思，要算账也是得跟陆知杭算明白，这几日为何处处躲着他。
　　两人并肩来到陆知杭独居的院落，在一处石桌旁坐定。
　　陆知杭的院落位于符元明所处的主屋一侧，四周除了翠艳欲滴的绿植外就只有一张石桌供人在树荫下乘凉，虽说看起来有些简陋，待久了反倒觉得宁静悠闲。
　　不知是有意减少与他的接触，陆知杭在回到府上后，视线就没离开过手中的书卷，口中念念有词，一副专心致志研读的模样。
　　本就是用陪着写文章的理由跟来，擅自出言打搅就显得无礼了。
　　温润清冽的嗓音轻缓低沉，字句清晰地念着书卷上的传世文章，莫名的令人平心静气。
　　云祈居于对位，一手倚着额角，雍容散漫，深不见底的眼眸却直勾勾地打量陆知杭，这般无趣的姿态维持了半个时辰不见累的，反倒是陆知杭念着文章的速度放缓了，余光下意识地注意着身侧的人。
　　他哪怕想静下心来沉浸在学海中都做不到，一旦意识到身侧的人就分了神。
　　婢女此时都屏退在一旁，看守在门外，偌大的院落内除了二人空荡荡一片，唯有停靠在树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为过分静谧的院子添了点乐趣。
　　被对方炙热的目光从头到尾打量个遍，陆知杭绷紧了身子，把手中的书册放下，顿了片刻道：“予行，你这般看着我，我可就无心读书了。”
　　“那就不看了。”云祈皱了皱眉头，随即把视线瞥向不远处扑腾个不停的麻雀。
　　“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在这读书，不能陪你，你也无趣。”陆知杭放缓了语速，轻声道，似乎真在体贴他一般。
　　“你今日有些不对劲。”云祈不喜对方若即若离的态度，回首望向他，直白地挑明了。
　　“只是事情繁多，有些忧心罢了。”陆知杭被他说得一怔，随后立马接话。
　　任谁惦念了一个多月的心上人变成了男子都不会无动于衷，他自认为还能好好的坐在一个地方说话已是极好了。
　　只是那张脸总让他方才坚定的信念动摇，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幻想中的人儿和云祈来，恍惚间两人别无分别，不过就是带了个把。
　　“不是说好了，有心事就该坦白吗？”云祈抿了抿唇，却是不打算让陆知杭继续糊弄过去了。
　　他这会明白了，不步步紧逼，对方只怕会继续装疯卖傻，直到最后两人间的间隙越来越大，而自己顺理成章的消失在陆知杭的世界中。
　　之前云祈还在迟疑自己的感情，该不该回应陆知杭，在三番四次的试探中，他也逐渐明白了心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如今被冷落了，哪怕知道肯定事出有因，仍旧不爽，暗暗唾弃陆知杭个负心汉！
　　陆知杭哪里知晓他在云祈心中的形象逐渐奇怪了起来，听到对方想让他坦白，脸色顿时有几分古怪。
　　坦白什么？
　　坦白他知道了对方是男子，此前种种不过是为了利用罢了。
　　至于自己怎么知道的，是因为他就是云祈恨不得抽筋拔骨的面具人，好让人家直接把自己杀人灭口吗？
　　当年徵妃和云岫伙同太医欺上瞒下，才得以瞒住云祈的男儿身，若被皇后知晓，必然会斩草除根。
　　这念头一冒出来，陆知杭就觉得不靠谱，因此他思忖过后只是平静道：“师父说我这些日子不务正业，让我在府中把这些书都读完，如今几日过去还未看过一半，故而有些焦虑。”
　　他这理由半真半假，符元明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少的乡试闱墨研读，但那些在昨日就堪堪看完了，只是还没研究透彻罢了。
　　云祈静静地听着陆知杭胡扯，目光逐渐森冷了几分，冷笑着站了起来，说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了吗？”
　　“……”陆知杭抬首看了他一眼，心底突然有些不妙。
　　可他身份向来藏的极好，云祈不该知晓才是，便是知道了，还能再者和好好相谈，莫不是诈他？
　　是不是诓骗，陆知杭很快就知晓了。


第68章 
　　云祈见他一言不发, 企图就这么蒙混过去，想到适才陆知杭对自己的敷衍，眉间阴郁顿生, 冷冷道：“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谁？”陆知杭一怔。
　　一时没反应过来云祈口中的‘他’是何人, 自己这几日除了与师兄频繁接触外，并未和外人有过密的交往, 听他话里话外也不像是在说阮阳平的样子。
　　“你不知？”云祈神色微敛, 紧紧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自然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怪人了。”
　　乍一听这句话从云祈口中说出，陆知杭的瞳孔不可抑止地紧缩了一瞬，呼吸略显急促, 差点就以为云祈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可再细看他的表情, 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不动声色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信我吗？”云祈淡淡看了他一眼, 冷意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向来极好, 哪怕陆知杭的反应转瞬即逝, 但只要是人就控制不住自己最细微的表情。
　　“我怎会不信你？”陆知杭喉结自上而下滚动一圈, 艰涩道。
　　他自是信云祈的, 否则也不会被骗得这般凄惨, 就连一颗心都给了出去，回头才发现错得离谱。
　　实际上，对于所谓的剧情，陆知杭并不觉得一定会向着既定的轨迹驶去，就像在原著中，他注定会在后期加入三皇子一党, 最后在坑害男女主时死于他们之手, 可如今自己穿越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可无论剧情怎么变，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是不会变的，男主就是男主，他日后会不会爱张楚裳说不准，但绝不会爱一个男子。
　　更何况他自己就接受不了和男子耳鬓厮磨，谈心而论，也不会认为一个云祈会因自己而成了断袖。
　　陆知杭在脑中过了一遍，低垂下眼眸，不再去看云祈，胸口莫名的躁动。
　　云祈嘴角不知何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却没有半分的喜悦，反倒是有些诡异，他死死地盯着陆知杭，说道：“还是不愿与我讲吗？对我如此疏离，我又如何能不知呢？口口声声和符大人说对我情根深种，万死不悔，到头来还不是个负心汉。”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话语，陆知杭咯噔一声，蓦然想起，这不是那日坠马后，他为了敷衍符元明时随口一说吗？
　　没成想竟是被云祈听到了。
　　“不过是戏言罢了。”陆知杭长叹一声，垂下眉眼淡淡道。
　　“戏言？”云祈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眼底一片猩红。
　　“对，戏言。”陆知杭坚定道。
　　云祈方才的从容早已烟消云散，眼底猩红涌动，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气极道：“那你这些时日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假的不成？”
　　“……”陆知杭触及到他蕴含着委屈的目光，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哪怕明知对方是彻彻底底的男人，看着那张脸，到底还是没办法彻底把曾经的点滴当做玩笑，一笑置之。
　　“你说清楚，我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云祈见他一言不发，脱口而出的话中带着一丝愠怒。
　　他为了陆知杭，放弃了固有的坚持，哪怕对方是男子也试着去接受，甚至开始畅想起了日后该如何，将一颗真心都捧到了对方的面前，却被随手丢弃。
　　叫他如何能接受？
　　陆知杭站起身来，双眼直视云祈时才发觉他的手心攥得紧紧，似乎是气到了极点，浑身细微地颤了颤，犹如被人丢弃呜咽的幼崽，看着这副模样，陆知杭胸口无端地发疼。
　　一个人的演技真能好到如此地步吗？
　　哪怕两人此刻离得极近，他竟看不出分毫的痕迹，甚至刻意压制着的心跳都因云祈的异动而有些酸涩。
　　哪怕知道了男儿身，可长久的心动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你想说开，那便说开吧。”陆知杭伸过手去，把对方攥紧的手一根根的掰开，看着掌心处深陷的血痕，不由有些心疼了起来。
　　就连皮肉都外翻了，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他有些想回屋里拿些伤药，奈何时机不对，只得作罢。
　　云祈冷冷地看着，原先几欲失去理智的怒意在陆知杭触碰他的手掌时，忽然恢复理智，死死地盯着对方眼底的神色，攥紧的手被他轻柔地舒展开，那钻心的疼痛却不及对方那一抹怜惜。
　　云祈抿紧的嘴角骤然掀起一丝笑意，半点理会掌心伤口的意思也无，反手握住了陆知杭的手，感受那炙热滚烫的温度，心里的风暴骤然一歇。
　　“我想来我还未曾与你说过，我心悦你，这份情愫亘古不变，真心实意，绝非虚言。”云祈神情专注地凝视着眼前清隽动人的男子，如画的容颜上笑容明艳，从未这般好看过。
　　云祈一身红衣鲜艳如血，本就潋滟精致的样貌此时更是俊美得近乎妖孽，陆知杭心头一片滚烫，好似有鸿毛在心尖轻轻地撩拨过般，那句话就好像在幽窄的山谷间，不断来回穿梭，响彻耳畔，扰得他甚至差点就沉沦在此。
　　陆知杭神色微动，嗫了嗫唇，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想白头偕老的人，可在意识到紧握着自己的手不似寻常女子般娇小时。
　　一句‘君思似我心’被咽在了喉中。
　　“你真的心悦我吗？”陆知杭眸色微深，从那镜中花脱离，夹杂着几分复杂。
　　这问题几乎不需要云祈思考，他轻轻点了点头，视线在与陆知杭交汇时微怔，一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对于心上人的反常，他早有猜测，至多不过是那面具人与他说了自己是男子罢了，他只是不曾料到，陆知杭能如此绝情，当真一丝情分都不顾。
　　云祈扯了扯嘴角，眼梢处泛起薄红，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晦涩不明，两人的身量相差不大，在明白了陆知杭此时心中所想后，他没有选择开口辩解，而是一言不发的朝着那张俊逸雅致的脸上靠近，扬起头来，近乎虔诚。
　　一寸又一寸，直至两人的滚烫的呼吸都能喷洒在彼此的脸庞上，好似热风轻轻挠过，鼻尖若有似无地相触。
　　陆知杭几乎称得上是瞳孔地震，动作蓦地停止，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胡乱跳动起来。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把云祈推开，可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甚至隐藏在内心的最深处都透露出几分渴望，渴望那人的气息能更靠近些，彼此交缠得难舍难分。
　　不同于云祈样貌的凌厉，落下来的唇瓣柔软温热，像是湖面上的蜻蜓一般，匆匆在水面轻点一下，徒留一地涟漪后就迅速地离去。
　　那被轻啄过的双唇一阵热意上涌，轻轻痒痒得挠人心肺，陆知杭感受着那短暂的缠绵，眼底有些痴迷，几乎是在唇瓣离去的瞬间蒙上一层怅然，下意识地就想俯身回吻过去，在理智与感性的抉择中，克制了许久才让自己放肆的动作停下。
　　“这般，你信了吗？”云祈低沉暗哑的话音带着几分欲望，情态半敛。
　　不过是双唇浅浅地啄了一下，那炙热酥麻的感觉就直窜四肢百骸，一颗心悸动得厉害，直叫人沦陷。
　　陆知杭只觉得耳畔嗡嗡直响，除了越来越快的心跳，根本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唇上的温度似乎还清晰可见，青涩的吻最是动人心魄。
　　视线中的云祈神色不明，唯有微红的耳尖能看出几分波澜，这矜持冷淡的神情看得他喉间干渴，非但没有被同性亲吻的恶心反胃，反而被一阵莫名的冲动萦绕，却又让理智所束缚，使得他的眉间蹙得愈发紧了。
　　男主吻了他？
　　这个认知让陆知杭有些恍惚，他的视线在云祈身上顿了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炸了。
　　很想……很想抛开一切，将眼前的人拥入怀，回应他。
　　风过无痕，徒留一地残枝碎叶自空中轻飘飘地坠落满地，惊醒意乱情迷的人，理智回笼。
　　“你既不是断袖，也会对我一往情深吗？”陆知杭轻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
　　他此时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面对云祈落下的吻，早就乱了心绪，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时口不择言，把心底的犹疑说了出来。
　　僻静空旷的院落内枝叶繁密，天际素日高悬，刺眼的光线被青葱繁密的树叶遮住，一片斑驳陆离投射在地面。
　　紊乱急促的呼吸声在两人间回荡，尤其是静谧的空间中，愈发明显了起来，平添了几分桃色。
　　云祈听出了陆知杭的弦外之意，眼帘下的情愫欲语还休，并未因着他的质疑而为之神伤，反倒是掀起了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松开一直握着陆知杭的左手，只剩下交缠在一起的右手，掌心沁出点点汗意，两人的内心都有些不平静。
　　云祈的手改握为抓，覆盖在陆知杭的手背处，温度烫得人一阵心颤。
　　那双惑人的眼眸至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在空中相互胶着，难舍难分，察觉出了对方没有半点挣扎的意图，云祈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一分。
　　就在陆知杭皱眉思忖着该不该直接翻脸时，面前的人措不及防地拉着他的手往下探去，触及到一片滚烫炙热的温度，还有那紧绷着堪比玉石的顽强，一阵阵的脉搏跳动，都透过相触的地方传过来。
　　陆知杭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在反应过来自己摸的是什么事物后，直接风中凌乱了。
　　诡异平静的氛围在院落内翻涌，一如二人错综复杂的心情。
　　陆知杭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他想不明白男主好好的为什么就弯了，不该仅仅只是为了利用他吗？
　　到后面，他竟还有一丝想继续探究下去的冲动，就更不正常了。
　　他只能大体上肯定云祈是直男，而自己却一定不是断袖，但这反应怎么说都不正常。
　　陆知杭低垂着眉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瞥见眉眼间染上□□的云祈，喉结微动，突然有些不知该不该抽回手。
　　谈不上恶心，反而有些怪异，和他平时给病人检查的感觉并不相同，那是一种属于难以言喻的感觉，催发着人内心深处可怖的欲望。
　　“我不是断袖，可我心悦你。”云祈眼眸半眯着，略显迷离，脸色一片滚烫。
　　这般逾越的举动他也是头一次，可当唇瓣相触的瞬间，对于他这个和他人从没有过度亲密接触的人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刺激了，更何况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陆知杭，不曾和他有个肌肤相亲了。
　　陆知杭突然觉得右手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般，视线猝然相撞，心神微乱，就连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理智都有被吞噬的迹象。
　　他竟是才知晓，面前的人对自己的诱惑力是如此巨大，哪怕不断在心中告知，他们皆是男子，都生不出厌恶来。
　　陆知杭移开了目光，连忙把手从一片火热中抽出，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云祈动了动手指，并未阻拦他的离去，压抑着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的情态，低哑着声音道：“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我不喜男子。”陆知杭后退一步，沉声道。
　　“可你分明也是有感觉的。”云祈眼神幽深，视线朝下瞥了一眼，冷笑道，似乎在讥讽着什么，非但不恼陆知杭的抗拒，反而有些新奇好玩。
　　“此前种种，你就当做是过眼云烟吧。”陆知杭努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方才的触动早已被他收敛起来。
　　他其实有些对云祈说不出狠话来，可明知是不可为还要沉沦下去非是智者所为，不如早做决断，免得日后黯然神伤。
　　云祈对皇位的执念，在原著中他就已经领略过了，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
　　可为帝者，从来都是后宫三千，他一个男子去凑什么热闹？这非是陆知杭所愿。
　　诚然，在他发现云祈仅仅因为那一吻就有了反应时，心底是愉悦的，甚至有瞬间为了心中残留的念想，冲动的想一口应下，不顾一切，可清醒过来，想明白后，又把那份情意镇压了下来。
　　“你把我变成如今这模样，说一句过眼云烟就算了？”云祈眼底的愠怒一闪而逝，连连冷笑。
　　“你自便。”陆知杭顿了顿，神色淡淡。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云祈眸光逐渐变得狠戾，带着几分威胁。
　　他现在恨不得找到那个面具人，把对方大卸八块，原先还念着当年在洮靖河畔的救命之恩没有下杀手，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么回馈自己的。
　　只要给他些时日，和陆知杭的感情逐渐深厚了，他相信，哪怕对方不喜欢男子都会动摇的，届时再慢慢蚕食便是。
　　可偏偏被那人打乱了计划！
　　云祈只恨当时一时失神，放走了他，才让这死断袖有机可趁，把他男儿身的事告诉了陆知杭。
　　实际上，云祈也不确信自己猜测有几分准确，但除了那人，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陆知杭当然觉得会啊，他自穿越以来就时时刻刻担心着被男女主抛尸荒野，可当这句话从云祈嘴里说出来时，他竟有几分有恃无恐起来。
　　“难道我们的情意抵不上一具女儿身？”云祈脸色煞白，深不见底的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气。
　　“抵不上。”陆知杭近乎无情地回了一句，自顾自的把桌案上的书卷放好，又一反常态的温声道：“我得去酒肆看看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第69章 
　　“我今日才知你竟比我还绝情。”云祈扯了扯嘴角, 看着对方一如往日的温文尔雅，咬牙道。
　　陆知杭收拾书卷的动作一顿，而后自然地接了一句：“我也不过是个俗人, 是公子太看得起我了。”
　　话音中的颤抖细不可闻, 好似在压抑着莫大的痛楚一样。
　　这话中的公子两字说得极重，好似在提醒着什么, 陆知杭说完转身就要往院落外走去, 他之前就吩咐过夜莺到了午时备好马车, 这会出门正正好。
　　只是方才背对着云祈，陆知杭心头又一紧，甚至想着对方会不会一个不快就把自己杀了泄愤？倒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准是怕他泄露男儿身。
　　他刚刚是失了智了, 才会承认。
　　不过其实也无甚差别, 按照男主的性子, 从来都是宁可错杀, 绝不放过的理念。
　　就像当年在洮靖城时, 在山上时, 不论他说什么, 最后的接过都会被捉起来严刑拷打, 再根据有没有用处选择苟延残喘还是直接一命归西。
　　云祈上挑的丹凤眼无言地望着陆知杭，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往前踱步而去，树荫投射而来的光晕洒落，远远一看只觉得恍若纤尘不染的水墨画。
　　云祈宛若寒潭的眼中交织着病态的情愫，眼尾泛起薄红，恍若没事人般大步往前走去, 跟在陆知杭的身后, 左手摩挲了几下唇瓣, 好似在回味着方才缱绻缠绵的一吻。
　　“那日在鼎新酒楼我就曾说过，哪怕日后你知晓我是男儿身，我也不会放你走了。”云祈挑了挑眉，眼底蕴含的笑意宛若寒玉让人发颤。
　　符府繁贵的朱门外，简便雅致的马车上悬挂着的车铃在风中悠悠响起，陆知杭掀起帘布坐了进去，独自一人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才敢松懈下来。
　　喉间一片苦涩，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头剜，掀起窗边的帷幔叹息一声，在瞥见马车身后跟着的那辆时，又有些复杂。
　　他们事前在木匠铺回来时，云祈便是坐着马车来的，后来又故意和自己同乘，想是有备而来，早就知晓了原委。
　　“公子，盛姑娘跟在后面呢。”马夫扬起的鞭子一顿，身前的良驹一步一步的慢慢往前行驶。
　　“无需理会。”陆知杭阖上双眼，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轻声说道。
　　“是。”马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听自家公子的，狠厉抽下一鞭子，那匹适才还悠闲的骏马登时窜了出去，朝着既定的方向奔跑，驮起身后的车厢，晃得车铃叮咛回响。
　　云祈听着前头传来的清脆车铃声，目光在车厢内悬挂着的暗红色镶金佩剑上停留片刻，脑海中一席白衣清隽如画的身影晃悠个不停，他这会蓦然有些怀念起了方才的滋味来。
　　“殿下，不如我去把他拦下？”钟珂从始至终一直在车厢内，适才掀开窗幔就看到了两人一前一后从符府内走出来的场景，对于这区区升斗小民居然敢对殿下不假辞色，她自然是心生不满的。
　　“不用，就当给他些时间适应。”云祈的嗓音还残留些许的沙哑，懒懒散散的莫名勾人。
　　钟珂听罢，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脚，掀起帘布，愤愤不平地看着在数十步之外的马车。
　　她再傻都隐隐察觉到了，殿下近些时日的不对劲，恐怕和这书生有关联，偏生对方还敢恃宠而骄！若是换作钟珂来，哪怕对方生得如仙人般，在知晓自个最为隐秘的事情后，都想除之后快。
　　可殿下非但没有，还异常的纵容，只怕……用情至深。
　　“酒坊中酿造的葡萄酒已经差不多了，有了贡品的名头，加之确实是晏国少有的佳酿，一斗酒就能卖上至少十五两银子，可成本也不过几两银子罢了。”陆知杭估算着这一批酒水的产量，暗暗算起了盈利起来。
　　如今事发，他并不准备继续与云祈纠缠，科举一途不一定还走得成，还是得谋些钱财，早做打算。
　　上次在鼎新酒楼卖与那酒量骇人的男子就诓骗了对方五十两，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那酒乃是自己蒸馏过后酒精度数极高的，手上不过几壶，物以稀为贵，自然就漫天要价了。
　　鼎新酒楼的酒已经是极好的了，平日寻常的美酒都得十两银子，他家的其实也是这个价格，只不过如今有了个名头，多加点是应该的。
　　算了算盈利，这一趟要是卖得顺利，把所有出产的酒水都卖出得话，大概能赚上三千多两银子，可比一家鼎新酒楼要好赚多了。
　　他如今产业繁多，酒楼、酒坊和木匠铺，在长淮县还有香皂可售卖到各地，每月的进账没细算过，但是陆知杭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存在大盛钱庄里的钱至少会有万两银子。
　　这笔数目是一年前的他远不敢想象的，到底还是搭上了符元明给的便利，否则就没那么好成事了。
　　可也因为符元明，他结识了云祈。
　　“还跟着吗？”陆知杭闭着眼睛，询问道。
　　“跟着呢。”马夫回头望了一眼，向他禀报了一声。
　　“……”陆知杭听到这个答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酝酿。
　　原著中，男主哪怕爱上了女主，最后都纳了不少妃嫔用来巩固帝位，说是名存实亡，到底还是在张楚裳心底留下了一根刺，在结局后站稳脚跟才遣散后宫，独宠一人。
　　陆知杭仔细权衡过了，外在因素太多不说，他自己都过不了这关。
　　他不歧视断袖，但让自己成断袖是万万不能的，还是和男主搞断袖，就更荒谬了。
　　把那份悸动掩埋在心底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知杭思量了半响，倚靠在窗边，身子跟着马车的颠簸一块晃动，坐多了反而开始习惯了起来。
　　不过这郊外毕竟比不得凤濮城的路面来得舒坦，一路坑坑洼洼下来晃得窗上的帘布摇曳，他半睁着眼瞥向外头，见四周偏僻静谧，人烟罕至，约莫已经出了凤濮城有一段距离了，再过个两刻钟应是要到了。
　　在匆匆扫视了一眼窗外遮天蔽日的密林后，陆知杭顺势瞅了一下一直跟在身后的那辆马车，神色淡淡。
　　他在想会不会哪日云祈心思淡了，就把自己这知情人给杀人灭口了呢？
　　只是，云祈会不会杀人灭口，陆知杭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下次再也不能和主角单独出现在这种静谧诡谲的密林中了，否则必触发剧情！
　　丝绸装裹的车厢一派奢靡之风，就连身下的垫子都是用贵重的软料填充而成，轻轻一坐就陷了进去。
　　今天原本明媚的烈日被盘根交错的参天巨树遮蔽，连那耀眼夺目的光线都一同被掠夺，富丽堂皇的车厢内略显昏暗，云祈俊美的脸庞隐匿于黑暗中，若隐若现，叫人猜不出心思。
　　“好像有些不对。”钟珂的手撩起浅色的帘布，视线在几只受了惊吓的鸟儿身上停留。
　　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把车厢内的场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布寒光一闪，紧接着一声惨叫声在密林内回旋，一柄杀气凛然的锋利长剑刺破上好的丝绸，破空之势无人能挡，转瞬间就携着劲风直直的朝着不大的车厢刺去，眨眼睛就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钟珂的余光瞥见那柄令人胆寒的长剑，瞪大了双眼惊呼出声。
　　可她的武功本就不甚高明，这剑刃来得如影般措不及防，叫人防范不住，钟珂一颗心都攥紧了，目眦欲裂，恨不得控制住身子替殿下挡上这致命一击。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实施，悬挂在身侧的暗红色镶金佩剑就被人如抽丝般，在不大的空间内展开，利刃上寒光闪烁，如浮光掠影般横在身前。
　　乒——
　　刹那间，铁器碰撞的争鸣声划破长空，不待那人反应过来，云祈便挽起一个剑花，右手使力，剑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骤然发出，彻骨的疼痛袭来，在一声闷哼后倒地不起。
　　“殿下，你没事吧？”钟珂急得眼眶泛起了泪珠，连忙凑上前想要检查，可除了剑身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半分异常。
　　“知杭……”云祈神色微冷，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莫大的恐慌席卷而来，濒临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也不管钟珂的动作，直接越过对方往马车外看去，见对方安然无恙，那群黑衣人只往自己这边袭击，方才放下心来。
　　“殿下。”居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护在云祈身后，皱着眉头端详起围在自己面前的六个遮遮掩掩的蒙面人。
　　“杀了他们。”云祈凌厉的线条透着几分寒意，在决定着生命的存留时没有丝毫的犹豫，声调不紧不慢。
　　“是。”居流握紧手中的刀刃，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纵身往那些围在此处的人群飞腾而去，手中的刀刃异常锋利，只需轻轻一划就可裂开皮肉，以他的手劲，一刀下去就可见那森森白骨，鲜血如断了线的血珠般直往外冒。
　　地面残存的枯叶嘎吱作响，打斗声稳稳盖住，如电光般的身影在密林中翻飞，那几人能被派来刺杀云祈，自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只留了三人缠住居流，打得难舍难分，几乎是用命在拖延时间，全然不顾残破的伤口，哪怕被一脚横扫倒飞而出，仍旧不管不顾的奋力挥舞刀刃。
　　剩余的三人双足点地，犹如生了双翅般灵巧，抱着誓死的信念持剑杀来，云祈屏气凝神，余光瞥了一眼陆知杭那头的马车，确认没有异样后，旋即裹着凌冽的剑气破开对方的殊死一击。
　　凄厉的剑鸣声恍若哀鸣的鸟兽，在密林中回旋不停，云祈握着剑的手心微微发麻，脚下稳住步子才向前用力刺去，可他们既是身手不凡的杀手，又仗着人多势众，哪怕强如云祈，如今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郎。
　　若是对上一人，他可杀之。
　　对上两人，迂回牵扯后说不准能反杀。
　　可对上三人，就只有节节败退的份了，让钟珂上前来更是不顶事，对方的身手甚至不如陆知杭来得敏捷。
　　简约风雅的马车内，陆知杭听着车外的打斗声和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反应再慢都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掀开窗布向外探去，一眼就看到了身着黑衣的人手持剑柄杀了马夫，而后单手使力，恨恨的朝着车厢内刺去。
　　那瞬间的画面在眼中一帧帧地放慢，陆知杭的呼吸一滞，就连心跳声都似乎要停止了般，被人攥紧心脏濒临死亡，一如他曾经在医院猝死的绝望感。
　　“云承修！”陆知杭张了张嘴，可喉间发紧，竟有些失声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什么断袖、男主都被他统统抛之脑后，他恨不得就在对方的面前，可现实却如此的无力，就连喊一声‘躲开’都做不到，胸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几欲昏厥。
　　直到那适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一道身着烈焰红衣的俊美男子自马车内下来，朝他那边望来，遗世而独立。
　　“停下！”陆知杭掀开帘布，命令道。
　　“公子，外边都是贼人啊！你不要命了吗？”马夫却是恍若未闻，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陆知杭眼神一冷，明白此时的情景和对方沟通已经没用，干脆抽开马夫手中的鞭子，把还在狂奔的骏马逼停，犹豫片刻拿出了放在车厢底部的天青色佩剑，转身下了马车。
　　“公子！快回来啊！”马夫简直叫苦不迭，想不明白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为何偏要去送死呢？
　　可他如今要是顾及主仆之情，只怕要一块葬身野外，哪怕对不住陆知杭和符元明的栽培，日后受再大的罪过也好过在这曝尸荒野。
　　权衡好了利弊，马夫不再犹豫，深怕多耽误一秒自己就会有性命之忧，直接扬起手中的缰绳驭马离去。
　　陆知杭听着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嘴角抽了抽，却并不惊讶，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他总不能要求对方跟着他一块去送死吧？只不过自己若是侥幸得活，肯定是要报官的，毕竟那马车是自己的，这马夫也是受雇于符家。
　　陆知杭深吸了一口气，利索的将剑刃和剑鞘分开，好在他离云祈所在的地方距离不远，小跑一阵就到了，与人殊死搏斗，这尚算头一回。
　　毕竟他唯一的用剑经历就是和云祈在沧溟客栈的那一次了，对方还是放了水才给他苟活的机会，如今面对的却是彻头彻尾不要命的杀手，这一入场，只怕命在旦夕。
　　握着剑柄的掌心紧了几分，陆知杭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只是从心罢了。


第70章 
　　望向被三人围攻的云祈, 起初还能凭借着身法躲闪一二，与之周旋，可时间久了, 反应不过是迟钝了瞬间，一席红衣顷刻间就染上了血色, 血珠好似抛物线般洒下。
　　彻骨的疼痛并未让云祈的面上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另一边由居流所主宰的战场犹如破竹之势, 场面称得上是一边倒，那三人早已奄奄一息，哪怕竭尽全力都根本拖不住对方, 瞧着势头，只怕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 不过是让另外三位杀手划破了云祈手臂处的皮肉罢了，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必能让对方命丧于此！只是以同伴的情况，怕是支撑不了这么久。
　　周旋于侧面的杀手心下一狠, 蛰伏在旁，和早已默契十足的同伴用目光示意了一番, 而后组成阵型，狠戾的刀刃斩下, 浑然不顾可能会被云祈一刀划破三人脖颈的危险, 只想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将他毙命。
　　骤然跃起的刀光剑影刺得人眼睛生疼，凌厉之势几不可挡, 云祈心下一紧，左脚往后撤过一步, 只想快些躲闪, 拼得一线生机。
　　这些贱命岂可与他的相较？
　　同归于尽从不是会出现在云祈生命中的念头, 他一个后撤步险而又险躲过一人砍下的刀锋，手中的剑刃又回招格挡下另一刀，可这第三刀除了手无寸铁的钟珂用肉身来，根本无人能替他拦下！
　　云祈眼皮一跳，看着疾速落下的刀刃逐渐逼近，胆寒的杀气就要迎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脑中闪过的却仅仅只是那张清隽文雅的脸。
　　而后他就真的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云祈脸色煞白，刀剑相撞的刺耳声让人牙根发软，碰撞出的火花四溅。
　　陆知杭手背处的青筋暴起，死命地抵住那柄锐利的大刀，眼见就要抵挡不住，耳畔骤然响起一声闷哼，听得人心下一紧。
　　面前的杀手出手极快，他连朝那处看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确定不是云祈的。
　　把贯穿身体的剑身抽出，那气绝身亡的尸体没有让云祈多看一眼，他右手一抬，朝着剩余的一人横扫而去，少了左右两侧的威胁，此时和面前的杀手单打独斗，顿时轻松了不少。
　　可他心里的压力反倒又重了几分，迫切的希望尽快把对方手刃，深怕慢了一步，身侧的陆知杭就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势，殒命于此。
　　云祈来不及感慨对方在知晓自己男儿身后，还愿意舍命救他，只知道全神贯注地用手中的利器穿梭在对手的跟前，几招下来打得对方节节败退，避之不及。
　　僻静阴冷的密林中刀光剑影，肃杀之气激荡在四周，招招皆是为了致死而出，凶险万分。
　　云祈杀完最后一人时，居流也解决完了所有杀手，将染血的利刃收回，云祈片刻不敢耽误，正想替陆知杭接管战场时，瞳孔猛地一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把笔直的刀刃朝着陆知杭疾速刺去，凌冽的刀光映入眼帘，云祈没做多想，下意识就纵身越过，挡在对方的身前，手中的长剑蓦然刺出，两柄寒光骇人的利器齐齐破开皮肉，闷哼声随之响起。
　　滴答——
　　殷红的血水犹如倾倒而出的污水，源源不断的从伤口处滑落滴下。
　　令人几欲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陆知杭握着剑柄的手陡然一松，无力的从手中脱落，顺势砸落到了地面，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争鸣声。
　　陆知杭死死地盯着背对着自己的云祈，好似被人掐紧了脉搏，浑身动弹不得，干净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不敢置信。
　　可他还来不及悲恸后悔，感受痛苦袭遍四肢百骸，明白何谓痛彻心扉时，面前的人还好好地站在那，反倒是先出手的蒙面人了无生机，倒在了枯叶中，瞪大的双眼灰暗无神，溢满了不甘。
　　云祈漫不经心地伸回手，雪白的长剑浸满了血色，在他右手垂下去时，顺着剑身汇聚成流，滴答滴答地溅落在脚边，闻着铁锈般的味道，他垂下眼眸，杀意在周身涌动不灭。
　　“云……承修。”陆知杭低哑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嗯。”云祈应了一声，只是音调略显虚弱。
　　陆知杭沉入谷底的心情在听到这一声属于男性的嗓音时由阴转晴，对方是不是女子已经不是这会该考虑的了，只觉得两人能安然无恙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陆知杭长舒一口气，庆幸着云祈没有死于对方的刀下，连忙上前几步，发挥一下自己前世所学，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如何。
　　刚一走到云祈的面前，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就响起。
　　陆知杭看着眼前的场景，瞳孔微沉。
　　光洁白皙的脸庞线条凌厉，云祈时常戴在脸上的灿金色面具摇摇欲坠，在苦苦支撑过后应声碎裂。
　　金属制成的珍品砸落在了地面上，那张曾在洮靖河畔惊鸿一瞥的俊美面容在光线下愈发妖冶动人，可原先犹如凝脂玉般完美无瑕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双被刻意修得窄细的漆黑长眉中间，赫然有一道殷红的血痕镶嵌其中，鲜艳的血水从眉心处缓缓流淌，淌过高挺的鼻尖，温热轻轻痒痒，汇聚成血珠后砸落在枯叶上。
　　一声又一声，沉闷压抑的血滴声一如陆知杭此时的心境。
　　眉间的伤口正是方才的杀手拼死留下的，因是覆在脸上的面具足够坚固，那血痕并不深，粗略一看，半寸都无。
　　可对于这么一张堪称祸水的脸来说，出现瑕疵无疑是极大的遗憾，就像一块世间罕见的美玉出现了裂痕，总让人无端生出了些许遗憾。
　　陆知杭指尖不受控制地想要上前轻抚对方的脸庞，黑色的眼眸倒映着那抹血色。
　　他搜了半响才找到一条干净的帕子，唇上半分血色也无，皱着眉头替云祈把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动作轻柔而慎重。
　　“你这酒坊……大概是去不成了。”云祈沙哑的声音稍显无力，接过钟珂递过来的手帕，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佩剑上的血迹。
　　“酒坊不过小事，你的脸……”陆知杭双眉紧缩，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伤要不了人命，至多四五日就能脱痂，可以晏国如今的医疗手段，怕是会留下些许痕迹。
　　对于男主舍命救他的行为，陆知杭是有些费解的，若这人是他自个臆想的‘盛予行’也就罢了，可他是云祈，是那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最后被女主感化的男主，冷心冷情，会因为这不到两个月的相处就推心置腹吗？
　　“心疼了？”云祈嘴角掀起，愉悦道。
　　见状，陆知杭嘴角抽了抽，这人怕是半点没把方才差点一命归西的险境放在心上，还有心情调戏。
　　“快些回凤濮城找个大夫诊治。”陆知杭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手臂处还渗着血，无奈地撕下衣物一角，替他止住血。
　　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早些回到城里找人处理，荒郊野外的，他就是想替云祈处理伤口也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整个动作中，云祈都安安静静的任由陆知杭处置，幽深的眸子紧紧跟随，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就连手中的力道轻了一分都让他注意到了。
　　这伤……也算值了。
　　至少这负心汉总算不躲着他了。
　　云祈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微眯，乖乖地任人摆布，而后他就被对方一把抱起。
　　“……”云祈神色莫名地盯着陆知杭，怪异感油然而生。
　　哪怕自己确确实实对他一往情深，但头一回被对方用这等姿势抱住，未免还是不自在。
　　陆知杭一手穿过云祈的手臂，另一手则放置在对方的膝窝下，半点心猿意马也无，神色郑重的连人抱起，快步往马车上走去。
　　“怎么了？”陆知杭注意到几道诡异地视线，眉头微蹙，问道。
　　他方才确实没做多想，以往跟着老师到外头出急诊时，情况紧急根本顾不得其他，这会也是想着快点驾车回凤濮城，根本没意识到动作有何不妥。
　　“你……劲挺大。”云祈神情几经变幻，最后反倒说了句废话来。
　　他原本是想说他腿没瘸，能自个走路的，奈何心上人好不容易的贴心之举，婉拒了又觉得可惜，只得忍着那份怪异，转移话题。
　　“还好。”陆知杭瞥见他如坐针毡的样子，紧绷的表情松懈了一分，温声道。
　　看来是他误会了，见云祈杵在那一动不动，还以为是腿脚在方才的打斗中伤了，急切过头，一时没细想，这才直接公主抱。
　　他刚刚只是一眼瞧了几处渗着血的伤口，还未细看，不知对方伤口的深度如何，有没有伤及要害。
　　钟珂见到这副场景，嘴巴张开的弧度就差塞进一颗鸡蛋了，如梦初醒后连忙躲闪起来，背过身去。
　　她如今算是知道了，殿下当时为何要看男子的春宫图了！
　　好像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作为殿下的心腹，应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可若是王爷知晓了殿下来一趟江南，还把心搭进去了，甚至舍命救心上人，岂不是要震怒？
　　殿下对这陆公子好像也是真心实意，可王爷哪里会容忍殿下这般胡闹，届时必然要棒打鸳鸯啊！这可如何是好！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钟珂只匆匆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为主子日后的前途着急了起来。
　　另一头华贵奢靡的车厢内。
　　“咳，我的马车被那马夫驾走了。”陆知杭将怀里的人放下，而后坐在云祈的对面，讪讪道。
　　“无事。”云祈眼梢微红，眸光至始至终粘在陆知杭身上，嘴角上扬，心情是说不出的舒畅，连带着被人刺杀，险些丧命的怒气都淡了些。
　　钟珂站在马车外，好不容易盼着那道帘布放下，再一转身就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连忙愁苦着眉眼左顾右盼，没寻找到居流的身影。
　　“跑这般快作甚？要我这小女子来驾车。”钟珂白眼一翻，哀叹一声发起牢骚来，而后只得认命的准备坐上去赶车，余光却突然瞥到不远处隐匿于草丛的一抹天青色。
　　这莫不是那书生丢弃的？
　　钟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跑着过去捡了回来，持着那精致的剑鞘撩起马车上的帘布，试探性地问道：“公子，这是您的剑鞘吗？”
　　她倒不是对陆知杭有几分敬意，不过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忍着不摆脸色罢了。
　　听着清脆娇柔的女声，陆知杭和云祈齐齐侧过脸望了过去，探寻着钟珂手中的天青色剑鞘，上边还镶嵌了些许银色的竹叶，一派清幽风雅。
　　一见到这柄被自己刻意丢下的剑鞘，陆知杭眼皮一跳，心下顿感不妙，下意识朝云祈的方向望去。
　　这剑乃是张楚裳所赠，在沧溟客栈就曾与云祈在巷口中有过一战，对方必然记得！
　　要不是手中没有其他利器，说什么陆知杭都不会带着这剑上场。
　　他适才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前相助，但心中的侥幸还是让他把剑鞘丢在路上，免得被云祈瞧见发现端倪，事了过后一切没有异常，方才险象环生，哪里有人会去注意他的剑有何不对。
　　陆知杭自以为没事了，谁能想到这侍女好事不做，偏偏就给他添堵呢？
　　果然，在端详了会钟珂手中的剑鞘后，云祈眉头一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陆知杭，嘴角的笑意似有几分凉薄。
　　这荒郊野外的，除非他能立马给自己手中的剑重新找一把剑柄，不然怎么否认都于事无补。
　　“我谢谢你啊！”陆知杭皮笑肉不笑，轻声谢道，接过钟珂手中的剑鞘，把搁置在身侧的长剑放回。
　　“不用谢。”钟珂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书生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好心送完剑鞘，钟珂放下帘布，专心致志地赶起车来，虽说殿下的伤势不重，但怎么说也是千金之躯，耽搁不得，得快些回到凤濮城找王大夫才是。
　　繁贵富丽的马车在密林中调转了个头，朝着出发时的路径驶去，惊起一地的飞鸟，趁着人烟稀少肆意奔腾在郊外。
　　车轱辘碾压过枯枝的声音略显嘈杂，许是因为在郊外，车厢内都有些颠簸起来，若不是云祈这马车的防震做得已是当世之最，估摸坐着的人已经东倒西歪了。
　　不大的空间内，绵软华贵的垫子左右各一侧坐着人。
　　陆知杭面对着云祈审视般的目光，抿紧了嘴角，面无表情，只等着对方开口，左右不过是男主大发雷霆把自己抛尸荒野罢了。
　　在决心下车时，他就有了赴死的准备，如今再死，还多贪图了一刻钟，就是不知以对方斩草除根的性子会不会放过张氏和陆昭。
　　不过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利用价值的，就是不知能否搏得几线生机？
　　至于云祈会因为心中那份情意而放过一个知晓自己这么多秘密的人……看他在沧溟客栈准备捉拿自己的模样，也不太像。
　　毕竟披着面具人马甲的自己当初还救过对方的命。
　　男主不言谢就罢了，甚至想拖延时间，等侍卫到了准备将他杀人灭口来着。
　　云祈的视线游移在陆知杭身上，意态虽懒懒散散，可目光却如电般摄人，看不出喜怒。
　　凝滞僵持的氛围在车厢内弥漫，除了偶尔的目光交汇，两人几乎没有过多的言语。
　　良久过后。
　　云祈突然垂眸低低笑了一声，耐人寻味道：“洮靖河畔与沧溟客栈的面具人，原来就是你啊。”
　　“我说不是，你怕也不信。”陆知杭淡然一笑。
　　左右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矢口否认也无用。
　　按照云祈的性子，哪里管是与不是，他怀疑了，就只有宁可错杀的份。
　　“我只是不解，你既然是他，为何还能……爱上我？”云祈嘴角带笑，在说到后面三个字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在云祈的印象中，那死断袖就好似无所不知般，将他的秘密尽数窥探，清楚他男扮女装，提前拦截救援符元明，更是知晓他会在沧溟客栈与阮城碰面。
　　对方的行迹颇为古怪，看不出有何目的，原以为是敌，却救了当时濒临死亡的自己。
　　他竟是与陆知杭在一年前就有了这般深的渊源……
　　这个认知让云祈内心的爱意翻涌，止不住地回忆起了在洮靖河畔，曾被他刻意忘却的一吻。
　　虽说陆知杭本意是为了救落水的他，不过对云祈来说，当那人成了陆知杭，那就是值得回味的初吻了。
　　“承修不是女儿身，胜似女儿身，栽了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这一朝栽跟头连同性命也丢了。”陆知杭视线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顿了顿，淡淡道。
　　“性命？”云祈一怔，眸色微深。
　　“我既知晓了你这么多密辛，又坏了你的好事，难不成殿下还会留我一命吗？”陆知杭失笑道。
　　云祈听到这话，无措地皱了皱眉，宛若寒潭的眸子染上一层阴沉，他不喜陆知杭这般不信他的情意。
　　挪了挪位置，云祈颇为自然地坐在了陆知杭的身侧，身边的人不为所动，他也不甚在意，明艳的五官上情态半敛，低哑的嗓音近乎呢喃道：“你当年不是曾说过，我半分柔情也无，要做一回风流客，拿命一亲芳泽，如今时机正好。”
　　“？？？”陆知杭眉头蹙了蹙，有些诧异于事情的发展怎么与自己设想中的天差地别。
　　男主这是在服软吗？
　　他这话就是胡言乱语，用来恶心一下云祈罢了，他一个直男哪里会去同性感兴趣。
　　“读书人不都讲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云祈敛住笑容，阴晴不定道。
　　陆知杭清澈见底的眸子微敛，遮掩住眼底的不解，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这几日所经历的事情过于跌宕起伏，还未理好思绪，双眸胡乱瞟过，视线在面前美人的眉间顿住。
　　那适才被止住的血，经过云祈一同折腾，如今又渗出了血珠来，殷红妖冶得惑人。
　　陆知杭就这么看着他，好似不知疼痛般，到底狠不下心来，将手帕捂紧云祈的眉心处，轻声道：“别动了，伤口出血了。”
　　“你说得在理，再不动就该愈合了。”云祈方才冷下去的脸在陆知杭的话音落下后，嘴角复又弯了弯。
　　“当时若是再刀尖再深一分，你的性命可就不保了。”陆知杭皱了皱眉，正色道。
　　“我知晓。”云祈平静道。
　　听着这几乎没有犹豫的回答，陆知杭怔了怔，莫名有些想把对方拥入怀，艰涩道：“那你还冲过来？”
　　“我去，不过是可能会死，但你一定会死，两害取其轻不懂？”云祈浅笑一声，好似在嘲讽陆知杭的愚钝。
　　“……”他人的性命与自己的又如何能有可比性呢？
　　这话被陆知杭咽在了嘴里，他定定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经过一年的时间，对方的五官已经不似当年在洮靖河见到的那般稚嫩。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云祈抬眸望向陆知杭，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身影，戏谑道。
　　陆知杭捂紧手帕，嘴角抽搐几下，温声道：“来世定为殿下做牛做马。”
　　“好啊。”云祈嘴角一勾，应了下来。
　　这下反倒轮陆知杭诧异了，这一听就是敷衍了事的话对方也信？
　　也不知是马车颠簸还是云祈总喜欢和他说些有的没的，伤口的血迹又渗出了血，不大的车厢内血腥味若有似无。


第71章 
　　“先睡下可好？”陆知杭望着他, 试探性道。
　　“嗯。”云祈端详了会，就着身位倚靠在了陆知杭的肩头。
　　“……”陆知杭犹豫了半响，伸手拦住那消瘦单薄的美人, 将他的身子固定住，免得受马车颠簸之苦。
　　阖上双眼的云祈雍容散漫, 长睫犹如蒲扇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在发觉左臂被温热宽厚的手掌揽住, 嘴角微不可查地掀起一抹笑意。
　　陆知杭只觉得这姿势古怪得很，若对方是女子，他怕是心中一片柔情, 亦或是心猿意马，可一想到怀中的人是男主, 方才升起的情丝又被掐灭了。
　　他侧过脸，低头盯着眼前的人，失了血后愈发的苍白了起来，可五官仍是俊美精致得与妖孽无异, 眼梢微红，眉间的血痕更添几分妖冶。
　　可惜了, 等这伤好了，非得留下疤痕不可。
　　陆知杭眼眉低垂, 无声地凝视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的怀中人, 没来由地回想起了在密林中的惊险一幕。
　　云祈为了伪装好女子的身份，刻意将身形塑造得消瘦单薄, 可掌心处触及到的温度仍是滚烫，肌肉线条适度紧实, 那日在鼎新酒楼对方的衣物倘若只着里衣, 说不准他就发觉了。
　　当时碍于礼数, 并不敢真的肌肤相亲，用力揽住对方。
　　这般瘦削的身影当时缘何能义无反顾地挡在身前呢？
　　若是没有那张面具，亦或者云祈出手的速度不够快，那张宛若祸水般的脸，是不是就会被长刀贯穿？
　　想至于此，陆知杭呼吸一滞，心尖好似有万千蚂蚁啃噬，揽着对方的手掌不自觉紧了一分。
　　他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只觉得男主还真是祸水，扰得他为情所困，不知该拿对方如何是好。
　　若是云祈能狠下心，那他们日后为敌也好，成为刀下亡魂也罢，偏偏对方用的是美人计。
　　可他所爱的，至始至终都是‘盛予行’，那个风华无双的女子。
　　“我都做好你要将我碎尸万段的准备了。”陆知杭长叹一声，低声呢喃了一句。
　　怀中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清晰的感觉到，眉间渗出的血迹逐渐凝固，陆知杭将手中的帕子随手搁置在一边，低垂着的双眼如潭，神情颇为专注地注视着那动人心魄的睡颜。
　　穿过郁郁葱葱的密林，车厢外狂风猎猎作响，吹起窗幔在空中摇曳。
　　靠在肩头的人儿抿紧唇角，大风吹起如墨的发梢，撩过陆知杭的下颌，轻轻痒痒的感觉令人异常悸动。
　　他定定地看着云祈，眼神微闪，说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会安静下来了，他倒是有闲情想些有的没的了。
　　要是可以，他很想对云祈说一声：男主，你人设崩了。
　　对方的情意之深，出乎陆知杭的意料，竟愿意为了他舍命，那柄剑但凡刺得深了些许，后果可想而知。
　　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我……”陆知杭张了张唇，俯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又迟疑了起来。
　　起初已经做好决定，与云祈一刀两断，对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可突然来了这一出，这决心就像是块豆腐般，只需他人轻轻一捏就会轰然碎裂。
　　可他本就对男子无甚兴趣，上一世在医院轮科时，也接触过一些这类人，陆知杭不歧视，但不代表他能接受，云祈的步步紧逼反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车厢内的嘈杂又重归平静，清浅的呼吸声喷洒在肩头，伴随着车轱辘声，无端地升起了一丝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杭轻轻拍了拍云祈的肩头，等着马车稳稳地靠在了王大夫家门口，温声道：“到了。”
　　“嗯。”云祈半睁着眼，抬眸仰视着陆知杭，神色不明。
　　从他舒展的面部肌肉来看，陆知杭料想对方心情应该不错，钟珂方才停好马车后就去敲了王大夫的家门，可怜年过六旬的医者堪堪治好坠马的手臂，又得伺候云祈的刀伤了。
　　“可有帕子？”云祈从陆知杭的身上起来，声浮气弱道。
　　待看到心上人蹙紧的眉头，眼底一闪而逝的心疼，嘴角微微勾起。
　　“没了。”陆知杭身上仅有的帕子都贡献在了云祈身上，这会再让他找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第二条来了。
　　“殿……咳，小姐，我有。”钟珂刚敲完门回来，听到自家殿下索要手帕，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条上好的丝绸来，都是平时备着给云祈用的。
　　接过侍女手中的锦帕，云祈反手把脸包住才在搀扶下缓步到王大夫的家门口等候。
　　这回伤的乃是当朝的皇子，哪怕王大夫尚还蒙在鼓里都不敢耽搁，匆匆跑了出来，亲自上前迎客。
　　他清楚对方乃是阮城的贵客，接到云祈受伤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去通知了阮大人，而后在看见蒙着面的云祈身上好几道伤口后，差点没用八人大轿把人抬进来。
　　在一番望闻问切，面对陆知杭探究的目光，王大夫迟疑了片刻。
　　“可有大碍？”陆知杭见状，目光微冷。
　　他方才还没全部看过，只瞧了手臂那处出血最大的，不过是伤到皮肉，防止溃烂，修养些时日就好了，不然哪还有心思在车厢内胡思乱想呢？
　　“咳，老夫得替姑娘再检查点隐私的，公子在这怕是不妥。”王大夫权衡过后，堆笑道。
　　“好。”陆知杭若有所思，背过身去，往屋外走去，还顺道带了个门。
　　晏国并非没有医女，自己不便看的话，王大夫自个也该避嫌才是。
　　难不成真有什么自己疏忽的地方不成？
　　陆知杭左手背过身去，眺望院落的一片姹紫嫣红，暗暗思索了起来。
　　“待会我还是亲自再检查一番为妥。”陆知杭长长地舒了口气，试图驱散心中的隐忧。
　　在现代，哪怕是从高楼坠下的急诊他都跟着老师出过，摔得一地脑浆，这刀伤落在陆知杭眼中其实并不致命，但伤的是人云祈，就令他格外揪心了。
　　另一边檀香袅袅的静室内，在陆知杭离去后，适才还泛着笑意的云祈顷刻间只剩一片阴冷，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王大夫，冷冷道：“你支开他是有何难言之隐不成？”
　　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除了皮外伤并无有不妥的地方。
　　王大夫触及他寒玉般的眼神，浑浊的眼珠子连忙慌乱地躲闪，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压低声音，谨慎道：“大人，您可知您中毒了？”
　　他不知云祈究竟是何身份，想着如何称呼阮城，就把称呼一同套用在了云祈身上，担忧随意喊什么，触怒了对方。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云祈瞳孔一缩，面上阴晴不定，攥紧拳头正色道：“你确定？”
　　“此毒极为罕见，名为碎骨，随着时日渐长，会逐步透入骨髓，毒发时生不如死，与铁锤一寸一寸敲碎骨髓无异，直到中毒之人痛死方休。”王大夫抚起长须，面上布满的忧虑。
　　“碎骨？”云祈脸上一片阴戾，缓缓念叨着两个字。
　　这毒物他并不知晓，可光凭王大夫的描述就可知毒性剧烈了。
　　“是，这碎骨初发时乃是中毒后的第三日，而后每发作一次，时间就会逐渐缩短四个时辰，我从医数十载也仅见过两位身中此毒的人。 ”王大夫谈起这碎骨，脸色都变幻了几番。
　　“可有解药？”云祈目光逐渐变得森冷，低沉着嗓音问道。
　　“有，不过我这缺了一味主药，怕是不好找。”王大夫思索片刻，回道。
　　他王家世代忠于阮家，一生从医者不计其数，这碎骨之毒狠毒奸诈，不知多少人丧命于此，若不是他那心怀大爱的先祖不辞辛劳，用尽四十载光阴，亲身试药，只怕还没人能治得了。
　　可这解药本身就比这碎骨毒还要罕见，他此前接触过的人都是因为寻不到这味主药活活痛死，到最后不堪重负，宁愿自尽也受不住这痛入骨髓的疼痛。
　　云祈一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瞥向紧闭着的窗棂，脑中诸位皇子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太子的身上。
　　难不成是他这些时日动作频繁，被对方察觉了？
　　“是何药。”云祈收回视线，神色冰冷。
　　这世间只要有这味药，就没有皇家寻不到的，对于缺药一事他并不过分担忧。
　　只是胆敢算计他，必然是要付出代价。
　　“解忧。”王大夫不假思索道。
　　这解忧又唤忘忧，乃是不可多得的良药，若不是先祖曾在流传下来的医书记载过，怕是无人会信，亲眼见过的医者不过数十人，极为难得。
　　“解忧？”云祈思忖了片刻，这药名听着有些耳熟，但他手中确实没有。
　　可事关性命，哪怕没有都要掘地三尺找出来。
　　云祈正想出声询问王大夫有关解忧的事宜，居流就擅作主张地出现在了屋内。
　　陡然多出了个身高体重的大活人，王大夫差点没缓过气来，捂着胸口回退几步，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何人！”
　　“主上。”居流半点眼神都不给王大夫，恭敬的朝云祈行了个大礼，而后才郑重道：“王爷那有一株解忧。”
　　居流原本就隐匿于暗处，不轻易出现。
　　如今藏不住的主因还是源于碎骨，他对这闻名的剧毒有所了解，知晓毒发时的惨状，担忧于云祈的性命，又恰巧听闻解忧这味药名，当下救主心切，根本顾不得其他。
　　“倒是赶巧了。”云祈眉头一挑，顿时放心下心来。
　　只是这解忧如今毕竟不在自己手中，虽说他不认为皇叔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会舍得让自己这么毒发身亡，仍是有些迫切想尽快把这药弄来。
　　王大夫捂住耳朵，努力不去听些不该听的，可解忧一词实在太过清晰，直入耳膜，他平生从未见到这株凤毛菱角般存在的仙草，因此在听到那怪人说有时，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道：“此言当真？”
　　“你只管解毒，其他无需多言。”云祈眼底满是阴郁，低沉的嗓音中隐隐含着几分警告。
　　“是老夫多言了。”王大夫连忙埋下头，告饶道。
　　他一生都投入在了医道上，如今听闻眼前人就有解忧，如何能按捺得住呢？
　　“遣人加急去晏都取来。”云祈低声吩咐道。
　　“是。”居流应下后，身形轻盈地离开静室内，事关云祈的性命，刻不容缓。
　　当然，除了王大夫外，这般大的事情，必然是要再找几个可靠的医者诊治的，绝无可能轻信一人之言。
　　“那陆公子那边，我该如何说？”王大夫僵硬着表情，勉强笑了笑，问道。
　　闻言，云祈眼神微闪，晦涩不明道：“替我瞒着。”
　　如今事情尚未成定局，云祈并不想全盘托出。
　　再次将紧闭的木门打开时，屋内已经一派祥和，云祈身上划开的口子已经尽数包扎好，就连额间那半寸都无的竖状剑痕都包裹了一圈的白布。
　　陆知杭迈过门槛就要往屋内探去，而王大夫料理好了伤口，也准备先去熬些中药，两人在门边擦肩而过，余光皆是下意识地瞥了过去。
　　陆知杭蓦然停下脚步，嘴角的笑意温和亲近，轻声道：“王大夫，可否详细与我说说予行的伤势如何了？”
　　“自然是没问题。”王大夫愣了愣，而后立马接了话，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尽数念出，说道：“姑娘所受不过是皮外伤，我已一一处理过了，按时换药，好生休养几日便可，不过手臂处的伤口深了些，得多注意些。”
　　话音方才落下，陆知杭眉头微蹙，琢磨起了王大夫的话来，以方才对方忧心忡忡的神色来说，绝无可能就只是这点伤。
　　正当陆知杭想继续询问下去，看看能否探知些线索时，王大夫复又开口道：“不过，姑娘身中了一种小毒，我这会准备替他熬些中药，去去毒素。”
　　“什么毒？”陆知杭眼皮一跳，紧张道。
　　“素微，不过是让人乏力嗜睡的小毒罢了。”王大夫摆摆手，面上一派淡定道。
　　他刚刚在屋内已经和云祈对好了口供，知晓了眼前的书生不仅身份不凡，还略通医术，既然如此，就得说得是似而非、真假参半才好糊弄过去了。
　　“是吗？大夫可否把药方给我瞧一瞧。”陆知杭轻轻勾唇，一副关切的模样。
　　“这是家传绝学，恐怕有些不便。”王大夫并不确定对方的医术到了何等境界，担忧被看出端倪，因此寻了个正当的借口。
　　不过，他瞧陆知杭也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看出不妥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就叨扰了。”陆知杭温声道，而后转身进了屋。
　　对方都这么说了，继续胡搅蛮缠就显得自己无礼了，说的是真是假，自己把过脉后就知晓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陆知杭，王大夫马不停蹄的往外走去，心里叫苦不迭。
　　棕红色的雕花细木架子床上躺着一席红衣的美人，对方脸上蒙上的白布此时已经取下，三千青丝如泼墨般随意披散在一旁，修饰过后略显秀气的长眉下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摄人心魄，深不见底，在瞥见陆知杭时，蓦然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承修。”陆知杭三步并作两步，瞬息就到了床榻上，口中轻唤了一句云祈的字。
　　这字乃是徵妃私底下为他所取，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他记得原著中写到，男主喜好亲近之人唤他的字，因此在认出‘盛予行’就是云祈时，下意识的就用了这称呼。
　　“莫要担忧。”云祈微微偏过头来，指尖在陆知杭蹙起的眉头轻抚，似乎是想要将他的愁丝尽数抚平般。
　　陆知杭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躲闪了一下。
　　“我难不成还会吃人？”云祈嗤笑一声，讥讽道。
　　陆知杭顿了顿，一把抓起那只修长的手掌抚上自己的眉间，轻声询问道：“伤口如何了？”
　　“无碍。”云祈脸色微缓，把手从对方的掌心抽出，笑道。
　　陆知杭平和的眼眸细细打量了片刻眼前人，见他除了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外，并无任何不妥，一时有些捉摸不住。
　　他此时身处的世界毕竟只是来源于一本小说，除了设定外的一切事物都与他原本的世界一般无二，可偏偏因为小说，导致有了些不符合正常世界的东西存在。
　　最典型的莫过于解药这味药材了，当年在医典上看见，只当作玩笑，可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听王大夫言及云祈身患毒素，仅从表面上他竟看不出分毫不对来。
　　“适才王大夫与你说了些什么？”陆知杭将云祈垂在脸上的发丝梳理好，状若漫不经心道。
　　闻言，云祈眼眸微深，面上却是懒懒散散，淡淡道：“受了些皮肉伤，那些歹人的刀剑抹了点毒，好在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
　　“我替你把把脉？”陆知杭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温柔如水。
　　“好。”云祈沉默了半响，把另一只完好的手摊在被褥上，靠近床榻边。
　　对方光明正大的样子令陆知杭一怔，难不成真是他忧虑过甚，误会了？
　　想归这么想，在那苍白的手腕放置在身侧时，陆知杭并不敢疏忽，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脉搏上，静下心来感受着手中传来的跳动。
　　那一突一突的脉速比之常人而言要快上不少，明显不太正常，中毒者脉速过快也算正常。
　　但是有这特征的毒物太多，没有其他症状相互佐证和专业的化验报告，陆知杭并不敢妄下结论。
　　“可否给我看看舌苔？”陆知杭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语气来。
　　云祈听着他这话，似笑非笑道：“吻我一下，就给你看。”
　　“……我是替你诊治，性命攸关，岂可儿戏？”陆知杭被他这话说得险些噎住，在那殷红的唇瓣停留片刻，眸光不由有些晦涩，低哑着嗓音道。
　　这会的云祈仍是着的女装，他只需稍稍疏忽，极容易忘却对方和自己性别相同这回事。
　　云祈收敛起了开玩笑的心态，见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此关切，说不愉悦那是假的。
　　“那你看吧，陆大夫。”云祈倚着软枕，略显戏谑道。
　　殷红的薄唇微张，陆知杭慎重地观察了半响，没见有任何异常，甚至健康得过分，不死心地照着王大夫的路子，望闻问切来了一套，所有能在这个世界用出的诊治手段都没放过，可结果无一不是在告诉他，王大夫所言不虚。


第72章 
　　“是我多虑了, 你可乏了。”陆知杭重新替云祈盖好薄被，放缓了声音道。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处于二十一世纪的检验仪器都拿来, 唯有这些才能让他清楚的检验到云祈的身体究竟是何状况。
　　奈何晏国的科技实在落后，想要做到这等程度，少不得要一千多年。
　　“一月前是我陪你, 这会正好让你还回来了，可别想着溜走。”云祈担忧陆知杭这一走, 日后除非以势压人，否则不好见到对方, 于是出声挽留了。
　　听到这话, 陆知杭愣住了。
　　他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寻常素不相识之人救了他的命，都得报完恩情再说，更何况他对云祈并非没有心动, 多呆一会总不至于少块肉。
　　就是意识到面前之人是个男子，还是个对自己心思不纯的男子，有些尴尬罢了。
　　“好。”陆知杭低垂下眉眼，视线落在他眉心处时, 语气不自觉都柔和了几分。
　　云祈顺着他的目光轻轻碰触了一下眉间的伤口，实际上真不是多深的地方, 王大夫小题大做罢了。
　　“若是留疤了，岂不是要被人嫌弃了。”云祈意有所指道。
　　陆知杭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轻咳一声道：“不会, 便是留了疤也是俊美无俦。”
　　“俊美无俦？”云祈听罢低低笑了一声, 他对外貌不甚在意, 不过这么多年极少听到人用更贴近男性的话语来夸赞, 还是从陆知杭口中说出，自然是愉悦的。
　　“你这手臂上的伤才是真的要留下一道大疤。”陆知杭说到这，声音陡然艰涩了些许。
　　那纵向长达半尺的伤口狰狞可怖，深约一寸，再用些力估摸着就要伤及骨头了。
　　这样大的伤口，仅仅是撒上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粉显然是不行的，最好是缝合伤口，后面再勤加消毒，避免感染溃烂。
　　不过要在晏国进行缝合，首先无菌消毒的话，找不到更合适的消毒水，用酒精勉强凑合着用，问题是麻醉剂该如何替代呢？
　　“曼陀罗花？”陆知杭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鼎鼎有名的蒙汗药，正是有止痛麻醉的功效。
　　不过曼陀罗花虽说有麻醉效果，但却不能口服，否则对人体有害，虽说口服效果会更好一些，但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外敷在伤口上为妙。
　　这些问题解决过后，剩下的便是缝合的针线了，针无需多虑，难就难在线上。
　　要说最优解，那必然是羊肠线，美容行业大量使用的一种可自行吸收的缝合线，在愈后忽略得当的情况下几乎能做到不留疤的程度。
　　可是现代使用的羊肠线他造不出来，只能使用天然的牛肠来做，但问题是，等这线做完都一个月过去了，伤口都好得七七八八哪里还用得上。
　　“什么曼陀罗花。”云祈声音骤然响起，淡淡看了陆知杭一眼，见他好似在思索什么大事一般，想得出神。
　　“咳，我在想如何医治你手臂上的伤。”陆知杭意识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脱口而出，讪讪道。
　　“怎么医治？”云祈倒没有拒绝的意思，以他对心上人的了解，既然对方敢说，必然有几分把握。
　　就是不知是何等法子，能让他对王大夫的医治手段都看不上了。
　　彼时的晏国虽说在一些医书中对外科手术有所记载。但成功的例子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来因为术后感染死了不少人后，已经渐渐淡出视野，几百年不曾有人用过。
　　陆知杭权衡了一会，他要想帮云祈把伤口缝合，横竖都得他这个病人亲口答应，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可信我？”陆知杭眉心蹙紧，正色道。
　　“信。”简单的一个字无需多做思索，云祈顷刻间便落下。
　　“我这法子可能有些骇人听闻，说不准还会危及性命，就这般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中了吗？”陆知杭神色微动，满腔说清道不明的心思。
　　“你为了救我不也把性命置之不顾？既把我的命看得比自个的还重，这世间还有谁能比你对我更情深呢？”云祈压住眼底翻滚的情愫，意味深长道。
　　至于陆知杭在发现他的男儿身后，翻脸不认人的行为直接被云祈忽略不计了，毕竟刚刚在密林对方明明有机可逃，还是弃车和自己一同赴死了。
　　“……”陆知杭怔了怔，他其实很想反驳，他绝非断袖，奈何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知晓后的所作所为，有些说服不了自己真的对云祈不为所动。
　　“你两次不顾自身安危救我于危难时，又作何想？”云祈眼眸深邃如渊，微微眯起，低哑的嗓音放缓，好似在引诱着什么般。
　　这问题就有些过于深入了。
　　他当时救云祈时究竟在想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不想你死罢了。”陆知杭沉吟了许久，云淡风轻道。
　　“……”云祈睨了他一眼。
　　“比起看见你了无生机的模样，反倒宁愿自个替代。”陆知杭嘴角抽了抽，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
　　他当时确实是这般想法，坠马时未作他想，什么后果没去考虑，适才在密林时倒是想过可能会死，可比起亲眼目睹所爱之人身陨，自己弃之不顾独自逃走，往后深受煎熬，他宁愿求个同年同月年日死。
　　生前不能两全，死后求个圆满。
　　那种心情陆知杭无法用言语描绘，唯有铭心的痛苦谨记，清清楚楚地告诉着他，自己对‘盛予行’用情至深。
　　陆知杭细想下去，本就坚守不住的心又动摇了些许，而后他就蓦然感觉到手心一阵温热感。
　　云祈握着陆知杭的掌心，十指紧紧相扣，微微抬起下颌仰视着面前温文尔雅的书生，缱绻呢喃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可你既能为了不顾性命，又为何不信我的心意也如你一般呢？”
　　“可你是晏国的皇子。”陆知杭目光微深，制止住了云祈继续说下去。
　　他自然知晓云祈的情意，若说先前还有些怀疑，可对方敢以命相搏，他又有何理由质疑呢？
　　但，皇子这个身份是两人间的隔阂。
　　他哪怕强迫自个不去在意对方的男儿身，尝试着忍受与男子亲热，忽略原著剧情。
　　但只要云祈有心皇位，他就不可能不留下一个继承人。
　　而哪怕是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都还无法实现这项技术。
　　更何况原著中，云祈之所以愿意与张楚裳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对方能够诞下皇嗣外，更是为了拉拢丞相张景焕。
　　他两样都没有，两人若非要纠缠，要么陆知杭甘愿隐忍，要么就只能分道扬镳。
　　“那又如何？你娶了我，我俩……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云祈声调无波无澜，在说到后半句话时，脸色微微发热。
　　“可你又如何能当一辈子的三公主呢？”陆知杭淡然一笑，颇有些无奈。
　　“是，帝位我必会争一争，可除了你，我绝不会与他人有何瓜葛。”云祈悄然握紧了手中厚实的手掌，坚定道。
　　陆知杭一言不发，沉默地审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除了堪比金石般的坚定，他瞧不见任何一丝退却。
　　信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话吗？
　　“等你伤好了再谈。”陆知杭抽出被扣紧的右手，轻声道。
　　“好。”云祈青丝垂下，遮住了那张精致俊俏的容颜，低低应了一声。
　　他又怎可能不去想那些事情呢？
　　在下定决心与陆知杭长相厮守时，他甚至动了放弃皇位的念头，若不是太子步步紧逼，继承人又非得是他云祈之子，大把的皇亲国戚任他挑选。
　　“还是先说说治伤的事吧。”陆知杭面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有意转移话题道。
　　他之前让钟珂送来王大夫家中，主要就是先暂时紧急处理一下，止个血，也担心这婢女不信自己，不让他处理罢了。
　　毕竟这伤乃是为了自己所受，他最后如何想都不影响此时替对方缝合伤口。
　　“你说。”云祈眸中浸满了寒意，声调听不出喜怒哀乐。
　　陆知杭没再沉溺于方才的话题，把声音放轻了道：“我打算替你的伤口用羊肠所制的细线缝合，术后只需到我这换药消毒即可，四五日内这线就能自行吸收，至多不过半月就能痊愈。”
　　陆知杭知晓自己这治疗方案多少有些骇人，他在说着的时候，不忘了观察云祈的神色，不过对方至始至终神色平淡，在听到要用针线缝合时，也不过是挑了挑眉。
　　“说消毒你估摸着听不懂，我之前曾给你用的酒精便是这作用，古时用此法之所以伤口溃烂而死，就是少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陆知杭脸上逐渐郑重了起来，并未仔细给云祈解释起病菌。
　　真要讲起来，他得把在学校学的病原微生物那套都讲完，对方都不一定能理解，不过为了让云祈能同意他的法子，陆知杭仍是尽心尽力解释起来。
　　晏国的耕牛是不能随意宰杀的，除了病死累死的，经官府判定才能屠杀，这也导致了市面上根本没有能够立马制成羊肠线的牛肠。
　　没了首选，陆知杭只能退而求其次。
　　江南的商业最是发达，他初来乍到就曾听闻有些人会用羊肠制成细弦，经过长时间的浣洗浸泡，去除羊肠的腥臭味，再依照一些步骤处理晾晒，将其分割成一根根粗细不一的长线。
　　陆知杭要的正是已经处理好的羊肠线，考虑到伤口的不同，再筛选合适的粗细，过于细的线容易断裂，便不中用了。
　　从消毒到用曼陀罗花制成麻醉剂，缝合等步骤，他都一一解释给了云祈听，事无巨细，等他讲完时，王大夫已经熬好了药汤端了过来。
　　“你意下如何？”陆知杭唇侧笑意清浅，温声询问。
　　这毕竟事关性命，哪怕陆知杭说得句句在理，可毕竟在无数古籍中记载了失败案例，云祈哪怕再果决都要思忖一二。
　　“大人，这药熬了，放凉些再喝。”王大夫的视线在两人挨得颇近的身影上停顿片刻，而后慌乱地移开。
　　“嗯。”云祈不知何时又戴好了锦帕，冷冷道，待外人退下，他才抬眼望向陆知杭，蹙着眉说：“要几时能缝合？”
　　“我得先寻得合适的羊肠线，我记得昌昇坊中就有，我回府途中过去看看，兴许能找到。”陆知杭估算了会，又道：“若是行，你吃过晚膳到符府上来。”
　　他适才已经和云祈讲得明白了，这伤口的感染与缝合的关系不大，只要做好消毒就能在极大程度上防止感染，哪怕不缝合，也是需要用酒精消下毒为妙。
　　好在云祈一月前就曾在符府内感受过酒精的妙用，这才能同意下来。
　　“那我晚些时候便去。”云祈既做出了决定，反倒是轻松了些。
　　陆知杭起身，一派温柔恭谦的书生模样，开口说：“如今天色也晚了，就不再叨扰了。”
　　只是那淡淡的疏离感却让云祈神情一冷，静静地看着对方沉稳的步伐，眼梢泛起薄红，眸子里写满了偏执的爱意。
　　“真有那般重要吗？”云祈低沉沙哑的声音呢喃着，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下，周身皆是令人胆寒的戾气。
　　甚至摸不清对方的心疼究竟是因为自己这个人，还是缘于愧疚。
　　空荡荡的静室内风过无痕，一片死寂。
　　良久过后，云祈逐渐收敛起肆意的冷意，冷冷道：“居流。”
　　“殿下。”暗处中的人话音中含着敬畏道。
　　“解忧的事办得如何了？”云祈从床榻上俯视跪在地面上的人，问道。
　　毕竟事关性命，由不得他不重视。
　　“已派人快马加鞭到晏都，另寻的医者一刻钟后就能到此处替殿下诊治。”居流不假思索，一一禀报。
　　另一头从王大夫家中出来的陆知杭长舒一口气，走到外头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马车被府邸的马夫驾走了，如今一时半会找不到马车，只能自己徒步回去。
　　至于报官，这事可以缓缓，让府中的许管家去办即可，他得先找找羊肠线。
　　“万幸这儿离鼎新酒楼徒步一刻钟即可，还能到那借一辆自行车使使。”陆知杭扯了扯嘴角，认清路后，庆幸道。
　　只是他平日里多是乘坐马车出行，自己孤身一人大摇大摆走在闹市中的情形甚少，自然而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侧面驻足，这阵仗看得陆知杭头皮发麻。
　　弃了往日的仪态，加快步伐之下总算到了鼎新酒楼。
　　“公子，你怎地这个时候来了？”陆昭四下瞅了一会，见他不仅是在过了饭点才来，还是徒步走来了，不免诧异道。
　　陆知杭一脚踏进鼎新酒楼，本欲借辆自行车就走，可在念头刚起时，蓦然想起在符府中的种种旖旎。
　　若是云祈在还好，他思绪一团乱麻，这会清净下来，回过味来了，顿时觉得摸过的那只手横竖看起来都不对劲。
　　“我过来办点事，可有闲置的自行车？”陆知杭自顾自地踱步往庖房走去，缓缓道。
　　这问题无需多问，陆昭心里有数，连忙回道：“自然是有的，公子若是要用，我这就给你牵一辆来。”
　　“不急。”陆知杭就着眼前的清水浸湿了手掌，用着放在一边的肥皂洗漱了起来。
　　摊开的掌心中点点干枯的血迹沾染其中，正是在密林中替云祈包扎伤口时留下的，事情繁多一时没清洗过。
　　陆昭没去问自家公子来庖房作甚，视线在那古怪的洗手姿势上略过，笑道：“公子，这几日鼎新酒楼的生意太红火，一时忙不过来，还想着何时能得空服侍公子。”
　　“你早已不是我的书童，无须服侍，都是我陆家的人。”陆知杭洗手的动作一顿，由衷道。
　　“嗯嗯！”陆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将手中的泡沫冲散，血腥味淡去，而那股炙热坚硬的感觉好似仍旧残留，陆知杭又默默洗了一遍，不知洗去的究竟是什么。
　　“陆昭，要是有朝一日……”陆知杭张了张口，又觉得这么说不妥，换了句话道：“你说，两个男子在一块，可能长久？”
　　“那不就是断袖？”陆昭歪了歪头，调侃道。
　　陆知杭低声应了一句，“嗯，也不算是。”
　　“不算是，又是个什么意思呢？”陆昭显然没弄清楚陆知杭话里话外的意思，自个琢磨了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不过只要情真意切，断袖又如何呢？”
　　“要是皇亲贵胄呢？”陆知杭淡淡道。
　　“那不是更正常了，不论前朝还是本朝，有权有势者，不论爱不爱男色，身边多有个娈童跟着，哪怕是往上数几代皇帝都不少佳话。”陆昭说这话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个，羞赧了会又道：“不过，皆是难以长久就是了，身边莺莺燕燕才是常事。”
　　“明年你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了。”陆知杭擦干净手，若有所思。
　　“公子，我不想娶亲。”陆昭一听话，脸就垮下来了。
　　“待你日后遇到心仪的姑娘再谈，我不逼你。”陆知杭轻笑了一声，如实道。
　　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要强迫一个少年成亲。
　　只是……他与云祈的缘是该断了，等这伤替对方缝合好，离皇帝摆驾回晏都的日子也不远了。
　　就是科举一事得重新规划，待云祈伤势好转，陆知杭必然会找个时机和他说清楚，能善了，指不定还当继续科举，不能的话，他说不准就真的得另寻生路了。
　　从鼎新酒楼到昌昇坊时已经未时，差不多到了申时，再晚些昌昇坊可就关了，届时再想找羊肠线就得明日再来。
　　这昌昇坊的羊肠线多是用作弦，至于是什么弦他就不得而知了，之所以有所耳闻不过是因为这线乃是用羊肠所制罢了。
　　“客官，可是要买弦？”候在门口的店小二见到来了人，还是位衣着不凡的公子，骑着近日风头正盛的骑自行车，立马上前谄媚道。
　　“有没有晾晒好的线？”陆知杭直奔主题道。
　　昌昇坊中制成的成品并不能用于缝合，反倒是半成品适合些。
　　“呃……有是有。”小二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寻常人家都是买做好的，怎么这公子生得翩翩如玉，要求如此古怪呢？
　　不过上门便是客，小二只敢在心里嘀咕两声，而后就拿着一批晾晒好，还未处理的羊肠线过来。
　　陆知杭的视线在那一根根丝线略过，在瞥见其中一根时顿住，而后拿在手中试着拉扯了一下，那线直接应声断裂，看得小二目瞪口呆。
　　“客官，你这……这是来砸场子的不成？”小二捡起那根断裂的羊肠线，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闻言，陆知杭想起来还未说清楚，连忙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我这些弄坏的，一会价钱再多给你一些。”
　　“真的？”小二愣住了，想不明白这人怎地如此古怪，不过有钱赚，他懒得多想，脸上复又堆笑道：“您看！您看！”
　　那嬉笑的表情怕不是恨不得陆知杭多损坏几根。
　　“适才那根倒也可以，只可惜太脆了。”陆知杭惋惜了一声，重新在那一堆丝线找了起来。
　　羊肠线本就制作不易，同一批制作的丝线中，能够成品的不过一半之数，他又要挑选用来缝合的，自然就更困难了起来。
　　在经历了太脆直接崩裂，太粗会留下针眼瘢痕后，终于找到了一根头发丝粗细，韧性又足的细线了，继续找了两根备用，陆知杭这才付了钱，多了几十文钱当做致歉。
　　好在他之前在忙乎自行车的事宜时，接触到铁匠铺，顺道托着打了些简易的外科器具，否则他现在都不知上哪找持针钳去，不求多精确，勉强能用就成。
　　回到府中，陆知杭拿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酒精消好毒，突然又有些后悔没用羊肠再做一双无菌手套了。
　　不过羊肠线被他幸运的找着了现成的，手套就不好找了，一一摆弄好所需的物品，又找了些可替代物，再回神时天色已经晚了。
　　“夜莺，替我多拿些蜡烛来。”陆知杭坐在卧房内的桌案上，清点了一下物品，轻声吩咐道。
　　得了令，夜莺连忙应声去办了，符元明对他向来阔绰，府上的资源应有尽有，自然不存在克扣的道理，几根蜡烛摆放在桌案上，只点燃了其中一根。
　　夜莺细长的双眼在上边古怪的器具停留了会，鼻尖闻着熏人的酒精味，待陆知杭消毒好盖上后才好了一些。
　　公子拿这些玩意是要作甚呢？


第73章 
　　夜莺琢磨了会也没明白陆知杭具体是准备行何事, 按理说她一个侍女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了，奈何桌案上的东西实在太过新奇，由不得她不多想。
　　不过她也没细思多久, 在器具一一准备好后，陆知杭点了点麻醉剂、持针钳、缝合的针线，消毒物品和用于清创的生理盐水, 边上放好了肥皂和清水，止血消肿的中药三七, 包扎的白布等。
　　“知杭。”云祈身上的衣物还是方才在王大夫家中那套，手臂处划开一大道口子, 白布缠绕染出点点血迹, 脸上的黑纱斗笠遮住面容。
　　“来得正是时候, 你先在这坐下。”陆知杭听到一声熟悉的清冷中性嗓音唤他，抬首就瞧见了正主，笑逐颜开道。
　　“好。”云祈的视线在那一桌子奇奇怪怪的工具扫视而过, 最后停在了那张书卷气的脸上，随口应了一声。
　　陆知杭替他把木椅拉开，自个也坐在了身侧，朝着夜莺轻声吩咐道：“替我把这些蜡烛都点了。”
　　“是。”夜莺看了几眼桌上好几根的红烛, 不由有些心疼起来，哪怕是到了符府这等阶层, 蜡烛也不是可以随意挥霍，一次性点上这么多根的。
　　在那几根烛火亮起时，原本略显昏暗的卧房顿时一片明亮, 紧挨着的两道影子投射在石墙上, 火光微晃。
　　陆知杭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郑重的替云祈把那勒紧的白布缓缓从手臂中解开, 手中锋利的剪刀一把剪开绸布，看着洒了些许药粉仍是浸染出血的白布，动作立马变得轻柔，极尽所能不让身侧的人感到多余的疼痛。
　　因此也导致了这拆卸的进度肉眼可见的缓慢，深怕多使一分劲就把伤口扯到了。
　　云祈低垂下眉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俯身动作着的人，柔情一闪而逝。
　　哪怕时隔十几年，眼前的人温柔一如往昔，不曾变过。
　　他娘亲一生求之不得的真情，他好像找着了，若对方能接受断袖的话。
　　把带血的白布搁置在一边，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满是血色，延绵半尺长，竟比想象中深上不少。
　　“疼吗？”陆知杭嗓音略显低哑，喃喃道。
　　“还好。”云祈早已习惯了诸多疼痛，并未有何感触，反倒是陆知杭因为失态更能触动他衙压抑许久的心。
　　“原先的方案估计是要改一改了。”陆知杭在近距离观察过后，沉声道。
　　他起初是想用皮内缝合的法子来，如今看来最好还是间断缝合合适些，虽说前者能在极大程度上避免瘢痕。
　　云祈瞥了一眼一片殷红的刀伤，想到当时的种种，眸中的阴戾一闪而逝，而后气定神闲道：“你要是好了，就缝吧。”
　　“夜莺，到门口候着吧。”陆知杭思索了会，说道。
　　他怕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一个自小生长在高门大院的侍女而言太过惊世骇俗，左右也没什么地方需要对方协助的，还不如到一边守着。
　　“好。”夜莺愣了下，有些不情愿，原本还想再多看一眼，端详一下这些古怪玩意究竟是要作甚，奈何公子不许。
　　洗漱消毒好手，蒙上口鼻，将事先准备好的生理盐水倾倒在撒了药粉的伤口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并没有太过的痛楚，云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眸中神色耐人寻味。
　　在钟珂派去的人所调查出来的结果可没说过陆知杭会医术这件事，当时在符府的酒精已经让云祈意外了，如今还有这缝合术。
　　冲刷好伤口，确保所有的杂质都干净后，陆知杭又用酒精自内而外的消毒伤口，辅以曼陀罗花麻醉，等过了阵才问道：“伤口有何一样？”
　　“好似没了知觉。”云祈仔细感受了会，轻声开口。
　　闻言，陆知杭这才拿起持针钳和羊肠线开始缝合，尖锐刺眼的针头穿过伤口，连带着线一同拉扯了一下皮肉过去，将两边都缝合好，挽了个结，原本敞开的伤口顿时紧密贴合。
　　这缝合的感觉对云祈而言颇为古怪，手臂处传来轻微的痛楚，却并不致命，他忽然想起了王大夫口中的‘碎骨’。
　　身侧的人在缝合伤口时神情专注，一言不发。
　　“你这药是用什么制成的？”云祈看向一旁的桌案，问道。
　　以碎骨发作的时间来说，他根本撑不到手下将解忧从晏都带来，到时每次毒发的痛苦必然煎熬无比，就是不知这能使人麻痹的药物能否缓解一二了。
　　“曼陀罗花。”陆知杭随口答了一句，手中动作不停。
　　云祈空着的另一只手下意识轻敲了几下桌案，若有所思。
　　缝合本就不是什么大手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缝好了不少的地方，看着手臂处紧实的皮肉，云祈哪怕早就预料，在亲眼目睹时还是有些惊讶。
　　若是能在行军打仗时普及，用处不言而喻。
　　他仔细考虑了诸多事宜，发觉可行性极大，要是日后真有幸登基为帝，在军中传播这法子不知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大多数战死之人非是一命呜呼，反倒是刀剑伤后感染或是失血过多而死。
　　不过，以如今两人的处境，还是得继续蛰伏再谈其他。
　　在缝合好伤口时，陆知杭松了口气，他的手术经验不足，大多是跟着老师打下手，索性脑瓜子还算灵活，他那位带教老师乐意自己帮忙处理些不太危急的事情。
　　“好了。”陆知杭把缝好的伤口包扎好，温声道。
　　“我的知杭真是多才多艺。”云祈俊美明艳的脸在烛火中明灭不定，似笑非笑道。
　　陆知杭一抬头就是看见那张涂了脂粉，在暖色的火光中柔和眉眼后，宛若女儿家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象中的‘盛予行’大抵也是这般明艳动人。
　　“在这伤愈合之前，每日记得到府中找我换药。”陆知杭压下眼底的情愫，笑容多了一丝疏离。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为云祈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他尽可能的不要留下什么太过难看的疤痕，可惜了眉间那道疤是没辙了。
　　云祈瞳孔微沉，能日日有由头来找他，固然欣喜，可对方的态度仍旧强硬，没有半分心软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陆知杭边说边收拾起了桌案上的工具。
　　“……好。”云祈暗哑的声音仿佛在克制些什么，丹凤眼微冷。
　　他明白陆知杭吃软不吃硬，若是他强硬了，只怕这人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能趁着这段时间养伤的借口潜移默化。
　　云祈手臂上的衣袖因为要缝合的缘故，被裁减了不少，就这么回去淮阴山庄必然不妥，陆知杭看着往门外走去的消瘦背影，缓缓道：“换件衣裳再走吧。”
　　以皇帝近日的忙碌，和对方在淮阴山庄中近乎隐形的状态，找件红色的外衫披着，应是无碍的。
　　听着身后之人隐含关切的话语，云祈唇角带笑，止住了继续往前的脚步，欣然应下：“那便却之不恭了。”
　　翌日，风和日丽，符府上除了忙碌各自活计的丫鬟家丁，一片祥和。
　　符元明还沉浸在和故友炫耀自行车中，一时半会回不来，阮阳平则是在安排好自行车的生意后，忙活起了斗兽棋和飞行棋，不过短短十数日就在整个江南风靡，大大小小的茶楼内都引入了他们作坊所出的棋子。
　　如今的江南，要是有人还不会这斗兽棋，说出去都少了份面子。
　　文人为了面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区区斗兽棋必然要跟着仕林中人一块附庸风雅，紧随潮流才是。
　　陆知杭原以为这块掀不起风浪，没成想还是给他贡献了不少的银子，只不过最近十几日入账的一百两银子和动辄几千两的酒坊相比就纯属是大物件小屋了。
　　因着云祈的缘故，陆知杭对走仕途一道已经有了迟疑，开始谋划起了别的法子来。
　　他本心当然是希望能当官，当日在南阳县看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民还历历在目。
　　只是，他要当官的话，得避着云祈，甚至顺应原著，在太子倒台后战队三皇子。
　　“原著中的陆止是娶了丞相府嫡亲小姐才有点资格，我这一穷二白的，三皇子估摸着也看不上我。”陆知杭捧着书，失笑道。
　　他身后的符元明固然是靠山，可他师父如今致仕，三皇子又非对方属意的对象。
　　至于阮家……那就更荒谬了，对方和云祈渊源颇深，根本不可能反过来跟云祈作对，说不准他师兄日后与自己还会因为战队不同而心生隔阂。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云祈因爱生恨的前提。
　　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手中的书方才看到一半，夜莺就来报了。
　　“盛姑娘来了。”夜莺喜上眉梢道。
　　在她看来，公子应是盼着对方来的，往日一见‘盛姑娘’就心情大好。
　　听到这三个字，陆知杭的视线一滞，冥冥之中好像他们还如以往般，情投意合。
　　他此前还想着有机会的话，定要与心上人去一趟凤濮城闻名的夜市，如今反倒避之不及了。
　　“嗯。”陆知杭把手里的书叠好，收拾收拾拿出了消毒换药的工具，迈过门槛就往院落走去。
　　恰巧云祈也刚好走进院落的大门，一袭织金云纹暗红色长袍，内着雪白内衬，飘逸出尘随风动，鸦色的长发今日少见的盘了发，几股发丝结鬟于顶，自然垂下，只简单插上一根步摇做点缀，身后泼墨般的青丝垂至腰间。
　　斑驳陆离的光影下，翠艳欲滴的绿叶翩然垂下，颀长高挑的身影明艳如火，在他的眼前，万物仿佛都失了色，不及分毫。
　　去了面具斗笠，眉间的刀痕已经结痂，涂脂抹粉之下，瘦削素腰，若不是早已知晓对方的性别，他差点就误以为是个长相英气凌厉的女子了。
　　陆知杭喉结微动，不得不说，对方这装扮确实是戳到了他的审美点上，哪怕在心里默念几遍‘不是断袖’都有些晃神。
　　云祈原先这样打扮过来，还有些不喜，除了必要的场合，他素来打扮偏中性风，偏偏钟珂给他出的好主意，在挣扎过后还是试了试。
　　可今日得见陆知杭的反应，那点不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今日倒是有闲情雅致梳妆一番再过来。”陆知杭晦暗的目光从云祈身上移开，状若调侃道。
　　两人都心知肚明男儿身却以女子面貌示人这回事。
　　云祈愿意这般装扮已是说明了并未有太多的不情愿，否则除了普天下最尊贵的那两人，还未有人能让他穿女装，听着陆知杭的打趣并不恼，反倒从中谋取了点乐趣。
　　“由着钟珂摆弄了个把时辰，不若多看几眼？”云祈往前走近了几步，附耳低喃道。
　　陆知杭哪里敢看他这副女儿妆，轻咳一声过后把医疗用品都放好在石桌上，说道：“先换药吧。”
　　他做起事来一向认真，云祈也就没再继续逗弄，只要陆知杭对自己并非无动于衷便是好的，哪怕是因着这副皮囊，他耐心向来好，慢慢等着蚕食也非什么难事。
　　换药的过程极为简单，倒是夜莺候在一边，看到那用线缝起来的伤口，小嘴就不曾合起来过。
　　她在符府内久经诗书熏陶，可对医术却是一知半解，只晓得一些常识罢了，这会见到了缝合好的伤口，也弄不清是这般处理属实怪诞，还是自个见识少了。
　　“换好了，好生歇息，莫要使力。”陆知杭检查过对方的伤口，并未有崩裂的状态，不过本着谨慎的态度，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
　　云祈一手支肘倚着额角，口气带着戏谑道：“每每与知杭闲谈，你不搭不理手就想使劲，你说如何是好？”
　　“那便不要与我闲谈。”陆知杭神色淡淡，拿起一旁的书卷低头看了起来，只等云祈伤好就跟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负心总是读书人，往日良言听不进，今日是得见了。”云祈丹凤眼微微上挑，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知杭抿了抿唇，总不能说今日云祈这一身穿得甚合他心意，否则以对方的性子，怕是日日要这般穿，哪里还能安生？
　　好在诡异的氛围没维持多久，夜莺就匆匆拿着两封信件到跟前，双手奉上恭顺道：“公子，是长淮县那处来的信。”
　　“长淮县？”陆知杭看书的动作一顿，乍一听这许久不曾被人提起的‘故乡’，心中还生出了些许感慨。
　　不过，既然是长淮县中来的信，是何人所写就能料到了。
　　云祈眸光一转，听是长淮县，心下了然。
　　从夜莺手中接过两封信件，他拆开其中一张，从中抽出写满了墨水的信件，果然一看署名，乃是严天和所写，那另一封极大可能性就是魏琪了。
　　这两位都是他当时在长淮县县学的好友，离别前还曾一同约好要乡试一争高下，如今转瞬间已经过了近三个月。
　　那时除了读书便是闲聊打趣，倒别有一番滋味，如今事事烦忧，也不知张氏独自一人在长淮县如何了？
　　“你的好友？”云祈的视线尚未经过，已经猜测了出来。
　　毕竟鼎新酒楼一别，他就将对方里里外外的人际关系都查了个遍，能不辞几百里地送信的，除了严天和怕是没有其他人了。
　　“是在县学时的好友，阔别三月，倒有些念家了。”陆知杭摊开手中的信件，轻笑了一声。
　　摊开拿在手中的信件上，字迹端正平整，此前自己远远不及的书法，如今已经隐隐能与严天和一较高下。
　　开头是日常的寒暄问候，而后开始讲起了自己离开后这些时日，他与魏琪的一些趣事。
　　令陆知杭诧异的是，两人为了省点银子，一封信直接两个人来写了。
　　字里行间无法抒发着对曾经三人一块读书习字的怀念，严天和言及他为了赴与自己定下的乡试之约，可是日日夜夜请教自个的爷爷，严山长。
　　他自小就是天纵之才，否则也不会年仅十四岁的年纪就中了秀才，自不愿输云祈一筹，更是扬言要摘下乡试前三甲，压陆知杭一头。
　　看到这，陆知杭不禁失笑，对方明明稚气却偏偏一副老成的模样历历在目。
　　除了严天和的话外，魏琪比他们的年岁大上不少，已经有二十三岁出头了，放在众多读书人中，二十出头的年纪就中了秀才，也不算差了，可偏偏他的两位好友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对比之下显得他年老色衰了般。
　　许是受了严天和的刺激，往日插科打诨的魏琪如今也一心读书，并不想被自己这两人好友抛下，毕竟一年后，谁是秀才谁尴尬，他一反常态着实让严天和诧异了好几日，看着不像是三分钟热度，便跟着一块去严山长那课外补习。
　　说来，以严天和的年岁，再见时，只怕个子都得窜上不少，到时魏琪就拿不了这事调侃了，少年人的变化最是莫测，可别到时生疏了。
　　“……”云祈漆如点墨的眸子漾起一丝波澜。
　　好友，仔细想来，好像一个也无，之前的陆知杭算得上是一位，不过他如今可不想与对方做什么好友，只想日日缠绵……
　　陆知杭答完话，没得到回应，抬首端详了会面色无异的云祈，捉摸不透对方的心思，沉默了会，温声道：“你于我而言，也是感情甚笃的好友。”
　　“……”云祈眉眼冷了一分，说不清是欣喜与对方时刻关注着自己的情绪，还是恼怒于那一句好友。


第74章 
　　云祈虽闭口不言, 但那轻飘飘抛来的视线却是任谁都无法忽视，他此时如何想，陆知杭当然清楚，可他同样无法毫无芥蒂的与对方相濡以沫。
　　当时在沧溟客栈知晓他心心念念之人乃是个男子时, 伤心痛苦皆有, 甚至隐隐有些厌恶, 他便明白了。
　　“不敢攀贵德。”陆知杭眉心微微一动，而后捧着书信念念有词, 脑中婉拒的诗句千千万，最后只剩下这一句。
　　云祈眉头一挑, 就看着这人一副好似在读书信的模样。
　　他并不愿步步紧逼, 可对方的反应着实气恼得很，借着念信暗中婉拒，瞥向陆知杭的眼底是阴郁的浓墨，压抑住了翻涌的暗色。
　　不过是求之不得的可怜人罢了，何以称得上贵德？
　　陆知杭堪堪看完手中的信件，将其折叠好放回信封中, 手中摩挲着另一封，低沉的嗓音如风拂过,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这诗写得好。”
　　信纸摊开时的沙沙声在院落中的一隅缓缓响起，夜莺早在送完信后就自觉的站在了门口，因此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
　　云祈扯了扯嘴角, 直觉这书生怕是会继续念叨下去，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心下明白掰扯下去不过是不欢而散, 漆黑的瞳孔定定地打量着面前埋首读信的人, 移开视线。
　　两人皆是默契的把方才的暗流涌动当做无事发生。
　　糊弄过去的陆知杭面色一缓，这才阅览起了手中的信件，一看差点没让他崩住淡定的表情。
　　张氏的书信？
　　幸而云祈没有窥探他隐私的意思，否者他对着亲娘的来信念什么‘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还一本正经地夸赞起来，未免太荒谬。
　　张氏起初是不识字的，后来嫁给了他爹陆淮，夫妻俩恩爱美满，陆淮非是迂腐之人，并不吝啬教爱妻读书写字，这书信中的字迹娟秀清晰，想来是下了苦功夫的，奈何图遭变故，不然他娘也用不着每日为了点吃食奔波。
　　信中写了这几个月来豆腐铺的盈利，如今随着长淮县乃至晏国都逐渐出现了豆腐铺，陆家的豆腐铺哪怕有着招牌都不免冷清了。
　　当然，这门庭冷清是相较于往常，实际上在十里八街，陆家的豆腐铺仍是不少人的首选。
　　为了能在同行的激烈竞争出头，如今豆腐已经降价至两文钱一块，销量有所下降，一个月的营收至多不过三十两银子，这还是得亏了往日的老顾客捧场还有独树一帜的豆腐乳。
　　看到家中的产业一月的净利润至多不过三十两银子，陆知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财富究竟是有多庞大，幸而背靠大树，否则他一个秀才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
　　除了言及豆腐铺的情况外，张氏还提及了严天和与魏琪休沐日偶尔也会来她这帮衬，平日里的地痞流氓都是张铁树驱逐的，事事照顾得面面俱到。
　　与陆知杭道了平安后，信中末尾又开始忧虑起了陆知杭在凤濮城过得如何，可是如愿拜入大儒名下，如今可还过得惯，一丝旁枝末节的琐碎小事。
　　“夜莺。”陆知杭把两封信都看完后，怅然如潮水般涌动。
　　不过，他就是再想念张氏和严天和他们，如今是暂且离不得凤濮城了，是否赴京赶考来日再说，这乡试他却是打算参与的，距离秋闱不过一年光阴，转瞬即逝，届时还得筹划着提前些时日赶回长淮县。
　　“公子，有何吩咐？”夜莺行了一礼，柔声问道。
　　“替我拿来笔墨纸砚。”陆知杭低眸敛目，吩咐道。
　　他既收到了信件，自然要回下信，让张氏和好友们安下心才是。
　　在他写信的过程中，身侧的云祈一言不发，皱着眉头瞥向远处，幽黑的眸子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好似从未有何正经的信件来往，多是与夺嫡大业有关，与亲朋好友的信件来往一封未见，稀疏平常之事到他这反而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你在思量何事？”陆知杭沾匀笔墨，随意的一眼就瞧见令自己分外在意之人神色怔然，没忍住还是出声询问了。
　　云祈见他还余力问自己些闲事，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声调懒懒散散道：“我还不知重视之人给我写书信是何等滋味。”
　　“你一封都未收过？”陆知杭笔尖一顿，蹙眉道。
　　“嗯。”云祈淡淡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书信倒是收得多，不过上边写满的字句被人瞧见了只怕牵连甚广，莫说是温馨怀念，不被贬为庶民流放边境就不错了。
　　云祈向来小心，这等罪证自然要用烛火烧得一干二净，免得留下祸患。
　　陆知杭适才收到书信的喜色顿时就淡了，他细细端详着那张惑人的俊俏容颜，眼底的笑意浅浅，温声缱绻道：“待你回了晏都，每月都给你写一封。”
　　简单清晰的一句话在风平浪静中砸落，无形的情绪萦绕其中。
　　“……好。”云祈最受用他无意间的温柔，轻轻应了一声，心间漾起圈圈涟漪。
　　回晏都自然是要回的，不过他也舍不得与陆知杭两年不得见，自然是早就想好了要寻些时机来江南会面。
　　届时不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哪怕求而不得，见自己千里迢迢而来，还能狠下心一面不见？
　　不过，以对方如今抗拒的程度，还愿意给他寄来信件已是意外之喜了，只因他从未收过这些家常琐事的书信。
　　嘴上一贯的硬，心却是软的。
　　这头安抚完云祈陆知杭转而埋下头来，提笔在信纸上笔走龙蛇，一撇一捺字字有力，颇有颜筋柳骨之势。
　　先是回了张氏的信，三言两语带过自己拜师一事，如今师徒和睦，师兄才学出众，为人和善又对自己助力良多，在江南操持营生赚了不少银子。
　　至于不少银子酒精是多少银子他没说，他担心张氏看见这数目会以为自己在说荤话。
　　末了又提起自个的学业，自然是把事情都往好了说，坠马和云祈的事半字不提，待墨迹干枯后才又回起了严天和和魏琪。
　　陆知杭没细说他拜入何人门下，只道自己如今学有所成，他人乡试争高下，好好气了一番魏琪和严天和，用以鞭策二人。
　　相处半年多，自己这两位好友是何性子，他还是门儿清的。
　　信件弥封好后，等着送去。
　　想至一月后，云祈也要回晏都了，陆知杭满腔说不清的心思。
　　不过这仅剩的一月，他是不打算再对云祈避之不及了，权当初识那会相处，免得男主一个不快直接赶尽杀绝。
　　陆知杭是这般想的，只是做事时，总是忍不住在意起他来。
　　在换药的第三日，伤口中缝合的羊肠线已经被吸收了不少，伤口的好转肉眼可见，起初还有些惊疑不定的云祈心中愈发属意起了这缝合伤口之法来。
　　不过今天的云祈少见的没有在符府内久留，换好伤药后就匆匆离去了，习惯了对方陪着到日暮西山的陆知杭还有些诧异。
　　在换药的第四日，符元明总算与故友李大人显摆完自行车，盖因他那多年的至交好友也买来了一辆，他炫耀不成了，终于舍得回府中，一来就是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与陆知杭讲解前些日子的乡试闱墨。
　　虽说之前已经由阮阳平讲过一些了，可师父毕竟是师父，经过符元明的重新梳理，立马就通透了起来，犹如醍醐灌顶。
　　到了午时过后，符元明还骑着那辆撞了护轮的自行车在陆知杭的院落中兜兜转转，美曰其名监督恩公写文章，有何不懂还能顺口问上一问，替他解答疑难。
　　不过他方才兜了几圈，陆知杭闷声写自己的文章，问题是一个没问，反倒撞见了云祈。
　　“符大人，赶巧了。”云祈眼眸微眯，淡淡道。
　　“殿……咳，盛小姐。”符元明一见云祈，连忙从自行车中下来，纠正了一下自己的叫法，他还尚不知晓两人已经相互坦诚。
　　“公主殿下。”陆知杭的余光瞥向符元明，也跟着一块行了礼。
　　一来是他师父都行了这么大礼，他自己还无动于衷有些不妥。
　　二来也是间接跟他师父讲明，自己对云祈的身份已经了然。
　　果然，听到陆知杭的叫法，符元明即刻就明白了，一会看看云祈，一会看看自家恩公，突然觉得自己这见外的模样有些窘迫。
　　“免礼。”云祈视线落在陆知杭身上，扯了扯嘴角。
　　“殿下，臣这还有要事，可否容臣失陪片刻？”符元明见他们二人‘孤男寡女’，自己在这也不是事，立马识相地提出了给他们腾出空间的建议来。
　　“符大人日理万机，忧心百姓，自然是正事要紧。”云祈轻声开口，淡然一笑。
　　“那臣便先行退下了。”符元明拱了拱手，牵着自己的自行车就大摇大摆的准备往门口走去。
　　走了一半，他恍惚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自己的自行车笑呵呵道：“公主殿下，此物名唤自行车，乃是臣这弟子所造，殿下若有有意，自可让知杭亲自造一辆献给您。”
　　“……”陆知杭扶额，暗暗对符元明这不值钱的样子无语。
　　陆知杭如何想，符元明哪里知晓，他这会还停留在两人心意相通，却迫于皇家无法成眷属的阶段中，恰好有合适的时机，自然要在殿下面前夸赞一下恩公聪慧的头脑。
　　万一殿下金枝玉叶，哪天瞧不上他那天人之姿的恩公可如何是好？
　　任符元明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会被拒绝的反倒是云祈。
　　“记下了。”云祈揶揄地看了眼陆知杭，不紧不慢地应道。
　　见公主殿下记住了，符元明这头是心花怒放，只觉得替恩公来了个助攻，牵着自己心爱的自行车往外走去。
　　“咳，师父他年岁大了，对这自行车爱不释手，便也想给你介绍一二。”陆知杭轻咳一声，解释道。
　　符元明乃是文官，平日里甚少运动，导致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如今有了这自行车，步履如飞的感觉自然喜不自胜。
　　“你造的玩意，我自然是喜爱的。”云祈好似逗弄般，侧过头来望向陆知杭，带着一丝玩味。
　　陆知杭虽知晓他是在打趣自己，但仍是沉思了会，温声道：“我晚些时候让铺子里的人替你用铁铸一辆。”
　　“木头的便够了。”云祈眉梢微扬，说道。
　　他那日在柳鸣巷附近瞥见游街的陆知杭时，就已经调查过这自行车了，知晓铁制的工艺极为难得，费时费力，自然不愿他把心思花在这上边。
　　“好，木头的快些。”陆知杭温润的眼眸注视着他，嗓音清澈，末了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说道：“不过你如今手伤还未痊愈，虽已好了大半，仍不可大意，待你好了再骑。”
　　今日的云祈脸色相较平时愈发病态得苍白，陆知杭料想他昨日匆匆离去该是有急事要处理，没歇息好，这才略显病容，故而又借着自行车叮嘱了一遍。
　　“嗯，我瞧符大人的车子与平日所见有所不同，两侧的轮子是平衡所用？”云祈定定地打量着那张清隽文雅的脸，心情很是愉悦，随口问道。
　　“正是，初学者多容易控制不当摔倒，师父身子骨不好，我就替他多装了几个轮子。”陆知杭微微颔首。
　　“我也是一次未碰过这自行车。”云祈嗓音慵懒诱人，似笑非笑道。
　　闻言，陆知杭眸光一闪，状若随意道：“我教你便是。”


第75章 
　　鼎新作坊的效率在经过陆知杭前段时间的调整, 分工合作，按零件制作，把一些不重要的小部件外包给一些小作坊来完成后，不仅成本降低, 销量也稳步上升。
　　他昨日才让夜莺到作坊里预定了一辆, 今日符府内就摆放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制作工艺比之小贩用的要精巧上不少，哪怕都是木头做工都得分个高低贵贱。
　　哪怕无了继续与云祈你侬我侬的意思, 陆知杭既答应要送，自然是要送最好的才是, 这辆自行车设计颇为特殊, 在凤濮城都是独一辆。
　　云祈除了那日难得着装女性化了些，今日的服饰依旧是以轻便简约为主，虽说还是女装，但并不是繁贵曳地的长裙。
　　许是长得够出众，只需随意将青丝随意系上红绳就称得上人间绝色。
　　将头上戴着的斗笠随手放在石桌上，云祈端详着安静停靠在一旁的木质自行车, 上边镀了层，摸着光滑顺溜, 并不伤手。
　　“这要如何骑？”云祈还未忘了昨日眼前人信誓旦旦说要教自个儿，当然是要物尽其用了。
　　他以往虽不通情爱，但一点就通，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自然不能碍于面子推脱。
　　“身子放松, 握好车把手，一脚踩于脚踏上……”陆知杭边说边演示了起来。
　　手中掌控着的自行车立刻就随着他的话语转动了起来, 熟练地转动车把手, 在不大的院落内兜了一圈, 而后稳稳地停在了云祈面前。
　　“可惜手伤未愈，不能亲自试一试。”云祈活动了几下右臂，眉梢染上点点怅然。
　　倒不是惋惜不能亲身上车，而是不能立马让陆知杭手把手教，当然值得惆怅。
　　陆知杭哪里明白他的心思，只以为是在为手上的伤势哀叹，望向他的眼底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温柔，轻声道“不若上来后座，我带着你到外边转悠一会。”
　　说罢，他拍了拍专门垫了不少柳絮的后座。
　　云祈的视线在陆知杭和自行车的后座上流连了一会，漆如点墨的眸子意味深长，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彼时的晏国尚未广泛应用棉花，唯有边境塞外之地野生了一大片，能用柳絮填充已是大多数人都求而不得的了。
　　符府高大的朱门两侧蹲着两尊不怒自威的威猛石兽，门前铺成的青石板如履平地。
　　陆知杭跨坐在自行车上，握紧车把手稳住身形后，轻声道：“坐上来吧。”
　　“好。”云祈俊俏的脸上戴着斗笠遮面，依言坐在了后座上，陷入一片柔软中。
　　起初从淮阴山庄来时，路上脸色沉凝冷然，这会已经消散了大半，云祈坐稳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因着没有搀扶的地方，双手一时有些无处可放。
　　他幽黑的双眸在整辆车身来回，最后停顿在了陆知杭的身上，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嘴角的笑意颇为戏谑。
　　“坐稳了？”陆知杭为了骑这车还特意换了身窄袖，以便行动，温和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
　　闻言，云祈挑了挑眉，毫不羞怯地一手环抱住陆知杭的腰间，半边身子倚靠在了他的背上，顿时一阵滚烫的温度就透过衣物传来，对方的脊背意外的紧实有力，半分外貌上的文雅也无。
　　“坐稳了。”云祈闻着鼻尖若有似无的清爽香皂味，好似在回味着什么，低哑着嗓音道。
　　“……”陆知杭猛然被人搂抱住腰间，准备踩住脚踏的动作一顿，脸色几经变幻，到底没推开云祈。
　　他就该在这中间加一道坎。
　　云祈虽说是靠在他身上，但重心并不全然倒在这边，陆知杭并未有任何负重之感。
　　可被这人贴着就已经是极为让他悸动的事情，就连那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了背上，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更是如若无物。
　　陆知杭双眉微微一皱，暂且将那异样放置一边，脚下动作不停，由慢到快，默默加快了速度，望着前方平坦整齐的大道，专挑着有树荫的僻静小道转悠，免得又招人掷花。
　　清风徐徐，吹拂起泼墨般的长发，一片绿意盎然，斑驳陆离的光晕打在身上。
　　此刻除了细微的风吹枝叶声，就只剩下了踩着自行车的嘎吱声。
　　白如初雪的衣袂翻飞，与身后的烈焰红衣相互交映，好似九天之上殷红的血日映照皎洁薄云。
　　随着车速的逐步增加，空中肆意的凉风吹得衣物猎猎作响，车上人儿的耳尖不知何时透着一抹红晕。
　　“你这自行车学得倒是快。”云祈贴在那不动，感受着面前人起伏不定的呼吸，漫不经心道。
　　他之所以得出这结论，单单因为这自行车方才现世时，除了陆知杭，就是亲手打造出来的工匠都还不会骑。
　　“多摔几跤就好了。”陆知杭迎着轻风踩着脚踏，如实道。
　　他当时第一次踩自行车时还是在十岁时，他前世的爸妈左右护着抓紧车身，深怕他摔着了。
　　结果就是陆知杭踩在那上边如有千斤重，被生生拽得骑不动，摇摆不定摔了好几次，后来他干脆狠下心自己琢磨，摔了一两次就学会了。
　　“那你到时教我可得护好了。”云祈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担忧道。
　　“嗯……”云祈听着身后还掐着嗓子的云祈，一时有些淡忘了对方实际上是个武力值颇高的男子。
　　自小偷着学习武艺，云祈的平衡性自然不需要质疑，莫说他头一次能否平衡好车辆，就是真控制不当，都能靠着极快反应稳住，哪里需要人护着？
　　载着云祈在江南兜风，陆知杭非但不觉得累，还在小巷中转悠了好几圈，到最后实在不行才绕道回府中，毕竟对方来此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消毒换药，正事还没做呢。
　　在换药时，陆知杭特意检查了一下云祈的伤势，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了，再过七日应该就能彻底愈合。
　　照着前几日的情形，在换好伤药后他便不再多管云祈，拿起陆昭新送来的账本核对了起来，上面井然有序的表格记账法赫然列在其中。
　　不过云祈光知道他在看账本，并不去看他上边的内容，倚着额角，在换好手上的药后，百无聊赖。
　　“你这鼎新酒楼中的菜肴莫不是也是你做的？”云祈见他在核算鼎新酒楼的账本，随口问了一句。
　　“嗯。”陆知杭应了声。
　　说是他创的不对，但是他做的也大差不差，毕竟上一世做惯了这些菜式，才能在如今派上用场教给符府上的庖厨。
　　“我的知杭原来还会下厨。”云祈嘴角掀起一抹兴致盎然的笑意。
　　在晏国中，会下厨的读书人可以说是不存在，大多觉得庖房乃是污秽之地，能到里头帮着妇人搭把手都是绝世好男人了。
　　‘我的？’陆知杭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这两个字上，微微蹙眉道：“不过稀疏平常之事。”
　　谁让他年纪轻轻爸妈就不在了，不自个做点饭吃就能点外卖。
　　“就是不知我今日能否一饱口福？”云祈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意思不言而喻。
　　他这几日没吃过顿好的，昨夜为了忍受碎骨之毒，至今不曾进食，哪怕有王大夫所开的几味中药内服，还有曼陀罗花麻痹，那彻骨的痛楚仍是让云祈不堪其负。
　　若是没有曼陀罗花，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日能不能完好无损的来符府换药都是一回事。
　　“府上的庖厨手艺极佳，自然是能的。”陆知杭心下了然，却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轻声细语道。
　　云祈眉头一挑，而后长叹一声道：“吃不上知杭亲手所做的佳肴，这伤就疼痛难忍，几欲撕裂。”
　　他说这话时一副隐隐的神情，却不全然都是伪装，盖因想起了昨夜所经历的痛楚，下意识颤了颤。
　　“留下用晚膳？”陆知杭受不住他服软的模样，顶着那张‘盛予行’的脸，哪怕知晓他是装模作样，可又如何能狠得下心。
　　“那就叨扰了。”云祈唇角微微上翘，一改方才的萎靡，脸上的笑容在落日余晖下分外好看。
　　陆知杭顿了顿，眸色微深。
　　“你这缝合术出神入化，何不自个撰写医书？”云祈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态，视线落在自己被包扎得井井有条的伤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改明儿写。”陆知杭一怔，而后轻声道。
　　他确实打算撰写医书，这一年来每每有了空闲就会研究当初在长淮县买来的那本医典。
　　上次从王大夫那里听闻‘素微’一毒，入夜就在那厚厚一本的医典中翻找了良久，还真被他找着了，症状与他在云祈身上观测到的别无二致，心下就没太过忧虑了。
　　不过，他如今还没彻底吃透这个世界的一些药材病症，目前为止除了几味明显是小说设定的毒物和药材外，都与他所学的一般无二，倒是能先撰写一部分。
　　至少他记忆中，那些经过千百年传承改良的药方在晏国还是适用的。
　　“可需要我这伤者替你佐证？”云祈冲着他似笑非笑，逗弄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陆知杭眼底的柔和一闪即逝，在对方眉间结痂的伤口略过，关切道：“你那素微解得如何了？”
　　“已经无虑了。”云祈骤然闪过一丝狠戾，淡淡道。
　　他的手下已是快马加鞭到了晏都，如今应是在折返的路上，估摸着两日内王大夫就能配出解药来。
　　再让他多受几次那剧痛，只怕曼陀罗花的剂量还要再加上两成，否则绝无清醒的可能。
　　只是这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云祈还未彻查出来，抽丝剥茧之下寻到凶手，他必要让对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闲谈之间，日暮西山，天色渐晚，符府内的庖厨早已做好了晚膳，寻常这个时候云祈已经回了淮阴山庄，只是近些时日情势险峻，牵扯到太子一党贪污的大案，就连他额间的伤都无人关心，事先编造好的谎反倒用不上了。
　　因着云祈想吃一顿他亲手做的饭菜，庖厨做的晚膳只能赏给伺候的婢女，两人亲自到里面走一趟。
　　做完饭菜的庖房内一片冷清，灶台上还有些余温，陆知杭前世多是用煤气灶做饭，哪里用过这等柴火的，前几次都有人帮他烧好，只需动动口舌就好，这次才算得上是从头到尾身体力行。
　　浅淡的油腥味在不大的空间内飘荡，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矗立在这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陆知杭见灶台下的柴火都熄了火，一时无言。
　　“怎地了？”云祈还是头一回到庖房来，闻着鼻尖若有似无的怪味，眼神闪烁。
　　“无事，我想想怎么下手好，许久不曾做羹汤了。”陆知杭此前就说过会做饭，总不好在云祈面前露怯，连个灶台都不会点。
　　他蹙着眉头观察了会，好在这灶台构造简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依靠着他浅薄的儿时记忆，总算点了好火，摸索出了怎么控制火候。
　　陆知杭把需要用到的食材都一一摆放在了一边的架子上，拿出一块肉清洗，里里外外都洗得分外仔细。
　　符府上的食材皆是新鲜宰杀的猪羊，和方才从地里挖出来的青菜，口感自不用说。
　　“这菜如何洗？”云祈瞥见身侧的人熟门熟路地洗着猪肉，拿过一旁奇形怪状的蔬菜浸泡在水中。
　　只是这菜不仅长得怪，放在水中也不怎么沾水。
　　以云祈的身份地位，哪怕在宫中不受皇后待见，也不至于需要他洗菜，不过哪怕没洗过，他还是清楚怎么洗的，至于洗不洗的干净就是一回事了。
　　陆知杭听着他的疑问，侧过头来瞧了一眼，不由失笑道：“这是西兰花，得先切块再洗。”
　　晏国并没有人把西兰花端上餐桌，主要原因倒不是不会吃，而是因为还没有在国内普及的原因。
　　要不是陆知杭在忙碌鼎新酒楼事宜时，恰巧在一个远赴晏国的胡人手中看到，只怕是符府内根本不会出现这道菜。
　　主要是图个新鲜，给鼎新酒楼增添一丝神秘色彩，江南的商贾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他自然要凸显一个‘新’字了。
　　“你这府上的奇珍异玩倒是比皇宫要多得多。”云祈掂量了几下手中的西兰花，玩味道。
　　陆知杭把洗好的肉放在砧板上，洗去手上的油腻后方才接过云祈手中的西兰花，将其搁置一旁，淡然笑道：“与普天下最尊贵之地相比，只能说小巫见大巫了。”
　　这话不过是对于云祈来说罢了，便是在陆知杭身边干坐着，于他而言，心里都是泛着甜味的。
　　“这肉我来切。”云祈的目光落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瘦肉，自然而然地拿起菜刀，说道。
　　陆知杭原先还想说自个来就好，不知是想到了对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突然觉得这肉让他来再适合不过了。
　　“你的手无碍？”陆知杭沉吟片刻，担忧道。
　　“左手也能用。”云祈眉梢一挑。
　　“不成。”陆知杭从他手里夺过刀，凝重道：“左手使劲，也会牵连到右手。”
　　说罢，他见云祈蹙紧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陆知杭就着已经干燥的手想安抚一下，手都伸到半空中了反应过来，神色微缓道：“你若是想一块下厨，便替我把这锅热一热。”
　　“嗯。”云祈眉间的川字被他一句话轻易抚平，而后就听到一阵麻利的切肉声，在不大的庖房内响起。
　　陆知杭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倒映着一袭红衣的人，长身玉立在那垂眸研究着热锅，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
　　原著中男主不是在算计他人的路上，就是正在利用谁，在遇见女主前心心念念夺嫡大计，哪里会固执着想帮衬他一把，在那操心庖房之事？
　　失笑过后，心下又不由有些怅然。
　　倘若云祈仅仅只是‘盛予行’，他们兴许就如同其他夫妻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了。
　　他如今尚能忍受云祈逾越的举止，大抵是对方每次出现在自己跟前都是一副女儿家的装扮。
　　只需在脑中回想与男装的云祈唇齿相依，滚烫的心头就能即刻凉下来，多多少少还是无法接受与男子耳鬓厮磨。
　　因着顾及云祈的伤势，陆知杭斟酌过后并未做一些鼎新酒楼的招牌菜，而是选择了清淡、蛋白质高的菜式，口感不如油炸食品，但也不错了，还能有益于伤势的回复。
　　待两人磨磨蹭蹭的把几道家常小菜做好时，穹顶之上弦月高悬，漫天的星河遍布，早已月白风清。


第76章 
　　这几日的天气都算得上不错, 一到了夜色笼罩，寂寥的院落内便蝉鸣声阵阵，凉风从一侧呼哨而来。
　　石桌上两道素菜和一道荤菜摆在上边，豆腐汤浓淡适宜, 就着清冷得银辉在月色下就餐。
　　不过, 夜莺替他们端好了菜, 顺带着还点了几根红艳艳的蜡烛，温热的暖色调照在两人的身上, 风过时，明亮的烛火随之摇曳, 明灭不定。
　　如霜似雪的月光洒在枝叶上, 端坐在石桌的两侧就可见幢幢树影，偌大的庭院唯有这一隅是暖和着的。
　　“你怎地会下厨？”云祈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放在碗中，随口问道。
　　毕竟这对于读书人来说确实算得上奇事，他记得在调查中提及，张氏是个护犊子的，把唯一的独子当命根子惯着, 哪里舍得让他沾点污秽。
　　陆知杭听到这问题，仔细思忖了会, 还真不好如实回答，只得信口胡诌道：“我娘忙于营生，独自一人在家时就瞎琢磨了。”
　　“原是如此。”云祈应了一声，不知信了无, 试着尝了一口碗中的青菜。
　　虽说有些寡淡，但意外的不错, 没有看起来那般平平无奇, 也可能是有着陆知杭的滤镜加持, 这菜吃到他嘴里就有了别样的滋味。
　　“可惜，今日不是满月。”陆知杭没有动筷，抬首望向苍穹之上清清冷冷的弦月，惋惜道。
　　在这僻静清幽的院落内，就着月光与佳人共饮，略加思索还有些浪漫的意味。
　　“中秋将至，届时就有得看了。”云祈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青菜，清冽低沉的声音意有所指道。
　　夜莺不在这，他也不刻意掐着嗓子讲话。
　　虽说这些年来他在外人伪装的时间多过自己本身。
　　“嗯。”陆知杭沉吟片刻，没驳了他的雅兴。
　　皇帝前几年到淮阴山庄避暑，多是在中秋之前就摆驾回宫了，今年牵连了其他事宜，就多留了一个月。
　　否则，他如今哪里有闲情与云祈在这月下共食。
　　“如何？”陆知杭将几道菜都尝了一口，暗道自己手艺一如往日，顺道询问了一句。
　　云祈夹菜的动作一顿，修长的手指持着筷子，轻笑一声：“自是让人回味无穷，恨不得吃上一辈子。”
　　夜色深沉，皎洁的月光洒下，好似落入他的眼中，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似清辉般潋滟，眼梢的薄红摇曳生辉。
　　他这话别有深意，陆知杭对自己的厨艺水平有着清晰的认知，寻常人家吃吃自然觉得美味，可云祈自小生在宫中，总不至于半点珍馐都没吃过，这话说得就夸张了。
　　他哪里是想吃这菜一辈子，而是想与做菜之人天长地久。
　　陆知杭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说道：“那我改日就把这食谱送上。”
　　“……”云祈指尖攥紧，适才翻涌的情意顷刻间就收敛住了。
　　摇曳的烛火在凉风的侵袭下顽强地照亮着这一隅，柔和的火光摇晃，看得人分外出神。
　　两人是对坐，桌上除了吃食外蜡烛的微光四溢，陆知杭莫名想到了一个词——烛光晚餐。
　　虽说这般想有些不合时宜，但此情此景真有些相似，尤其对面坐着的人在夜色下犹如寒玉，不细细端详真会误以为是女子。
　　“咳……”陆知杭轻咳一声，连忙将一旁的汤水饮下，平复了一下莫名加快的心跳。
　　————
　　几日过去，云祈眉间的血痂悄然间就自个脱落了，仅剩眉心处淡淡的痕迹，不凑近了瞧，甚至看不出两眉间有何异样。
　　王大夫捧着居流递上来的木盒，枯瘦的大手颤颤巍巍地打开盒子，浑浊双眼在触及那无声躺在盒中的药材时，猛然瞪大。
　　“真……真是解忧啊！与先祖所画之图一般无二。”王大夫粗糙的手指刚想把药材从盒子里拿出，又觉得不恰当，拿了块帕子包裹住，端详片刻后感慨道。
　　“何时能调配解药。”云祈嘴角微抿，眸中透着凌冽的寒意，沉声道。
　　今日若不能配制出碎骨的解药，明日酉时他就得再毒发一次，哪怕已经准备了诸多缓解疼痛的法子，可云祈也没有凭白受虐的倾向，自是希望快些解脱。
　　王大夫听着耳畔如置寒窟般冷冽的声音，心下的喜色顷刻间就消散了大半，忧心忡忡道：“这解忧还需待我炮制过后才能用，明日酉时前该是能做好的，最晚不过后天调出解药来。”
　　“尽快，莫要出差池。”云祈阴冷的神色稍稍收敛了些。
　　他当然盼着王大夫能立刻把碎骨的解药都配齐，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能赶在第二次毒发前饮下就好，明日酉时前最好不过。
　　为了快些将解忧送来，路上已经跑死了两匹上好的宝马，只是再贵重的良驹，相较于云祈的命而言，就不值一提了。
　　云岫在听闻他身中剧毒时，哪怕是珍贵如解忧都没多眨一下眼皮，大大方方送了出去，这才紧赶慢赶送来。
　　又叮嘱了几句，若有需要尽管与他提，云祈就把这事全权交给居流和阮城交接，摆弄着庭院内的自行车，好似想起了谁，阴郁翻涌的眼底微缓，缱绻的情愫稍纵即逝。
　　除了王大夫外，云祈也另寻了几位有名的医者，借了个由头把脉，都束手无策，亦或者是看出了究竟是什么毒素，只是对解毒一窍不通，无奈时间刻不容缓，只能寄希望于王大夫。
　　把碎骨的事宜都安排妥当，次日一大早他便乘着马车往符府中去，心心念念着那道清俊出尘的身影。
　　实际上，以他如今愈合的程度，换药早就可有可无，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知杭。”云祈迈过门槛，瞥见在院落在闲庭漫步，专心致志地捧读书卷的俊逸书生，神色微动。
　　陆知杭负手而立，一席青衫犹如玉立的修竹，右手捧着典籍念念有词，听到云祈的声音只是稍稍侧过脸来，飞挑入鬓的长眉下，乌木般的眸子笑意浅浅。
　　“这才辰时刚过，就来换药了？”陆知杭放下手中的书册，眉眼含笑。
　　云祈一见他，方才抿紧的最近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神色缓了缓，淡淡道：“晚些时候有要事，未时就得回去了。”
　　昨夜王大夫特意交代了，今日未时就得到静室内等候，若是顺利的话还得施以银针，配着解药一同解这碎骨毒。
　　他九月就要归京，离分别不过短短半月，哪里舍得与陆知杭多分别一时半载呢？
　　陆知杭将书册随手放在石桌上，走近了看才发觉云祈眉心处的伤痕脱了痂，他视力好，那淡淡的竖痕格外惹眼。
　　倘若落在别处也就算了，偏偏是在眉心这等显眼的地方。
　　一瞧见，陆知杭的思绪一不小心就回想起了当时在密林中的惊心动魄，低头注视着他，笑意逐渐收敛。
　　“莫不是被我迷了眼？”云祈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逗弄般，带着撩人的意味。
　　陆知杭一怔，沉吟片刻后温声道：“正好闲来无事，替你贴花钿可好？”
　　话音落下，视线也随之定在了那抹痕迹上。
　　云祈顺着他的视线摩挲了几下眉心，看了陆知杭一眼，嗓音懒懒散散地随口问道：“贴花钿是何意？”
　　他对眉间的伤痕并未在意，虽有些妨碍仪容，但云祈对外在并不过分注意，倒是陆知杭眼底的歉疚让他有些出神。
　　“说是贴也不妥，就是打算替你在眉间用口脂描上点花纹。”陆知杭顿了顿，温声道。
　　“嗯？”云祈直勾勾地盯着他，似笑非笑道：“言下之意，就是与描眉大差不差了。”
　　晏国中，同辈无甚亲缘的男女，唯有夫妻间才会相互描眉敷粉，乃是极为亲密的行为，虽说他俩都是男子，但并不妨碍云祈往这方面想。
　　“差不多。”陆知杭微微颔首，并未如他想的那般多，转过头来朝着夜莺问道：“可有口脂？”
　　“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取来。”夜莺身为女子，必然是有口脂的，不过符府内除了符元明已故的夫人，哪里还有其他金枝玉叶，要拿口脂就只能把自个的贡献出去。
　　不过，这块得算进公费里。
　　“先进屋吧。”陆知杭思忖了会，想着里头有铜镜，方便些，下意识地想去拉云祈的手，刚伸出去就觉得不对劲，又讪讪收回。
　　他眉间的伤本就是为自己而留，哪怕云祈不在乎，陆知杭仍是想把这伤痕压过去，描上点花纹当然是再好不过，既能盖住伤疤又美观。
　　云祈目光顿在了那只收回去的手上，丹凤眼一寒，面上却恍若无事人，气定神闲地应：“好。”
　　端坐在铜镜前，云祈的视线却未曾落在那张仙姿玉色的容颜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等着夜莺送来口脂，若有似无地眸光略过面前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片阴沉翻涌。
　　不知该恨他这男儿身，还是恨陆知杭为何倔到底，固执己见。
　　陆知杭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云祈的眉间，触及到的感觉除了一片和暖就是微微凸起的伤痕，暗暗思索起画些什么合适。
　　“可有喜爱的花纹？”陆知杭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痕迹，嗓音低缓。
　　“简约些……莫要太过女气。”云祈面上阴晴不定，尤其是在后半句话，隐隐加重。
　　“好。”陆知杭端详了片刻伤痕，若有所思。
　　好在夜莺的手脚够快，没让两人久等，一盒品色尚算不错的正红色口脂就送了过来，连带着一支干净尚未用过的唇刷一同摆放在了桌案上。
　　夜莺并不清楚云祈具体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不过从其人出行的马车和日常衣物也能窥探一二，必然身份不凡。
　　早先她还以为对方与公子情投意合，迟早会喜结良缘，这段时间不知是何缘由，总让人觉得心生隔阂。
　　陆知杭拿起摊放在梳妆台上的唇刷，在口脂上沾匀尾端，染着正红色的莹润色泽。
　　他是不懂得如何上妆，但描个花钿总是没啥问题的，只管当做画画就是，就是这画纸过分精致了些。
　　陆知杭低垂下眉眼，手中的唇刷缓缓朝着云祈的眉心靠近，那张曾日思夜想的脸距离如此之近，连修饰过的长眉都纤毫毕现，犹如泼了上等的墨水。
　　细看之下非但不觉得有何瑕疵，反而更显俊美矜贵，五官线条干净凌厉，举手投足间隐隐含着恣意，垂下眼睫时又多了丝不近人情的寒意。
　　说来，他俩在镇阳茶楼内初见时，对方就是一副疏离有礼的姿态。
　　陆知杭俯身上前，低垂着眉眼，手中的笔尖在快要触及眉心时顿住，因着姿势的缘由，陆知杭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云祈的额间，激起一阵陌生的轻痒感。
　　不重，正好能挑逗得心头一片滚烫。
　　云祈晦暗的眸子微眯，不着痕迹地抬眸望向陆知杭，端详着神情专注的书生，有一瞬的失神。
　　“你若是不喜，我再给你换一个纹路。”陆知杭温润清澈的嗓音缓缓响起，视线骤然与之交织，眉梢流泻出淡淡的笑意。
　　两人间的距离近在眉睫，，甚至只需再靠近一点点，就能触及彼此，晦暗不明的目中短暂的相接。
　　“嗯。”云祈下意识躲闪了下，呼吸不稳。
　　陆知杭执笔，慎而又慎地在伤痕的最上边落笔，顺着那笔直的痕迹染上殷红欲滴的口脂，将那无暇寒玉中的一抹裂缝尽数驱逐，覆上新色。
　　陆知杭适才思量过了，以云祈的性子和外貌，添些繁复的花纹反倒画蛇添足了，只在眉间留下一道红痕浓淡相宜，正正好。
　　既不显得繁琐女气，又简约矜贵。
　　收回手中的笔刷，陆知杭稍稍退了半步，后知后觉方才两人的距离之近，心神微漾。
　　“这样呢？”陆知杭喉结微动，略深的眸光瞥向铜镜，问道。
　　云祈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而后眉头一挑。
　　出乎意料的好看。
　　“怪不得他人皆道知杭心灵手巧。”云祈深深地凝望着铜镜中触手可及的心上人，暗哑的嗓音克制地说道。
　　“倘若日后不戴面具了，还能叫钟珂替你画一番。”陆知杭似乎是对自己的佳作甚为满意，温声道。
　　只是这话于云祈而言就没那么中听了，他垂下眼帘，不紧不慢道：“她手笨，不及你。”
　　“顺着这伤痕画下去的事，哪有什么分别？”陆知杭失笑道，末了又多看了几眼铜镜中的美人，失神道：“天资绝色，莫过于此。”


第77章 
　　云祈耳尖微动, 顺着他的视线抬眸看向铜镜，耳畔是对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漾起一阵轻轻痒痒的酥麻感, 猛然升起股难耐的冲动。
　　奈何, 还未等云祈有所反应, 陆知杭就搁置下手里的笔刷，压下涌上心头的悸动, 挺直脊背起身, 后撤半步刻意疏远了一分, 温声道：“我这几日翻阅了典籍，对撰写自个的医书已经有了几分眉目。”
　　“倒是一件好事。”云祈眸色微深, 从梳妆台边起身。
　　陆知杭这几日因着云祈的伤势, 自穿越以来尚算头一次这般刻苦地研究典籍, 有着前世的基础，领先朝代千年的理解, 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药方典籍只需略一思索就豁然开朗, 已经起笔写了一部分了。
　　万事开头难，奈何医典非一朝一夕能完善的, 让他心无旁骛地撰写, 至少也得过个一两年才能结尾，更何况如今事务繁多, 根本无法专心致志。
　　陆知杭在开头就引入了现代的医学理念, 但放在晏国就不为人所接受了, 只能略加修改, 尽可能的符合时代思想。
　　他撰写了开头的医书就放在卧房内, 连带着堆叠后足有一尺深的参考书都摆放在桌案上。
　　“收下去吧。”陆知杭指着梳妆台上的口脂, 说道。
　　夜莺这才敢上前规规矩矩地收拾, 余光没忍住瞥了云祈一眼，按捺下心中的惊艳，恭敬地后退。
　　“你看看，写得可否有问题？”陆知杭边说着，踱步往平日里练字的书案走去，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轻轻翻开一页。
　　“我不懂医术，问我岂不是对牛弹琴。”云祈眼中的幽暗被压下，促狭地笑了笑。
　　陆知杭听罢，面色不变，温声道：“你瞧瞧便是了。”
　　陆知杭当然明白云祈不通医术，他只是想看看晏国人看到他所写的理论会是何反应罢了，自知许多在现代已经被证实的理论在晏国行不通，他就用了不少道家的说法，道理差不多，能说得通就行。
　　左右就是让晏国的医者能认同他的看法，遵照这本医书行事。
　　陆知杭的医术在现代固然只能算初出茅庐，但在落后的晏国已经够用了，光是脑中的诸多药方就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那我就斗胆阅览一番了。”云祈眉头一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浅淡的笑。
　　“无事，有不妥处尽管说就是。”陆知杭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站定在云祈的身侧，从下俯视对方手中翻开的医书，放缓了声音道。
　　云祈察觉到他的距离有些近，属于男子的气息压来，翻开医书的手骤然一紧，胡乱瞟了几眼，平复微乱的心神，把注意力放在了医书上。
　　在读到那短短几页关于灭菌、消毒等言论时，云祈看得云里雾里，眉头紧蹙，他虽说不通医理，但常识还是懂的，这套说法亘古未见，甚为新奇。
　　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是一派胡言，却偏偏能自圆其说，陡然让人信了几分，只从这几页的内容来看，倘若不胡搅蛮缠，云祈找不着反驳的观点，但换作他人的话怕是会对医书的内容将信将疑，亦或者厌恶至极。
　　云祈是亲身感受过陆知杭缝合术的，伤口能愈合如此之快，免受溃烂感染之苦，盖因是对方口中消毒的功劳，因此他看到这些‘胡乱言语’时并不觉得离谱，反倒有种打开新天地的感觉。
　　“写得好。”云祈仔细通读一遍后，赞许了一声，末了又道：“不过，没有足够的例子摆在那些医者面前，怕是无人会放在心上，只觉得你妖言惑众。”
　　“这情形我自然有所预料，你能认可下就足矣。”陆知杭瞥了他一眼，声音轻柔温和。
　　“……”云祈心头一动，冷峻的眉眼缓和些许。
　　陆知杭拿起平日用作参考的晏国医典，暗暗放下心来。
　　都是晏国人，既然云祈觉得未有不妥，应是无碍了。
　　等足够的例子产生，他的这套学说被认可是迟早的事，只要能顺利推广发展晏国的医术，利国利民。
　　有关于防疫的内容他还没梳理好思绪写。
　　不过此前在南阳县时就曾留下一篇专门讲解此事的粗略文章，后续陆知杭没再关注，也不知进程如何。
　　如果有南阳县这么大的例子搁在面前，他医书中所涉及的理论被世人认可就少了一分阻碍。
　　摊开手中厚重的医典，上面赫然写着三个板正的大字——百草经。
　　这书乃是晏国医者习医必背，记录了有史以来最全的草药集，每年多发现一味药材都会及时编撰进去，乃是晏国最为权威的药材百科全书。
　　其他药材陆知杭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唯有‘解忧’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就连想买一株实物都求助无门。
　　陆知杭神色淡淡，摩挲着位于第一页的药材，解忧二字龙飞凤舞，一旁还有栩栩如生的草药图，娟秀小字叙述着这味药的妙用。
　　“可惜了，要是能得一株解忧草就好了。”陆知杭长叹一声，惋惜道。
　　更可惜的是，他如今处于晏国，没了现代的化验机器，就是想分析一下这株奇草的成分都不能。
　　‘忘情’二字本就颇具传奇，搁二十一世纪哪里见得到这种奇物？要是能解析出成分，在医学界乃至其他领域怕是又要掀起一阵狂风。
　　“解忧？”云祈听着身侧人的呢喃，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划过一丝波澜。
　　“嗯，据说极为难得，我还未曾得见，所留下的记载太少，就是想要钻研都不得。”陆知杭侧过头来看了云祈一眼，随即淡然一笑。
　　云祈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陆知杭的脸上，目光冷若寒潭，没见着有何异样后才淡淡道：“我也闻所未闻。”
　　该是他多心了，对方近日在钻研医术，会提及这等令王大夫都心驰神往的仙药也不为过。
　　“你又不通医理，不曾听闻过实属常事。”陆知杭摇了摇头，失笑道。
　　他就没打算从云祈这能探知什么，虽说原著里这株草药曾经出场过，但远不是现阶段的云祈会知道的。
　　“我瞧瞧。”云祈上挑的丹凤眼不经意间流泻出几分风情，纤纤十指伸到陆知杭跟前。
　　俊美明艳的容颜直入眼底，陆知杭耳根有些发热，躲闪般移开目光，把手中的百草经递过去，艰涩道：“你看吧。”
　　云祈本是打算随意瞄一眼，猛然瞥见陆知杭渐深的眸光，眼底不由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愉悦。
　　他就说，这书生不可能无动于衷，早晚得和他一块当个断袖。
　　接过陆知杭递来的百草经，云祈收敛了一下翻涌的波澜，眼里笑意暧昧得让人捉摸不透。
　　单从陆知杭这头来看，瞧见身侧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还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问道：“你莫不是喜欢医书？”
　　云祈听到他的问话，眉梢处笑意微扬，衬得眉间的红痕愈发妖冶张扬，寒玉般的指尖翻开手中的百草经，随口答道：“有几分兴趣。”
　　主要是对‘解忧’感兴趣，除了陆知杭的缘由外，他如今身患碎骨毒，自然是有兴致研究一下能解他身上剧毒的草药。
　　“这医理我略懂一二，闲来无事时倒可以与你讲解。”陆知杭温声道。
　　只是他这话落下，却没有及时得到云祈的回答，不解地侧过头望去，而后一怔。
　　云祈眉梢嘴角的笑意在视线落在手中的医书时，猛然一滞，看得分外出神，指节都不自觉地颤了颤，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点点溢出的笑意先是化为惊愕，好似对书中的内容不敢置信，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再三确认过后，眼底转而变得狠戾诡谲，指节攥紧手上险些滑落的百草经，本该盛怒之下，整个人反倒冷静得有几分诡异。
　　陆知杭轻缓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这次他却没了心情回应。
　　幽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百草经中对解忧的阐述，尤其‘忘情’二字格外的刺眼，云祈回想起若不是今日得知，未时过后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饮下，进而忘却心中缱绻难舍的情愫就怒不可遏。
　　哪怕他知晓给王大夫十个胆子，对方都不敢有意加害他。
　　可如此大的事情，他竟是在最后关头才得知。
　　云祈心中有些后怕，手中突然僵硬，任由厚重的百草经砸落的书案上，有些脱力，只想埋进陆知杭的怀中汲取温暖。
　　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近乎贪婪地吸食着那熟悉的气息，低沉沙哑的声音庆幸道：“知杭，险些就要失去你了。”
　　“怎会如此说？”陆知杭一怔，察觉到怀中人情绪的不对劲，权衡过后还是没有无情地推开，动了几下指节才轻轻揽住那消瘦的身形。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就连呼吸都能相互感知到，那温热紧实的触感透过衣物传达到掌心，缠绵缱绻得难舍难分。
　　哪怕明知怀中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男子，陆知杭还是有些心神荡漾。
　　“不这般说，怎么投怀送抱？”云祈竭尽全力压抑住话语中透露的愠怒，冷冷地弯起了嘴角。
　　他这话当然是用来打趣转移话题的，只是心中的怒意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一想到自己差点饮下解忧，愤怒与后怕都充斥在心中，长睫下的黑眸犹如索命的厉鬼般阴沉暴戾。
　　“……”陆知杭乍一听这话，嘴角止不住地抽搐几下，要不是深知云祈秉性，怕是就信了。
　　只是对方既不想明说，他也不好探究到底。
　　目光落在云祈鸦色的长发上，突然觉得搂住对方腰肢的手有些不自在起来，掌心下除了飘逸轻薄的衣物，还有紧致有力的窄腰，触及那炙热韧劲的一片，呼吸猛地紊乱。
　　但是推开又有些不妥，抱着他自己更不好受，进退两难。
　　就着这般姿势依偎了许久，陆知杭脸上晦涩不明，耳鬓厮磨下就连空气都染上了滚烫，在他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后退时，怀里的人才恋恋不舍地抽离。
　　脱离了温热的体温，凉风袭来，无端地升起一丝怅然。
　　“明日有事，怕是来不了你这了。”云祈垂下眼帘，情态半敛。
　　“你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让王大夫给你换下药也不碍事。”陆知杭思量片刻，神色怔忪。
　　云祈适才的失态到底是所谓何事，陆知杭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方好像是在看见百草经后才不对劲，可百草经又有何不对呢？
　　云祈眼若寒星，深深地打量了半响陆知杭，像是要把这张脸烙印在心上般，晦暗而幽深。
　　将那张俊逸出尘的容颜描摹于脑海里，云祈阴郁的目光闪过坚定，眷恋地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而后在对方的纵容下十指相扣。
　　陆知杭注视着他，眸光微微一顿，深深地吸了口气，温声道：“怎么了？”
　　“无事，就是想与你说声，任斗转星移，此情不渝。”云祈抬起深邃的眸子凝望，勾唇笑道。
　　他的嗓音懒懒散散，清冽低沉又带着慵懒勾人的长音，隐隐含着几分挑逗之意，别有深意。
　　明知云祈的心思，故意扰乱自个方才稳下的心绪，陆知杭仍是对此很受用，在听到那声缱绻深情的情话时，有一瞬的失神。
　　喉结自上而下滚动一圈，陆知杭沙哑的声音晦涩难明，低声道：“快到未时了。”
　　云祈来时就曾说过，今日有些事，未时就该回去了，不能久留。
　　这话说得有些煞风景，眼见心上人坚固的意志有所松动，云祈豁然开朗等着对方下一句话，没成想还是一如既往的伤人。
　　“你的心莫不是冰做的。”云祈瞳孔微沉，眼底交织着近乎偏执的深情，脸色是一贯的病态苍白，眼梢愈发红艳。
　　他实在不知这人为何对男儿身、女儿身这般固执，直让人气恼得恨不得绑回去。
　　可云祈深知，他真如此行事，只怕与陆知杭之间就绝无可能了，这人看着性子温和，可能与他推心置腹者没有一人，只吃软不吃硬。
　　闻言，陆知杭抿紧了唇角，眼神渐深，顿了片刻才略显沉重道：“待你回晏都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话是云祈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陆知杭会一直恪守礼节，疏离有礼的待他，直到离了凤濮城后断了瓜葛。
　　突然有了盼头，哪怕结果极有可能不尽如人意，云祈仍是舒展开了紧皱的眉头，眸底泛着晦涩，轻声开口：“我等着，只愿君心似我心。”
　　“明日你既有事来不了，我正好也要去一趟酒坊。”陆知杭凝视良久，把手从对方的手心抽离，不紧不慢道。
　　“嗯。”云祈轻轻应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道：“今日就先告辞了。”
　　正如陆知杭所言，快到未时了，他得快些到王大夫家中。
　　这解药不论有没有制成，他怕是都不能用了，只能另辟蹊径，可除了解忧，若是有别的法子，对方就不会等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药材，弃现成的解药不用了。
　　结果如何，云祈早已有所预料。
　　可比起把这份情意忘了，他宁愿受那碎骨之痛，哪怕有性命之忧，但天下的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他总要试上一试。
　　云祈贪恋地凝望着那张令他辗转反侧的脸，眼角薄红泛起，趁着对方不注意，轻轻的在那惦念了许久的唇角啄了一下，似乎是对自己偷袭成功而感到窃喜，眉梢上尽是欢愉。
　　陆知杭摸了摸还残存着温度的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没有什么厌恶反胃之感，看着云祈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眉眼不由柔和了几分。
　　兴许，是能试一试的。
　　不做到最后一步就是了，那样他应是不会觉得恶心。
　　陆知杭双眸凝视着已经转身准备往门外走去的美人儿，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缓缓俯身上前，高挺的鼻尖相互错位，而后双唇死死地抵在云祈温热的唇瓣。
　　在无人的暗处，两颗心悄然悸动，暧昧旖旎于卧房内横生。
　　陆知杭只觉得轻轻一触就涌上了阵阵颤栗，喉结滚动过后，生疏的与云祈缠绵，汲取着对方滚烫的温度，独属于男性的荷尔蒙笼罩，他按捺下不适，描摹着那片柔软的唇瓣，死命地抵住。
　　在那吻落下时，云祈大脑猛地空白一片。
　　待那异样感在心里渐生，属于他人的体温纠缠，云祈微眯着眼眸，在对方笨拙又带着侵略性的吻下节节败退，眼中迷离渐生。
　　肌肤上是陆知杭温热的鼻息，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跳又不听使唤地上蹿下跳，声如擂鼓，任由陆知杭束缚住自己，染上情|欲，呼吸声渐渐紊乱急促，肢体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无名地冲动在暗处叫嚣着，陆知杭挣扎了许久才克制的与之分离，视线中的云祈苍白的脸上泛着薄红，满面桃色。
　　"咳……快回去吧。"陆知杭没来由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说出的声音却满是暗哑。
　　“……这会回去，不妥。”云祈呼吸声略重，低低地笑了一事。
　　倘若没有碎骨，他哪里舍得回去。
　　在遇见陆知杭之前，他从不知闺阁□□是这般的让人着迷，只需浅尝辄止就已经心满意足，就是这吻来得措不及防，他这会出门怕是男儿身的秘密不保。
　　陆知杭起初还没明白云祈的言外之意，在视线落到下方凸起时才后知后觉，这暧昧的氛围直让人窒息。


第78章 
　　待云祈平复下了生理反应, 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符府，难得把人送到朱门外，陆知杭眺望着越来越远的马车, 脸上的笑容缓了缓。
　　“听天由命吧。”陆知杭深深地吸了口气, 喃喃自语。
　　他不知他如今的抉择到底对不对, 但若非要从心，他自然是想与云祈长相厮守, 哪怕对方是男子。
　　既然止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 就放纵自己试试。
　　只是, 到如今他还未曾试过与男装的云祈亲昵过，就是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忍得住视觉冲击。
　　陆知杭长身玉立, 修长的影子被拖长倒影在大理石上, 眼中思绪复杂, 可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另一边的王大夫家中, 本应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奈何临别前的一吻，云祈如今心情大好, 不至于把他怎么地。
　　但一想到因着对方的缘故, 自己险些被动的失忆，他仍是有些不快, 偌大的静室内阴云密布, 压抑沉闷的氛围笼罩在屋内几人的身上, 皆是跪伏在石板上, 战战兢兢地等待发落。
　　将摆放在静室内的一本百草经翻出, 云祈深不见底的眸子中隐隐含着杀意, 狠狠的将那厚重的书籍砸到王大夫跟前, 冷冷道：“为何不与我讲，这药喝了忘情。”
　　王大夫固然劳苦功高，可这错犯得也是云祈不能容忍的。
　　“这……这解忧只对心有情爱之人生效，若是大人心中无情就算不得什么了，可再深的爱又哪里及得上性命？”王大夫老泪纵横，哪里会想到有人会因为这忘情的特性而大发雷霆，哀戚道：“我以为这算不得上什么大事，一心想着如何炮制解药，就没与大人说。”
　　“大人，我家祖上几代人都为阮家效力，我几十载来也是尽心尽力，求求您饶我一命。”王大夫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掩面而泣。
　　他哪里是不知晓，他可太知道云祈与陆知杭的那点情意了。
　　可这年轻人极容易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哪里明白留得性命在才是实实在在的。
　　万一云祈知晓解忧的弊端过后，不愿喝下，他该当如何？
　　以他低微的身份根本没法强迫对方，可自己办事不利导致云祈身陨的话，阮城都不会放过他。
　　为了这条小命，王大夫根本不打算如实告知，只等解药一喝，万事皆休，哪里料得到对方会临到关头知晓呢？
　　如今这解药他好不容易炮制好，只等对方一饮而下，就出了这等岔子。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碎骨毒发之际，为了以防解药没能调制出，早已将静室空出一片地来，铺上上好的软被和止痛麻痹的药物，好撑过毒发的时间。
　　“你这等胆敢欺上瞒下之徒，阮大人岂敢留你？”云祈垂下眼眸，杀意渐生。
　　“任凭……大人处置。”阮城端坐在次座上，默默地听着云祈对王大夫的训斥。
　　考虑到屋内除了暗卫和自己外，旁人还不清楚云祈的身份，他不好直呼殿下，只能另作称呼，表明他绝不干预的态度。
　　王大夫之所以这么做，有自己的私心，可他也是为了救治云祈才隐瞒，听到阮城冷酷无情的话，他脸色一垮，哽咽道：“大人，我是一心为了您啊！”
　　云祈横眉冷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颤颤巍巍的枯瘦老者，眼底隐含着愠怒。
　　今日能以救治为由隐瞒，他日就有可能受了他人的好处下毒，云祈从不吝啬于把人往歹毒里想。
　　更何况，他没早些发现，阴差阳错之下喝了解忧，只怕是早已忘却了陆知杭。
　　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视若珍宝的回忆都尽数消散，仅是想想，就涌上一阵窒息，那痛楚比之碎骨都要不遑多让。
　　“除了解忧，可还有别的法子解毒？”云祈指尖轻敲桌面，俊美无俦的脸上阴沉得有些难看。
　　他如今不能杀王大夫，否则短时间内必不可能找到能解除碎骨毒的人，他这段时日不是没有找过其他医者，皆是摇头叹息。
　　这问题早些时候，云祈就曾问过王大夫了，他要是有别的法子哪里会瞒着不说，可感知着那高堂上带着审视的摄人眸光，他心下明白，自己的价值也就在这了。
　　他隐瞒的行径确实逾越了，如何决断是云祈该做的事，而不是自己替他擅作决定，对方之所以不立刻将自己处置了，缘由怕也是因为身中剧毒。
　　王大夫额间冷汗直流，余光瞥向四周僵着脸的药童和阮城，跪伏的身子哆哆嗦嗦，犹豫着该如何作答。
　　静室内一阵诡异的寂静，除了或轻缓或急促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其他，身上犹如针芒背刺，让人如履薄冰。
　　“有……”王大夫脊背紧绷，在说出这句话时身上的力气仿佛都用尽了般。
　　“说。”云祈眼眸微眯，看向老者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探究。
　　前些时日还信誓旦旦说没有，今日拿性命相要挟就有了，云祈并不信他所言。
　　可让他饮下解忧是万万不能的，但不喝下解药，他迟早得死于毒发，如今第二次碎骨毒还未发作，仅仅第一次毒发的痛楚就让他有些受不住。
　　性命与陆知杭之间的抉择，云祈自然是选择后者，他担心这一次忘了，对方就再也不会与自己有瓜葛了。
　　虽说今日离别时，陆知杭破天荒地吻了他，云祈当然餍足，可还是止不住担忧他不过是一时脑热，过后就忘了。
　　王大夫匍匐在地上的身子一颤，这话可不兴乱说，以云祈的身份必然会寻几个有名的医者检验过后才会相信。
　　但这解毒的方法哪是那么好想的，王大夫埋头绞尽脑汁才在想到了一个不知能不能行的法子。
　　此情此景，不行也得行了，他咬了咬牙，掷地有声道：“此法虽不能根治碎骨毒，却可延缓毒发的时日，只是所需药材名贵，就是集齐了也得在下一次毒发前才能制成。”
　　“没有其他解毒的办法了？”云祈眉头一蹙，低声问道。
　　“没了。”王大夫沉吟片刻，无奈道。
　　这已经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还是他这几日在研究碎骨毒时，意外在先祖的手札中看到的办法，治标不治本，耗时耗力不如早些死了好，活着也是白白受罪。
　　“派几个大夫跟着他一起行事，倘若还敢再欺瞒我……”云祈眼底寒光乍现，说到最后，话音拖长了些，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再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了！”王大夫身子一抖，连忙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云祈说完这话，身子突然没了力，脸色霎时间苍白得病态，袭遍全身的剧烈痛楚自骨髓处传来，就连表皮似乎都有些痛苦，恍惚着分不清究竟是哪处传来的，只觉得千万只蚂蚁啃噬，疼的人冷汗直流。
　　“药……”云祈咬紧牙关，费力喊了一声，而后踉跄着往那处铺满了软被的地方倒去，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他上次毒发时痛得神志不清，挣扎中险些撞到利器，还是居流及时现身才免了危机，第二次已经准备得万事俱备，四周除了绵软之物再无其他。
　　王大夫这边还等着云祈的下文，结果就听到了阵阵压抑的闷哼，就连女声都维持不住，那低沉沙哑的痛呼听得王大夫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只是如今情况危急，他哪里有间隙想些有的没的。
　　因为解忧忘情的弊端，云祈今日没有独自一人在静室内等着毒发，而是先发落起了王大夫，哪怕事先已经喝下了缓解疼痛的药汤，敷上麻醉剂，彻骨的剧痛仍是有些抵挡不能。
　　“再给大人喝一碗。”王大夫顾不得礼仪，见他这模样怕是毒素过于猛烈，上次的剂量已经不管用了。
　　屋内一片手忙脚乱，只是云祈的劲着实大得过分，寻常人根本制不住，只得由居流捧着那温热的药汤到跟前，方才端到身侧就险些被云祈打翻。
　　这碎骨毒一旦毒发，身患剧毒之人疼得根本没有意识，如今才刚刚发作，云祈尚能忍受，可那一阵盖过一阵的疼痛让人有些控制不了行为，只想随意抓些东西发泄。
　　“你们先下去。”居流使劲按住云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见云祈担忧身份暴露，用着所剩不多的理智维持着声线，连忙呵斥道。
　　阮城眼珠子转悠一圈，立马想明白了居流的意思，指着已经被那副惨状怔住的众人，沉声道：“听到没，下去。”
　　“是。”众人不明所以，连带着王大夫都被搀扶着出了门。
　　钟珂拴紧木门，后退几步，屋内仅剩的三人不约而同的都看向双眸嗜血的云祈，阮城哀叹一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解药呢？”阮城皱紧眉头，实在看不下去云祈苦苦支撑的样子，问道。
　　居流这边勉强给云祈灌进了一碗药，连忙远离了一下那处空地，回道：“在我这。”
　　他是云祈的亲卫，不隶属于阮城，与他说话的语气并未太过恭敬。
　　“给他喝下吧。”阮城权衡过后，试探道。
　　云祈的决定在他看来实在有些幼稚，再如何，只要性命还在，忘了也就忘了。
　　“不行，殿下不愿。”居流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他不愿又如何，如今早已神志不清，喝下就都忘了，总比没命好，难不成你就看着殿下次次受这碎骨之痛？”阮城怒不可遏道。
　　“阮大人说得在理，你就让殿下喝下这解药又如何？总比疼死过去好。”钟珂实在看不过去，泫然欲泣。
　　“嗯。”居流应了一声，没有半分妥协。
　　“你！”阮城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只恨王大夫怎地不把药给自己，偏偏给了这个脑子转不过弯的人。
　　静室内的斗争直到两个时辰后才过去，许是这次的毒素比之第一次要猛烈得多，云祈煞白着脸色昏过去，直到次日午时才悠悠转醒。
　　他虽说痛得意识混混沌沌，但阮城和居流的对话还是隐隐有些印象的。
　　“你做得好。”云祈嗓音沙哑的厉害，淡淡道，末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溢满戾气，说道：“把那药看好了，不要让其他人动。”
　　他就不信，这天下除了解忧找不出另一种要能解碎骨的毒。
　　“是。”居流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听到云祈的夸赞，只是坚定了要替他保管好解药的念头。
　　静室内沉静了片刻，静得云祈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身上的疼痛已经消除，可又好似仍有余韵，让人心生寒意。
　　“长淮县乡试主考官是何人？”云祈低沉着嗓音，阴云在眼中翻涌。
　　哪怕陆知杭如今在江南求学，可科举是以籍贯分考场，届时必然要回长淮县进行乡试。
　　他若是想与对方长相厮守，首先就得让皇帝指婚，区区秀才自然不可能让人瞧得上，春闱名列三甲就是一块敲门砖，由不得云祈不关注这等小事。
　　“是闻筝，闻大人。”居流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闻筝……”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云祈念叨了一声，眉头不由蹙起，冷冷道：“是三皇兄的人。”
　　这就不好办了，此人身份地位之高，非寻常手段能收买，更是早已在暗中战队三皇子，若不是机缘巧合，云祈事先还蒙在鼓里。
　　今日的符府一派祥和，离中秋短短几日，虽说府上仅有陆知杭一人久居于此，能陪着符元明共度中秋，但底下的人也不敢耽误，认真地采办了起来，张灯结彩是必备，其他节日礼品井然有序地派专门购买。
　　中秋还未到，那股子氛围就开始弥漫了起来，一日不见云祈，陆知杭没来由地怅然，桌案上的医书写写停停，没了头绪后才搁下笔读起书来。
　　既要科举，又要兼顾撰写医书，就连步上正轨的几个作坊酒楼都有不少事要操心，陆知杭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人来。
　　“盛姑娘到了没？”陆知杭随手拿起一本书，踱步到冷清的庭院，问道。
　　夜莺不假思索道：“还未。”
　　“……”陆知杭一顿，视线复又落在了字迹密密麻麻的书籍上。
　　前天分别时，约好了今日见，只是已经过了午时，还未见着人影，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有些难耐，止不住地揣测对方在做什么。
　　陆知杭一双眸子恍若清水浣洗过般温润剔透，低头执笔撰写起了符元明临行前布置的几篇文章，方才写完一篇，耳畔就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
　　“承修。”陆知杭抬眸，神色转瞬间变得柔和无比。


第79章 
　　瞥见那张熟悉的容颜, 猛然想起上次离别时浅尝辄止的吻，心底没来由的有些不好意思。
　　云祈抿了抿唇，将戴在脸上的灿金色面具取下, 双眉一挑道：“可是叨扰你了？”
　　“你今日……抹了口脂？”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按捺住心里的异样，视线游移在那张罕见敷了胭脂和口脂的脸。
　　本就明艳的五官更衬得风华无双, 与之寒玉般的冷冽气质本该是相互矛盾，可事实上却相得益彰。
　　“嗯。”云祈雍容散漫，沉若寒潭的眸子定定地俯视坐在石椅上的清隽书生。
　　“承修，不涂口脂也标致得很。”陆知杭端详着他俊美绝伦的五官, 淡然一笑。
　　他记得云祈并不喜欢涂脂抹粉, 非必要都是不施粉黛, 只着一身轻便的衣裳, 更遑论涂了胭脂。
　　“你不喜？”云祈殷红的唇微抿，声音是一贯的轻慢懒散。
　　他确实不喜涂脂抹粉, 奈何脸色太差, 以陆知杭的眼力怕是会察觉出什么, 只能用这些红艳艳的东西遮盖一二, 造成一个气色好的假象。
　　不过，哪怕钟珂手巧, 替他把病容都遮得一干二净, 眉宇间的疲倦却不少脂粉能遮住的。
　　“倒不是不喜, 你可是乏了？”陆知杭眸光渐敛, 温润如初的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关切。
　　从云祈进屋以来，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对方, 自然发觉了那眉眼间的倦意。
　　莫不是近些时日, 江南的局势险峻, 夺嫡一事牵扯甚广，云祈为其所困，操劳之下昼夜不息所致？
　　陆知杭虽说没多去在意，也没渠道探听皇家的事，但耐不住符元明三言两语偶尔流露出的信息，不仔细揣摩都能窥探一些内幕。
　　“这几日在屋子里呆得烦闷。”云祈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道，全然不提在王大夫家中的苦楚。
　　“不如出去散散心，我也久居府中，许久不曾外出了。”陆知杭起身，侧头想了一会，又笑道：“正巧后天就是中秋佳节，还能一块买些花灯回来，劳烦承修与我走一趟了。”
　　符府中采办的家丁自然是考虑得面面俱到，花灯这种玩意已经买了一些堆放在府上，陆知杭不过是找个由头，好跟云祈一同出去走走罢了。
　　只是，他这话才刚落下，方才出去的夜莺就急匆匆迈过门槛进了庭院内。
　　“公子，你昨日交代买的花灯已经备齐了。”夜莺走上前来，手上还提着一盏莲花灯。
　　闻言，云祈眼底好似蒙上一层薄雾般直勾勾地盯着陆知杭，嘴角勾勒出的笑意颇为暧昧，戏谑道：“备齐了？不知符府还差哪种花灯需要我们一块去买？”
　　顺口一说的事，谁能想到夜莺当众就把他的借口撕得支零破碎。
　　陆知杭看着云祈故意打趣的话语，无奈地轻笑一声，而后道：“自然是买两盏我们自个用的。”
　　“买两盏如意灯？”云祈眉梢微扬，不假思索地促狭道。
　　“咳……”陆知杭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连忙用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虽说对晏国的诸多风俗了解得不如本地人多，但如意灯还是有所耳闻的，这如意灯，又名婚灯。
　　在晏国中，多是男女大婚时点两盏在洞房内，以示婚后顺遂如意，生子、夫妻感情等等，事事如意。
　　这话说得意思不言而喻，云祈蓦然提起，陆知杭就止不住地想起了成婚一事，脸上一热。
　　不过，他们虽情投意合，但光凭自己这个碌碌无为的秀才想求娶一国公主，说出去都让人觉得痴心妄想，还得徐徐图之，至少科举的事怠慢不得。
　　“怎么，买不得吗？”云祈唇角微微翘起，拖长了尾音玩味道。
　　陆知杭看出他有意逗弄自己，哪里能如了云祈的意，当下就牵住对方的手，笑道：“现在就去。”
　　“……”云祈看着被牵住的手，微微一怔，垂下蒲扇般的长睫，耳尖渐渐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任由对方炙热宽大的手牵住他，。
　　可惜这亲昵的举止还没维持半响，刚出了庭院的门，陆知杭就毫不犹豫地抽离了，让人心里无端地空落落。
　　事先就说了散散心，顺道买点花灯，两人也没劳烦夜莺备好马车，一人一顶斗笠戴好就施施然地出了那扇朱门。
　　倒不是因为今日烈日炎炎，单纯怕一会上街了，被人围观驻足。
　　临近中秋，江南这等繁荣富庶之地不乏欢声笑语，两侧的铺子吆喝声不绝于耳，卖月饼卖花灯或是祭品的，门庭都闹哄哄一片。
　　“这里应是没人认得出你了。”陆知杭转过头来，嗓音如春日的清风般。
　　云祈玄色的广袖盖住手掌上的骨节，透过黑色的轻纱环顾四周一片熙熙攘攘的行人，嗤笑道：“近些时日，朝中大事频频，可没空管我这不受宠的公主。”
　　闻言，陆知杭半垂着眼帘瞥向身侧的人，状若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轻触了一下云祈的手背，感受着对方的手轻颤了一下。
　　陆知杭嘴角不禁掀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缓缓握住了云祈的手，顺势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分坚定固执的意味。
　　云祈似有所觉，起初紧皱的眉宇豁然开朗，似有无限的欢愉，方才轻微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手心出的那抹温度，就连那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都别有滋味。
　　“那我岂不是能肆意妄为了？”陆知杭眉眼含笑，相扣的十指又紧了一分。
　　手心处的触感不同于女子的柔软细腻，反倒消瘦有力，覆着一层习武留下的茧子，没有一分一毫的柔弱感。
　　“你要如何肆意妄为？”云祈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道。
　　陆知杭听着云祈挑逗似的追问，凝望着那张明艳俊俏的脸，眸色渐深，嗓音略显低沉暗哑道：“你说呢？”
　　云祈被他意有所指的眼神烫了一下，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瞬。
　　嘴上说得轻快，然则，云祈并未有任何与陆知杭以外的亲密举止，更遑论□□了。
　　他头一次接触到断袖如何行房事的体验并不美好，心里有所抵触，但那人换作是陆知杭时，心底就只剩下了一片旖旎了，炙热的血脉隐隐跳动。
　　“这儿有处卖花灯的。”云祈遮住眼底泛起的□□，沙哑着嗓音道。
　　“客官，可要买花灯？我这儿的花灯样式繁多，都是凤濮城的大作坊中出的货。”原本还左顾右盼的小贩听到云祈的话语，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吆喝道。
　　陆知杭牵住云祈的手，踱步往摆满花灯的摊子走去，这会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紧握着的手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细汗。
　　“可有中意的？”陆知杭用空着的手随意拿起一盏，朝他轻声问道。
　　云祈视线落在了堆放在摊子上，形形色色的花灯，无端地回想起了在府上时谈及的如意灯。
　　可惜这儿没有，就算有，买了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堂堂一国公主要成亲，哪怕皇后对他再不满都得考虑到皇家的颜面，规格必然不能落了下乘，又哪里需要他们亲自采办？
　　“就这个吧。”云祈的视线落在了陆知杭手中拿着的那盏红艳艳的灯笼上，淡淡道。
　　陆知杭端详了会手里的灯，样式着实过于平平无奇，但谁让云祈相中了，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温声询问：“价钱怎么算？”
　　“十文钱一盏。”小贩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眼，见两人虽说都戴着斗笠遮面，但一身绸缎看着就价格不菲，当下就稍稍往上报了报。
　　陆知杭没买过花灯，云祈平日里自然也无需操心这等小事。
　　听到这个价格，陆知杭瞥了一眼小贩，温声道：“你这纸糊的灯笼也不是用了什么名贵材料，随处可见，怎地要十文钱？”
　　但凡对方稍稍往下报个价钱，陆知杭都没那个闲情雅致与对方讨价还价。
　　奈何这小贩着实把他当成了冤大头，云祈手中的灯笼不过就是个普通用纸糊的圆形红灯笼，哪里用得上十文钱，都够寻常人省吃俭用一日的开销了。
　　“那就算你六文钱一盏吧。”小贩脸上青红一片，羞赧道。
　　暗暗寻思着，这公子瞧着也不像是差钱的人啊，怎地这般斤斤计较？
　　六文钱的价值勉强能接受，要不是正好赶上中秋，根本卖不了这个价钱。
　　顾虑到是给云祈买的，陆知杭还是打算掏钱付款了，只不过他方才有所动作，云祈就把手里的花灯放下了。
　　“换一家买就是了。”云祈漆黑的瞳孔在瞥向小贩时，闪过一丝寒意。
　　他是没买过花灯，但从两人的对话中也听出来了，这小贩是把他们当冤大头来坑了。
　　正值中秋，最不缺的就是卖花灯的摊子。
　　云祈不喜被人算计，当下就出声婉拒，拉着陆知杭往别处走去，懒得理会小贩降价挽留的声音。
　　两人在闹市中走走停停买了两盏花灯，陆知杭还顺带体验了一下原汁原味的古代版冰糖葫芦，一路上将江南的婉约尽收眼底。
　　几条街走下来，两人皆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喘一口，就是相扣的手心被细汗浸湿了。
　　“我记得前面有一处荷花池，这会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可要去赏一赏？”陆知杭掌心缓缓从云祈的手中滑出，而后掏出手帕擦了擦上边的细汗。
　　他平日手心甚少出汗，这会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云祈的手这般久，难免紧张了些。
　　“嗯。”云祈注意到他的举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两人并肩拐过这条长街，离了人群穿过街巷，走出口子后顿时天光大亮。
　　一片绿意莹然参差着淡粉色的荷花，朵朵娇艳欲滴的花浮于湖面，风清气明。
　　晏国的娱乐活动虽不少，但落在陆知杭眼里就有些单调无趣了，还不如当做观光一下古代的名胜古迹。
　　“不知我前几日写的信，中秋能否送到我娘手中。”陆知杭眺望眼前的一片碧绿，放缓了嗓音道。
　　云祈跟在他的身侧，并肩玉立于湖畔，估算了会，说道：“若是驿站效率快些，长淮县离江南不过几百里，应是能送到的。”
　　“但愿。”陆知杭叹了一声。
　　不知不觉已经三月不曾见过张氏了，于张氏而言和陆止十几年的母子情，第一次分离，想来应该惦念得紧。
　　“后日中秋，一起赏月可好？”云祈漆如点墨的眼眸望向他，勾唇一笑。
　　陆知杭喉结微动，眉眼舒缓了些，温声道：“好。”
　　“你娘若是知晓你……与我厮混，岂不是要气急攻心。”云祈似是想起了什么，眸色一暗，试探性道。
　　看得出来，陆知杭对他娘极为孝顺，可晏国人向来对传宗接代看得重，要是知晓他是男子，怕是认不下。
　　他不在乎张氏如何想，但要是因为张氏的缘故导致两人的关系疏远就不妥了。
　　“她如何想，我来说服便好，你只需放心做你的事就好，莫要费心。”陆知杭轻点了一下云祈挺翘的鼻尖，神情尽是缱绻道。
　　两人都心知肚明，云祈所作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夺嫡本就是件极为费心费力的事，还让男主抽出心力应付张氏，就真的操劳过头了。
　　陆知杭心知张氏对自己娶个男媳妇必然接受不了，可他更不想因为这些事让云祈分心。
　　鼻尖一阵轻轻痒痒的感觉，云祈眼底的阴郁在对方简单第一句话下骤然消散。
　　他得为陆知杭将来名正言顺娶他铺好路，毕竟一国公主可不好娶。


第80章 
　　提起张氏, 又想起中秋节自古以来都是阖家团聚的节日。
　　陆知杭望着眼前雅致的景色，满是追忆之色，道：“我爹娘自小就盼着我望子成龙, 平日里有些什么兴起的才艺就念叨着要我学习一二, 不过如今看来，还是他们有先见之明。”
　　说到这, 陆知杭眼底不由溢出了点点笑意。
　　他口中的爹娘自然不是陆淮和张氏，而是自己位于现代的爸妈。
　　倘若他妈没有心心念念，一天到晚给他报各种兴趣班，只怕他穿越到晏国来就没那么顺遂了。
　　“学了些什么？”云祈显然对陆知杭过往的事情颇有兴致, 上挑的丹凤眼飞流而上, 兴致盎然。
　　尽管在鼎新酒楼初遇时, 他就把心上人里里外外祖孙三代都调查了个干净, 可毕竟不是处于现代，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调查得出来。
　　再者, 白纸黑字看着和陆知杭亲口分享儿时的趣事到底是不同的。
　　“多事些没什么用的, 琴棋书画, 略有涉及。”陆知杭一副温和谦良的模样, 轻声道。
　　“以知杭的聪慧，就是在私塾也该是名列前茅的。”云祈深不见底的黑眸带着探究, 若有所思道。
　　“尚可。”陆知杭唇侧挽起一抹温润的浅笑。
　　“……”云祈薄唇紧抿, 没来由地想起了他过世多年的娘亲, 眸光闪烁。
　　陆知杭余光瞥见他如霜似雪的脸上晦涩难明, 意识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 失笑道：“不过, 我儿时倒是有一见糗事, 一直记到了现在。”
　　“哦？”云祈眉梢一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适才的思绪被打乱。
　　“说了可莫要笑话我。”陆知杭侧过头望向他，嗓音轻缓。
　　“不笑。”云祈话音里满是戏谑，眸光明灭不定。
　　这副神情怎么看也不是不准备笑话的样子，只是笑就笑吧，陆知杭既然打算说出来，便是无所畏惧了。
　　陆知杭当下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后从容道：“我们那的私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请来家中长辈在学堂内旁听。”
　　“不过，我爹娘向来忙于生计，前几次都有事推脱了，夫子千方百计废了口舌才把他们盼来……”
　　陆知杭谈起的这件事发生在他初中的第二年，当时他脸生得出众，成绩又好。
　　正处于青春期的小女生大多是看脸，亦或者成绩，偏偏陆知杭两样都占了，在初中时就是学校内有名的人物，走到哪都引人侧目。
　　虽说和男生的关系尚算不错，但他生性疏离，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拿这事调侃，落在外人眼里的陆知杭几乎看不出缺点来。
　　好不容易学校开家长会，陆父陆母终于抽出时间准备参加。
　　当时的家长会已经开了足有半个小时，他都没等来爸妈，教室内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同桌问着他爸妈怎么还没来。
　　当时的陆知杭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孩儿，心里自然是在乎的，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老师都在讲台上洋洋洒洒发了一堆感言后，陆父陆母终于姗姗来迟。
　　穿着整洁的年轻夫妇一踏进教室，看着一众人齐刷刷地望向自己，浑然不在意，欢欢喜喜地冲过去抱住了陆知杭，一把将俊逸的少年埋入自己怀里，宠溺地喊了一句：“知知！”
　　一声‘知知’，在偌大的教室内回荡。
　　陆知杭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同学就先哄然大笑了，就连严肃正经的班主任在听到他的小名时都有些忍俊不禁，直把他笑得耳根发热，恨不得当场跑出教室。
　　任谁都想不到，平时在学校疏离话少的陆知杭，背地里还有这么一个称呼，造成的反差不可谓不大。
　　陆父陆母的这一声称呼，在家长会结束后传遍学校。
　　女生觉得他的小名可爱，私底下暗暗这么称呼，男生则纯纯是好不容易找了个点，赶忙调侃。
　　从此就没了陆知杭这个名字，到处都是知知，一直这么叫到了高中。
　　少年人最是好面子，哪怕是陆知杭也不例外。
　　“知知……”云祈听罢，念叨着这两个字，瞳孔微缩。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划过一丝波澜，全然被这一声‘知知’吸引，宛若深渊般暗沉无光。
　　陆知杭说完曾经为数不多的黑历史，再一回神却见云祈非但没有一丝笑意，反倒神色不对，似在压抑什么，眸光泛着血色。
　　“不如你与我讲讲，你儿时的趣事？”陆知杭注视着云祈，见自己说完没奏效，连忙反问了一句。
　　他不知自己这儿时的糗事缘何让云祈有些不对劲，只能跳过话题，追问了起来。
　　听着耳畔温润如初的声音，云祈堪堪回神，按捺下心中的怅然怀念，淡淡道：“仔细想来，也没什么趣事。”
　　“那便不说了。”陆知杭一怔，而后出声。
　　“不过，我儿时有个玩伴，发音也是知知，我一向唤他吱吱。”云祈低沉的声音中隐含莫名的情绪，望着陆知杭的视线中情意绵绵。
　　“是吗？改日可与我引荐引荐。”陆知杭顿了顿，温声道。
　　他怎么不记得原著里，男主有什么值得追忆的玩伴呢？
　　“应是没机会了。”云祈淡然一笑，末了又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我自小他就陪着我，事事都在，娘亲走了后，我曾以为他就是那颗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再没有人比他重要了，只是……他最后还是撇下我了。”
　　“原是这般重要的玩伴……”陆知杭喃喃自语，只是心底却不可抑止地泛起了酸意。
　　“嗯。”云祈眼梢处泛起薄薄的红晕，上挑的丹凤眼抬眸望向他，将陆知杭眉眼间的复杂尽收眼底。
　　“……”陆知杭蹙紧眉头，没说话。
　　这玩伴难不成比他还重要吗？
　　似是看出了陆知杭在想些什么，云祈悄然握紧了两人相扣的十指，似笑非笑道：“你要重要一些。”
　　“我是那般小气的人？”陆知杭侧过头，气定神闲。
　　只是那原先蹙紧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不少。
　　“我的知杭心胸豁达。”云祈拖长了尾音，打量了他半响才戏谑地笑了一声。
　　陆知杭定定地看了云祈良久，而后将他们交叉的十指抬起，在云祈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轻轻痒痒好似被鸿毛掠过，撩人心扉。
　　俊逸出尘的书生一身素净白衣，如画的眉眼落入点点怅然，低沉着声调道：“只憾那人不是我。”
　　若是他在，必然不会离云祈而去，事事顺他心，叫他儿时不必过得那般凄苦。
　　哪怕原著只是寥寥几笔带过，可单从原文的字里行间就能窥见一二，想至于此，心下不由泛起了心疼。
　　“往后是你就好了。”云祈扯了扯嘴角，眼底溢满了汹涌极端的爱意，平淡轻缓的一句话莫名的让人感觉到了他的郑重和偏执，可那诡异的眸光在望向陆知杭时只剩下了无尽的轻缱绻情意。
　　往后是陆知杭，也只能是陆知杭。
　　他绝不会让人就这么从自己身边溜走，既敢让他动心，就得承担后果不是？
　　云祈苍白的脸上隐匿着的是狂风巨浪般的情愫，直让人胆寒。
　　“好。”陆知杭半垂着眼帘凝望着云祈，嘴角弯了弯。
　　只是他们在这一大片空地上你侬我侬许久，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色霎时间就汇集了层层阴云，那推搡着的乌黑云层遮蔽艳丽的素日，空气中湿气渐生，缕缕清风携眷着水汽而来。
　　“要下雨了。”陆知杭抬首观测了一番天空，沉声道。
　　“先去那处长亭避避雨。”云祈瞥向那已经下起细细密密小雨的阴云，脸上蒙上一层彻骨的寒意。
　　陆知杭顺着云祈指过去的方向而去，果真在不远处瞧见了一座长亭，上边还有不少行人在那停留避雨，当下就牵着云祈的手往那里赶去。
　　今日湖边的荷花开得茂盛，闻名而来赏花的人不少，骤然阴云密布，前来躲雨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块。
　　不稍片刻，适才还空荡荡的长亭，顷刻间便围满了人。
　　陆知杭寻了一处僻静一些的地，将云祈护于身前。
　　“但愿这雨早些停下。”陆知杭无奈道。
　　他们前脚踏入长亭避雨，后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硕大的雨滴砸落在地面，引起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
　　水汽被分裹挟着从侧面吹来，陆知杭不着痕迹地替云祈挡了挡。
　　这处长亭除了四周朱红色的柱子，根本无处能遮蔽四面八方迎来的狂风，只能用身体遮挡一二了。
　　“天公不作美。”云祈低声说了一句，眼底划过淡淡的冷意。
　　他临行前没带上侍女就是不想旁人打搅了他与陆知杭好不容易得来的私会，没成想日头还没下去，就先刮起了风雨，偏生他们还未带伞，只能在长亭这里久留了。
　　“原先还想着晚些时候去柳鸣巷走一趟，如今看却是不成了。”陆知杭眺望着帘帘雨丝，眼见这雨势还有愈来愈大的趋势，轻声道。
　　“择日再去也不迟。”云祈神色淡淡，身子又往陆知杭那头凑近了些。
　　这片子固然宽敞，奈何避雨的人也不少，他既不喜与旁人有过密的接触，也想趁此时机多靠近陆知杭一些，自然就越走越往前，几乎贴在他身上了，除了泛着红晕的耳尖，怕是看不出云祈内心的波澜。
　　狠狠吸食着那独属于陆知杭的清爽香皂味，云祈眼眸微眯，迷离而贪婪。
　　陆知杭察觉到他的动作，面上有些失笑，无奈道：“你莫不是在吸食寒食散？”
　　闻言，云祈晦暗难辨的眸子泛起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附耳沙哑着嗓音道：“你既然非我，安知你于我而言，不是寒食散？”
　　“听闻，吸食寒食散者通体燥热，不知承修如今身子可还无恙？”陆知杭耳尖微动，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话音中溢满了暧昧柔情。
　　这般露骨的话，好在是附还耳畔说的，哪怕晏国没有男女大防，云祈也并非女子，落在旁人眼里就要引起非议了。
　　只是这别有深意的话，陆知杭偏生着还要凑到他耳边，吐着温热的气息低喃着说，任由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阵战栗感。
　　云祈喉结微动，摄人的丹凤眼中□□翻涌，哑着嗓子闷声应道：“嗯……”
　　陆知杭将人揽近了些，温声道：“回去再说，这儿人多。”
　　“好。”云祈微微颔首，用宽敞的玄色长袖遮住身下的反应，眼梢处的薄红烫得有些惊人。
　　陆知杭的余光瞥见那醒目的凸起，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意动，他还未做好与男子亲密的准备，如今看着这张明艳精致的脸，还没生出什么抵触心理，真要褪了衣裳，就不知该作何想了。
　　平息下心尖的悸动，陆知杭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僻静的一隅，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再看比方才还要大上不少的雨势，颇为苦恼。
　　瞧这阵仗，没一两个时辰怕是停不了，只能在这苦苦等着，自九天之上飞流而下的雨滴砸落，还溅了不少在陆知杭的衣摆上，湿气蔓延。
　　大雨越大，那风就越狂，携着水汽穿堂而过，冷冽的寒意惹得避雨的人皆是一颤，穿得单薄些的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相公，我瞧你今日出门未带伞，就给你送来了。”远处传来一声满含担忧的女声。
　　“丽娘，你来的正是时候啊！”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伞，穿着布衣的男子喜上眉梢道。
　　周围的人看着同行之人有人送伞，顿时响起一片艳羡之声。
　　随着第一位送伞的家属到来，后面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位。
　　陆知杭倒是想陆昭亦或者符府的家丁能想起来他俩，奈何他们出门前只说了买花灯，可没言及要来沧溟湖赏荷花，便是想送伞都寻不到人。
　　随着人烟渐少，没了旁人替他们挡些风雨，背上的雨渍越来越多，打湿了衣裳。
　　陆知杭眺望远处黑沉沉一片的穹顶，沉吟片刻后，温声道：“我去前面的巷子买两把伞过来，你在这等等。”
　　“别去，淋雨染了风寒就不妥了。”云祈攥紧他的衣角，轻声开口。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傻站在这任寒气侵袭，也不是事。”陆知杭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扯开云祈的手，淡然笑道：“再者，我这衣裳都湿了大半了，再去跑一趟也无碍。”
　　“我去吧。”云祈眉心阴云渐生，沉声道。
　　“不过是跑几步路的事，我身子骨好得很，你手上的伤可还没痊愈。”陆知杭摇了摇头拒绝，尝试着劝说道：“再者，你衣物单薄，淋了雨岂不是……咳。”
　　说罢，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流连在了适才还滚烫一片的地方上，暗暗提醒。
　　云祈听罢，眼神愈发阴沉了，可心里也清楚，哪怕他确信附近没有眼线，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淋湿了雨，这身轻纱般的衣裳必然贴在身上，无所遁形，被旁人知晓就不妙了。
　　“在这等着我，咱们快些回去就是。”陆知杭眉眼低垂，不自觉地哄了起来。
　　“嗯。”云祈松开陆知杭沾了雨水的衣襟，冷若寒潭的眸子里一片仓皇无措。
　　早知如此，就不将居流屏退了。
　　陆知杭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云祈，一手提起衣摆，另一手则挡在头顶遮蔽淅淅沥沥的雨水，在风雨交加中踽踽独行，很快就被烟雨朦胧了身影。
　　云祈默默地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人，好似在压抑着什么，如冰刃般锋利寒冷。
　　雨势太大，陆知杭也不放心让云祈一人在长亭那独处，三步并作两步，脚不点地的往来时的路折返，穿过几条小巷，两侧开满店铺的街巷很快就映入眼帘。
　　他的视线略过那些贩卖花灯月饼的小店，左顾右盼地寻着卖伞的店。
　　此时的斗笠因是竹篾编制而成，根本防不得雨，雨水顺势而下，打湿了鸦色的长发，和那一身素净雅致的白衣，汇聚成流淌过高挺的鼻尖或下颌。
　　冒着滂沱大雨，陆知杭走在店铺的屋檐下，躲躲闪闪间身上早就湿透，终于在不远处瞧见了一家卖伞的摊子。
　　只是那摊位前伫立着不少神色匆匆的行人，皆是出门未带伞，如今急着用的。
　　陆知杭脚下的步伐加快，转瞬间就跑到了摊子前，等前边的人都买完了才掀开斗笠上的轻纱，正色道：“店家，给我两把伞。”
　　“客官，这……只剩一把了。”贩夫挠了挠头，讪讪道。
　　今日老天都照看他的生意，可恨出门时艳阳高照，就没带够货来，实在是气人，否则这一趟下来怎么地都能赚够半月的本了。
　　陆知杭抹去眼帘上的雨滴，这才看到那摊位上已经空空如也，一把伞也无了，不由奇道：“只剩一把，是在哪？”
　　“咳，自然是我自个的。”贩夫说着就从底下拿出一把略显古旧的油纸伞，笑呵呵道：“这是最后一把了，你多给点钱，我就买你了。”
　　“多少文。”陆知杭接过那伞，懒得与之讨价还价。
　　在贩夫报上价后，实际上只比全新的油纸伞要贵上两文钱罢了，陆知杭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付了钱就急匆匆的往沧溟湖跑去，深怕晚了一会就让云祈受了风寒。
　　他在现代时，淋多了雨，也就没放在心上，可云祈此时身上还有伤，眉间用口脂描上的红痕沾了雨不知会不会花。
　　陆知杭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也没慢下来，紧赶慢赶总算瞧见了前方的长亭。


第81章 
　　“可惜了, 只剩这一把了。”陆知杭一手执伞，蹙着眉头道。
　　“没事，快些回去吧。”云祈的视线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浑身湿透了，眸色渐暗。
　　与其在这耍嘴皮子, 不如早点回府上烧点热水去去寒气来得实在。
　　陆知杭身上都是水汽, 不敢离云祈太近, 仅仅只是用手握住了对方，而后才转挑着有屋檐的地方走。
　　这伞一人撑着还好，两人共用就有些挤了, 陆知杭不着痕迹的把伞往云祈那边倾斜, 步履趟过雨水, 小心翼翼的往前方走去。
　　两道颀长修竹般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颇有种遗世而独立的出尘感。
　　符府所处的地段本就繁荣，四周的街巷闹市人声鼎沸, 府中家丁采买日常所需的物品大多都是在附近就能买到。
　　陆知杭此处到外头散心买花灯走得也不算远, 冒着朦朦胧胧的大雨回到符府时, 身侧的云祈只湿了衣袂和裙摆，发丝染上点点水汽。
　　开门的小厮仍是上次扯谎搪塞云祈的那位, 一见到两人犹如落汤鸡般，顿时慌忙侧过身子让了口子。
　　“公子，盛小姐，快进来。”家丁瞪大了眼睛, 焦急道。
　　好在如今还未入冬, 不然这一场雨下来, 非得感染风寒不可, 以晏国现在的医疗手段, 严重者都能一命呜呼。
　　陆知杭随手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小厮，轻声吩咐道：“快去备好热水给我，还有……盛姑娘。”
　　云祈听到他的话，眉头一挑。
　　“是，这就立马让人下去办。”小厮连连点头哈腰，关紧朱门后就撒丫子跑去准备热水去了。
　　夜莺听闻陆知杭回府了，拿了两件软毛织锦披风上前，担忧道：“公子，可让我好找，总算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快去洗漱吧。”
　　在陆知杭出门后，眼见外头下起大雨，夜莺就料到了两人估摸着会被困在雨中，就叫了几个家丁带着油纸伞四下寻觅，也没找到人。
　　无奈，只能事先备好热水，好等两人回来后，第一时间能去去寒气。
　　陆知杭接过她手中的披风，先给云祈披上，而后才裹紧了自个，沾了水渍，往日凉爽的清风此时只觉得寒意彻骨。
　　跟在夜莺身后的侍女手上拿着木盘，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摆放其中。
　　在饮下茶水后，凉透了的身子总算暖和了些。
　　“给盛姑娘备好换洗的衣物没？”陆知杭轻言细语道。
　　“备好了，不过，府上已经许久不曾有女眷，只得先穿着旧衣裳，姑娘若是介意，我们立马就去锦华阁买件新的来。”夜莺说起时有些难为情，顺势把缘由一道讲明，免得云祈误以为她们办事不上心。
　　符元明的发妻早就亡故，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不是拿些侍女的衣裳先穿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陆知杭并未有责怪的意思。
　　不过，这衣裳是云祈要穿，他也不好逾越替他做决断，当下闭口不言。
　　“无事。”云祈慵懒道，喝下热茶后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
　　“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可否先跟着我们一块去沐浴？”夜莺见他并未有任何的不虞，便放下心来了，恭顺道。
　　云祈指尖摩挲着杯沿，把手中的茶杯放置一旁，凑到陆知杭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俩一块沐浴可好？”
　　“……”陆知杭耳根一热，轻咳一声婉拒道：“不妥，毕竟是在府上，人多眼杂。”
　　不妥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则单纯是因为他还未做好和云祈坦诚相待的准备。
　　两人要是单纯的友谊还好，他虽说不喜欢和他人一同沐浴但也不会太过抗拒。
　　但如今关系非同一般，带上欲望去打量一个同性就截然不同了。
　　和云祈一起沐浴，想想就不可能是单纯的仅仅只是洗澡。
　　他怕他看到云祈的男性特征就先萎了，还是再给些时日习惯后再说。
　　“那私底下没人的时候就妥了？”云祈眉梢微微扬起，病态的脸上兴致盎然。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瞥见身侧人眼底沉沦的情愫，口吻轻柔了些，说：“一步步来，可好？”
　　云祈上挑的眼眸一阵迷离，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耳尖滚烫一片，哑着嗓子道：“听你的。”
　　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向那两个小倌请教一二再说，而不是反胃过后匆匆把人打发走。
　　除了把自个恶心到了，什么也没学到。
　　目送云祈跟着夜莺身后的侍女踱步往别院去，陆知杭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而后才走到夜莺前头，准备洗漱一番。
　　这寒气来得突如其来，陆知杭尚未做好准备就侵入了骨髓，好不容易泡了回澡，自然舍不得草草了事。
　　说来，他初到符府时，还有侍女自告奋勇想亲自侍奉他沐浴更衣，只可惜陆知杭不喜这般作态，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此后，也没人去触他的霉头。
　　待他重新换了一套水墨绿交襟长衫时，云祈已经身着一套水红云纹锦衫，端坐在卧房内等着了，身侧的侍女手上拿着吸水的绸布替他轻轻擦拭。
　　“我来吧。”陆知杭动作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布，轻声道。
　　那侍女见状，行了一礼后就候在门口了。
　　豆绿色的绸布缓缓包裹住那股犹如上等徵墨染成的长发，陆知杭慢条斯理的将发梢上的水渍拭去，神色格外的柔和。
　　云祈定定地透过面前的铜镜打量着身后长身玉立的书生，对他这副呵护备至的模样颇为受用，就连那颗包裹了寒冰般的心都滚烫了起来。
　　“手上的伤口可有沾到水，有无异状？”陆知杭低垂着眉眼，手上的绸布在吸取不少水分后，已经一片湿润。
　　“除了纱布浸湿了，倒没什么异样。”云祈飞挑的长眉一动，不紧不慢道。
　　发丝被人轻柔的抚弄着，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皮处惊起，弄得云祈有些想倒头靠在身后之人的怀中，奈何发丝还带着水汽。
　　“我替你换一下药。”陆知杭动作一顿，轻抚了下那头丝绸般柔顺的鸦色长发，见已经干了大半，不再汇聚成流，温声道。
　　云祈微微颔首，随意披散下来的青丝如瀑，遮住了半张精致明艳的容颜，任由陆知杭摆弄，只用空着的一手倚着额角，细细端详着他换药时的专注。
　　“今日在你这歇着好不好。”云祈姿态歪斜，低低笑了一声，状若玩笑话。
　　“晏国虽未有男女大防，但你直接在府中歇下了，徒增非议。”陆知杭头都不曾抬一下，婉拒道。
　　他这话还是往小了说，真要被外人知晓了，只怕就不是非议这么简单了，只怕皇帝一个怒火攻心，要么他当场把云祈娶了，要么就直接一杯毒酒，以此来维护公主的名声。
　　“我不过是说个玩笑话，知杭却拒绝得如此直白，真让我心伤。”云祈轻笑一声，看似不以为意。
　　然则，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已经酝酿了令人骇然的风暴。
　　陆知杭对断袖一事的抗拒比他料想中的还要重上不少。
　　云祈甚至觉得，对方兴许哪一日就没了兴致，弃他而去了。
　　想至于此，眉宇间不由泛起了沉沉的戾气。
　　“你说，若是我中了进士，圣上可有几分希望为我俩指婚？”陆知杭侧过头望向敞开的窗棂，又回首凝望着云祈，声如温玉。
　　云祈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跃得如此之快，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认真思索了片刻后，说道：“若是皇叔从中周旋，你又能得父皇的意，倒是有几分可能。”
　　历朝历代，指婚给探花郎的公主并不少见。
　　晏国的驸马由于能继续走仕途的缘故，除了公主地位过大，得让着些，好处自然是多多，有着帝婿这一层身份，就算在皇帝跟前留了点印象，毕竟进士随处都是，女婿可就不多了。
　　陆知杭文采出众，相貌又生得温雅如玉，加之他们推波助澜的话，并非没有可能。
　　事实上，云祈打从动心后就开始谋划此事了。
　　“那便等我后年春闱得中进士，娶你入门，届时就能名正言顺，夜夜与你……抵足而眠。”陆知杭嘴角上扬，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眸光晦暗不明。
　　“……”云祈心底的某处好似被触动了般，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苍白的容颜上薄红泛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暧昧横生。
　　总说些将来的事，哪怕还未尘埃落定，但只要想到陆知杭已经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仔细思量过，云祈就不争气的悸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适才的不快早已抛之脑后，打量着那张清隽出尘的脸，眼底渐渐炙热了起来。
　　同云祈一起在闹市中买花灯，沧溟湖畔赏荷花，长亭避雨，听着固然惬意悠闲，可后果就没有那般好受了。
　　过了酉时，目送云祈乘着马车回淮阴山庄，陆知杭虽说淋了雨，但身子也没什么不适，就连夜把符元明之前交代的几本典籍点着油灯看完了。
　　到了子时才酣然沉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身上就一阵沉重感，眼皮好似有千金重般，费了大半的力气都睁不开。
　　陆知杭缓了半天才把被子掀开，伸手用手背轻碰一下额头，触及到一片滚烫，眼底泛着倦意。
　　在淋了一场大雨后终于不负众望的染了风寒。
　　“在现代时，身体也没这么差。”陆知杭擦了擦额间冒出的细汗，好在不算太严重。
　　“夜莺。”
　　“公子，有何吩咐？”在门口候了许久的侍女柔声问道。
　　“替我请位大夫。”陆知杭吩咐道。
　　说罢，就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只是普通的感冒，好好休息调养就好了，只要不作死应是不会恶化的。
　　“大夫？”夜莺一怔，还未继续询问，就突然发现身后站了个人，连忙恭敬地行了个礼。
　　“知杭病了？”符元明一手背在身后，皱眉道。
　　“奴婢也不清楚。”夜莺眼珠转悠了一圈，似是想起什么，试探性道：“莫不是昨日淋了雨？”
　　“快去请大夫。”符元明心下咯噔一声，连忙催促道。
　　“是。”夜莺也不敢耽误，若不是符元明正巧来了，这会她早就去了。
　　叮嘱完了侍女办事，符元明神情一肃，枯瘦的手掌推开虚掩着的木门，踏入静谧的卧房内，环顾一圈最后定在了雕花檀木架子床上。
　　“师父？”陆知杭正好起身，瞥见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不由诧异道。
　　“恩公，你怎地又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上次是坠马，这会是淋雨。”符元明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数落下来，没好气道。
　　陆知杭扶额静静地听着符元明念叨，他昨日已经沐浴，喝过姜茶暖身子了，谁能想到日日锻炼的身体还能这么弱不禁风，淋一场雨就病了呢？
　　“师父，我下次定会注意。”陆知杭心知符元明也是担忧，这才出口训斥，因此并未不耐烦，嗓音放缓了道。
　　“我上次还念叨过叫你注意些。”符元明双眼瞪得滴溜溜圆，分明不信他的话。
　　“这次记住了。”陆知杭抬了抬眼皮，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符元明见他脸色带着病容，也不好继续斥责，省得心情烦闷不快，又病得更重了。
　　两人在屋内等了会，没多久，夜莺就领着大夫进屋了。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得出的结论与陆知杭自个诊出的一般无二，多注意休息，喝点药就好了。
　　“公子这几日注意饮食清淡，莫要操劳，忌食生冷油腻之物……”大夫背上诊箱，絮絮叨叨地叮嘱道。
　　这些道理陆知杭都懂，自然没有异议，也怕符元明跟自己急眼，当下只顾着点头应好。
　　“公子，我先去抓药。”夜莺手持药方，退了下去。
　　那药方陆知杭自己亲自过了一遍，都是针对风寒的药材。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让他自己开的话，必然是要比这大夫疗效好上不少。
　　奈何，以他读书人的身份，想抢大夫的活，只怕没人会同意，好在那大夫的医术称得上不错，所开的药方也有自己的长处，陆知杭就没打算让夜莺按自己的来。
　　大夫在旁诊治时，符元明从头跟到了尾，听着对方详细说明了陆知杭的身体状况，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人到六旬，最看重的就是身体，仍是不厌其烦地叮嘱道：“大夫适才的话都听清没？我这几日吩咐好府上的家丁庖厨，你便是馋嘴了也不给你吃这些了。”
　　“嗯，不吃。”陆知杭听着符元明总算念叨完了，如释重负，轻声应了句。
　　昨日的雨势大得骇然，今日就跟变了天般，烈日炎炎。
　　陆知杭捧过一旁的茶水饮下，只觉得喉中干渴难耐，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燥热。
　　“这天气转变这般大。”陆知杭半垂着眼帘，手里捧着的是符元明方才拿来的书卷。
　　“这会日头大，就该在屋子里好好看书，你看完了我得跟你讲解一番。”符元明负手而立，眉头紧锁道。
　　“嗯。”陆知杭顿了顿，而后无奈地摇头失笑。
　　符元明此时就跟防贼一般，为了防止他这几日到处溜达，没好好休息，特意加重了课业，一整日都打算用来讲题。
　　不过，就算符元明不这么做，陆知杭今日也不会闲着没事拖着病体到外边溜达。
　　云祈昨夜就与他说了，今日有事耽搁，来不了了，最迟后天就来府上登门拜访。
　　说来，对方每日缺席的时间还颇有规律，都是三日一次。
　　他料想是为了夺嫡一事，南阳县灾银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为此费心也是正常的。
　　彼时，远在几里之外的王大夫家中一片肃穆，压抑逼仄的氛围重重地压垮在每个人的身上。
　　往日宁静雅致的静室内暗流涌动，阮城蹙紧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哪怕不是头一次见了，可当第三次毒发时，钟珂仍旧看得眼眶泛红，恨不得替云祈受这罪。
　　“你就把解药给殿下吧！”钟珂实在看不过去，哽咽道。
　　她不懂，那份情意就真有那般重要吗？重要到宁愿受着这份彻骨的痛楚也不愿遗忘。
　　哪怕这次有了王大夫的法子止痛，可毕竟准备仓促，药效还未全部发散，那张俊美的脸上仍是透着几分狰狞。
　　“……”居流一言不发，并不想理会钟珂。
　　钟珂气得直跺脚，视线流连在那存放着解药的地方，眼眶微微发热。
　　要是有个法子，能把解药偷出来，诱骗殿下喝下就好了。


第82章 
　　为了区区一个书生, 不过就是相貌生得俊了些，哪里值得殿下为他受这样的罪过。
　　就算王大夫延缓毒发的方法奏效了，不还是得受罪？
　　只要找不出除了解忧外的法子解毒, 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在钟珂看来，与其慢性死亡，不如早点喝下解药, 也免得白白受苦, 可偏偏这两人都是死脑筋的人。
　　看不过眼的钟珂负气从静室内出来, 转悠中竟是遇见了王大夫, 心情就更不快了。
　　“你那药根本奏不得效！还还得我家主人毒素愈发不稳定来！”钟珂恨不得把面前这把老骨头拆了。
　　王大夫被她这恶狠狠的目光看得寒毛耸立，连连告饶道：“姑娘，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不就是喝了你这药才这般的？还能冤枉了你不成？”钟珂握紧了拳头, 气急。
　　“这哪能算到我的头上, 这碎骨本就因情而起, 情越深, 毒素便越深，你该去怪大人日日会情郎才是。”王大夫捂住了脑袋, 深怕钟珂一拳砸下来。
　　“你说什么！”钟珂一怔，这等言论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我也是近日翻遍了医书才知，碎骨毒强弱与否, 全都取决于中毒者的情意, 半年内不动情可解，而这解忧就是靠着忘情才能解毒, 既没了情, 又从何处生毒呢？”
　　王大夫家中的纷扰再大也惊不到符府。
　　一日过去, 老老实实喝药休息的陆知杭已经好了大半。
　　竹园内的小径上, 长身玉立的书生脸上, 眼角眉梢处都透着几分温文尔雅，被迫看了一整日的，以他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几本书都能倒背如流了。
　　“盛姑娘可到了？”陆知杭心心念念盼着云祈，看时辰应是差不多了。
　　正说着，夜莺还未回答，侍女就领着身量高挑的钟珂到了跟前，看着许久不见的侍女，陆知杭有些讶异。
　　“我家小姐今日有事耽搁了，明日再来。”钟珂面无表情地禀报道，一想到殿下都是为这人受的苦，就愈发不快。
　　“你家小姐身子如何了？”陆知杭眉心微动，想到自己这般健朗的身体都染了风寒，不由担心起云祈来。
　　钟珂听他问起，嘴唇嗫了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知杭见状，嘴角上的笑容微敛，正色道：“可是病了？”
　　“未曾，就是事务繁多，抽不开身。”钟珂内心挣扎了几番，最后言不由衷道。
　　“……”陆知杭眸色渐深，从钟珂的神色来看，对方必然有事瞒着他，只是这事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等云祈下回来府上套一套话了。
　　不过，比起套云祈的话，还不如套这小姑娘来的容易。
　　男主虽说长着一张雌雄莫辩的俊美脸庞，可芯子却是一等一的毒，也就在他面前一副不值钱的样子罢了，真要当真就是傻子。
　　略作思索，陆知杭微微一笑道：“说的也是，盛姑娘凡事向来尽心尽力，知杭也想为其分忧，免得他过于操劳。”
　　“劳公子挂心，既已完成了小姐的嘱咐，奴婢便先回去了。”钟珂看他横竖看不顺眼，因此并不想在此多留。
　　“劳烦了。”陆知杭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钟珂乃是云祈的心腹，必然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适才明明有话要说，可在他搭话后反倒眼底透着不耐。
　　这侍女好似……厌恶自己？
　　陆知杭自问没得罪过对方，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正常。
　　毕竟对方既然知晓云祈是男儿身，见自家殿下成日与自己厮混，看他不顺眼也在情理之中。
　　让陆知杭猜疑的是，钟珂方才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有什么话他不能知晓，又是钟珂想让他知道的？
　　仅凭和钟珂的匆匆一面，陆知杭根本推断不出真相，只能隐隐猜测出，钟珂有话要说，而顾忌他人，又没办法与自己坦言，而这他人，不出所料就是云祈了。
　　只能从这侍女身上入手。
　　云祈铁了心不说，他就是□□都没辙。
　　“色|诱……”陆知杭低头沉吟了起来，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只要他敢把节操丢了，虽说还未亲身实践过，但理论知识他还是懂的。
　　上大学那会，同宿舍的男生可没少讨论哪些地方敏感些，他当时不感兴趣，也就没参与话题，但多多少少听进去一些了。
　　陆知杭双眼出神地眺望远处，脑子里不由冒出了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昏暗隐秘的一隅中，满脸欲色神志不清的云祈隐忍的喘息声，那张明艳的脸上一片酡红，眼角眉梢处染上情|欲，必然好看得紧。
　　他记得对方的眼梢，每当情绪有所波动时，总是泛着薄红，妖冶得撩人，那高挺精致的鼻尖下薄若削成的唇，殷红如血，微微开合时直让人不愿仅限于浅尝辄止。
　　五官的线条凌厉干净，每一处都恰恰好长在了陆知杭的审美上，就连眉心处的红痕都平添了几分惑人，平日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满含桃色时必然令人恨不得沦陷其中。
　　那双骨节分明的纤细指节抚上滚烫如火的玉柱时，造成的反差也叫陆知杭心悸了几分。
　　他实在不懂世间为何有人能长成那副模样，好似每一处都专门为他而生般，让陆知杭抵抗不能，若是耳痕处再点缀上朱红的耳坠就更妙了，深入时，那精巧的耳坠便随着一块摇晃起伏。
　　“咳咳……”
　　越想，越止不住，陆知杭耳根猛地一热，连忙咳嗽出声，势要把那脑海里的场景都驱赶出去一般，再想就不礼貌了。
　　平复了一下身体的蠢蠢欲动，陆知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卷，心底却在暗暗思量该如何找到钟珂问清缘由呢？
　　“钟珂必然是想与我说的，就差一个契机，让她按捺不住，主动与我坦诚。”陆知杭温润的眸子无波无澜，神色淡淡。
　　只是，他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因为什么事而犹豫不决，上哪制造那个契机？
　　想了半天，最后是符元明来了，追着他问书看进去没，结果显而易见，当下就被师父训斥读书不用功了，仗着那点天赋就目中无人，无奈连夜背下。
　　“早知如此，就不与师父言及我能过目不忘了。”陆知杭一口喝下温热苦涩的药汤，喃喃自语道。
　　在雨夜过去的第三日，陆知杭从早看到晚，总算看完了符元明交代下来的任务，而在千呼万唤中，也总算把云祈盼过来了。
　　今日正巧是中秋佳节，符元明须得外出拜会一下故友，再去一趟皇帝那儿，晚些时候才会回来，临行前还不忘交代家丁，看顾着点陆知杭的饮食。
　　府上因着中秋节的缘故，买了不少新鲜的水果，用作晚上祭拜之用。
　　午时刚过，云祈就踱步往庭院中走来，身侧一如既往的没带侍从，让陆知杭想套钟珂话的念头顿时消了下去。
　　“你病了？”云祈信步走来，在陆知杭的身影映入眼帘时，瞧见了他脸色上的苍白，宛若寒潭的眼底染上了层层阴云。
　　陆知杭见他这反应，顿时明白了钟珂昨日过来，除了告知云祈今日不来以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也就没禀报给自家殿下听了。
　　“书看多了，没休息好。”陆知杭小小扯了个谎，声如温玉。
　　总不好说是那日为了卖伞淋雨，才导致自己染了风寒，被云祈得知，以他的性子不知要做出点什么来，至少得自责一番。
　　夜莺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没听见的模样，识相地迈着小碎步往庭院外走去，省得在这当电灯泡。
　　“我知你想尽快中举，但也要顾及身子吃不吃得消。”云祈瞳孔微沉，指尖轻轻抚上了那苍白的脸上，心疼道。
　　他心中清楚，以陆知杭的文采想要中举，必然没有问题，可为了以防万一，云祈还是想寻个合适的时机与闻筝接洽，最好能让对方放个水。
　　他与闻筝无甚交集，甚至算得上是对立面，毕竟他那三皇兄一心想要将太子取而代之，登上皇位，他自己又未尝不想呢？
　　好在，除了云岫与阮城，知晓云祈是男儿身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还当拉拢了自己，就顺道让云岫也站在了自己这一边，对云祈的态度尚算温和。
　　“今日正值中秋，自然是不看了，来日闲暇时再说。”陆知杭抚平了云祈眉间蹙起的波折，轻声笑道。
　　在无人可见的暗处，陆知杭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心上人，却见他与往日别无二致，心下不由划过一丝疑惑。
　　难不成还是得找钟珂试探？
　　“好。”云祈上挑的丹凤眼中眸光一闪，看着寒意袭人，仔细一瞧分明透着几分深沉的爱意。
　　“圣上今日不用在寻处地办中秋宴？”陆知杭后知后觉，压低了声音问道。
　　往日皇帝在中秋这等节日自然不会逗留江南，奈何最近特殊，一时间竟然耽搁下来了。
　　身为公主，哪怕再不受宠，在这等阖家团圆的佳节都必然会留个座给他才是。
　　“我昨日触了他的霉头，这会怕是不想见我。”云祈神色淡淡，不紧不慢道。
　　闻言，陆知杭一怔，而后面色微沉道：“可有罚你什么？”
　　“未曾，这度我算得正好。”云祈嘴角微微翘起，黑曜石般的眸子倒映着面前人的脸庞。
　　从他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云祈非但不恼，甚至还分外的喜悦，陆知杭注视着他，试探性道：“你莫不是故意的？”
　　“嗯。”云祈并不隐瞒，牵住了那双炙热覆着薄茧的手，惑人的眼眸深不见底，却有种摄人心魄的诡异感，他压低了声音耐人寻味道：“不如此，怎么与你名正言顺共度中秋？”
　　不得不说，云祈这话砸在陆知杭心间，确确实实惊起了一波波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又觉得他这么做有些不值得，横冲直撞不顾后果，与莽夫无异，可云祈是莽夫吗？自然不是。
　　陆知杭顺着两人牵着的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在那眉间的红痕落下一吻，沉声道：“你就不怕触怒了圣上，他要正好在气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他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都舍不得杀我。”云祈眼底划过一丝幽冷，而后冷笑了一声，嘲讽道。
　　“下次不许这般犯险了。”陆知杭将那具温热的身躯紧紧抱住，感受着那富有节律的心跳声，严肃道：“你若是想，宴会散了我去寻你便是。”
　　“中秋想与你一起赏月，想吃你亲手做的点心，也想与你一块祭拜月神，事情太多了，与其在那和他们虚与委蛇，不如和你私会。”云祈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不变。
　　“想吃些什么？”陆知杭没再继续念叨，捕捉到对方话音中的细节，询问。
　　无论是祭拜月神还是赏月，都得入了夜才能做，这会午时才过去，正好是吃点心的时辰。
　　说来，在晏国的传统中，一块在家中的香案上祭拜的月神的，都是一家人，难怪云祈这等不信神佛的人都专门提起祭拜一事。
　　“你做的都行。”云祈不挑食，嗓音懒懒散散，汲取着对方身上炙热的温度。
　　贴得近了才发觉这书生身上的肉又紧实了几分，褪下衣物的肌肉线条必然不错，可惜平日里穿得严严实实，硬是寻不到机会看。
　　“倒是想到了一种点心。”陆知杭沉吟过后，低垂下眉眼瞥向云祈，温声道。
　　他想的正是水果捞。
　　过了前日的倾盆大雨，如今的天气早已瞬息万变，炽热的太阳悬挂于九天之下，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人炙烤干枯一般，就连四周吹拂来的风都带着热气，不正适合吃点清清凉凉的。
　　不过，陆知杭还记得，符元明之前可是交代过不能吃寒气重的食物，他想吃些水果，府内的侍女小厮自然不会拦着他，可要是加点冰块就说不准了。
　　只是，这水果捞不掺点冰块，大夏天的吃着就少了几分韵味。
　　符府内是藏有冰窖的，平日里都是无人看守，只等符元明有需要时才会过去取一些寒冰来，想来他自个下去取一些回来，应是不成问题的。
　　“我去取些冰来，你在这稍坐。”陆知杭松开了怀中的人，低头温和地看着他。
　　“我与你一同去取吧。”云祈眉间阴戾一闪而逝，沉声道，并不愿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时间凭白少了会。
　　他时时刻刻谨记着，待江南的事了，最迟不过九月，皇帝就要摆驾回宫了。
　　届时他再想见陆知杭，就得费尽千辛万苦，寻个恰当的时机才能出宫，而这等能让他在宫中几日不曾露面的机会显然不多。
　　每一日的相处他都倍感珍惜，除了因为碎骨毒发，绝不能外出，剩下的时间都是分秒必争。
　　再者，他本就想与陆知杭做些此前从未做过的事，想陪他行遍世间事，洗手作羹汤自然也算。
　　陆知杭没他想的这般多，听闻云祈要跟着一起，当下就放轻了嗓音道：“那就一同去冰窖吧。”
　　说罢，就与云祈并肩往庭院外走去，夜莺原本还想跟上来，被陆知杭屏退了才放弃。
　　真要让她跟上来，岂不是知晓了自己偷摸着吃寒气重的东西了？
　　要是有白砂糖，做这水果捞就更妙了，奈何他虽明白白砂糖的原理，但碍于自身出身低微只能作罢。
　　哪怕是如今与自己紧密相连的阮家，当利益足够巨大时，就能翻脸不认人，而糖业显然是获利颇丰的一道。


第83章 
　　符府内的冰窖为石砖砌成的拱形地下冰窖, 规模算不上大，但在晏国内能专门筑起冰窖的人家已经称得上非富即贵了。
　　寒意四散的冰窖内成堆的冰块自上而下叠起，整齐有致的被分成几块区域。
　　他进来时还记得把门虚掩着，免得被人发现了, 手里拿了支小铲子用来铲冰。
　　“说来,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冰窖。”陆知杭从地面下来, 拉着云祈的手, 环顾了方圆内覆满了冰天雪地的寒室。
　　他所处的时代都有冰箱了, 冰窖自然而然就消失在了时代中。
　　只是, 这话落在云祈耳中, 就成了因为自小家境贫寒, 来到符元明家中后才过上了好日子, 以往就连冰都不能随意吃上, 听得云祈那双好看的眸子蒙上点点心疼。
　　“待我们成了亲, 公主府上多砌几座冰窖。”云祈抚了抚粘上冰渣的墨色长发，状若漫不经心道。
　　“砌那么多作甚, 一座就够了。”陆知杭侧过头望向他, 轻笑声恰似低沉的弦鸣。
　　在瞥见那双犹如琉璃般潋滟的眸子时, 笑容微敛，像是发觉了什么, 握着云祈的手悄然加了几分力度。
　　他觉得他的承修就是上天派来治他的。
　　赤条条来到晏国, 哪怕张氏待他如亲子, 可这一切的好都建立在他是陆止身上, 他不能与张氏坦言他的儿子早就死了, 魂魄也不知去了何处, 只能用自己的行动回报着张氏的好。
　　可再好, 他终究心里有着自己的亲生父母。
　　穿越一年多, 陆知杭称得上了无牵挂，直到遇见了云祈，自己会因为他细微的贴心而动容，会因为对方那时时刻刻在意自己的想法揪心，会害怕不知该如何回馈那份真情。
　　“承修，你怎地不戴耳坠？”陆知杭轻抚了一下他的耳痕，看似无意地转移话题道。
　　他记得原著里，男主女装时是戴了耳坠的，怎么轮到他穿越就瞧不见了呢？
　　云祈的长相明媚精致，最适合穿戴满身珠玉和艳丽的服饰。
　　前世的朋友有一部分也会戴耳环，不过陆知杭对此并不感冒，但当这人是云祈时，那耳坠就如万丛翠绿一点红。
　　“等着某人开窍呢。”云祈放缓了语速，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含着令人颇感暧昧的笑意。
　　闻言，陆知杭一怔，细细琢磨了半响对方的弦外之意，耳根顿时发热了起来，声如温玉轻声道：“这次记着了，下回定奉上。”
　　在陆止的记忆中，男子赠女子耳环多有嫁娶之意。
　　在闺阁女子出嫁时，随的嫁妆中也会有耳环，谐音‘儿还’，以示家中长辈对女儿的惦念，盼着她闲暇时能回家探望。
　　这会就是他想娶云祈都娶不了，只能等着下回了。
　　“嗯。”云祈上挑的丹凤眼里情深款款，低低地应了一声。
　　陆知杭定定地端详着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恍若瑰丽繁贵的画作，摩挲了几下云祈的耳痕处，待成功看见那耳廓红得靡丽，方才轻笑出声，“正红色的耳坠衬你。”
　　“成婚，自然要用大红。”云祈声调清冽低沉，只觉得与这冷冷清清的嗓音相比，耳朵热得滚烫，哪怕身处冰窖都遮不住这股热意。
　　“说得也是。”陆知杭耸了耸肩，恋恋不舍地抽离开指尖。
　　他还未忘了，来这冰窖是为了取些冰块回去做水果捞，可别光顾着谈情说爱了。
　　把手中的铲子挥向晶莹剔透的寒冰，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冷气吹得身上的热意散了大半，凉爽得沁人心脾。
　　“今日上边的日头实在太大，在这待会倒是好多了。”陆知杭堪堪铲了够用的冰，直起身子说道。
　　“侍奉的婢女怎地不取一些回去给你消消暑？”云祈的视线在面前硕大的冰块顿住，随口问道。
　　陆知杭不好说自己前天病了，导致没了用冰块消暑的权利，甚至符元明还恨不得拿被褥捂着他，只得讪讪道：“我昨日让他们免了，没成想今日这般炎热，这会正好顺道拿些回去。”
　　听着身侧人轻缓温润的嗓音，云祈眉头不由蹙起，还未等他开口，上方就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声。
　　砰——
　　那声音来得突如其来，陆知杭正打算携着云祈回去，在这声宛若闷的雷震动下也跟着惊异了一小会，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这声音，不会是把冰窖的门锁了吧？”陆知杭心下一紧，话音还未落下就快步往延绵到地面的楼梯跑去，只是眼前的昏暗，在他试图推开门之前就无情地告知了他真相。
　　云祈姗姗来迟，凝视着门缝，见其严严实实不见天光，眼中溢满了阴沉。
　　“上边可有人？快把这门打开。”陆知杭锤了锤紧闭的木门，朝上边喊道。
　　温润如初的声音在冰窖内回荡几圈，却独独没有得到回应。
　　“快开开门，里边有人！”陆知杭不死心的又唤了一声，竭尽全力把音量放大了些，可仍旧没有人应答。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眸色皆是一沉。
　　彼时远在地面的家丁大摇大摆的到处溜达，在途径冰窖时，眼力向来敏锐的他一把子就发现了那虚掩着的门没有关紧。
　　“这谁？做事这般不用心。”他嘴里嘟哝着，说罢就顺手把虚掩着的门从外边反锁住，见门已经关紧了才优哉游哉的又往别处去，嘴里念念有词道：“还好我心细，不然这冰窖门未封紧，明日老爷瞧这冰都化了，岂不是要问罪？”
　　他尚沉浸在做了好事的余韵中，嘴里哼着小调，一时没听清身后传来的呼救声，渐行渐远。
　　冷飕飕的冰窖内天寒地冻，除了透亮干净的冰块，只剩下了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玉立于此，与晶莹的冰块为伍。
　　“此处平日里除了取冰，怕是没人会途经。”陆知杭边敲着坚固的木门，边和云祈解释了起来。
　　“那岂不是要冷死在这。”云祈漆黑的瞳孔划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森冷，犹如蛰伏暗处的毒蛇般。
　　两人如今的处境已经坏到了极点，这会刚踏入冰窖不久，还觉得这寒气凉爽宜人，等时间挪移，寒气入体后就该被料峭的酷寒吹得瑟瑟发抖了。
　　越靠近木门，呼哨而来的刺骨冷气就要越少一些，两人只能倚着木门，尽量离那发散着凉意的冰堆远一些，好保留体温。
　　这温度估计都有零下十几度了，寻常人不着寸缕在这待上两、三个时辰就能殒命，以陆知杭和云祈的身体素质也耐不住太久。
　　待在木门处唤了一刻钟都没得到回应，陆知杭的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这会功夫过去，两人的四肢都染上了凉意。
　　“今日是中秋节，又这般酷暑，再等等说不准会有婢女来取冰。”陆知杭拢了拢身上的衣物，说道。
　　“合我二人之力，把这门破开如何？”云祈瞥了陆知杭一眼，微微眯眼冷声道。
　　与其在这坐以待毙，等着旁人来救，不如趁着还有些气力拼一把。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暗道不愧是男主，虽说在自己面前大多数时候都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芯子还是藏着血性的。
　　他的视线流连在木门上，这稳固性自不必说，以两人的力气能不能踹开是一回事，但不尝试就放弃了，也不妥。
　　“那就试试吧。”陆知杭收敛了神色，面上一派肃静道。
　　云祈生得一副雌雄莫辩的绝美容颜，身子更是颀长消瘦，单看这一身打扮只让人觉得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只是这仙姿玉色的大美人此时浑然不顾形象，提起裙摆就往厚重的木门踹去。
　　砰砰——
　　沉闷巨大的声响在冰窖内响彻，如有千斤巨石砸过，震颤了几下后纹丝不动。
　　“……”陆知杭余光瞥见哪怕是踹门都风姿绰约的云祈，眼皮一跳。
　　看着瘦瘦弱弱的，力气怎么这般大，看来还是自己锻炼得少了，回去得加倍才是。
　　“赤手空拳果然还是不行。”云祈见大门岿然不动，眸中好似浸染了彻骨的寒意般，比之冰窖内的冰块都不遑多让。
　　“这冰窖的门乃是特制的，厚可达近半尺，踹得开倒怪哉了。”陆知杭摸了摸被他们踹过后的地方，沉声道。
　　“再试试。”云祈面上深沉难测，蓄力过后又与陆知杭尝试着把门破开，只是两人在此处费力了近一刻钟，四肢都虚浮了也没能把这门破开，松是松了些，可这进展着实让人绝望。
　　“不行。”陆知杭眉头蹙紧，望向脸色阴沉的云祈，正色道。
　　对着这木门钻研了一刻钟都奈何不得，两人皆是有些脱力，在原地坐下稍稍歇息了一会，方才冒出的细汗在那犹如寒冬腊月般的冷气中凝结。
　　“用铲子试试。”云祈墨眸微眯，冷冷道。
　　陆知杭掂量了几下手中小巧玲珑的铲子，只觉得要把这厚达半尺的巨门铲除，未免太为难它了。
　　只是如今顾不得那么多，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一分可能性就要尝试一下。
　　云祈接过那支比成年男子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铲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后狠命地撞向门外锁的位置，只在那木门上破开了一小层木屑。
　　云祈见状，神情愈发冷冽了起来，朝着那处挥了几铲子也奈何不得，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只在那处留下了浅浅的痕迹，距离凿穿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我来试试？”陆知杭见他情绪不好，放缓了声音，轻轻的从云祈的手中抽出那把铲子，只是云祈不行，他自然也没多大作用。
　　“符大人这门……倒是结实。”云祈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阴晴不定，阴阳怪气道。
　　“嘶……”陆知杭折腾得累了，顿时就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不由抽气了一声。
　　源源不断的冰凉寒气纷涌而至，将原本温暖的衣物都粘上了严寒，贴着肌肤惊起一阵哆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透入了骨髓里，就连纤毛毕现的长眉羽睫都落上了霜。
　　封闭的空间内，凛冽的寒冰麻木着身体，悄无声息的蚕食着仅剩的体温，就连肢体都出现了迟钝。
　　“抱着好一些。”陆知杭轻声开口，而后把气喘吁吁的云祈揽在怀中，相互汲取着温热的体温，紧紧贴合的身躯清晰地感知着那紧实有力的肌肉纹理，勉强把漫天的霜雪驱逐开来。
　　“我刚刚那样，可会吓到你？”云祈依偎在那道溢着若有似无香皂味的怀里，慎而又慎地开口。
　　适才只顾着快些出去，没有留有余地，这会回想起来才发现行为多少有些狂放了，就怕他的书生看了会心生不喜，耳尖止不住的泛起红晕。
　　两人围着木门折腾将近两刻钟，早就没了力气，体温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只能先贴在一块取暖，缓解一二。
　　陆知杭冷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不会，只要是承修，无论如何我都喜欢。”
　　他连对方带把都接受了，看过原著的陆知杭自然清楚云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没想过，接触下来，这人远比单调的字词描写的要更加动人。
　　“好冷。”云祈呼出一口几乎要结成冰的寒气，隐隐透着几分不甘。
　　陆知杭揽住云祈的手又紧了几分，被冰霜遮住的视线在厚重的木门处流连，观察了片刻也没找到哪处能逃生的地方，脸上透着焦急。
　　两人紧紧倚靠在木门边上相拥，那力道大得好似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子里一般，细微的颤抖着。
　　“外边可有人？”陆知杭哈着冷气，咬牙喊了一声。
　　可惜，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陆知杭的心头不由蒙上一层阴霾，半个时辰过去了都不见有人路过，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敲门呼叫，就是久久得不到回应。
　　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怕真要殒命于此了。
　　他前世猝死在医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没和云祈厮守终身，就要先身死了吗？
　　白布红绸相互交映，陆知杭环住云祈颇有韧劲的腰肢，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冰冷得骇然，更令他心慌的是，怀中的人也在一点一点的流逝着体温。
　　他自己的命本就是捡来的，可云祈的后半生本该功成名就，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若是因为自己而遇难，陆知杭只怕死都不安生。
　　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毫无血色的脸上结成霜雪，精神一阵萎靡。
　　“早知如此，就早些与你道明心意了，平白蹉跎了好些时日。”陆知杭动了动有些麻木的指尖，苦笑道。
　　“我就知晓，你心里是有我的。”云祈苍白的脸上略显僵硬地掀起一抹笑意，似有无限的欢愉。
　　陆知杭俯下身，就着结了霜的唇瓣落在了那眉心的红痕上，轻声道：“至始至终，都是你。”
　　“可惜了，还想着中秋与你赏月，如今却是困在这了。”云祈说罢抿紧了嘴角，指尖死死地嵌入掌心，眸中闪烁着几分偏执和不甘。
　　他绝不容许自己与陆知杭死得如此憋屈，可木门破不开，又没人经过，想要逃生似乎变得难如登天。
　　云祈隐晦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木门上，脸色依旧阴沉的难看，隐隐有血色翻涌。
　　冰窖内冰天雪地，晶莹剔透的寒冰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只是在与那相拥的眷侣相较时又逊色了几分。
　　这会过去了一个时辰，覆在身上的冰霜又堆叠了几层，就连说话都成了奢侈。
　　起初陆知杭和云祈还能靠着活动出汗来保持体温，可走动了那么久，累了就只能龟缩在一隅。
　　到了后来，就连说些闲话转移注意力都成了奢侈。
　　呼哨而来的彻骨寒意延绵不绝，好似要把人仅剩的那一点体温都带走，怀里抱着的人渐渐变得冷硬起来，好似抱着的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陆知杭只觉得眼皮有些困乏。
　　“知杭……”云祈扯了扯嘴角，勉强唤醒自己的一分神智，声音低得微不可闻。
　　“嗯。”陆知杭僵硬着四肢，只能费劲应了一声。
　　卷缩在一起的两人冷得瑟瑟发抖，往日温热的血流似乎都凝固了一般，融入了冷意。
　　云祈动弹不得，身侧除了无尽的寒气再感知不到其他东西，恍惚中似乎濒临死亡，就连在这待了多久都不知，沉闷压抑的绝望在静谧的寒洞中弥漫，浑身虚浮无力。
　　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微垂，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有儿时与娘亲的，也有那个时时刻刻陪着他的‘吱吱’，最后就只剩下了身边温文尔雅的书生。
　　还未与他成亲呢。
　　云祈想再吻一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奈何身子都被冻僵了，挣扎许久的手仅仅只是颤抖几下，根本抬不起来，更遑论亲吻，于是只能作罢 。
　　两人一起进入冰窖的时间一般无二，云祈如此反应，陆知杭自然好不到哪去，数数时间估摸着有一个半时辰了，脑子僵硬得连想些有的没的都懒得想了。
　　云祈眼皮差点就阖上了，连忙咬下舌尖，任由血腥味弥漫，迫使自己清醒，在一片无望中，眼底翻涌着暴戾猩红。
　　“承修？”陆知杭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越来越小，就连呼吸都微弱了些，连忙唤了一声，心跳悄然加快，慌乱了几分。
　　何曾料到过，仅是取些冰就糟了这无妄之灾，还极有可能折戟在此，他本就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还要连累云祈。
　　“嗯……”云祈垂下眼眸，声若蚊蝇，几不可闻。
　　陆知杭心下咯噔一声，知晓再这么下去就只能等死了，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可那麻木了的手掌就跟不听使唤一般，只是细微的抖了抖。
　　“想睡了。”云祈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
　　“先醒着，说不准一会就有人过来了。”陆知杭压低了声音道，只觉得每说一句话就有寒气从肺管涌出，难受得紧，唯有顽强的意志才能迫使他不要昏睡过去。
　　“好。”云祈呢喃了一声，漆黑的瞳孔努力不涣散，只是那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模糊。
　　“……”陆知杭动了动指尖，想替怀里的人拭去身上的霜雪，还是动弹不得，脸色愈发骇然。
　　云祈昏昏欲睡，眼角处的红晕妖冶惑人，他尽力抬眸忘了陆知杭一眼，而后垂下羽睫，赶在意识昏迷前，沙哑低沉的声音喃喃道：“若能生还，知杭定要娶我啊……”
　　“好……”陆知杭答完噤了声，干裂泛白的嘴唇费力开合了一下，心中蓦然一紧。


第84章 
　　本就麻木的心头好似涌上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连濒死的窒息感都不及心尖的刺痛来得让人痛苦。
　　仔细想来，除了云祈，这偌大的天地好似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人或事了, 望着那昏暗的木门, 陆知杭的眸光一点点涣散, 淡漠得近乎无情。
　　只是还没等他的眼底一片死寂, 耳畔就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陆知杭瞳孔一缩, 眸光骤然亮起, 想出声呼救, 说出的话却细微得难以让人听见, 不由急得恨不得把一身的力气都用上, 可那身体着实恼人。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着好像是准备往冰窖走来。
　　他嗫了嗫唇瓣, 怀里的云祈似乎也被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昏暗的眸子里眸光乍起。
　　铿锵——
　　随着一声开锁的声音, 两人的神色皆是由阴转晴, 在那沉重的木门打开时, 蓄满的寒气也随之外溢，两具紧贴着的身子僵直在那。
　　开门的侍女似乎没料到会见到这般场景, 瞪大了眼眸, 惊诧道：“公子, 你怎地在这？”
　　在讶异过后, 侍女的才发现两人身上都覆满了冰霜, 早已昏睡过去, 不省人事了。
　　“快来人, 把公子和盛姑娘抬回去暖暖身子, 速去请大夫啊！”侍女朝着还在慢悠悠走路的同伴招收，急不可耐道。
　　闻言，那几个从容的侍女都有些不明所以，但听到公子二字，也不敢多耽搁，急匆匆地跑到了冰窖门口，入眼就是如霜似雪的冰雕，登时差点没昏过去。
　　“哪个天杀的把公子关冰窖里了？”侍女脸色都白了几个度。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冰窖门口此起彼伏，符府内又是一阵忙乱，一直持续到了符元明回来，听闻噩耗差点没气急攻心，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他们办事不力。
　　至于那个把两人关在冰窖里的家丁还得再盘查盘查，若是有意的，其罪当杀！
　　在整座府邸的齐心协力之下，到了亥时总算忙活完了，就连祭拜月神的事都耽搁了下来，赶在最后一刻参拜，祈求陆知杭二人能平安顺遂。
　　好在两人中途活动了不少时间，一个半时辰里有一半的时间没被冻到，又及时保温请了医者，这才不至于危及性命。
　　夜色渐深，薄如蝉翼的云雾缭绕，冷冽如霜的明月高悬中天之上，银辉洋洋洒洒落在地面，浑圆得好似白玉盘。
　　陆知杭沉重的眼皮轻轻动了动，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望着架子床上的檀木，身上僵硬疼痛。
　　迟钝的脑子在僵持了片刻后，猛然想起了昏睡过去前的场景。
　　“承修……”陆知杭干涩的喉咙挤出这两个字，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随手拿起一件长衫套在身上，就着青丝披散的状态推开了房门。
　　“公子，你身子还没好，有事吩咐奴婢去就好了。”夜莺刚打了一盆热水，就看见陆知杭神色匆忙，赶忙上前拦在身前。
　　“盛姑娘呢？”陆知杭拢了拢外衫，神情隐隐含着几分急切。
　　听着陆知杭的问话，夜莺思虑了一会，恭敬回道：“盛小姐在南厢房。”
　　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陆知杭直接脚不点地就往外快步走去，也不等夜莺的后话。
　　端着手里的热水，夜莺稍一出神，再回首已经不见公子的身影了，一时有些无措，该不该拦着呢？
　　陆知杭踱步来到南厢房，刚踏过大门就瞧见门口候了好几位侍女，皆是战战兢兢。
　　“盛姑娘可在里头？”陆知杭轻言细语道，方才醒来，身上也没什么劲。
　　一路上神魂不舒坦，就连脑子都有几分不清醒，充斥着云祈的名字，只想快些见到对方。
　　走到了南厢房才想起来，如今都夜深了，就算去了也是凭白打扰对方休息，理智才稍稍回拢了一些。
　　被问了话的侍女在瞥见他苍白的俊脸时，面色微红，羞涩道：“在的。”
　　“他可是睡下了？身子如何了？”陆知杭站在门口，迟疑了会没有进去，而是先向侍女问起了话来，免得一会惊扰了对方。
　　那侍女听清了问题后就连连点头，躬身道：“回公子，盛姑娘身体已经无碍了，只需静养几日。”
　　这下，陆知杭才彻底放下心来，只要没伤到根本就好。
　　不过……他突然想起来，他们二人在被救起时都意识模糊，昏迷了过去，身上的衣物都被寒气浸润，婢女们见着了必然是要换一套的。
　　他身上长衫是许管家给换的，那云祈呢？
　　想到这里，陆知杭眼皮一跳，试探性道：“盛姑娘的衣物是何人所换？”
　　提起这事，婢女的脸色不由得奇怪了起来，迟疑了会才小声道：“原先我是想替他换的，只是盛小姐攥得紧，我一时没扯下来，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陆知杭听到婢女的回话，显然有些不解，皱着眉头正准备思索个缘由，紧闭着的大门内就传来了一道懒懒散散的清冽声调，犹如玉石相击，悦耳得很。
　　“知杭，进来。”云祈倚着架子床上的软枕，听到耳畔传来轻微的熟悉声音，蹙着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
　　陆知杭起先还以为云祈早就入睡了，毕竟这会天光已被夜色笼罩，正值寅时，乍一听闻那道寒玉般动人心弦的嗓音，嘴角不由弯了弯，溢出一抹喜色，顺着声音往里走去。
　　巧夺天工的精巧架子床上倚着一位只穿着单薄素净里衣的美人，柔顺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前，遮住了半张如画的容颜，待到其人微微侧过头时才能一睹那无双的风华。
　　“怎地还未入睡？”陆知杭坐在床旁，陷入挣扎的内心在见到眼前的人时，千言万语只剩下了这句简单的问话。
　　劫后余生本该喜极而泣，然则，他却只想和云祈聊些闲话，看着他活生生的在这，能回话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刚好醒了。”云祈哑着嗓子，如是说。
　　陆知杭自然的将人揽入怀中，触及那温热紧致的肌理，方才多了丝真实感，犹如泼了浓墨的情丝散漫地垂在身前，纠缠交错在一起。
　　陆知杭颤着探过手来，轻轻碰了一下对方光洁白皙的额头，没见到有何异样，正想往手腕处把脉，就见云祈缩了回去，不由一怔。
　　“冻伤了，碰了疼。”云祈面不改色地扯谎，幽冷的眸光闪烁着几分晦涩。
　　陆知杭垂下眼眸，端详起了那双缩回去的皓白手腕，虽没有女子的婉约细腻，但放在男子身上却是正正好，可往日如玉般精雕细琢的手掌泛起了红色肿胀，虽说已经上过药了，仍是刺痛了陆知杭的眼。
　　“我替你换一种药吧，疗效更好。”陆知杭见对方的手上果真被冻伤了，这才放下心底的疑虑，撩起云祈散落在脸上的发丝，轻缓道。
　　“嗯。”云祈狭长的丹凤眼微眯，深深地凝望着那张书卷气的脸，不紧不慢道：“你身体可有何异样？”
　　“我皮糙肉厚，倒是无。”陆知杭直接无视了隐匿于长衫下轻度冻伤的部位，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如沐春风。
　　哪怕身上的冻伤还有些许疼痛，仍旧面不改色，恍若没事人一般。
　　“我替你检查一番？”云祈视线闪过一丝犹疑，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偏生又不懂得医术，只能摸索了几下上半身，试探性地伸出手，从肩膀往下滑去，触及一片滚烫紧实的皮肉，两人牵扯纠缠的青丝若即若离。
　　他的掌心不知不觉冒出了细密的热汗，耳尖微红。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炙热粘稠，两颗越来越急促的心怦怦直跳。
　　云祈喉结微动，也不知真是在检查身体还是想趁机多贪恋几下，紧紧贴着的手掌恋恋不舍的往下而去，所过之处惊起一地轻痒。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掠过平地，没见着有哪里冻伤了，就转而往下，云祈的心跳也随之加快，犹如闷雷般轰隆直响，险些跳出胸腔，让人喉头干渴。
　　他知继续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可心底涌现的渴望还是让他不顾一切的想去撩拨陆知杭，催发他心底的冲动，抵死缠绵。
　　那日在沧溟客栈，两个小倌的媚态在脑海中回荡，本该是厌恶反胃的肮脏事，可当缠绵之人成了陆知杭时，只觉得心神微动，简单的几下接触就能让他丧失理智，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喷洒出的气息滚烫得骇然。
　　只觉得两人的体温都不自然地升腾了，比之发热的人都不遑多让。
　　云祈眉梢上染上惑人的欲色，喉结自上而下滚当，只是那手还未继续往下撩拨，手掌就被陆知杭钳制住，顺势滑入缝隙中，十指相扣，再一抬眸就落入了一片暧昧晦暗的眼眸中。
　　陆知杭平复了一下蠢蠢欲动的地方，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再继续下去，我可就忍不住了。”
　　“为何要忍？及时行乐未尝不可。”云祈漆如点墨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张不染纤尘的脸，哑着声道。
　　他日思夜想，想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想与这人春宵一度，只是真触及到对方眼底的欲色时，仍是有些不争气的红了眼。
　　恨不能将人埋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离。
　　陆知杭着实有点招架不住，只觉得喉中一片干渴，说出的声音都沙哑了半调，低声：“我俩都身上有伤，还是先顾及伤势，免得又加重了。”
　　“……”云祈听着这话，眼梢上的热意都冷了下来，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陆知杭说得在理，哪怕他再如何情动也不可能不顾及两人方才从冰窖出来，只能按捺下几近失控的理智，身侧的床单在他的忍耐下都被攥得变了形。
　　“你身上的衣物是谁换的？”陆知杭缓过神来，摩挲了几下云祈身上如雪般洁白的里衣，诧异道。
　　若是府上的人所换，只怕已经发现对方实乃男儿身的秘密了，云祈绝不可能这般淡定自若，不付之行动才是。
　　毕竟这危及到他的性命。
　　当年皇帝就曾打算等徵妃的子嗣产下后，若是个皇子，就废除当时的太子，立云祈为新任储君，这才被皇后一直视为眼中钉，真被发现自己最厌恶的女子当年生下的就是皇子，为了昔年的私仇和儿子的皇位，皇后那点气量如何能容忍。
　　“暗卫。”云祈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简洁的两个字轻轻抛出。
　　“……”陆知杭张了张嘴，很想问既然对方的身边有暗卫守着，为何在两人困于冰窖时没有现身呢。
　　似是看出了陆知杭心中所想，云祈薄唇轻启，玩味的声调慵懒诱人，“我倒是想他能来替我俩把那鬼门关开了，奈何他是见我几个时辰还没有踪影才翻进府来。”
　　居流向来不会跟着云祈一起进符府，免得妨碍自家主子和陆知杭你侬我侬，这次进来实属意外。
　　还是夜莺在庭院内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陆知杭回来，又没听说对方要出府，就找了几个家丁询问，得知不见陆知杭的身影，就集结了几个闲暇的小厮在府内找了起来。
　　几人的动静不小，自然就被居流发觉了，顺着一块找了起来，以防万一。
　　“身份未曾泄露就好。”陆知杭神色舒缓开来，脸上漾起一抹春日般的温和笑意。
　　两人在卧房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陆知杭瞥向敞开的窗棂，只见那轮本该明亮圆润的满月早已被乌云遮蔽。
　　云祈顺着他的视线而去，皱了皱眉，忍不住冷笑道：“这贼老天真是每次都与我作对，本想着与中秋你赏月都不成了。”
　　陆知杭听着他近乎咬牙切齿的话语，忍不住失笑一声。
　　若老天爷都跟本书的男主作对，哪其他人又作算做什么，渡劫？
　　不过，身为男主确实是多灾多难，他在和云祈待在一起时，事情总是接憧而至，自己孤身一人反倒事事顺。
　　“这会都十六了，算不上中秋了，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晚再赏月就是了。”陆知杭眉梢向上扬了扬，流泻出点点笑意。
　　“明晚……”云祈安静地听着身侧人缱绻温柔的话语，垂下眼眸，神色不明道：“明晚有事，怕是来不得了。”
　　“……那你忙正事要紧。”陆知杭一怔，而后轻笑出声。
　　这月亮有的是时候赏，要紧事就耽搁不得了。
　　想来，云祈既然连中秋宴都想方设法抛下，能让他特意抽身也要急着办的事情必然极为重要。
　　“兴许后天也来不得了。”云祈眼中蒙上一层阴翳，冷然道。
　　他前日碎骨毒才发作完，吃了王大夫最新研制，用来延缓碎骨毒发时间的药汤，这会自己都估摸不准究竟何时会发作。
　　担心那药汤没有作用，云祈并不想在陆知杭面前发病，只能自己窝藏在静室内等着毒发，默默舔舐伤口。
　　“……”陆知杭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由云祈几日不曾来过府上的事也时有发生，就是这几天两人粘得紧，到了要分离的时候反倒不习惯了。
　　“待事了，定第一时间往你这赶来。”云祈上挑的丹凤眼眸光流转，仿佛盛满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情意，郑重道。
　　“无碍，就是不知你今夜未曾回去，可会误事？”陆知杭非是无理取闹之人，在失神过后复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钟珂会替我料理好。”云祈的额头抵在了陆知杭的肩头上，漫不经心道，俊美的脸上微微侧过来，借着余光眺望窗棂外被薄雾遮蔽住的光亮，淡淡道：“明年中秋再一块赏月可好？”
　　“明年中秋说不准的，你不一定能从晏都赶来，世事难料。”陆知杭垂下眼眸打量了片刻，修长的指尖揽住云祈，鼻尖闻着若有似无的熟悉味道，察觉到怀中人一瞬间的僵硬，轻笑了一声，说：“后年可好？届时我一定到晏都赴会。”
　　短短几个月，许下的诺却是早已数不清。
　　两人的感情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无奈身处符府，哪怕府邸上的家丁嘴向来紧得很，陆知杭在探望过，确认云祈无恙后就起身回了卧房酣睡，明日还得应付符元明的训斥。
　　他前日才答应得好好的，日后定会注意好身体，昨日就被人关进了冰窖一个多时辰，虽说只是轻度冻伤，但若是被人晚发现一会，怕就魂归故里了。
　　说来，到底是何人关的门，他醒来后还没问过，当时脑子一团乱麻，只记得快些来看望云祈。
　　这事在第二日就有了答案，在发现冰窖门被误关的第一时间，符元明就派人着手调查了，犯下了这么大的事，险些害了两条人命，那家丁战战兢兢的脸色就被人发现了异样，一通逼问下就把事情都一五一十地托盘而出。
　　对方虽是无心之过，可符元明哪里容忍得了他，仍是狠狠罚了一通，再后来符府就没这个人了。
　　————
　　碎骨毒来势汹汹，在王大夫家中静候几日后，熟悉的彻骨痛楚又袭上心头，云祈忍耐着身上撕裂般的剧烈疼痛，哪怕事先喝下了不少药都压制不了多少。
　　长久的忍耐，让他的身体早已习惯性的在毒发时颤抖，躺倒在绵软的薄被中，只觉得身体作何反应都不舒坦，就像是生了一条蜈蚣时时刻刻啃噬着身上的每一处，只留下那尖锐的痛苦。
　　云祈向来吃得了苦，病态的脸上冷汗密密麻麻，一口皓齿几乎都要被咬碎，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而后溢出点点在嘴角，钻心的痛楚延绵不绝，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几人手忙脚乱的在他嘴里塞了块绸布在免得咬断舌根，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容颜上溢满了死寂，双手更是青筋暴起，钟珂实在有些看不过去，眼眶止不住的淌下泪水。
　　哪怕是王爷亲自来了，也根本劝不动殿下。
　　可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钟珂看得神思恍惚，只觉得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那般漫长，失了魂般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
　　“殿下，真的值得吗？”钟珂喃喃自语，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珠，只是眼眶上的泪水从不间断，不过是徒劳无功。
　　她脚步虚浮，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符府的朱门外，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在告诉着她该如何做，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钟珂好似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殿下，你就是赐我死罪，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受苦下去了。”钟珂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坚定的往门旁走起，扣响了那古铜制成的门环。
　　竹园内，撰写着书信的陆知杭身穿素净直缀长衫，外罩竹青色宽袍，在翠绿欲滴的枝叶衬托下愈发纤尘不染，犹如水墨画般。
　　手中的信纸在他的手中折成一张变幻莫测的折纸，正是那日与符元明在庭院内研究的故友之物。
　　他当时就曾想过，有朝一日在折纸中写下诉说情意的信给云祈，待他收到后不明所以，无意间拆解出他所思所念时该是惊喜万分的。
　　那时他写不得，如今倒是个机会，留着给云祈到晏都慢慢琢磨，把他的一腔爱意尽诉信中。
　　只是这信实在是小，诉不清他对心上人的爱。
　　在脑中脑补了一下云祈发现时的神情，陆知杭平静的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温和笑意。
　　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领人的家丁还未上前禀报，身后的钟珂就先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一把跪倒在陆知杭跟前，泪眼婆娑道：“公子，你救救殿下好不好？”


第85章 
　　手中的笔尖一顿, 陆知杭正写得专心，显然没料到钟珂的声音会传过来, 他此前就有猜测过对方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还未试探出来，没成想人就先来了，一开口就让陆知杭险些把手中的墨水污了纸面。
　　“他怎么了？”陆知杭放下手中的毛笔, 挥退了四周候着的侍女和小厮，沉声道。
　　“殿下在那次密林遇险中了碎骨毒，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喝下解药, 再这么下去就要活活痛死了。”钟珂哽咽道，急急忙忙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了清楚。
　　“碎骨……”陆知杭的瞳孔一缩, 他这段时日以来一直潜心研究晏国的医书, 自然对这赫赫有名的剧毒有所耳闻, 此毒以歹毒著称，能让人活活痛死。
　　可云祈那日不是中了素微吗？怎么会是碎骨……
　　对于这味霸道至极的毒药，陆知杭的所知所闻皆是从医书中得知, 哪怕只是空洞的几句话都能让人深深体会到其中的恶毒。
　　一想到云祈这段时间都饱受碎骨的折磨，陆知杭的一颗心几乎都要被搅碎了般的抽痛起来。
　　万幸, 听钟珂的意思还有解药可解, 不至于无力回天。
　　倘若当真无药可解，陆知杭几乎预料不到他会作何反应，仅是设想一下就让人悲恸死寂。
　　“他为何不愿喝下解药？”陆知杭捂住沉闷心慌的胸口，颤声问道。
　　“公子可有听闻过解忧？这碎骨的解药正是它。”钟珂见他神情微动，连忙解释道：“碎骨毒源于情, 情至深, 痛之切。而这解忧正是能让人忘情的一味药。”
　　解忧的大名他自然知晓, 可陆知杭同样记得其‘忘情’的特性。
　　刹那间, 关于云祈为何不愿喝下解药的缘由就被梳理清楚，他只觉得双腿有些无力，踉跄几下勉强用手撑住石桌才免得跌倒，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
　　“殿下日日与你相会，这毒却是越来越深了，宁愿死撑着也不肯饮下解忧，公子你劝劝他吧，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殿下还愿听谁的。”钟珂哀求道。
　　钟珂的话犹如蜜蜂在耳边嗡嗡响，听得陆知杭魂不守舍。
　　身中碎骨不愿与他坦白，就连命在旦夕了他还毫不知情，陆知杭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鼻尖一阵酸涩，苦笑道：“云承修，你还真是个扯谎的人才，把我瞒得这般紧。”
　　回首往昔，与云祈的点点滴滴，除了特意抹了口脂的唇，他竟是找不出一分一毫的不对劲，言笑晏晏下是对方独自承受剧痛的遍体鳞伤，陆知杭呼吸一滞，心乱如麻。
　　只是时间急迫，根本容不得他发泄充斥在心中的戾气和心疼。
　　他要云祈活下来，不论付出何等代价。
　　放在心坎上的人，又如何舍得让他孤身一人承受呢？
　　只需想一想那场景，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恨不得替他承那罪。
　　为了那短短几个月的回忆，哪里值得以身犯险呢？
　　碎骨极为凶险，他竟还瞒着与自己见面，时时刻刻刺激着碎骨毒，就像一个悬在钢丝上的人，稍有不慎就是天人两隔。
　　“他既然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动了喝下解忧的心，我就是去劝怕也是行不通，得另想他法。”陆知杭按捺下心底的烦躁和急迫，沉下心来思索了起来，说道：“可否能瞒着他，骗其喝下？”
　　“公子，那解药在殿下身边的暗卫手中，我也曾动过这心思，可却无法拿到解忧，普天之下根本找不到另外一株了。”钟珂提起居流，不由恨得牙痒痒。
　　闻言，陆知杭的心顿时一沉，本就烦闷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的承修，该是个明智的人，偏偏在他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糊涂，让人觉得傻得可怜，也让陆知杭一颗心悔恨交织，他为何就是瞧不出对方为他所背负的重担呢？
　　若是惦念着的人就在眼前，陆知杭只想将他拥入怀，问他疼不疼？
　　“与性命相比，忘了我又如何……”陆知杭长叹一声，满腔说不清道不明。
　　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恍若在眼前，心不由一阵闷痛，苦涩自那处蔓延，让人只想寻一处无人的偏僻地发泄。
　　云祈身边的暗卫乃是居流，原著中有名的高手，上哪去找一个能在居流手中抢夺解忧的人呢？
　　武斗行不通，只能智取，可要如何智取呢？
　　陆知杭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救下云祈，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你先在这坐着，我想想法子。”陆知杭背过手去，眺望眼前荡漾着圈圈涟漪的湖面，皱眉沉思。
　　到底要如何从居流手中取得解忧呢？
　　只是这夺得解忧仅仅只是第一步，还得想法子让云祈喝下。
　　“公子，你快些想。”钟珂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道。
　　陆知杭何尝不想快些想，但又哪里是说想就能想到的？
　　他想救云祈的心一点也不比钟珂少，为了云祈的命，什么罪受不得？
　　陆知杭在凉亭内来回踱步，在瞥见那一片绿意中的一点红色时，猛地灵感光一闪，正色道：“你可知晓居流把解药放在何处了？”
　　“在他怀中，他几乎不会把解忧撇下，寸步不离。”钟珂说到这有几分无奈，若非如此，她就会冒险在居所内搜寻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陆知杭眸光一定，缓缓道：“把他药倒了便是了。”
　　曼陀罗花，正是蒙汗药的来源，只要剂量到位，还怕药不倒一个大汉不成？
　　虽说有些对不住这忠心耿耿的暗卫，但为了云祈的身家性命，陆知杭也顾不得其他了，哪怕是把自己药倒了他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皮。
　　“药……药倒？”钟珂听到这法子，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无奈道：“此法怕是不行，那等常见的毒药他都有些抗性，再者……殿下就算喝下了解忧，忘了公子，待他知晓你把居流害了，岂不是要让公子付出代价。”
　　钟珂这话说得陆知杭一愣，后知后觉明白对方误会了，正色道：“我这药他该是没什么抗性才对，待我调制出来，钟姑娘亲自试一试，把解忧偷出来。”
　　“那……那好吧。”钟珂犹疑片刻，在回想起云祈毒发时的凄惨样，只得狠下心应了。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看着殿下受难好。
　　再者，以她的身份行事，是除了王爷和殿下以外最能接近对方而不被怀疑的，哪怕被居流发现了，他也绝不可能把自己就地正法。
　　商议好了计划，钟珂在符府内多逗留了半天等着陆知杭将蒙汗药调配好，随后神色匆匆的从府中离去。
　　把墨迹已经干枯了的折纸收好，摊放在手中，陆知杭温润的眸子难得有些失神，静默地盯着那上面规整的馆阁体良久，才长叹一声收起。
　　“本就是孽缘。”陆知杭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可眼眶不知何时却泛起了湿意，言不由衷。
　　闲庭漫步至平日休憩的庭院，枝叶在凉风下婆娑，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斑驳陆离的光线。
　　瞥见那僻静一隅中大理石制成的石桌，曾经一白一红的两道身影恍惚中还坐在那谈笑风生。
　　夜色渐浓，银辉和烛火相互交映，云祈俊美无俦的容颜一半隐匿于夜色中，深沉难测的眸子摄人心魄，一颦一笑皆是赏心悦目，尤其是一袭红衣鲜艳如血，俊俏得让人惊心动魄。
　　只可惜，那般美景只存在于记忆中，往前迈过一步，走到石桌旁，一切幻境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形单影只。
　　“若是忘了，就忘了吧。”陆知杭长长呼出一口气，而后神色逐渐变得温和，轻声呢喃道：“不过就是再让你爱上我罢了，又有何惧？”
　　他此时不能犹豫，择一条最有利的路走下去才是对的，命没了就真的彻底烟消云散了，还不如博一线生机。
　　便是云祈忘了，他没忘就还能挽留。
　　与其多愁善感想些无用功，不如仔细琢磨着怎么才能设法让云祈饮下解忧。
　　庭院内的自言自语无人能得知，次日的钟珂在好不容易寻得了能独自外出的时机，片刻不停地赶往符府，和陆知杭会面。
　　他本以为再一次见到这姑娘，至少得等上几日，何曾想过对方就双手把解药奉上，差点没把陆知杭惊出一身汗来。
　　“你莫不是被识破，偷了假的过来？”陆知杭摩挲着手中光洁莹润的瓷瓶，蹙眉道。
　　钟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岂是这般愚钝之人？我与居流本就相熟，他虽对我不假辞色，可也没什么防备心，对这药就更没有戒备了。”
　　毕竟能药倒居流也是需要一番苦心的，他自信世间能让他无所察觉就中药的迷药还未现世，更想不到身为云祈心腹的钟珂会对自己人下手。
　　况且，陆知杭这药剂量极大，她深怕对居流无效，可是一整瓶都用了。
　　至于陆知杭此前叮嘱内服时，剂量过大有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完全没被她放在心上。
　　这蒙汗药的原料就是曼陀罗花，云祈自个都在用，只不过在陆知杭的叮嘱下仅是用作外敷罢了。
　　“那暗卫被你弄哪去了？”陆知杭边说着边把手中的瓷瓶打开。
　　倘若钟珂没把居流藏好，不小心被云祈发现，后面再想不声不响的给他下药就麻烦了。
　　所以，在拿到解药后，必须速战速决。
　　“他今日休沐，换了另一人跟着殿下，不会被殿下发现的。”钟珂自然选择下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听到休沐二字，陆知杭怔了会，暗自腹诽道：这暗卫原来还有假期的吗？他之前还以为全年无休。
　　在心里念叨了几句，既然没有被发现的风险，陆知杭也就不再耽搁了，把那木塞从瓶口抽离，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味就在鼻尖若有似无地飘荡。
　　奇特的味道莫名的好闻，愣是让陆知杭找不到如何形容，只觉得这味道独特得让人闻过后就难以忘怀，甚至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这就是解忧？”陆知杭连忙把那木塞重新塞回瓶口，迟疑道。
　　“嗯，王大夫那日交给殿下时，我就闻过这味了，应是仿造不了的。”钟珂连连点头，期盼着陆知杭确认过后，他们商量完方案早些让云祈服下。
　　如今吃亏了王大夫的药，殿下毒发的时间已经开始捉摸不定起来，按照王大夫的话，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规律，大大延缓毒发的间隔。
　　她可不愿殿下在这期间再发作一次。
　　“看来得配着其他味道浓重之物加以掩盖，否则这味一闻就极容易被他发觉。”陆知杭眉宇间不自觉地皱起一个川字，正色道。
　　“化开了掺入芫荽里？”钟珂眼珠转溜了一圈，提议道。
　　这芫荽的味道极大，乃是许多菜品中都会加以提香的一种菜，说不准能掩盖住，实在不行就掺入到殿下平日里喝的药汤里，苦味也足够大。
　　“我试试。”陆知杭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在落实之前试验一下才放心。
　　他命人拿了不少的芫荽来，只是那堆了不少的芫荽却盖不住仅是从瓶口处飘来的香甜味，再多加一些芫荽就不妥了，容易起疑。
　　更何况，这解忧还是被王大夫和其他药材中和在一起炮制成药丸的状态，在用水化开后香味只怕会更浓，甚至胡乱就着其他东西吃下去，陆知杭又对药效不太了解，根本把不准会不会影响药效或者产生什么危害。
　　“此路不通。”陆知杭神情一肃，面色有些难看。
　　要不是曼陀罗花剂量过大时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甚至死亡，他都有些想把云祈也药倒算了，能致人昏迷不醒的药物多多少少都有些后遗症，只能另寻他法。
　　两人在符府内寻了不少气味重的东西，打算用以掩盖解忧的香味，无奈试了十几种都不得法，钟珂都有些气馁了起来。
　　“王大夫可有说过，这药得喝下多少剂量才能解碎骨毒？”陆知杭握着那温热的瓷瓶，声如贯珠。
　　“只需一颗即可，溶于水中饮下。”钟珂对这些可谓是如数家珍，早就惦记着让云祈饮下解药，闲来无事就去王大夫那问上几句。
　　一颗？
　　陆知杭盯着白净的瓷瓶看了良久，若有所思。
　　这瓶子里的解忧足有五颗，只要寻得一次机会让云祈喝下就好了，可偏偏就是这一次机会让人想得头疼欲裂。
　　解忧的药香味难以掩盖，甚至称得上独特，云祈既亲自闻过，就绝无可能被人欺瞒过去，除了让他心甘情愿的饮下，否则以目前的窘境别无他法。
　　“心甘情愿的饮下解忧？”陆知杭眼皮一下。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可仔细想想又有些捉摸不定，他不确定云祈是否会如他的意，也舍不得对方心伤。
　　可心上再痛，总比没了性命强，日日受这彻骨的痛楚，便是苟延残喘，也迟早把身子拖垮。
　　理智告诉陆知杭，长痛不如短痛。
　　“公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就先试一试好不好？喝下就忘了，忘了就好了，此前再有怨恨都没了。”钟珂瞧见他低头沉思，嘴里念念有词，赶忙上前道。
　　只要能救殿下，什么都行。
　　她根本不想寄希望于王大夫能重新研制出另一种解药，虚无缥缈的事根本说不准。
　　钟珂不知陆知杭与殿下之间的记忆究竟有多让人难以忘怀，可那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没了陆知杭更好，没了他，殿下不会为情所困，就能一心一意为皇位而谋划了。
　　“……”听着钟珂近乎祈求般的喃喃声，陆知杭沉默了良久，内心陷入了挣扎。
　　他觉得这么做有些自私，对于云祈而言必然会受到莫大的刺激，可他又不愿云祈再这般下去，钟珂的那一句‘忘了就好’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犹如地狱传来的低语，诱惑着人本就不坚定的意志。
　　既然都是要忘的，在此之前的记忆就不重要了。
　　除了这法子，他暂时想不出如何才能让云祈饮下解忧了。
　　倘若没有那股奇特的香味，他还能想法子掺入吃食里面，以云祈对自己的信任，必然会吃下，可偏偏解忧的味道根本盖不住。
　　至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是管用，云祈就不会忍了这么久都选择不坦白和自己讲了。
　　冒然试探只会打草惊蛇，被云祈察觉后，他们再想行动，难度就会大上许多。
　　此时的机会千载难逢，居流不在身边，手中又有解药，云祈还未生起警觉，根本容不得他们多想。
　　再耽搁下去云祈就会发现居流被钟珂暗算之事，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无论这法子再怎么残忍，不符陆知杭的心意，他都只能试一试。
　　陆知杭胸口一阵沉闷，长吁一口气做好了决断，免得钟珂又继续哭哭啼啼，把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只求他狠下心救云祈一命。
　　陆知杭将他心中所想简略的和钟珂说了一边，对方似乎是在权衡可行性，最后直接点头了。
　　“殿下那般高傲的人，必然会喝下解忧的。”钟珂自认为以她对云祈的了解，这方法的成功率不少，脸上沉重的神色顿时散了不少。
　　听着钟珂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陆知杭微微一怔，而后才压下心里的怅然。
　　对方从云祈还是稚童时就跟随，若是也觉得这法子可行，想必已经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
　　只是，理智告诉他，一切以性命为重，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的。
　　从原著中，陆知杭也能窥见云祈的自傲，最受不得自尊心被人踩在脚底下，爱憎分明。
　　人在气到极点时，兴许没了理智去剖析种种不对，陆知杭只要抓着那点契机让云祈喝下解忧，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是云祈这等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
　　符府那辆简便雅致的马车上悬挂着清脆悦耳的车铃，随着清风一块在空中飘荡，尤其是在车厢前的良驹驰骋时，愈发剧烈地摇晃。
　　和钟珂说定后，她就先从符府内回去了。
　　陆知杭慢了对方半步，得知云祈如今正在王大夫的宅院内静养，昨日方才毒发，还在琢磨着如何能让毒素稳定下来，往后延一延。
　　砰砰——
　　一阵敲门声过后，扎着总角的药童缓缓把门打开，小脑袋往外探去，在瞥见那修长如竹般的书生时，眼睛一亮。
　　“公子可是来寻我家大夫的？”那药童疑惑道，陆知杭也算府上的常客，来过几次了，模样生得又好，他自是有印象的。
　　“嗯，可否替我知会一声。”陆知杭事前在车厢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温声细语。
　　“我家大夫这会得空，正在静室，公子随我来就是。”药童眼力劲极好，记得王大夫对这书生态度颇为恭敬，当下不敢耽搁，主动邀着人进屋。
　　“叨扰了。”陆知杭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兜里褐色的药瓶，信步跟在药童身后，随着他穿过笔直的小径，在长廊处瞥见了那一抹浅蓝的身影，赫然是早已回来的钟珂。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交接，陆知杭就面不改色地跟在了药童身后，而那抹倩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须臾间就走到了静室。
　　映入眼帘的老者须发皆白，愁苦着眉眼在主位上给自己沏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为什么而烦心着。
　　他此前说好能替云祈延缓碎骨毒发的时间，可头一次用药，这毒又极为刚猛，导致近几次毒发的时间都极不稳定，再不解决脑袋能不能在自己脖子上都是一回事，哪里笑得出来呢？


第86章 
　　“王大夫, 许久不见。”陆知杭迈过门槛，朝着屋内的老者微微一笑, 笑容浅淡如风。
　　王大夫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乍一听这声温润有礼的话语，登时从中惊醒，起身回了一礼, 哪敢跟陆知杭托大，堆笑道：“陆公子怎地来了？”
　　“自是有事相托。”陆知杭在王大夫的带领下坐于主位的一侧，轻声笑道。
　　“公子请讲,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不敢推脱。”王大夫收起愁容, 笑呵呵道。
　　这可是那位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宁愿受蚀骨之痛都不愿意忘, 他是不要命了才敢怠慢。
　　要知道，这世间最毒的风就是枕边风了。
　　陆知杭找王大夫自然不是指望着对方能替自己往云祈碗中掺些解忧，先不说味道遮不住, 欺瞒不了云祈不说，对方不去告密就好了。
　　他此行为的就是如与钟珂在符府上相商的一般行事。
　　就是没料到药童会直接把他请到这静室来, 在听钟珂提及时, 陆知杭记得云祈毒发时就是在这度过的。
　　坐于这片空荡静谧的室内，余光瞥向四周，虽说没有看出点痕迹来，可心里似乎也莫名的感同身受起来，隐隐作痛, 如针芒背刺。
　　另一头正在院中练剑的云祈神色冷冽, 手中的挽起剑花, 在烈日下的剑身寒光泠泠, 势如破竹般直捣黄龙。
　　他的身量本就瘦削，步履轻盈之下犹如鬼魅般灵活，不稍片刻就练完了一套剑法，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下，王大夫那边有事，想请您过去商议一二。”钟珂柔声说着，手里拿着帕子上前。Ｙ。Ｕ。Ｘ。Ｉ。
　　闻言，云祈眉头一皱，接过那丝绸织成的手帕，拭去额间的细汗后才往前走去，冷冷道：“他在哪。”
　　“这会在静室内。”钟珂尽量缓和道，落后云祈一步，深怕被殿下瞧出她的不对劲来。
　　这两日因着碎骨的事，两人时常有事要交谈，王大夫更是频繁的替他把脉，云祈只以为又是要谈及解药的事，并未起疑。
　　他虽说对王大夫缓慢的进度颇有微词，可到底事关性命，便冷着一张明艳惑人的俊脸，踱步往静室走去。
　　钟珂见他没多问，暗地里松了口气，虽说自己已经早早编好了理由，但能省事自然乐意，多说错多。
　　一路上偶有药童经过，偌大的院子里淡淡的草药香在空中漂浮，就连长久生长于此的绿植都沾染了药气。
　　眼看离静室越来越近，钟珂没来由的紧张，屏住呼吸跟在身后。
　　云祈在闻到那几令人作呕的药味时，眼底浮现出一股厌恶，在途径那一小丛修竹时好转了些。
　　随意瞥了眼那翠艳欲滴的笔直竹子，宁静淡雅的气质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陆知杭来。
　　那药服下后毒素就逐渐紊乱了起来，如今还未控制住，一时半会是不能去见他的知杭了。
　　越想，云祈脸上的寒意就越重，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钟珂神色古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平日里用来给人修养的静室近在眼前，云祈走近了才发现门竟是关着的。
　　这王大夫真是活腻歪了。
　　胆敢让他亲自来静室寻他已是逾越，如今还敢关着门。
　　云祈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愠怒，而后就打算推开门进去兴师问罪，只是那指尖方才伸到半空中，屋内就骤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令他的动作一顿。
　　“王大夫，这解忧当真有能让人忘情的功效？”陆知杭沉声道。
　　“自然是有的，我家世世代代为了钻研这仙药，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越是情深者，服下解忧后，就忘得更快。”沧桑浑厚的声音接着响起，“公子与我谈论了这么久的解忧是为了何事？”
　　解忧？
　　云祈瞳孔一缩，似是没反应过来陆知杭为何在王大夫宅中，又为何会与对方询问解忧一事。
　　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云祈屏住气息，站定在门外岿然不动，示意一旁的钟珂也莫要出声，神色凝重地靠近木门，一颗心七上八下，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钟珂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下惴惴不安。
　　“不瞒大夫，我手中正好有一株解忧，是偶然从家师手中得之，”陆知杭正坐在木桌的旁侧，顿了片刻后才正色道：“我对这解忧一知半解，说明缘由后，还望王大夫替我保守秘密。”
　　“公子请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大夫就是想拒绝都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问了起来。
　　难不成是大人那头一不小心泄露了风声，让陆公子知晓中毒一事了？
　　“大夫对师兄一家忠心耿耿，我自是信你不会往外处说。”陆知杭嗓音轻缓，而后道：“我想让一人服下这解忧，只是不知多大的剂量，又要配上哪些药材才能让他忘得干净，还望大夫指点。”
　　听到这话，王大夫心里咯噔一下，慌忙问：“公子是要让谁服下？这药无病无灾的可不能乱吃，一个不好就有生命之危，更是需要因人而异，我才好替你开具药方。”
　　他这纯属胡编乱造，解忧并未有任何毒性，甚至还称得上滋补的圣品，可从陆知杭的口中说出这话，难免让他联想到云祈，势必要多探听几句。
　　门外的云祈听着屋内两人的交谈，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垂下的眼帘杀意沉沉。
　　他身患碎骨的事怕是被陆知杭知晓了，可究竟是何人透得密？
　　莫叫他知道，否则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恨。
　　泄密的可选范围极窄，只要追查下去就能得知。
　　可还不待云祈细想，屋内的交谈声就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说出的话却是让他差点方寸大乱，险些失了理智。
　　“是一位……男子。”陆知杭迟疑了半响陷入挣扎中，看着面前的静室，似是想起什么，随后缓缓说来，“我本以为我也是心悦他的，可这几日思来想去，又亲眼见了断袖间的房事，只觉得污秽恶心，一想到日后与他亲近，就觉得令人作呕，可顾忌翻脸后，那人会杀了我，就只能行些偏锋了。”
　　“这……”王大夫不明觉厉，又觉得实属正常。
　　这书生生得天人之姿，不多出些桃花运都对不起他这脸，就是不知对方被男子死缠烂打，大人可知晓？
　　屋内的王大夫惊觉发现了什么混乱的三角恋，屋外的云祈早已怒火中烧，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陆知杭亲口说出污秽恶心后断裂，握着剑柄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竟是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云祈只觉得流向四肢百骸的血都凉了半截，眼眶泛着红晕，一片猩红血色，根本不等里边的人继续交谈，顾不得规矩礼仪，一脚踹开拴紧的木门，连带着那根木栓子都一块踹裂。
　　巨大的声响惊得王大夫险些晕厥，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
　　“滚。”云祈尽量压抑着怒气，朝着呆若木鸡的王大夫冷声道。
　　望着那扑面而来的杀气，王大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不妨碍他明白再不跑，云祈手里的剑刃就会朝自己挥来，几乎不做他想就连滚带爬地爬出了静室内，一脸惊惧。
　　正坐在椅子平榻上的陆知杭似乎也没料到云祈会出现在这，脸色顿时煞白，视线胡乱瞟过，根本不敢直视云祈，磕磕绊绊道：“你听了多少？”
　　“听到你说，与我亲近便想作呕，又怕我杀了你。”云祈嘴角带笑，在说这话时诡异地平静，可暴风雨前的宁静反倒让人愈发的战战兢兢，不知迎接而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非是信了陆知杭的话，既能把心都托付，哪里不清楚对方的为人，可哪怕猜测有隐情，听到那句恶心，仍是气得云祈咬牙切齿，哪怕是玩笑话他都听不得。
　　“……”陆知杭脸色白了一分，不自觉往后撤一步，似乎是担心对方会伤着自己。
　　注意到面前人的动作，云祈竭尽全力压制着的戾气在那瞬间险些失控，他涌动着血色的眸子如嗜血的野兽般，只需一个契机就能让人疯魔。
　　等着心上人和自己解释，没想到等来的是对方怯弱的退缩。
　　“知杭，你与我说，方才的不过是玩笑话，你是有苦衷的。”云祈走上前一步，低沉暗哑的声音含着几分危险的气息，又像是深陷泥潭的人，最后的挣扎，似乎只要他说错一句就会身首异处。
　　云祈现在只想查清楚陆知杭为何反常，到底是何人在挑拨，让他能狠下心说出这种恶毒的话来。
　　“这……这当然是玩笑话，我怎会因你是男子而厌弃你呢？”陆知杭目光斜向别处，勉强地扯起一抹笑容。
　　望着浑身都透露着抗拒的心上人，似乎在为了一线生机而满口谎话，原本还想从中发现蛛丝马迹，盼着对方真的是有苦衷的云祈笑容微敛。
　　他的知杭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云祈冷下脸来观察了许久，可他竟是看不出分毫的破绽，那抵触厌恶的感觉像是从眼底透露出来，就连嘴上说的话都像是为了求饶而讲。
　　若是陆知杭否认自己是有苦衷还好，可对方竟欣然承认，处处透露着诡异，盛怒之下的云祈根本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心要被眼前的人剜了千百刀。
　　云祈俊俏的脸上染上了几丝病态，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克制着不把心底的恶意发泄到陆知杭身上，哑声道:"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从那张薄削的红唇吐出，陆知杭的呼吸在那瞬间错乱，制止住了自己上前将人拥入怀的冲动，言不由衷道："我……我这几日忙着明年秋闱，师父勒令我在家中备考，你……你也等着我中进士娶你，就莫要多来耽搁我了。"
　　唯有这般暧昧不清，云祈才会信，为了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哪里值得以命相搏也要护住不过几个月的记忆呢？
　　这话像极了一位空口许诺的负心汉，好像为了搪塞过去般。
　　云祈几乎控制不住理智，只想冲上前质问，在理智离散的最后一刻，手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回神，那被指尖嵌入得渗出血的伤口没能引起他半点波动，缓缓的往陆知杭那边走去。
　　一步一步，犹如千斤巨石般沉重。
　　只是，他没向前一步，那书生就往后一步，似乎真的对他厌弃至极，往日耳鬓厮磨的场景在脑海中回荡，对方好像真的对行房事极为抗拒，每每情到浓时都会止住，绝不愿越雷池半步。
　　云祈眼梢处的艳红透着几分偏执，他将自己从危险边缘拉回，尽量缓和了语气，将人逼到平榻边上，温柔道：“我如何舍得杀你呢？就是不中进士，我也会让你娶我的。”
　　“你真不会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陆知杭皱着眉头，试探性道，眼底隐隐透着期望。
　　他面上的表演惟妙惟肖，可心底早已心急如焚。
　　这不是陆知杭设想的场景，可偏偏云祈对自己的爱远比他料想的要重，再继续下去这出戏就白演了。
　　“你就是剜了我的心，我也不会杀你。”云祈宛若寒潭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知杭，随着距离的靠近，似乎是想要在那泛白的唇角落下一吻。
　　只是，那唇还未落下，陆知杭就先一步撑在平榻上的桌子干呕，那身体上的条件反射以假乱真，看得原本已经恢复理智，打算剖析对方这出戏是为何的云祈彻底没了自持。
　　“便真有这般恶心？”云祈眼眶微红，竭尽全力才咬牙说出了这话，视线落在陆知杭脖颈上□□的青筋，那副反胃的模样全然不似作伪，一如他在沧溟客栈见到两个小倌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想到了自己，云祈才有些不可置信，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好似力不可支般后撤几步。
　　“你既心知肚明，何不成全我？”陆知杭费力催吐了半天，艰涩道：“我们陆家，就剩我一个独苗，如何能断了根？”
　　这话说出来，陆知杭自己都有些生理不适了，不用催吐都干呕了几声，更何况云祈。
　　云祈深不见底的眸子染上一层阴沉，猩红的眼睛交织着晦涩难明的爱恨，低喃道：“我的知杭必不是这样的，你是为了什么要骗我？”
　　“你又为何要苦苦把一个只爱女子的人逼得跟你一块当断袖呢？”陆知杭瞥见他手心渗出的血色，脑袋有些发胀，苦笑道：“就放我离去，不好吗？”
　　“休想！”云祈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犹如索命的厉鬼，根本不管陆知杭说什么。
　　他早就做好了此生纠缠到底的准备，既然让他动心，就绝无可能抽身离去，他的爱从来都是偏执的，不能与所爱之人厮守，眼睁睁看着对方和旁人亲亲我我，不如杀了他。
　　陆知杭突然有些无力，甚至不想演下去了，好言相劝都比在这用负心汉的姿态让云祈负气饮下解忧来得妙，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诛心的话，不是没想过，可看着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眼底闪过痛苦与偏执，他根本就无法违心继续说下去。
　　身后的钟珂似乎也没料到云祈会如此固执，根本不为所动，见陆知杭做出如此姿态都没让殿下动摇，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陆知杭定定地看着云祈良久，就着平榻上的矮脚桌倒了两杯温水，将褐色的药丸投入杯中。
　　云祈皱紧眉头，起初还不知所以，待到那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味钻入鼻尖时，他瞳孔一缩，显然知道了杯中盛着的正是解忧。
　　从陆知杭的口中，云祈得知对方手里有一株解忧草，却不知对方还随身携带炮制成了药丸，薄唇抿紧，阴沉难测。
　　“你要做什么？”云祈死死地盯着矮脚桌上两杯晕染成浅褐色的温水，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陆知杭将桌案上其中一杯药汤捧在手上，察觉到云祈愈发红艳的眼梢，并未停下，面无表情道：“我也曾想试着接受，可不过是徒劳无功，只需想想就觉得与你亲近难以忍耐，饮下解忧把这段往事忘了不好吗？”
　　“你敢喝，我就杀了你！”云祈眼见着陆知杭当真抬起手就要一口饮下，目眦欲裂，浑身上下都是骇人的戾气。
　　冷光乍现，唰的一声拔出手中的佩剑，云祈直接一剑往杯盏挑去，势要将其打落。
　　只是在剑刃离茶杯近在咫尺时，陆知杭的手猛地往剑刃上挡，再不停手就会刺破上面的血管，逼得云祈不得不停手。
　　看着把解忧一饮而尽的陆知杭，云祈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过于震惊以至于没瞧见袖口内湿润了一块。
　　他扯了扯嘴角，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低沉幽怖的笑声在静谧的静室内平添了几分恐怖。
　　往日潋滟的眸子一片死寂，眼中的泪水汇聚成流，如断了线的珠般落下。
　　胸腔内挤压的痛楚越来越盛，到最后痛苦到了极点，喉中一股铁锈味涌出。
　　云祈猛地吐出一口黑红色的污血，死死地凝望陆知杭，道：“你怎么舍得？”
　　“殿下！”钟珂瞪大了双眼，显然无法相信这事对云祈的刺激如此之大，正想上前搀扶，就被云祈推开了。
　　陆知杭眸色一暗，下意识的就想上前，可走了半步方才后知后觉，视线落在了那杯尚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轻声道：“我已喝下这解忧，可却好像没什么奇异之处，据说用情越深，遗忘的便越快。”
　　“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云祈嗤笑一声，望着那谪仙般却口吐毒语的人，在对方饮下解忧的那一刻早就没了理智可言，手中握着的剑逐渐往陆知杭脆弱的脖颈靠近，只是这剑身却分明在颤抖。
　　“……殿下，饮下解忧，此后各不相欠。”陆知杭按捺住心尖的刺痛，神色有些怅然。
　　他本就不打算饮下解忧，可云祈远比他想的要固执，他就是再不漏破绽，对方也不轻信他的一言之词。
　　唯有真正断了念想，亲自饮下这忘情的药才能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不值得他受这碎骨毒。
　　方才若是云祈发觉，他就不会把解忧趁机倒入袖口中，而是真的饮下了，好在那茶杯够小，装不满的水也就没有多少了。
　　“殿下？”云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般，耸着肩膀自喉中发出几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怖笑声，手里的剑无力地垂下，喃喃道：“你说得对，我不舍得杀你。”
　　“我适才想了很多缘由，例如你莫不是知晓我身中碎骨，再不寻来解药就该命不久矣，可我却想不通你为何饮下解忧，原来你真的放得下，痴缠下去的独我一人。”
　　“你这忘情喝得痛快，不顾我半分感受，我应是有自己的傲气，也将你忘了才是。”云祈平静地说着，透着几分诡异。
　　“……”陆知杭垂下眼眸，听到云祈要饮下解忧，说不清到底是喜是悲。
　　对这味超出他认知的药草，也不知这解忧是否真有忘情的药效，又待何时发作？
　　云祈望着陆知杭的眼底交织着深沉爱意，俊美无俦的容颜山病态得苍白，伸出手往前走去，轻轻抚了抚陆知杭的脸庞，并不在意对方的躲避，阴冷的声音狠戾道：“可我就是不愿忘，宁死都不愿，你既忘了，不过就是再来一回，既能爱上我一次，又何惧第二次？”
　　嘶哑悲鸣的声音好似地狱中惑人的恶鬼。
　　那想法竟是与陆知杭不谋而合，不同的是他为了哄骗云祈喝下解忧，不惜自己以身示范，也没能引得对方盛怒下选择忘却。
　　这并非陆知杭此行的目的，若云祈抵死不愿喝下解药，他仍是没能救下对方。
　　“……”陆知杭嗫了嗫嘴唇，到底说不出什么狠心的话来，转过身就要假意离去。
　　“不许走！”云祈伸手拉住了陆知杭，哑声道。
　　被拉住的陆知杭神色一缓，哪怕知晓云祈绝不会让他走，可真正被拉住时还是松了一口气，还想继续往下演着，抓着自己的手却猛地颤抖了起来。
　　“哼……”痛苦的□□声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手中的力道一松。
　　陆知杭瞳孔一缩，连忙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云祈倒地不起，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抽搐，周身溢满了让人胆寒的戾气，脸色苍白得犹如纸糊一般。
　　云祈只觉得浑身好像在冰窖时冷得生疼，四肢百骸延绵不断的彻骨痛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突发的毒素让他应接不暇，本就没有事先饮下缓解疼痛的药汤吗，根本受不住这汹涌而至的痛楚，就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疼得崩溃，瞳孔逐渐涣散，透着一股绝望之色。
　　“知杭……”云祈含糊着轻轻呢喃了一声，脖颈处青筋暴起，有些喘不上气，只能无力地蜷缩着身子，自喉间发出一丝悲鸣。
　　那剧烈的疼痛扰得他恨不能将身上的骨肉都剔除，痛呼声自牙缝中挤出，俊美的脸上扭曲不堪。
　　陆知杭是头一次见到云祈毒发的模样，瞥见几近痉挛的身体和咬紧的牙关，他的心跳有一瞬的停滞。
　　“把解药端来！”陆知杭一把抱住抽搐的人，朝钟珂喊道，失了往日的镇定。
　　怀中的云祈牙关紧咬，很快就自嘴角溢出了血色，混着方才吐出来的污血一起染上了白净的衣襟，犹如雪地中的一朵红梅绽放，生生刺疼了陆知杭的眼。
　　他顾不得其他，拿出一块锦帕就塞在了云祈牙缝中，免得对方失去理智之时咬断舌根，眼眶不由泛起了温热。
　　钟珂慌慌张张端来了药汤到陆知杭手中，可怀里的云祈疼得直打颤，双手被陆知杭所束缚，双腿止不住的在地面乱蹬。
　　莫说是喂药了，就连制服他都困难。
　　“我……我去喊居流？”钟珂见两人合力只能勉强制止住云祈乱动，根本没办法把药汤灌下去，无奈道。
　　“不行。”陆知杭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居流当真来了，他们就没有了喂云祈喝下解忧的可能，费尽心思才得来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失？
　　亲眼见了云祈毒发的痛苦，他恨不能替他受罪，也恨自己方才为何不狠下心来，早些喝下解忧也免了如今又白白受一顿几乎能将人活生生疼死过去的痛。
　　“嘶……”陆知杭话音刚落，就发觉云祈挣脱而出的那只手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手臂，疼痛处左手蔓延，他见不得云祈这般痛苦的模样，干脆一口把解忧饮入口中，苦涩温热的味道从中弥漫。
　　“你……你怎么把殿下的解药喝了？”钟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第87章 
　　钟珂惊呼一声, 想要出手阻拦为时已晚，登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她记得这解忧还有几颗剩余的这，得赶紧让陆知杭交出来, 喂给殿下才是！
　　她尚还不知晓那日在沧溟客栈与云祈打斗的面具人就是陆知杭, 密林打斗时注意力也都在云祈身上了, 哪里能发现陆知杭并非她眼中的文弱书生。
　　钟珂想定就做，只是还没来得及上前，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陆知杭俯下身，将唇瓣死死地抵在了云祈的唇上。
　　温热柔软的感觉让云祈一怔, 酥酥麻麻的感觉自那处涌来，只是这理智不过回拢一瞬就被深入骨髓的痛意掩盖。
　　就着那一瞬间的松懈, 陆知杭钳住云祈的下颌，撬开紧闭的薄唇, 探入那一方滚烫的嘴里, 将口腔内温热的药汤尽数度过去，只是云祈似乎早就没了理智咽下, 生生被呛出了窒息感。
　　那液体险些从两人的口中流出, 陆知杭紧紧地堵住, 防止着任何一丝缝隙出现，裹挟着部分药汤闯入云祈的口中，在与那略带血腥气的温软舌尖触碰到时, 哪怕想心无旁骛都做不到。
　　心，一阵悸动。
　　只是怀中的云祈挣扎得厉害, 陆知杭控制得勉强, 对方的牙关猛然咬下, 顿时一阵刺痛传来。
　　“嘶……”陆知杭只觉得舌头都要麻木了, 血腥味混杂着香甜的解忧在鼻尖飘荡, 他条件反射地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含着的液体不可避免地呛了几口进去。
　　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喝下了解忧，陆知杭眸色一沉，只是他如今顾不得这些了，赶紧控制住云祈的下颌，这才险而又险，免得自己直接废了。
　　陆知杭□□着云祈的上颚，对方的喉腔明显松弛了片刻，涓涓细流顺着往下流去，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陆知杭克制了许久才忍住了探索这一方天地的每处角落的冲动。
　　在尽心尽力的喂药中，云祈口腔内的药汤似乎有减少的迹象，怀中人挣扎的幅度也小了不少，涣散的瞳孔逐渐染上丝迷离，贪恋地缠上陆知杭的舌尖，却被他用力镇压。
　　陆知杭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喂药，还是在吻他，不自觉地汲取着那温热的津液，那心动的感觉几乎要将心脏溺毙，让人贪恋不舍，沉沦其中。
　　“呃……”云祈沙哑着嗓子闷哼一声。
　　这一声闷哼让人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可却足够让陆知杭失控，忘我的投入，互相回应，就连钟珂早已离开了静室，懵逼地站在门口守门都不知道。
　　炽热缱绻的缠绵不知何时止，钟珂捂住耳朵尽量不让那满含欲色的低哑喘息传入耳中，羞红着脸，而后就发现了居流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跟前。
　　“等等！你不能进去！”钟珂后知后觉，连忙张开双手拦住了打算闯进去的人。
　　“让开，你暗害我的事还未找你算账。”居流横眉冷竖，根本不想理她。
　　“不行，殿下在办正事，你进去作甚？”钟珂面红耳赤，坚定不移地挡在了门口。
　　居流见她脸色红得不正常，登时一头雾水，可他昨日被药倒昏迷不醒后，醒来就发现怀中的解忧不见了，哪里管钟珂说什么，办事不利还得向云祈负荆请罪，顺道看看殿下如何了。
　　“再不让开我就动粗了。”居流一把抽出手中的佩剑，威胁道。
　　钟珂瞥见那凌冽的寒光，仍是寸步不让，羞红着脸道：“你莫要进去了，殿下这会正与陆公子……咳咳，共度鱼水之欢呢。”
　　“？？？”
　　仅有一门之隔的静室内，本该是清心静气的圣地，如今空气中却盛满了旖旎灼灼的热气，令人面红耳赤的低哑喘息声不绝于耳。
　　棕红色的四角平榻上红白身影交错，难舍难分。
　　陆知杭意识到怀中的人已经没了挣扎，松开牵制住云祈下颌的手。
　　五指转而顺着发丝滑入，颇为强硬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在温热的口腔内辗转反侧，似狂风般席卷，哪怕那香甜的药汤早已一滴不剩，唇舌仍抵死交缠。
　　简单笨拙的亲吻莫名透着几分强势，云祈在被迫咽下混着药汤和津液后意识逐渐回拢，半眯着的眼眸映入那张放大的俊脸，感受着唇上传来细密的酥麻，忍不住闷哼出声，迷离而投入。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分明含着欲色。
　　不过是一声喘息，陆知杭就觉得难以抵抗，力道不由紧了几分，细碎的吻落在唇瓣和嘴角，延伸至云祈敏感的耳廓，直到那精巧的耳朵泛起艳丽的红晕，怀中的身体颤了几下，他才流连到别处。
　　这吻何时停的，又徘徊了多久，陆知杭不记得了。
　　两人难舍难分，近乎疯狂的想要汲取彼此的温度，可额角一抽一抽的疼，让陆知杭不由得停下了继续向下的冲动，再不克制，他就真的刹不住脚了。
　　“承修……”陆知杭低低唤了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沙哑。
　　“嗯……”云祈像是还没缓过神来，过了半响才从欲海的沉沦中抽身而出，脑子好似有千万根针扎。
　　理智回拢的瞬间，毒发前的记忆蜂拥而至，让他有些分不清此时的欢愉和适才的痛苦到底哪里才是真的。
　　在他梳理记忆时，猛地回想起了陆知杭饮下解忧的画面，包括对方帮自己喂下的场景都闪过，适才还酡红明艳的脸色刹那间只剩下了煞白。
　　“你给我喝了解忧？”云祈从牙缝中冷冷挤出一句话来，眼底的欲色消失殆尽，只剩周身散发着的阴沉，险些没生生呕出血来。
　　陆知杭的视线落在了对方开合的嘴唇上，长久的吸|吮下微微发红肿胀，晦涩难明的眸子连忙转开。
　　既然云祈已经饮下了解忧，虽说还搞不清楚到底何时生效，但总算是保住了命。
　　万事皆休，也就没了继续演戏的必要。
　　陆知杭轻轻抚了抚脸现愠怒的云祈，轻声道：“已经没事了。”
　　没事？
　　听到这句话，云祈几乎是要被气笑了，他讥讽着冷笑道：“终于能摆脱我了，所以没事了？”
　　这话刚一说出口，云祈就有些后悔了，可盛怒之下根本顾不得其他。
　　倘若解忧真能使人忘情，那他们二人都把这段情忘了，还有谁能记得呢？
　　此前想着陆知杭忘了，他还可以继续奔赴，可对方竟是连这唯一的希望都断了。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他又如何能再遇到他？
　　就算陆知杭当真在两年后的春闱高中，茫茫人海中能产生交集的几率都不大，更遑论爱上？
　　别忘了，两人的年岁都不小了。
　　万一……万一他的知杭爱上了别的女子怎么办，万一他娶妻生子了怎么办？万一……
　　云祈深知自己的秉性，胸腔内沸腾的怒意折磨得他差点失去理智，视线有片刻的模糊，疼得额角直抽搐，偏偏又不得发泄，甚至连对着陆知杭说句重话都舍不得，他真是没救了。
　　那份记忆从始至终只有他视若珍宝。
　　陆知杭神情一怔，明白云祈误会了什么，连忙把人揽入怀中，覆在云祈的手背上，带着对方用指尖触及袖口内的湿润，温声道：“我没喝，你信我，我不会弃你的。”
　　这话陆知杭说得郑重其事。
　　然则，他自己内心都没底，方才呛入的那几口不知作不作数，又会不会因为剂量不大不碍事呢？
　　这些通通不是他该想的，他就是想先安抚下云祈，免得又把手心抓破了，看得他心疼。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久旱逢甘霖，云祈捻了几下那因为沾了药汤而染上褐色的内袖，怔怔出神。
　　“你……是如何得知我中了碎骨的。”云祈支离破碎的心猛然被这一句话愈合，哪怕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至少陆知杭说了，不会弃他，那他们就是还有可能的。
　　能爱上一次的人，云祈相信自己还是会再次爱上他，只要别阴差阳错。
　　云祈不是傻子，陆知杭的这一番做派他猜了个七七八八，既已于事无补，不如趁着神智尚且清楚时问个明白。
　　“我……自己这几日研究医书时，联想到你身上的症状和那日看到百草经的失态，猜出来的。”陆知杭沉默半响，到底没把钟珂供出来。
　　这解释勉强算得上合理，可对方为何能这般确信自己就是中了碎骨呢？
　　云祈面上阴晴不定，无奈额角处疼得厉害，眼皮有些撑不住，只得抓紧时间道：“你莫要负我，日后再有这等事，别骗我了好吗？我不信的，可我的心也会因为你违心的话疼。”
　　“不会了，你就是撵我烦我，我都不会走了。”陆知杭放缓了嗓音，在云祈的嘴角落下一吻。
　　“君子一言，我有些想睡了……”云祈揉了揉发胀刺痛的额角，艰涩道。
　　可他心里又担心这一睡，醒来就忘了前尘往事了。
　　“那便睡吧……”陆知杭顿了顿，耐心道。
　　“你真会来寻我？”云祈靠在他的肩上，又问了一遍。
　　“嗯。”陆知杭不假思索地颔首。
　　云祈重重的往舌尖咬了一口，尽力保持着自己的理智，费力道：“替我拿来笔墨。”
　　陆知杭不明所以，只得替他拿来放在平榻上的矮脚桌。
　　幸好此处是王大夫时常待的地方，自然放了不少的笔墨纸砚，让他不至于要离了云祈的身边去寻。
　　握着手中的毛笔，云祈闲置的那手牵着陆知杭，字迹潦草的在宣纸上写上几个字，从那虚浮的力道就能窥见他的精神状态。
　　陆知杭在瞥见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时，神情一动。
　　竟是云祈用纸笔在告诫忘情后的自己，此前发生的种种，甚至提到了吱吱二字……
　　只是，他强撑着写了不少的字，如今已经没了力，毛笔顿时掉落在了矮脚桌上，无力地倚靠在陆知杭的胸膛上，仰面盯着那张清隽书卷气的脸出神。
　　“我不愿忘了的……吱吱。”云祈只觉眼皮似有千斤重，拉着陆知杭的手嘴里溢满了苦涩。
　　他当然气陆知杭亲自喂他喝下了解忧，可他也舍不得恨他，只得无奈。
　　听到这一声吱吱，陆知杭眉头一蹙，竟有些分不清对方叫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曾提及的儿时玩伴，那个曾被云祈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向来只唤我知杭。”陆知杭苦笑道，心里一阵酸胀。
　　到底唤的是谁，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惜云祈方才灌下去的解忧已经起了药效，浑浑噩噩中根本听不见陆知杭的话，竭尽全力才低喃了一声：“我等你……莫要失约了。”
　　“好。”陆知杭眸光微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怀中没了意识的人轻柔地放在了平榻上，心情愈发复杂了起来。
　　云祈的药效已经生了，自己还未有任何反应，大概是不会忘了，不过就是呛了几口。
　　陆知杭暗暗想着，可心里到底不踏实，这会赶回去催吐兴许还能抢救一下。
　　他正想得入神，木门就被破开了，一身轻便黑衣的居流环顾四周，在看见陆知杭时停住，最后落在了云祈身上。
　　“殿下怎么了！”居流怒不可遏，瞪着屋内唯一清醒的人。
　　“你做什么！都说殿下在办正事了。”钟珂跟在他的身后，气急败坏道。
　　说罢，在看清屋内的情形后，顿时没声了，见云祈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瞧不出异样来，心下一松。
　　“睡下了。”陆知杭在静室内翻找了一通，旁若无人地替云祈把手心上的伤都上了药，视线定格在那皮肉翻开的掌心上，长叹一声。
　　怎么离开王大夫宅院的，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陆知杭心情似被巨石镇压了般，有些低沉。
　　哪怕早就做好了对方可能会忘记的准备，真让云祈饮下解忧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惆怅。
　　“吱吱，是谁呢？”陆知杭念叨着这两个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不痛快就是了。
　　树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声不绝，偌大的静室内钟珂和居流候在平榻边，面面相觑。
　　“你去找王大夫过来。”钟珂指着居流，挡在木桌前，如是道。
　　闻言，居流眉头一紧。
　　按理说该是钟珂去恰当，对方是云祈名义上的贴身侍女，自己虽已经和王大夫打过照面，但到底是暗卫。
　　“你把解忧偷哪去了。”居流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冷声问道。
　　“等殿下醒来，你就知晓了。”钟珂神色闪过一丝落寞，又隐隐透着几分希望。
　　她是死是活，在殿下的命面前，算得了什么？
　　居流脸色古怪，好似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权利处置钟珂，是死是活那都是云祈做决定。
　　居流到底还是没准备去叫王大夫过来，门外就有候在那的药童，他担心自己离开一段时间，回来就不见钟珂人影了，更不知对方是何居心。
　　只是，在那道高大的背影方才走到门口招来一位扎着总角的药童，钟珂就眼疾手快的把矮脚桌上张宣纸藏在了袖口下。
　　“殿下，你不能拘泥于情爱中，自古成帝者就该有雄心壮志，就忘了陆公子吧。”钟珂嘴唇开合了几下，并未把话说出。
　　握着袖口的宣纸，钟珂余光瞥向居流，见他还在与药童说些什么，迟疑过后选择把那张纸塞入口中，那难以下咽的感觉险些没让她泛出泪花来。
　　钟珂强迫自己咽下，拍了拍胸脯后倒了杯温水饮下，这才顺气。
　　做完这些，居流已经转身回了屋，端详了会她眼眶上的红色，诧异了会。
　　殿下呼吸平稳，并未有何异样，怎地钟珂倒先哭起丧来了？
　　还没等钟珂压下胃中的异物感，平榻上呼吸平稳的云祈骤然一滞，长睫在轻颤几下后睁开双眼，定定地望着悬于上方的梁柱。
　　“殿下！”居流听见轻微的动静，立马懒得理会钟珂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转而往平榻旁靠近。
　　“我睡了多久？”云祈掌心撑着平榻，扶额道。
　　“不到一个时辰。”居流估算了一下，如实回答。
　　“不到一个时辰……”云祈低声念叨了一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一道清雅出尘的修长身影不停的在脑海中晃悠，眉目随着时间的挪移而逐渐模糊，云祈的心却莫名的泛起了轻微的疼痛。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随着离去。
　　是什么呢？
　　云祈额间冷汗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哪怕犹如针扎都不愿放弃回想起那个人来。
　　那毁天灭地的疼痛阻扰着他继续想下去，可云祈仍是不依不饶，不想起来誓不罢休，哪怕疼得浑身发颤也在所不惜。
　　“陆知杭在哪？”
　　听着这三个字，钟珂差点没把手里的杯盏砸落到地上，双腿一软。
　　云祈骤然想这个名字，瞳孔瞬间紧缩，好似只要唤一声这名字就让他内心涌出了无限的柔情。
　　还不待两人禀报，云祈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量轻得几不可闻：“我好像记得，我想护着他。”
　　话语刚落，混沌的记忆霎时间涌现，犹如被慢放的戏剧，推推搡搡挤进了云祈的脑中，惹得他额角生疼。
　　“我的知杭呢？”云祈咬了咬牙，忍住脑中阵阵针刺，冷声道。
　　“陆……陆公子回府去了。”钟珂磕磕绊绊地抢在居流回话之前答了出来，眼底透出几分不可思议。
　　不该啊……
　　王大夫不是说过，解忧饮下后就会忘情吗？
　　为何殿下还记得陆公子，甚至醒来后就要找他？
　　钟珂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说不出的憋屈，敢情她刚刚的宣纸白吞了？


第88章 
　　云祈此时早已没了精力去注意钟珂的不对劲, 捂着生疼的额角，原本还历历在目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把他最缱绻不舍的人都褪去了颜色。
　　哪怕他奋力想要挽留都没能阻挡颓势, 无力回天的绝望感涌上心尖。
　　云祈胸口一阵窒息感, 险些喘不过气, 巨大的慌乱充斥其中，那纷乱的记忆到了最后停格在陆知杭说绝不会弃他。
　　在这么下去，他就会彻彻底底忘了陆知杭……
　　“居流，往后你就跟在知杭身边……”云祈双眸晦暗, 顾不得疼得额间生汗，继续说道：“他就是你的主子, 你只需护他周全。”
　　“日后……哪怕是我伤他，你也要护着, 踏出这宅院, 你就不是我的暗卫了。”云祈强撑着疼痛，断断续续地说道。
　　眼见那些记忆有轰然破碎的危险, 云祈根本没闲暇时间多想, 直接交代了居流最后的任务。
　　哪怕可能性极小, 他仍是担心陆知杭有个好歹，更担心如当初不知对方就是那死断袖一般，伤了他挚爱之人。
　　还不如赶在彻底没了记忆之前, 让居流护佑在旁，至少能求个心安。
　　居流向来只服从命令, 哪管对与不对？
　　交给他, 云祈自是放心对方会护陆知杭周全的。
　　说完这句话, 云祈身上已经被汗意浸湿, 好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般, 猛地倒在了平榻上的木桌上，没了意识。
　　脑中的疼痛犹如被人拿了铁锤敲打又叠了跟银针，只要他一回想那些视若珍宝的回忆，疼痛就愈加剧烈。
　　“好……”居流难得动容了一下，低声应下了。
　　————
　　云祈饮下解忧的第二日，陆知杭除了在府中撰写医书，暂时不能得知他后续的情况如何了，解忧又是否真解了那可怖恶毒的碎骨毒。
　　陆知杭倒是有想过去王大夫宅院中寻他，奈何云祈并未在那过夜。
　　好在，左盼右盼，眼看见离符元明的寿辰不过短短五日的时间，钟珂总算是还记得他这个人，前来符府报信。
　　“陆公子。”钟珂笑意盈盈，显然心情不错。
　　瞧见她这副模样，陆知杭心里顿时就有底了，可钟珂既然安然无恙，神色轻松，只怕解忧真有忘情之效，连带着与之有关的记忆都褪去。
　　否则，以云祈缜密的心思，缓过神来后再与居流交流几句就能得知偷盗解药之人究竟是谁。
　　他自不会对陆知杭怎样，但还能容忍一个不顾主人决定，有自己私心的婢女吗？
　　哪怕是以为他好的名义行事，云祈都不容他人忤逆。
　　陆知杭心下了然，朝她略微颔首示意，轻声问道：“你家殿下如何了？”
　　"前日已是经王大夫诊治过，碎骨毒消了大半，只需再静养几日就能痊愈，还望公子这半月内莫要再出现在殿下面前，免得生变。"钟珂说这话时透着几分凝重。
　　这当然不是王大夫跟她说的，乃是钟珂自己的私心，以往是没法子，这会给了机会，她当然不乐意见殿下为了个男子舍生忘死，不顾千秋大业。
　　钟珂为了偷盗解忧，和陆知杭接触的这段时间已经明白了，对方手段不错，对医术略有研究，但对解忧的了解仅仅是百草经和一些杂文片面之词。
　　“我知轻重。”陆知杭眼皮一跳，淡淡道。
　　哪怕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两人已经不复从前，陆知杭心底还是泛起了些涟漪。
　　“公子，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走了。”钟珂对着他拂身行礼，恭敬道。
　　“他……真忘了吗？”陆知杭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虽说在一些典籍中能够窥见，解忧忘情的功效是作用在记忆上，但陆知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是。”钟珂点了点头，也彻底打碎了陆知杭的幻想。
　　目送身材高挑的女子远去，竹园内徒留一袭竹青色长衫的书生怔怔出神。
　　“承修忘了……我却还记得一清二楚，应是无碍了。”陆知杭听到这个消息时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怅然。
　　云祈能没有性命之忧，他自是开心的，可一想到这些时日的回忆说没就没，到底还是惆怅的。
　　他那日在喂云祈饮下解忧时，不小心呛了几口，这几日惴惴不安，深怕忘却了前尘往事，翻阅了不少的典籍。
　　奈何，这世间对于解忧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就连案例都只能查得到几例，全都没什么参考价值。
　　如今云祈的药效开始发作，自己除了偶有头疼的症状，并未见异常，陆知杭方才没那么提心吊胆，至于往后的事且先等云祈彻底好了再谈吧。
　　————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聚散匆匆。
　　今日的符府相较往日热闹了不少，相貌堂堂的书生端坐于石桌旁谈笑风生，时不时哄笑一团。
　　阮阳平在忙活完了自行车作坊的事宜后，总算记得来符府上拜访恩师符元明了，顺道与陆知杭谈论酒坊之事。
　　三人聚于凉爽怡人的竹园内，此处凉亭旁皆是树荫，除了清风徐来，不见燥热。
　　符元明许久未曾与自己的弟子对弈过了，自然要好好玩耍一番，只是这次从围棋变成了斗兽棋。
　　起初三人还喜上眉梢，许久不曾三人聚于一处，自然是寒暄良久，到了后面对弈了几局，符元明的喜色就转淡了。
　　“你怎地这般不懂事啊！”符元明瞪大了浑浊的双眼，迟迟不知该挪动哪枚棋子。
　　棋盘上刀光剑影，阮阳平执棋的一方将符元明杀得节节败退、片甲不留，几成碾压之势，比起围棋输得还要惨，怪不得符元明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弟子是半点面子不给他啊！
　　“师父，我这不是让过了？不然你还能撑过一刻钟？”阮阳平撇撇嘴，摊开双手状若无害。
　　他这等高门大户自不需要操心作坊的事，在步入正轨后就把事情全权交给了下人，如今腾出空来，符元明又不久后过寿辰，他当然得给师父面子，过来陪同几日，只是对方这棋品是一如既往的差。
　　“你这能叫让？你瞅瞅你师弟是如何做的，及冠之龄还不懂得尊老，真是让人不安生！”符元明指着棋盘数落了起来，末了又道：“你是阮城的独子，日后必然是要步入官途了，这性子直成杆了，往后在官场如何行的开？”+
　　“你这步本就该输了，我不动这枚棋你才有继续与我下的资本，还有这步……”阮阳平丝毫不给他师父面子，指着棋盘就分析了起来。
　　两人的对弈从来都是这般，今日倘若陆知杭不在，只怕符元明就上手悔棋了。
　　说什么性子直，在官场行不开。
　　要知道，他师父的性子比他还直，在官场上的风评可谓两极分化，爱者敬其高风亮节，为国鞠躬尽瘁。恨者厌其顽固不化，当场落了他们的面子，自己不贪还得阻他人的路。
　　阮阳平这么说，符元明可就不乐意了，这小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早就熟知彼此的性格，他当下就跟着举例，在自己的棋落入下风时就该让了，而不是等到路都堵死了，陷入绝境再让自己在几个格子里等死，那岂不是与猫戏耍老鼠无异？
　　听着符元明浑然没有半点长者体态的念叨，阮阳平只当做左耳听右耳出，分毫放在心上的意思也无，还有闲情逸致朝陆知杭耸耸肩。
　　“师父，我让你就不错了，若不是看在你过几日生辰。”阮阳平抿了口茶水，不以为意道：“你这斗兽棋下得实在不堪入眼，不行咱就改下五子棋。”
　　“你这说的什么话！老夫怎么可能棋艺不精！”符元明不信邪，据理力争了起来。
　　眼见他们吵得面红耳赤，陆知杭看得分外好笑，许久不曾这般三人在府上悠哉对弈了。
　　“知杭，你来，我不与这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子下棋了。”符元明说了半天没说过阮阳平，转而朝坐在中间品茶的陆知杭来。
　　“改天，改天！”阮阳平此行前来符府并非都是为了陪着符元明对弈，这会过去了一个时辰，再拖下去，正事都荒废了。
　　符元明见阮阳平阻挠，不明所以道：“老夫这又不是找你，阳平急什么？”
　　“我这不是找师弟一块到郊外的酒坊瞧瞧，顺道陪师父对弈。”阮阳平放下手中的茶杯，摸着鼻尖笑了起来。
　　“那成吧。”符元明非是分不清轻重的人，见没人陪他对弈了，顿时意兴阑珊，嘴里嘟囔道：“还是得寻我那故友与我对酌才有趣。”
　　“师父，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陆知杭从椅子上起身，温声作揖道。
　　他这几日不能去寻云祈，只能把重心放在读书和经商上边了，符元明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把能讲的都讲了，剩下的全靠自己琢磨，勤学苦练才能更进一步。
　　他这会掌控的几种产业中，除了香皂犹豫贩卖的规模够大，在闻筝的操持下流通全国，就属酒业赚钱最多，哪有什么都丢给阮家做的道理。
　　方便是方便了，但这足足五成的分成拿的就不安心了。
　　更甚者，他对作坊失去掌控权，日后发生什么变故，风险极大，哪怕他这会是师兄感情甚笃。
　　当钱财足够多时就能让昔日好友动摇，他信阮阳平不会动心，但却不能保证他身后的阮家不会起歪心思。
　　马车晃晃悠悠地奔腾在无边无际的郊外，远远地就闻到了清脆撞击的铃声。
　　时隔多日，陆知杭总算又一次来到了位于凤濮城郊外的酿酒坊。
　　除了建设在此的作坊外四周人烟罕至，碧绿色的草茵和湛蓝色天空泾渭分明，时不时的有工人从此经过。
　　经过一段时日的整顿，在原有的地址上又加盖了半亩地用作酿造，他们的产量着实让人捉急，不得不继续扩建。
　　如今买下的那半亩地还没全部改建好，又何谈投入生产，只是这新建的酒坊有了新东家，之前盘下的一亩地，内里构造与焕然一新的新作坊比较就稍显简朴了。
　　那几十个参与建造新酒坊的工人见往日主持作坊事宜的管事对着陆知杭二人笑脸相迎，立刻就明白了两人身份不简单，工作都尽心了几分。
　　“东家，可还需要到别处再看看？”管事谄媚地凑上前来。
　　“你下去吧，我们再自行看一会。”阮阳平摆摆手道。
　　“这……是。”管事犹豫了会，也不敢触怒他们，当下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师兄，之前为了赶出一批进献给圣上的酒水，还没来得及把这酿酒坊改建，如今看来倒是粗简了。”陆知杭并肩和阮阳平在偌大的酿酒坊踱步。
　　陆知杭转悠了个遍后脑子里已经有了修缮了想法。
　　“不过就是酿酒的地，还需修缮得如住处？”阮阳平打趣着说，目光扫视过正勤勤恳恳酿酒的工人。
　　他们如今的酒坊主要生产的就是高度的高粱酒和葡萄酒，工人自是是需要发酵好粮食，存了不少的高粱和葡萄。
　　只是这些人手多是多，但要满足之前二人畅想的售往晏国各地就有些不切实际了，除非规模再扩大一些，耗费些时日才能勉强供应上，可要这般的话成本就要高上不少了。
　　“非也，若是这酿酒坊能合理改建，所产出的酒水必能在现在的基础上翻上不止一倍，我们货物稀缺的难题就解决了，如今不是供不应求，单子都没完成多少？”陆知杭缓缓道。
　　他们这会的情形是有钱却不能赚，这几日下来，陆知杭仔细查过账本又问了负责酒坊的人，倘若酒水能供应上，月入万两白银不成问题。


第89章 
　　这笔巨款哪怕是阮阳平都不得不心动, 奈何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阮阳平心知师弟敢夸下海口，必有所依仗, 但改建了酒坊就能在把产量翻上一倍, 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听着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师弟可别寻我开心了。”阮阳平没忍住嗤笑出声，他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是真的，奈何这话着实可笑。
　　产量要想翻一翻, 在阮阳平的认知中, 要么扩建规模多招些人手，要么就以次充好，可前者耗资巨大，且非短时间内能见到成效的，他有这打算, 还没规划好和陆知杭商定，后者就纯粹是砸自己的招牌了。
　　他们如今卖的就是贡酒这个名头，加之酒水质量过硬才能畅销江南。
　　“师兄你且听我说完再做决断。”陆知杭轻拍了下阮阳平因发笑而耸动的肩头, 对方毕竟不是专业的，晏国酿酒工业本就落后, 想不到近千年后的法子也是正常。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阮阳平收住了笑，见他神色认真, 不由挑了挑眉。
　　“师兄, 我观遍酒坊萌生了两个念头。”陆知杭放缓了嗓音, 继而道：“这其一就是酒水的问题，我们如今多用高粱酿酒，风味过于单调, 可在此基础上加上大米, 辅以豌豆、小麦等粮食, 实践出真知，酿出口感绝无人能仿得了的美酒来，这步得慢慢来。”
　　鼎新酒楼的高粱酒之所以美名远播，除了他们前期的广告投入，加之被圣上赞誉过外，最重要的就是不同于晏国的低度酒，可除了度数外并未与其他酒水区分开来。
　　若是能精益求精，推出多种口味迎合不同的人群，自然是好的，也能避免只逮着高粱薅，再好的酒，喝多了也就那样。
　　“师弟说得在理。”阮阳平仔细思量了会，不由颔首。
　　“其二嘛，就是在这酒坊费点心，粉碎发酵等步骤这里的工人早已烂熟于心。”陆知杭边说着就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地，继续道：“我们可将这酿酒坊分为几部分，按作用划分，如今我们所处的这块就是没充分利用上。”
　　“若是在此处建造几座地下室蒸馏灶和窖池、润料池等必然事半功倍。”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眸子平静地望向阮阳平，淡淡道。
　　“地下室蒸馏灶？”阮阳平不明所以，稍显茫然。
　　“对，这室内半地下式双层窖池由外围的土窖池和内部地缸构成，所涉及的数量就由我们酒坊规模决定了，还需因地制宜。”
　　“地下式蒸馏灶说来有些复杂，这图纸我晚些画给你，若是把这几样酿酒不可或缺的池子灶台都建设好了，日后酿酒势必事半功倍。”陆知杭如玉的眸子漾开笑意，轻笑一声与阮阳平娓娓道来，说了小半会作用。
　　从这几个打算建造的池子架构到每一处的作用，他都一一说了个遍，就怕阮阳平听他长篇大论听不懂，举了几个例子结合着来。
　　这地下室蒸馏灶最早能追溯到元朝，以明清最甚，对于此时的科技发展水平来说，是最适合他们酿酒坊的。
　　冷凝池、发酵池、水沟等的建立肯定会比现在这些工人用着陶制的缸要方便造价低，还能有效提高产量。
　　他们不缺前期的投入，缺的是酒水的产量，只要产量跟上了还不愁把本钱赚回来吗？
　　因为出产量的问题，事前畅想的船队根本用不上，白费了阮阳平为此耗费的心力。
　　江南的水利不用上可就是暴殄天物了，江南的市场固然大，但在有了运输条件能及时送往别处时，还能大过整个晏国不成？
　　有钱不赚，陆知杭自己都心疼，以后到了官场，有的是地方要花银子的。
　　只不过，要想挣钱得先把地基打好，改建酒坊势在必行。
　　他这酒上等的那一批是要送到皇宫内的，兴许皇帝一个高兴还能赏一些给云祈喝。
　　陆知杭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张俊美得蛊人容颜，眼底泛起波澜。
　　不过，话说回来，他蒸馏技术和酒精都弄出来了，何不再造个香水？
　　陆知杭越想越觉得可行，这玩意原理简单，深受权贵阶层喜爱，只要名头传了出去，吸金的能力只怕会比肥皂只多不低。
　　就是不知他这便宜师兄干不干这一票了，正好能与酒水一同售往各地。
　　阮阳平听着陆知杭谈起了改建后的妙用，不明觉厉，虽说有些听不懂，但看着师弟的眼睛异彩连连。
　　“？？？”陆知杭正想着香水想得出神，一回首就见阮阳平神色古怪，愣了半响。
　　非要他形容师兄此时看他的眼神，只能说是文科生在听理科生念叨着一大堆理论后的感觉。
　　“师弟大才啊！”阮阳平一拍手掌，觉得陆知杭所言有几分道理，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奇思妙想，可行性极高。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哪里不明白师兄压根没听明白，勉强算得上一知半解，只是人一旦遇到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听着别人讲得头头是道，难免就不明觉厉。
　　“我早些回去画好图纸找人修缮，正好酒坊旁边那半亩地还在改建，一块动工。”陆知杭言笑晏晏，说着就往大门口走去，眼前的天光好似堆积的金银。
　　这酒坊待久了，浓重的酒味非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至少以陆知杭一杯醉，二杯倒的体质是受不了。
　　来时天高云淡暖阳融融，去时日薄西山霞光万丈。
　　马车驰骋在苍茫大地上，沿途的美景尽收眼底，虽不是他曾与云祈在魁星庙策马的地方，但绿茵别无二致，难免让人触景生情。
　　也不知他的承修如何了。
　　身边医者如云，王大夫更是医科圣手，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上边了，想来云祈应是不会有大碍。
　　他如今就是到了对方跟前，都不知以什么身份恰当。
　　“师弟在想些什么，想得这般出神？”阮阳平探头眺望了会车窗外的风景，不解道。
　　车厢内的空间坐两人正正好，阮阳平乍一出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陆知杭，他放下掀起的帘布，转而温声道：“在想盛姑娘。”
　　“……”阮阳平脸色一僵，但就这么安静下来未免尴尬了些，只能随口道：“这几日怎地不见他来寻你？”
　　他虽没有日日往符府跑，但也清楚云祈得空就会去找陆知杭，因此阮阳平才歇了主动上门拜访的念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纵使做好了放下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意，见心心念念之人提起他人，那副视若珍宝的样子，还是让阮阳平心里胀胀的。
　　“……”这下轮到陆知杭沉默了。
　　他不好把其中的诸多波折和阮阳平道明，面上气定神闲，不疾不徐道：“他这几日事务繁多，当然要以正事为主。”
　　“说的在理。”阮阳平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讪讪回了一句。
　　说来，云祈一介女流能得他爹尊为上客，身份必然不同凡响，忙些事情抽不开身实属正常。
　　马车内又陷入一阵诡异地安静，徒留车马声。
　　半响过后，陆知杭似是想起了在酒坊时的灵光一闪，嘴角掀起浅淡的笑意，率先开口道：“师兄，你说若是有一种水能调百香，染之经久不散，可会受人追捧？”
　　“权贵人家最重这些表面功夫，真有这等香料，必是要压香皂一头。”阮阳平乍一听这话，不假思索道。
　　不谈其他，就他自己此时身上就带着香囊，为的就是能让身上时刻留着香气。
　　除了附庸风雅外，有闲钱之人当然不吝啬于在自己身上花些银子，满足身心，谁不喜欢身上透着股异香呢？
　　更何况一到了盛夏，不少汗腺发达之人身上极其容易生出难闻的体味来，身上时常藏着香囊遮蔽。
　　“师兄既如此想，我们不如就再造一造这香水，正好能跟着酒水一块生产，随船队售往各地，也不算你白忙活这么多时日。”陆知杭眉目舒展，淡然笑道。
　　清冽低沉的嗓音轻缓撩人，听得阮阳平莫名有种享受的意味在里边，也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师弟所言有理。”
　　“那我就在酒坊那空处块地来制这香水如何？再轻些有调香之能的人来协助。”陆知杭眼底笑意更浓，轻声说道。
　　“好……嗯，等等！”阮阳平被他笑得如沐春风，险些又一口应下了，刚开口才后知后觉地停住，轻咳一声问：“这香水是何物啊？”
　　晏国的香渊源流长，可香水一物却是闻所未闻，容不得阮阳平一无所知就答应下来跟着干一票。
　　哪怕他阮家不缺钱，陆知杭想出来的法子一向靠谱又挣钱，他还是得问清楚了先。
　　否则，被人知道他这个卖东西的人，连卖的是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岂不贻笑大方，更会坏了名声。
　　“这香水顾名思义，就是生有异香的水。”陆知杭瞥了他一眼，随即笑着说：“做法也简单，就是用天生有香味的花碾碎与酒精混为一体，烹煮过后再过滤掉杂质，就是香水了。”
　　酒精是何物，阮阳平倒是知道，毕竟这玩意陆知杭早先就和他解释过，他自己跟进了酒坊的生意不少时日。
　　只是这酒精掺些花烹煮就能经久不散，说出来有些让人费解。
　　“真能香味长时间不散？”阮阳平一个文科生，还是没接触过科学的文科生，思量了片刻后讷讷道。
　　“这酒精能散于体外，只需外出时喷些在身上即可，至少半日的时间不成问题，淡了不过是再抹一些的小问题。”陆知杭见他不信，继续解释。
　　“这香味是重中之重，最好能找擅长此道的人来调制，可根据不同香味散发时间差异分为前中后调。”陆知杭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又接着说：“我适才说的法子是最简易的，也能用蒸馏的法子取得冷凝液作为香水。”
　　“若是能做出油水分离器，还能得出些精油和纯露混合物，这精油可就有大用了，能让人美容养颜，调胃舒肝，卖与妇人必能受她们追捧，乃是一本万利的生意。”陆知杭顺着思路继续深挖了下去。
　　当然，精油的话最好还是造个提取器为妙。
　　“师弟……”阮阳平听了许久，难得有些心虚地出声。
　　“师兄可有何处不解？”陆知杭眉眼含笑，温和道。
　　“你这说的，我听不懂啊。”阮阳平挣扎了许久，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虽说自己是江南有名的大才子，听着师弟娓娓道了半天居然一头雾水有些丢人，但不懂装懂就更耻了，阮阳平宁愿趁这会问出来。
　　“师兄有何处不解的，知杭定详细告知。”陆知杭一怔，而后郑重道。
　　他方才讲得有些深入了，一时忘了这茬，许多词汇只怕阮阳平听都没听过，更何况是未知的领域，想揣摩都无处参考去。
　　“这冷凝液是何物？前中后调我有所意会，但也不知自己揣测的对是不对，油水分离器又是何物？莫不是能把油与水分离出来的玩意？”阮阳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能虚心请教。
　　这问题说来也不复杂，陆知杭当下就一一和师兄解释了起来，没费多少口舌就让阮阳平明白了，一时惊叹连连，哪怕几次从陆知杭口中得知这些奇思妙想，还是会被其所震撼。
　　好不容易与阮阳平说清楚，陆知杭又被追问了几句，他师兄好似对这些颇有兴致，要是生在现代，至少也能当个研究员。
　　话说多了，陆知杭就有些口干舌燥了，随手拿起放置身旁的水饮下，缓解了喉中的干渴，再放下时就见阮阳平不说话了。
　　“咳，回去再谈。”阮阳平见他说得连着喝了好几口水，也不好意思继续再多言了。
　　就是他还没问明白什么叫DIY调香，问题悬在心里难受得紧。
　　陆知杭见状，嘴角抿起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示意。
　　待他香水制成了，得托钟珂送几瓶特制的香水和精油给云祈才是。
　　最好，在此之前两人能有点交集，名正言顺送到他手里。
　　可惜他们二人如今难有交集，陆知杭想登门拜访也得寻个理由不是？就连云祈身处何地都不知，仅仅知晓他跟着皇帝歇在了淮阴山庄。
　　但以陆知杭的身份，根本没有踏入淮阴山庄的可能。
　　再者，他心里又顾忌钟珂那日在符府说的话，改日得去王大夫宅院中请教后再说。
　　钟珂所言不可全信，那侍女对自己向来不喜，陆知杭还是打算亲自问问王大夫，自己在这瞎琢磨不过是费点脑细胞，半点用也无。
　　马车照旧前行，风铃声叮咛作响，车厢内的二人都心事重重，只是一人想着另一人出神，一人看着车厢内的人心驰神往。
　　自那日从酒坊回来后，阮阳平时常上门拜访，倒不是有什么私心，而是跟着一块相商酒坊改建事宜，以及香水和精油的生意。
　　首先是得到酒坊每处地确切的尺寸，再画好图纸，确认无误后交给工匠改建，这一项事情就花费了三日的时间，正式完工还得至少一个月保底。
　　在忙活完了酒坊的事，划分好香水精油制造区域，陆知杭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木匠铺准备用竹子做个油水分离器。
　　至于擅调香之人，当然是分配给了阮阳平来找，谁让师兄生来富贵，结交之人不计其数，人脉甚广呢？
　　许木匠接过陆知杭递来的图纸，看得明白，但却不是很懂这玩意到底有何用处，自上次的自行车后，他对这位公子印象不错，但到底身份有别，陆知杭既没有主动说出来，他也不好上前询问，只能按捺下心里的好奇。
　　“生产出三十个的话，几时能做出来？”陆知杭俯视着比自己矮上不少的五旬老者，问道。
　　“要是我一人的话，需得一个月左右，倘若公子能调配些人手，最快两日即可。”许木匠权衡过后，答道。
　　调配人手自然是要调配人手的，但人多了就会耽搁自行车的生产，这显然就本末倒置了。
　　他对这器具的需求并不高，毕竟工匠都还未施完工，就是做好了都只能当做实验，做些样品出来打打广告罢了。
　　“再叫一人帮衬就好。”陆知杭沉吟少顷，低声嘱咐道：“你先做好一个给我送来。”
　　“是，这就去办。”许木匠连连点头，也明白陆知杭对这玩意并不急需，他如今还未亲手做过，得先练练手才是。
　　办好了精油生产器具的制造一事，陆知杭还有其他事宜要操办，香料的来源，合作等都需要商谈，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后日就是符元明生辰，他今日不能谈好，就得耽搁一天。
　　“后日陆昭也得一同祝贺师父寿辰，好在鼎新酒楼日常的运作不成问题，少一人也无碍。”陆知杭来时拿着图纸，走出木匠铺时已是两手空空，口中念念有词。
　　他送给师父的贺礼前阵子就送出去了，正是那辆特制的自行车，明日还得再备一份才是。
　　按照陆知杭的所想，暂时抛弃了之前的方案，转而想送些精油和香水当做贺礼，寿辰时必会有不少江南名流赴宴，正好能给潜在目标人群打一波广告，何乐而不为？
　　再者，符元明对香水这玩意还是有几分兴趣的，从他屋内时时染着香料就能窥探一二，这香水送完一瓶，再赠些香料让他老人家自个调配喜欢的味道，通俗点说就是香水DIY。
　　陆知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正想坐上马车往闹市的另一处走去，就见不远处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繁杂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乌泱泱的人群阻挡了其他人想要窥视的目光，从那些百姓兴致盎然的神情就能察觉出，他们此时正乐在其中。
　　“那处可是出了什么事？”陆知杭朝前方瞥了一眼，随口问道。
　　在他出来的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自那处乌泱泱的人群开始，人群已经逐渐往外延绵了，隐隐有包围整条街的趋势。
　　“公子，这就不知了。”马夫从头到尾都坐在这，未曾离开过，哪里能得知前面围成一团的人是为了什么。
　　陆知杭有事在身，当下就收回目光，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看热闹的闲心，迈开步子就准备上车厢。
　　只是他的脚方才踏出，不远处就又哄闹做一团，那从前方推搡而来的妇人就囔囔着道：“你别推啊！你想看，老娘就不想瞅两眼了？”
　　不小心推了妇人一下的男子讪讪道：“我这又不是成心的！那可是一国公主，我这辈子都没见着过呢，据说生得可俏了，你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好瞧的？”
　　“你见得，我就见不得？”那妇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着道：“我这不是来沾沾公主的贵气？”
　　“一国公主……”陆知杭在听到‘公主’二字时，上车的动作一顿，额角好似针扎般疼痛，缓了一会才舒坦些。
　　“公子，得快些走了，这人有些多了，再不走马车就走不开了。”马夫瞧着这阵势，不快些驾马离去，等会就该被这群道听途说之人站满了。
　　这些百姓也是闲得慌，不知从哪听说的在这条长街能瞧见公主，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不少人，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笑话，公主那可是金枝玉叶，自小生在皇宫里娇惯着养大的，普天之下除了稳坐凤位的皇后，谁能比她更尊贵？这等人物又怎会在这街巷中？
　　“你且在这等会。”陆知杭的目光早已飘到了那被人山人海的地方去，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就往大娘那走去。
　　“诶！公子。”马夫面色古怪，还想着把陆知杭叫回来，奈何身份有别，他就是想早些走都不行，只能按捺下焦急在原地等候。
　　“大娘，你从何处听来的，公主在这附近？”陆知杭端得是君子谦谦，朝着粗布麻衣的大娘温声细语。
　　听着耳畔清冽低沉的男声，大娘心里一阵舒坦，仰首望去还是个生得仙人之姿的书生，当下脸上喜形于色。
　　大娘乐呵呵道：“我也是听邻里说的，公主原是在凤濮城避暑，今日正好要摆驾回宫，就在前头了，不稍片刻该是到这了。”
　　护送公主回京的阵势浩大，她也只是道听途说就往人堆挤过去了，奈何前方的人着实多了些，怎地也挤不进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后边的必经之路跑。
　　腿脚快些，说不准就能一睹天家威严呢？
　　“……多谢解惑。”陆知杭眸色微沉，面上不动声色地谢了一声。
　　他不知对方口中的公主究竟是何人，随行的妃嫔公主不计其数，不单单云祈一人，但仅是‘公主’二字就让他乱了心神。
　　倘若云祈真要摆驾回京，岂不是只能到了春闱再见了？
　　圣上都还留在淮阴山庄，对方又因何变故提前回去，这些困惑都萦绕在陆知杭的心头。
　　“快瞧！好多官兵！”
　　“马车内坐着的人就是公主殿下了？”
　　“这遮遮掩掩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这马车四面都是用上等的丝绸裹住的，还是檀木。不愧是天家，果真气派！”
　　站在里头懂行的人喋喋不休地解说了起来，引起凑热闹的百姓惊叹连连。
　　只是他们虽都踮着脚尖想涨涨世面，奈何两侧官兵守得严，半寸都不得接近，仅余下眼巴巴的目光流连。
　　陆知杭闻声望去，就见到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随行的官兵皆是不苟言笑，一派威风凛凛，远远望去就吓退了不少人。
　　在那支庞大的队伍中央，三三两两的马车被严密护送中，在瞥见第一辆、第二辆时，陆知杭神色淡淡，直到最后车厢那熟悉的繁贵装饰，才让他视线停滞。
　　“承修……”陆知杭止水般的双眸顷刻间划过波澜，喉结微动。
　　他的视线在那辆马车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几十米外的车厢已经被骏马拉着到了他的面前，耳畔沸反盈天，他却怔怔出神，只瞧见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陆知杭指尖微动，想有所行动，可思量了片刻权衡利弊，到底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那人已是陌路人，不会为了他牵动情绪。
　　陆知杭抿紧了嘴角，面上温和的笑意收敛，缱绻不舍地追随着那辆主镶金马车，目光灼灼，好似在凝望世间罕有的瑰宝。
　　不知是那滚烫如火的视线惊扰了天威，原本紧闭着的窗棂骤然没人打开，紧接着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掀起帘布的一角。
　　素手纤纤，不染豆蔻。
　　明艳的美人脸上戴好了灿金色的面具，深不见底的幽深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众生百态，尽收眼底，最后在瞥见陆知杭时顿住。
　　那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无波无澜，分明是陌生的神色，可当真见到了心心念念着的人，被看一眼都有种怦然心动之感，难掩异样。
　　陆知杭嗫了嗫嘴唇，没再说话，心尖犹如被人抓挠了般，轻轻痒痒的。
　　只是一想到往日会对着他泛着红晕的人，如今波澜不惊，又觉得怅然若失。
　　云祈仅是云淡风轻地瞥了一眼，而后就关上了窗棂，放下帘布闭目养神，懒懒散散地倚着假寐。
　　混沌黑暗中，那张书卷气的脸瞬间闪过，云祈猛地睁开了双眼，面色阴晴不定。
　　那书生相貌堂堂，哪怕藏于众生中都能让人一眼就发现他的存在，自己会独独记得也实属正常，就是心底不知为何有些酸胀，让人不得劲。
　　“殿下，可是有哪里不适？”钟珂见他脸色难看，不由紧张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在江南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照往年这会已经早早在晏都了，偏生皇帝有要事得留在凤濮城处理，这才让女眷先行回京。
　　回京对钟珂而言当然谈得上好事，这般就能错开殿下与陆知杭碰面了，如今解忧的药效尚且不稳定，得过段时间才能彻底绝情，她自是不愿意两人又生情愫的。
　　至少短时间内不行，否则千方百计哄骗着喝下的解忧就白费了。
　　云祈在平缓了莫名杂乱的心绪后，半睁着眸子，淡淡道：“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殿下如今已是年过十七，忘记些琐事也正常。”钟珂闻言，险些露出破绽来，埋首低声恭顺地回了一句。
　　从这个角度望去，云祈瞧不见钟珂的脸色，他沉下脸来细细回忆起了前尘往事，确实有事情不记得了。
　　儿时的记忆消失了大半，不过他那会年纪尚浅，忘了也正常。
　　就是一年前去到长淮县的记忆会缺失了一块呢……
　　寻常的小事不记得正常，可他那次去长淮县是为了解除符元明尽心的精心谋划，怎地也不该忘了，更不可能半点印象都没留下。
　　除此之外，在凤濮城中空白的画面也不少，倘若都是些琐碎事，没有印象也能理解。
　　事关夺权的记忆倒算得上完整，云祈暂且把这些事都归结于不重要就淡忘了。
　　“去年到长淮县发生了何事，你可知晓？”云祈深邃的眸子落在钟珂身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闻言，钟珂一怔，这事她去年从殿下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个大概，但那事又没陆知杭掺和，缘何会把这事也记不起来了呢？
　　“长淮县的事，只从殿下口中得知，被一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子坏了好事，那男子还曾胆大包天出言轻浮殿下，后边好像是一块摔下了洮靖河，具体奴婢就不得而知了。”钟珂苦思冥想过后，说道。
　　云祈晦暗的眸子划过一丝杀意，凉凉道：“既坏了事，可有将其杀了？”
　　“呃……还未，被那贼人侥幸逃脱了。”这事钟珂没跟在身边，知道的也不详略，只在沧溟客栈匆匆见过一面罢了。
　　听罢，云祈神情仍是风轻云淡，只是说出的话却莫名透着凉意，轻声道：“一年都不曾将这人毙命，你们办事的效率实在让我难以放心。”
　　“……”钟珂面色古怪，总不好说云祈曾经是下过命令，要将那面具人掘地三尺找出，千刀万剐来着。
　　后边到了凤濮城，追杀令取消的也是他。
　　云祈不知钟珂所想，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寒意，不由想起了居流来，以对方的身手也制服不了那面具人吗？
　　可惜他醒来后就不见手下的身影，问起钟珂，只道对方被自己派去行了紧要的任务，一年半载的怕是回不来了。
　　问起是何事，又说是极为机密的事，哪怕是钟珂都不得而知。
　　车厢内暗流涌动，马车外却响起了阵阵惊呼。
　　“适才那位就是公主殿下？”
　　“当真生得倾国倾城，俏得不似俗世中人。”
　　“我这沾染了殿下了贵气，岂不是要转运了？”
　　身侧接连不断的欢笑声拉回了陆知杭的思绪，他深深地凝望了已经消失在眼前的队伍，长长叹了口气。
　　早在沧溟河上泛舟时，他就从云祈的话中得知，对方总有一日要回去晏都的。
　　只是这些时日的相处，情愫渐生才让这份离别的酸涩又浓重了几分。
　　纵使再多不舍，还是得坦然接受现况，他既无力阻止，就只能成倍的付出，务必在明年的秋闱荣登桂榜，后年才得以去晏都参加春闱。
　　“承修，日后见。”云祈修长的睫毛垂下，盖住眼底泛起的涟漪，温声细语地低喃一声。
　　不过，他这话方才落下，记忆中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就在脑海中扭曲了几分，甚至隐隐有模糊的趋势。
　　陆知杭眉头紧皱，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仍耐不住脑袋生起的胀痛。
　　似乎只要他越想，这疼痛的愈发深刻，挣扎许久他才放弃了继续回想的念头，屏息静气。
　　陆知杭待在原地缓和了一段时间，脸色才逐渐好转，再回神时就发现没了热闹可看的百姓有不少已经脸泛红晕地盯着他瞧了起来，怪不得突感周遭燥热得紧。
　　“这……这位公子生得好面生。”凑在前的女子羞涩道。
　　“这不是那日在街巷骑着自行车的公子？”有人惊呼。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不敢在此多待，并未细听几人细碎的讨论声，就赶在人群越来越多之前上了马车，往卖香料的地方而去。
　　他还得谈妥香水的买卖，银子不嫌多。
　　仔细算算账，他这三个月挣来的银子至少有万两银子，具体的陆知杭没算过，刨去成本也是笔巨款。
　　奈何住在符元明府上，吃着师父家中的粮食，就连笔墨纸砚都有人提供，一时还不知这银子该怎么花合适。
　　宅院的话暂且没有这需求，他的目标是定居上京，当然没有在江南和长淮县买房的念头。
　　不过，自古夺嫡除了权势外，银子也是少不了的资源，自己这点银子当然上不了台面，但只要他多发展些产业，总能帮衬点什么。
　　正想着，飞扬而起的帘布外就出现了一位骨瘦如柴的稚童，手中拿着残缺的碗在街上乞讨，却被行人嫌弃挡了路，一脚踹开，看着可怜得很。
　　“开间孤儿院也不错……”陆知杭抬眸望去，神色微动。
　　他出府的次数不多，走在街上就更少了，哪怕是江南这等繁荣富庶之地都有衣不蔽体的人。
　　若能给这些居无定所的孩童一个地方住着，力所能及地领着人走上一条正轨也不错。
　　陆知杭倒不是钱多得没处花，发发善心，而是参杂了些自己培养班底的念头。
　　他手中能用的人不过一个陆昭，剩下的都是师兄和师父的人手，识文断字者没有，就莫要论有一技之长者。


第90章 
　　八月下旬的这一日, 哪怕是阮城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繁忙的政事，抽出些空闲来符府上一聚，与家中独子一同乘着肩舆, 从府上一路抬着贺礼走到城东这处高门大院。
　　阮家几代人都身居高位，到了阮城这一代, 其兄年过六旬在京任职, 再过些年就该退位让贤了，他若是再不往上提一提, 可就无人能顶天了，纵使而今官至从二品。
　　“倘若圣上不是有事抽不开身, 必会看在先皇的面子上来贺一贺符大人的寿辰。”阮城端坐在轿撵上，唉声道。
　　届时他正好能在皇上面前表忠心，兴许这官位就顺着提了，自皇帝把他调配到江南三年转瞬即逝, 任期也差不多快到了, 得趁着这节骨眼使把劲。
　　身为先皇幼时的伴读, 符元明尽管性子执拗耿直，但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的罪责, 皇帝都不会拿他如何。
　　“爹，到了。”阮阳平倒没那么多心眼考虑家族的前程, 他对权势向来淡然处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与诗赋为伍, 哪里懂得他爹的忧心忡忡。
　　朱红色的大门上悬挂着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的烫金色字体留下符府二字, 相较往日多了条红色的绸布, 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色。
　　踟蹰于门前, 入眼一概是雕梁画栋，映在青松翠柏间辉煌之余不乏雅致。
　　偌大的朱门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皆是江南有名的达官贵人，平日难得一见，其中少许人哪怕是符元明的身份都得亲自相迎。
　　琳琅满目的贺礼几箱几箱地抬进去，看得一些只蹭个名头的人目瞪口呆，直呼穷奢极侈。
　　“师兄。”陆知杭在熙熙攘攘中终于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轻笑出声，走上前唤道。
　　他昨日为了能赶在符元明寿辰之前把精油和香水做出来，可谓是不眠不休，调制了几款香味，皆是用的天然植物香料，毕竟现在复杂的化工条件他暂时还不具备。
　　“师弟，贺礼可是备好了？”阮阳平朝他拱手示好，随口问了起来。
　　在望向后方时才发现陆昭也在，不过是在别处招待宾客，尚且是个青葱少年，已是独当一面，斡旋于百官间胸有成竹。
　　符元明寿辰办得热闹，宾客纷至沓来，前后的采办宴请多是许管家在操持，他们二人倒没什么可忙活的，只管跟着符元明一块做没事人即可。
　　“备好了。”陆知杭想到这贺礼，淡然一笑。
　　师兄弟二人自高朋满座中言笑晏晏，具是生得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把宴上的客人都看直了眼，异彩连连。
　　“符大人这弟子，个个生得相貌堂堂，又兼具才学，着实难得啊！”正与符元明交谈的官员如是道。
　　“哈哈，见笑了。”符元明见有人夸赞起了他这两个弟子来，连连摆手，只是这笑容是比谁都灿烂，眼尾的纹路皱成一团。
　　众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拍符大人的马屁应该拍在哪个点上，才学名声这些都是次要的，对方听了这么些年，耳朵都该听出茧子来了，换个新意才能脱颖而出。
　　当下，符府的宴席上赞许声不绝于耳，多是有关于阮阳平和陆知杭的，只管吹得天花乱坠，辞藻瑰丽。
　　“阳平年仅十六岁就中举，还是次名，实乃天纵奇才啊！”
　　“这不是符大人授业有道？倘若我儿能拜入大人门下才是三生有幸。”
　　“大人，不知你这另一位弟子是何人，今日才得见，生得是人中龙凤啊。”
　　陆知杭听着耳畔犹如魔音贯耳般的称赞，争相恐后地涌来，就是想避都避不得，那直白的目光差点没把脸皮薄的看得无颜见人。
　　两人面面相觑，颇为无奈。
　　不过，好在符元明记挂着他恩公是个低调的性子，并不喜欢张扬，去年相救的事都瞒着不让与外人道，便不敢私自替他宣扬一番，谦让了几句。
　　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铺天盖地的赞扬，在符元明有意止住话题后总算停歇了，宾客到齐后皆是在婢女的引导下入了座，视线齐齐往居于首座的符元明身上探去。
　　见惯了大场面，哪怕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符元明也没怯弱过，当下就起身在众人面前洋洋洒洒说了不少的客套话，声音浑厚沙哑，待他三言两语带过后，立马就有人兴冲冲地上前了。
　　“符大人，此次能赴宴深感荣幸，特意送了几分贺礼。”那人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示意家丁搬着东西上前。
　　“崔才驭祝符大人，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崔才驭一袭锦衣华服，打开其中的一箱笑道：“此物乃溱绕城所出的溱墨，当配大人这等书中圣杰。”
　　溱墨？
　　在座的各位皆是腹有诗书之人，听闻溱墨二字顿时两眼放光，望着箱子作出垂涎欲滴的模样来。
　　要知道，这可是溱墨啊！
　　一块能抵千金，有价无市，乃是文人墨客心中无上的瑰宝，平日里想买一块都寻不到地，这人居然如此豪气，送了这么一大块给符大人。
　　听到溱墨，符元明也是怔了会，并未如座下的来客那般欣喜若狂，而是低头沉思了半响，面上若有所思。
　　这崔才驭背后站着的乃是崔家，两家勉强称得上泛泛之交，今日出手却如此阔绰，拿这等贵重的宝物来替他贺寿，只怕别有所图。
　　符元明是天子近臣，能得见龙颜，对于这些别有所求的官员而言，能托他美言几句就如同雪中送炭。
　　“费心了。”符元明面上无异，淡淡道。
　　对方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送出，还是在寿辰这个档口，就是不愿让他有拒绝的机会，只是符元明也不是吃素的，只管大大方方地收下，左右他也没应允什么。
　　这一开始的贺礼就这般珍贵，倒显得后边的人有些拿不出手了，在崔才驭下一位的宾客脸色羞赧，讪讪地送了一副字画，没成想到引得符元明赞不绝口，不由喜上眉梢。
　　这前后对比的差距过大，明眼人都看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送贺礼的人接二连三，拿得出来的都称得上宝贝，可谓是一饱眼福，只单单这场寿宴就见识了不少奇珍异宝。
　　席间人等得望眼欲穿，总算等到了一位耋耄老者，虽年过六旬垂垂老矣，腰板仍是挺得笔直，身上的衣物好似浣洗得发白，简朴素净得很。
　　一身粗布儒衫与这隆重的寿宴格格不入，只是在座的人没有谁会对他小觑。
　　此人乃是凤濮城这等富庶大城的知府，位高权重，何人敢不忌惮？虽说近日因为南阳县灾银途径江南监督不力一事被圣上斥责了。
　　陆知杭坐于下方，在看见那枯瘦如柴的老者时挑了挑眉，此人就是师父时常提及的故友——李良朋，李大人吗？
　　倒是跟他师父一般，是个廉洁爱民的好官，只可惜这李大人本就是寒门出身，没能像他师父这般有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供他颐养天年。
　　“良朋是要赠我何等贺礼，快些让我过过眼。”符元明一见是李良朋，当下不跟人客气，眼睛都快笑成缝了。
　　“你这晚些宴散了亲自瞧瞧不就知了？”李良朋抚起胡须，也不把箱子打开，指着侍从道：“搬去府中的库里。”
　　“这有何瞧不得的？”符元明诧异了半响，嘟囔了一句。
　　座下的宾客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了然一笑。
　　谁不知道这李良朋为官廉洁，从不贪污，在他们身后送礼，哪里还拿得出手？
　　只怕是担心丢人，才不愿当众打开。
　　符大人也是不懂得人情世故，非要人在众人面前把贺礼打开。
　　只是，他们这等不熟悉李良朋秉性的人会如此想，符元明与之相识几十年，却是对他的性子清楚得很，对方卖关子，难不成是送了什么能让自己大吃一惊的贺礼不成？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符元明的心思都被那贺礼吸引去了，哪里注意得了接下来几人送的是什么。
　　等到阮阳平出列时，他师父才收回思绪，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浑然不见竹园内悔棋的顽劣。
　　“阳平祝师父寿考征宏福，闲雅鹿裘人生三乐。”阮阳平在外人面前行为得体，自不会落了他师父的面子，掀开送来的贺礼笑道：“特送来戚河的山水画一幅，玉璧一对，莲波茶十斤……”
　　陆知杭坐在一旁，听着他师兄滔滔不绝的贺礼，每一件皆是送到符元明心坎上了，乐得自在。
　　“阳平有心了。”符元明抚须笑道，心里却是暗自腹诽：这小子，有戚河的真迹竟不与我说！成日惦记着我书房里的书画！好在总算有点良心，知道当贺礼送过来。
　　能赴符元明的宴，大多是有些交情的权贵，区别不过是深浅罢了，自然知晓其人最佩服的人就是前朝的大才子戚河。
　　奈何民间流传的真迹几近于无，剩下的都被达官贵人私藏起来了，哪里会卖与他人？
　　在座的各位不是有惦记过戚河的画作，只叹真迹难寻，个个都想裱着当传家宝，就是想花高价寻来一幅都难如登天。
　　阮阳平的贺礼送完，众人还沉浸在戚河的真迹中，恨不得当场一睹真容，见识见识画圣的风采。
　　师兄落座，这送贺礼的人总算轮到了陆知杭，哪怕落在数之不尽的珍宝后头，也丝毫不虚。
　　自陆知杭起身，周遭的视线就随之望了过去。
　　只见陆知杭一身青莲儒衫，生得高挑清隽，却并未有读书人的文弱，宽肩窄腰步步沉稳从容，随风而走似留下阵阵浓郁的书香味，皎如玉树临风前。
　　前朝尚有以貌取官的荒唐事，哪怕到了晏朝虽已摈弃这等恶习，仍挡不住众人颜控的本质，相貌出众的人就是会夺人眼球。
　　君不见皇帝都乐意提拔样貌出挑的人？丞相张景焕生得剑眉星目，又颇具才学赶上了运势，这才能一路乘风而起。
　　陆知杭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从容不迫地拍了拍衣摆，挺拔的身姿踱步走上前，先是落落大方地行了礼，面上眉舒目朗，温声道：“愿献南山寿，年齐大衍经纶富。”
　　“此人就是符大人近日新收的弟子？”坐在身侧的一人问道。
　　“我也是头次见，没成想是这般风华。”
　　听着宾客对自己的窃窃私语，陆知杭面上无异，仍是温文尔雅，嘴角掀起，淡然笑道：“知杭赠的是亲手所制的香水与精油，只盼师父身染书香，春秋不老。”
　　“香水和精油？”坐下一人诧异道。
　　“莫不是香囊和油？”另一人忍不住猜测了起来。
　　单从名字上来揣测，这两样物品属实朴实无华，和前边价值千金的贺礼相比，甚至称得上一句上不了台面。
　　放在寻常百姓家，油和香囊都算得上奢侈，可放在他们这些江南大家面前，就简陋了。
　　众人望向陆知杭的目光不由诡异了起来，但碍于他是符元明的弟子，并不敢嘴碎着当面讥笑。
　　“这香水和精油是何物？”符元明听到这陌生的词汇，眸光一亮，半点嫌弃的意思也无。
　　他这是为了给恩公撑场面，哪怕再平平无奇的东西，待会都得拿出见到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态度来！
　　阮阳平听到精油和香水也是面露惊讶，他当然知晓这是何物，但这营生方才提上日程，一切都未筹划好，哪成想师弟这么快就拿出成品来了。
　　当下也是兴致盎然，想见识一番，真有那日说得那般精妙绝伦。
　　“你听说过不成？”阮城见儿子没来由地笑了出来，不解道。
　　“嗯。”阮阳平颔首。
　　“细细与为父道明。”阮城轻拍大腿，吩咐道。
　　“这香水……”
　　没等阮阳平替他爹介绍起这香水和精油到底是何物，又有何妙用，长身立于万众瞩目之地的陆知杭率先开口了。
　　“这香水乃是摘自初绽鲜花与上等的烈酒调制，再配以无根水过滤成的至净之水历时九九八十一天十八道工序制成。”
　　“制成的香水喷在衣物上能半日不散，所过之处遍地生香。”陆知杭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不仅生得眉目如画，就连谈吐都轻缓文雅，声如温玉。
　　听着陆知杭满口胡编乱造，复杂化了不少的工艺步骤，底下不明所以的宾客皆是恍然大悟，不明觉厉。
　　原是造价如此昂贵的宝物，还能在身上留香半日不散，登时他们就多了几分兴致。
　　陆知杭见众人的神色由轻蔑转为了探究，当下并不藏着掖着，掀开木盒上用瓷瓶装上的精油和香水，包装煞费苦心，可谓是巧夺天工。
　　趁着时机恰当，又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瓶崭新的香水，手持莹润如玉的瓷瓶。
　　“师父，学生这就为您演示一遍。”陆知杭作了一揖。
　　“可。”符元明大手一挥，乐不可支。
　　他这会可不仅仅是替陆知杭撑场面了，心底对这香水的妙用也来了几分兴致。
　　得了首肯，陆知杭当下就把手中拿着的瓶口打开，缕缕浓香腾云而出。
　　今日的天气倒是配合得很，他方才把木塞打开，一阵清风猛地袭来，顿时裹挟着他昨日调配的香味席卷宴席上的各处。
　　清新淡雅的味道向来得读书人喜爱，遍地都能闻到这香味，众人不由轻轻吸了口气，皆是大吃一惊，被这味道折服的同时更是为其的香味之巨而骇然。
　　哪怕是身份低微只分得角落一隅的人都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沁人心脾。
　　平日里为了衣物沾香，可是煞费苦心，每日需得让专人熏陶，所得的效果还不如这香水，甚至麻烦得多，更遑论所过之处生香了。
　　嗅着那淡淡的清香，心思各异的来客登时心境大好，豁然开朗。
　　在切身体会过这香水的威力后，原本多了几分的兴致顿时变成了火热。
　　底下的人搓了搓手，要不是场合不允许，只怕这会就上前询问卖价几何了。
　　“除了这香水，剩下的便是这精油了。”陆知杭把手中的香水密封好，抽出一瓶精油晃悠了几下。
　　他巡视一圈，眼底笑意渐浓，恬不知耻地扬声道：“这精油带有异香，用之可美容养颜，润肤止痛，我这脸皮生得尚可，便是我娘自小为我涂抹了多年。”
　　这话方才落下，席间顿时一阵讨论声。
　　“哦？”阮城听到美容养颜能到陆知杭这身皮肉的程度，哪里还淡定得下来，他向来是爱美之人，险些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当……当真？”另一位脸上生了不少瑕疵的人直接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要知道，哪怕是在古代都多的是看脸的人，他因为这张脸处处受阻，若是这精油当真有这奇效，简直就是他的救命良药啊！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时，早就忘了什么香水了，目光火热地打量起了陆知杭来，见他肌肤细腻，莹润如玉，顿时就信了大半。
　　本就是为了打广告来的，陆知杭自然是要往大了夸。
　　听着来人的询问，仔细端详起了他的脸来，当下就温声回道：“想要改头换面当然是做不到，不过，若是能持之以恒，却能让肌肤细腻如玉。”
　　“你这精油和香水一块，需得多少银子啊？”那人迫不及待道。
　　“这……这乃是我赠予师父的贺礼。”陆知杭面露难色。迟疑道。
　　闻言，那人后知后觉想起了如今正身处符元明的寿宴上，可他又实在对这精油渴求得很，神色不由焦急，差点就失了态，恳求道：“公子，你可否再多做一份，我必重金酬谢！”
　　“倘若公子得空，也请给我一份，所给的银子必不会少。”崔才驭见状，也起身说了起来。
　　“你这什么话，先来后到懂不懂？”那人见有人抢，当下就不乐意了。
　　“愿不愿，都是看符大人学生的意思，你急什么？”崔才驭冷笑一声。
　　晏国人最是爱美，何止是女子，就连男子都有不少把心思放在打扮自己身上的，如今看着陆知杭那张清隽动人的脸，哪有不动心的？
　　皮肤好是一回事，可在五官的加持下，原本八分的肌肤都胜了十分。
　　只需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招牌。
　　随着崔才驭的加入，立马又多了几人争吵，哪怕自己不感兴趣，为了家中女眷也得掺和几句。
　　不过，这些出声的大多是出身泛泛之辈，真正高门大户的权贵虽说也有几分意动，但到底不至于失了态。
　　只是，陆知杭这张脸就是块活招牌，坐下只要对样貌有几分在乎的，哪有不想买精油的？
　　眼见情况有些失控，陆知杭连忙轻咳一声，打断道：“诸位宾客暂且静一静。”
　　众人听到他出声，都是转身望了过去，目光灼灼。
　　“一月后，鼎新作坊便会售卖这香水与精油，届时还望各位鼎力相助，这份就先赠予师父了。”陆知杭歉疚道。
　　座下的人听到这话虽有几分失望，但总算有了个盼头不是。
　　只要不是一瓶难求，那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有份，顿时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众人都变得其乐融融。
　　这转变之大，看得阮阳平和符元明目瞪口呆，头一次见识到了读书人对美的追求。
　　陆知杭顺利替自己即将发布的新品打好了广告，嘴角微微上翘，暂且退下了。
　　只是不同于方才因外貌多瞧了几眼，这会倒是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和他探讨起了精油和香水来，他都是一一回答，只略微夸大了些，并不胡编乱造。
　　经此一役，香水和精油还未发布就在江南打响了名头，在随后几日口口相传给他人，愈演愈烈。
　　如星星之火，在江南权贵阶层呈燎原之势。
　　当然，这其中少不得鼎新酒楼的推波助澜，陆昭为了这精油能赚上一笔，可是费了不少心。
　　宴会上谈笑风生，待宾客都离席后，偌大的府邸反倒显得冷清了，徒留一地收拾整顿的家丁在那忙活。
　　热闹的烟火气恍惚还残留些许。
　　陆知杭洗漱完后已经到了亥时，平日这时候符元明已经入睡了，今儿个由于寿辰的缘故还未入睡。
　　他披上外衣在庭院内踱步，仰望了片刻中天之中的那轮明月，不自觉想起了云祈。
　　“这会应是在罗域城。”陆知杭估算了一下马车行驶的路程，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来年盛夏，云祈还能否跟着皇帝到江南避暑呢？
　　陆知杭坐于石椅上，倚着额角回忆起了往昔和云祈的相遇，只是随着记忆的深入，他却是怔了怔。
　　好像忘却了什么，可再细细回想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被忘了。
　　他们初遇是在长淮县的镇阳茶楼，再见已是洮靖河，之后就是……
　　之后是在哪里相遇呢？
　　“是在府上，与他对弈。”陆知杭轻揉了几下发胀的太阳穴，不确定地低喃了一声。
　　“公子，夜凉了，可要入屋休息？”夜莺身上的衣物略显单薄，迈着小碎步上前询问。
　　闻言，陆知杭睁开了紧闭地双眼，没再继续回忆他们的相知相遇，余光瞥向外头。
　　见外边一片灯火辉煌，诧异了半响随口问：“这是在忙活什么？”
　　“许管家在清点今日送来的贺礼。”夜莺如实回道。
　　“哦？”陆知杭挑了挑眉，当下来了几分兴致，说道：“你与我一同去府库瞧瞧。”
　　“是。”夜莺郑重道。
　　他今日虽说都把贺礼见识个遍，但李良朋的贺礼可还没见到，他师父在寿宴上分明惦念得紧，这会却是在屋里歇下了，这莫不是忘了不成？
　　不过，就是忘了也算得上正常，今日劳碌了许久，光是应付接憧而来的宾客就够让人烦忧了，恨不得倒地就酣睡。
　　府库离陆知杭所处的庭院并不远，主仆二人步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瞧见了三三两两的家丁辛勤清点。
　　许管家正热汗朝天地指使着，一入眼就是应接不暇的满目琳琅。
　　“今日送来的贺礼都在这儿了？”陆知杭踏入府库后环顾四周，轻声问道。
　　“公子，都在这了。”许管家擦了擦额间的汗，恭敬道。
　　“辛苦了。”陆知杭见他累得慌，当下宽慰了几句就在府库内巡视了会。
　　夜莺至始至终跟在身后，除此之外具是些忙着清点的家丁，年纪轻些的险些没被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宝物给看直眼。
　　当然，这上边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是看得不甚明白的，唯有金银这些才能吸引他们的目光。
　　陆知杭随手拿起一幅画作，正是阮阳平送来的戚河真迹。
　　他动作轻柔地打开戚河的画作端详了起来，引入眼帘的水墨画果真是磅礴大气，意境圆满，寥寥几笔绘尽江山的多娇。
　　就是他这对画无甚兴趣的人都看得眼前一亮，只叹文人的风骨都隽刻在了上边，见画如见人。
　　“怪不得能让师父都爱不释手。”陆知杭赞叹一声，对着许管家道：“这画师父明日应是要裱在书房的，手脚轻些。”
　　“是，万不敢损坏戚大家的画作。”许管家为符府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当然清楚符元明对戚河的喜爱，这要是磕着碰着了，符元明得他和急不可。
　　转悠了半响，陆知杭挑挑拣拣过后，视线停在了紧闭着的木箱上，看这大小足足能装下两个成年男子，也不知到底送的是什么贺礼，需得用这般庞大的木箱来装。
　　他记得，这木箱是李良朋送来的。
　　“这箱可是清点过了？”陆知杭见锁已经开过了，不由温声问。
　　“点过了。”许管家百忙中抽空答了一句。
　　陆知杭挑了挑眉，也不含糊，一手伸向木箱就把盖着的地方掀了起来，而后神色顿了顿。
　　“香皂？”陆知杭挠了挠脸颊，惊呼出声。
　　似乎是没料到李良朋会送整整两个成人体积的香皂来。
　　这么多香皂汇聚在一起，哪怕包好了外壳都冲出来一股浓郁的芳香，不稍片刻就充斥在了屋内，顷刻间就冲散了屋内淡淡的汗味。
　　除了在香皂作坊，哪怕是陆知杭这个在晏国制成第一块香皂的人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皂子来。
　　三个月过去，哪怕繁荣如江南，香皂的数量都是匮乏的，尚还处于一块可抵近五两银子的阶段，这满满一箱少说得有数百块。
　　只是……寻常人会送这么多香皂给旁人当贺礼吗？
　　“夜莺，我听闻李大人为官一生清廉，是也不是？”陆知杭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而后低头思索。
　　“公子所言不虚，李大人与老爷自幼便是同出一城的相识。”夜莺见公子提起李大人，便笑着说道。
　　谁知，她这话说出来，陆知杭原本还淡定从容的脸色顷刻间严肃了起来。
　　“那……一个一生清廉的好官，上哪来的银子，买这么多香皂呢？”陆知杭蹙起眉头，幽幽道。
　　夜莺显然没料到这一箱的香皂时李良朋送来的，面色一怔。
　　陆知杭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俯下身拾起一块香皂，在拿起那块砖头似的东西时，面色一变。
　　“手感不对。”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香皂一直是用他出的配方，什么手感还能不知？这重量可与和自己做出的大有不同。
　　“公子？”夜莺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诧异道。
　　陆知杭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心底隐隐冒出了一个念头，可回想起在府上时，符元明称赞好友时的态度，又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两人情谊的亵渎。
　　拿着香皂的手紧了几分，陆知杭心下一横，当下就两手使劲把这香皂从中间掰开，可结果显而易见，在他费了不少力气下，香皂应声而破。
　　细碎的残渣从手上落下，随之露出真容来，看着陆知杭手上的‘香皂’，夜莺瞪大了双眼。
　　“公……公子，这里边怎么是金子？”夜莺捂着嘴，不可置信道。
　　一箱的香皂至多不过几百两白银，可当那香皂换成了黄金时，就让人惊心了。
　　陆知杭在确定了手中的香皂真是黄金后，心跳险些停滞，不死心地又掰了几块，具是露出一片灿金色，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这边的异样很快就吸引了许管家的注意，他在瞥见那露出来的黄金时也是不可置信，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来是哪位大人送的贺礼，这礼单上也没记下。
　　只是还不待他追问，陆知杭就咬紧了牙关，猛地冲出了府库，往符元明的卧房内赶去。
　　陆知杭脚下生风地跑过长廊，穿过重重阻碍总算到了那栋熟悉的见卧房。
　　见符元明的房内还点着烛火，当下就冲了进去。
　　守在屋外的小厮一怔，讷讷道：“公子，老爷这会该睡下了。”
　　陆知杭哪有闲心理会，直接推开了房门踏入卧房，架子床上倚靠着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正拿着一张折纸，摊开后的字迹映入眼帘。
　　“脏银……”符元明眼皮一跳，万不敢相信好友竟在纸条里写了这等话，可还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知杭就闯了进来。
　　符元明还未开口询问，陆知杭反倒先出声了。
　　“师父，你那故友送来的一箱贺礼里头皆是黄金！”说罢，陆知杭把手里攥着的金锭子递了过去，背面赫然刻着官府的印记，乃是真真切切的官银。
　　“什么！”符元明一口老血差点就喷出来了。
　　那么一大箱黄金，以李良朋的家当根本不可能拿出来，更别说是给他当贺礼了！
　　可好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黄金？
　　联想到手中折纸所写，他顿时头晕目眩，气急攻心道：“他这老不死的，竟是把南阳县的灾银送了些到我这来了！”
　　符元明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就又急又气，怒其不争，清白了大半辈子，眼看就要入土了居然出了这档子事！
　　贪污就算了，还把罪证送到自己这里是几个意思？笃定了他会顾及旧情不去揭发，还是发财了，分些给自己这个故友？
　　符元明气得头昏脑涨，还不待他和陆知杭谈及该如何处置，门外就一阵闹哄声，紧接着铁器碰撞和沉稳整齐的脚步声就朝里冲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可是符大人的府邸！”守在门口的小厮怒不可遏，大声斥责道。
　　无奈，那身披铁甲的官兵根本不理会他，反倒把人给推搡到一边，整齐划一地冲进了房门大开的室内。
　　不过进来了十来人就险些把卧房都挤满了，那十几双眼睛在瞥见陆知杭时视若无睹，反倒瞧见符元明和其手中的金锭子，眸光大亮。
　　“把他拿下！”领头的人大手一挥，扬声道。
　　当下就有几个跟在后头的官兵一左一右的把符元明架了起来，似是顾及他的身份，动作尚算温和，没有动粗。
　　否则，陆知杭都担心力道一大，会不会把符元明这把老骨头给折断了。
　　“住手！你们因何抓人？”陆知杭神情一肃，顿感不妙。
　　“自是奉陛下旨意，闲杂人等莫要阻挠，否则可别怪官爷无情。”那领头的人目光凛凛，威胁道。
　　“知杭，切不可冲动。”符元明见双手被人驾住了，心情复杂道。
　　“师父……”陆知杭被几个官兵阻挠了步伐，只能隔着几个人望向符元明，脸色透着几分阴沉。
　　“把人带走。”官兵见他不闹了，当下扬手就准备离去。
　　“老夫行得正，陛下定会明察秋毫，你且在府内等着师父归来就是。”符元明担心恩公年轻气盛，出岔子，当下安抚了几句。
　　“嗯……”陆知杭眸色微沉，并未冲动行事。
　　如今冲上去，自己单枪匹马于事无补，至多就是吃些皮肉苦，得不偿失。
　　既是圣上下的旨意，他们无处能逃，还不如静下来心来，分析事情始末，还符元明一个公道来。


第91章 
　　符元明被官兵捉拿的消息一经放出, 便在凤濮城内卷起了轩然大波。
　　任谁也无法预料到了对方这等地位，致仕后还能犯下滔天大罪被皇帝亲自下旨关押。
　　城内的权贵一时人心惶惶，哪敢往符府上凑。
　　府库内满满一箱的黄金, 带着陆知杭昨夜去到师父卧榻处时，符元明拿在手中的折纸都被官兵押走了，等候审讯发问。
　　阮家的府邸中, 一辆简便雅致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
　　车厢内清隽的书生慢条斯理的从上边走到了大门口, 轻轻扣响门上镶嵌的铜环。
　　“公子, 阮公子真能有法子救符大人吗？”陆昭跟在他的身后，担忧道。
　　昨夜符元明骤然被抓, 陆昭还在云里雾里。
　　若不是这般大的事情，陆知杭提前寻人通知了他，只怕陆昭还蒙在鼓里, 专心操持鼎新酒楼。
　　不过，由于时间急切，陆知杭并未与他细说。
　　仅是大概讲了昨日寿宴符元明的故友送来了一整箱黄金到府上，入夜后官兵就上门了。
　　不说是陆昭，就算是陆知杭都有些没弄清楚事情的起末。
　　只能从昨夜的三言两语, 加之这些时日令皇帝颇为头疼的洪灾一事上关联。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有误。
　　凭他在江南的人脉根基, 并不足以搭救符元明, 只能先找阮阳平商议, 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解救。
　　“总要试试。”陆知杭轻轻抚了抚陆昭的头顶，神色缓和了些。
　　他昨夜眼睁睁看着那群官兵把符元明从府中带走，何尝不无力呢？
　　虽说他和符元明的感情不过是从短短三个月内建立起来的, 但符尚书对他情真意切, 真心以待, 陆知杭能在江南建立这些产业, 少不得倚靠符元明的人脉名声。
　　只要能搭把手，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为今之计，他得先将皇帝为何突然下旨关押他最亲自的老臣了解清楚。
　　陆知杭昨夜苦思冥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便是与南阳县赈灾的灾银有关。
　　以李良朋的身份，倘若他大半辈子都当个贪官污吏也就罢了，偏生他的清廉名声在外，上哪弄这么多的黄金？
　　还亲自登门用作赠予符元明的贺礼。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金锭子上刻着的印章清清楚楚地告知了陆知杭，这批金子极有可能就是让皇帝久留在江南的原因。
　　可在原著中，贪污的本是皇后的娘家人。
　　层层剥削下十不存一，使得南阳县受灾后本来挽回的情势顷刻间崩塌。
　　伤亡惨重就算了，还耽搁了救援的时机，波及临近的几个县，愈演愈烈，酿成大祸。
　　纵观云郸任期内所作所为称不上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可人到中年，福都享尽了，便想着留点名声在史书上。
　　在自己执政期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灾民四散，无疑是在打云郸的脸，不论是谁从中作梗，他绝不会轻饶。
　　在陆知杭敲完门不久，还未陷入沉思，阮家的小厮就应声开了门。
　　他对这俊逸的书生有些印象，记得是公子的师弟，这会尚还不知符元明被捉的消息，没做他想就领着人进了宅院，往阮阳平的住处走去了。
　　“公子，陆公子来见。”小厮轻敲了紧闭的房门，恭顺道。
　　“师弟？”阮阳平正在屋内愁眉不展，一听到是陆知杭，面上不由闪过一丝喜色，三步并作两步将房门打开。
　　只见屋外的陆知杭收敛了往日温润如玉的微笑，神情一片肃静，身后的陆昭也略显低落。
　　“师兄，我今日来是有要事与你说。”陆知杭拱手过后，沉声道。
　　“我正巧也要去寻你，想来应是同一件事。”阮阳平皱紧了眉头，艰涩道。
　　小厮带了人后顺势退了下去，阮阳平迎着陆知杭和陆昭一块进了屋内，皆是忧心忡忡。
　　“师兄，你是知晓了，师父昨夜被官兵捉拿一事？”陆知杭坐在木椅上，诧异道。
　　竟不成想阮家的消息如此灵通，昨夜将近子时的事，他今日一大早就赶来了，而阮阳平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接到了消息。
　　陆昭把木门的栓子拴紧，走上前来站定于陆知杭身后，透着几分忧愁，毕竟这是公子的师父，没了符元明，公子日后科举求学该如何呢？
　　“昨夜寅时就有人来报，我已是和家父商议过了。”阮阳平提起这事，面色不虞。
　　“师兄可是摸清了来龙去脉？”陆知杭定定地望向他，询问道。
　　阮阳平明白陆知杭此时心切，并不啰嗦，就把事情始末说了个清楚：“是李良朋告的密。
　　他前几个月负责南阳县灾银核查一事，贪墨了不少银子，偏生胃口太大惹眼了些，最后更是导致洪灾愈演愈烈，惊扰了圣上。”
　　“这事还是昨日才定的性，李良朋方才赴完宴就被蹲守在府上的官兵捉拿了，严刑审讯不到半个时辰就供认了，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还咬了一口师父。”说到这，阮阳平气得牙痒痒。
　　符元明向来把这位同乡当做至交好友，无话不谈，谁能想到这般信任的人，有朝一日会反咬自己一口呢？
　　“以师父的秉性，根本没有贪墨这笔银子的可能。”陆知杭目光一寒，冷声道。
　　按照阮阳平的话，这事与自己猜想的大差不差，唯一想不通的就是对方为何要把事赖点在符元明身上呢？
　　昨夜他还以为是李良朋贪墨一事东窗事发，对方事先有所预感，就打着把灾银先放在符元明家中的念头，被官府追着踪迹找来了，没想到竟是对方有意诬陷。
　　“莫说是我们，就连圣上都不信这话，可符府上确实搜刮出了脏银和来往的书信。”阮阳平花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探听了这些消息。
　　他方才得知消息那会自是一字不信，只恨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符元明下了狱。
　　“来往书信？”陆知杭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皮一跳。
　　“那字迹据说与师父所写的一般无二，可师父绝不是这等贪官污吏，只怕是这李良朋仿造的信！”阮阳平冷哼一声。
　　“师父的书法，世间罕有人能仿写。”陆知杭沉思一会，摇了摇头，否认了阮阳平的猜测。
　　只是，这话落在阮阳平耳朵里就有些不中听，他瞪大了双眼，震惊道：“师弟，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这信还能是师父所写不成？”
　　这话无异于是在说贪污一事，符元明确实参与了。
　　哪怕他对陆知杭心生爱慕，可事关师父的清誉，阮阳平却是容不得别人污蔑的。
　　自小跟在符元明身边，十几年的时间不至于让他摸不清一个人的秉性究竟如何。
　　再者，师父早已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祖上产业颇丰，哪怕挥霍到死都能剩下不少的家财，哪里需要自毁清誉去贪污呢？
　　更何况，符元明早就致仕，又哪里来的爪牙伸手到灾银身上？唯一的途径不过是透过李良朋的手……
　　“自然是师父所写，否则这世间又有谁能仿出几分风骨来？”陆知杭眼眸漆黑一片，冷静道。
　　“你！”阮阳平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还不待他想把陆知杭骂醒，正主反倒先开口了。
　　“师兄莫急，我这话的意思是，师父只怕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的书信。”陆知杭见他脸色涨红，话锋一转。
　　“这是何意？”阮阳平饮下一口热茶缓过神来，不解道。
　　那书信的内容他虽没亲眼见到，可阮家在江南扎根扎底，还是有几分手段能得知书信写的内容具体是什么，直白得只要不是傻的都看得懂是何意。
　　既然非是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定的话，符元明是失心疯了才会写下来，哪怕和李良朋几十年的情谊也不至于让他失了智。
　　“师兄有所不知，师父近两个月时常前去拜访李良朋，每次回来都会带上一个精妙的折纸，上面写了不少的字，只怕是那时候就着了道。”陆知杭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只是符元明收到的皆是李良朋送来的书信，上边写的信只怕似是而非，只要不是有心联想，不会往脏银上想。
　　然则，对方哄骗符元明留下的字迹，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折纸？”阮阳平一怔。
　　“师兄若是不信，我就亲自给你演示一遍。”陆知杭见他面上犹疑，正色道。
　　“我屋内就有笔墨纸砚，师弟请！”事关师父性命，阮阳平不敢耽误，当下就找好了笔墨纸砚，放在了木桌上。
　　陆知杭见他目光灼灼，便照着繁复的步骤折起了信纸来，每过一次就提起毛笔在上边留下一句话，不稍片刻就折好了一个形状怪异的折纸来。
　　阮阳平不明所以，只因那字句都是打乱的，他还在思索中，陆知杭已经将那张纸尽数打了开来，原本杂乱无序的字句赫然组成了一句话。
　　“这……”阮阳平微微张开了嘴，失声道。
　　他眉头蹙起，亲自见识了一下李良朋的手段，这才明白符元明缘何能自己毫无戒心的在信纸上留下破绽，实在是几十年的情谊让人防不胜防。
　　“既是书信来往，想来怕是有不少封，近两个月的时间断断续续着写，甚至每次只折上几步，哪怕有些字句不妥，都会被混淆。”陆知杭淡淡道。
　　这李良朋到底是何居心，竟是从两月前就在谋划了！
　　对方恐怕在一早就抱着拉符元明下水的决心，绝非巧合！
　　可从符元明的口中可知，两人并没有恩怨才是，李良朋半只脚迈入土里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死之前要把好友拖下水？
　　“原是如此。”阮阳平打量着桌案上的信纸良久，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师兄可知，师父这三月来可有何异动，触怒了太子殿下？”陆知杭轻拍了几下阮阳平，安抚过后直入正题。
　　“太子殿下？师弟缘何问这话？”阮阳平正气得烦闷，心里不齿李良朋这等背刺好友的行径，被陆知杭跳跃的话题惊得愣住。
　　“这灾银本就是太子的亲舅舅所担责，前些时日贪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突然牵扯到师父，说不准有什么关联。”陆知杭别有深意道。
　　原著中，太子一党贪污灾银的案子，是为云祈日后削减储君势力埋下开端。
　　可他明明记得这事并未牵涉到符元明，是何缘由导致了剧情的转变？
　　既是与太子有关，对方为了稳住储君之位也得找个替死鬼来。
　　显而易见，这替死鬼极有可能就是李良朋。
　　“太子殿下……师父向来不喜他，多次觐见圣上想要废了他的储君之位，月前适才因为洪灾的事在圣上面前贬斥过，若是太子因此生恨，栽赃陷害师父也不无可能。”
　　阮阳平想了一夜都没想通李良朋为何自甘堕落，非要牵扯无辜之人，可如今经陆知杭点透，瞬间就想明白了曲折。
　　陆知杭猜了个七七八八，唯独想不通太子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一位迟暮老人悍不畏死，背信弃义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再深思下去不过是耽误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符元明从牢狱中救出。
　　一旦案件定下，谁又有胆子去翻皇帝的案呢？
　　岂不是摆在台面上说当今圣上昏庸无道，冤枉忠臣？
　　“师弟，倘若事情真如你所言，信纸上必然留下了折痕，只需与圣上说清楚就好，做不得数。”阮阳平摆弄了几下桌案上摊开的信纸，脸色微缓。
　　“师兄，怕是不行。”陆知杭并没有他想的这么乐观，淡淡道：“你可曾想过，如果李良朋一口咬定这折纸不过是为了书信往来保密，用以掩人耳目呢？”
　　这李良朋传言极其喜爱折纸，平日里寻着符元明一块研究这些，倒不容易引人猜疑，毕竟对方这爱好持续了几十年，再正常不过。
　　“这……可师父没有理由赌上身家性命去贪这笔钱财，本是深陷风波的太子一党反倒独善其身，圣上必会深明大义……”阮阳平喃喃自语，说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
　　“所以，这就要看除了府上的金子和书信外，官府还查到了哪些证据。”
　　“倘若没有，只要找来当日在寿宴上的宾客作证，师父并不知那日送来的贺礼就是脏银，书信的由来与李良朋嫁祸的证据，说不准就能把他救出来。”陆知杭抿紧嘴角，郑重道。
　　只是，说是请人作证，可陆知杭只需琢磨片刻就明白这不过是异想天开。
　　往日符元明深得帝心，他们固然攀附上前，可如今都疑罪入狱了，哪怕圣上还未定罪，只要他们猜不透皇帝心中所想，就不敢贸然上前。
　　万一被政敌参个官官相护，与符元明间有些龌龊的勾当就不妥了。
　　再者，他们连李良朋为何执意陷害符元明的原因都没想到，更遑论找出证据？
　　就是找出来了，难不成要当着皇帝的面，痛斥他立的储君德不配位，陷害忠臣？
　　这事对储君之位影响甚大，太子必会把重心都放在此事上，他们就是想有所行动都难以掩人耳目。
　　一切都要看皇帝作何想。
　　“我爹还在与督促此案的梁大人刺探，只可惜消息严密，一时半会没有进展。”阮阳平叹了口气，无奈道。
　　“圣上若能秉公执法，必能查出除了李良朋外，师父根本没有染指过这批官银，就怕陷害之人在这处也做了手脚。”陆知杭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
　　“这……如何是好，岂不是越发说不清了？”阮阳平牙关紧咬，不满道。
　　“不过是我妄自揣测罢了。”陆知杭刚说完这句，复又温和道：“师兄，这就要看太子殿下到底是几时与李良朋勾结了。
　　倘若是在贪污案事发后才有所接触，陛下早已把相关的人员都关入牢中，严加看管，不一定能叫他们得手。
　　再者，师父在江南也不是毫无根基，既然此事没有泄露到师父耳边，要么就是太子手段通天，要么就仅是接触了李良朋一人。”
　　“师弟所言有理，只是师父年岁已大，他为官时就颇有些不羁，要是负责此案的官员中有些与师父早年生出些龃龉，怕是会……”阮阳平面露忧色。
　　“所以，这就得让阮大人打点好了，知杭这几月也积攒了些钱银，只盼着能帮上些忙。”陆知杭何尝不知阮阳平的担忧，可这案子牵涉甚广，就连阮城的身份都有些难以插手，何况他们两个举人、秀才？
　　“你说，若是请盛姑娘相助，可有用？”阮阳平挣扎过后，虽说对云祈瘆得慌，但为了师父，也顾不得其他。
　　他并不知晓对方的具体身份，可他爹既对一位小女子尊敬异常，其身份必然凌驾于阮城之上。
　　对方对陆知杭芳心暗许，要是师弟前去相商，说不准云祈就出手相助了。
　　阮阳平目光隐隐含着几分希望，只是听到这话的陆知杭却是一怔。
　　“盛姑娘……”陆知杭额角一疼，愣了半响后喃喃道：“是谁？”
　　“师弟……你莫不是昏了头？”阮阳平不明所以，惊诧道。
　　闻言，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眸子漾起一丝波澜，不过是愣了片刻就回神了。
　　“许是昨夜焦虑过甚，一时不清醒。”陆知杭神色莫名，晦涩不明道。
　　“那你能否请盛姑娘出手？”阮阳平追问。
　　“怕是不成，他如今已不在江南。”陆知杭摇了摇头，低声道。
　　就算他想请，也得云祈记得他……对方早就忘却了这段前尘往事，又何来的出手相助？
　　陆知杭思量半响，适才脑子空空的感觉让他心下莫名的烦乱。
　　阮阳平面色一沉，长长叹了口气：“那日赴宴的人分明都看到了师父是在不明就里时收的黄金，若是能请动几人说情，说不准有些用。”
　　“……”陆知杭垂下眼眸，轻轻颔首，不知魂飞何处，记忆中与云祈的朝夕相处历历在目，心间好似有清泉流淌。
　　书信的折痕不具备说服力，他们必须再找些证据才能洗清符元明的嫌疑，只是愿意掺和这浑水又有几人呢。
　　为了营救符元明，哪怕希望渺茫，陆知杭和阮阳平仍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随后的几日里拜访了不少人，甚至阮城都在暗地里托了不少人情，皆是被冷冷回绝。
　　这事不出陆知杭的所料，他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罢了，暗地里已是让许管家整合起了李良朋的生平。
　　至于其人在官场上的关系纽带，就只能靠阮城来查，非是陆知杭能插手的事。
　　————
　　“我家崔大人今日有事外出，这几日不在家中，还望公子下次再来拜访。”
　　面前的大门轰然关上，陆知杭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只是漆黑的眸子骤然冷了几分。
　　前几日还重金酬谢，只为了得一瓶精油，更是为攀上符元明寻来了文房至宝溱墨。
　　如今就有事外出了。
　　接连拜访了五六人，一听闻与符元明有关，纷纷找了借口，搪塞完关门。
　　“公子……”陆昭抬起头来，见陆知杭神色淡淡，怯怯道。
　　“无事，不过意料之中。”陆知杭轻笑一声，抚了抚陆昭的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马车上，望着那道修长出尘的身影，陆昭隐隐闪过一丝挣扎。
　　若是他想，可否能救符大人一命，以解公子的忧愁呢？
　　可是……倘若真踏出了这一步，自己与公子之间就真的再不能如以往那般了。
　　甚至被迫分离，不能日日相伴，为他分忧。
　　“公子，不论何事，陆昭定不会弃你而去。”陆昭眼眶泛红，见不得陆知杭为了符元明的事奔波得眼底泛着淡青。
　　“怎地突然说这些？”陆知杭怔了会，失笑道。
　　“就是有感而发。”陆昭憋住鼻子的酸涩，低喃了声。
　　他心底并不能确定自己真踏出这一步，皇帝就会放了符元明，可他与公子不能相聚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昭左思右想还是不敢决断，只能按捺下心思。
　　在一一拜访完，和阮阳平交涉后，毫不意外得到了不见客的信息。
　　几日过去，他们连符元明的面都未曾见过，更遑论把对方救出了。
　　从拜访江南中的权贵，到后来直接自个找些切入口，看看能否挽救。
　　只是这事本就是仅凭李良朋的一己之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为他洗清冤屈，都碍于重重阻力不能寻到有力的证据。
　　这些人个个精明得很，早就得知了符元明遇难的事，哪里还敢沾点关系？被皇帝瞧见了，说不准就扣个同党的帽子来。
　　好在，阮城托了不少人，至少能让符元明在牢内不至于过得太困苦，否则以对方的身子骨，只怕是熬不了多久。
　　为此，陆知杭都塞了不少的银子，让对方行个方便。
　　而本该是贪污主谋的人，在太子党的运作下，反倒只落了个治下不严的罪名，不轻不重地罚了。
　　陆知杭倒是想着能从中刺探些敌情，奈何这案子在皇帝接收后就不是一般官员能参与的了。
　　“公子，鼎新酒楼的常客，李公子，据悉是李良朋之子。”陆昭这几日不忘了在酒楼这等人眼混杂的地方，看看能否从食客口中窥探一二。
　　虽说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可符元明的案子极为保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没成想还真被陆昭得知了点有用的信息。
　　“李良朋之子？”陆知杭眉头一挑，转瞬间想了良多，吩咐道：“他明日若是还来，就把人请到雅间来，我亲自会会。”
　　他这几日询问了许管家不少事，皆是与李良朋有关，可惜能用的信息不少。
　　对方早年丧子，中年丧妻，到了最后更是与唯一的儿子断绝关系，可谓是孤苦一人，只剩下符元明这唯一的挚友能交心。
　　“我问过小二了，这李公子出手拮据，偏又嗜吃如命，这几日不知为何，阔绰了不少，顿顿都在鼎新酒楼内吃，挥手间就是数十两银子。”陆昭说道。
　　“出手阔绰好啊。”陆知杭闻言，轻笑出声：“他这银子的出处倒是惹人好奇。”
　　————
　　昏暗潮湿的牢笼内，不时传来阵阵令人胆寒的惨叫声，随处乱窜的老鼠吱吱直响。
　　底下尖刺生硬的杂草坐得符元明蹙起眉头，耐不住森森寒意只能拿些干草盖在身上，哈着气瑟瑟发抖。
　　他挪了挪位，匍匐着到了几根严密排列的木柱上，一墙之隔的人是他昔日的好友李良朋。
　　托陆知杭和阮阳平的倾力相助，还有证据不足的福，符元明暂且还能过些安生日子，不至于受些惨绝人寰的酷刑。
　　不过，想让旁人来探望却是奢望了，就为了防止里应外合。
　　此案乃是当今圣上亲自督办，能给他些优待已是极限，再放宽些就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圣上亲临江南，可不是往日山高皇帝远，随便让地方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了。
　　在顶头上司眼皮子底下犯浑，怕是嫌这官位坐得太舒坦了。
　　“良朋啊良朋，你这行径真是愧对这字。”符元明白发凌乱，神色却不见半分愠怒，哪怕命在旦夕都云淡风轻。
　　“多说无益，你莫要再劝我。”李良朋顿了顿，隔着一墙说道，长时间未曾饮水导致嗓子眼干得几乎要冒火。
　　“你受了酷刑都不愿松口，执拗着把我拖上，我又哪里奢望你改口？”符元明苦笑一声。
　　他方才被关押在牢房时，从那暗无天日的走道上，远远的就看到了蓬头垢面的好友身上鲜血淋漓，死不改口，哪还能不知他的决心？
　　“……”李良朋一言不发。
　　隔着石墙，符元明瞧不见他的神情，只得幽幽道：“你心里可有愧？我数十载待你犹如亲兄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你反咬一口。”
　　“下辈子……再还你的情，今生就一块上路吧。”李良朋的声音在听到符元明的话后，稍显哽咽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当真无心无情。”符元明嗤笑一声，讽刺道。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长时间，哪里听不出话音中的愧疚，可对方哪怕受此彻骨的痛苦，良心备受煎熬，都不愿松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良朋浑浊的双眼涣散了几分，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死，我认了，只是你为何非要拖着我一块，其中的缘由的实在想不通。”符元明神色怅然，苦涩道。
　　李良朋没有回话，只传来了一声道不尽忧愁的叹息。
　　“死也要让我死个瞑目不是？”符元明脸上无有半点笑意，冷笑道。
　　任谁被至交好友背叛，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
　　乍一听自己贪污一事乃是李良朋告发，符元明还有些不可置信，哪怕几日过去了，他都恍恍惚惚。
　　几十年的情谊，就这般不值钱吗？
　　“你自是能活得高尚，可我出身微寒，又如何能真正清廉一辈子呢？”李良朋沉默了许久，只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而后，不管符元明再怎么追问他都没再回应过了，甚至觉得隔壁的牢房烦人得很，忍着疼痛往对角处爬过去。
　　听到对面的动静，符元明脸色青紫交加，显然被气得不轻。
　　什么叫自己活得高尚，他不能清廉一辈子呢？
　　可这与他贪污后，非要拉自己下水有何联系，难不成是看不惯自己出淤泥而不染？
　　符元明横竖想不通，自以为对李良朋了如指掌，便是相伴几十载的夫妻都不如他们二人相知。
　　可是到如今，他方才知道自己可笑至极，大错特错。
　　听着隔壁牢笼哐哐直响的锁链声，李良朋眸色一暗，神色莫名。
　　“你又哪里懂我呢？”李良朋低声呢喃了一句，而后阖上双眼睡了过去。
　　梦中他好似还风华正茂，与自小相识的符元明一同考中进士，那时他们意气风华，势要在官场上一展宏图。
　　可他们的出身本就大相径庭，符元明是官家之子，而他不过是家道中落，靠着娘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银子读书。
　　在中了进士的那一刻，李良朋想的是满贯的钱财，想的他娘终于不用过苦日子了。
　　可当好友拉着他的手，兴高采烈的告诉他，他们互为知己，必要在官场上正一正歪风邪气，以身作则，清廉为官才是时，他陷入了两难。
　　“良朋，你定也是这般想的，我们是知己，你的想法，我必是能心领神会的。”少年时的符元明朗声大笑，却不见被他拉住的好友，笑容上的勉强。
　　李良朋过惯了苦日子，可他也不愿让符元明失望，他深怕好友发现了自己不齿的一面，于是他几十年来都恪守着当初的誓言，当个好官。
　　可他的坚持换来的不过是母亲病重，而他甚至买不起几根人参。
　　哪怕最后符元明替他把这钱出了，他娘仍是因为不能好好的滋补，身体亏空，几年后就走了，棺木都是用不上好的。
　　再后来是相濡以沫的妻子，就连儿子都夭折了一个。
　　当他的稚子问他，为何别人家的孩童能随意挥霍，他却要连颗蜜饯都舍不得吃时，李良朋不知他究竟是在坚持些什么。
　　后来，他唯一的儿子长大成人，破口大骂他无用的坚持，害死了自己的亲娘，害死了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就连儿子都没了。
　　人去楼空，活了大半辈子，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等他一退位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唯一的儿子不成才，就连举人都考不上，而他是半点资本也没留下。
　　那一刻，李良朋才潸然泪下。


第92章 
　　晏都。
　　顶天的梁柱上雕龙画凤, 用料皆是奢靡至极，就连那偏僻一隅中的花瓶都是用上等的白瓷描摹牡丹而成，更不用谈桌椅木料的讲究。
　　“太子殿下，线人来报。”生得妩媚多姿的婢女眼波流转, 娇柔的声音细细软软。
　　这犹如鹅毛在心尖挠一般的嗓音, 引起了云磐的注意, 顿时色心大起, 可又听见了她口中的正事, 只得悻悻作罢。
　　“让他进来。”云磐百无聊赖地瘫坐在梨花木雕麒麟椅上, 随口道。
　　要不是这事牵涉甚广, 引得他父皇亲自查案, 云磐根本不把这贪污案当做什么大事。
　　这几日因为这事没少被他母后念叨，由不得他不重视, 得赶紧把这场风波平息下去，才有他逍遥快活的日子。
　　那风尘仆仆的线人一走进殿中，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就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信件, 由他过目。
　　云磐宽厚的大手在信笺上摩挲了几下, 粗略扫过上边洋洋洒洒写下的内容后, 眉头微扬, 让人得以窥见他愉悦的心情。
　　“这事, 关大人办得妥帖。”云磐的视线停留在信纸上，浑厚低沉的嗓音幽幽响起。
　　“关大人忠心耿耿，一心为主, 既然是殿下的事, 自然要费心办好了。”蛾眉螓首的女子犹如无骨般, 软绵绵地倒在云磐怀中, 巧笑道。
　　“哼，你倒是会为他说话。”云磐伸手揽住女子，状若不悦道。
　　那女子娇嗔地瞥了他一眼，不满道：“殿下为何不懂奴家的心呢？我虽是关大人进献给您的，可殿下神勇无比，自见了殿下，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人？”
　　“就你嘴甜。”云磐被她这一番夸赞听得神清气爽，不由出声笑了起来。
　　余光瞥见那老实跪在地方的线人时，才勉强抬了个眼，嫌弃道：“你这身味冲得很，还不快滚？”
　　线人听罢，并不恼怒，只是堆笑着往后退了去。
　　兹事体大，为了这事能及时传到东宫来，他们马匹都跑死了几只，又哪来的时间沐浴更衣后再来觐见呢？
　　云磐张口吞下美人送来的葡萄，又看了一眼送来的信件，嗤笑道：“这李良朋也真是可笑，清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用命给他儿子换个后半生。”
　　“可不是，好在殿下心善，赏了他的脸，能替殿下赴死，旁人都享不了这福。”女子娇笑一声，如是道。
　　“你说得在理，这李良朋也算死得其所了，总算不用日日听这符元明在父皇面前掺孤一本，得罪孤的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云磐冷哼一声，不屑道。
　　这李良朋年轻时为了做个好官，可谓是把满朝同僚都得罪透了，又不愿贪污受贿，死到临头，孤家寡人就罢了，竟是连份家产和人脉都没给儿子留下。
　　李良朋此生唯有符元明一位好友，可他儿子是个草包，符元明哪有替他徇私舞弊的道理？
　　甚至，符元明自己都半只脚如土了，一旦李良朋倒下，他儿子才真的是孤立无援，还有可能会被他为官时结下的仇怨连累到。
　　于情于理，李良朋都不可能坐视不管，自愿成他的犬马。
　　可惜这糟老头不见好处不撒鹰，云磐只得催促着他尽快办事，铺垫好始末，只等李良朋反咬符元明一口后，才把好处落实了。
　　————
　　符府的风云并未席卷到鼎新酒楼来，毕竟于旁人看来，开业那日虽有符元明的身影，可这产业登记的却是陆昭，时常有阮家人出没。
　　只要阮城在京任职的大哥还没倒下，就没人敢对鼎新酒楼出手。
　　更何况，鼎新酒楼的葡萄美酒和高粱酒可是被圣上钦定为贡品的，谁又知皇帝如何想呢？
　　富丽堂皇的大堂内，客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赞叹美酒的声响不绝于耳。
　　李睿识穿金戴玉，手上持着一把做工精细的折扇，脸上春风得意，方才踏入鼎新酒楼的大门，就见一样貌清秀的少年迎了上来。
　　“李公子，幸会幸会！”陆昭小跑着上前，脸上的笑意热络而不谄媚，让人看了心生好感。
　　“是小店家啊，有何事？”李睿识打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问道。
　　陆昭时常坐镇于店中，虽说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但只要是鼎新酒楼的常客，就无人不晓。
　　别看那老掌柜须发皆白，可主事的实际上是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李公子这几日出手大方，没少照看本店的生意，今日见公子来了，为表谢意，特地给您留了雅间一间，还望公子赏脸。”陆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李睿识。
　　平生被人瞧不见的李睿识最受不得这透着崇拜的眼神，尤其这人还是鼎新酒楼的小店家，非是一般的平民百姓。
　　他被恭维得舒服，当下就喜笑颜开道：“这雅间我倒是可以去，不过银子还是要照常给的，本公子不缺这几十两。”
　　“公子当真财大气粗！”陆知杭扬起笑容，毫不掩饰自己对李睿识的赞赏。
　　李睿识也就近段时间才发达了，哪里被人好言相对过，在陆昭左一句玉树临风，右一句才思敏捷捧得飘飘然，未作多想就跟着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李睿识这才发现屋内还坐了一位面如冠玉的翩翩书生，一时看直了眼。
　　“李公子，久闻大名。”陆知杭抬眼望去，嘴角掀起一抹温和的浅笑，起身拱手。
　　姿态落落大方，一身气度非凡，与李睿识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犹如云泥之别。
　　“咳，李公子，这是我家主人。”陆昭假意咳嗽一声，提醒道。
　　这一声咳嗽把魂游天外的李睿识给震得回神，他下意识折起了纸扇，面上有些羞愧。
　　“幸会，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李睿识讪讪道。
　　“在下姓陆，还请李公子坐下一叙。”陆知杭眉头微挑，温声道。
　　这李睿识据传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成日除了吃喝一无是处，如今见到了，方才知晓，传言不虚。
　　不过，李良朋这独子虽说无所事事，就连秀才都是考了十年才在今年勉强中榜，是个真真切切的草包，但除了喜爱挥霍外，并不张扬跋扈，为非作歹。
　　简单来说，就是个还算纯良的官二代。
　　“那就叨扰了。”李睿识作揖后，走上前坐在了陆知杭的对座，好奇道：“不知陆公子是从何处听闻我的？”
　　要知道，李睿识在外的名声可不好。
　　皆因他有个身正清廉的爹，腹有诗书，年少中举，处处对比下，李睿识就被凸显成了个草包，甚至为了他爹的名声，他还得时常忍让。
　　陆知杭听到李睿识的疑问，诧异于他居然还敢问，暗暗失笑后面上却无异色，温声道：“自是听闻李公子在酒楼内出手阔绰，一日可花费近百两银子，挥金如土。”
　　“不过是身外俗物。”李睿识一听旁人夸赞，登时就膨胀了，摆出一副不把钱财放在眼里的姿态。
　　“李公子家财万贯，真是羡煞我也。”陆知杭笑意不变，赞叹道：“就是不知公子是操持什么营生，我也想如李兄一般腰缠万贯，可否请教一番？”
　　李睿识在陆知杭前半段话说完时，面上的喜色更甚，难掩眉飞色舞，正要谦虚几句，谁知就听到了对方询问这钱是如何挣来的，脸上不由僵住。
　　他不过草包一个，哪里能说得出这钱是如何挣来的，真要与对方坦白，岂不是会被耻笑？
　　“是贤弟逾越了。”陆知杭眸色微深，转而歉疚道：“这挣钱的事，哪里能与外人道也，倒是我不识礼数，一见李兄就倍感亲切，相见恨晚。”
　　“贤弟言重了，非是我不愿说……实在是，说不出口。”李睿识在陆知杭三言两语下就拉近了关系，一声李兄听得他神清气爽，哪里还舍得让陆知杭误解他是气量狭小之人？
　　李睿识自小就活在李良朋的阴影下，不论同辈还是何人，皆道他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李良朋辛辛苦苦改换门楣，迟早也要被他这废物败坏。
　　哪怕最近发达了，那些同窗都只道他是个肚子没点墨水的暴发户，正眼瞧不上他，更有甚者，直言不讳污蔑他的钱财乃是李良朋贪|污得来的不义之财。
　　这几日虽不愁银子，可因为李良朋入狱，他的处境反倒更艰难了，哪怕早几年他们就断绝关系了，陆知杭还愿接近他，对李睿识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只要是堂堂正正挣的银子，哪有什么说不说的出口的。”陆知杭如墨的眼眸好似被月光浣洗过般，温润如初，让人不自觉的沉溺于这方平和温柔的假象中。
　　只是，明镜如水的眸子下却是摄人的冷意。
　　李睿识似是觉得陆知杭所言在理，挣扎片刻也不再扭捏，凑上前低声道：“半月前，有一位商贾看中了我的画作，就出了高价买下，商定往后三日送一次画，银货两讫。”
　　李睿识倒明白财不外露的意思，可他这几日被人奚落惯了，急于寻人倾诉，他这钱来得光明磊落，乃是靠自己的手艺挣来的！
　　再者，那商贾单单看上了他的画，旁人就是想献宝也没处寻不是？
　　“竟不成想李兄还是个大才子？”陆知杭眼眸微眯，轻声道：“贤弟也是爱画之人，可否请李兄做一幅画？我定裱在屋内日日观赏，价钱只管按那商贾一般来算。”
　　闻言，李睿识眸光一亮，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奄耷下去，讪讪道：“贤弟，你若是想要，不要银子也成，只是我这画……颇为猎奇。”
　　“猎奇？”陆知杭眉头一挑，失笑道：“那就更得见识一番了。”
　　“那……那就献丑了，贤弟可莫要笑话我。”李睿识脸上一红，盛情难却下只得妥协了。
　　“陆昭。”陆知杭向旁边的陆昭瞥去，淡淡道。
　　“是。”无需多言，陆昭都知晓公子有何需求，当下就拿来了笔墨纸砚，和一些色彩各异的染料，种类自比不上现代那般繁多。
　　李睿识单手执笔，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画纸一时有些下不了笔，余光瞧见陆知杭时，灵光一闪道：“贤弟，不如就拿你作画如何？”
　　“嗯？那岂不是我的荣幸。”陆知杭怔了会，欣然应下。
　　而后他就看见了李睿识沾染墨水开始奋笔疾书，唰唰几下在素净的画纸上勾勒几笔，随着墨水的晕染，一位书生就跃然纸上。
　　“……”陆昭静候在一边，看见李睿识的大作时，满脸黑线。
　　这莫说是姿容入画的公子，说是丑无盐他都信。
　　仔细端详了会纸上的人，陆知杭勉强从相似的长衫颜色认出了，李睿识是真在画自己，若不是看出他本性如此，只怕会误以为这人对自己心生不满，有意诋毁。
　　“咳……李兄的画当真是清丽脱俗，别具一格。”陆知杭搜肠刮肚半天，总算找到了个词来夸人。
　　“献丑了。”李睿识挠了挠脸颊，暗道，他的陆贤弟才是他寻了半生都未曾寻到的知己啊！
　　怪不得他爹为了符元明，宁愿清贫一生，到了这会，李睿识朦朦胧胧中也懂了一些。
　　“李兄，平日这画能卖上多少银子？既让你动笔了，不好空手而归。”陆知杭忍住抽搐的嘴角，笑道。
　　“旁人我必卖他个几百两，可贤弟又岂是旁人呢？谈钱就俗气了。”李睿识连连摆手，状若不悦道。
　　“李兄说的极是。”陆知杭沉吟片刻，嘴角抿起一抹浅笑，“不知李兄家住何处？改日必登门拜访。”
　　“乐意至极啊！”
　　李睿识远比陆知杭想象中的要好套话，两人谈笑间，在循序渐进中，陆知杭已经差不多把这小子底裤是什么颜色都问出来了。
　　继怂恿了李睿识大展画技后又领略了一番他的文采，令陆知杭明白了何谓文不对题，如同嚼蜡。
　　送走了李睿识，相约明日再会，陆知杭收敛住了面上的笑意。
　　“公子，可有何进展？”陆昭在上完笔墨后就没再屋里待着了，见李睿识踏出鼎新酒楼，当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自然是有，你派人这几日跟着他，莫要打草惊蛇。”陆知杭望向陆昭，低声吩咐。
　　“是。”
　　翌日的符府竹园内，几日不见的师兄弟二人聚坐一堂。
　　“我已是查明，除了府邸上的脏银和来往的书信，圣上还未调查到其他证据，皆是李良朋的一面之词，如今的局面就是既不能定死罪，又无法洗清师父的嫌疑。”阮阳平眼底下泛着淡青色，说道。
　　再拖下去，皇帝必不可能在江南久留，届时无论如何都会做出裁定。
　　“那事情还未发展到最坏的局面。”陆知杭指尖在石桌上轻敲半响，说道：“我昨日方才得知，那李良朋之子这几日多了不少来路不明的钱财。”
　　“哦？”阮阳平诧异。
　　“已经派了人前去追查，过几日才会有消息。”陆知杭眸光微动，末了又道：“除了钱财来历不明外，今年能中个秀才怕是也有人暗中相助。”
　　“何出此论？”阮阳平见他敢如此说，必然有证据推断，当下追问。
　　“我昨日与他谈论经义，其人根本文不对题，十年来次次落榜，今年倒是一反常态中了，可那文章写得词不达意，能中个童生都算勉强，何况是在江南这等人才济济之地得中秀才？”
　　不过，李睿识虽说处处不对劲，但应是不知他能中秀才和飞来横财与他决裂的亲爹有关，否则就不会傻乎乎说出来了。
　　“那我们不如顺着这条线寻些踪迹？”阮阳平一拍大腿，欣喜道。
　　“我也是如此想的。”陆知杭微微一笑。
　　哪有什么欣赏他画作的商贾，以陆知杭看来，不过是太子许给李良朋的好处罢了，既给钱又给权，等日后太子登基，还能少得了李睿识的好处？
　　除了这老来子，陆知杭已经想不出李良朋还能因何背刺符元明，他从小对这独子亏钱良多，人到暮年方才后悔莫及，为了补偿这儿子，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既弄明白了缘由，再去李良朋面前刺探一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翻供，把幕后之人都说出来，就是能救符元明最好的办法。
　　他不信，这人精会不留下太子的把柄，就这么任人驱使，不担心自己顶了死罪，太子会不会言而有信善待李睿识。
　　陆知杭能想到，阮阳平自然也心有所感，可两人皆是默契的没再提。
　　其一，他们见不到李良朋，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说服对方弃暗投明。
　　其二，他们能许下的好处，绝不会比太子多。
　　其三，他们未曾留下把柄给李良朋，而太子却是有性命攸关的错处让李良朋知晓了，他心里有底，只以为能凭此谈条件。
　　一国储君和一个秀才，你选择站哪边？
　　李良朋既然答应，势必深思熟虑过，绝不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这条路难如登天，哪怕是最好的捷径，都没让两人选择。
　　两人方才说好，三日后齐聚一堂时，陆昭同样来报了。
　　“公子，那时常买李公子画的是凤濮城有名的富商，名叫刘田添。”陆昭把手中撰写好的信息递给自己公子。
　　接过那写了几段话的信纸，陆知杭双眉不由蹙起，不死心又看了一遍，可陆昭调查而来的资料确确实实写着这刘田添不过是一户普通的地主罢了。
　　其人挥金如土，会买李睿识的画作虽说惹人取笑，可并不奇怪，就是爱撒着钱玩。
　　“绝不可能是我想岔了。”陆知杭把手中的信纸摊开放在桌案上，沉声道。
　　世间上哪来那么多凑巧的事，正常情况下的李睿识也绝无过得了院试的可能性。
　　可对方手脚做的干净，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想得到刘田添与贵不可言的太子殿下会有什么交集。
　　“公子，不如我再去查查那刘田添？”陆昭迟疑道。
　　“李睿识孤身一人，可那刘田添家丁众多，冒然行动，恐会打草惊蛇，还是让师兄去办妥帖些。”陆知杭舒展了眉眼，温声婉拒。
　　倒不是说阮阳平办事牢靠，而是阮家的情报网要远比他来的周密。
　　以阮城的身份倒是能染指一二，奈何对方正是任期结束的节骨眼上，不可能为了符元明不顾自身前程，暗中帮衬已是最大的底线了。
　　“刘田添……”阮阳平并未一口应下调查之事，反而是念叨起了这个名字。
　　“师兄莫不是知晓些什么？”陆知杭循声望去，试探道。
　　“这名字好生耳熟。”阮阳平不确定地说了一句，在两人齐齐探来的视线中苦思冥想，道：“这人好像是前些年曾进献美人给关大人的商贾。”
　　这事阮阳平之所以记得，盖因这人自以为攀上了大人物，没少在坊间吆喝。
　　“关大人？”陆知杭瞳孔一缩，惊疑道：“莫不是关鸿裕？”
　　“师弟听说过？”阮阳平诧异过后，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师兄有所不知，这关鸿裕乃是太子的党羽，更是乔皇后的表弟，时任凤濮城学政！”陆知杭当下出声解释。
　　“关鸿裕是太子的党羽？”阮阳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道：“那岂不是极有可能翻案了？”
　　阮阳平对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明了，还是在陆知杭的提点下才知晓，一但点醒了他几人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阮阳平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南阳县贪墨一案早在五月时就已经发生，那时的李良朋必然还未与太子有所接触，毕竟无论是折纸还是符元明弹劾太子的事都还未发生。
　　甚至，皇帝都没定下是否会前往江南，更没有人会预料到贪污的事情会暴|露得这么快。
　　既然决定对这笔银子下手，彼时的符元明早早致仕，太子没有理由为了符尚书以身犯险，纵容自己的亲舅舅贪污。
　　既然太子一党敢这么肆无忌惮，想必也是他默许、或者亲身参与的后果。
　　可正是因为这肆意的举动才使得行径被人察觉，加之符元明弹劾一事，太子云磐才想着一不二不休，在洗清自身嫌疑，找个替死鬼的同时顺道把符元明一块送进棺材里。
　　这替死鬼选来选去，最后落到了李良朋的头上，除了这人手里攥了他的罪证外，更因为他身份上的特殊，能够名正言顺接近符元明的存在。
　　“只要圣上除了黄金和书信，没有其余罪证，极有可能翻案。”陆知杭唇边带起一丝笑意，轻声道。
　　不怪乎他如此想，以符元明刚烈的性子绝不可能承认，除了光天化日之下送来的‘贺礼’与书信，皇帝根本没办法定符元明的罪。
　　书信他们可以解释，毕竟上边深深的折痕就是最有效的证据，倘若单单折纸，自然无法取信于人。
　　可要是再加上李良朋与太子勾结的证据呢？
　　关鸿裕既是乔皇后的表弟，为太子效力就是不争的事实。
　　而关鸿裕又与刘田添有裙带关系，更是在此次科举中点了李睿识的卷子。
　　这案件早前就有苗头隐隐指向太子一党，一段时间过去了，非但有人主动卖了破绽，供认至交好友，太子还在这件事中神隐了，说没有猫腻都没人信。
　　没有关系，为何能取中李睿识这等狗屁不通的文章？为何几百两银子就为了买一副不堪入目的字画？
　　偏偏这些事情还都是在贪污案牵涉到太子后所发生，又刚巧涉及的人都与云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知杭这会还不知晓，再查下去，还会查到这给李睿识送钱的刘田添，送出去的美人已经到了东宫里。
　　而太子不满符元明许久，栽赃陷害的动机充足。
　　“历年科举的考卷都会弥封留存，这证据就算是关鸿裕想销毁都难。”陆知杭温言道。
　　只要把李良朋是受太子好处，才污蔑符元明的证据呈上，没有作案动机，唯二的两种证据还都能说得清，根本没办法定符元明的罪。
　　反倒有可能把火引到太子身上。
　　“师父当时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想瞧一瞧李大人这箱子里送的是什么贺礼，又怎么可能知晓这里头装的是黄金呢？”陆知杭淡淡道。
　　当时宴中的宾客座无虚席，只要圣上肯宣召，就能问个明白，反倒是李良朋遮遮掩掩，直言要宴散了才能看，就差把箱子内有乾坤写在脸上了。
　　“那些人不肯见我们，可圣上宣召就没法子拒绝了，趁着太子远在京城，来不及防范，我们得尽快整合些证据。”阮阳平眉目舒展，畅意道。
　　“正好手中还有李睿识的字画与文章，倒省却了一番功夫。”陆知杭笑着点了头。


第93章 
　　陆知杭和阮阳平自那日商议好后, 本欲双管齐下，他从李良朋的亲眷下手, 整合对方收受太子贿赂的证据。
　　而阮阳平则是负责探查案件的进度, 可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如此突然，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时，皇帝已是定下了五日后发落符元明的决定。
　　“怎么会……”陆知杭神色凝重, 明明昨日师兄才跟他打了包票, 皇帝如今还在搜寻符元明插手灾银的证据, 短时间内不会如何才是。
　　倘若是别个官员, 以现今的证据足以定下死罪了，正因为这嫌犯乃是符元明, 才给了他一次机会, 又为何突然变卦？
　　“我方才从我爹口中得知，就匆匆赶来与师弟说了，可师父自始至终都没承认过，陛下莫不是要屈打成招？”阮阳平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双眼稍显疲态。
　　“有人对师父用了刑？”陆知杭一怔。
　　“这会想知道牢中的情形, 怕是难了, 线人最后来报, 师父好像是被压去逼供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阮阳平眼眶微红, 攥紧的手心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话没说尽, 可结果显而易见。
　　“……太子怕是等不及了, 迟则生变。”陆知杭抿紧嘴角, 眉头蹙得愈发紧。
　　他们焦急, 太子殿下比他们更急迫, 哪怕没牵涉出他本人来，可皇后母族犯下如此大的罪责，必会重罚，削弱他的党羽势力。
　　更严重者，就是被皇帝发现这事乃是由他牵头默许，废太子几乎板上钉钉，没有人会比他更想把这件事坐实。
　　“我绝不能看着师父被屈打成招，师弟，罪证可是整合好了？”阮阳平耐不住心头的焦急，询问道。
　　符元明被屈打成招的可能性极小，可正因如此，对方才极有可能被活活打死，哪怕留了情，日后从牢狱中脱身，又哪里有命活下来？
　　“整合好了，可是要托阮大人呈上去？”陆知杭也知此事耽搁不得，连忙应了声。
　　他为了此事，可谓是昼夜不歇，就想着快些把符元明救出牢狱中，只要对方一日被关押，他们就放不下心来。
　　“我爹……怕是不愿在明面上掺和，只能我亲手递到督查此案的梁大人手中。”阮阳平说到这，沉默了会。
　　“无碍，若是能亲手交给梁大人，自是极好的。”陆知杭宽慰了几句，并不全然是为了安抚阮阳平。
　　梁大人在原著中并非站队太子云磐的，否则也不会在阮城刺探符元明现况时，还会透露些不重要的消息来。
　　对方只要不是太子的人，在收到他们所写的信件时，就会着手核实，三日的时间绰绰有余。
　　甚至，梁大人极有可能把这信呈给皇帝过目，说不准对方就暂时停了五日后的发落，重新审查后再做决断。
　　想到就做，事情紧急之下，陆知杭并不敢耽搁，近乎争分夺秒地抄写好了前因后果，又检查了几遍才递给阮阳平。
　　“定不负师弟所托。”阮阳平面色肃穆，揣着怀里的由陆知杭整合的罪证，郑重道。
　　陆知杭眸光明净如水，看着师兄的神情，淡然笑道：“事关师父性命，我们师兄弟皆为此忧心，我自是明白师兄比我更想师父能安然无恙，知杭也盼着师兄能乘胜归来。”
　　两人互相叮嘱了几句，阮阳平就给梁大人下榻之处递了拜帖。
　　如今这节骨眼上，本不该节外生枝，冒然见客，容易被旁人生出口舌辱他清誉。
　　可梁高逸明面上虽是没有站队，心底却对符元明的高风亮节钦佩不已，圣上态度不明，只管让他呈上证据，着实让人摸不准他的想法。
　　作为本案主要追查的官员，梁高逸对其中的关节了解的比身处局外的陆知杭和阮阳平之流要更清晰。
　　灾银十不存一，这等骇人的数目绝不是区区李良朋能够吞下的，层层剥削下，到了李良朋手里哪里够得上拨款时的一半？又怎么可能主谋只他一人。
　　符元明除了李良朋的一面之词，根本查不出任何能与灾银牵扯到的证据，反倒是太子党处处透着疑虑，梁高逸心里犹如明镜般，哪里不明白符尚书深受冤屈。
　　想至符元明这等一心为国的清官，致仕后都要蒙受不白之冤，梁高逸目光犀利如鹰，沉声道：“既然阮公子直言有要事见本官，你就去请他进来。”
　　“是。”通报的小厮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粗布麻衣的家丁身后就跟着一位相貌堂堂的书生，出现在了梁高逸的面前。
　　“梁大人！”阮阳平这一声梁大人喊得铿锵有力，许是有求于人，少了平日里的恃才傲物。
　　“阮侄儿请起。”梁高逸自上而下抚过长须，缓缓道。
　　“梁大人，我此番前来是为了符大人贪污一案。”阮阳平好不容易得到了梁高逸的接见，根本无暇寒暄客套，恨不得当下就把证据呈上，好还他师父的清白。
　　“侄儿细说。”梁高逸紧盯着阮阳平瞧了一会，追问道。
　　阮阳平听到这话，当下就把怀中的罪证和信件都一一递给了梁高逸，直截了当道：“我这几日细查下，惊觉关大人竟在科举中取了一名胸无点墨，十年连着落榜的读书人为秀才。
　　几番探查几下，这秀才原是李良朋之子，李睿识！
　　且这李睿识无缘无故，连日有人花几百两银子的高价收买他的画作，这买画之人竟是曾献过美人，攀附上关大人的地主。
　　关大人无缘无故为何许了这么多好处给李良朋？要知道符大人为官时，向来与太子殿下不对付，前个月更是在陛下面前弹劾太子。
　　而这李良朋与符大人几十年来都是至交好友，没少和殿下唱反调。
　　怎地关大人身为太子殿下的表舅，在太子党押送灾银不利，染上贪污风波后，反倒不忧心殿下前程，只管给昔日政敌许好处？
　　符大人之所以被捉拿，定为疑犯，不过李良朋一言之词。
　　这刻着印章的官银是当日寿宴时，李大人在满座客人面前送来的，只需召来那日的宾客询问，就可得知符大人曾想当众看一看这贺礼，反倒是李大人推辞。
　　试问符大人有祖上余荫，家财万贯又孤家寡人会去贪图这灾银，自毁名声吗？
　　试问哪个贪污之人会在大庭广众下，让同僚把银子当做贺礼送来，还想打开瞧一瞧？
　　就连那书信都不愿销毁，只等着官兵来了，好物证俱全？”
　　阮阳平越说，神情就越发的激动，他不懂他都知晓的道理，圣上为何就不明白呢？
　　梁高逸听完他慷慨激昂的话，沉默良久后问道：“除了当日的宾客，还有何证据？”
　　“这书信的由来，晚辈已在信件中道明，也有实物可证，大人试验一番就能得知。
　　至于李睿识今年院试的卷宗，只需大人调过来，在宣李睿识当众做文章，就能看出苗头，其人才学，绝不可能登榜。
　　烦请大人把此事禀报圣上，深思熟虑后再做决断，莫要屈打成招，寒了忠君爱国之士的心。”阮阳平说罢，行了一个大礼，面上满是诚恳。
　　他对梁高逸抱着很大的期望，对方也是他唯一信得过，并能把罪证呈到皇帝面前的人了，换作他人，阮阳平都担心这些消息会被拦截。
　　梁高逸鹰隼般的锐利双眸落在阮阳平身上，对方不卑不亢，似乎对自己的审视并不退却，挺直腰板一派正气凛然。
　　梁高逸见状，收敛住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转而朗笑出声，赞许道：“阮侄儿是个恩怨分明之人，更具才学，这信我定替你呈给圣上过目。”
　　梁高逸的话音一落，阮阳平眼眶没来由地泛起了热，他果真没有找错人！
　　“梁大人的恩情，阳平没齿难忘。”阮阳平忍住心酸，又是作揖致谢。
　　请人送走了阮阳平，梁高逸把视线重新探向了对方带来的东西上，在瞥见李睿识所作的画时，嘴角没忍住抽搐了几下。
　　“这画的，莫不是夜叉？”梁高逸品鉴过后，猜测道。
　　可怜生得芝兰玉树的陆知杭，因为一幅画声名被害。
　　梁高逸把东西过目后，朝边上候着的小厮吩咐道：“备好马车，本官要见陛下。”
　　————
　　送完罪证的阮阳平难掩激动，虽说不过是漫漫长路中的临门一脚，可有了盼头后，人的精气神就全然不同了。
　　他没顺道回阮家，而是拐了个方向去了符府，见到师弟就喜不自胜。
　　“梁大人已是应下了此事，想来圣上过目后，必能明白师父乃是为奸人所害。”阮阳平下意识就想抱住陆知杭，在瞥见师弟的脸时，没来由地一红。
　　“若是能让李良朋亲口翻供，这事就板上钉钉了，可惜了。”陆知杭低头注视着喜上眉梢的师兄，抿起了一抹笑意。
　　“哼，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提起李良朋，阮阳平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把他千刀万剐。
　　陆知杭能体会到师兄厌恶李良朋的心情，当下只管着附和，听着对方长篇大论足足骂了一个多时辰，渴了就让陆昭倒茶。
　　只能说，不愧是文人，骂个人都能变着花样反复鞭打。
　　陆昭原本还兴高采烈地跟着一块骂，到了后头只能无奈地望向自家公子。
　　要是没人拦住，只怕他师兄能从早说到晚，嗓子哑了大半都锲而不舍。
　　好不容易送走了阮阳平，陆知杭方才从竹园踱步回了自己居住的庭院，心底没来由的一空。
　　偌大的院子少了盛夏时节的蝉鸣声，冷冷清清不见符元明骑着自行车溜达的身影，恍惚中，好似还少了点什么。
　　陆知杭转悠了几圈，在瞥见自己藏在柜中的蜜饯时，方才回想起来他究竟忘了什么。
　　把那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放在手心上，正是当时他嫌药苦，云祈送给他的那颗，一直存放在木盒里，舍不得吃。
　　“我忘了……他。”陆知杭怔怔出神，喃喃自语。
　　诚然这几日因为符元明被捕一事，陆知杭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去伤情，可也绝不可能把云祈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当时阮阳平提起，只怕他至今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颇为玄妙，非是忘却了他们相知相爱的场景，那些记忆不少仍残留在脑中，而是被堆放在了角落处，好似有无形的东西在阻止他回想起来。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陆知杭眉头一皱，心尖密密麻麻的好像有蚂蚁在啃噬般心慌意乱，他放下手里的蜜饯，翻找起了医书。
　　只是，屋内仅有的那几本都被他反复翻阅过，其中有关于解忧的记载早就烂熟于心，重看一遍根本无济于事。
　　可忘却云祈，是陆知杭万万不能接受的后果，他不敢去赌自己日后不会逐渐遗忘。
　　“夜莺，备马车。”陆知杭神情变得凝重，低声吩咐道。
　　他要去见王大夫，除了对方，陆知杭实在不知该向何人询问有关解忧的事情，倘若误食了，可还有法子能解除忘情的药效呢？
　　陆知杭路上思绪纷飞，怎叹去到王大夫家中时，却被告知了对方外出看诊的消息，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沧县，吃了个闭门羹。
　　————
　　淮阴山庄依山傍水，重峦叠嶂倒映在清澈如镜的湖面上，只是少了往日莺莺燕燕的欢笑声，只剩一片沉重肃穆。
　　金碧辉煌的大堂中，梁高逸躬身低垂眉眼，并不敢直视主位上威严庄重的男子，绷紧脊背只管做出恭顺的模样。
　　静谧的室内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仅剩下当今的皇帝陛下，云郸翻阅书页的声音。
　　这般诡异的氛围持续了足有两刻钟的时间，云郸将手里的书信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神色淡淡道：“难为爱卿为此案劳力费心，这信我已是看完了，你且退下吧。”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就连态度都没明确表明，可梁高逸听罢却是心底一沉。
　　没有表态，就是最坏的结果。
　　既然没有提及五日后发落的事情，就说明此事照常，至于结果会不会因为这些证据而改变，可能性微乎其微。
　　陛下若真有心查下去，就会在看完书信后宣召相关的证人，如今一言不发，根本就没有循着蛛丝马迹彻查真凶的意思。
　　“臣……告退。”梁高逸权衡过后，到底没敢赌上自己的仕途，多问几句。
　　这书信倘若所言不虚，加之他们先前查到的证据，太子几乎难逃其咎，陛下既然不愿多说，他除非是想跟着皇帝对着干，否则绝不能多嘴。
　　梁高逸出了淮阴山庄，脸上神态莫名。
　　他挣扎了片刻，对着跟随在身边的心腹吩咐道：“你去把这事告知阮公子，切忌暴|露行踪，莫要让人知晓了。”
　　能做到这个份上，梁高逸自问对得起符元明了，再多的他也没那个能力去做。
　　在梁高逸嘱咐心腹行事时，暗无天日的牢狱内暗流涌动。
　　听着眼前人附耳凑过来说的话，李良朋眸光微闪，哪怕早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当真正得知自己不日就要问斩时，心情还是有些恐惧。
　　“你还有何遗愿？”那人面无表情，问道。
　　要不是这老不死的手里握着太子殿下的罪证，他们哪里会在意对方的感受。
　　浑浊的双眼盯着前方许久，李良朋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看着呆滞了几分。
　　有他儿时娘亲替他缝补衣裳，有新婚燕尔，妻子洗手作羹汤，也有与好友谈笑风生，畅谈雄心壮志。
　　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最后只剩下了李睿识尚在襁褓时，稚嫩纯真的模样。
　　“我要见我儿，最后一面。”李良朋嗫了嗫干裂的嘴唇，喃喃道。
　　“好。”


第94章 
　　梁高逸送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 狠狠地泼了阮阳平一个透心凉。
　　方才还在符府内与师弟言笑晏晏，畅想皇帝深明大义的画面顷刻间碎裂成渣，甚至还有几分可笑。
　　偏偏去寻陆知杭时, 对方又正巧外出, 询问后不知到哪去，几时归来。
　　阮阳平心急如焚, 根本等不及陆知杭回来，在符府内左右踱步，愁眉不展。
　　好在他等了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陆知杭就姗姗来迟了，把事情的始末原封不动告知师弟，徒留二人在竹园内神色沉重。
　　“陛下……怕是铁了心要治师父的罪。”陆知杭心情本就因为解忧而心事重重，待听到这噩耗后更是雪上加霜。
　　“那师父岂不是危在旦夕？”阮阳平心头一跳, 哑声道。
　　“既然陛下没有宣召那几个证人的意思，也没去调来今年院试的卷宗，应是凶多吉少了。”陆知杭顿了顿，冷静地剖析道。
　　陆知杭能明白的信息, 阮阳平又怎会不懂，他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僵直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不行, 我定要想出法子，救师父一命！”
　　“倘若能在定罪前，让李良朋翻口供，或可救师父一命。”陆知杭沉吟片刻，说道。
　　一旦被皇帝定了罪, 再想翻案就非易事了, 这无异于是在挑战皇威。
　　当今圣上的性子, 绝不容许旁人忤逆，而他难得亲力亲为督办案件，却被人直言不讳冤枉了好人，哪里落得下面子？
　　就算把证据甩皇帝脸上，他只要定性了，都不会更改。
　　这世间可以有无数个符元明，他云郸却不容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照如今的情形，事情只怕是朝着他们不愿看到的局面发展，皇帝急于在暮年建功立业，偏生又给他碰上了这事，正好拿来做文章。
　　“李良朋哪是我们二人能策反得了的……难。”阮阳平摇了摇头，寒声道。
　　“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陆知杭指尖轻敲在石桌上，又何尝不知呢？
　　关押李良朋的地牢看守严密与否不知，却绝不是他们这等手无实权之人能进的。
　　梁大人虽说心是偏向符元明的，可到底是乌纱帽更重要，哪里会为了他们担起风险？
　　就连见上一面都难，又何谈策反？
　　两人在竹园内相商到了入夜，都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只能先各自回去，让阮阳平试探试探阮城的口风，能否助力一二。
　　陆知杭被符元明和云祈的事搅得阴云渐生，根本无心读下书来，只能转而去了鼎新酒楼，倒没想过一踏进门就见到了李睿识。
　　“贤弟！可想死我了。”李睿识一见陆知杭，眸光登时大亮。
　　陆知杭眉头微挑，心里陡然升起了某个念头，他收敛住心中的烦乱，轻笑道：“李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来，咱们上雅间内畅叙，我正好有些心事，难以对外人道。”李睿识大大方方地搭在了陆知杭的肩头上，朝着二楼的雅间走去。
　　闻言，陆知杭不自觉地猜测了起来，嘴角含笑：“李兄有心事，能想到贤弟，自是倍感荣幸。”
　　“你这说得我愧对贤弟的好意。”李睿识摸了摸鼻尖，讪讪道。
　　陆知杭顺手把雅间内的门关紧，深深地望着身侧心思浅白的人，问道：“李兄是因何不快？我定竭尽全力为李兄排忧解难。”
　　听到陆知杭这分外诚恳的话，差点就没把自小被人孤立的李睿识感动得泪下三尺，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话，顿时就倒了出来。
　　“不满贤弟……我爹命不久矣，说是想见我最后一面，可我此前早已与他决裂，恨不能食其骨肉，我跟着他自小就过惯了苦日子，他又害死了我娘，哪里的脸面来见我？”李睿识一股脑把心中的憋屈说了个遍，愤愤不平道。
　　“可李兄既然犹豫不决，该是想见见的。”陆知杭眸光微闪，温声道。
　　李睿识的爹，那不正是李良朋吗？
　　对方深陷牢笼中，想必是托人给儿子带了话。
　　而能在那等地方满足他要求的，除了太子党的人，还有何人呢？
　　既是李良朋的最后一面，那身为'同党'的符元明，想必不会好过。
　　陆知杭头一次清晰地知晓了，他师父真的命在旦夕，一旦他们行错了半步就真的无力回天。
　　“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决断，他要死，是自己活该，赖不得别人。”李睿识支支吾吾了半天，犹豫道。
　　望着全无防备的李睿识，陆知杭善意地倒了杯上等的高粱酒到对方的杯中，柔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爹既然性命岌岌可危，念叨着的还是李兄，想必也是把你这儿子放在心上的。”
　　李睿识把手边的酒水饮下，心不在焉道：“可我说了，与他恩断义绝，这话说出去了，岂有收回的理？”
　　“若是这话本就不对，自然要及时改过。”陆知杭面色若有所思，放缓了嗓音道：“你要实在是恨，见上面痛骂他一顿也罢，可他真要走了，李兄就真是追悔莫及了。”
　　“这……我没脸去见他。”李睿识停顿了会，赧然道。
　　他当初年少轻狂，说得掷地有声，这会因为对方一句话就乖乖回去，还不得被人取笑？
　　“脸面固然重要，可也得分场合，李兄心怀坦荡，乃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倘若因为这事错过了时机，再晚些人走了，就没得抉择了，岂不是要日日备受煎熬？”陆知杭耐心道。
　　不论怎么说，让李睿识和李良朋见上一面都算得上是有益无害。
　　在听到对方谈及此事时，陆知杭心下直道这莫不是瞌睡过来送枕头的，当下就起了跟着混进去的念头，省得他另寻他法哄骗李睿识。
　　只是这事急不得，还得再套几句话，分析清楚情况才是，冒然跟进去非是良策。
　　“贤弟所言在理，可我还是不愿见他。”李睿识左思右想，到底没办法对过往的事不心生芥蒂。
　　哪怕知道李良朋不日就要被发落，这一面大概就是父子俩最后的会面。
　　可在李睿识眼里，他爹是因为贪污下狱，对方要是蒙受不白之冤，他兴许还能因为心软，见一见。
　　但昔日光正伟岸的父亲，实际上是导致南阳县灾民四散的罪魁祸首，李睿识根本无法坦然面对。
　　只是对方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还是让他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李兄？”陆知杭微微一怔，倒没想到自己的劝解适得其反。
　　“贤弟莫要劝我了，其中缘由复杂，我也不便与你讲，可我爹实在枉为人，早前就已经决裂，是我妇人之仁了。”李睿识望着陆知杭，略带哽咽道。
　　他并不想告诉他好不容易结交上的好友，他爹实际上是个鱼肉百姓的大贪官。
　　“既然李兄不便见，不如由贤弟代为转告几句？”陆知杭眉心微动，轻声道。
　　“不行！”李睿识想也没想就拒绝。
　　真要应允了，岂不是让陆知杭知晓他爹的罪责，那他们二人还能如往日那般畅所欲言吗？
　　“……”陆知杭垂下眼眸，暗暗思索了起来。
　　他非得去见李良朋不可，不试着将此人策反，他们根本没办法救下符元明，哪怕希望渺茫，都得试过了再说。
　　李睿识这头见陆知杭沉默不言，不由心慌了一会，只以为自己斩钉截铁地拒绝伤了陆知杭的心，连忙解释道：“贤弟莫要多想，为兄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
　　“是我逾越了，还以为能与李兄推心置腹。”陆知杭收敛住了笑意，怅然道。
　　“贤弟，我自是与你情同手足。”李睿识连忙表起了忠心，暗道自己方才怎地说话不知婉转些？平白伤了对方的心。
　　李睿识话音刚落，陆知杭当下就拍了拍他的肩头，状若黯然神伤，长长叹息道：“李兄嘴里惯会花言巧语，说是与我情同手足，却事事不同我讲。”
　　“非是不说，只是我怕说了，贤弟就不愿与我结交了。”李睿识皱紧眉头，为难道。
　　他心里并没有把李良朋犯下的罪和自己牵连到，只要皇帝没下旨他们家两代内不能为官，就与他扯不上边。
　　可这贪污毕竟不体面，他的贤弟光风霁月，要是知晓了他爹的事迹，对他心生厌恶该如何是好？
　　“李兄为人正直，他人所作所为与你何干？我对李兄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断不会因此而对你心生芥蒂。”陆知杭面不改色，满口胡话。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李睿识的顾虑他当然明白，如今只需让对方放下心防，循序渐进，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李睿识听着陆知杭就差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了，在迟疑了半响后，才低声道：“贤弟可曾听闻李良朋，李大人？”
　　“略有耳闻。”陆知杭挑了挑眉，淡定道。
　　“贤弟以为，其人如何？”李睿识试探道。
　　这般直白，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联想到什么，陆知杭看着李睿识的目光有些古怪，只能跟着装傻道：“李大人一生为官清廉，近日却因贪污下狱，想是有些隐情才对。”
　　“贤弟当真这么想？”李睿识诧异道。
　　他身边的同窗可没少因为这件事嘲笑、奚落他，想至于此，望向陆知杭的眸光又泪眼朦胧的起来。
　　虽然他心底也觉得他爹大抵就是人到暮年老糊涂了，脑子不清醒起了贪污的心。
　　“当然。”陆知杭缓和道。
　　见状，李睿识方才放下心来，喟然道：“实不相瞒，这李良朋正是家父。”
　　“这……”陆知杭适时地表现出了些许惊讶。
　　李睿识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的神色瞧了片刻，没见到丝毫厌恶后，才忸怩道：“贤弟果真明断是非。”
　　要是对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感，他就会借口自己适才不过在开玩笑罢了。
　　“既是李大人，李兄就更应去见一见了。”陆知杭面无异色，缓缓道。
　　李睿识此前就做好了决定，听到陆知杭的劝告仅是摆了摆手，婉拒道：“贤弟若是想去，就替我托几句话过去，我就不去了。”
　　“可李大人心里大抵是想见上李兄一面的。”陆知杭适时地露出了几丝犹豫，并不过分殷勤展露自己急切想替他去的念头。
　　“见了又如何？”李睿识摇了摇头，见了又没办法把他爹救出来，他还不如往以前那样当做没这个人，顿了顿，他又道：“贤弟替我与他讲几句，我这几日的近况就好。”
　　让他爹知晓他如今出人头地了，也算死得瞑目了。
　　“李兄……”陆知杭蹙着眉头，像是还有意继续劝解。
　　“贤弟莫要劝我了。”李睿识打断了他的话。
　　见对方意志坚定，陆知杭也怕再劝下去，李睿识当真回心转意了，只得装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询问道：“不知该如何去见李大人？”
　　“我也不知，不过那人与我说清楚了明日就到城南槐树下等他，他会带我去。”李睿识挠了挠脸颊，如实道。
　　陆知杭低垂下眉眼细细思量了片刻，问：“李大人想见的乃是李兄，我去，那人岂不是不愿带？”
　　“那不如届时我戴好斗笠遮面，与他碰面后再寻个时机脱身，换贤弟去？”李睿识随口道。
　　“难不成能遮着斗笠进牢中？”陆知杭看似打趣道。
　　“这就不知了，应是可以的。”李睿识不确定道，他都没去过那等肮脏地，哪里会懂。
　　陆知杭瞧着他这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嘴角抽搐了几下。
　　虽说李睿识有些不靠谱，但为了符元明的命，陆知杭也只能以身犯险了。
　　在询问了李睿识一些问题后，得出了那个来寻他的人并不相熟，加之两人身形差异不算太大，换好衣物遮上斗笠，大概率不会被发现。
　　次日的城南处，槐荫树下的李睿识鬼鬼祟祟地戴好斗笠，刚一走上前去，那阴沉如水的男子就瞪了他一眼。
　　“你个大男人，莫不是怕被晒着了？”男子没好气道。
　　李睿识掀起了头上的斗笠，翻了个白眼道：“你管我！”
　　“哼。”男子懒得理他，迈开步子就打算前往关押李良朋的监狱。
　　只是他方才踏出一步，衣角就被李睿识拉住了，凶神恶煞地瞪了对方一眼，闷声不发，等着李睿识先开口。
　　“我突然尿急，你在这等会。”李睿识捂着肚子，恳求道。
　　“不行。”男子拒绝。
　　“你难不成想看我拉裤子上？”李睿识骂骂咧咧，蛮不讲理道：“你不给我去纾解，我就不去了。”
　　听到这近乎无理取闹的话，男子就差没忍住把对方掀翻了，可为了关大人吩咐的事，只得忍耐道：“磨磨蹭蹭，快去快回。”
　　“这还差不多。”李睿识嘚瑟的大摇大摆往边上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不过就是个草包，神气什么。”男子脸色颇为难看，没让等过一刻钟，那道戴好斗笠的身影就又出现了。
　　陆知杭淡定地跟在对方的身后，不一会儿视线内就出现了狱卒的身影，默默地看着那男子与其中一位狱卒交涉了半天，而后他就被人领进了潮湿的小道，缓缓往前走去，两侧是哀嚎不断的声响。
　　余光瞥见那个个皮开肉绽、衣衫褴褛的囚犯，陆知杭的神色不由复杂了些许。
　　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进来了？
　　他本以为其中关卡重重，被发现应如何处理，理由都编造了不少，没成想不费九牛二虎之力就停在了李良朋的面前。
　　“喏，一盏茶的时间，快些。”狱卒粗声粗气叮嘱了一句，而后就走了。
　　牢中原本昏昏欲睡的李良朋在听到了这一声吵杂声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匍匐着向前，眸光大亮。
　　“睿识……爹的睿识！”李良朋近乎亢奋地往前爬去，根本顾不得身上的伤势。
　　看着这副破败模样的李良朋，陆知杭心情略显复杂。
　　他方才从外走来，一路上还未见到符元明的身影，就先到了李良朋的牢笼前了。
　　李良朋原本心情大好，慌慌张张地爬到了木栏前，双手抓着栏杆就要说些什么，走近了后登时愣住。
　　“你不是我儿，你是谁？”李良朋警惕道。
　　这太子究竟是怎么办事的，怎地随便送了个人来，还戴着斗笠，莫不是要敷衍了事？
　　真不怕自己与他鱼死网破吗？
　　“李大人，区区小辈，说了你怕也不知晓，我便长话短说了。”陆知杭隔着斗笠，淡淡道。
　　“……”李良朋眼眸微眯，似是想把他看穿般，可任他如何看，隔着重重阻碍都难以发觉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何人。
　　“李大人与太子的勾结我已知晓。”陆知杭心里估摸着时间。
　　“你是谁？”李良朋心里咯噔一声，失声道。
　　陆知杭看着他，温声道：“你说，倘若旁人知晓了李睿识能中秀才，不过是学政舞弊所致，他这辈子还能当官吗？”
　　“你在说什么？”李良朋冷笑一声。
　　“大人否认也无用，只需调出卷宗一看便知。”陆知杭眸光温润如水，说出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李大人所依仗的不过是太子殿下。
　　若是我把大人与太子勾结诬陷符大人的罪证呈到圣上面前，贪污之人实乃当朝的储君，你说太子还能是太子，自身难保之下还有余力护着李睿识吗？”
　　“你想做什么。”听着陆知杭的话，李良朋抬眼瞥了一会，冷冷道。
　　“替符大人翻供，如若不然我定会把事情捅破，弄得人尽皆知，李大人要是配合，李睿识这辈子哪怕当不了大官，也能衣食无忧。”陆知杭隐匿于斗笠下的神情莫名，幽幽道。
　　他的时间不多，根本容不得他循序渐进。
　　“你当真是年少。”李良朋盯着他看了良久，失笑道：“与太子作对，岂是易事？”
　　“可李大人不做出个决断，我们也只能两败俱伤。”陆知杭沉声道：“你若是翻供，太子落马后，我还能保你儿安然无恙，可要是科举舞弊的事被揭露，李睿识此生都不得寸进。”
　　“那你就把这些罪证呈上去吧。”李良朋无所谓道。
　　对方这反应实乃陆知杭意料之外，不由诧异道：“你本意不是盼着李睿识能跟随太子飞黄腾达，倘若圣上知晓太子犯下大罪，岂有留他继续任储君的可能？就连李睿识的秀才功名都会不保，甚至牵连其中，被治罪。”
　　“要是有得选择，我又哪里愿意背信弃义。”李良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眸光涣散道：“你竟痴傻的以为陛下是真心想查出罪魁祸首。”
　　“……”陆知杭眉头一蹙。
　　“我大概是猜出来你是何人了。”李良朋聚焦了目光，凉凉道：“你便是元明新收的那位弟子吧？”
　　“……”陆知杭眼皮一跳，并不作答。
　　“他时常与我提起你，见师父落难了还担着与太子作对的风险想救他，实在羡煞我也。”李良朋感慨良多，末了又道：“把你供出来我也不会得什么好处，倒是不用这般谨慎。”
　　“师父也未曾想过，李大人会背刺他。”陆知杭讽刺道。
　　“……”
　　“李大人为何会说出陛下并不想查出真凶的话。”陆知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并不过分纠缠二人的恩怨，追问道。
　　“你想知晓，我与你说又如何？左右你也无力回天。”李良朋目光苍凉，缓缓开口。
　　————
　　淮阴山庄今日惊起一地飞鸟，皇帝向来喜爱游猎，见着那些腾飞而起的鸟儿，目光停留了许久。
　　“可惜了，没带弓箭。”云郸惋惜道，眺望长空略带追忆：“扶凝不喜我猎杀，每回来这淮阴山庄，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陛下若是想，不如闲暇时再到附近的山林中驰骋一番？”近在身侧的太监掐着嗓子提议道。
　　“可。”云郸应了声，没来由地想起了符元明，问道：“符大人在牢里如何了？”
　　“还剩口气。”太监答道。
　　“哼。”云郸冷笑一声，全然没有往日对他的客气。
　　符元明看似忠臣，可事事与自己作对，仗着是先皇老臣，又在朝中得了许多官员的尊敬，他平日里就是想发火都有十几个人上前劝解。
　　碍于符元明特殊的地位，云郸就是想拿他开刀都得顾及其他人如何想，只能摆出一副敬重的姿态。
　　云郸想一展宏图都时常受制于符元明，对方能退位让贤，他自是喜闻乐见，再惺惺作态演出戏给诸位大臣们一个面子就是了。
　　偏生这老不死的致仕后，招他伴驾已是莫大的荣幸，胆敢僭越，在众人前指责太子督办南阳县洪灾事宜不力，惹得皇帝下不来台。
　　贪污案的罪魁祸首乃是太子，云郸又何尝不明白。
　　他这儿子愚昧至极，要不是他出来收拾烂摊子，只怕就被人把罪证扔到脸上，囔囔着要罢黜储君之位了。
　　到了那时就不好收场了。
　　好在这事是在江南被捅出，云郸还有余力收拾干净。
　　说来，那梁大人也是可笑至极，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罪证，比这更确凿的证据他都看过，对方怎地还不明白圣心如何想，愚钝！
　　“朕的家事，干卿底事？”云郸眺望穹顶之上被鹰隼啄死的鸟雀，漫不经心道。
　　贪污之事，他自己私底下教训教训便算了，自己亲口立下的太子，哪有让外人指手画脚的道理？
　　要是摆在明面上了，岂不是把他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叫天下人知晓他教子无方。


第95章 
　　悬于上方的窗户透出一抹光线, 为暗无天日的牢房增添了些许的视野。
　　李良朋借着那道亮光端详起了陆知杭的神色来，奈何这斗笠的围布遮蔽了他的探究。
　　纵使被外物隔绝，他仍是能察觉到对方的恍惚与震惊。
　　两人的谈话声极小, 非是紧挨着的人是听不见的，并不担心泄露。
　　陆知杭嗫了嗫嘴唇, 似乎是在消化着李良朋适才说出的话, 有心反驳，奈何圣上所作所为竟与对方阐述的话极为吻合。
　　李良朋本以为陆知杭短时间内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却没想到对方不够愣了半响就又回过神来了。
　　“李睿识近日过得极好，他不愿见你, 就托我与你报个平安。”陆知杭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闷闷道。
　　他既然借了李睿识的便利, 替他多说一句话也是应该的。
　　不见上李良朋一面, 他又哪里会知他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可笑他师兄弟二人为了救师父殚精竭力，皇帝却至始至终想着找个替罪羔羊，再早些把符元明赐死。
　　如今远在江南，就是张景焕有心相救，又哪里来得及？
　　“睿识？睿识如何了！你再多与我说几句。”李良朋乍一听这名字, 面上的破败顷刻间消散, 激动道。
　　这稍显撕裂的声音惊得隔壁的牢房一动。
　　“我同你说李睿识, 你要是知晓我师父如何了，也得与我说。”陆知杭沉声道, 趁机提出了条件。
　　“好。”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 快到李良朋的话音刚落, 陆知杭还没来得及追问, 狱卒就又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厌恶地瞪着来得不适时的狱卒, 李良朋心有不甘，可到底没有不管不顾的当众说出些什么来。
　　“时间到了，快走吧。”相貌普通的狱卒脸上含着几分不耐，冷笑地瞅了下李良朋，身不由己了还敢嚣张。
　　“好。”陆知杭多看了李良朋几眼，艰涩道。
　　两人都清楚的明白，已经没有法子久留了。
　　说罢，他正要跟着转身离去，就听到隔壁的牢房传来锁链碰撞的响动，似是被狱卒突兀的声音惊醒，紧接着就有一双手探了出来。
　　陆知杭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那处，在瞧见来人时动作一顿。
　　只见那桎梏着的老者发丝凌乱，身上穿着脏污不堪的囚服，血痕盘根交错，奄耷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活生生老了十岁有余。
　　竟是符元明！
　　“师……”陆知杭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那神情麻木的老人，在亲眼看见那副惨状时，心犹如在滴血般。
　　“磨蹭什么呢？快些走。”狱卒斥责道。
　　“……”陆知杭忍痛跟在狱卒的身后，掌心悄然间攥了攥。
　　他的师父，生不逢时，没能遇上自己的明君。
　　可笑他们此前还曾痴心妄想，只以为能还符元明一个公道，可这世间的公道向来是位高权重者说了算。
　　陆知杭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监牢的，重新呼吸着那口清新的空气，那凶神恶煞之人已经早早离去了。
　　符府是一如既往的门庭冷落，陆昭亲身去请阮阳平到府上一聚，去时神色凝重。
　　“承修，你在晏都过得可好？”陆知杭摩挲着手心上的那颗蜜饯，视线在油纸上留下的两个字停留许久。
　　仔细想想也知，他应是过得不自在的。
　　今日解忧的药效好像全然不复，他脑子里全是那张明艳俊美的的脸，前几日的健忘就像忙碌疲倦时的错觉。
　　不待陆知杭伤春悲秋，阮阳平就踏进了他的庭院中，想是听闻陆昭言及自己这边有了消息，片刻不敢耽误。
　　见到陆知杭脸上带着郁色，阮阳平心下咯噔一声，试探道：“师弟，你今日请我来府上，可是有何眉目了？”
　　“我适才去见了李良朋……”陆知杭神色淡淡，缓缓道。
　　闻言，阮阳平思量了会，不悦道：“他莫不是抵死不愿替师父翻供？”
　　任他如何想，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
　　倘若陆知杭直言见到了李良朋，他还能生出几分希望，师弟能说服对方，可那摆在脸上的郁色，已经提前把答案说给了阮阳平听。
　　“师兄，倘若圣上有心包庇太子，早就对师父心生不满呢？”陆知杭目光一寒，直言道。
　　这话说出来颇有些大逆不道，阮阳平听罢，第一反应是环视四周。
　　见除了陆昭外没有旁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担忧道：“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他人知晓了，容易落得个对陛下不敬的罪名。”
　　“若是旁人在，我自是不敢多说，可今日在牢中和李良朋谈论良久，方才知晓。”陆知杭顿了顿，沉声道。
　　他曾经想不通为什么本来牵涉到太子的贪污案，在皇帝亲自接手后，反倒愈发扑朔迷离，矛头直指最不可能行此事的符元明来。
　　如今想来，或许李良朋所言才是对的。
　　他们非是没有能力翻案，而是不能。
　　“师弟，他究竟与你说了些什么？”阮阳平眼中似有寒光凛冽，厉声道。
　　陆知杭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把在牢中李良朋和他说的话娓娓道来。
　　这事说不上复杂，李良朋也未从先皇说起，不过就是剖析起了皇帝对符元明不满的种种缘由，再到南阳县一案的疑虑。
　　无疑都说明了，皇帝根本就不是为了探查真凶，而是想趁机保住太子的同时除掉符元明。
　　所以，他哪怕见着了再多证据，要么将其搁置，要么就销毁，牵涉其中的官员哪敢多嘴。
　　这银子虽收的是天下百姓的税收，可进了皇帝的口袋里就是自家的，他的儿子哪怕千般不该，他们自个数钱就是，左右不过就是换了个口袋。
　　哪里容许外人指指点点？
　　阮阳平听着师弟轻描淡写的话，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不比当初在牢中的陆知杭要少。
　　他瞪大了眼瞳，手指微颤，无力道：“师父是非死不可了？”
　　从梁大人告知他们呈上去的罪证被皇帝旁落时，阮阳平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只是他心里还留存了几分希望。
　　只以为李良朋翻供，他们还有挽救的余地。
　　可深陷其中的李良朋何尝不知圣上如何想？
　　只要他敢翻，次日就会传出来李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如今还能刀下留人，不过是留着用来发落符元明的人证罢了。
　　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翻得了案，是所有人都不想他们翻。
　　“如今的局势，我们无力回天，既然横竖都不行，不如先想法子拖延圣上审讯的时日，再寻人把这消息奔赴晏都告知张丞相。”陆知杭正色道。
　　“拖延时日……皇帝的心思，普天之下谁能改？莫说我们连面都见不着。”阮阳平如鲠在喉，喃喃自语道。
　　“……”陆知杭听到话，明显一愣，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埋头沉思了起来。
　　阮阳平说得没错，他们要如何拖延审讯的时间是个难点，皇帝既然早做打算，想必也想到了有人会给张景焕通风报信。
　　符元明被捕近十日的时间，也该让丞相收到消息了，偏生江南风平浪静，没人阻拦他是不信的。
　　皇帝必然担心夜长梦多，想改变他的决定难如登天，甚至极有可能适得其反，让他做出明日就发落的选择。
　　“难不成真要六月飞雪，圣上才知师父忠心之心吗？”阮阳平实在想不出法子来，险些落下了泪。
　　符元明于他而言就如同再生父母，一想到师父晚年要遭这罪，还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他就心凉了一截。
　　师父一心为了晏国，缘何圣上会如此待他？实在不公！
　　只是，他这无意的言语，听到陆知杭耳中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他记得原著中，皇帝人到暮年，对封建迷信愈发信奉了起来，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才想着当个能在史书上留下美名的明君。
　　“师兄，我们当然不能让圣上改变心意。”陆知杭神情缓了缓，温声道。
　　“师弟何意？”阮阳平止住了哽咽，不解道。
　　“但是有人能。”陆知杭继续道。
　　“你是说张丞相？可他远在晏都，又怎么能及时赶来。”阮阳平听罢，略带失望道。
　　“师兄，你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无人能改，可要是这请来的非是人，而是能让六月飞雪的仙人呢？”陆知杭思忖过后，谨慎道。
　　“师弟莫不是……”阮阳平适才的悲痛欲绝在陆知杭的话音落下后，登时就散了大半。
　　这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左右不会中听就是了。
　　“师兄，你信我，虽然不能六月飞雪，可也能称得上神迹了，只是需得在陛下面前展露一手，这就要有人与我们通风报信，在陛下必经之地提前埋伏好。”陆知杭心里也没底，可除此之外，他一个区区秀才还能作何办法呢？
　　“师弟，陛下必然是见惯了江湖术士的骗术，师父已经岌岌可危，我还不想让你也身陷囹圄。”阮阳平知他的师弟为了救出师父，下了多大的决心。
　　可这本就行不通的法子，不如不要。
　　陆知杭有些无奈于师兄的不信任，轻声道：“山崩地裂，显露神石，预言皆一一中了，这称不称得上神迹？”
　　“自是称得。”阮阳平微怔。
　　可寻常人如何能让山崩地裂？又预言出让皇帝都深信不疑的话来呢？
　　“那就行了，师兄只需把探听到的消息说给我听就好。”陆知杭舒展开了眉目，嗓音放缓。
　　“师弟，要是没有把握，我们就再另寻他法。”阮阳平挣扎了半天，劝解道。
　　“他法又是什么法？若是有得抉择，我就不会兵行险招了。”陆知杭定定地望着他，轻声细语道：“信我，别无他法时，这就是办法。”
　　陆知杭到底是把阮阳平说服了，虽说费了不少的力，可只要有一些可行性，就值得一试，就看阮城陪不配合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在淮阴山庄附近引起爆炸，只是效果没有让云郸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他想的不是别的，正是在晏国造成足量的火药，倘若能提前松动好山石当然是最好的，不行也无碍，只要让皇帝亲眼见到地动山摇，露出神石即可。
　　至于这预言……
　　瞥见绿丛中嗡嗡直响的蚊子，陆知杭神色一定，已是做好了决断。
　　当务之急是在四天内做出足够多的火药，还得确保时机恰当，早些做出就多一分把握。
　　寻常的□□制造简单，只需以一定比例的硫酸、木炭和硝酸钾混合即可，但在陆知杭心中的首选并非它。
　　省事是省事了，可□□生成的效果完全做不到惊天动地的地步，为了能确保画面足够震撼到皇帝，陆知杭只能孤注一掷，选择造出杀伤力更强的□□炸药。
　　一旦操作不当，极有可能自己先身死在实验中，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陆知杭记得，当时发明□□炸药的诺贝尔就曾在实验过程中失误，造就的后果就是参与实验的人死伤惨重。
　　哪怕他心里有底，陆知杭在备好所需的实验材料前，还是写完一封遗书才在郊外寻了处人烟罕至的地方开始行动。
　　□□只需将混合酸和甘油调配就行，若是加上火硝混制还能做成混合炸药，用来爆破山石最恰当不过。
　　做这等要是，最是需要平心静气，陆知杭把上辈子曾经看过的硝酸甘油制造流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而后才缓缓升起了火，打算烧制浓酸。
　　在绷紧神经历经重重险阻，陆知杭得出手中混制了火硝的炸药时，方才松了口气。
　　“这些还不够。”估摸了一下数量，陆知杭只得又投入其中。
　　硝酸甘油除了能够制造炸药外，还可以应用于医学上，针对冠心病急性发作和心绞痛。
　　其原理就是通过硝酸甘油释放一氧化氮，从而舒张血管周围的平滑肌，扩张血管起到的效果。
　　不过，他自己乃至身边的人都没有这等症状，加之硝酸甘油有效期的问题，如今赶着多制成些炸药，暂且没有闲暇稀释后再混合淀粉，制成硝酸甘油含片。
　　在堪堪混合了不少的硝酸甘油和□□，足够炸毁大量山石造成山崩地裂之像时，陆知杭的目光落在了剩下不少的甘油上。
　　“……”默默地拿起瓷瓶装满了一瓶，陆知杭耳尖微红。
　　嗯，用这玩意到云祈身上……应是无碍的，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加些香料，喜欢什么味的都行。
　　捧着手心上的那瓶甘油，陆知杭止不住地的思绪乱飞，多事少儿不宜的画面。
　　上次那声闷哼听得他险些失控，犹如鸿毛撩在心尖，诱人的很，直叫人恨不能抵死缠绵，行那鱼水之欢。
　　哪怕他对断袖之癖不感兴趣，生活在信息纵横的二十一世纪，还是不可避免地接收到了不少的相关信息。
　　甚至，在轮到肛肠科时，陆知杭跟着老师还见识过不少的因为房事跑来就诊的患者，画面不太美好就是了。
　　“可惜了，暂时用不着。”陆知杭惋惜道。
　　以他手里的炸药，想在皇帝面前表演一回山崩地裂昭示天威并不难，除此之外还得伪造一块能在爆炸现场留下‘预言’的神石。
　　该如何办呢？
　　自古伪造神迹者，多是寻的普通顽石，毕竟是执掌天下之人，陆知杭需得让每个环节都能让人彻头彻尾相信这就是上天显灵。
　　要想让皇帝忌惮，光凭炸药还不够，其他地方最好也下点文章，但是应该如何做呢。
　　他既然要留下预言，要么在石头上刻上字迹，要么就用能书写的任何东西在‘神石’上面写下。
　　可问题是要用什么做书写材料才能让对方信服……
　　陆知杭静下心来，视线随意地在房间内瞟过，不论是何种方法都让他觉得不够唬人。
　　在目光落到剩余的浓硫酸上时，陆知杭猛地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轻笑道：“虽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正好能与我这预言对上。”
　　良久过后。
　　收拾收拾了案发现场，他并未把这些炸药带走，而是寻了处隐匿的地方藏好，只因这儿离淮阴山庄不算太远，到时行动方便些。
　　要是无误，皇帝今日应是不会离了淮阴山庄才是，正好附近山林林立，单说山庄的大门口就矗立着几块巨石。
　　“倘若没有官兵巡视，在门口埋好炸药才是最佳的选择。”陆知杭低喃一声，颇为失望。
　　他要是有通天的手段能够掩人耳目倒还行，问题是他没有，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第96章 
　　再次回头符府时, 陆昭差点就当场落下了泪，谁让陆知杭离开前一副即将赴死的模样。
　　几人在府上左等右等，久久等不到陆知杭的身影, 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见着人，当然喜极而泣。
　　闻着身上属于化学物品的怪味, 陆知杭讪讪道：“别哭了, 我得先去洗漱一番, 师兄可曾来过？”
　　“公子,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陆昭抽噎了几声, 含着哭腔道：“阮公子每日都来府上等着，这会正在竹园。”
　　闻言, 陆知杭一怔, 倒没想到阮阳平会日日等着他, 回过神来后温声细语道：“你惯爱胡思乱想, 快些陪着师兄先，我沐浴更衣后就来。”
　　“嗯嗯。”陆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确实无恙才放下心来。
　　阮阳平此时正孤身一人坐在竹园内的鼓凳上, 眉宇间深深地蹙起一个‘川’字, 回想起那时应下了陆知杭的请求，就有些悔不当初。
　　“师父要是知道，我不把师弟看管好，让他去犯险，怕是该怨我了。”阮阳平这几日可谓是求爷爷告奶奶，寝食难安, 就为了师父和师弟二人的事。
　　欺君之罪, 其罪可诛。
　　阮阳平越想越觉得假传神谕的法子分外的不靠谱, 哪怕师弟亲口与他讲明，有一物可使山崩地裂，但皇帝见多识广，一旦被身边的近臣发现了不对劲，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在想些什么？”陆知杭换好了一套崭新的竹青色儒衫，温声道。
　　乍一听师弟的声音，阮阳平连忙从深思中脱离，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商议道：“不如这事算了，我已派人快马加鞭给丞相大人送了书信，说不定来得及，只说是五日后发落，也没说准就要砍头。”
　　“圣上下了旨意，就没有收回的理，丞相大人来了也无法力挽狂澜，师兄你莫要临到头退却了。”陆知杭却是不同意。
　　如今皇帝不在晏都，张景焕必然要辅佐太子监国，而这事主谋之一本就是云磐，纵使丞相为了恩师不顾国事，对方也绝不会让救援来得轻松。
　　在陆知杭看来，皇帝既然想让符元明死，审讯发落就与赐死无异于了，哪里给你求援的机会？
　　阮阳平不过是担忧过甚，听着陆知杭冷静地劝说，也明白了根本无法寄希望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张景焕。
　　“陆昭，替我在竹园内寻快表面粗糙的白色石块来，至少得有掌心大，别让旁人瞧见。”陆知杭见师兄不再阻扰，当下吩咐道。
　　他既然想让预言出现得神乎其神，就不能用寻常的办法，可也无法去外头寻，正巧竹园内就不少奇石，没到穷途末路他不会想着去外头找。
　　要是皇帝没信的话，找了人在外人寻些蛛丝马迹，顺着神石找到符府就完了。
　　“师弟，你有几层把握？”阮阳平见他铁了心要这么做，只得暂时妥协。
　　闻言，陆知杭沉吟片刻，明净如水的双眸眺望湛蓝长空，观测着上方云朵犹如一把到插着的扫帚，而后垂下眸子注意着竹园内平日不曾注意过的鸟虫。
　　扫帚云的形成是因为空气对流旺盛而造成的，在气象上又称‘云砧’，一般出现这种积云就昭示着几日内必有滂沱大雨，更甚者还有可能下冰雹。
　　结合任何在阴雨天降临时有所异动的飞鸟走兽，可能性极大。
　　在心里估量得差不多后，他方才轻声开口：“七成。”
　　人越逼近死亡，越相信封建迷信，尤其是云郸这种在原著中被三皇子用江湖术士蒙骗过的人，成功率绝不会低。
　　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力了，择一个好时机尤为重要，只要选对了，那他就有九成的胜算。
　　“七成？不低了。”阮阳平喃喃道，失神地望着那道清逸出尘的修长背影，艰涩道：“师弟，但愿此计能成。”
　　除了祈祷，阮阳平别无他法，非要让他取舍，不论是陆知杭还是符元明，他都不想他们任何一人有事。
　　就算这次靠着张景焕救下师父，他心里也清楚，皇帝有心的话，总能找到师父的错处，隐患极大。
　　可要是装神弄鬼成功，陛下绝不敢拿自己来赌。
　　师弟向来奇思妙想，自己本该信他，可这事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一个小小的秀才公竟想对皇帝瞒天过海，实在让人骇然。
　　某种程度上来说，陆知杭极有胆识。
　　哪怕是阮阳平为了救符元明，能够竭尽所能，仍做不出这般胆大包天的事来。
　　“师兄，阮大人那边可有陛下近日的行踪？”陆知杭问。
　　他要行此计，就得寻一个对方在淮阴山庄的时间，哪怕皇帝甚少外出，陆知杭都得以防万一。
　　阮城不一定知晓云郸具体的行踪，但总比他们这等两眼一抹黑的人清楚，实在不行也能收买淮阴山庄中的宦官。
　　唯一让皇帝亲眼目睹，他才有把握，否则那些无水硫酸铜都白费了。
　　他那日在郊外除了制成□□炸药和甘油外，顺道用剩余的材料弄了些无水硫酸铜，正常情况下是呈白色粉末状，一旦遇水就会显现出蓝色。
　　谨慎点来说，也不一定需要碰水，只要空气中潮湿些就成了。
　　他考虑的神迹显现，除了炸药外就是利用硫酸铜遇水变蓝的特性，取一块能在表面用粉留下粗糙字迹的白色石块。
　　不说与之融为一体，但也要让人乍一看，瞧不出异样来，在充分做好保湿的情况下，以这几日空气中暗藏着的湿气，只需拿出在手上片刻就能显示出字来。
　　“陛下明日据说准备到淮阴山庄的后山围猎。”阮阳平前来符府也是为了把这个消息告知，不假思索道。
　　“明日？”陆知杭眉头微蹙，虽说时机不错，但这会天色都快入夜了，快马加鞭到山林中都得酉时。
　　加之准备炸药和神石，至少得到酉正，届时红日西坠，在山林中行动极为不便，更何况为了明日的围猎，随行的官兵必会在四周巡视，确保皇帝的安全。
　　“是赶了些。”阮阳平何尝不知，只是这个时机千载难逢，就这么放过太可惜。
　　他爹倒是擅骑射，托阮城在京任职的兄长之福，圣上难得记起来，宣召了阮城伴驾。
　　按理说，阮城是最有可能替他们埋伏好炸弹的人呢。
　　可一来，阮大人并不熟悉炸药，容易出现差池。
　　二来，阮大人还指望着在围猎中出头，挪一挪官位，并不清楚他们的计划。
　　除了阮阳平和陆昭外，陆知杭并不相信其他人，因此特意嘱咐了他们万不可与旁人提及。
　　两人皆是明事理之人，知晓欺君乃是大罪，就连自言自语都深怕被外人听了去，当然不敢说出去。
　　“这就不好办了……”陆知杭蹙起眉头，无奈道。
　　围猎时，山林中都是官兵，就是想混进去都不容易。
　　难不成这难得一遇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失了？
　　陆知杭对此颇为头疼，根据他这几日细心观察过天上积云情况和飞鸟的异动，有九成的把握这两日内能下雨。
　　“也不一定非得在皇帝围猎的范围内放置师弟口中的炸药，既然效果骇然，在官兵巡视之外的地方埋下也行。”阮阳平见他苦恼，试探性地问道。
　　他对这炸药不甚了解，只能尝试提议，也不知会不会漏了怯，叫师弟嘲笑。
　　不过，他这会也反应过来师弟的不同寻常了，好在知晓这斗兽棋和自行车、鼎新酒楼幕后之人是陆知杭的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他都把这个美名推给了旁人，比如自行车对外宣称就是许木匠福至心灵时所造。
　　“师兄若是有皇帝围猎的具体范围，倒是可以。”陆知杭思忖了会，如是道。
　　“我怎地能拿到这玩意。”阮阳平对此有些无奈，莫说是他，就算是阮城都不一定知晓。
　　他们要想知道，只能亲自去现场勘探，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知杭听到这话，正要开口，陆昭就取了极快掌心大小的石块来了，脸上洋溢着喜色，欢快道：“公子，你瞧瞧哪块好？”
　　说罢，就把怀里捧着的几块白色石块摆在了石桌上，供陆知杭挑选。
　　视线在那几块精挑细选出来，完全吻合他要求的石头上扫过，陆知杭将每一块石头都拿起仔细端详。
　　第一块表面太光滑，留不住字迹，只怕当时候就算硫酸铜能显示出蓝色，上面的字体都十不存一，不妥。
　　第二块色泽与硫酸铜粉末颜色有些差异，容易被人瞧出来，还是不行。
　　第三块两个问题兼具，更不要谈了。
　　第四块……
　　第五块一直到第六块，总算能让陆知杭满意了。
　　“你做得很好。”陆知杭下意思摸了摸少年的头颅，赞赏道。
　　陆昭脸颊一红，见自己终于办成了件好事，心下不由雀跃。
　　阮阳平坐稳在鼓凳上，就见师弟从怀中拿出了一瓶瓷瓶，而后从上面倒出了些许粉末，神色肃穆地在挑选好的石块上认真写着什么。
　　从他那个方向，因为字迹算不上好看，又与白石混为一体，好似把上面的坑坑洼洼填平了而已，根本看不出异样来。
　　不过片刻时间，陆知杭就把手里的这块顽石雕琢好，他把手里的白石递到阮阳平面前，轻声道：“师兄过目。”
　　阮阳平迟疑地接过他手里的石块，凑到跟前还是有些看不出异样来，要不是陆知杭当着他的面处理过，只让人以为是块平平无奇的白石罢了。
　　“师弟？”阮阳平不解。
　　陆知杭的视线追随着师兄表情上细微的反馈，见他是真没认出来，当下就放心了：说道：“师兄看我演示便知。”
　　顺手把那些不合格的白石也用粉末填上写了几个字，在阮阳平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拿起桌面上的茶水缓缓浸湿了表面。
　　随着茶水的渗入，原本还浑然一体的白石上边，渐渐显露出了湛蓝色的字迹，好似凭空出现般，颜色漂亮得不像话。
　　恍惚中，又觉得这字体犹如晶石，剔透明亮，让人险些以为看花了眼。
　　看着陆知杭手中的石块展露出来的阮阳平三字，他瞪大了眼眸，惊讶道：“师弟这是如何变出的戏法？”
　　戏法二字着实把陆知杭逗笑了，但其缘由说出来也复杂，涉及到化学，真要解释起来一时半会讲不完，就让阮阳平当做是戏法吧。
　　为今之计是快些在山林中准备他们的工具，既然外在条件不具备，就只能乔装打扮成误入山林的村民了。
　　在山中确定好围猎的范围，才能选定一个安全的位置埋好炸药，确保不被官兵发现。
　　想是想好了，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山林中的野兽了，只要他扮演得当，倒不需要担心巡逻的侍卫。
　　孤身一人难免不安全，可寻些猎户同行就更不妥了，知情人唯有竹园内的三人，叫上阮阳平还不如他自己单打独斗来得妥当。
　　再顾虑下去就真不成事了，在脑海中把符元明在牢狱中皮开肉绽的可怜模样过了一遍，他即刻下了决心。
　　陆知杭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背上，策马往淮阴山庄赶去，紧赶慢赶，手都快抽得脱力了，总算在天还没黑之前把炸药和其他装置都埋好了。
　　途中倒是没有被官兵逮到，陆知杭都是在确定四周没有脚步声才敢找个隐匿的地方躲着，加之他选的地方有一块将近两米高的巨大山石，正好适合用。
　　不过这石块不好直接藏在山石下，容易被炸药误伤，都炸成渣了他还怎么创造神迹了？
　　计算了一番炸药的爆发出的威力和山石崩裂的距离，陆知杭才选了个合适的地方埋下，松松土，好让掩人耳目的同时能在爆炸中显露。
　　在一片黑压压的山石中，一块白色石头还是颇为显眼的，更何况此处如此大的异动，皇帝时脑子有问题才会不让手下细查。
　　忙完了事情，陆知杭再抬头时，太阳都落了大半，哪怕鲜少有树木，山中的视野仍逐渐昏暗。
　　“得快些离开。”陆知杭擦了擦额前的汗，低声道。
　　收拾完案发现场，戴着手里的铁揪就准备下山，谁料刚走到了半山腰，就听到一声诡异的嚎叫声。
　　嗷呜——
　　这声音，别跟他说是狗。
　　“这附近有狼群？”陆知杭不确定道，总之得离传出声响的地方远些才是。
　　想罢，他当即掉头就跑，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去，一路上竟诡异地平静，甚至连条蛇都没见着。
　　让陆知杭对古代山林的安全程度产生了怀疑。
　　他不是反派吗？
　　照理说应该天灾人祸不断才是，这么顺利，他有些慌。
　　目送陆知杭骑上烈马离去，居流满脸的黑线，把手里挣扎不断的毒蛇一击毙命，抽出插在豺狼身上的剑身，略显嫌弃。
　　“真麻烦。”
　　从山下安全骑上马的陆知杭并未原路返回符府，而是在他先前租赁的偏僻房屋暂住一晚，毕竟第二天还得办正事。
　　成与不成，就看原著设定中的云郸，到底有多迷信了。
　　临近死亡的人，尤其是这等位高权重者，唯有寄希望于鬼神之说，只要皇帝有所忌惮，加之证据不足就极有可能赦免符元明。
　　陆知杭不知自己隐匿于山中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云郸常年莅临淮阴山庄，偶尔也会起了围猎的心思，是以才会在这附近围起一块宽敞的地来，供他玩乐。
　　他这会藏匿的地方乃是山顶，而这座巍峨崎岖的青山下方被圈出，四周包括山崖都充斥着巡视的侍卫，目光凛冽，好似要把周遭的一切都洞穿。
　　听着耳边踏踏声不绝，陆知杭顿时就明白是围猎开始了，他耐心等了一会，确认这位置足够险峻隐蔽，稍稍安下心来。
　　成群结队的马蹄踏破声传来，陆知杭不敢朝下边的方向望去，只能挪开自己的位置，直到能引爆炸弹的最远距离后，才皱着眉头做出了决断。
　　一旦被发现，他几乎难以逃脱，得尽快离开这里，在所有人还未发现之前。
　　陆知杭平复了一下忐忑的心情，抬首仰望天空，只见那上方不见阴云，反倒晴朗宜人，待到看见飞低的鸟雀，方才长舒一口气。
　　陆知杭往后退去一步，衣袖不小心触碰了一下盛开在此处的含羞草，只见那羞涩绽开的草叶在被人接触后，缓缓地收缩，片刻后就恢复了原状。
　　“妥了。”陆知杭轻笑一声，启动了自己精心备好的□□就放心地往山下跑去了。
　　他得在□□炸药因为剧烈震动引起爆炸之前，逃离到安全距离，此后发生什么就不干他事了。
　　哪怕皇帝想从中找些蛛丝马迹，这些在近代才被发现的东西对方也研究不懂，更何况不久后就会下起一场滂沱大雨，冲刷走一切的痕迹。
　　“师父，就看您是否福大命大了。”陆知杭喘着气，幽幽道。
　　原著里的符元明活得好好的，甚至最后重归朝堂，以年近七旬的高龄辅佐云祈管理天下。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之景，是符元明始终埋藏在心底的愿望，他定要让师父看一看盛世是如何的繁荣。
　　与陆知杭的惊心动魄相比，青山下反倒是一阵欢声笑语，恭维声不断。
　　当今的皇帝陛下一箭就中了适才还在上蹿下跳的小鹿，见那鹿躺倒在地上还抽搐了几下，不由朗笑出声。
　　“陛下英勇不减当年！”跟随在身边的武将艳羡道。
　　“陛下的箭术我等自愧不如。”又一人附和。
　　云郸心下虽知这些人不过就是恭维自己，但仍有些抵不住，谁让他一生无甚出众的，唯有这骑射拿得出手。
　　再者，诸位大臣这说得也算实话，这鹿奔跑起来时极为灵活，他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将其射杀。
　　云郸心情大好，正准备收拾一下自己的战利品，就突然感觉身下的宝马焦躁不安，双蹄烦乱地跺在了地上，他连忙控住缰绳，仍是受制不住。
　　“护驾！这马疯了！”云郸脸色阴沉，慌忙道。
　　听到这话，四周守着的侍卫连忙上前止住了发狂的马儿，只是这马的力气太大，他们一时钳制不住，害的云郸在上边摇摇欲坠，被晃得头昏脑涨。
　　“你们这群废物！把这马杀了！”云郸怒不可遏，嘶吼道。
　　得了令，侍卫当下也不管这匹宝马乃是云郸心爱之物，抽出佩剑就在其身上捅了几个血窟窿，在马儿奄奄一息时才整齐有序地接着皇帝下马。
　　那些跨坐在良驹上的大臣，在见到皇帝遇险后，虽说不顶用，但个个为了表忠心，纷纷下马就要上前护驾，只不过被围成圈的侍卫挤在了外头。
　　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云郸这头的马方才发了狂，其他大臣的良驹也纷纷出了点意外，都表现得焦躁不安，有了皇帝的例子，众人哪敢靠近，当下就离远了些。
　　果不其然，十几匹良驹转瞬间就发起了狂，侍卫又是手忙脚乱收拾了许久，还未制止住。
　　而众大臣早就随着皇帝到边上避难，看着近乎疯魔的宝马，耳边尽是嘶鸣声，云郸惊魂未定。
　　“这马缘何发狂？”云郸咬牙切齿。
　　他难得有这般好心情，竟是被这些马坏了事！本该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上等好马，今日怎地齐齐发起了疯？
　　要说没有猫腻，说出去都没人信。
　　诸位官员听着皇帝的质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面面相觑，在权衡过后，梁高逸才站出身，准备说点什么，就听到了一声剧烈的轰鸣。
　　砰——
　　接连两三声的爆裂声在偌大的猎场回荡，震得众人脚下踩着的地似乎都摇摇欲坠，险些站不住，身形跟着摇晃起来，双耳近乎失聪，他们连忙捂着耳朵，目瞪口呆地望向了爆炸的地方。
　　只见高耸巍峨的山中火光四起，浓烟滚滚直入长天，而后就从山顶上崩裂出了几块巨石，顺着上面滚了下来，落下的巨石被挡在半山腰，几块碎石应声落下。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迎来，众人一时顾不得云郸，手忙脚乱地跑了，皇帝也只得迈着腿脚躲开，堪堪躲过，身侧都生起了风。
　　“这……这莫不是地龙翻身？”阮城怔怔出神。
　　“不……不像。”皇帝身侧的宦官喃喃道。
　　在座的各位都是知晓地龙翻身是何场景，与其说是地震，不如说是天雷劈下更为恰当，差点就当众把皇帝砸死了。
　　想到他们刚刚个个只顾着逃命，除了奴仆，根本没人管云郸，不由尴尬地埋下了头。
　　好在云郸险象环生，方才从死亡的阴影中逃离，哪里有闲心去想别的。
　　他瞪大着瞳孔，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在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三尺宽的山石，就差没晕过去了。
　　“陛下，属下护驾来迟！”跟在身侧的侍卫余光瞥见那大坑，额间冒起了冷汗，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云郸此时完全没有跟他们说些弯弯绕绕的心情，一想到自己再慢一些就被砸死了，火气登时就上来了。
　　“你们几个，都给朕死！”云郸狰狞着脸，而后又对远些的侍卫道：“上去看看有何异样！”
　　“陛下，冤枉啊！”那几个救驾来迟的侍卫欲哭无泪，他们怎知好端端的，天上会掉下巨石呢？
　　“拖下去。”云郸只觉得他们哭丧着脸，烦躁得很，恶声恶气道。
　　愣谁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心情都好不到哪去，他看着地上的巨坑，又抬首眺望山顶的浓烟，心有余悸。
　　“好在朕命大。”云郸几乎瘫软了般，在太监的搀扶下才好了些。
　　“快宣太医，替陛下诊诊脉，看看有恙无。”回过神来的官员沉声吩咐道。
　　这一声顿时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七嘴八舌地关心起了云郸的安全来，还不待他被烦得想给每人一板子，前去查看情况的侍卫就回来了。
　　“陛下，这是在山顶找到的一块石头。”侍卫战战兢兢道。
　　毕竟他们去的时候，除了一片焦黑根本看不出什么，唯一显眼的就是黑漆漆中的一抹白色，抱着拿过来交差的心态，他还是捧过来了。
　　“石头给朕瞧什么？”云郸没好气道，视线在瞥向白石时，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问道：“那处地如何了？”
　　“昨日才巡过的山石都崩坏了，方圆二十步内只留下焦黑和些许的小火。”侍卫如实禀报。
　　“适才晴天霹雷了？”云郸想起刚刚的画面，身上还是有些无力，随意瞥了一眼手里的白石，见普普通通没什么不对劲，当下就想丢了。
　　这问题众人回答不了，面面相觑过后，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颔首道：“劈了。”
　　“怪哉……”云郸抬头正想说句大晴天的霹雷，就见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骤然轰隆一声。
　　还不待云郸做出反应，噼里啪啦的雨滴就把立在原地的众人都淋了个透心凉，那雨势越来越大，来得匆匆，却迟迟不愿离去。
　　“哎哟，什么东西砸到本官了？”原本还想向皇帝表忠心的官员捂着额头，惊吓道。
　　把手摊开竟是血迹，落下的冰雹顺势滚下。
　　“护……护驾！”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云郸的额角被落下的冰雹砸得生疼，连忙大喊道：“伞！快拿过来，扶我回寝宫！”
　　说罢，他就打算把手里被捡来应付的白石丢掉，深怕晚些，躲过了巨石没躲过冰雹，他这身子骨可不经砸。
　　谁料云郸视线看去时，手中的石块上边早已不是空空如也，而是显现出了几个湛蓝晶莹的字体，赫然写着——大雨滂沱，忠臣含冤。死不瞑目，天谴将至。
　　云郸在看见这行字时，直接昏了过去。


第97章 
　　“陛下！陛下！”
　　属下臣子的惊呼声逐渐飘远, 云郸无力去回应，他混沌的脑子里此时只剩下了最开始那山崩地裂的景象，还有那差点把人震得失聪的爆破声。
　　生死时速间躲开了巨石, 没成想后头还有天降大雨，砸下冰雹，接二连三的劫难非是云郸这等生于盛世中的帝王能经受的。
　　他想起了他原本还当做石头的神石，久久不能回神。
　　云郸记得自己明明一直攥着这枚白石, 从未离手，上哪来的字？
　　初看时还是通体白色，转眼间就出现了蓝色的字迹, 正因为拿着的人至始至终是自己, 他才不可置信。
　　寝宫里来来往往无数人, 众多太医战战兢兢地守候良久, 云郸方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倒不是真受了什么伤，除了额角破了块皮主要还是吓着了。
　　醒来的云郸第一件事就是扯着干涩的喉咙, 吩咐道：“神石……神石拿来！”
　　“陛下，神石在这。”候在身边的大臣手疾眼快地递上，这石头可是被云郸死死抓着不愿松开的，势必有大用。
　　事实证明，他所料不差。
　　只是, 当云郸再次打量这枚白石时, 上边早就没有什么字了，他不信邪地前后翻转一遍, 还是没见着。
　　“你可有看见这上边写了什么？”云郸质问道。
　　“臣……臣没看见。”那官员迟疑道。
　　“怎会……”云郸瞳孔紧缩，喃喃自语。
　　他确信自己当时没有看错, 难不成这神石中的预言唯有自己一人能见？
　　云郸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句大雨滂沱, 忠臣含冤。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加之他拿过石头时，天上还艳阳高照，根本不可能下雨，导致他印象深刻，震撼于神石的每句话。
　　云郸在淮阴山庄中翻来覆去，忌惮于石头上的预言，怕遭了天谴，并不敢随意出去。
　　然则，他在殿中好好待上了两日，那雨势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还愈演愈烈。
　　“陛下，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虽已做好防汛，可这雨再不停，过个两三日沧溟河就该决堤了。”梁高逸无奈道。
　　云郸听到这话，呼吸紧促几分，惊疑不定地盯着连绵不绝的倾盆大雨。
　　这会虽没有了冰雹，可再下去，就得闹洪灾了。
　　江南非是南阳县，一旦糟了难，必然动摇国之根本，偏生他人正处于凤濮城，接二连三的洪涝必让他在史书留下千古骂名。
　　难不成真是天谴不成？
　　可……可这符元明何德何能？
　　云郸挣扎了半天，望着梁高逸，哪怕心有不甘都只能咬牙切齿道：“把符大人放了。”
　　“？?？”虽然圣上良心发现，愿意赦免符大人，梁高逸乐意至极，但这与连日大雨有何关系吗？
　　为何陛下的话题跳跃得如此之快？
　　————
　　干完大事就云淡风轻离去的陆知杭策马不过一刻钟，还未到他在郊外的歇脚处，滂沱大雨就骤然落下。
　　他担心皇帝会派人在四周搜寻，因此手中的鞭子并未留情，抓着缰绳驱使着身下的良驹疾驰而去。
　　但是，不过一刻钟又能跑多远？
　　自然只得淋着雨，在荒郊野外中艰难前行，奈何这雨大得过分了些，似乎是要倾泻出连日高温的郁闷，下个痛快。
　　陆知杭有心想寻处地方躲雨，可眺望四周愣是没一处能躲的，更何况心有忧虑，并不愿在此处停留。
　　“下雨了也好，能把痕迹冲刷干净些。”陆知杭任由水珠垂下，淡淡道。
　　他这计划，能在当日就下雨是为上策，就算不行，发生如此异象皇帝也会彻查，白石上边留下的无水硫酸铜在浸润了足够的湿气下，也能显现出字迹。
　　只要瞧见了，这几日内下了雨就难免让人联想起来，只不过刚看到‘预言’，顷刻间就下起了难得一见的大雨，能让云郸的心中多几分忌惮。
　　走走停停到了未时，陆知杭总算拖着浑身湿透的长衫入了沧县，此时的雨还未停下，不少平民百姓都为了避雨躲在商铺的门口，街上人烟罕至。
　　陆知杭牵着他那匹鬃毛耷拉在一旁的宝马找了块地方暂避，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了会，突然发现他避雨的这家正好是家首饰铺。
　　“客官可要买支簪子送给家中的夫人？”
　　因为下雨导致生意冷清，掌柜的心情本就不佳，见陆知杭在这避雨就更不快了，只是这人的目光流连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上，他方才的不快登时就消散了，连忙堆笑起来拉拢生意。
　　“家中的夫人？”陆知杭面色古怪，并未打算与陌生人澄清自己还未成婚，正打算开口拒绝，视线落在耳坠上时，顿了顿。
　　“是啊，这位小相公生得真俊，买些首饰回去，正好能逗夫人心欢。”掌柜凑上前来，乐呵呵道。
　　陆知杭把手中的缰绳拴在了店铺门口的木桩上，才踱步走到屋内，拿起方才在外头看中的那对耳坠。
　　按理说，云祈是男子，他想着给人送耳坠好像哪里不对劲。
　　但陆知杭又想起了那日在冰窖中，对方说过等着自己送，也不知是为了调戏还是真心所想。
　　既然看中了一对，不如先买下再说。
　　“到了晏都，有机会再送吧。”陆知杭嘴角漾出温和缱绻的笑意，端详着手里的耳坠。
　　灿金色的钩子下镶嵌着一颗珠圆玉润的珍珠，下方是正红色的流苏，倒与云祈平日喜好的穿着相衬。
　　“客官，这耳坠今日正好折了一两银子，只需五两就可以买了，你换作明日来，可就得六两银子了。”掌柜见他对这耳环爱不释手的模样，连忙推销了起来。
　　陆知杭在身上摸索了下，好在他今天带了点银子，不然画面会很尴尬，掂量了下手里的五两银子递过去，轻声道：“替我拿个盒子装起来。”
　　“诶，好嘞！”
　　陆知杭买完了耳环就更不好走了，连着等了半个时辰，惊觉这雨怕是停不了了，又当了回冤大头跟店家买了存放在铺子里伞。
　　至于马……他自顾不暇，只能先让它受点委屈了。
　　回到符府时，陆知杭怀里还揣着买给云祈的耳坠，一抬头就瞥见阮阳平和陆昭顶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看见自己犹如看到了救星般。
　　“师弟，你总算回来了！”阮阳平一整夜没入睡，在看见陆知杭后，紧绷着的脸才舒缓过来。
　　陆昭与之相比，不遑多让，红着眼眶道：“公子，怎地淋了雨，我叫人备些热水沐浴。”
　　“放心，我无事，只需等着皇帝下令放了师父即可。”陆知杭捋了捋还在滴着水珠的鸦色长发，温声道。
　　“师弟的意思是……计划成功了？”阮阳平原本想着，陆知杭能平安归来就是莫大的喜事了，倘若师父也能赦免，简直让他恍如梦中。
　　“有九成的把握。”陆知杭沉吟道。
　　“师弟！我……我感激涕零，不对…大恩不言谢…。”阮阳平太过激动，一时有些无语伦次了起来。
　　他想道谢，可师父是他们俩的师父，这么说也不对，可阮阳平实在想多说些什么，以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符府的冷清随着陆知杭的归来，重新染上了些许的烟火气。
　　只是在次日后，众人仍是没等来任何消息，心急的阮阳平在他爹回府时，就迫不及待上去打听了消息，得到皇帝寸步不出淮阴山庄的事，不由怅然了起来。
　　他心里自是信陆知杭的，可皇帝遭了难，险些丧命于此，只是派遣了不少人在山中附近查起蛛丝马迹来，并未有释放符元明的意思。
　　“师弟，你这法子可会露出破绽？”阮阳平打探到消息后，迫不及待地前来报信。
　　陆知杭回想起了昨日的每一步行动，涉及到的证据他都销毁了，以古人的思想应是很难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才是。
　　“九成不会。”陆知杭谦虚道。
　　“我就怕你行这等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了。”阮阳平脸色凝重，皇家的手段非常人能及，而他的师弟不过就是个秀才。
　　想将皇帝戏耍于股掌之间，难如登天。
　　哪怕陆知杭亲口和他说了，有九成的把握，阮阳平心底还是忧心忡忡。
　　“师兄且再等等，莫要自乱阵脚。”陆知杭轻笑一声，安抚道。
　　除了继续等着，他们也没有其他法子。
　　等待的时间枯燥无味，转眼间就到了第三日。
　　阮阳平本就心有疑虑，这会还不见师父的人影更惴惴不安了。
　　到了入夜更是有种落了空的想法。
　　“我得先回府上了。”阮阳平这几日辗转反侧，精神颇有些萎靡。
　　“师兄，先回去好好歇息，兴许醒来就能见到师父了。”陆知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条斯理道。
　　“……师弟，我明白的，师父回不来了。”阮阳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很想说一句他也不是三岁稚童，无需说些忽悠人的话。
　　师父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他这般想着，神色逐渐黯然，转身就准备回去，谁料陆知杭和陆昭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从淡定逐渐转为怪异。
　　阮阳平不知所云，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视线回首，一眼就瞅见了那衣物污脏，蓬头垢面的老者正怒目而视。
　　“师……师父？”阮阳平磕磕绊绊地喊道。
　　“你个逆徒！竟盼着我别回来了。”符元明知他不是这个意思，可这几日度日如年，实在烦闷得很，故而起了逗弄自己徒弟的意思，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阮阳平脸色五彩斑斓，分外的精彩，连忙握住符元明枯瘦的大手，哭笑不得道：“师父，别打，您身上有伤呢，待您好了，如何打骂我都成。”
　　“陆昭，去请大夫来。”陆知杭低声吩咐。
　　他自己倒是可以给符元明看，不过未免意外，还是再叫一位来得妥当些。
　　“哼，这牢狱不是一般人能待的。”符元明闷哼一声，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师父，先回屋让小厮把身上的脏污擦洗了，再换身衣裳处理伤口。”陆知杭走上前搀扶着他，视线在盘根交错的伤痕略过，眉头紧紧地蹙起。
　　他想搀着符元明，可对方身上的伤口着实多，精挑细选半天才寻了处上手的地方。
　　伤口沾染了不少脏污，好在还没感染，得尽快用酒精消毒，就是怕符元明会忍受不了。
　　“好，都听你的。”符元明望向陆知杭，神色微缓。
　　“？？？”刚被训斥一通的阮阳平，突然感觉到了深深的不公。
　　不过，人是师弟救出来的，区别对待就区别对待吧。
　　就是不知该不该把事情的始末坦白与符元明讲。
　　仔细想想，陆知杭若是有心，会主动提起，他还是莫要掺和了，此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是要掉脑袋的。
　　待家丁替符元明梳洗过后，原本衣衫褴褛与乞丐无异的老者顿时就有了读书人的风范，要是没有一身狰狞的伤口，就与寻常博学多才的贤者一般无二。
　　符元明因证据不足被赦免的消息在整个江南传遍，起先那些世家大族还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没有一人敢前往探望。
　　后来还是梁高逸先踏出的第一步，前往符府拜访，带了不少的滋补品替符元明致歉，各家才纷纷效仿。
　　陆知杭在照料了几日符元明后，就把大部分的活计交给了另寻来的大夫，嘱咐他按照自己的教导来护理，而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那边。
　　既然对方下令放了符元明，应是对那日的神迹信了大半，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得防着点。
　　陆知杭忙碌了整整十来日，又淋了一场大雨，终于累瘫下了。
　　好在没染上风寒，不过是疲倦过度，休息几日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这段时间耽误了不少的课业，就连几个作坊都没去瞧过，符元明倒是有心趁着这几日养伤多传授些心得。
　　不过，陆知杭不好意思让他拖着遍布伤痕的身体操心，就规劝了。
　　把酒坊、木工作坊和鼎新酒楼都逛了个遍，甚至是位于邻县的肥皂作坊都不忘了转悠，确认没问题才去了趟大盛钱庄。
　　“原来我这么有钱的吗……”陆知杭数了数自己这几个月转下来的钱，主要的大头还是香皂。
　　香皂在闻筝的推动下，经过几个月的时间辐射到了晏国各地，受不少乡绅巨贾青睐，敛财程度令人咋舌。
　　酒坊的潜力不小，倘若再发展一段时间必然后来居上。
　　他平日里的衣食住行都是符元明替他担着了，在沧县三个月花费的银子至多不过几十两，存下来的足足有两万两的银子！
　　这数目若是初来乍到的陆知杭，恐怕会不可置信。
　　“要怎么花合适呢？”陆知杭右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之前云祈离开沧县时，他本是打算开办孤儿院，专门养育无力生存的婴幼儿，但因着符元明的突发事件，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如今才有闲暇思考。
　　银子他不嫌多，但是放着不用就未免可惜了些，没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这点银子和那等商户巨贾比，自然上不了台面，但陆知杭也想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从大盛钱庄离开，陆知杭戴好斗笠走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扫视两侧。
　　自南阳县洪涝，就连沧县中都多了不少乞讨的人，多得是因为食物不足活生生饿死的。
　　正走到半路，途经了木工作坊，离大盛钱庄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他方才已经进去过了，本不打算再去，谁让门口停着阮阳平的马车。
　　他师兄这几日都往符府上窜，难得外出，陆知杭迈过开门踱步走到里头，果然见到了正和许木匠说些什么的阮阳平。
　　“师兄，巧了。”陆知杭拱手道。
　　阮阳平听到熟悉的声音，正眼一看却是陆知杭，眸光大亮道：“师弟，怎地在这儿？”
　　“我原先是到大盛钱庄，没成想归途中见到了师兄的马车，故来会面。”陆知杭声如温玉，缓缓开口。
　　“师弟来得倒是赶巧，我正准备到府上与你说事呢。”阮阳平喜色收敛，正色道：“原先是有一批酒要运上船，跟着销往北地，只是我这手下与人交涉时出了些问题，如今船上已是没有多余的位置能运酒，还得另寻别处，凭白耽误好几日的时间。”
　　“可是有寻到合适的船只运货？”陆知杭眉头微蹙，询问。
　　要是这批货不能按时送出，造成的连锁反应可不小。
　　“寻是寻到了，不过还得过几日才能起航，毕竟是旁人的船，何时送却是说不准，能替我们送往北地还是加了不少价才应下来。”阮阳平面色不虞道。
　　“倘若不能按时送到，这一趟的利润就得折不少了。”陆知杭思忖了会，如是道。
　　“不过，这已经是我如今能寻到的最好一条船了，到底不是自己家的。”阮阳平撇撇嘴，心里已经把那负责交涉的人唾骂了几遍。
　　造成的损失，就是他忙活一年的银钱都抵不了。
　　陆知杭听到他这状似无意的话，温润如水的眸子微亮，嘴角掀起抹笑意道：“师兄，若是我们自个造船如何？”
　　自己造船？
　　“师弟莫要说笑，就是买条船都困难重重，可不是有船就成了，杂七杂八的事情可不少，更遑论造船？”阮阳平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倒不是想着运货，是我自个闲钱多，想找处做工精湛的造船厂，替我造条船来。”陆知杭嘴角一敛，认真道。
　　他路上就在琢磨怎么利用这笔银子做些有用的事，阮阳平想要一条自己的船着实给了陆知杭不少启发。
　　他开间孤儿院，造福的不过数百人，可要是能在晏国如今的科技条件下，造出一条能够环球航行的大船，招揽熟悉水性的船员，带回些唯有海外才有的粮食，岂不美哉？
　　土豆、番薯、玉米等等，乃至橡胶树，都是有大用的，能够引进晏国的话，造成的震动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发明好大多了。
　　陆知杭前世所在的世界中，清朝之所以人口大爆发，除去政治和经济发展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玉米和番薯的大规模种植。
　　他记得，在原著中就曾经提到过，几年后会出现席卷全国的大旱，民不聊生，其中种种惨状写得着实渗人，陆知杭乐观点想，在此之前能够保障充足的粮食，说不准还能让许多人熬过去。
　　但能够航行全球的船他能画出设计图，却不能确定别人能不能给他造出来，毕竟他不过是在学习航海史，看过那份足足一百多页的设计稿。
　　让他徒手伐木刷漆装船杆和尾舵，织帆布，根本不切实际。
　　帆布倒是能够解决，用麻线多股织造，其他问题得和这个时代造船厂的专业人士讨论过后才知晓。
　　阮阳平听着陆知杭颇为郑重的话，顿了半响才道：“这造船可不便宜，师弟是有多少银子能填进去？”
　　“全副身家。”陆知杭气定神闲，轻描淡写的语气好似说了件微不足道的话般。
　　阮阳平不知陆知杭具体的身价如何，可光这几个月，两个人合伙的生意就赚了足足几千两银子，眼皮不带眨一下，就投进去了？
　　“师弟，这事非同小可，一旦出差池了，可就血本无归了。”阮阳平说这话，心都在滴水。
　　这人是真不把钱当钱。
　　“师兄，又不是把我这些产业都盘出去，钱有的是时间挣。”陆知杭明白和阮阳平多说无益，对方不懂他的所思所想，当然会觉得这是件赔本买卖。
　　这天下日后是云祈的天下，他得帮他媳妇打好基础。
　　这么一想，多了个理由，陆知杭的动力又足了。
　　不过这想法来得容易，实际上的险阻非常人能想象，从造船到航行，一直到寻找到海外的诸多种子平安归来，都是浩大的工程。
　　甚至有可能他花上几万两银子，到头来连船都没造出来，亦或者直接就葬身深海了。
　　数年都不一定有成效，每个阶段还得往造船厂投钱，犹如一个无底洞般，吞噬着他从其他作坊赚来的钱。
　　研发阶段少说就得一年，要是工匠水平不行，这时间还能让人更绝望点。
　　方才还觉得钱多得花不完，一旦有了想做的事情，两万两的银子，突然变得不经花。
　　“师弟缘何对造船如此执着，不惜投注全副身家？”阮阳平诧异道。
　　陆知杭说得有理，只要不是把所有作坊都盘出去，他就还有翻身的可能，但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造船，未免太过随意。
　　要知道造船可非同小可，瞧师弟这意思也不是随便造些小船就了事了。
　　“师兄可想瞧瞧，这无边无际的大海外边究竟是什么？”陆知杭压低了嗓音，幽幽道。
　　这话说出来有些触动到阮阳平的内心，他惊愕道：“这天下不就只有晏国和汝国，其余皆是些不成体统的边蛮小国？”
　　“可这世间又有谁亲自乘船，见到世界的边境在何处？”陆知杭反问道。
　　当然，地球是个不规则的椭圆球体，他师兄要是有朝一日真能环球旅行一遍，会发现又绕回来了。
　　陆知杭的话称得上惊世骇俗，然而仔细想想又觉得所言有理。
　　“师弟总是有诸多奇思妙想，怪不得能生财有道。”阮阳平感慨道，算是被他说服了。
　　赚银子有什么意思？
　　他阮家有的是钱，可这亲眼目睹世界的边境，说出去都倍有面！
　　时年不过二十岁的阮阳平登时被陆知杭一通忽悠说得热血沸腾，拍板道：“师弟，需要我做些什么？”
　　“师兄出点银子，找家合适的造船厂就好。”陆知杭淡定道。
　　他两万两银子投在这里头，怕是不够花，资金链就先断了。
　　寻常的小作坊根本不可能造出他心中所想的那条船，想挖人也挖不动，只能找处大型造船厂收购，所需要的银子就是天文数字了。
　　“小事。”阮阳平笑了，不过就是缠着他爹要银子，实在不行就借，他不信自己的酒坊蒸蒸日上后还能还不起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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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元明如今还在养伤，陆知杭除了入夜了看书写文章，巩固一下知识，免得许久不写生疏了外，剩下的时间就在宣纸上盘算着航行的所需。
　　首先就是得造一艘能够支撑船员环游的大船，经得住狂风暴雨，陆知杭没打算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他目前想采用的船型正是在他前世所在的那个世界中，哥伦布完全环球航行的那艘。
　　晏国的造船技术算不上差，但是离环游世界的距离还差得远，如今的船舶多是临岸前行，以地面为标志确定方位。
　　指南针是航海的必需品，制作方法也极为简便，只需在针上用磁石反复摩擦放置与盘中，倒是不成问题。
　　除了指南针外，航海图也是重中之重，陆知杭能够画出来，但问题是……他不能确定目前所处的世界地理位置是否与他之前的世界有无差异。
　　这玩意画岔了，可不是小事。
　　陆知杭可以找些时间画出来，死马当作活马医，要是船员出行海图能对的上就参照，对不上就当他画了了堆废纸，总比没有来得好。
　　除此之外还得考虑涂在船身上的油用什么合适些，晏国自古以为多以桐油防水，陆知杭则是打算在船身上涂抹焦油。
　　只需用煤炭低温干馏就能生成，用在船舶上防水防腐的同时还能耐高温。
　　煤炭的选择上有几分讲究，恰巧晏国对这类煤炭的储量可观，他总是寻得到地方买的，再不济就只能用桐油了。
　　这法子看起来简单，然而需要的设备和注意事项数不胜数，稍不注意就能酿成火灾，牵扯到的事情多得陆知杭一度想直接用桐油算了。
　　至于船员和船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精挑细选下就差不多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极为重要，在造船的这几年他也得让人多物色。
　　陆知杭这一晚想了很多，多到他甚至连船的图纸都没开始动笔，就先睡过去了。
　　单单他一人要从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难免有些疏忽，既要考虑船只的制造工艺难题，还要想到航行时遇到的问题，药物、所携带的物品等。
　　第二日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开始画起了帆船来，从每一处零件开始画起，有些根本不可能造出来的东西，迫于无奈只能寻些低配代替了，至于能不能行，还得试验过才知道。
　　从备用舵、锚和面帆，陆知杭在纸上留下了不少的公式计算后才得出了确切的数值。
　　这艘帆船足有三根桅杆，上边采用帆布，而纵观历史中常用的三角帆和方帆，各有各的优点。
　　方帆适用于风向稳定的海面，而三角帆则是能够在诸多复杂的风向中，由船员操控改变方向，但带来的缺点就是操作难，所需的船员数量甚多。
　　好在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陆知杭去考虑，前人已经给他了答案，他持笔在纸上的前桅和主桅画了两幅方帆，最后一根桅杆则是挂上了三角帆。
　　这日头还未落下，陆知杭的图纸堪堪完成了四分之一，就听到了庭院外传来了夜莺的声音。
　　“阮公子，公子在里边忙正事，还请在这稍等片刻。”夜莺不着痕迹地阻拦在前。
　　“我寻师弟有要事，你替我禀报一声。”阮阳平吩咐道。
　　夜莺迟疑半响，回道：“公子叮嘱了，今日不见客。”
　　阮阳平还待说些什么，屋内的陆知杭原本聚精会神的状态造就被他们打破。
　　“夜莺，让师兄进来。”陆知杭温声道。
　　闻言，夜莺才挪开了身位，道：“阮公子，请进。”
　　阮阳平朝她颔首，而后就头也不回地踏进了书房内，见陆知杭正绘制着什么，他略带好奇地端详了片刻。
　　“师兄觉得如何？”陆知杭见他探头探脑的，有些好笑，大大方方地把图纸摊在了桌案上。
　　“呃……看得一知半解。”阮阳平顿了顿，讪讪道。
　　莫说是一知半解，除了一些明显的，剩下细碎的零件图纸他都看不明白究竟是装在哪处的。
　　“师兄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陆知杭见他面上茫然，哪里不懂他的意思，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
　　听到陆知杭的问话，阮阳平才想起了正事，当下就挺直了腰杆，不解道：“师弟，昨日听你这么一说，登时豪情万丈，可入了夜细细想了一番，咱们虽有心，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能在诡异莫测的海上航行的船，却是不易造的。”
　　“我知，所以我这不是在画图纸了？只是这船想造出来，至少也得费个三年五载。”陆知杭沾了沾墨水，沉声道。
　　阮阳平来时就有所猜测，这图纸他看不懂，但陆知杭有造自行车的例子在前，哪怕心里并不觉得短时间内能革新航海技术，但面对师弟，他总是有种莫名的信任。
　　“师弟这船只要造出来了，就能去得那前人触不可及之地？”阮阳平皱起眉头，认真地审视桌上的图纸。
　　“是。”陆知杭颔首，神色比起阮阳平还要郑重。
　　这船当然能做到，毕竟可是有前人替他试验过了，可航海途中意外却是不可能预料到的，哪怕造出来都有折戟沉沙的可能。
　　不过，他有的是毅力耗下去，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
　　古代中国发展到了明朝都有环球航行的条件，晏国的航海技术虽有不足，但把前世的革新技术带过来，总能弥补差距。
　　那日与阮阳平相商后，师兄总算定了心，不再因一时的冲动就入了伙。
　　阮阳平向来是心气极高的人，在拜别了陆知杭后就马不停蹄地寻起了造船厂来。
　　而符府内的陆知杭足足昼夜不歇画了三日，才堪堪画完了一半的图纸，所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导致他的进度缓慢。
　　每画一个部件就会开始想，若是掺杂点现代技术进去会如何？晏国的科技能否造出来，大多到了最后都被他否决了，成本太高，且并不能让船只有质的飞跃。
　　陆知杭揉了揉眉心，休息了一些时日，又继续投入在船只的图纸上了。
　　精雕细琢地画完了一百多页的图纸，阮阳平还未洽谈好合适的造船厂，陆知杭心里紧迫得很，根本不做歇息就忙不停的亲身拜访了江南几大造船厂。
　　怀揣着厚厚一沓的图纸去找造船厂商议。
　　然后，他就吃了个闭门羹。
　　“你这图纸我们这等弹丸之地做不来，烦请公子另寻他处。”起初还谄媚堆笑的人在过目了几页图纸后，皮笑肉不笑地婉拒。
　　“叨扰了。”陆知杭接过图纸，并不诧异。
　　他这船想要造出来，是有点难度。
　　陆知杭收购造船厂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里头的工匠技艺足够精湛，把一部分难度极高的图纸给负责人过目，倘若能有信心做出来，他才是考虑花这个钱。
　　接连跑了两家都落了空，陆知杭眼见天色渐晚，也只好回了府。
　　谁料刚走半路就遇到了阮阳平，江南的造船厂大多在同一片区域，两人都是打着收购造船厂的念头，忙得昏头转向，会在这儿碰面实属正常。
　　“师兄。”陆知杭下了马车作揖道。
　　阮阳平脸上仍残存着些许的喜色，见到陆知杭笑意又浓了几分：“师弟，今日倒是寻了处合适的，连年经营不善倒了，正愁着没人接收，价钱好谈。”


第98章 
　　“嗯？”陆知杭眉头一挑, 谨慎道：“里边造船的匠人技艺如何？”
　　“这家船厂在江南一带也有些名声了，自然是不错的。”阮阳平虽不是沧县，但几年时间下来还是了解得透彻的。
　　“那就去看看。”陆知杭思索了会，点头道。
　　“就在这附近, 近的很。”阮阳平展颜笑道。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陆知杭就被阮阳平拉着到了他口中的船厂来了, 规模是不错，可这一副破败样, 匠人脸上更是灰头土脸的。
　　说实话，陆知杭对这家造船厂能不能造出帆船来，打了大大的问号。
　　“公子，只要银子给足, 我定给您做出来。”胡子拉碴的船匠拍着胸脯保证道。
　　“……做不出来早点与我说。”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 不好拂了师兄的好意, 淡淡道。
　　“这自然没问题, 只是公子至少得给我们两三年的时间吧？”船匠迟疑道。
　　“这是自然, 若是有什么问题, 就到我府上与我说就是。”陆知杭权衡过后, 只得应下了。
　　左右现在除了这家, 别的大型造船厂根本就不搭理他们, 要不是此处是晏国最为繁荣的江南, 只怕要找一家造船厂都难。
　　别无选择之下, 他只能寄希望于不靠谱的这家了。
　　这等规模的造船厂，哪怕日暮西山经营不善，连年亏钱的情况下, 在双手拉锯了一段时间后, 才以三万两银子成交, 改名鼎新船厂。
　　唯一庆幸的就是，前期所耗费的钱财他尚有余力支付，两三年的工期内，光是几大作坊赚出的钱都有溢出了。
　　总算不用担心进行到一半，没钱了。
　　他近段时间都在操心造船的事宜，既然落定了在何处造，银子也该一块落实了，好早日赶工。
　　买来的木材都是上等的好料，光是一艘船所需的木材数量就让人骇然，方才开工，缺失的东西是最多的时候，几千两银子说砸就砸下去了。
　　为了以防万一，参与的几十个船匠都先照着设计图造了艘缩小数十倍的模型，确定无误了才敢动工。
　　当然，要造一艘等比例的帆船，其中的难度就要大得多了，许多在模型中凑合着用的零件，放大后就问题重重。
　　这些都得交给专业人士来解决，陆知杭思前想后，把自己能想到并解决的法子都和他们托盘而出，再有别的问题，除了银子他是没辙了。
　　符府。
　　陆知杭上手检查了起了符元明身上结痂的伤，消毒倒是消到位了，奈何伤口过深，要想愈合，短时间内是不成的。
　　他师父这几日，就是躺着睡都因为压着伤口不舒坦，时不时换个身位，精气神都萎靡了不少，更别说教陆知杭习经义了。
　　“师父，可有哪处疼得厉害的？”陆知杭检查无碍后，温声道。
　　符元明在监狱中过得日子想必不会太好，可老人家回来后，除了一句不是人待的，就没再说过多苦多痛了。
　　陆知杭固然知晓李良朋有自个的苦衷，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对其人毫无芥蒂，能与李睿识凭心而交已是他豁达了。
　　毕竟，他这李兄所享受的功名、财富都是建立在符元明受苦受难的基础上，哪怕他蒙在鼓里。
　　“好多了，恩公悉心照料，这肉哪里敢不长好，哈哈。”符元明活动了几下四肢，打趣道。
　　倒是不知他这恩公除了有一身武艺，就连医术也颇为精湛，才貌兼具，除了公主殿下，他实在想不出何人能配得上。
　　“晚些把药喝了。”陆知杭见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失笑道。
　　“这……”符元明脸色一垮，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陆知杭收拾好了摆放在边上的药粉，笑意收敛，正想询问师父是否清楚李良朋陷害的原因，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符兄！”阮城迈过木门，径直走到了符元明跟前，神色略显焦急。
　　“阮大人……”陆知杭沉默地端详几眼，后知后觉想起来是师兄的亲爹，当下起身作揖。
　　“陆贤侄。”阮城朝他颔首，而后就侧过脸望向了正主。
　　符元明被他这急迫的模样弄得一怔，不明所以道：“阮贤弟可是有何要事与我相商？”
　　他与阮城的关系尚算不错，主要得益于对方远在晏都的兄长，以及独子阮阳平。
　　“正是。”阮城重重地颔首。
　　“阮贤弟请讲。”符元明略加思索了会，沙哑着嗓子说道。
　　闻言，阮城余光瞥了眼陆知杭。
　　见符元明没有叫人离开的意思，只好沉声道：“符兄无辜牵连贪污一案前几日传到了朝中，太子殿下正主张符兄品性存疑，与贪官勾结之人所提改革法不可信，准备等皇上回京就觐见废除！”
　　“咳……”符元明听到这消息，气血上涌，猛地咳嗽一声，一口老血当着陆知杭的面就喷了出来。
　　“师父！”陆知杭瞳孔紧缩，拿出帕子替他擦了个干净，下意识摸了把脉搏，却是对方急火攻心所致。
　　“我……无事……阮贤弟，这是几时的事？如今朝中情形如何了？”符元明朝陆知杭摆了摆手，脸色煞白地追问。
　　他这大半辈子就耗在这了，为了能够推行改革，可谓是煞费苦心，如今就因为自己糟了难，就要把他辛苦大半生的心血毁于一旦，叫符元明如何甘心？
　　“陛下前日已启程回晏都，这事估摸不准，可太子一党呼声极高，联合诸位党羽日日要张丞相纳谏，把符兄斥责得一无是处，直言贪污者万死难辞其咎。”阮城说到这，脸上透着几分不忍。
　　谁都知晓符元明一心为国，到了晚年竟多灾多难了起来，为人过于刚正不阿的下场就是得罪了储君，致仕都过得不安生。
　　“满口胡言！陛下已是赦免了我的罪责，贪污之人实为太子的亲舅舅乔震，怎能厚颜无耻参我贪污？”阮阳平越说越急，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这段时间受过的屈辱实在太多了，牢中李良朋的话言犹在耳，蒙受不白之冤好不容易侥幸捡回一条命，这群人竟是连自己的心血都不放过，非要逼他到绝境吗？
　　若是让符元明回到初入官场时，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弹劾云磐，让皇帝纳谏废太子的事，这等自私自利，不将天下百姓放在眼里的人就不配为君。
　　“朝中不少人听信了太子的谗言，加之这改革法不过方才实行几年，效用还未显现出来，不少同僚都被游说了……”阮城眸光微闪，无奈道。
　　好听些是被游说了，难听点不过就是被太子收买罢了。
　　但凡消息精通些的都知晓陛下袒护太子的事情，哪里还能不明白怎么战队？
　　一边是致仕老臣，一边是未来新帝，如何抉择还需细思吗？
　　“不行，我定要去信一封，和陛下讲明其中的利弊，这改革绝不能废！”符元明一拍桌子，掷地有声。
　　“符兄，我既已说完了事，就先行告退了。”阮城拱手道。
　　“此番多谢阮贤弟报信。”符元明神色复杂，致谢道。
　　待他离开，符元明起身就想在屋里找些笔墨，想赶在皇帝在太子的胡言乱语中同意前，把信送过去。
　　只是他还没找到纸笔，陆知杭就先耐不住开口了。
　　“师父，你可知陛下本就清楚你绝非真凶，却仍是想要你顶罪？”陆知杭长身玉立，盯着那道佝偻的身影，喟然道。
　　他无法感同身受符元明的心情，可在原著中也能窥探一二对方期盼晏国海晏河清的心，这改革法只要对百姓有利，就是符元明能够奋不顾身的理由。
　　可他就是写尽天下的纸，一个心本就偏了的皇帝，哪里会乐意去看？
　　听着陆知杭略显凝重的声音，符元明身形一顿，双手无力地垂下：“我又何尝不知，可我宁愿身死也不愿云磐祸乱朝纲。”
　　早在狱中的陆知杭与李良朋谈完话后，对方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他了，符元明久久不能释怀，可联系到今日得知太子弹劾自己的事，他就是再想哄骗自己都不成了。
　　只可怜他几十年看不透陛下藏在龙袍下，那颗黑心。
　　什么君臣相宜通通都是忌惮于他曾经在朝中的影响力罢了，碍于百官又寻不到他的错处，不好当面处置。
　　“师父，为今之计，与其把希望放在皇帝身上，寄希望于张丞相，这改革毕竟是他一块推行的。”陆知杭搀扶着符元明坐了下来。
　　花费了半日开导对方，总算把符元明险些气死的心绪平复了下来，虽说还是郁郁寡欢，连日打击已经让符元明精神恍惚了起来。
　　“恩公，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值得称道的事。”符元明抓着陆知杭的衣袖，浑浊的双眼眺望窗棂，透着追忆道：“前半生我自以为春风得意，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可我初入官场，不过一小小的官员，哪里有我插嘴的话，若不是侥幸成了先皇的伴读，只怕还在蹉跎。
　　我那娘子贤淑貌美，只可惜在我而立之年时就带着腹中的骨肉一块去了，六十载过去也就单单李良朋这位知心好友，没成想还给我捅了刀子。
　　外人都道我门生广布天下，可到了如今的年岁，爹娘去了，娘子走得急，就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众叛亲离之下名声也跟着没了，如今连这一手促成的改革都要废除……
　　我这大半辈子，活得窝囊，许是老天看不过眼，唯有你与阳平让我留着点念想。”
　　符元明说话时，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师父这辈子看似过得潇洒，可做这样的人又何尝不累？
　　陆知杭轻轻拍了怕符元明的后背，有些看不得老人家落泪，何况对方对自己从来都是真心以待。
　　“师父，不是你的错，你这一生比大多数人都要伟岸，那些人非是分不清谁是清廉之人，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陆知杭心情沉闷，缓缓道。
　　他不明白，原著□□德圆满的肱股之臣为何到了如今的地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当初又为什么不把原著钻研清楚些，说不准剧情就不会转变成如今的局面。
　　“我知，可陛下并未真正还我一个清白，他们只要有个由头说，就会时时刻刻戳着我的脊梁骨，这人活在世上……总得受点磨难。”符元明说到这，不由哭笑不得。
　　他被释放时，陛下只说真凶还在追查，可还要如何追查？证据满满当当呈到了皇帝面前，他又是如何处置的？
　　符元明活到这个岁数，早就经历过了风风雨雨，他心中再没有比他辛辛苦苦促成的改革法更重要的了。
　　“……”陆知杭只觉得胸口有些透不过气来，除了沉默无言以对，他能救出师父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以身犯险。
　　要想治朝堂百官，区区秀才难如登天。
　　“我岁数大了，这四海升平的盛世，恩公记得替我看看。”符元明气过头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师父，这盛世您定也能看得。”陆知杭郑重道。
　　要是剧情不变，他的师父能长寿到九十岁。
　　复仕后辅佐云祈治理天下，届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平定汝国统一天下再不起战乱。
　　“我怕是熬不过云磐。”符元明失笑道，颇有种苦中作乐之感。
　　“皇帝身子尚算健朗，如今诸位皇子为争储君之位暗流涌动，乾坤未定又怎知谁能承这大统呢？”陆知杭嘴角微掀，胸有成竹道。
　　这承大统者，自然是他家媳妇。
　　陆知杭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奈何不能对符元明剧透，难受。
　　符元明听着陆知杭侃侃而谈，脸色微缓，只是他心底并不相信就是了，从皇帝袒护云磐的举动就能窥见，其他庶出皇子根本绝无可能斗得过对方。
　　他如今得罪了太子，哪里有好果子吃，就连心向自己这一头的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阮阳平他尚不担心，可孤家寡人农家出身的陆知杭该如何，能倚仗何人？
　　“恩公，你日后可是有心谋官？”符元明长叹一声。
　　他从在牢中时就想了良多，这几日事情接憧而至，符元明也想通了很多事，就是有些不舍。
　　“自然，待我为官，为了师父所念所想，也要竭尽全力。”陆知杭不忍看符元明郁郁寡欢，正色道。
　　“那我就放心了。”符元明乐呵呵地点头。
　　他这徒弟有凌云之志，非是常人能比，符元明自是信他日后能有自己的一番造化。
　　“师父也得跟着我一块看看这盛世太平才是，莫要说丧气话。”陆知杭声如温玉，嗓音轻缓道。
　　符元明定定地打量他良久，哪怕看再多次，仍是会这张姿容可入画的清隽脸庞动容，他这目光有种难以言喻之感，直把陆知杭看得不明所以。
　　许久过后，符元明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又涌上了些许的湿意，心下一狠道：“恩公，你我师徒情就到今日吧。”
　　这话犹如落地惊雷，惊起一地的涟漪，陆知杭瞳孔微缩，不解道：“师父，你这是何意？”
　　“左右我俩也没行那拜师礼，这师徒的名分，于如今的你我而言不过累赘，你想登那天子堂，与我撇清干系才是上策，得罪了太子，又怎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符元明叹息道。
　　就算日后登基的不是太子，圣上对他心生不满，倘若被其知晓两人有所瓜葛，哪里会容得下陆知杭？轻则仕途坎坷，重则性命不保，左右不过个农家子，又有何惧？
　　陆知杭眉头蹙起，见符元明不似玩笑话，抿紧嘴角正色道：“师父，您风光时我跟着你习经义，落魄时弃您而去，又与太子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有何异？”
　　闻言，符元明一怔，他黯然的眸子垂下，鼻尖止不住酸涩，他这辈子能得徒儿如此，已是无憾。
　　可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又何苦拖累他人。
　　“这儿是符府，你想留也没地留，莫要让我动粗。”符元明阖上双眼，攥着手心冷声道。
　　“师父，我可以离开符府，可我这一世都是您的学生。”陆知杭沉声道。
　　“我俩又没行那拜师礼，算得了什么师徒？许管家，替陆公子收拾好行李，赶出府邸！”符元明实在看不下去，撇过头去，朝门外的许管家下了命令。
　　“这……老爷，息怒啊。”许管家刚进来，还有些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两人发生了争执，连忙劝架。
　　“闲话少说，快将人轰出去。”符元明一拍桌面，斥责道。
　　许管家是头一次见到自家老爷发这么大火，只得略带歉疚地喊了几个人把陆知杭驾走了。
　　“师父，若真背信弃义，还能做得了好官吗？别将我逐出去，事在人为，又何必出此下策……”陆知杭心下焦急，大喊着规劝。
　　大不了他就多收敛锋芒些时日，不出五年太子就下马了，可符元明此时正是人生低谷，他真弃他而去，陆知杭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听着那声声不绝的'师父'，符元明两行老泪纵横，待身影逐渐消失才起身从屋子里拿出了几本厚厚的书籍递到小厮手上，嘱咐道：“这几本书拿给公子，往后只需多宣扬我俩决裂一事，往狠了说。”
　　“是。”
　　忙活了半日把事情都料理完，符元明停下手中的狼毫笔，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你既说我与贪污之事牵扯不清，要废我这改革法，我便以死明志又如何？”
　　“知杭，这太平盛世就由你替我看了。”
　　————
　　自从被逐出符府，莫说是敲响那扇朱门上的铜环，就连靠近方圆百米都有家丁看顾，陆知杭头疼得只能去拜访阮阳平，说明缘由。
　　方才推开鼎新酒楼雅间的房门，陆知杭忧心忡忡，就听见擦肩而过的食客窃窃私语。
　　“听说符大人那新收的学生与之发生了争执，可把符大人气坏，当场就把人逐出了府邸，任其流落街头。”
　　“符大人何时来的学生？”
　　“这我就不知了，也没听说是谁。”
　　陆知杭脚步一顿，余光瞥见那两人的衣料非凡，想必身份不会简单，怪不得会听说这件事。
　　不过，这些也不干他的事，还是先找到师兄才是紧要事。
　　陆知杭长舒一口气，下了二楼就准备乘着马车到阮府寻他师兄，谁成想刚出门，就与前来的阮阳平撞了个正着。
　　“嘶……”陆知杭吃痛地捂住鼻尖，适才行动急促，没瞧清楚才着了道。
　　阮阳平捂着眉心，倒不觉得多痛，他急着找师弟，准备道完歉就快点到酒楼内寻人，谁料刚一抬头就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师弟？”阮阳平诧异道。
　　陆知杭松开捂着鼻尖的手，听到有人叫自己才抬首望去，却是他正要去拜访的人，不由舒展开了眉目，视线在打量阮阳平时顿了顿。
　　师兄这是哭过？
　　对方眼眶泛着红，眼皮肿胀的程度比之上次符元明下狱还要骇人，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痛彻心扉之事。
　　“师兄你这是……”陆知杭眉头微蹙，询问道。
　　见陆知杭问起缘由，阮阳平的神色顿时阴沉了几分，站定在那迟迟不开口。
　　“师兄可是有事与我说？”陆知杭见他犹豫不决，主动追问。
　　能让阮阳平悲恸大哭的事情，想必不会小到哪去，陆知杭估摸不准所为何事，心底不免也沉闷了些许。
　　阮阳平见自家师弟一无所知，挣扎了好半天才艰涩道：“师弟，我与你说……”
　　“师兄请讲。”陆知杭正色道，他自己也有事想和师兄讲来着，见不着符元明的面，就只能托对方给自己说说情了。
　　只是，陆知杭毕竟不是真能神机妙算，还在想着等阮阳平把事情说罢，他就请师兄规劝，谁能想到，对方下一句话就让他心跳险些停滞。
　　“师父他……薨了。”阮阳平说完这句话，似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眼泪也跟着潸然而下。
　　听着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自穿越以来再没有比这更让陆知杭不可置信的了。
　　阮阳平的话音清晰可闻，落在陆知杭耳中却只觉得好似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叫般，叫人听得恍如梦中，分外的不真切。
　　就连眼前的世界都多了几分虚幻，格格不入。
　　看着阮阳平不断开合的嘴唇，他愣了愣，声线略带着颤抖：“师兄，你说什么呢？师父若是知道你又在背后说他，可得赏你几戒尺了。”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从陆知杭嘴里说出却带着几分哽咽的味道，让从中路过的食客都多瞧了几眼，莫名的哀伤。
　　“师父他自刎了。”阮阳平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苦笑道。
　　他就是再混账也不会拿这种事说笑啊，要是可以，他宁愿拿这几下戒尺换他师父活过来。
　　千辛万苦才救出来的人，怎么说自刎就自刎了，就没想过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如何想吗？
　　回忆起那临死前留下的书信，阮阳平一时泣不成声。
　　“我不信，我要亲眼去瞧瞧。”陆知杭咬着牙，冷冷道。
　　说罢，就要弃阮阳平在一旁，想乘着马车到符府一探究竟。
　　阮阳平说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明明不久前才见过的人，应是青史留名的人，怎么可能就自刎了呢？
　　陆知杭不亲眼目睹，他实在无法信服。
　　阮阳平见他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尚还有理智记得符元明临终前的交代，慌忙拉住了陆知杭，只是师弟这力气着实他，他直接被甩了个踉跄。
　　“拦住他。”阮阳平赶忙吩咐手下。
　　跟过来的两个家丁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拦住陆知杭的路，见对方脸上尽是克制的怒火，都有些被吓着了。
　　这待会不会直接看不过眼，打他们吧？
　　“师弟，师父不会想你去的。”阮阳平拉住他的衣袖，劝道：“你前日就与他断了干系，如今去岂不是与天下人告知你们的情谊？你身后既无家族帮衬，出身寒门就该与他断了个干净。”
　　“师兄也是如此想的？”陆知杭眸色渐浓，心底的悲恸无时无刻在侵袭着他。
　　师父到死都想着他，他倘若真的不管不顾，才会为人所唾弃。
　　“……是。”阮阳平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你这会去，非但没有半分用，还白费了师父的苦心。”
　　陆知杭听着这一声回答，说不清楚是什么想法，他师兄说得才是对的，他不该意气用事才对，可人非草木，让他无动于衷未免苛刻了些。
　　陆知杭双眼近乎淡漠地眺望长空，喟然道：“师兄说得在理。”
　　“师弟……”阮阳平眼皮一跳，有些无措。
　　“我就这么闹过去，除了发泄心中的恨，半点用处也无。”陆知杭苦笑一声，脚步虚浮地转身踏进了鼎新酒楼。
　　阮阳平惴惴不安，深怕师弟想不开，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一直两人走到了雅间内。
　　“师弟，节哀，师父定不愿看你如此颓废，他非是为你而死，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愿景。”阮阳平轻拍了几下陆知杭的肩头，艰涩道。
　　他初听到这消息时，何尝不崩溃大哭呢？师弟能这么快恢复理智实属不易。
　　陆知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身前的木桌良久，喃喃自语道：“师兄说得在理。”
　　“师弟，你这般看得我心里难受。”阮阳平眼眶里的泪水险些就决堤了。
　　“师兄莫要担忧，我只是想通了。”陆知杭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只是有些勉强。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与我说，心里不痛快，咱们就去外头发泄，只求你别这般压在心里。”阮阳平见不得他这模样，心里也跟着抽痛起来。
　　“……”陆知杭没说话，只是心里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他非是十七岁的少年郎，曾经在高考结束的时候就目睹了父母的死状，长大后在医院中更是看了不少的生离死别，本该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事。
　　不过就是死了个与自己关系亲近的……
　　可他心里就是不甘啊！
　　一想到符元明临终前的种种，陆知杭眼底几近猩红，他怎么可能会觉得师兄说得在理呢？
　　他恨，他要把太子党、乃至圣上都亲手送到底下陪着他师父，他才甘心。
　　他要为他师父正名，他非是贪官污吏，他要替他师父亲眼看看四海升平，否则他如何甘心？
　　可这些本就是符元明应得的，好好的人为何就长存于地底下了呢？
　　“天道当真不公。”陆知杭眼眶一热，哽咽道。


第99章 
　　阮阳平寸步不离地守在雅间内, 两人相顾无言，就这般冷落了下来。
　　“师兄，不必看我看得这般严, 道理我都懂。”陆知杭摩挲着桌上摆着的茶盏，神色不明。
　　阮阳平嗫了嗫嘴唇, 仍是不放心地坐稳在那, 心里一片凄苦：“师弟，人死不能复生, 倘若你也有个三长两短, 我于心不安。”
　　“师兄日后作何打算？”陆知杭沉默良久, 似把这话听进去了，问道。
　　闻言, 阮阳平眸光一暗, 放置于桌面的手不可抑制地握成拳, 嘴唇颤了颤：“自是要赴后年的春闱，我也该担起家中的责任了。”
　　若不为官，他又如何有机会能替师父正名吗？
　　可他所作对的人乃是太子，是皇帝，又何其艰难？
　　陆知杭仅从他的神色中就剖析出了阮阳平心中所想，这一日他二人断断续续谈及了不少往后的事情, 似乎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奔赴。
　　“师兄，后年的春闱，且等等我。”陆知杭饮下一杯热茶，正色道。
　　“好。”阮阳平回敬一杯。
　　“这茶水不够烈, 还得是高粱酒能醉人。”陆知杭咽下口中的清新茗茶, 幽幽道。
　　“那就让人送上几壶酒来, 不醉不归。”
　　两个分明喝不得酒的人要了几壶来, 结果显而易见，不过去了几杯就不省人事了。
　　阮阳平呢喃自语说些胡话，他醉了是个不安生的人，身形摇晃着在雅间内蹦跶，见陆知杭安静地睡下了，当下就从柜中翻出了文房四宝，囔囔道：“师弟，莫要睡了，春闱到了，咱们得先写好卷子。”
　　“师兄，你替我把卷子做了吧。”陆知杭被他吵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随口道。
　　“不行，被监考大人瞧见了，岂不是舞弊……不成。”阮阳平说这话时煞有其事，把手里的笔墨纸砚通通放到了平榻上的矮脚桌上。
　　话音落下，就想转身过去叫陆知杭来做题，余光瞥见放在一隅的书籍，阮阳平又笑道：“师父竟把自己多年读书的心得都给了你。”
　　陆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阮阳平脸色潮红，神志不清的模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送到了楼下，让随行的小厮送人走了。
　　醉酒的阮阳平嘴里还止不住地嘟囔要科举。
　　“公子，可要些醒酒汤？”陆昭凑近了，把陆知杭搀扶到平榻上，正想收拾一通，好让他家公子歇下。
　　“不用了。”陆知杭脑子有些混沌，这状态正正好，省得想些闹心的事情。
　　“公子，是有心事吗？”陆昭并没有听见阮阳平在门口说的话，见他们二人神色都不对，猜测道。
　　听到他的询问，陆知杭猛地想起了师兄与他说的话。
　　师父薨了。
　　心不由沉了下去，仔细想想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你先下去吧，我得看会书，来年就是秋闱了。”陆知杭打开边上的窗棂，抬头看时才发现天色已入了夜，中天上一轮明月圆润如盘，他才恍惚想起来今日已经九月十五了。
　　陆昭犹有些不放心，但见陆知杭态度坚决，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临到头道：“公子，有事记得唤我，陆昭定定时时陪着公子。”
　　他这话说完没得到回应，空气凝滞了几分，陆昭不由气馁了几分，正要关上木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了一道温润如初的声音。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要去拜见王大夫。”
　　“好。”陆昭眸光一亮，应下后方才关好门。
　　雅间内的陆知杭眉头蹙起，失神地眺望窗边的白玉盘，说不清是因为想起了云祈还是师父，心里难受得紧，好似被关在了一块逼仄阴郁的地方死命地挤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曾经坠马时，王大夫给他开的几味药都不及这心里的苦一半。
　　“今日月色正好，君却不在身侧共赏。”陆知杭凝神望着窗边，幽幽道。
　　中秋那日他们正巧被关在了冰窖中，没能陪着云祈共赏十五的月亮，也没跟师父一块祭拜月神，祈求平安。
　　陆知杭在脑中过了一遍记忆，发现两人的相知相遇从未如现在这般清晰，就连云祈每一刻的神态都历历在目，前几日的短暂忘却犹如梦境。
　　是幻是空，他都得谨慎对待，明日王大夫该是在家中的，得找个法子问问对方可有不让他忘记的法子？
　　陆知杭自是了解自己的性子，就是在书信上留下笔墨，没了记忆看见又如何，他只怕会有种种顾虑，庆幸忘了这段孽缘。
　　随手饮下一口辛辣的高粱酒，陆知杭一时岔气，直接咳了几声，就连眼眶都温热了几分，平复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喉中的辣味经久不散。
　　此情此景，镜月高悬。
　　陆知杭没来由地想起了范仲淹的苏幕遮。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承修，你若能在我身边多好。”陆知杭苦笑一声，从未如此刻这般想将人拥入怀，肆意宣泄情绪。
　　这会却是连落泪都显得匮乏，一腔痛楚都只能埋于胸中，憋闷得紧，他向来不愿以泪洗面，只觉得无用至极。
　　从鼎新酒楼二楼的雅间眺望，清幽皎洁的明月好似近在咫尺，圆润无缺的玉盘恍如铜镜。
　　倒映着的画面正是那日，自己在卧房内替云祈描摹眉心的红痕。
　　俊美得雌雄莫辩的容颜点上红痕，平添了几丝妖冶，眉眼间瞥见他时所流露出的深情，让陆知杭心跳不自觉跳了跳。
　　“承修。”陆知杭呢喃一声，伸出手想轻抚对方的脸庞，可在探出手的那刻，晚风吹拂而过，凉意吹散了眼中的幻境。
　　明月皎皎，唯独没有他的心上人，才恍然想起两人早已天各一方。
　　陆知杭怔怔出神，失笑着饮下一杯酒，脑中的神智似乎逐渐不清晰了起来，可陆知杭又觉得自己分外的清醒，踏上江南的种种情形，犹如近在眼前，皆化作了一句句话。
　　他下意识地提起笔在宣纸上抒发着心中所想，既是忆江南，也是留下了云祈在他心中的音容，从矜贵自持的官家小姐到英姿飒爽的烈焰红衣，直至最后是痴心不改的少年。
　　这文章简朴无华，却句句道明了他心中所想，所思所念化成血，藏于笔墨间，写不尽的缱绻爱意和肝肠寸断的思念。
　　陆知杭自提笔起，洋洋洒洒写了不少的时间，上边还有不少被划掉的痕迹，显得错综复杂，写到最后乏了，毛笔一松就丢落到了桌面，人往前边倒下，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墨水。
　　“承修……”一声轻唤消失在月色中，温柔的银辉自窗外洒下，裹挟着清风徐来，卷走数不尽的哀愁。
　　半夜一道身量不算高的身影进了雅间内，长长叹息一声把笔墨纸砚收好都放在了柜中，又给陆知杭身上披好薄被，省得染了风寒，这会就算是江南都该转凉了。
　　翌日的陆昭准时打开了雅间内的房门，果然瞧见陆知杭还在平榻上酣睡。
　　他脚步放轻了些许走上前，访下洗漱的物品，犹豫半响考虑到昨日公子的吩咐，只得拍了拍他的肩头：“公子，该醒了。”
　　“嗯。”陆知杭不是个贪睡的人，不过昨夜宿醉，脑袋疼得厉害，半睁着眸子低声应了一句。
　　“今日不是要去王大夫家中拜访？”陆昭提醒道。
　　这话乃是公子昨夜吩咐的，陆昭铭记于心，马车都备好了才来叫人。
　　只是，陆昭的话音刚落，床榻上的陆知杭双手撑在床面起了身，蹙眉道：“我有说过吗？”
　　“说了，昨夜醉酒时说的。”陆昭愣住，补充道。
　　陆知杭沉思片刻回忆了一番，还是没搜寻到当时的记忆，只得淡淡道：“许是喝糊涂了，我先洗漱，今日还得寻处落脚的地。”
　　“好。”陆昭对此没有异议，陆知杭昨日确实神志不清的模样，喝醉了胡言乱语也正常。
　　漱口洁面后，陆知杭就换了身衣裳往牙行走去了。
　　他昨日还留了点念想，盼着符元明心软后能让他回符府，既然人已经走了，他在江南还得待上一年半载，必然得有处下榻的地方。
　　买间宅院他倒是买得起，但陆知杭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是晏都，当然不会在江南久留，就不打算白花钱，只准备租赁个一年。
　　去牙行的路上，马车恰巧路过了符府，看着寂寥萧条挂着白布的牌匾，陆知杭眸光微闪。
　　昔日熟悉的朱门早已关闭，门可罗雀。
　　陆知杭在不远处看了许久，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曾经住了三个月的地方，可以说是他在晏国的第二个家，横祸来得突如其然。
　　“本想着师父定会心软，让我回去，却不想那次竟成了最后一面。”陆知杭掀开窗边的帘布，低声道。
　　静静地坐在车厢内，陆知杭凝望了许久略显破败的符府，最后才放下窗布往牙行去。
　　毕竟只是暂住一段时间，来年秋闱若能高中，他大概也不会在江南待着了，主要是图个方便。
　　陆知杭在牙人的争相推荐中，选了一处临近阮府的宅院，仅租赁一年的情况下并未砍下多少价。
　　江南的地段就是贵，一间三进制的小宅院放在长淮县至多十几两银子，到了沧县就翻了个倍，五十两银子花了出去。
　　陆昭特意从鼎新酒楼叫了几个小二过来帮忙，许久不曾住过人的宅院落了不少灰，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忙活着，先腾出了书房来。
　　陆知杭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本书都放在了架子上，除了百草经和基本撰写未完成的医书就剩下了一些时文杂役和昔日写过的文章。
　　他自己写过的东西，陆知杭通常都会留下来，方便日后自省。
　　放完了第一层的书籍，他方才郑重地把符元明临行前赠予的那几本厚达一尺的心得摆在了第二层，方便他及时拿过来捧读。
　　他师父之前既然没有拿给他，想是自己还不到用得上这书的地步，这会却是不得不拿出来了。
　　“公子，这边上可要放盆花？”陆昭帮着一起收拾了书房，指着边上的角落，问道。
　　陆知杭随意瞥了一眼，颔首：“可。”
　　这书房空无一物，如今摆在这儿的都是他自己带过来的，确实有些空荡简陋了，摆盆花到这，能增添点艳色。
　　好在，陆知杭带的东西足，并未有什么需要增添的，陆昭原本还想买些奇珍异玩在屋内，被陆知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过就住个一年，无需操劳。”陆知杭轻声道。
　　“好……好吧。”陆昭原本因为能跟着自家公子布置新房，雀跃了许久，听到这话难免有些气馁。
　　“南边的厢房给你住，这儿离鼎新酒楼近，你往返也方便。”陆知杭摆好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随口道。
　　“谢谢公子！”陆昭眼睛一亮，方才的低落转瞬间烟消云散。
　　陆知杭轻笑一声，放好了该放在书房里的东西后，转身就出了书房进去主卧，几个小二方才收拾干净了，正替他整理床褥。
　　陆知杭在拉货的小车上翻找了点东西，这些都是前段时间符元明给收拾出来的，许多他都不记得是自己的，一时看得兴起。
　　拿过一盒紧闭的木盒，上边雕花了精致的花纹，想是用心之作。
　　“这是何物？”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个盒子了？
　　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这里边装的究竟是什么，陆知杭不由怀疑起了他师父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该不该打开瞧瞧？”陆知杭犹豫了会。
　　若是师父的东西，他打开看了也不好，可说不准打开一看自己就想起来了呢？
　　换个念头想想，既然符元明拿给他了，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应当也是交给自己的。
　　权衡过后，陆知杭方才把木盒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颗蜜饯和一张用信纸折成的古怪折纸。
　　这折纸他记得，是李良朋用来陷害他师父的东西，可……怎地会在自己这？
　　陆知杭先是拿起里边安静躺着的折纸，照着记忆中来回折返了几次，打开一看里面的字迹熟悉得很。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这……好像是我写的。”陆知杭面色古怪，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说不准是写着玩的，不重要也就忘了。
　　陆知杭如此想着，可既然是写着玩的，又何须放到木盒中存放？
　　带着几丝疑虑，他把折纸放回了木盒，转而拿起了几颗蜜饯，上边的油纸歪歪扭扭画了颗爱心。
　　“……”这定不是我画的。
　　陆知杭如此想着，顺道把木盒阖上了，没想好怎么处置它，到时随便寻处地放着好了。
　　按理说他要不把蜜饯吃了，要不就丢了，放在屋里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放好了木盒，陆知杭差不多把卧房内的东西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整理好了，临头头了又瞧见了一盒首饰盒。
　　“？？？”陆知杭突然觉得这说不准就是师父的东西，收拾的时候收错罢了。
　　只因这首饰盒里边装着的乃是女子的耳坠，他一个心上人都没有的单身汉子，身边除了侍女也没有女子，怎可能会买这玩意？
　　说不准方才的折纸也是月前和师父探索时随手写下的，被师父放在了木盒中。
　　越想，陆知杭越觉得合理。
　　考虑到这些都算得上师父的遗物，他还是把他们都放在一块了。
　　新屋的整理多了几个手脚勤快的小二，但仍是在租赁的第二天才收拾干净了，在第三天宴请了好友。
　　他乔迁新居的事知晓的人不多，不过就陆昭和阮阳平二人罢了，至于李睿识除了鼎新酒楼，压根寻不到人。
　　“师弟，明年就是秋闱了，你切不可怠慢，师父给你的书你得好好通读，师兄闲来无事，也会与你探讨一二。”阮阳平苦口婆心道。
　　陆知杭作揖温声道：“如今钱财不愁，自然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了，不中举人，谈何与师兄在春闱相聚？”
　　“好，不懂就到阮府问我，正好住的近，我要是再不懂，咱就去烦我爹去，哈哈。”阮阳平没忍住笑了几声，似想到了什么，又敛住了。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那就叨扰了。”陆知杭嘴角微微勾起。
　　自穿越以来的一年多的积累已经让他有八成的把握能桂榜有名了，就看明年中秋能否赴得了这鹿鸣宴了。
　　阮阳平与他打趣了几声，陪着陆知杭在他新租赁的宅院转悠了一圈，和符府自然是比不了，但麻雀虽小，胜在五脏俱全，临近主卧的左厢房给了陆昭住，右边则是书房，方便读书习字。
　　庭院中间砌了大理石制的石桌和几张鼓凳，没了雕梁画栋和后花园，更不见偌大一片的荷花池。
　　庖房在另一侧，这几日都是鼎新酒楼的厨子过来做饭，陆知杭偶尔有点闲情逸致就亲自下厨，再过去些就是用来放些闲物的杂物间了。
　　“师弟，师父临去前把府中的奴仆遣散了不少，留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奴，这会正在我府上，左右我也用不着，不如就先在你这宅院里养着，有人伺候也免得耽误了读书。”阮阳平说道。
　　“那就多谢了。”陆知杭一怔，颔首道。
　　工钱自是要发的，就是没成想他们居然还在阮阳平府上，也不知旧人留了多少个，许管家和夜莺又如何了？
　　似是看出陆知杭心中所想，阮阳平无奈道：“夜莺日日在我耳边念叨着，想伺候陆公子，我明日就把人谴来。”
　　“几日不见了，难得还惦念着我。”陆知杭失笑道，末了又补充一句：“他们愿意来我这的就送来，不愿我也不勉强，左右这院子就我与陆昭二人，用不了几个丫鬟小厮伺候。”
　　“好。”阮阳平想了想，点头道。
　　“对了，师兄。”陆知杭与他并肩走到了书房门口，正好想到了什么，温声道：“我阅览师父给我的那本心得，有几处看得不甚明白，师兄可能替我解惑？”
　　“我日后还得回回往你府上跑，跟你一块筹备科举的事宜，自然没有问题。”阮阳平未做他想，爽快地答应了。
　　他师父临终前留下的遗书一封是明志堵住朝堂百官的悠悠之口，另一封就纯粹是写给他和陆知杭的了。
　　信中交代了他死后家产如何处置，在陆知杭遇到危难时期望着这笔钱财能助他一臂之力。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这学生本就是个财神爷，做的生意哪有不赚钱的，对这笔巨款的需求也就不大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符元明仍是托付给他，让他随机应变，用不着的话就待哪日晏国百姓有难，能救一些是一些。
　　除此之外，符元明对陆知杭的仕途也极为关心，他当然不担心他家恩公能否考得上举人，甚至以陆知杭如今的水平，连进士都能够得上。
　　不过，他还是交代了阮阳平好生教导师弟的遗愿。
　　阮阳平年纪轻轻就中了秋闱次名，本该早就金榜题名，之所以不去赴春闱，不过是志不在朝堂罢了。
　　“我屋里的藏书少了些，好些个孤本只在师父府上瞧过眼，可惜了。”陆知杭惋惜道。
　　阮阳平自然是把符元明的藏书都过了个遍，听到这话笑道：“师弟，这书师父自然是暗地里留给咱俩了，你要是哪些没看完的，我明日连着家丁一块送来。”
　　闻言，陆知杭诧异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师兄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踱步进了清幽的书房内，陆知杭昨日才与陆昭一同布置好的地方，井然有序不落分毫的纤尘。
　　“我突然想起，我忘了件事了。”陆知杭方才踏进书房，猛地想起来。
　　“嗯？”阮阳平诧异。
　　“是船厂一事，前几日只管交代他们有事到符府寻我，可如今却是不成了，晚些时候得叫人去造船厂替我托个信。”陆知杭解释。
　　阮阳平还道是什么事，原是造船的事情，他只管跟着拿钱出来就是，涉及到专业是一点也不懂。
　　阮阳平寻造船厂时，还要了点画好的图纸找人问了，对方直言巧夺天工，奇思妙想后，加之师弟有几例成功案例，阮阳平心里有自己的雄心，否则如何能一万多两说给就给呢？
　　阮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是寻常百姓不能想象的。
　　他们这船厂到时真要破败了，他还能接济接济师弟。
　　何况，阮阳平对陆知杭还是有些信心的，哪怕他问的那位乃是闻名遐迩的大师，直言以晏国如今造船的技术，万万不可能把这等骇人听闻的船造出来。


第100章 
　　随后几日, 陆知杭当真在宅院内孜孜不倦，阮阳平倒是时常来他这下榻处拜访，偶尔遇了一知半解的地方, 还有阮城帮衬。
　　阮大人对自己那日通风报信导致符元明自刎之事甚为愧疚，连带着看陆知杭都多了几分歉疚, 而朝堂上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几乎演变成了党派之争。
　　似是要把心中因师父薨逝的凄苦都投注在读书上，陆知杭可谓是勤勤恳恳, 熹微方至就起来练字, 写文章、习经义、练时文策论填补了一天的时间, 平均一日至少钻研清楚一本书籍。
　　紧凑的生活竟是比此前还要狠，寻常人来都要被这枯燥的日子压得透不过气来, 看不到盼头, 而陆知杭在没有人约束的情况下, 甚至自顾自地拉着他的师兄一块奋斗。
　　除了偶尔会去造船厂看看，就连坐在马车上都不忘了让夜莺在边上给自己念书听。
　　陆昭每日除了鼎新酒楼就是往他们这座小宅院跑，每每到陆知杭的庭院，就见着公子废寝忘食，一心勤学苦练，几乎忘了旁人。
　　“公子, 你这眼睛可莫要看坏了，休息会，我替你拿些糕点来可好？”陆昭难得早些回来，不出意外又见陆知杭捧着书苦读, 心疼道。
　　陆昭青涩的少年音将陆知杭从聚精会神中拉回, 他分了点神回道：“正巧读书时就被你撞见了, 读一会再养养神。”
　　他当然不是为了读书, 不把身体放在眼里，基本上陆知杭都会保持看半个时辰，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并未觉得哪里难受。
　　“当真？”陆昭有些不信。
　　陆知杭侧过脸来，知他是担心自己坏了身体，就想解释一二，还未开口，门外的夜莺就匆匆赶来，脸色不虞。
　　“公子，那鼎新船厂又来同你要银子了。”夜莺苦着脸，不忿道。
　　前日才拿的银子，怎地今日又来了？
　　一千两银子真有这般不经花？可别是贪去何处了。
　　“这事与陆昭说就好。”陆知杭的视线未曾离开过手中的书卷，淡淡道。
　　他倒是不担心造船厂的人贪下这笔钱，毕竟对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支出进账写好了给自己看，想贪也得让自己寻不到纰漏。
　　何况，图纸想转化成一艘真正能航行于大海中的船，少不得船厂那些专业船匠刻苦钻研，这就得投入数不尽的钱财了。
　　陆昭听到这话，立刻上前一步，走到夜莺跟前道：“我去办。”
　　“是。”夜莺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闲话，她向来不对公子的决定指手画脚。
　　说来，已经许久不见盛姑娘来拜访了。
　　也不知是怎地了，莫不是闹了别扭？
　　夜莺有心询问，奈何自己不过是陆知杭的侍女罢了，问这些话就有些逾越了，只好带着陆昭往外头走。
　　两人刚离开，陆知杭还没彻底沉下心思读书，就又来了客人。
　　“师弟，今儿个是师父的头七。”阮阳平自庭院踱步而来，声音略显沉闷。
　　“可是下葬了？”陆知杭阖上书卷，眉头蹙起。
　　“嗯，我方才已经拜过一回了，张丞相也来了沧县，这会坟前应是没人的。”阮阳平长叹一声，说道。
　　“谨慎些，入夜了再去祭拜师父吧。”陆知杭心下虽想早些祭拜，但顾虑良多后只能谨慎道。
　　这会大白天的，刚刚不过祭拜过一轮了，难保其他人不会到符元明坟前唠嗑几句。
　　既然他师父到死都不愿他们两人扯上关系，陆知杭当然不好坏了他的好意。
　　就是等待着实有些让人觉得煎熬。
　　祭拜自个的师父都得偷偷摸摸的，陆知杭心里自然不痛快。
　　不知不觉间，师父走了已经有七日了，他竟还没彻底接受那个顽劣又慈爱的老人真的与世长隔了。
　　“依师弟的。”阮阳平心里何尝好受，只是见着陆知杭这副有苦不愿说的模样，他心里也不舒坦。
　　今日的书有些看不下去，焦灼的等待中总算入了夜，陆知杭跟着阮阳平一同到了符元明的祖坟前，纵观漫山遍野的坟墓，他才后知后觉起来。
　　符家也曾是在晏国留下过峥嵘岁月的，只是这根断在了符元明这头。
　　陆知杭倒没有替他师父难过的念头，既然对方不再续弦，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燃了手中的香，陆知杭头一次郑重其事地跪在了老人家的坟前，面上看不出分毫的表情。
　　那张俊逸出尘的脸隐匿于月色中，月色照在他若隐若现的侧脸。
　　陆知杭神情一肃，跟着阮阳平一起在坟前行了三拜，而后插在香炉中。
　　阮阳平白天已经拜过一回了，这会与师弟结伴到这儿祭拜符元明心里反倒更难受了。
　　惘然失神地看着石碑上隽刻着属于师父的姓名，鼻尖一阵酸涩。
　　“师父，我与知杭日后定谨记您的叮嘱，当个好官，让晏国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阮阳平絮絮叨叨在坟前说了良多。
　　陆知杭听着师兄的话音停下，嗫了嗫嘴唇：“师父，安好。”
　　来时的千言万语和万般豪情具都化为了一句话，随风飘散于夜中。
　　符元明走了，可这世界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人而不转了，改革的法子得以保留，否则皇帝堵不住天下悠悠读书人之口。
　　陆知杭仍是三点一线的读书习经义，只是去鼎新船厂的时日相较之前要少了许多。
　　就连耽搁许久的诗文都写得透着几分灵气。
　　当然，不论是秋闱还是春闱皆不考诗文，他也用不上，不过是在长时间的文字典籍堆积下开了点窍，主要还是以秋闱和春闱会考到的四书五经、策问和八股文为主。
　　陆知杭本就通透，学得也是极快，在这般高强度的学习下，愈发的得心应手了起来。
　　他七日中的六日主要以补充新内容和写文章为主，剩下的一日则是买些卷子，或者干脆请江南书院的夫子替他们出题，自己与师兄则在书房里闭门不出，直到把这些卷子都写完为止。
　　此乃一周的计划，每月初都会按照秋闱的标准进行严格的模拟考试，那累人程度直接把阮阳平累得精疲力尽。
　　到后来第三次，他师兄直接摇头摆手十动然拒，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模拟考了。
　　“师弟，你是真打算把我杀了。”阮阳平听着陆知杭的规劝，想也不想就拒绝。
　　“师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你难不成不想为官了？”陆知杭嘴角微掀，扯着阮阳平衣角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看着脸上笑吟吟，手上力气犹如刽子手的陆知杭，阮阳平脸色一垮，瘪瘪嘴道：“可我上次卷子难得过了头，考完直接就病了，再来一次，怕是活不出来了。”
　　主要是，那次陆知杭还来了个臭号模拟，这是要他的命啊！
　　别说是做题，就是思虑都乱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不知所谓的。
　　“上次不是与师兄言及，闲下来要强身健体？”陆知杭蹙眉，正色道。
　　“那你也得给我时间不是？”阮阳平这下是彻底无语住了。
　　他每日起得比鸡早，好不容易熬到了戌时早就累得身心疲惫了，哪里还有力气强身健体。
　　“师兄……”陆知杭面上透着几分失望，似乎是在对阮阳平做无声的谴责。
　　这目光看得阮阳平额角直抽抽，他要是头一次见陆知杭就是在被对方折磨的路上，哪里会鬼迷心窍贪图他那张如玉的脸呢？
　　“师弟，莫要如此看我，我就是不跟着模拟考，不也能金榜题名？”阮阳平脸色一红，转过头去。
　　“师兄就不想位列三甲？你若是名次低些了，说不准就外调出京了。”陆知杭循循善诱，缓缓道。
　　阮阳平对那次在臭号中足足坐了好几日的考试印象深刻，下意识就想摇头拒绝，还是在陆知杭喋喋不休的规劝下，才免为其难的答应。
　　他的师弟，莫不是铁做的，不会觉得累吗？
　　是人都会累的，他就再陪他一段时间，累了就好了！
　　阮阳平如此想着，却没想到这一陪就是近一年的时间过去。
　　在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子中，光阴匆匆如白驹过隙，近四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哪怕是除夕元旦，陆知杭都没有回长淮县探望的意思，只是去了书信给张氏报平安。
　　鼎新酒楼在陆昭兢兢业业的经营下愈发红火，前些时日赶在岁春前在临近的几个县都开了分店，愈发忙得不可开交。
　　而陆知杭如今的身体已经长至十八岁，换作在现代，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除夕那日，凤濮城没能像长淮县一般落下漫天的大雪，可置办年货红红火火的场景却是一模一样的。
　　陆知杭对张氏并未真就亲如母子了，不过对方乃是这具身体的血亲，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看着外头挂着大红色的灯笼，陆知杭身侧跟着陆昭，少年手里提着不少采办好的年货。
　　倒不是其他人干不了杂事，而是陆昭觉得过年乃是阖家团聚的喜色，非要亲自置办。
　　晏国如他上一世般，过年过节最不缺的就是红色，视线随便一扫而过，就是满街的正红，红灯笼、红对联，乃至是红衣裳。
　　“红衣裳……”陆知杭定定地打量着走在前头，一席红衣鲜艳如火的高挑女子，神情有些恍惚。
　　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得让人难受。
　　“公子？”陆昭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买些福字，就见公子停下了，不由好奇。
　　“无事，估摸着是想娘亲了，咱们得早些置办点新衣裳。”陆知杭回过神来，神色莫名。
　　难不成是他这具身体留下的反应吗？
　　他怎么不记得原著中，陆止是个大孝子呢？
　　跟着陆昭、夜莺和许管家一块在宅院里贴好了对联，挂上红灯笼，院子里一片红火，还没等他处理完，阮阳平就跟了上来。
　　“师弟，这团圆饭到阮府上吃如何？”阮阳平脸上的喜色还没消下去，末了又道：“叫上陆昭。”
　　“可会叨扰阮大人？”陆知杭方才题好手中的对联，放下笔墨温声道。
　　“不会，那些沾亲带故的都应付完了，就咱们几人。”阮阳平摇了摇头，如是道。
　　晏都，武阳殿中。
　　居于宽敞场地中的舞姬身段婀娜，水袖在空中自如的控制，柔美而不失力道，几十人整齐有致，刚柔并济。
　　两侧吹拉弹奏的乐师尽忠职守地使着自己手中的管弦乐，一段段悦耳喜庆的仙乐悠悠响起。
　　云祈面上瞧不出分毫的情绪，一席红衣衬得眉间的红痕夺人眼球，安静地端坐于僻静的一隅，晦暗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喜上眉梢的朝堂百官，对于主位上鬓发皆白的皇帝视若无睹。
　　“殿下，待宴散了王爷会到偏殿中停留片刻，有事与您商议。”钟珂悄然附到云祈耳边，低声道。
　　“嗯。”云祈神情散漫地观赏着舞姬最后一段舞姿，淡淡道。
　　那舞姿一舞跳罢，底下的大臣皆是赞不绝口，恨不得再多来几段，碍于皇帝在座，只能盯着那杨柳细腰留恋不舍，看着接上场的几个老江湖变戏法。
　　为首的男子一阵花里胡哨的动作过后，口中骤然喷出了烈火，座下的大臣早就看惯了这些，个个都是气定神闲，还在回味着适才的舞姬。
　　其他人漠不关心，居于龙椅上的皇帝却是饶有兴致，看着变戏法的人变着花样弄出不少精妙绝伦的技艺，不由脱口而出：“你们可能呼风唤雨，让山崩地裂？”
　　“……”
　　皇帝浑厚的声音刚落，大殿就是一阵诡异地寂静，诸位大臣面面相觑，暗暗想着圣上莫不是昏了头？
　　不过就是个变戏法的，真要能山崩地裂，呼风唤雨，岂不是成了神仙？
　　为首的人听到皇帝的问话，心下一颤，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这乃是仙家手段，我等升斗小民，哪里会这等仙法？”
　　他倒是想应下，说自己会，奈何先辈也没传下来这等戏法啊。
　　云郸听到这话，显然有些失望，看着接下来的节目都有些意兴阑珊，脑子里还在回想当初在江南的所见所闻。
　　倘若真是上天警示，他要是心诚的话，能否求得个长生呢？
　　可云郸不过是见过神迹，就连神仙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更遑论求长生？
　　除了活得长些，他甚至有些痴心妄想，想着能把他的扶凝复生，时时停留在二十年华的样貌就更好了。
　　云郸浮想联翩，对这些小把戏也就看不上眼了，琢磨起了如何在尘世中寻到有真本事的仙人。
　　云郸脸上兴致缺缺，被云祈尽收眼底，他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嘲弄，随手拿过面前的酒盏，一饮而下，辛辣的味道陌生得很。
　　“这是什么酒？”云祈眉头一挑，慢条斯理道。
　　这等烈酒，他十八年来竟闻所未闻，甘醇浑厚，后劲十足，比之往年喝过的不知要好上多少。
　　以云祈在皇宫中被忽视的程度，这等美酒自然轮不到他喝一口，加之他自己对酒并未有何兴致，竟是今日才浅尝。
　　听着他的问话，钟珂眼皮跳了跳，面色略显古怪道：“这是高粱酒。”
　　“怎地之前没听说过？”云祈抿了抿唇，摩挲杯沿。
　　钟珂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哪怕知道殿下早就忘却前尘往事，骤然多了样与对方有些联系的事物，钟珂不免还是胆战心惊。
　　不过，她到底是见惯大风大浪，面上并未露出一样，看似随意地解释道：“去年才进贡的酒。”
　　云祈听罢，没再询问，眉心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发起了阵阵细微的刺痛。
　　好在尚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
　　————
　　正月一过，晏国各地的学子纷纷闭门读书，只因半年后就该秋闱了，就算还未过了院试这关，也得筹备筹备院试不是？
　　陆知杭和阮阳平自然也是如此，还能互相解惑，对于陆知杭而言可谓是一日千里。
　　他在七月之前把符元明留下的藏书都一一看完了，虽不能说钻研的透彻，但至少与人谈及时不会露怯，每一本都称得上倒背如流。
　　无数次的模拟考早就把他的心态磨合得心静如水，写好的卷子堆积成山，光是所耗费的纸钱就花费了近百两。
　　七月初刚到，陆知杭就已经收拾好了所有需要带上的东西，安排妥当了几个作坊的主事人，准备踏上归家的路途。
　　“一年了。”陆知杭眺望长空，颇有些感慨道。
　　一年的光阴比预想中的要短暂不少，可其中经历的事情却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女主这会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长淮县中，由于临近秋闱，陆知杭几乎是在玩命般潜心研究经义，许久不曾关注过对方的动态了。
　　不过，哪怕过去再久，他都相信女主对他的恨意是无穷尽的，哪怕自己曾在张家村附近的密林中救过他一名，又哪里抵得上前世对陆止的恨呢？
　　“公子，咱们明日就随着镖局一同回长淮县吗？”陆昭过了十五岁，声音少了几分沙哑，渐渐有点成年男子的雏形了。
　　他来时就是跟着镖局上路的，这会要回去了，还是陆知杭去联系的人。
　　陆昭的问题方才抛下，门外就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挎着包袱的阮阳平，大冷天的就冒着热汗来了。
　　“师弟，我也想去长淮县见识一番风土人情，带上我呗。”阮阳平一身轻便的衣物，笑容洋溢。
　　陆知杭见他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府的姿态，嘴角抽搐了几下：“师兄，明日才走，你今日就挎着包袱来，是想在我这住下不成？”
　　“这不是担心师弟把我落下了？”阮阳平讪讪道。
　　“阮大人应下了？”陆知杭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起了阮城的意见。
　　“应下了，我时常到外头游历，也就师父归乡了才安定下来，我爹早就习以为常。”阮阳平把肩上的包袱随手放下，回了一句。
　　“那就得多给镖局的人一些银钱了。”陆知杭权衡过会，算是同意了。
　　这一趟又多了个人，除了原本会跟着到长淮县的陆昭夜莺二人，阮阳平借口领略长淮县，也蹭上了这趟车。
　　不过，长淮县与繁荣的凤濮城相比，道一句穷乡僻壤都算不上侮辱。
　　鼎新的产业经过一年时间的飞速发展，在阮大人有意推波助澜下逐渐向整片江南地区铺盖，所赚取的银子早已今非昔比。
　　去年他还紧巴着过日子，只因要供养船厂这个只入不出的无底洞。
　　陆知杭并不想为了贪图一些利润，让厂里的能工巧匠分心到造船外销上去。
　　小船的利润他看不上眼，大船就要耽误不少时间了，还不如早些把能够环球航行的三桅帆船造出来，掀起一阵前往海外淘金的热潮，带回数不尽的财富。
　　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不可取。
　　不过，这一年的时间里，造船厂的进度倒是有，但却时常为一些难题困扰，十天半个月寸步不前乃是常事。
　　对此，陆知杭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等着专业人士想法子解决，至多就是在算术上有点用处。
　　许管家还需留在凤濮城总领诸多事物，暂时不能带回长淮县了。
　　他们这回找的镖局还是去年来的那一家，一回生二回熟，听到他们要多带一人，只让陆知杭把钱缴齐了，并未多说什么。
　　“师弟，长淮县是什么模样？”阮阳平坐在陆知杭的身侧，顺手掀开窗布，环顾一圈外边的古道。
　　这问题陆知杭不知该怎么回答合适，他真正在那边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比在凤濮城住的日子更少。
　　“自是不见江南的青砖黛瓦，多是平房，比不得凤濮城的繁荣。”陆知杭略加思索，回答了他师兄的问题。
　　他在长淮县的大多数日子中，都是在陆家豆腐铺认真研读四书五经，到了后面考上秀才，常常在书院中，与两位好友为伴。
　　说来，也不知两人如今是何模样了。
　　“师弟，我这冒然登门拜访，可会叨扰到令堂？”阮阳平人都坐在马车上了，反倒开始忧心些有的没的。
　　陆知杭听着他这话，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轻笑道：“你说着要跟我一块走时，怎地没这般想？”
　　“咳……这不是脑子一热，礼数还是要周全的，你娘可有喜爱的玩意，待会要是途中在哪座城停下了，我得买些送她才是。”阮阳平讪讪道。
　　“非要送的话……送她些精油就够了。”陆知杭并不清楚张氏的喜好，对方的心全都扑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记得张氏青葱年华时也是村中有名的美娇娘，自陆淮走后，为了供养陆止读书，脸上多了不少痕迹。
　　“嗯？这不太好吧。”阮阳平听到精油，明显一怔。
　　这玩意不是师弟做出来的吗？他们拿这玩意敛财，总觉得送精油有些不对劲。
　　虽说这玩意是个好东西，在江南可谓是卖脱销了，跟随酒水销往北地都无一例外被哄抢一空。
　　“再送些滋补的药材？”陆知杭沉默了会，补充道。
　　他自己买了不少的首饰，足够他娘每日穿金戴玉，多是在江南权贵后院女子流行的好物，在长淮县不一定买得着。
　　正因如此，陆知杭才会想着先买了再说，而不是到了长淮县让张氏亲自挑选，布料也是同理的，只等到了长淮县让专人量过尺寸后再给他娘做几身好衣裳。
　　当然，待一切安顿下来，还是得带着张氏到锦绣阁转悠几圈，满足一下对方拮据半辈子的心。
　　“这倒是可以。”阮阳平点了点头，已经盘算起了买些什么好了。
　　燕窝滋补美容，人参补益五脏……
　　财大气粗的阮阳平脑子里过了一遍，冒出来的名贵滋补品数不胜数。
　　“这会临近秋闱，客栈不知住满了没，得快些定下，应是无碍的。”陆知杭见师兄沉思想着送礼的事，随口说道。
　　他们家的屋舍连着铺面，除了张氏和自己有间卧房，陆昭都是和张铁树一块窝在储物间，阮阳平这回跟着来了，势必要在定几间客房。
　　马车走走停停，途中阮阳平买了好些的滋补品放在车厢内，沿途风景让陆昭目不暇接。
　　只是这赶路的日子实在枯燥无味，陆知杭和阮阳平成日在那念叨着四书五经，陆昭听得昏昏欲睡。
　　这般无趣的日子在过了约莫半个月后，方才让人见了底。
　　“公子，这儿我认得！”陆昭探头朝外望去，瞧见眼前熟悉的场景，喜上眉梢。
　　陆知杭停下了和师兄的探讨，侧过头去，果然见着了眼熟的地标，不知何时，他们竟已随着镖局到了长淮县。


第101章 
　　街巷行人三三两两, 一眼望过去是连绵不绝的屋舍，地板铺成青石板的地方不多，比之江南要冷清不少。
　　“这儿就是长淮县？”阮阳平扫视四周, 问道。
　　“嗯。”陆知杭颔首。
　　“师弟可得细细道来这儿的风土人情，免得我失了礼。”阮阳平打趣道, 并未因这的简陋看轻了。
　　“倒是没什么忌讳, 待乡试考罢，师兄想去玩耍一通也成, 不过这儿可没沧县那么多好玩的。”陆知杭温声道。
　　几人谈笑间, 镖局已是抵达了目的地, 陆知杭又雇了辆马车，先给阮阳平、陆昭和夜莺定好了临近的客栈, 随后就载着人、驮着行李往陆家豆腐铺去。
　　客栈离豆腐铺的距离不到一里, 马车稍稍加快了些速度, 没等多久就瞅见了目的地。
　　朴素简陋的马车停靠在豆腐铺前，正出来准备泼水的张氏眉头一蹙：“我们家这铺子是要做生意的，停在这像怎么回事？”
　　两年的时间过去，豆腐在晏国早就随处可见，陆家豆腐铺的生意可谓是一落千丈，好在早些时候靠着张氏勤奋节俭, 倒是攒下了不少钱。
　　今日新鲜热乎的豆腐方才收摊，但陆家豆腐铺专门留了处地方用来做堂食，马车停在这多少有些影响生意了。
　　再次听到张氏的声音，陆知杭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连忙掀开马车的帘布, 从上边下来。
　　“娘。”陆知杭略显生疏地喊道。
　　光风霁月的书生踱步而来, 张氏起初听到这声‘娘’时, 还有些云里雾里，待见了朝思暮想的人，手中捧着的盆险些就拿不稳与地面来了个接触。
　　哪怕早就知晓陆知杭七月时差不多该回来了，但当张氏真正见到分离一年的儿子时，她仍是忍不住潸然泪下，眼泪顷刻间就决堤，鼻尖酸涩感阵阵涌来。
　　多久未曾见过在外求学的游子了？
　　书信到底是书信，终究只能隔着白纸黑字，不能亲眼看到儿子近况如何，又是否仅仅为了让她安心，只报喜不报忧呢？
　　“娘的知杭！”张氏心中百感交集，哪里顾得上手中的盆，随手塞给张铁树就猛地冲上前抱住了陆知杭，哽咽道。
　　见张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知杭慌忙替她顺了气，安慰道：“娘，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我可是替你带了不少的好物。”
　　“你怎地又乱花钱了？要是银子不够耽搁读书了怎么办？”张氏原本哭得投入，听到后面那句话，顿时心疼起了银子来。
　　她都一把年纪了，哪还在乎身外物，这一年来豆腐铺不景气，张氏可还盘算着给陆知杭在京城买间宅院呢。
　　虽说她儿子早些年就曾说过，自己在江南做营生，赚了不少银子，叫她好好歇息，无需操劳，可为娘的人，哪里能真放心下来？
　　日后有幸当了大官，改换门楣却卖不起宅院，被儿媳瞧不起该如何是好？
　　“娘，我这银子够用，儿子出息了。”陆知杭失笑，放缓了嗓音解释。
　　张氏还待再说些什么，车厢内的阮阳平率先下了马车，紧接着就是陆昭和夜莺。
　　见到外人，张氏明显诧异了会，赶忙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视线在几人身上流连，先是惊叹起了阮阳平的气度，再一看这身衣裳，不得了！
　　张氏第二眼瞧见的人是陆昭，离开时还是个小人，怎地一年过去都快比她还高了？
　　看完了站在前头的两人，张氏才有闲暇打量安静候在陆昭身后的女子，生得算不上美人，只能道一声清秀。
　　“知杭，这几位是……”张氏迟疑道，想起刚刚自己落泪的样子可能被外人看见了，还有些羞赧。
　　闻言，陆知杭连忙给他娘介绍起来，指着阮阳平，温声道：“娘，这是我在江南求学的师兄，平日对我多有照料。”
　　听罢，张氏止不住点了点头，感激道：“多谢小兄弟在异乡对我家知杭的照料。”
　　“伯母，在下阮邱，字阳平，唤我的字即可。”阮阳平没了在师弟跟前的洒脱，端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作揖道。
　　张氏还当真被他这副姿态唬住了，不由仔细端详了片刻，赞叹道：“阳平当真仪表堂堂。”
　　阮阳平朝张氏笑了笑，不忘了乘胜追击，把事先买好的贺礼统统塞到张氏手中，敬重道：“伯母，此乃小侄一点心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张氏掂量了几下手中满满当当的东西，不好意思了起来。
　　“上门拜见，自然得送些礼品，这点小玩意聊表心意，还望伯母莫要嫌弃。”阮阳平郑重道。
　　“……”陆知杭见他装模作样，和平日完全两幅面孔，不由抽搐了几下嘴角。
　　张氏这会还不知道里头装的都是往常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名贵滋补品，被阮阳平夸得脸色羞红，还不忘了朝陆知杭问起了夜莺，好奇道：“知杭，不知这位姑娘是？”
　　夜莺见自己被点名，明显诧异了会，不等陆知杭介绍就先朝张氏行礼，恭敬道：“夫人，奴婢夜莺，乃是公子的侍女。”
　　“侍女？”张氏嘴巴惊呼出声，明显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再一见陆知杭一身月白色锦衣长袍，衣料对比下与阮阳平的不遑多让，显然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娘，到屋里谈。”陆知杭见张氏看着他打量许久，出声提醒。
　　几个人连带着马车一直站在陆家豆腐铺门口也不是事。
　　“好。”张氏愣住片刻后点了点头。
　　驾车的马夫和张铁树两人一前一后搬起了车厢里的行囊，多是些衣物，倒并不沉重。
　　进了里屋，张氏把手里大大小小的木盒都放在了桌面上，没先去看阮阳平送的礼，反倒先问起了陆知杭话来。
　　“知杭，你这身子看着壮实了不少，身量也高了。”张氏自上而下打量，颇有些感慨。
　　陆知杭方才穿越过来时，张氏虽把好东西都紧着陆止用，但盖不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弱不禁风。
　　自己这两年锲而不舍的锻炼才让身体健朗了不少，虽说穿着长衫时，还是让人觉得有几分文弱。
　　“娘，我早先写信就与您说过了，我在江南过得好，莫要担忧，这会手头上的银子够咱们在京城里买座大宅院了。”陆知杭笑了笑，说道。
　　“京中的宅院少说都得几百两银子，你可莫要诓骗为娘。”张氏摆了摆手，明显不信。
　　“伯母，师弟在江南开了不少间酒楼，光是一个月的盈利就足有近千两银子，买座宅院还是不成问题的。”阮阳平在旁适时地插嘴。
　　鼎新酒楼原本就只在沧县开了一间，后来经过一年的发展，逐渐在江南其他地区也开了分店，一个月盈利近千两还真不夸张。
　　张氏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银子都不到百两，卖了许久的豆腐只以为发达了，听到阮阳平的话，嘴巴都合不拢，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怔怔道：“这……这近千两银子，一个月就赚得了？”
　　她莫不是在听天书？
　　陆知杭在两人的话音落下后，跟着点头，他已经有了赚钱的本事，前阵子在书信中叫他娘不同操劳，可惜张氏没亲眼目睹，根本不信。
　　这会听到他师兄亲口所言，直接就不知所措了。
　　陆知杭跟着阮阳平二人花费了好长的时间，才让张氏接受了他们家如今家财万贯的事实，无需再如往日那般节衣缩食。
　　陆知杭逢年过节会写封书信回家，但哪怕自己儿子再三强调，张氏心里都不踏实，觉得还是勤俭持家些为妙，这会真金白银扔这了，才有种真实感。
　　张氏翻了翻陆知杭随行带来的金银玉饰，绫罗绸缎，差点没看花眼。
　　哪怕是她相公在世时，自己都没见到这么些好东西，还是儿子买回来孝敬自己的，明日就让锦绣阁的人上门替她裁剪衣裳。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张氏颤抖着手，抓住一把木盒中的珠玉，瞪大了眼眸道。
　　这金灿灿的一片，可没少把她看花眼了。
　　“不值几个钱的。”陆知杭与自己产业的营收横向对比了一下，如实道。
　　不过他这会的盈利都投入到了船厂中，真正能流动的资金并不多。
　　张氏不好意思在阮阳平面前漏了怯，可这遍地黄金的场景还是让她喜不胜收。
　　她是个俗人，除了儿子外最看重的就是银子，恨不得把这些玩意都藏好了，日后好留给儿媳，当做传家宝。
　　“师兄也送了不少好物。”陆知杭轻笑一声。
　　听到这话，张氏的目光投在了之前阮阳平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略显羞赧地打开一瞧。
　　“这是燕窝？”张氏不确定道。
　　“是，听闻燕窝有滋补美容之效，就买来孝敬伯母了。”阮阳平答道。
　　张氏何曾有过这等待遇，之前在长淮县靠豆腐挣的那些银子，连眼前的一盒燕窝都买不起，她掐了把自己的皮肉，感觉到阵阵刺痛才有了些真实感。
　　再往后一瞧，什么人参、灵芝、阿胶，看得张氏直接晕了过去。
　　今日得来的每一个消息，对她而言都与做梦无异，受到的刺激不亚于当年相公去世。
　　这一晕，又造成了不小的慌乱，在陆知杭掐了好一会儿人中才悠悠转醒。
　　陆知杭原本还想带着她到外头转转，买些自己喜欢的，奈何张氏以临近乡试为由，怕耽搁他的学业，只道考完了说。
　　在接风洗尘的三日后，本就是长淮县土生土长的严天和立刻就得知了陆知杭归来一事，拉着魏琪一同到陆家豆腐铺拜访。
　　张铁树敲响了陆知杭的房门，心里不由忐忑了起来，去年对方还是翩翩如玉的少年，再见时已经给了他莫名的压迫感。
　　张铁树倒不是畏惧，只是那颗本就产生些许爱慕的心愈发不敢显露出来了，他与公子已是云泥之别，再无情感上瓜葛的可能性了。
　　“寻我何事？”陆知杭眉头一挑，问。
　　他这会正与师兄讨论乡试的事宜，再过半月就到了入贡院的日子，当然得做一下最后的冲刺。
　　阮阳平几年前可是有过参加乡试的经验，还一举夺得次名。
　　“严公子携着魏公子来拜访公子了，可要一见？”张铁树低着头，小声道。
　　“哦？快请他们到堂前坐下。”陆知杭嘴角漾开一抹笑意。
　　严天和这会十七岁的年纪，也不知长成何模样了，魏兄一年来又长进多少？
　　陆知杭原先是准备过几日再去拜见，没成想两人的行动倒是快。
　　“严公子和魏公子？”屋内的阮阳平放下书卷，好奇地问。
　　陆知杭迈过门槛，给他师兄腾了空间出来，边往堂前走去，边解释道：“是我在县学时结识的同窗。”
　　“一载不见，还急着拜访师弟，关系应是不错了。”阮阳平笑了笑，随他一同下去。
　　陆知杭轻轻颔首，在瞥见他师兄周正的脸时，突然想起来：“我那两位好友，可是对你推崇备至。”
　　毕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文采，声名远播之人，哪里会不让同辈钦佩呢？
　　阮阳平在诗词一道的水准，已是到了他们望尘莫及的程度，别说是嫉恨了，就连攀比都不敢与对方放在一块。
　　“哈哈，我记得师弟方才来符府时也是如此说的。”阮阳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笑道。
　　“我对师兄才学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陆知杭面不改色地赞叹道。
　　“你催我同你一起读书时，可不是这副面孔。”阮阳平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
　　陆知杭和阮阳平谈话间，已经并肩走到了前堂，两位身着长衫的男子正挨着坐下附耳说些什么，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纷纷侧目。
　　“陆止！可让我好等。”魏琪见到那张熟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打趣道。
　　这陆止一年过去，身量拔高不少，就连往日稚嫩青涩的五官都愈发的俊朗了，一年不见，乍一看还是会为对方的样貌惊叹。
　　见魏琪上前，陆知杭的视线在他的身上顿了顿，他走时对方就已经二十三、四岁了，一载的功夫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反倒是严天和差异极大。
　　上次离别，严天和比陆昭高不到哪去，这会已是到了他耳尖的高度了，从稚气少年脱胎成了青少年。
　　“魏兄，严贤弟。”陆知杭朝他们作揖，声如温玉。
　　“一年不见，陆兄风华不减当年。”严天和板着的脸，在见到陆知杭后，掀起了点笑容。
　　“天和身量这会却是比之魏兄也不遑多让了，就是不知这学问有无长进。”陆知杭一手背过去，笑道。
　　严天和眉头一挑，并未因一年未见而生疏，说道：“魏琪自然是不成，我却是有了与你一争高下的本是，今年的三甲，定见我严天和的姓名。”
　　这话说出来有些大言不惭，但考虑到是从严天和口中说出，倒不奇怪了。
　　魏琪没想过这严天和吹嘘就算了，顺带着还要踩自己一脚，顿时就炸毛了：“你说谁不成呢？就你还三甲？”
　　“去年与陆兄定下桂榜争高下后，我可是分毫不敢怠慢。”严天和正色道。
　　“我意在解元，天和觉得三甲足以，我俩心气都有了差别。”陆知杭叹了口气，拐弯抹角了起来。
　　“那就争个解元。”严天和丝毫不怯。
　　听着好友们的目标，魏琪险些没被口水噎死，见两人说完齐齐望向自己，讪讪道：“我……我能中个举人就成。”
　　几人说说笑笑，严天和的目光落在了阮阳平的身上，总觉得这人有些不简单。
　　陆知杭发觉他的视线，拍了拍他师兄的肩头，笑道：“这位是我师兄，阮阳平。”
　　“噗——”魏琪一个没忍住，直接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阮……阮阳平？”严天和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句。
　　擦好身上水渍的魏琪多瞧了几眼阮阳平，打哈哈道：“阮兄，你这名讳倒是与那大诗人一模一样啊。”
　　“不是一模一样，就是魏兄想的那位阮阳平。”陆知杭见他们这滑稽的样子有些好笑，补充道。
　　听到这话，不论是魏琪还是严天和，皆是一个趔趄，面上大惊失色，恍如梦中。
　　“失敬！失敬！竟不成想您就是阮大才子。”魏琪连忙整理好衣裳，跑上前恭敬地作揖。
　　严天和望着阮阳平的眼中异彩连连，忍着激动道：“阮……阮先生，在下时常捧读您的诗书，对您的才学敬佩不已，适才眼拙，竟怠慢了，实在是懊悔不已。”
　　“区区小事，两位兄台也非诚心之过。”阮阳平嘴角含笑，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了。
　　“阮先生宽宏大量，我却是心中惶恐的，还请先生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严天和摇了摇头，如是道。
　　“……”陆知杭沉默地看着昔日好友对他师兄钦佩的样子，有些无法理解。
　　毕竟，作为一位穿越者，实在无法带入严天和的视角，见到自己崇拜已久的偶像，是什么感觉。
　　成日与阮阳平待惯了，倒忘记他的师兄名满文坛，是无数读书人推崇备至的大才子了。
　　不知开个展园，专门展示他师兄卖门票，这行当挣不挣得来钱。
　　“不如就去沽南酒楼搓一顿？”陆知杭见好友坚持，提议道。
　　“那这顿就由我请客了。”严天和抢着说，视线止不住往阮阳平那头看，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真就见到了大诗人。
　　魏琪家世比不得严天和，然而玩闹归玩闹，真到了正事，他也不会推让，当下就道：“这点银子，我还是出得起的，就让我与天和对半出就是了。”
　　倒不是魏琪吝啬，以严天和的性子，无需多说他就清楚，真要敢全部揽过去，他这好友非跟他急不可。
　　两人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陆知杭，心情本就不错，又来了个阮阳平，属实意外之喜，并未过分推让，携着人就往酒楼而去。
　　四人推杯换盏，少了个陆昭，多了阮阳平反倒让严天和和魏琪拘谨起来，并不能如去年那般畅所欲言。
　　“待乡试考完，过几日我就该启程去江南了。”陆知杭敬完二人酒，随口道。
　　严天和和魏琪面面相觑，似乎是没料到陆知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走得这么急，本以为能一起至少待个几个月。
　　“那就愿陆兄，此次桂榜上有名吧。”严天和诚恳地说。
　　魏琪的目光流连在几人身上，状若打趣道：“你俩适才不是雄心壮志还要争解元？”
　　“所以我刚刚说的是愿陆兄榜上有名，而这解元必是我囊中之物。”严天和看了眼阮阳平，扬起下巴道。
　　倒不是真有这份自信，北川路人才济济，他又哪里有必得头名的自信，不过就是先挑起陆知杭的斗志罢了。
　　“天和若是没得解元，又该如何？”陆知杭眉头一挑，轻笑道。
　　“不如这般，我们三，没得解元者，待乡试结束就请众人到这酒楼，再搓一顿。”严天和说出这话时，没忍住脸上的笑。
　　“就依天和所言。”陆知杭也笑着应下了。
　　听着两位好友擅自做下决定，魏琪顿时就垮了脸，义愤填膺道：“你俩的赌约，带上我作甚？”
　　“莫非，魏兄想逃了这顿饭钱？”严天和拉长尾音，带着点不可置信道。
　　魏琪这下哪里不知道，这人就是有意的，他白眼一翻，碍于阮阳平在场，只得克制道：“咱都不是一个水准的人，魏某自愧不如，只要此次中不了举人，就请诸位一顿又如何？至于解元……是万万不可能的。”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桌上的杯盏就见了底，各自散去。
　　备考的半个月里，陆知杭除了与严天和、魏琪一叙，剩下的时日都在调整心态和押题中度过了。
　　离乡试越近，陆家豆腐铺的气氛就愈发凝重，张氏想多说些话嘱咐好事宜，又担心自己打搅了儿子，只能把考篮背好，时不时瞧瞧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他们几人是与严天和还有魏琪一同启程前往贡院的，比起陆知杭的从容不迫，魏琪可要焦急多了，甚至严天和都蹙紧了眉头，不知是紧张乡试，还是因为偶像阮阳平在这。
　　临入贡院前，张氏嘴里碎碎念了不少的话，阮阳平携着陆昭走在一旁，夜莺也是尽忠职守地替他们拿好考篮。
　　“师弟，平常心即可，以你的才学，乡试不足为虑。”阮阳平是过来人，当然清楚陆知杭的水平，只要考试途中没有意外，就无须担心落榜的可能。
　　唯一需要让人猜测的，不过是名次罢了。
　　“好。”陆知杭气定神闲地应了一声。
　　“阮……阮先生，可否勉励我几句？”严天和绷着脸，小心翼翼地问。
　　从他这头看来，只觉得偶像哪哪都无可挑剔，见阮阳平好言好语地安抚陆知杭，不由有些艳羡。
　　“我也要。”魏琪连忙上前凑热闹。
　　严天和似乎是不满魏琪争宠，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瞧着两人的明争暗斗，阮阳平有些失笑。
　　趁着师兄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功夫，陆知杭瞥见张氏忧心忡忡的模样，忙又安慰了几句，单看情绪，只怕会以为赴考学子乃是张鸢姝。
　　陆知杭安抚好了张氏，抬头时望着眼前写着‘北川贡院’的牌匾，正了正色。
　　陆知杭入贡院时，走得洒脱，唯有张氏担忧不已，不时询问阮阳平有关乡试的事情，待对方给她说了好话才舒展开了眉目。
　　身侧的严天和被阮阳平夸赞了一通，还是吃了兴奋剂般，备受鼓舞。


第102章 
　　位于城东南的贡院规模颇大, 比之院试的规模可要气派不少，不过与动辄修缮扩建贡院的江南相较就不值一提了。
　　晏国共分十三路，而洮靖城就是隶属于北川路管辖的一城, 恰好是此路的主城，由巡抚坐镇, 乡试自然也是汇聚了北川路七座城的诸多学子。
　　本场考试事关学子前途，主考官乃是朝廷钦定的翰林院学士主持, 至于学政大人只能从旁辅助, 杜绝了考生与考官勾结的可能。
　　当然, 只要你手段通天，人脉了得，还是能钻些空子的, 闻筝其父乃是执掌一国军权的知枢密院事，地位崇高, 像这等天之骄子在起跑线上就甩了旁人一大截。
　　“闻大人。”本次主考的翰林院学士慈眉善目, 朝闻筝客客气气道。
　　闻筝嘴角微掀，不疾不徐道：“徐大人，许久不见愈发老当益壮了，本次乡试有大人坐镇, 必能引得文曲星临世。”
　　“当不得，当不得，真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是闻大人教导有方。”徐大人被闻筝说得心花怒放, 连连摆手谦让道。
　　他倒是不虚闻筝，可谁让对方有个好爹, 偏偏这嘴惯会说话, 每次都把他讨了个欢心。
　　乡试的卷子事先就弥封好了, 待差役检查完所有考生，确认无误都坐到了各自的位置后，主、副考官才开始估摸着开考的时间来。
　　“大人，都检查好了。”来人禀报道。
　　徐大人大手一挥，把人屏退后才开始等着日晷走到正位，事先在座下的考生扫过而过。
　　“开考——”
　　随着锣鼓声落下，贡院内霎时间响起微不可察的粗气声，不少考生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哪怕这等考试，此前都经历过数遍额，再来一次还是胆战心惊，深怕落了差错，不少从外地匆匆赶来的，还没歇息好就开考，眼底都是淡青色。
　　陆知杭摆好桌上的东西，神色淡淡。
　　上一次科举还是前年的八月，两年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这等庄重严肃的考试，他却生不出什么紧张的情绪。
　　趁着考卷还未发下来的间隙，陆知杭阖上双眼，闭目养神时顺道回顾起了半月来与师兄探讨的话，自认为以做足了准备。
　　再睁开眼睛时，见到有人朝自己这边放下卷子，陆知杭长舒一口气，收敛情绪，平心静气地从第一题开始看起题目，每一个字看得分外认真。
　　乡试非同小可，不少考官会喜欢在题目中设下陷阱，一旦粗心大意，极可能就与桂榜失之交臂，更何况陆知杭对自己的要求可是不落三甲。
　　至于解元……
　　他就是说来逗逗严天和的，在诸多同考学子中摘得头名，难度不言而喻。
　　哪怕是阮阳平这等天赋异禀之辈都未能如愿。
　　毕竟，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点你解元还是次名，全看考官的喜好，就算是你自认为能比旁人出彩，也没处说理去，左右都能给你掰扯回来。
　　举人与秀才天差地别，除了不纳税、不徭役等最基础的权利，还有了被举荐为小官的可能，前提是你得有些人脉。
　　摒弃了脑中的杂念，陆知杭心如止水地浏览完了手中的卷子，明明比前年的难度要大上不少，他的心境却莫名的平静。
　　许是心里有了底，不像初来乍到全靠着运气使然，就连毛笔字都写得入木三分，免了被罢落的惨剧。
　　陆知杭在脑中打好了腹稿，把心里的所思所想一一写在了草稿上，凝神想着主考官徐大人的文风偏好。
　　万幸的是，原著虽只是一笔带过，但陆知杭记得清楚。
　　在草稿上修修改改，确认无误了他才誊抄在试卷上，落下的字迹端正认真，一丝不苟，犹如印刷般整齐得让人赏心悦目。
　　陆知杭这两年来，在书法上是下了苦功夫的，光是这字拿出去就羡煞旁人了。
　　写完前边的题，这会的却是道经义题，几个字简陋地出现在卷上，让人需得费心苦思冥想，要如何才能写得出彩。
　　能参与乡试的学子，都是经过大浪淘沙的，有的都是真才实学，在众多竞争中，怎样脱颖而出才是陆知杭烦忧的。
　　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盯着考官所出的题目，陆知杭在看到它的瞬间就自动冒出了尚书二字，这道题正是出自五经中的尚书。
　　‘水、火、金、木、土、谷’在晏国的观念中乃是孕育万物的，想把这题写好，首先得把一整道题目所表答的意思阐述清楚，再加之圣人的观点，用自己的言语写出，破好题。
　　把有眉目的题都誊抄到试卷中，陆知杭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时刻绷紧着神经着实累人。
　　这次的考试需得进行七场，耗费的体力非是那等体弱多病的学子能够承受的，哪怕是陆知杭日日锻炼，气力不少，也不敢大意。
　　他停下笔墨，哪怕还有余力继续写下去，还是克制住冲动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做起了眼保健操，缓解眼睛的疲惫。
　　许是他这奇怪的举动实在引人注目，旁边的学子面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陆知杭朝他微微一笑，一张如画的俊脸惹得对方羞赧不已，担忧被监考之人误以为舞弊，慌忙转回头来。
　　做完了眼保健操，陆知杭又替自己揉了揉手腕，长时间保持姿势写字也不易，杂七杂八的事情做完，见时间差不多了，方才重新开始动笔。
　　陆知杭缓过神来，身子总算舒坦不少，精气神也回来了，不至于做题入迷脑子成浆糊，犯了差错。
　　他视线落在试卷中，然后一眼就瞥见了一道题目。
　　羊父母干龟动乎。
　　“……”哪位奇才出的题，他定要与之辩论一二方才罢休。
　　陆知杭本以为这会神清目明，下笔该如有神才是，这会仔细琢磨起了题目，可不正是一道截答题？
　　不仅是一道截答题，还是道截答得面目全非、七拼八凑的怪题。
　　好在除了这道题，剩下的题目总算正常些了，陆知杭费了大半的脑细胞，哪怕早就准备充足，甚至师兄还帮他压对了一道题，都让他犹感累得慌。
　　陆知杭搁下笔，活动了下身子，动作骤然一顿，停留在了那位面白无须，身着官袍的男子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那人似有所感，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正是一年未曾见过的学政大人——闻筝。
　　两人的对视匆匆，陆知杭活动好后，再侧目望去身边人时才发现，所到之处就自己停了笔，其他学子还在奋笔疾书，神情焦灼中，怕是完成得不如何。
　　陆知杭做好卷子时，时间仍有富余，哪怕此前早已检查过，还是不厌其烦的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对比执笔埋头苦写的其他学子而言，他这着实有些轻松了。
　　“收卷——”
　　随着浑厚如钟的声音落下，考场顿时就混乱了起来，不少没写完的学子执笔急促，另一些进度堪忧的人则是灰败绝望。
　　要知道，这可是最为重要的第一场啊！
　　这简单的二字在考场内引起诸多风云，早早把试卷都做完的陆知杭没了上次院试的仓促，面上云淡风轻。
　　不过，哪怕他坚持锻炼了两年的身体，早就比不少卖体力活的人体质还好，历经整整七场考试下来，还是透支了不少精力，主要要还是脑子动得多。
　　哪怕一日只考一场，能安然无恙撑下来的学子，都是身体素质过硬的。
　　头场考试虽是阅卷官评选最为看重的，但后几场也占了不少的地位，陆知杭自不敢松懈，时刻悬着心，专注于科举中。
　　出考场的感觉，大概与从暗无天日的牢狱释放出来差不多，陆知杭呼吸着外边通透清新的空气，庆幸起了自己没倒霉催地分到臭号。
　　就算他在沧县就曾无数次模拟过，陆知杭也没有受虐的癖好，最好是这辈子永远别分到。
　　“师弟如何？”阮阳平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瞧见了走路还能稳着的陆知杭，招手问道。
　　陆知杭走上前来，笑容温润如玉，轻笑道：“觉着竟比前年的院试要轻松不少。”
　　“当真？”张氏诧异道。
　　“公子天纵奇才，自然是真的！”陆昭喜笑颜开，抢答道。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着，等了片刻就等到了脸色萎靡的严天和、魏琪二人。
　　“怎样了？可是有信心与我争这解元？”陆知杭等他们走近了，压低声音问。
　　严天和盯着他瞧了一眼，又看看阮阳平，脸上的虚脱登时就消散大半，掷地有声道：“受了阮先生的勉励，岂可辜负？”
　　“……”陆知杭满头的黑线，突然有些怀疑严天和是不是被人夺舍了，难不成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不成？
　　乡试暂告一段落，但不少赴往洮靖城参加科举的学子大多都没有离去，除了自知无望，其他秀才哪怕明知希望渺茫，都宁愿逗留几日，直到放榜才肯死心。
　　晏国乡试放榜固定在七日后，已是过来人的陆知杭气定神闲，倒是张氏坐立难安。
　　“娘，不如到洮靖城中首饰店和绣阁逛逛？”陆知杭知她心中忧虑，主动提议。
　　张氏心里虽惦记着洮靖城精致玲珑的首饰，可又担心乱花钱，不假思索地摆手拒绝：“娘不缺这些，咱们还是在客栈里等着官府放榜。”
　　“过了这村，下回就不知何时才能来城中了，洮靖城的东西，想必是在县里难以得见的，我这银子放着也是闲着，你就是买些给未来儿媳也好啊。”陆知杭随口胡诌，规劝着张氏不要闷在屋里。
　　听到未来儿媳这几个字，张氏眼睛一亮，他们现在家境好了，能给她儿子娶的媳妇自然不是以往那些山野村妇了。
　　不过，要娶个好媳妇，最好是名门闺秀，他们陆家也不能亏待她才是。
　　张氏暗自琢磨权衡了半响，迟疑道：“那就买些首饰吧。”
　　“好，这儿离首饰铺近，走过去正好，”陆知杭眉眼含笑，领着张氏一块去了附近的铺子。
　　看着琳琅满目的金钗步摇，张氏直接看得挪不开眼，她最是喜爱这些，可又担心铺张浪费，只能忍痛在其中几样挑选起来。
　　“娘，这金钗衬您。”陆知杭见张氏死死地盯着其中一支金钗，却迟迟不敢拿在手中，看似随意地说起。
　　“当真？”张氏问。
　　“嗯，这戴上去，颇有几分官家夫人的仪态。”陆知杭笑了笑，倒不全是胡说。
　　“那……咱就买了？”张氏犹豫许久，拿着那支金钗爱不释手，心里被儿子夸得那叫一个欢喜。
　　跟着张氏在铺子里挑挑拣拣，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对方还尤有余力，光是看着这满地的珠光宝气就养人，张氏哪里还会觉得累。
　　陆知杭考完试已是休息过几人，缓过来了，倒不觉得有多累，只管跟在后头当个会动的木桩子，偶尔来几句夸赞促进他娘的消费力。
　　他闲来无事地在铺子里随意扫视，似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道：“娘，你可有听闻张家近些日子如何了？”
　　陆知杭自回到长淮县以来，事务繁多，为了备考闲暇时间不多，自然就没有余力去关心女主的事情。
　　听到张家二字，张氏先是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是与她同出一村，又与陆知杭定下婚约的那家，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哼道：“知杭，是张家丫头不懂你的好，咱就别惦记他她了，以后娶个更好的。”
　　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完这话，张氏回忆起一年前的事情，又有些气馁。
　　“娘？”陆知杭原本还待继续询问张家的事，就见张氏高涨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迷了。
　　“这张楚裳，真是走了狗屎运！”张氏听到陆知杭叫自个，气不过地骂道。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陆家好时，对方赶着她相公中举人之前来结亲，等他们家败落了，又跑过来毁约！
　　什么便宜都让张楚裳占尽了，偏生年前还被人接去京里享福了！可气不可气？
　　那日张家的风光羡煞旁人，张氏不免想到在江南求学的儿子，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甚至恶意地猜想起，张楚裳生的貌美，可别是给人当妾室去了。
　　张氏脸色五彩斑斓，听着她这句咬牙切齿的话，陆知杭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追问道：“她去晏都了？”
　　除此之外的结果，陆知杭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只要不是被丞相接回府，成了相府千金，他就无所谓一个女子如何。
　　至于女主和男主浓情蜜意，男主冲冠一怒为红颜，打算利用手中势力灭了自己，这想法陆知杭想都没想过。
　　以原著中对方的性格，没个三五年水滴石穿，张楚裳想让男主动情还是有难度的。
　　陆知杭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张氏愣了片刻才惊讶道：“你早知晓了？”
　　闻言，陆知杭面色一沉，又担心张氏瞧出一样，勉强笑了笑：“随口问的，咱不理外人的事，快替你未来儿媳挑些像样的首饰。”
　　“说的也是。”张氏笑得分外开心，恨不得马上就娶个官家小姐来。
　　见张氏投入到了采买大业中，陆知杭眸色一暗。
　　张楚裳既然被张丞相接回了晏都，按照剧情发展，这会应是还未与对方解开误会，忙着和相府里的嫡母、嫡姐宅斗，手中没有实权，暂且奈何不了自己。
　　可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势必会酿成大祸。
　　哪怕原著中是在一年后才解开丞相的心结，陆知杭还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妙。


第103章 
　　三年一度的乡试科举中, 乃是身为学政的闻筝最为看中的业绩，在与诸位同僚阅卷时，收敛了散漫的心态。
　　闻筝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前堆满字迹的卷子, 经过几日枯燥无味的阅卷，纵使有文曲星之才, 三句抓不住考官的眼球，眨眼睛就会被旁落。
　　不知那少年的卷子可有入选？
　　闻筝百无聊赖地腹诽着, 他自认为对陆知杭的文风还是颇有些了解的, 只需看到卷面就能认出来其人的文风。
　　毕竟当年许下了鹿鸣宴的诺, 当然不能空口白话，一点事也不做，怎么拉拢人心呢？
　　正想着, 身侧从晏都奔赴而来的翰林院学士徐大人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卷子写得不错。”徐大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在看到这篇文章时，眼睛一亮, 只觉得逐字逐句都写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更为难得的是这字都写得颇有几分风骨，应是煞费苦功夫的。
　　闻筝听到要求苛刻的徐大人也有赞许他人的时候，抬头瞥了过去，笑道：“哦？可否让闻某瞧瞧？”
　　“诸位同僚都瞧瞧, 本官觉得可位列三甲候选。”徐大人也不吝啬，当下就递给了闻筝，给眼巴巴看着的其他阅卷官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
　　闻筝静下心品读了一番，忍不住点了点头, 颔首道：“当得了徐大人的赏识，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说罢, 他就把卷子随手递给了其他人, 并未如何反应。
　　那卷子倘若平常时候, 闻筝有那个权利会点他一个头名，奈何他这会心思都在陆知杭的卷子上，适才那张卷子与他记忆中瑰丽的文风大相径庭，怎么也不可能是陆知杭的卷子。
　　坐于闻筝身侧的官员细嚼慢咽地研读了好半响文章，抚须赞叹道：“这学子所写的文章，当得起两位大人的推崇，字字珠玑，惊才绝艳啊！”
　　“后生可畏啊，以我之见，三甲无疑！”又一人看过后，掷地有声道。
　　听着身边同僚对刚刚那张卷子赞不绝口，闻筝仅是笑了笑，又拿出一份新的试卷阅览，在瞧见那熟悉的字句时眸色一暗。
　　不正是与当年陆知杭院试时呈上的卷子极为相似？
　　不过，这书法两年过去倒是长进了不少，虽说没有刚刚那篇出彩，考虑到时间因素也算不错了。
　　“诸位大人，私以为这张卷子也有入前十的资格。”闻筝拿起辨认过，确定十有八九是陆知杭的卷子，朗声道。
　　“那我等可要瞧瞧了。”站在最前的徐大人率先开口。
　　“倒要让我见识见识，闻大人手里这卷子如何文采斐然？”另一人笑着道。
　　几个人看过卷子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有列入前十的本事。”
　　许是看过了刚刚徐大人递来的文章，再一看这通篇瑰丽的辞藻，众人反应虽不算平淡，但也没了起初的兴高采烈，如获至宝的模样。
　　这等反应实属正常，闻筝当然分得清两张卷子孰强孰弱，只要能位列前十，也不算他失了约。
　　七日的阅卷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裁定前三甲的时间，众多参与评卷的阅卷官都凑在一块与主考官探讨。
　　只是，文章本就各凭偏好，几个人争来争去都没落定究竟该如何排列三甲更合理。
　　“不如揭开糊名再做定夺？”争执不下时，站在边上的人壮着胆子道。
　　这提议一出，现场安静了片刻，就当他以为自己说错话时，徐大人反倒先拍板了。
　　“就依你所言。”
　　闻筝站在边上，倒是无所谓这三甲如何定夺，反正他们已是把陆知杭的卷子定为第十名了，只管看看这三甲都是哪些人。
　　令他稍微在意些的，不过就是徐大人之前赞叹过的那一篇简明扼要的卷子了，哪怕不是闻筝偏好的文风，都能让人摒弃喜好，真心赞叹。
　　弥封不稍片刻就被人揭开了，听着几人叽叽喳喳的讨论，闻筝漫不经心地瞥了过去，正准备看看让自己颇为在意的那张卷子究竟是何人所作时，耳边就传来了同僚们的倒吸声。
　　“嘶——”
　　“？”闻筝一怔。
　　“写出这等叫人拍案叫绝的文章，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
　　徐大人这话一出，引得闻筝忍不住往卷子上的姓名籍贯上看去，他记得陆知杭今年也该有十八岁了。
　　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又觉得荒谬，毕竟对方的文章，他可是在两年前就见识过了，而现在这篇与当时所作大相径庭，怎可能是一人？
　　他方才落下了结论，就看到被众人赞为惊才绝艳、字字珠玑的卷子上，赫然写着陆止二字！
　　“咳……”闻筝险些没把刚刚饮下的热茶呛出来，不敢置信地端详了几眼卷子，确信就是一开始徐大人提起的那篇。
　　“闻大人？”身侧的一人听到咳嗽声，不解道。
　　“无事……当真是少年英才。”闻筝面色古怪，复又探向了被定为第十名的那张卷子。
　　这篇位列三甲的才是陆知杭的卷子，那他自认为就是对方所答的试卷，又是何人的？
　　敢情自己都白费那么多心思了？
　　己卯科乡试的放榜之日，告示前围着的人群比之当初院试要多上不知几何数，陆知杭还没跟着张氏和几位好友挤过重重人群，就听到了前头传来的吵闹声。
　　“这解元怎么会是个没听说过的人！”
　　“陆止？长淮县扬江镇张家村的陆止，听都没听过啊，怎地不是我胡兄，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有人不服。
　　“这陆止好像是前年长淮县的第四名？”
　　“长淮县在洮靖城中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县，怎么可能出得了解元？”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说这陆止就说，凭什么把长淮县一块骂了。”
　　张氏听得前方不断传来的嘈杂声，云里雾里道：“他们莫不是在说，知杭得了解元？”
　　乖乖，那可是解元啊！
　　张氏想都不敢想，本以为儿子能中举人就是光耀门面的大事了，怎地还夺得了解元？
　　定是她听错了。
　　陆知杭听到这话，和阮阳平相视一眼，轻笑着挑起眉：“师兄，看来我略胜你一筹。”
　　“且等春闱较高下。”阮阳平气定神闲。
　　好不容易挤进告示的严天和一入眼就看到了高居榜首的陆知杭，愣了片刻才在第六名找到自己的名次，说不清是喜是悲，就听到身侧的魏琪一跃而起，兴高采烈。
　　“我……我中了！”魏琪喜极而泣，几乎不敢相信能在榜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哪怕是在最末尾，这都代表了他日后有了跟着好友一起参加会试的可能。
　　结果虽都不能尽如人意，但对陆知杭一行人而来还是不错的，特意到洮靖城声名显赫的酒楼贺喜，几人齐聚一堂。
　　珍馐美食的一盘盘端在餐桌上，几人坐在雅间内言笑晏晏，一是为乡试中举恭贺，二则是此次乡试落幕，陆知杭只等赴了这鹿鸣宴就该启程前往江南了。
　　酒足饭饱各自归了下榻的客栈里，陆知杭落后张氏半步，见天色不早了，沉吟片刻后问道：“娘，你可愿与我一起到沧县？”
　　“去沧县？”张氏脚步顿住，诧异道。
　　“嗯，我应是不准备再回长淮县了，过些时日就与师兄回江南，筹备明年春闱。”陆知杭缓缓说着，如果张氏愿意跟着他去凤濮城，逢年过节也免得往返。
　　在江南他才能时时照看这具身体的生母，要是张氏有意的话，甚至可以在江南买座宅院，供她颐养天年，每日自有家丁伺候着，省得劳心劳力。
　　陆知杭当然希望自己明年就能在会试崭露头角，可科举岂是儿戏？根本料不准究竟能不能中榜。
　　哪怕得了解元，若无意外，京中主考官会给几分薄面，让他得个名次，但这事仅是十有八九，倘若会试发挥失常，落榜也不无可能。
　　张氏原本还在想着，带自己去江南作甚，家中产业该如何处置，听到儿子说不准备再回长淮县，一时慌了神，急切道：“知杭，娘跟你去江南。”
　　“左右这铺子也是租的，省得我们再去劳心，娘只管跟我在凤濮城享福就好。”陆知杭得了满意的答复，神色微缓。
　　张氏要是有得选，当然更愿意和陆知杭去凤濮城，只是人生地不熟，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下还是有些慌张，沉默了会又问道：“那铁树，是留在这儿了？”
　　“看他如何抉择，娘要是想带上，他也愿意的话，就一起启程吧。”陆知杭见张氏还惦记着张铁树，便如此说。
　　对方当年意图不轨的事，陆知杭还记得，不过这两年对张氏却是尽心尽力，在长淮县又没什么亲眷，孤身寡人的，能陪着他娘也算人尽其用了。
　　鹿鸣宴定在了放榜的三日后，这一趟陆知杭手头上已不如上次那般拮据，匆匆谱了曲子献给闻筝，而是专门买了些不落俗套的礼，专门送给了主考官。
　　“知杭。”闻筝一手背过身后，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唤了一声。
　　此时已是宴散，陆知杭正打算乘着马车回客栈，好携着终于回家先。
　　其中的环节陆知杭只觉得乏味，单单记得了徐大人对他露出的笑容，带着几分善意。
　　听到闻筝低沉的嗓音，陆知杭面不改色地转过身来，作揖道：“闻大人，有礼了。”
　　“唉，一年不见，倒还生疏了，你这香皂的营生，本官可照看得不错，道句谢都难以听得。”闻筝这话带着几分责备，偏生他是笑着说出来的，并不让人觉得真是在苛责。
　　陆知杭垂下眼眸，暗自琢磨起了闻筝这话是何意。
　　香皂的生意确实是他承了对方的情，只怕是要让自己谨记这份恩情的意思，以后好挟恩图报。
　　“多谢闻大人这些年的照料，知杭定铭记这份大恩。”陆知杭鞠了一躬，状若郑重。
　　闻筝眯着眼眸打量了他一会，淡笑道：“本官赏识你的文采，莫要让我失望才是。”
　　陆知杭只管点头称是即可，闻筝随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可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有所求。
　　鹿鸣宴散去后，一行人在长淮县短暂地停留了一月余，赶在天寒地冻之前，众人随着镖局又返回了江南，只等交代完事宜，筹备会试，赴京赶考。
　　这趟前往江南的行程多了张氏和张铁树二人，长淮县的豆腐铺是彻底搁置了。
　　张氏是头一次出远门，收拾了不少的行囊还担心落下了什么，磨磨蹭蹭才眷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看着沿途的城池，各地风土人情时少了离别的忧愁，反倒开始兴致盎然的当做外出游历了，对她来说又何曾见识过这等风景。
　　“我以往只以为这天下就长淮县这般大了。”张氏脸上的喜色还未收敛，感慨道。
　　她非是真以为天下独独一个长淮县，而是不曾亲眼领略过晏国大好河山的诗情画意。
　　“等到了凤濮城，我再带您去瞧瞧江南的繁荣，还有咱们家的酒楼。”陆知杭坐在张氏身侧，小声道。
　　张氏听到前边的话只是稍稍开心了些，待酒楼二字一出，顿时眸光大亮：“知杭，咱家这酒楼当真能日进斗金？可需要娘替你看管着？”
　　“主要是在江南各城都有不少的分店，能赚一些银子。”陆知杭低下头来看着张氏，笑道，“您只管享福就好，这些事情自有专人来办。”
　　这酒楼乃是与阮阳平一同合伙开起来的，暂且不说张氏帮不帮得上忙，就算他娘正好有这方面的才能，也得问过师兄意见不是？
　　阮阳平对此当然没有异议，但对方不是下人，而是陆知杭的亲娘，又怎么好意思让人看管酒楼？
　　张氏脸上的喜色微敛，止不住地点头：“说得也是……”
　　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方才就是一时兴起，张鸢姝自感真要把能赚这么多银子的酒楼交给自己，万一搞砸了，可就罪无可赦了。
　　术业有专攻，还是交给专人来办才是，既然现在酒楼生意不错，就不需要她去操心了。
　　路上走走停停，几人都顾及张氏的感受，每每到了城中歇息，都会出去转悠一圈，免得他娘憋闷坏了。
　　就这么过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离乡试结束恰好一个半月，眼看就要步入仲秋，总算紧赶慢赶到了凤濮城。
　　这会正是秋季，两侧的杨柳萧条瑟缩，枯黄的枝叶随风落在跟前，哪怕一片落黄都遮不住凤濮城的富丽堂皇。
　　走入城中，飞檐画角和粉墙黛瓦随处可见，只需随意往哪瞧去，就能看见一地新奇的玩意，娇娇软软的吴侬软悦耳清晰。
　　张氏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在前往江南途中的那几座城，还没来得及饱足眼球，再见更加昌盛的凤濮城，一时看直了眼。
　　“先到宅子落脚，收拾出间屋子给您住。”陆知杭下了马车，随手提起手上的包袱，轻声道。
　　他们这趟带回了不少的东西，都托了车拉回来了。
　　倒不是陆知杭没钱买辆新的马车，事实上他府上倒是有，奈何这会想用还得先回去再说，只能另外雇了辆，暂且用着。
　　张氏跟在儿子身后，被夜莺搀扶着下了马车，目光不断流连在两侧巧夺天工的宅院，惊叹连连。
　　“这得不少银子吧？”张氏嘴巴半天合不拢，询问道。
　　“贵些带了后花园的，约莫几千两银子。”陆知杭估算了下，说道。
　　当然，哪怕是在繁华的江南，大部分的宅院都只需要几百两。
　　几千两银子一座的宅子，那基本上规格大得骇人，像符元明的府邸，大概就要这样的价位，能够让初入者迷路的程度。
　　来时，张氏就听说他们在江南落脚的地方是暂时租的，听到买间宅院要这么大的价钱，一时有些忧愁到了晏都可该如何是好？
　　“这儿就是了，比不得外边那些高门大院。”陆知杭敲了敲古铜色的门环，朝张氏解释起来。
　　张氏的视线先是自上而下打量了会大门，摸着上面的木料，说不清是什么，总之肯定比她家在张家村那破木头要名贵多了。
　　许管家听到敲门声，应声开门，见是陆知杭连忙行了一礼，又朝阮阳平行礼，恭敬道：“两位公子回来，老奴这门开得晚了。”
　　说罢，他余光骤然瞥见张鸢姝，眸光隐晦地闪过一丝疑惑。
　　陆知杭倒没有怪罪，顺势介绍：“这是我娘，往后就跟着我在这住下了，莫要怠慢了。”
　　“原来是夫人！快请进，快请进。”许管家怔了会，连忙堆起笑脸迎合起了张氏来。
　　这府上哪有人敢怠慢陆知杭的亲娘？
　　张氏见对方这般客气，脸色有些羞赧，她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张家村住着，何曾被人唤过夫人？
　　尤其在进了她往后的卧房后，更是恍如梦中，一会摸摸檀木雕花架子床，一会摸摸白瓷鹅颈的花瓶，深怕动作轻了就碰坏了。
　　陆知杭对此习以为常，刚刚来总是要给人一些适应的时间，在整顿好后就带着张氏在宅院内转悠起来了。
　　主要是这宅子也不大，三两下就走完了，张氏还沉浸在住进大宅子的喜悦中，总算放下心，不用去担忧离家求学的日子里受苦了。
　　“明日再替娘亲置办些衣裳和首饰，后天再去鼎新酒楼搓一顿，可好？”陆知杭扶着张氏坐在餐桌上，问。
　　张氏如今有几件不错的衣裙了，就连金银首饰都装满了一小盒，听到这话又瞅瞅置身的宅院，犹豫了会，颔首道：“就以知杭所言吧。”
　　她如今可是举人老爷的娘亲了，万不可落了下乘，被人瞧不起丢的可是她儿子的面子，哪怕舍不得这些银子，都只能咬牙花了。
　　张氏在沧县的第二日适应良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人人都有事可忙，她闲暇了些。
　　陆知杭争分夺秒闭门读书，她也不好去打搅，只能跟着张铁树在庖房里研究着怎么做晚饭，虽说宅子里有庖厨了，可自己亲手下厨给儿子，还是不同的。
　　在来凤濮城的第三日，陆知杭连带着阮阳平一同与张氏到鼎新酒楼，陆昭早早就得了消息，跟在后头眉开眼笑。
　　“这酒楼当真气派。”张氏见大堂内座无虚席，不敢大声说话惹人嘲笑，凑过去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这样的，咱家在江南各地还有不少，所以娘亲，就别省着银子苦了自己了。”陆知杭听着张氏满含喜悦的声音，温声道。
　　“娘懂，必不会让你没了面子。”张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哪怕她没见识也不会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
　　阮阳平与陆知杭并肩而行，见二人窃窃私语，便开口道：“不如到二楼的雅间一坐，试试这鼎新酒楼的手艺？”
　　“这提议好。”张氏听到这话，立马就拍板了。
　　一进鼎新酒楼，闻着扑鼻而来的各色香味，哪里还走的动路，她在观察酒楼内部装潢时，可没少偷瞧桌上食客的珍馐美食。
　　到了这时，张氏才明白，这酒楼为何能日进斗金了，要不是自己兜里没点银子，只怕也要折在这里头。
　　几人顺着扶梯上了二楼，进入那间专门留着自个用的雅间，张氏止不住地张望。
　　她瞧了几眼，就忍住了继续打量的欲望，毕竟阮阳平在这，不好叫人觉得陆知杭的亲娘是这般没见识的人。
　　“娘，不需要拘谨。”陆知杭落在张氏身上的目光顿了顿，看出她的意动，正色道。
　　闻言，阮阳平也瞧了一眼张氏，笑道：“烦请伯母，莫要把我当做外人才是。”
　　“咳咳……好。”张氏轻咳一声，把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了些许，好奇地打量着那张梨花木四角平榻，以及上边的矮脚桌，都是值不少钱的好物。
　　在雅间的一隅还放着个朱漆八仙立柜，上边雕刻的人物栩栩如生，衬着不少的花鸟仙桃，瞧着喜庆得紧。
　　陆知杭拿起桌上的菜单，漫不经心道：“娘，过来看看想吃些什么？”
　　“一会看，这柜子我能看看里头吗？”张氏指着八仙立柜，询问。
　　“自然是没问题的。”陆知杭怔了会，而后不假思索地颔首。
　　这柜子寻常就是用来放杂物的，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阮阳平听到张氏的请求，已经自告奋勇地替她打开了柜门，陆知杭失笑着摇头走过去，就听到师兄惊呼一声。
　　“师弟，你这文章写得，着实让我叹为观止。”阮阳平拿起被折叠摆放好的宣纸，摊开后忍不住夸赞道。
　　张氏仅是识字，对文章写得好与坏并没有太多主观的判断，可这不妨碍她知道阮阳平是有名的才子，既然对方都说好了，那应是很不错了。
　　“这是知杭写的文章？”张氏睁大了眼睛，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字迹上扫视，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阮阳平眉头一挑，肯定地回答。
　　哪怕不是亲眼所见，这文章比师弟往日写得还要出众不少，可这字迹一入眼就知道是陆知杭亲笔所写。
　　就连这书法，阮阳平都没少纠正陆知杭的手法。
　　听着师兄与张氏在那入神地探讨，当事人的陆知杭反而疑惑了。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能让师兄赞不绝口的绝世好文啊……
　　带着丝困惑，陆知杭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打量起了被摊开的宣纸。
　　龙蛇般不拘一格的字呈现在眼前，虽不是他惯用的馆阁体，但自己写的字，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第104章 
　　粗略扫过一眼, 陆知杭神色微怔，视线几乎粘在了宣纸里洋洋洒洒落下的字迹上。
　　通篇文章皆是在叙述江南的人和景，借用不少的隐喻, 朦胧婉约的文风直叫人抓心挠肺，被文字带入文中世界, 为这一笔一划的风土人情而触动。
　　整篇文章看下来，并不直白, 甚至不细细研读还有些不明所以, 许是本就是陆知杭所写, 他看到的时候几乎一点就通，心灵隐有所触动。
　　尤其是在看到借月思故人，憾不能与君共赏白玉盘的篇幅时, 脑中莫名的刺痛感袭来，看得陆知杭眉头蹙紧。
　　“师弟, 你这文章, 若是刊印出去了，说不准也能有点名声。”阮阳平没察觉到陆知杭神色的不对劲，仍在那感慨着。
　　他们鼎新酒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盈利中抽出部分钱款，为选中的才子出一本鼎新诗集, 这些年来几乎成了江南才子必买的集册。
　　阮阳平偶尔抽空会写上一两首诗，倒还不曾见陆知杭题几首上去，正好这文章就合适。
　　听着阮阳平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陆知杭如梦初醒, 目光落定在文章上，淡淡道：“那就刊印吧。”
　　这文章给他的感觉颇为诡异, 虽确实没有写下的记忆, 但冥冥之中隐有所感, 这就是自己亲笔所写不错。
　　“不过，我却是没什么印象了，记不清何时写下的。”陆知杭对这文中占据大半篇幅，用尽世间瑰丽辞藻都无法形容的少年有些在意。
　　“哦？你这文章莫不是天成？”阮阳平听他居然毫无印象，不由出声打趣道。
　　方才从楼下踱步而来的陆昭，听着几人站在柜子边讨论些什么，再一瞧手上的文章，总觉得莫名的熟悉。
　　“说不准。”陆知杭轻笑一声，接过阮阳平手里的宣纸，越看越觉得深得己心。
　　温润的指腹摩挲过平滑的纸面，在中心处却有一块地方明显有水痕淌过，污了纸面。
　　陆昭听了一会明白了，原本只是上来问问几人要吃些什么，等了好半响不见人来报菜，这才亲身上来问问。
　　他凑上前瞥了眼陆知杭手上的文章，下意识道：“这不是去年，公子醉酒后写的文章？”
　　“醉酒？”陆知杭的指尖点了点那处水痕，若有所思。
　　这是喝醉，把酒水滴到了纸面上了？
　　怪不得古人常常饮酒作乐时，灵感顿发写出不少千古名篇，自己也算赶了趟时髦了。
　　陆知杭暗自腹诽着，琢磨起了刊印的事来。
　　鼎新酒楼一聚，张氏吃了不少闻所未闻的美食，带着亲娘在凤濮城内转悠玩乐够了，文章刊印得也差不多了，跟着鼎新诗集一同准备择个良日售出。
　　过了几日陪着阮阳平巡视过木工作坊、酒坊和香水精油的生意，见都没问题才放心下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船厂造三桅帆船的进度缓慢，卡在一个地方迟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靠着众多船匠丰富的经验慢慢寻到突破之法了。
　　陆知杭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自己只需在宅院中潜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即可。
　　谁料十月底天气寒意侵袭之时，许管家神情严肃地走上前禀报道：“公子，外边有一布衣打扮的人称，闻大人任期满，归京途中暂在凤濮城落脚歇息，请公子到沧溟客栈一叙。”
　　“闻大人请我？”陆知杭听到这话，稍稍有些诧异。
　　算算日子，闻筝需得在学政这官位上任职三年，今年正好是第三年，如今被调回京，有其父在朝中，只怕官位又得往上提一提。
　　对方回京是迟早的事，对此陆知杭并不意外，他惊愕的不过是闻筝这等大人物，路过个凤濮城暂歇，竟还记得自己这等微末的小人物。
　　换作他人只怕喜上眉梢，认为自己得了大官的青睐，陆知杭听罢却忧心忡忡。
　　原著中的闻筝明面上不参与夺嫡之争，实则站队三皇子，这般拉拢自己必然别有所图，可陆知杭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拉拢的。
　　“是。”许管家不知对方口中的闻大人是何人，但既然报了身份，他自然要如实告知，只管点头就是。
　　陆知杭沉吟了会，轻声道：“那就去见一见吧。”
　　以他的身份，还不敢摆谱不见闻筝，何况对方于自己而已还是有不少恩惠，哪怕带着别样的目的，自己也确确实实得了不少的好处。
　　再次来到沧溟客栈，陆知杭敏锐的发现整间客栈，除了身着便服的男子，就见不到其他寻常百姓了，想来是被包圆了。
　　跟在面前身着布衣的男子身后，陆知杭迈开腿往二楼走去，踏上长廊时，总有种诡异地熟悉感。
　　熟悉也正常……
　　毕竟他曾经来这里见过张楚裳，但是他为何会来沧溟客栈见张楚裳呢？
　　陆知杭眸色微暗，沉思片刻才想起来，师父曾让自己到郊外的魁星庙祈福，策马时撞上了马车，去往医馆时为了搪塞女主才应下了沧溟客栈见的话。
　　想清楚了，可陆知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摁了摁发胀的额角，陆知杭止住继续想下去的冲动，随着前人一起跨过门槛进了里屋。
　　“闻大人。”陆知杭作揖，唤了一声。
　　闻筝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笑道：“特意寻你来此，可会打搅了你筹备春闱？”
　　“能得见大人乃是学生的荣幸。”陆知杭气定神闲，轻飘飘地抛出了几句场面话。
　　闻筝幽深的眸光深深地打量了片刻，似有感而发，“知杭，世间罕有与你一般年纪轻轻就才貌双绝之辈。”
　　“大人谬赞。”陆知杭脊背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不过实话实说，倒也无需过分谦让。”闻筝笑了几声，而后指着方桌的一旁，“坐下谈吧。”
　　“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陆知杭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落座，从这方向看，倒是近了几分。
　　闻筝这会身上穿着的是常服，少了几分官威，粗略一看只以为是位饱读诗书的书生，等陆知杭坐下，他方才开口：“你乡试所写的卷子，着实出乎本官的意料。”
　　闻言，陆知杭作思索状，悠然道：“拙作能入大人的眼，当是我幸。”
　　“非是入了我一人的眼，满座阅卷官皆叹服于你的才学。”闻筝倒不藏着掖着，赞许地微微一笑。
　　满座人？
　　听到这话，显然在陆知杭的意料之外，不过能中解元，就代表他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青睐，否则这头名难以服众。
　　陆知杭神色微缓，对自己的水平又深刻明白了一分，正要开口回话，就听闻筝先说话了。
　　“日后在京，你我怕是要共事了，届时可莫要忘了时时来与我这故人府上，饮茶煮酒。”闻筝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打趣着说道。
　　这话落在陆知杭的耳朵里，无疑是对自己能否春闱中榜的极大肯定，他听罢并未欣喜得忘乎所以，而是压着心中的喜色，淡然一笑：“借大人吉言。”
　　至于寻他饮茶煮酒？
　　若是闻筝对自己所图不危及底线，他自然愿意与对方为伍，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人。
　　早在一开始想着踏入官途时，陆知杭就有想过，入朝为官势必要直面男主。
　　他就怕男女主看对眼，直接给自己使绊子，当然得早早站队除男主外，夺嫡希望最大的人。
　　前提是闻筝等人对他并未有恶意，从目前的种种事迹来看，闻大人对自己还是怀揣着善意的，他暂时不需要太过抗拒。
　　“你这文风一年内变化如此之大，想来在江南是拜入了名师门下。”闻筝似是无意提起。
　　“不过是机缘巧合结识了位满腹经纶的好友，多亏他苦心教导，否则哪有我今日的成就。”陆知杭嘴角微掀，云淡风轻道。
　　闻筝静静地坐在那听面前人说着，适才喝过茶水，这会又觉得喉中干渴难耐，不由蹙着眉头给自己倒满了温热的水，右手放置于桌面上的杯盏中，作势就要饮下。
　　陆知杭答完话就低下头，轻笑不语，突然鼻尖闻到一股浓郁的苦味，正是从桌上那杯盏中冒出的。
　　这股令人发憷的苦味，在他坐下时就若有似无地闻到了。
　　等闻筝倒入杯盏中，陆知杭目光下意识地瞥去，见到杯底漏网而出的细小碎屑，还有味道上的相似，顿时心头一沉。
　　闻筝方才手持茶杯，杯沿刚抬高至与下巴处于同一水平线，就猛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抓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之意，牢牢抓住他手腕，纹丝不动。
　　“嗯？”闻筝平静而莫名地抬首，望向已经站起身来的人。
　　陆知杭一手撑在桌面，另一手则稳稳地禁锢住闻筝的手腕，见他发来疑问，身后站着的侍卫手持刀剑，目光不善，仿佛只要自己胆敢冒犯，今日沧溟客栈就该见血了。
　　陆知杭面对闻筝的探寻，扯了扯嘴角，浑然不惧地轻笑道：“闻大人，这茶水有毒。”
　　“哦？是何种毒。”闻筝放下杯盏，不紧不慢地询问。
　　听到茶水有毒，闻筝这个险些喝下的当事人恍若无事，反倒是身后两位严防死守的侍卫慌乱了。
　　“不可能，这茶水乃是属下亲自试过，绝无可能被人下毒。”身后的侍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本官好像没让你们说话。”闻筝悠悠截断侍卫的解释。
　　听到这隐含威胁的话，两位侍卫哪怕心里有千般冤屈，都只能低下头装作不知。
　　陆知杭接收到闻筝犹疑的目光，先是将茶壶的盖子打开，在看到里边泡满了苦参后，和煦地笑了笑：“闻大人，今日可有吃过什么让人急于饮水的吃食？”
　　闻筝眉头一挑，若有所思道：“今日送来的甜点，那帮厨竟误掺了好些的粗盐，本官粗略吃了一口，就让人撤了。”
　　“那就没错了。”陆知杭缓缓说了一句。
　　闻筝思索片刻，抬眸望向面前眉眼清雅温和的书生，好奇道：“是何意呢？”
　　“不瞒大人，这茶水中的苦参含量极高。”陆知杭温声细语，缓缓说着。
　　“这苦参乃是本官命人放下的。”闻筝忽然出声，脸上笑意不变。
　　陆知杭被他打断了话语，也不羞恼，仅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若非如此，大人绝不会轻易饮下。”
　　“那你就与我说说里头的门道，为何这茶水被人下了毒。”闻筝来了几分兴趣，笑着问。
　　陆知杭清清嗓子，正色道：“这贼人想是因为大人欲饮这苦参，才想出的恶毒法子，先是故意往甜点上掺粗盐，大人误食下必然口渴难耐。”
　　“……”闻筝沉下心，细细听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在点心里下毒，只因闻筝有被害妄想症，吃穿用度皆要心腹检查无恙后才能放心用。
　　对方如此谨慎，必然是有备而来。
　　陆知杭话音落下，见对方听进去了，复又道：“而这送来的茶水，里头却是泡了远超寻常剂量的苦参，苦参适量时是一味良药，可当这水中含着的药性弄几分，就是一味绝佳的毒药！
　　轻则脉搏、呼吸不稳，重则可致人于死地，大人因口干，倘若饮下桌上这壶，怕是……”
　　听到陆知杭温声细语地说着骇人听闻的话，闻筝眼眸微眯，冷冷道：“去把今日的帮厨抓来，凡是近日在客栈内往来的，皆深查清楚。”
　　“是。”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只留下一位在闻筝身边，另一位则是吩咐其他众人行动。
　　“大人就信我一面之词？”陆知杭嘴角一勾，低声轻笑道。
　　“本官信知杭是懂是非之人，这等攸关生死的大事，哪里敢拿来诓骗？”闻筝姿态懒散地靠在了竹节圈椅上，漫不经心地说着。
　　闻言，陆知杭笑意微敛，语意不明：“那就多谢大人的信任了。”
　　“倘若此事为真，应是本官谢你才对，知杭……可是救了本官的命。”闻筝慢条斯理地说着，尤其在最后一句话隐隐加重了几分语气。
　　两人在屋内东扯西扯一句，很快就有几位侍卫押送着两位灰头土脸的小二到了屋内。
　　那两位小二一见闻筝，嘴唇都是颤抖着的，眼泪随着鼻水一块淌下来，战战兢兢道：“大人，冤枉啊！”
　　“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就行行好，莫要怪罪今日多掺了些盐的错。”
　　“大人，这两人早早就跑了，好在踪迹没抹干净，被属下捉拿归案。”刚刚离去的那位侍卫，见自己的冤屈洗刷了，双手抱拳，含着几分欢快的声音好似在邀功。
　　闻筝神色淡淡，扬扬手让他退一边去，而后指了指自己还未喝下的苦参水，脸上扬起温柔如水的笑容：“见你们二人满头大汗，应是乏了，替本官把这壶里的水，给他们灌下去。”
　　陆知杭见着犹如笑面虎的闻筝，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几下，沉默不语打算看戏。
　　那两个方才还装模作样的小二，一听要喝下这苦参水，顿时就挣扎了起来，脸上的惊恐比起即将被治罪还要胆怯。
　　眼见着侍卫手里的苦水离自己越来越近，挣扎的幅度仿佛也跟着加大了起来，惨嚎声不断。
　　“躲什么？这上等的苦参，料你们平日里也喝不着，本官体恤爱民，这才不计前嫌，让你们好好清热燥湿。”闻筝对他们的挣扎不为所动，语气愈发温和了起来。
　　“……”这上等的苦参，给你，你要不要？
　　陆知杭在旁忍不住腹诽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闻筝脸上的笑意不输三月春风，眼底却是一片淡漠，好似面前被强迫灌下苦水的人不过是两具尸体。
　　见这二人抗拒的态度，他哪里还不明白陆知杭所言不虚？


第105章 
　　沧溟客栈发生的惨剧, 除了随闻筝归京的心腹和陆知杭外，无一外人得知，汹涌的苦味灌入口中, 那两个小二适才装出的战战兢兢早已烟消云散。
　　温热的苦水就着鼻腔和嘴一同滑入五脏六腑中，呛得两人皆是脸色涨红，气息悬浮。
　　“停下吧。”闻筝摆了摆手，端坐在那看半天的好戏, “毕竟也算是证人，押送官府, 严刑拷打逼问幕后之人才是。”
　　闻筝担心这两人身子不健朗，这么大一壶灌下去，万一人命没了, 岂不是亏大发了？
　　可惜, 他的话语刚落，几个侍卫就松开了钳制住的手，两个小二的下颌几乎被禁锢，这会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眼见再无逃生的希望, 在侍卫准备往自己嘴里塞些抹布前, 毅然决然地咬破了口中含着的毒药。
　　“大人，不好！”侍卫一见这动作，顿时大惊失色。
　　陆知杭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到刚刚还活蹦乱跳，贪生怕死的人直接气绝身亡了，愣了会才回过神来。
　　闻筝在两人倒地时, 脸色黑沉了几分, 对自己属下的不谨慎极为不满。
　　考虑到陆知杭还在这, 他只得忍下怒气，客气道：“知杭，今日事发突然，让你见笑了，本官还有要务处理。”
　　“那学生就先行告退了。”陆知杭是识时务之人，听到这话立马接了句。
　　待闻筝点了头，他片刻不肯多留，转身就停着腰杆踱步而去。
　　不小心知道了些什么，但愿不要有麻烦找上门才好。
　　陆知杭三两下就出了沧溟客栈的大门，一迈过门槛就见到来时的轿子还停在一旁，见到他就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陆公子，请上轿子。”轿夫堆笑着。
　　“有劳了。”陆知杭微微颔首，朝他笑了笑。
　　一进轿子，他的笑容转瞬间就消失了，浓墨般的长眉蹙紧，克制住了掀开帘布朝外窥探的欲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出门不利。
　　救了闻筝一命，也不知是祸是福。
　　对方愿意当他入朝为官的大腿，那自然乐意至极，就怕没等成为心腹先被卖了。
　　夺嫡风波莫测，何况是把宝压在一个在原著中落败而逃的皇子身上，可他又不好舔着脸站队男主，根本站不住才是主要原因。
　　不论陆知杭如何想，他承了闻筝的情，日后万不可能与对方脱了干系，除非与之决裂，否则天生就贴上了闻党的标签。
　　至于决裂……他是不想混了才与当朝掌握军权的枢密院党作对。
　　陆知杭沉思良久，少顷就乘着轿子回了宅院，闭门读书。
　　不用出去问他都能料到，胆敢在凤濮城谋害朝廷命官，这事铁定闹大，闻筝的意思明了，那就是要抓住密谋之人。
　　“我还是莫要去参与这些争斗为妙。”陆知杭一手捧着书卷，嘴里嘀咕着。
　　从符府带过来的书早就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仗着记性好，硬是用了比常人少十倍不止的时间琢磨透了。
　　夜莺替他斟好了新茶，估摸了这茶叶泡了几回，是该换了，见陆知杭看书看得入神，便放轻了步子往后退去。
　　“夜莺，师兄今日还未来府上？”陆知杭眷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娟秀的字体上挪开，随口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除了萧瑟冷缩的寒风，庭院中间的石桌上独自己一人。
　　陆知杭顿了顿，垂下眼帘瞅见杯盏中茶色渐淡的温水，心下了然，也就不去思索夜莺去了何处，办完事就自己回来了。
　　平日里，师兄这会都该到府上，与他一起谈论经义，莫不是因为闻筝遇谋杀的案子，让他这师兄与旁人谈天论地忘了时辰？
　　“再过四个月，就该春闱了，还需把心放在读书上才是。”陆知杭声如温玉，盘算着。
　　他念头方起，耳畔就传来了几声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阮阳平清朗的声音随之扬起。
　　“师弟，你这篇文章已是刊印完毕，近日师兄为了这事可是没少忙活。”阮阳平怀里揣着一本鼎新诗集，大步走来。
　　陆知杭寻声望去，就见他师兄转瞬间就到了跟前，毫不谦让地坐在石桌边的卷背木椅，将怀里的诗集连带着一张裱好的文章齐齐放在了桌上。
　　“我瞧瞧。”陆知杭翻开鼎新诗集阅览了一番。
　　第一篇就是他醉酒写下的文章，因没取名的缘故，他师兄就替他取了不少的雅命，奈何最后统统嫌拖沓，最后就得了个通俗易懂的‘憾’字。
　　看到文章下边著作者的名字清晰地写着陆止二字，陆知杭颇有种奇妙感。
　　这文章虽单单一个‘憾’，却道尽了通篇的内核。
　　扫过第一篇，到了下一页陆知杭才发现，他师兄还给他找了不少江南名家点评，算是替他增长名气用的，再后边题诗写词的才子就没这待遇了。
　　陆知杭凝神看起了不少在陆止记忆中，可望不可及的大家们，所留下的评语。
　　毕竟是阮阳平找来撑场子的，加之文章质量过硬，众人皆是毫不吝啬地夸赞。
　　陆知杭看完最后一字，嘴角弯了弯，看着阮阳平笑道：“多谢师兄厚爱了。”
　　“举手之劳罢了。”阮阳平摆摆手随口道，差点就脱口而此，要是师父在这，只怕做得比他更好。
　　可惜……
　　阮阳平遮住眼底的怅然，百无聊赖地说：“我爹让我早些启程到晏都等着，免得途中出了变故，那边还有伯父接应，能在会试多指点些。”
　　“师兄不日就要离开江南了？”陆知杭一怔，笑容转淡。
　　阮阳平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又扬起了丝欢快，拍拍陆知杭的肩头道：“到时就无须听他念叨了，师弟可愿与我一同启程？伯父已对我找好了落脚点，只管安心筹备会试即可。”
　　与阮阳平一起上京？
　　陆知杭摩挲着下巴，略作思量就有些意动了。
　　他记得阮阳平的伯父在京任的乃是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一职，官居从二品，要是跟着阮阳平一起上京，也能早做准备，有备无患。
　　阮阳平的伯父既然有意让他到晏都待上几个月，想必是为了让侄儿能十拿九稳中榜，他借师兄的人脉贪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不过，他现在就启程的话，又不能与张氏在凤濮城阖家团圆，过个好年了。
　　但是与会试比，这显然是小事，倘若被他娘知晓了，只怕也会尽力支持他去晏都。
　　此外……在阮阳平提及晏都时，陆知杭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股念头催促他快些到晏都去，那种诡异的渴望让他心里莫名，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想罢，陆知杭定了定心神，再次看向师兄时，神色坚定：“师兄，我与你一起去。”
　　“好！”阮阳平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深怕陆知杭舍不得家中的娘亲，自己得一人上路了，这会得了肯定的答复，才喜笑颜开，一拍桌子朗笑道。
　　陆知杭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想起还有未问清楚的事情，遂问道：“师兄，我们几时启程，就你我二人吗？可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不出意外，三日后就走，除了我俩再带些随行的家丁即可，你有什么需得带到晏都的，尽管带上。”阮阳平今日心情大好，耐心的一一说着。
　　在把诸多事宜都问清楚后，陆知杭送别师兄后，才安心与张氏提起这事。
　　陆家的晚膳一向是几个人一块上桌，就连陆昭，哪怕这会时辰正忙，都要抽出时间回一趟府。
　　餐桌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吃饱放下碗筷时，陆知杭清了清嗓子，尽管声量不大，但胜在屋里寂静无声，几人皆是朝他看去，眼底透着抹疑惑。
　　陆知杭见他们注意到自己了，沉吟片刻正色道：“娘，陆昭，先在这坐会，我有话与你们说。”
　　“知杭？”张氏满头的雾水，诧异地唤出声后，人却是依言坐在木椅上寸步不离。
　　陆昭挠了挠脸颊，也跟着坐在这，等陆知杭开口。
　　公子这般郑重其事，莫不是有什么大事不成？
　　陆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陆知杭先是看了眼张氏，而后神色略显严肃地开口：“我已决心，三日后就启程与师兄一同上京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缓缓传来，好在张氏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否则非摔下来不可。
　　她本以为好不容易能与儿子重聚，过个美满团圆的除夕，结果这才刚十一月，人就准备走了。
　　张氏捂住了嘴，一脸的焦急不舍，犹豫道：“这离会试不是还有四个月的时间，怎地急着上京城去呢？人生地不熟的，又得操劳些杂事。”
　　陆昭跟着一起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快就到京城去，到了那还得盘算在何处下榻，日常起居都没有在凤濮城来得方便。
　　两人的反应在陆知杭的意料之内，但他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因此并未有半分的迟疑。
　　陆知杭舒展开了眉目，温声细语缓缓说：“师兄与我说过，其伯父在京任职，为了来年的春闱，与师兄一并到晏都读书方才稳妥些，总好过自己一人在这一亩三分地琢磨。”
　　张氏听到这话，长长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头来，她固然舍不得好不容易见上面的儿子，可这又如何能与会试相比？
　　只要会试上榜，寓意截然不同，离当上大官、改换门楣不过一步之遥，不正是张氏心心念念的大事吗？
　　“既如此……就多带些盘缠，在晏都莫要亏待了自己。”张氏习惯性地叮嘱，哪怕她清楚儿子如今腰缠万贯，哪里需要为钱财担忧。
　　陆昭眸光一闪，心下明白张氏这是同意了，也清楚就算不点头又如何？公子做好的决定，从来没见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过。
　　但是……
　　陆昭双眼略显暗淡，在桌子底下的双手下意识地绕圈圈，小声道：“公子，可否带上我与你一起上京呢？鼎新酒楼的业务正好还没到晏都，我可以……为您多赚些银子。”
　　“你想去，那便去吧。”陆知杭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直接应允了。
　　闻言，陆昭猛地抬头，脸上的喜色无处遁形。
　　“公子！”
　　至于归途是晏都，那又如何呢？
　　陆昭悄无声息地摸了摸缝在袖口里的物件，内心毫无波动。
　　“此番前去晏都，春闱若能中榜，就得看朝廷怎么任职了，要是铩羽而归……我就快些赶回来，等着三年后再探一探这杏榜。”
　　陆知杭见张氏眼底泛起了泪光，知她心里的不舍，柔和了几分嗓音安慰道。
　　————
　　穿越两年多以来，陆知杭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去往下一处目的地的路上，就是盘算着何时到别处去。
　　在交通不便利的古代，硬是让他在几处地方来回往返，回到凤濮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眨眼睛就又踏上了前往晏都的路途。
　　与第一次离家的心境不同，这一趟晏都之行，心里不知为何溢满了期待。
　　是向往繁荣昌盛的一国首都，还是因即将春闱而忐忑不安，陆知杭说不清，他满心满眼的就想到那去，就好像有什么人或物在等着他一般。
　　“师兄可曾去过晏都？”陆知杭难掩激动，掀开帘布问了起来。
　　阮阳平原本正闭目养神，见陆知杭都上马车几日了，不见累不说，还有越来越欣喜的趋势，无奈道：“去过，路上掉下块牌匾，砸中的人都有个一官半职，皇亲国戚遍地走。”
　　“呵……”陆知杭轻笑一声，被阮阳平这满满敷衍的话逗笑了。
　　他这几日实在控制不住心里的雀跃，这感觉来得奇妙，左右也没坏处，就由着来了，省得赶路疲乏困顿。
　　陆昭见自家公子罕见的失了几分沉稳，眸中透着几分不解。
　　“你那文章刊印在鼎新诗集后，不少人见了赞不绝口，不过三日就在江南广为流传了。”阮阳平闲来无事，翻起自己印好的诗集，打趣道。
　　“你倒是会说好话。”陆知杭眉头一挑，回了句。
　　广为流传就属实是他师兄夸大其词了，大受好评是真，但比起其他声名远播的才子，他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真要沾沾自喜才是愚昧。
　　当然，这对于一位头次把所写的文章刊印在诗集的人来说，有这等美誉已经算是不错了，哪怕沾了他师兄和鼎新酒楼的光，才有不错的传播媒介。
　　两人在马车里说说笑笑，这一趟的路途虽说比长淮县到凤濮城还要远一些，但架不住阮家财大气粗，方方面面都用银子堆积到了最好。
　　不过，与现代的交通设施相比，还是差上不少的。
　　在阮城组建派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赶了将近二十天后，就是再好的条件都架不住长时间的疲劳，陆昭身子骨算不上硬朗，很快就发起了烧。
　　“一会差不多就到水梁城了，届时再休整几日，先等陆昭病气走了再说。”许是看出了一行数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阮阳平出声打算给众人来一剂强心针。
　　陆昭自小颠沛流离惯了，坐了近二十日的马车，为了赶路偶尔还日夜兼程，这会早就累得头晕眼花了，听到马上就能到城池歇息，暗淡无光的眸子骤然亮起。
　　“水梁城离晏都还差多少里路？”陆知杭喂着陆昭饮下水囊里的水，顺便问了起来。
　　“若是快马加鞭，只需半日，以我们这车队前些时候赶路的速度而言，得要一、两日。”阮阳平摆着手指头估算了会，说道。
　　水梁城乃是离晏都最近的一座城池，要不是他们为了赶路舟马劳顿，又多了位病人，说不准咬咬牙就在马车上歇息，不绕道补给物资了。
　　阮阳平说一会就到水梁城了，这话竟一点都不虚，几人还未开始谈论几句，浩大肃穆的古城就赫然出现在眼前。
　　沉重的马蹄拖动着车厢朝城内疾驰而去，落在道上扬起一层沙土。
　　手下随行的家丁护卫在水梁城内找了间客栈歇脚，随后就去卸货了，唯有车厢里的几人神色略显疲倦地扶着病人进了屋。
　　“去请大夫没？”陆知杭替陆昭捻好被角，朝身边的夜莺问。
　　这侍女他用惯了，也最合他心意，哪怕到晏都都不忘了带上。
　　“回公子话，阮公子手底下的护卫去请了。”夜莺沉声道，把刚刚打好的水放在桌上，拧好水渍将软布敷在陆昭的额间。
　　“好。”陆知杭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陆昭生的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路上奔波劳累病气入体，好生调养要不了命，在大夫诊治开了几服药，陆知杭看过药方，确认无碍后就各回各的客房歇息了。
　　“你先照看几日，暂时不用伺候我。”陆知杭淡声吩咐。
　　夜莺行了礼，低声应下了。
　　待门被关紧，陆知杭才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屋里歇息，连日奔波虽没让他病倒，但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他踱步走在长廊上，离自己的客房还有三四间屋子的距离，闲来无事脑子里开始思索起了晏都来。
　　在原著里是怎么描写的呢？
　　陆知杭想得入迷，前世别说是一目十行，他压根是跳着章看的，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绿瑾，我舅舅现在如何了？”张楚裳提起裙摆，雪白的肌肤透着薄红，眼底满是愠怒。
　　绿瑾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才道：“小姐……老爷他这腿怕是不成了。”
　　两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悠然传来，钻入陆知杭的耳中，惊醒了他的沉思，尤其是一声绿瑾，直接把他的魂从晏都拉了回来。
　　绿瑾，不就是张楚裳的贴身侍女？
　　陆知杭面色古怪，心跳莫名地加快，谨慎地用余光朝声源处瞥去，果然见到了女主熟悉的清丽面孔。
　　“冤家路窄！”陆知杭扯了扯嘴角，连忙加快步子，转身就进了客房。
　　把房门关紧了，他才松了口气。
　　而另一头的张楚裳听着绿瑾的话，眉间的怒意又浓了几分，没注意到另一道别样的目光，心底对嫡母的恨意愈发重了。
　　女主如何想，陆知杭自然是不知，在闭眼睡了一觉，天光大亮时精气神便都回来了。
　　他起身洗漱吃过早点后，正要伸手推开门出去领略一番水梁城的风土人情，手刚探到半空中，蓦然想起昨日在这里见到张楚裳的场景。
　　沉默片刻，陆知杭在屋里自己随行的行囊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到了个斗笠，戴在头上有了白纱遮挡，他心下仍觉不安，又找了好半响才看到一张面具。
　　“何时带过来的？”陆知杭摩挲了几下面具，将其戴好，诧异道。
　　这样就无虑了，哪怕见到女主也无需担心对方认出。
　　他就怕张楚裳见到自己这位许久不见的仇人，还同在一座城里，会弃着嫡母不顾，处心积虑算计他。
　　现在的女主要不了他的命，但时时有条毒蛇盯着自己的感受也不好就对了，能少些麻烦，陆知杭当然乐意至极。
　　收拾妥当，他就预先想好先去陆昭屋里看看，然后再与师兄到水梁城的书肆逛逛，买几本游记诗集。
　　砰——
　　还未出门，陆知杭就猛地听到了一声细微的落地声，紧接着脖颈上骤然出现一把长剑，比这冬月的寒气还要凉几分，沸腾的杀意让人有种直面死亡之感。
　　只需再深一分，就能割破皮肉，血溅当场。
　　“……”陆知杭抿紧了嘴角，不并仓皇失措地出声，而是一反常态的一动不动端详起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剑锋，蹙起眉来思索。
　　此人能在自己察觉之前就把剑身悬于要害处，陆知杭没有理由不相信，在他呼救或是反客为主前，不会被对方割破大动脉，失血身亡。
　　他所处的客房居于二楼，今日醒来时才开的窗户通风，爬上来就是难事了，还能悄无声息地进到屋里，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那人似是见陆知杭命在旦夕还能从容不迫，不急着呼叫，手中的剑停止了继续逼近的倾向，险而又险的在喉结前一寸顿住。
　　“不怕死？”清冽低沉的男声犹如寒玉，在静谧的客房内缓缓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窗外穿梭而来的清风，掠起斗笠上的轻纱。
　　温热的吐息追逐在凉风身后，在那瞬间尽数喷洒在了陆知杭耳垂与后脖颈连接之处，激起一地的战栗感，那诡异带着舒服的感觉直窜头皮。
　　陆知杭的心跳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为了能及时止住异动，对方站得极近，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并不因这别扭的姿势而产生半分的颤抖。
　　陆知杭在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分外的精彩。
　　碍于长剑悬在身前无法逃离，只得忍着浑身的不对劲，如实道：“怕，怕得很。”
　　天底下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几人？
　　他陆知杭上有老，下有陆昭这小孩，哪能未展宏图前就先身死呢？
　　听着陆知杭斩钉截铁的回答，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偏生声音又悦耳低沉得紧，好似被什么东西掠过心尖。
　　倘若他们此时的场景不是非死即伤，陷入性命之忧中，陆知杭怕就被这一笑迷了心神。
　　陆知杭站在屋里，打量起眼前骨节分明，哪怕好看得精致如玉骨，却明显属于男性的手背，突然就顾及不上生命危险，而是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他莫不是断袖？
　　听着男子的笑声，都能心跳加速。
　　云祈不清楚自己挟持的人质，此时心中所想，不然极有可能一剑就抹了脖子，省得他起了龌龊的想法。


第106章 
　　陆知杭嗫了嗫嘴唇不知说些什么好, 克制着内心无端掀起的躁动，好不容易将脸上的热气散了大半，就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铁锈般的味道钻入鼻中, 不是属于自己的，自然就只能是身后之人所留。
　　看来极有可能是个亡命之徒。
　　云祈感受到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因为此番大动干戈而渗出了血迹，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阴沉。
　　手里的剑身又往陆知杭的脖颈上凑, 云祈靠近走来，附耳道：“不许出声。”
　　“好。”陆知杭神色莫名, 轻声回道。
　　见他颇为配合，云祈紧绷着的神经才松了些许，询问：“屋里可有止血的伤药？”
　　这话他不过随口一问, 并不指望陆知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会随身带这些药物。
　　“放在床边的包袱里。”陆知杭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寒芒闪烁的利刃，压低声音回道。
　　“……”云祈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些错愕，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上挑的丹凤眼眸光闪烁，让人捉摸不定心中究竟是何想法，自上而下打量起了陆知杭来。
　　一位手无寸铁的书生突然被人劫持, 非但不惊惶失措, 还能冷静从容的与劫犯对答，任云祈怎么想，都觉得这人透着几分古怪。
　　云祈不主动出声，陆知杭自然没好心到去关心对方的安危，哪怕心里无端生了几分悸动，但他也不是什么被淡淡的情愫冲昏头脑的人。
　　双方僵持片刻, 云祈到底有伤在身, 身上刀割的痛楚让他本就白皙的脸庞多了些许的病态。
　　“把药拿过来, 莫要自作聪明。”云祈面色略显冷淡，低哑的声音隐含威胁。
　　“好，但是你得先把这剑拿开些。”陆知杭紧盯着只差一寸就能切割破脖颈的利剑，无奈道。
　　这么坐以待毙下去，显然不行。
　　对方显然是陷入了什么生死危机中，他就算不去掺和，愿意答应保守秘密，可这人能否相信都是一回事，万一拿了药一剑把他捅死就亏大了。
　　云祈知晓就这姿势下，陆知杭必然没办法依言拿治伤的药，只得把剑身收回，复而用尖锐的顶端抵在了他的后背，稍稍用力就能刺穿心脏。
　　云祈惑人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陆知杭的举动，从他落脚的沉稳到慢条斯理打开包袱的动作，尽收眼底。
　　“你戴着斗笠作甚，这天寒地冻的还怕晒着不成。”云祈见他步伐虚浮，不像是习武之人，眼底的杀意减轻了几分，促狭道。
　　陆知杭解开包袱的动作顿住，嘴角抽搐几下，讪讪道：“相貌丑陋，不便见人。”
　　云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从他淡漠的神情隐约能看出他是不信的。
　　陆知杭身上的衣物素净，但颀长挺立的身影和通身温文尔雅的气质就非常人能及，半点因样貌而怯弱自备的畏缩感都难以窥见。
　　不过这些都不干云祈的事，他抿紧嘴角从陆知杭的手上接过瓷白的药瓶，用空着的那只手谨慎地闻了闻味，确认是三七混杂了些其他药粉后，才把瓶子的塞子放回。
　　整个动作中，陆知杭从始至终都是背对着云祈，并不逾越去窥探他的相貌。
　　云祈把伤药放好在桌面上，握着剑柄的手悄然紧了几分，漆如点墨的眸子微眯，猛地把长剑刺出。
　　竟是在确认没有问题后，第一时间就打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那犹如覆盖了霜雪的剑刃裹挟着劲风，疾驰朝陆知杭袭去，眼看就要穿过那素净的长衫，染上殷红血色，把眼前之人击毙。
　　千钧一发之际，那剑端方才碰触上裳，陆知杭就俯身惊险躲过，脊背好似被那剑气殃及一样，散发着阵阵凉意。
　　他趴在床榻上，不假思索的就往侧面滚去，速度可谓是用出了他平生之最。
　　果然，在他翻滚过后，床榻上平整的被褥就被剑锋削出了长达几尺的破损。
　　可想而知，这一剑要是落在了陆知杭身上，纵使有钢筋铁骨都耐不住。
　　陆知杭被这惊险一幕惊出一身冷汗，离了床榻随手抓住木椅挡在身前，就听到椅子砸落地面的声音，而自己的手中仅剩下一条木腿儿，孤零零无处可依。
　　有没有搞错！
　　陆知杭嘴角抽搐几下，暗暗无语于对方的武力值，没记错的话，这人不是还正受着伤？
　　这要是全盛时期，哪有他的命可活？
　　陆知杭暗自腹诽，视线胡乱瞟过，匆匆瞥过云祈的脸，而后在看见那张明艳精致的容颜时，骤然顿住。
　　片刻的停滞，等来的是云祈凌厉的剑气，哪怕陆知杭及时回神闪躲，头上的斗笠仍是被挑起，竹篾编织的帽沿断裂，随意地坠落在了地面。
　　云祈略显惊讶地望向陆知杭，在那张覆盖着古怪面具的脸停留许久。
　　这张面具，自己见过。
　　一年前，在江南归来的云祈忘却了许多旧事，除了不重要的日常琐事，他着重了解起了长淮县营救符元明一事。
　　其中最重要的信息无疑是，被古怪的面具人抢先掠走了符尚书，更是连累自己坠入洮靖河，此后沧溟客栈也跟踪他与阮城的密谈。
　　这些事情当然不是云祈自己记得，而是通过手底下的人收集而来，那张面具被刻画在画纸上，由他亲眼过目。
　　倘若居流能被召回，作为与他同在悬崖边捉拿面具男的当事人，云祈还能知晓得更多些。
　　可除了钟珂与自己说的，居流被他派去做了极为重要的秘密任务，其他事情云祈一概不知，就连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在他忘却后就再没人知道了。
　　“是你？”云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看着昔日仇敌落入自己的手中，任人宰割，起初糟糕的心情由阴转晴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人三番两次妨碍自己好事，说不是晏都那些人派过来的，云祈都不信。
　　比起云祈的豁然开朗，陆知杭可就要郁闷多了。
　　不过就是跟着师兄一起上晏都，偏偏倒霉催遇上了男主。
　　戴着面具被当场逮到是他始料不及的，顿时就生了悔意，日后除非必要，还是别鬼鬼祟祟了，实在不行就多备几张。
　　陆知杭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警惕地与云祈对峙，视线若有似无地在那张雌雄莫辩的俊美脸庞上停留，心头止不住地涌上一丝悸动。
　　镇阳茶楼的短暂碰面、悬崖边挑衅般的调戏和洮靖河畔的急救，陆知杭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不过是惊艳于男主相貌的出众，心动根本谈不上，为何再见面就突然变得不对劲了呢？
　　陆知杭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好受，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甚至……眼眶有点丢人的发热。
　　这些反应来得突如其来，以至于他忽略了此时危机四伏，额角一抽一抽的胀痛感袭来，让他神情不受控制地恍惚。
　　陆知杭忍住痛楚，嘴角含笑道：“是我，当年洮靖河救了你一命，不知承修……可否也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呢？”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有心情调笑。
　　云祈长剑抵在了陆知杭的眉间，扬起下巴冷冷道：“当年在长淮县时，发生了何事，你现在最好具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交代什么？”陆知杭一怔，蹙着眉头沉思，剖析起了云祈的弦外之音。
　　不待他开始琢磨，额角原先轻微的疼痛骤然剧烈了起来，几乎是要把他撕裂般，疼得陆知杭冷汗直流，费劲心力咬紧牙关，才止住了痛呼出声的冲动。
　　一幕幕犹如幻灯片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在眼前放映，刺激着陆知杭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混沌的记忆在脑中掀了个天翻地覆，叫人不得安宁。
　　那记忆复杂庞大，陆知杭一时半会根本理不清。
　　长久的沉默让云祈误以为眼前人不肯束手就缚，他语气已有几分不善：“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既不肯说，不如送你早早投户好人家。”
　　反正符元明已死，当年的事追查下去又有何意义？
　　对云祈而言，他只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忘却罢了，追寻不到就不要再耽搁时间，他还得快些上药，离开此地。
　　下定决心，云祈就不打算再手软，右手持着剑柄蓄力往前刺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以面具遮面，一动不动的人。
　　这剑只需用力刺去，就能破开皮肉，染上血气，云祈并没有绕对方一命的意思，而这人看起来宁愿赴死都不肯交代，他当然乐意成全。
　　奈何，想是这般想着，那手中的长剑刺去时，不知为何，身子猛地一软，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起来，就连佩剑都握不住。
　　乒乓——
　　铁器砸落在地面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陆知杭疼得实在受不了，被这刺耳的声音唤回甚至，就见到原本盛气凌人的云祈早已无力地摊倒在地，脸色阴沉。
　　“你使了什么阴招？”云祈从牙缝中冷冷地抛出几个字，暗自使劲却酸软无力，就连眼皮都沉重得快要阖上。
　　陆知杭沉默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没说话。
　　他当然是趁着去行囊里拿伤药时，打开了用蒙汗药制成的香水，除了晃神的瞬间，其余时间都在尽力屏息，少吸食些蒙汗药进去。
　　而云祈却因身上有伤，又剧烈打斗，呼吸急促下吸入了不少的迷药。
　　见生了效，陆知杭松了口气，赶紧拖着无力的身体把香水瓶塞紧，这才走到云祈身边，将那把锋利的长剑收好。
　　“承修……”


第107章 
　　沙哑低沉的呢喃声含着几丝温柔, 那情意绵绵的轻唤听得云祈心头一跳，怪异感油然而生。
　　陆知杭梳理着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记忆，双眼深深地凝望云祈，想到险些就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忘了, 顿时后怕不已。
　　他颤抖着手缓缓抚上云祈的脸庞, 待到掌心碰到那温热的触感, 心头一片滚烫，克制不住地俯身上前, 唇瓣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上边，轻轻痒痒的感觉自那处蔓延。
　　“！！！”
　　昏昏欲睡的云祈在这一吻落下，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瞪大了双眼, 瞳孔紧缩，似乎是没想过方才还是阶下囚的人，这会形势逆转后居然吻了他。
　　他……被一个男子亲了？
　　云祈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下意识就想提起佩剑把这死断袖五马分尸，奈何浑身无力，双手根本不听使唤, 更别说阻扰对方的恶行了。
　　陆知杭抚着云祈的手逐渐往后脑勺摸去，五指顺着鸦色的长发嵌入, 阻扰着对方细微的挣扎, 明明是极为温柔的力度, 却有种说不出的强硬。
　　本想浅尝辄止，抒发憋闷许久的情意，奈何那朝思暮想的温软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在双唇触碰的瞬间, 他就经受不住诱惑, 抵住了那片轻颤的唇瓣。
　　“唔……放开。”云祈眼底杀意沸腾, 只恨适才没能手刃这死断袖，在细密的吻落下的间隙，咬牙切齿道。
　　“不放。”这话对陆知杭而言，起不到半分威胁，他稳住对方细微颤抖的身子，在唇瓣描绘片刻，趁其不备顺势探入了口中，与之纠缠。
　　云祈半张着嘴，整个人有瞬间的怔神，温热滚烫的触感引起战栗，心底的隐秘处，诡异地泛起了欢愉。
　　任由对方犹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的吻落下，云祈下意识地回应起了这炽烈旖旎的吻，而后反应过来后，脸色一黑。
　　试着想抬手推开对方，可恨这蒙汗药被他吸入了不少，那绵软的力道与调情无异，气得云祈脸上晕染了几丝薄红。
　　“呃…再…不松开……嗯……”云祈含糊的声音在津液搅动声中传来，压抑的闷哼声非但没能让陆知杭知难而退，反倒激起了心底的冲动。
　　他磕磕绊绊，舌头被人缠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酥麻的快|感窜入四肢百骸，头皮更是猛地发麻。
　　云祈低吟闷哼在客房内盖住了陆知杭渐渐急促粗重的呼吸，就连空气似乎都烫了几分。
　　这些怪异新奇的体验是云祈不曾体会过的，没有想象中恶心反胃的感觉，反倒让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鼻尖飘来淡淡的清爽香皂味，身体与对方滚烫的体温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这暧昧的氛围让他几近窒息，又无端地起了丝熟悉感。
　　不知是被这迷药迷昏了头，逐渐混沌的思绪中，让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好像曾经在何地，他们也曾这般吻得难舍难分，恨不得抵死缠绵。
　　云祈眉头蹙得分外的紧，惑人的丹凤眼渐渐泛起迷离，本能的想让身边的人抱得紧些，再紧些。
　　模糊的场景中，好像是在处静室，又像是是谁的寝室，有人也如今日这般……
　　云祈心头蒙上了一层苦涩，那酸涩来得突如其来，却不因陆知杭的吻而起，更像是在哀悼些失去，寻不回的珍宝。
　　一吻方休，陆知杭舒眉软眼，凝视着身下的人良久，眼底深不见底的情愫看得云祈微微动容。
　　“抱歉了。”陆知杭克制地与云祈分开，倒是想着再深入几分，以解他一年多来的相思之苦，可这会对方身上还有伤，再继续下去就真是禽兽了。
　　“我想起来了。”云祈开合了几下微肿的唇瓣，压抑住了眼底的冷意，寒声道。
　　“你想起来了？”陆知杭瞳孔猛地缩紧，心脏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而后在看见云祈脸上情意全然不复，又惆怅了起来。
　　这副模样，莫说是想起来了，只怕等药效过去，他敢信云祈铁定把他大卸八块。
　　“长淮县的事，想起来了。”云祈脸上无半点笑意，“死断袖，不曾想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陆知杭听到这话，省去心里的一点失望，忍不住调笑出声，“不是你亲自送上门来的？”
　　“……”云祈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早知道这屋里的是这阴险之人，哪里会自投罗网，一不小心着了道。
　　单看陆知杭的样貌，常人都会认为是一位文弱温润的书生，应是很好拿捏才对。
　　刚刚陷入情|欲时，云祈的脑海中忽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这会理智回拢，朦胧的画面似乎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大浪淘沙过后，剩下的是在洮靖河畔的记忆，历历在目。
　　怪不得这死断袖先前说救过自己一命，他确实不记得这事了。
　　云祈眼尾泛红，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心情复杂难辨。
　　倒不是因为那一次救命之恩心慈手软了，而是方才被对方亲吻时，心上涌上的莫名情愫。
　　“适才……的事，非是本意，实在情难自禁。”陆知杭见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定定地盯着自己，耳根一热。
　　“呵……”云祈皮笑肉不笑，眉宇间一片淡漠。
　　世间敢如此待他的人，可还未曾出现，哪怕皇后恨不得将他逐出皇室，都万不敢用这等阴招。
　　可这死断袖，居然敢行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云祈宛若寒潭的眸子隐含嘲讽，待他脱困必要让这死断袖，为方才轻薄自己的行径追悔莫及。
　　至于怎么个后悔法，云祈念头丛生，一时半会没做好决心，如今的局面，他得想法子脱身。
　　至于适才非但不觉得那吻令人作呕，还陷入情|欲中的反应，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陆知杭头疼才好了没一盏茶的时间，脱离了云祈温软的唇瓣，这会又开始胀痛了，他忍住不适，视线开始在云祈身上观察，在肩头上的点点血色顿住。
　　还好，没伤在要害。
　　从对方还能翻身到客房，又提着佩剑追杀就看得出来，云祈的伤绝不会太重，但就这么放着不管，肯定会失血过多。
　　陆知杭不假思索地把人拦腰抱住，迎着云祈杀意腾腾的目光将人放在床榻上，随后双手往腰间探去，轻手轻脚地解开了腰带，缓解被束缚住的纤纤细腰。
　　“滚！”身上的衣物一松，这满含暗示性的举动，彻底让他乱了心神。
　　云祈面色阴狠，气到极点倒是让他有了一丝力气，攥起拳头就往陆知杭的要害处袭去。
　　那一吻已是莫大的耻辱，再想更进一步，是云祈万万不能接受的。
　　陆知杭没预料到他吸食了不少的蒙汗药，都有力气能抬起手来，险而又险地避开，脸上被裹挟而来的劲风掠过，一阵生疼。
　　捕捉到他眸光中的狠戾，陆知杭后退半步，声音放缓了道：“再不给伤口止血，你是想晕过去吗？届时就真要任我施为了。”
　　闻言，云祈冷静了大半，上挑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沉声道：“你既然清楚我的身份，就应该明白这么做的下场。”
　　"嗯。"陆知杭并不因这句威胁心生不满，一反常态地朝云祈微微一笑。
　　“……”云祈沉默地瞥向了陆知杭面具下，唯一能看出情绪的双眼和嘴角，皆是溢满了温和的笑意，思绪不免有些紊乱。
　　照顾到云祈的情绪，陆知杭只能把脱下上衣的想法压在心底了，谁让自己在对方心中就是个饥不择食的登徒子形象。
　　无视云祈如利刃般的眼神，陆知杭扯下对方的衣物到肩头的位置，果然瞧见了那处渗出的血迹。
　　倒不需要缝合，云祈之所以这么虚弱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因为面对锲而不舍的追杀，没时间处理，血迹凝固后又剧烈运动导致裂开，反复几次。
　　云祈面上阴晴不定，视线在陆知杭和他手上的动作来回，见对方真的心无旁骛地清理伤口，又涂抹了些不知是什么的药物，扎好整洁干净的绷带，有些怔神。
　　云祈瞧不起他的脸，但也能分辨得出来，这人似乎对自己的伤势颇为担忧，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大气不敢喘。
　　“不过是小伤罢了。”云祈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惹得莫名，眉头一挑，漫不经心道。
　　左右这人看起来没有伤他的意思，逃也逃不掉，再负隅抵抗就显得愚蠢了，还不如先留些力气，择个好时机逃跑。
　　“不快些找医者诊治，就算是小伤，也有溃烂而亡的风险。”陆知杭打好结，望着他时，神色格外的柔和。
　　“……”云祈眼眸微眯，一时竟分不清陆知杭究竟是如何想的。
　　洮靖河中，对方只管快些逃跑就是了，却又折回来救了他一命。
　　如今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云祈确信自己在长淮县之前，并不认识陆知杭，更没有理由惹得对方为他劳心劳力，眸中绵绵的情意更是怪异。
　　被男子惦记上的感觉，让他心底难免有些奇怪，却唯独没有厌恶。
　　换作以往，云祈哪怕不作呕，都得被膈应到，胆敢与他有肢体接触，就更不容饶恕了。
　　实在是怪。
　　瞥见云祈探寻的目光，陆知杭眉眼不自觉染上了笑意，脑袋因错综的记忆产生的痛楚，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的云祈，他们许下的诺言，陆知杭都铭记于心。
　　那日在王大夫静室的场景，又让他如何舍得放手？当然是要缠缠绵绵，至死方休。
　　“你若是准备回晏都，与我同行如何？”


第108章 
　　从与云祈接触的短短时间得来的信息, 他可以肯定对方必然被人追杀，导致无法孤身逃离，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医馆。
　　不然也不至于闯到他的客房里，准备挟持他。
　　若是能帮衬云祈一二, 陆知杭自然毫不吝啬, 要是他的媳妇儿也能恢复记忆, 就再好不过了。
　　见云祈明显还有所警惕，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
　　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记忆, 会不会又如在鼎新酒楼那般，睡一觉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要不是身在水梁城，他倒是想找王大夫咨询一番，现在这头疼得他有些受不住了。
　　“你就不怕被我连累了。”云祈心下不解, 嗤笑出声。
　　“怕，所以……”陆知杭毫不犹豫的点头，见云祈眉头蹙起，又轻笑道，“救命之恩，是不是应以身相许？”
　　他帮云祈的次数, 可不止这一次，这得许到好几辈子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 生生世世他都先包了。
　　“好啊。”云祈嘴角掀起一抹笑, 漫不经心地应下了。
　　这下轮到陆知杭诧异了, 不过再看云祈周身骇人的冷意，心下了然。
　　这哪里是真同意了，只怕心里还盘算些什么。
　　“没问题的话, 我得先筹备一番。”陆知杭温和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流连在云祈身上。
　　云祈俊美的五官上神色莫名, 他眉头紧皱, 不解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他可不记得何时惹下过情债。
　　闻言，陆知杭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目光确实过于缠绵，连忙垂下眼眸，低声道：“习惯使然。”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心口却无端地起了点酸涩，不止是陆知杭，云祈亦然。
　　在陆知杭离开客栈，准备与师兄商议让他一人乘坐马车时，客房内的云祈无力地抬抬手，想从这里头寻些蛛丝马迹，奈何有心无力，空余一张脸阴沉得如同寒潭。
　　胸口沉闷的感觉在见到陆知杭时，就始终萦绕在心头，由不得云祈不在意，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曾经遗忘的记忆，是否真就如钟珂所言，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不论二人作何想，云祈最终还是与陆知杭一同上了马车，在陆昭病愈的时候启程赶往晏都。
　　浩浩荡荡的队伍护着几辆马车前行，车轱辘碾过枯叶的声音嘎吱作响。
　　云祈病态的脸上透着几分古怪，他眨了眨长睫，低头看向陆知杭特意给他绑起来的双手，心底有些好笑。
　　“怕我杀了你？”云祈似笑非笑，晃了晃被捆着的双手。
　　“怕你守寡了，还是谨慎些好。”陆知杭认真地点头了点头。
　　听着对方这郑重其事的回答，云祈睨了他一眼，讥讽道：“你这破布形同虚设，我就是守寡也守不到你头上。”
　　经过几天缓过来，云祈身上的药效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陆知杭既想拿东西绑着他，又舍不得弄疼了，松松垮垮的系在双手上，与其说是担心自己翻脸不认人，不如说是情趣更恰当些。
　　云祈不知，陆知杭还真是这么想的，见媳妇儿恍若未觉还敢挑衅，耳根一热。
　　他倒是想与云祈亲热，奈何现在没了迷药，再越雷池一步，说不准就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云祈会因为自己三番两次相助，对他留有余地，但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知底线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你到了晏都，可会去调查我的底细，找我秋后算账？”陆知杭眉头一挑，并不在意云祈到底给不给他守寡的事，反问起了要事来。
　　虽说在水梁城时，陆知杭已经竭尽所能抹去自己的踪迹，但以云祈的本事，细查下去还是能发现，面具人就是陆知杭。
　　云祈听他问起，深深看了陆知杭一眼，玩味笑道：“为何不？”
　　“唉……天下负心人何其多。”陆知杭长叹一声，耸肩无奈道，却是半点怯意也无。
　　以他对云祈的了解，这般光明正大的回答，多半是不会追究了，至少陆知杭不用担心有性命之忧，皮肉之苦却是保不准的。
　　云祈见他装模作样，一副痴心错付的样子，垂下眸子状若不经意地问起：“除了在长淮县，我们可曾见过？”
　　“见过，你对我日思夜念，恨不能时刻在身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的惦念着、深爱着。”陆知杭眉眼含笑，分明是戏谑的口气，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柔缱绻，撩人心扉。
　　云祈心头一跳，恍惚半响才冷下脸来，只当这死断袖又在胡言乱语了。
　　他怎可能对一个男子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就算真忘了与此人相识的事，那也忘得好，这嘴吐不出一句好话，这样的人……他怎可能爱得刻骨铭心？
　　云祈这般想着，心口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哀戚，压抑得人喘不过气起来，他侧过脸去，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这车厢闷得慌。”
　　“外头落了雪，闷的话……我替你虚掩着窗棂吧。”陆知杭见他有意避开这话题，也就不强求了，顺便用手开了紧闭的窗户，只留一丝缝隙，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风雪来得不是时候，在窗户刚开半响就顺着仅有的缝隙趁虚而入，大半的凉气都被陆知杭挡在身后了，点点素净的白雪飘落到了乌木般的长发上。
　　云祈幽深的眸子划过一丝波澜，视线若有似无地游离在陆知杭那边。
　　要不是脸上戴了面具，只怕这眼睫都染上白雪了。
　　“还是关上吧，冷。”云祈见他瑟缩了一下，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身上一暖，却是陆知杭把身上的氅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云祈有一瞬间的错愕，片刻过后才勾唇笑道：“你这单薄的身子，迎着风雪还不穿些御寒的衣物，怕是还未到晏都就病倒了。”
　　“单薄？”陆知杭关好窗户，摸了摸自己紧实并不突兀的腹肌，“你又没瞧见过，怎知单不单薄？莫非……你是想激我，好趁机……”
　　“死断袖！”冷死在这算了。
　　云祈气得眼梢泛起了薄红，近乎咬牙切齿地抛出几个字。
　　“呵……”刚作完死的陆知杭轻笑出声，已经开始想到晏都怎么苟命了。
　　躲在阮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云祈真要秋后算账，也得过了阮家这个坎不是？
　　两日后，车队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晏都，托阮大人的福，进城时还算顺利，寻了处偏僻的地方，云祈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脱身离开了。
　　“倒是不赶巧了，换个时机见面更妥当些。”陆知杭回了马车上，无奈道。
　　这次碰面实属意外，并不在陆知杭的意料中，想再遮掩痕迹也很难遮得干净。
　　陆知杭带了不少的盘缠来，陆昭身体方才痊愈，他来时就信誓旦旦说要在晏都也开一间鼎新酒楼，怎地也算一半阮家的产业，阮阳平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不过这些身外事急不来，得先拜见过阮阳平的大伯——阮原过后再谈。
　　在晏都，像阮家这般规模装潢的府邸可值千金，陆知杭粗略看了一下，与符府只差了一筹。
　　“老爷已在会客厅等着了，烦请两位少爷跟着奴才往里头走。”出门迎客的小厮恭敬道。
　　“带路。”阮阳平眼底泛着淡青色，明显有些困顿。
　　陆知杭身姿如松，端正了仪态跟着一起入了阮家，绕过长廊入了会客厅，阮原坐于主位中。
　　“见过大伯。”阮阳平忍着困意，行了一礼朗声道。
　　“见过阮大人。”陆知杭也跟着喊了声。
　　阮原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陆知杭，见他相貌清隽文雅，端得是一派谦谦君子之风，不由起了些许的亲近，大笑道：“你就是我这侄儿时常提起的好友，陆止？”
　　“正是在下。”陆知杭眉头一挑，不着痕迹地瞥了阮阳平一眼。
　　倒未曾想师兄居然还在阮原这提起过自己，怕是没敢和阮原说清楚自己也拜过符元明为师。
　　他的师父……如今明面上已经没有什么牵连了。
　　陆知杭收敛住发散的思绪，持着一副敬爱有加的态度，看得阮原心花怒放。
　　“阳平，你这好友生得是天人之姿，据闻乡试还得了个解元？不得了啊。”阮原长须一抚，感慨道。
　　他得解元这等小事，按理阮原是不知晓，或者说不关心才是，不用细想他就明白是师兄提及的了。
　　“知杭天资聪颖，时常与我互相谈经论道，感悟良多，侄儿这些时日来，可没少承他的情。”阮阳平余光看向陆知杭，笑着对道。
　　陆知杭听到这话，笑而不语。
　　师兄这是替他在阮原面前邀功了，他们二人只能说是互帮互助，没有阮阳平，他能否得这解元都是未知数。
　　阮原眼底划过一丝惊讶，拍了拍陆知杭的肩头，赞许道：“少年英才，我这侄儿一向不愿把心放在科举上，得亏有你这好友相伴。”
　　“大人谬赞了，阳平兄也助我良多。”陆知杭微微一笑，谦让道。
　　“他什么性子，我还能不清楚？”阮原摆摆手，“我就是担忧不足半年后的会试，这小子又寻了什么由头，溜之大吉，这才专门寻了昔日的恩师，让他好生管教着，正好你也与他一起，算是有个伴了。”
　　阮阳平听到自家伯父在师弟面前这么损自己，羞赧道：“伯父，我何曾怠慢过？”
　　“你还要我当着你这好友的面，掀你老底不成？”阮原嘴角一抽，没料到阮阳平居然还不知羞，试图理论。
　　陆知杭看二人争论不休，有些好笑。


第109章 
　　话说回来, 阮原的恩师乃是晏都有名的文坛圣手——燕曲。
　　其人博才多学，如今已年过古稀，早几年以年迈为由致仕, 闲赋家中，倒是个再适合不过的家教了。
　　二人来到阮家中, 落脚在南边的客房中, 每日只需在这一隅内静心读书, 午时过后再上燕曲家中, 请教一二。
　　闲暇时还能翻翻阮原的藏书，除了些机密的文件, 阮原并不吝啬于对自家侄儿开放，而阮阳平瞧见了, 就等于陆知杭也看见了。
　　“你这策论写得别具一格，倒让老夫刮目相看。”燕曲枯瘦如柴，颤颤巍巍地捧着陆知杭写好的卷子，频频点头。
　　“阳平这策论就不成了，其他四书五经题写得出彩，还需得通透些。”燕曲翻过一页, 又道。
　　两人在此学习，转瞬间就过了一月余, 期间燕曲偶尔会上门指点，大多数时候是两人结伴上燕家。
　　其人不亏是阮原的恩师, 中过进士的人，对其中的门道清楚得很, 几乎是针对会试进行出题, 修正, 以便他们能在千万人中脱颖而出。
　　不过, 他们本就是在乡试中名列前茅了，有了名师指点只能称得上是锦绣添花，哪怕没有燕曲，对会试也有□□分的把握。
　　“今日就到这了，难得来一趟阮府，老夫先与我那学生说道几句。”燕曲朝二人笑着说道，多看了一眼陆知杭所写的策论，眼中的心上不言而喻。
　　待燕曲离去，阮阳平连忙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道：“这夫子未免太严厉了些，我这没日没夜的写卷子，手都握不住笔了。”
　　“到外头走走？”陆知杭这几日也累得慌，成日憋在院子里，也不是事。
　　头倒是不疼了，记忆也没消散，陆知杭胆战心惊写满了厚厚一本的回忆录，就怕哪天忘了，胆战心惊几日才放下心来。
　　要是能给他点解忧草还好，自己摸索着，看能不能找出免除后患的办法，奈何他既找不到王大夫，也没有草药做实验，两手空空。
　　“好啊。”听到这提议，阮阳平大手一拍就同意了。
　　陆知杭望着师兄欢快的背影，失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坐不住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穿过长长的回廊和湖面，再往前就是会客厅了，走出会客厅还得绕几处地方才能彻底出了阮府。
　　陆知杭方才迈过步子，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声音，许是太过焦急，声音大了些，还未走进会客厅，站在外边就听得一清二楚。
　　“王大夫至少一月后才能到晏都，我儿如何撑得到那时？”粗哑沉闷的声音没控制住音量，直直地穿到了方圆几米内。
　　“这前日才去的信，得要些时日，王大夫再赶着马车来，里里外外总得要一个月时日的，就算是快马加鞭，保不准路上就起了风险，又耽搁了。”阮原凝重道。
　　陆知杭并非有心听屋内二人的详谈，本以为是燕曲与阮原叙旧罢了，和屋里另一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不可能是年迈的老者。
　　更何况……他们还谈及了王大夫。
　　王大夫乃是忠于阮家的医者，其医术在晏国内都声名赫赫，就连陆知杭都急于寻他问问解忧的事情。
　　屋里这人着急成这样，只怕是家中有患了急症的人，无人可医，这才找到了阮原头上。
　　“师弟？”阮阳平走了几步路，见陆知杭没跟上来，不由后退回来，不解地询问。
　　听墙角怎么说都不礼貌，陆知杭虽担心解忧的事，不过这会也无事于补。
　　王大夫倘若真能赶来晏都，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既然已经送信过去了，再等等说不准就能等到人了，要是求医的人能救治，还得再耽搁不知多久，他才能找王大夫问问。
　　“师兄，走吧。”陆知杭舒展开了眉目，温声说着。
　　“好。”阮阳平朝他笑笑，余光随意地瞥向会客厅，不经意间看到了里头的人，下意识地说道，“这不是右相大人？”
　　右相？
　　陆知杭迈开的步子一顿，神色莫名。
　　晏国分左右丞相，以左为尊，其中张景焕正好就是当朝的左丞相，而另一派与之针锋相对的无疑是宋元洲为首的右丞相一脉。
　　最为重要的是，陆知杭记得在原著中，四个月后的会试，皇帝会钦点右丞相宋元洲为主考官，这次在阮府意外得见对方，对陆知杭而言无疑是一次机会。
　　可这机会能否把握住，就说不准了。
　　宋元洲家中有一嫡幼子，自小体弱多病，在小说中并未有提及究竟患的是何病，从对方匆匆寻医寻到了阮原头上，只怕是撑不了多久，能要人命的病。
　　陆知杭暗自在心中权衡，倘若救不了宋元洲之子，必然会在对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自己这会正在听墙角，欲出头不成，到时卷子写得再好都无济于事。
　　可他这会恢复了记忆，哪里舍得退而求其次中了杏榜就成，只要能有法子更稳妥些，陆知杭不介意冒险。
　　难就难在这病，自己治不治得了。
　　古代的不治之症放到现代中，有不少都能根治，甚至算是小病罢了，可那是在有特效药的情况下。
　　“师兄，我想进去试一试，能否治得了右相大人幼子的病症。”陆知杭思量过后，正色道。
　　阮阳平原本已经想好了这趟到哪逛好，连门都没见着，就听到了师弟想替宋元洲那病秧子幼子治病，张了张嘴，讷讷道：“师弟，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师弟是有不少的奇思妙想，但这治病可不一样，哪怕阮阳平时常见到陆知杭抱着医书琢磨，但这治病救人非是儿戏，哪有让一个没行过医的书生去诊治的道理。
　　“我去年时常与王大夫谈论医术，说不准正好就知道，能替右相大人分忧呢？”陆知杭注视着他，缓缓道，“再者，王大夫到晏都需得一月余，若是危急的病症，怕是耽搁不得。”
　　能救人当然是好事，但阮阳平就怕出了岔子，宋元洲会迁怒于陆知杭，一时有些犹豫不决，试探性地开口：“我俩就随意问问，事不可为莫要强求。”
　　只是上前问问情况，哪怕无力施为，宋元洲也不好怪罪于他们。
　　阮阳平记得，一年前师父在监牢中拖着满身伤痕回来时，后续的治疗就是陆知杭与大夫一块完成的，不至于真的一点都不懂。
　　他并不清楚陆知杭对医术研究了几分，但除了符元明那次，他确实没见过师弟出手诊治，对他水平持有怀疑态度。
　　不过，哪怕阮阳平无心争斗，也明白与宋元洲交好，对他们二人没有坏处，问一问总不会出什么问题。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陆知杭微微一笑，示意让他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迈过门槛往会客厅走去，绕过前院才进了里屋，一入眼就看见了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定在堂前，身侧则是尽力安抚的阮原。
　　阮阳平象征性地敲了敲大开的木门，轻咳一声：“伯父，侄儿携知杭来拜见。”
　　阮原听到阮阳平的声音，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但不好什么都不问，就让二人离去，他严肃道：“何事？我这会还有要事，若是不急就晚些时候说。”
　　“回阮大人的话，适才在下与阳平兄途径会客厅，正准备出府游玩，恰巧听闻两位大人为谁人的病症忧虑，故前来替大人排忧解难。”陆知杭低垂眉眼，温和道。
　　陆知杭三言两语解释了二人来此的缘由，宋元洲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刚刚因情绪激动，说话大声了点，脸色一红，而后在听到陆知杭准备替他排忧解难时，面色古怪。
　　他儿子得的怪病医书上虽有记载，可能治好者寥寥无几，以往记载的例子所用药方，他都一一试过了，皆无成效。
　　多少名医摇头哀叹，宋元洲这才求到了阮原头上，如今两位面白无须的书生，居然口出狂言。
　　宋元洲心下不喜，但明白二人也是出于好意，更是阮原的侄儿，不好拂了面子，勉强扯起笑容来：“哦？难不成两位侄儿，识得什么能诊治疑难杂症的名医不成？”
　　“要是能解了右相大人的难，本官必有重赏。”阮原清楚自家侄儿的心性，见他敢出言，哪怕有些不可置信，但秉承着信任的态度，先行许了诺。
　　“这是我儿得了病，当是本官重赏致谢才是。”宋元洲摆摆手，眼眸含着几分期盼地望向了陆知杭。
　　这仔细一瞧，他才发现这书生不仅气质斐然，生得也是面如冠玉，挺拔如修竹，温良谦让的儒士模样。
　　倒是有一副好相貌。
　　面对两人的期望，陆知杭和阮阳平面面相觑，而后轻声回道：“非也，是晚生亲自出手。”
　　“你？”宋元洲脸色一黑，语气满是质疑。
　　“右相大人，他时常与王大夫探讨医术，还是有几分心得的，如今王大夫赶不来晏都，先让侄儿这好友试试，未尝不可。”阮阳平深怕宋元洲气到头上，记恨上陆知杭了，连忙出声解释。
　　“……”宋元洲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陆知杭，一言不发。
　　那沉重的威压落在身上，陆知杭恍若未觉，沉静地站在那，神态恭谦。
　　“我去年也生了场怪病，还是我这好友妙手回春，治好的。”阮阳平额间冒出了冷汗，慌乱中编出谎话来。
　　他自个是没生病，但符元明落了外伤时，不就是陆知杭诊治后悉心照料，才平复如故。
　　阮原听到阮阳平去年生了怪病，满脸的黑线，他这亲伯父怎地不知这事？


第110章 
　　几人思绪翻飞, 暗流涌动。
　　宋元洲见他不慌不忙，似胸有成竹，想到他那幼子病时的凄苦模样, 到底舍不得他继续受这苦，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晏都方圆几百里的名医都被他寻遍了, 还能有比幼子早逝更坏的接过吗？
　　“那就劳烦侄儿试一试了。”宋元洲随口说道, 心里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
　　多少须发皆白、浸润医术几十载的大夫都治不好的病, 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治好？
　　陆知杭视线匆匆瞥过宋元洲的表情, 心下了然，但并不因此而自乱阵脚, 尽力而为就是了。
　　他的医术在晏国已是领先千年的理解了，背了好几本厚厚的中医典籍, 总不好让他白背。
　　“大人，请与我细说令郎有何病症。”陆知杭朝宋元洲行了一礼，嗓音轻缓。
　　宋元洲见他真有医治的意思，不管信或不信，还是没了继续敷衍的意思，转而正色道：“我儿这几日面色苍白乏力, 时常觉得倦怠，食欲不振, 一口饭都吃得艰难。”
　　“除此之外呢？”陆知杭连忙追问，这模糊不清的说法, 随便拉个病来都有这症状，让他如何辨别？
　　“嘴里时常出血, 上吐下泻的没个安生, 身上就算没磕着碰着都有不少的淤血。”宋元洲说到这, 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这病古籍中就出现了不少例子, 可好得莫名，死又死得突然，根本没有人能把其病因痊愈的根本钻研明白，又何谈对症下药，从根里杜绝呢？
　　听着宋元洲详细的描述，陆知杭眉心一跳，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一种病症的名称来。
　　坏血病！
　　不过没能亲眼目睹，陆知杭还没办法下诊断，但怎么说也算是有了个底，不至于像刚来时了两眼一抹黑。
　　“若是在下所料不差，应是坏血病，还得亲自到大人府上见过公子后，再下定论。”陆知杭沉吟着思索了片刻，没把话说死。
　　“坏血病？”宋元洲听到这陌生的病名，面色凝重地打量着陆知杭。
　　这病症在古籍中有所记载，但却是先贤以其特征命名，并未听说哪处地方称作坏血病的。
　　乍一听这三个字，宋元洲险些以为对方是在诓骗他，随意编造了个病名，再一细想，陆知杭怎么说也是阮原的人，没理由忽悠他。
　　宋元洲对医理了解得并不是太深，更何况是这等尚未被晏国医学攻克的疑难杂症，难保是他孤陋寡闻了。
　　总之，陆知杭能说出点所以然来，就值得宋元洲请他去一趟相府了。
　　“正是，此病不及时救治，只怕命在旦夕。”陆知杭略微颔首，说话的语气都加重了几分。
　　宋元洲早就从各地的名医那听了个遍了，当然清楚他这幼子病情危急，不由追问道：“你可有救治的法子？”
　　“倘若真是坏血病，有七成的把握，还得到府上见过病人后再谈。”陆知杭估算了会，如实道。
　　真要是坏血病，他就无需太过劳心了，只要能摄取足量的维生素C就能挽大厦之将倾。
　　要是些需要现代特效药的病症，才让陆知杭束手无策，非是无能，而是没药可救，以如今的科技水平根本制造不出来，说是绝症也无差别。
　　他只需要弄清楚，堂堂相府公子缘何摄取不够足量的微量元素的缘由，这病症就好了一半了。
　　陆知杭在脑子里几经思考，宋元洲却是顾不得其他了。
　　“阮大人，可否请你这位侄儿与我去一趟相府？”宋元洲朝着阮原笑了笑，只是眼底溢满的着急却让人不容忽视。
　　“他都自动请缨了，我又怎好擅自拒之？”阮原和气道。
　　他当然是希望陆知杭真有通天手段能治好宋元洲的幼子，可多少声名远播的医科圣手都无能为力，对于一位年不过十八的书生，他着实没什么信心。
　　奈何，事情都发展到这程度了，阮原有心拒绝都不成，岂不是摆明了不给宋元洲面子？
　　到了最后，师兄弟二人还是与右相大人回了宋府，没点闲暇时间给他们转悠相府的繁荣，就紧赶着到了病人的床榻边。
　　倚靠在软枕上的青年年龄与他们相仿，至多不过二十出头，相貌秀气染着病气，犹如弱柳扶风。
　　单看五官算得上一位翩翩如玉的佳公子，怎奈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不少的瘀斑，远远一看甚是骇人。
　　“这便是犬子，和玉。”宋元洲大步走在最前边，见精神萎靡的幼子，无奈叹了口气。
　　“爹。”宋和玉半睁着眸子，轻唤一声后，略显诧异地端详起了陆知杭和阮阳平二人来。
　　往日不是劝解，就是带几位自诩名医的大夫替他看诊，今日不知为何，竟带了两位相貌堂堂的书生来。
　　难不成是认清了他死期将至，不想做无用功，寻些同龄玩伴替他解闷不成。
　　宋和玉多看了眼陆知杭，指尖动了动，突然有些可惜身子不适，就连持笔就没什么力气，不然他定把这人画下来。
　　“和玉，莫要乱动，在这躺好，让大夫看看。”宋元洲按住了强自起身，累得气喘吁吁的幼子，担忧道。
　　“大夫……”宋和玉神色淡淡，视线在父亲身后来回扫视，也没见到对方口中的大夫。
　　宋元洲话音落下，就自觉地后退一步，让了身位给陆知杭，瞧着那俊逸如玉的青年上前，宋和玉明显愣住了。
　　“宋公子，在下先替您诊治一番。”陆知杭淡然一笑，坐在了床榻上。
　　“嗯……”宋和玉回过神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双眼定定地盯着陆知杭看半天。
　　让张嘴就张嘴，撸袖子褪去半边衣物也成，就是这身上的瘀斑难看了些。
　　在体格检查过后，陆知杭若有所思。
　　现代坏血病的诊断主要依据是血浆维生素C的含量，陆知杭身处晏都，没了昔日的化验机器，只能靠既往病史和饮食习惯、体表特征等来判断。
　　“这一月内都吃了些什么？”陆知杭放缓了嗓音，轻声询问。
　　宋和玉又奇怪地瞧了他一眼，见这人一派熟稔的姿态，面色古怪。
　　“吃了些粥，药汤和些许的青菜。”宋和玉说话时，有些气力不足。
　　陆知杭凑近了才听见他说的话，堂堂相府的公子，这些吃食未免寒碜了点。
　　“能否给我瞧瞧。”陆知杭问。
　　这不是什么大事，宋元洲当下就同意了，拿到方才烹煮好的米粥，陆知杭这才恍然大悟。
　　宋和玉能得这坏血病，起初不过是肠胃不适，食欲不振下并不愿多进食，宋夫人心疼幼子，苦劝了半天才把煮烂的米粥喂下去了。
　　一连好些时日，吃的竟都是这玩意。
　　看是肠胃不适，吃些清淡的能养养胃，可这食材烹煮过度后，里头的营养都被破坏殆尽，根本没办法摄取足量的维生素。
　　宋和玉因着肠胃病，其他东西也吃不下去，消化能力本就有问题，食物只能煮烂了吃，可这一煮烂，没了维生素的来源，逐渐就形成了这坏血病。
　　这病在晏国医典中记载过不少例，但好都好得莫名，至今还未有人把病因和药方钻研出来，全靠运气。
　　弄明白了原因，陆知杭心下有底了。
　　在治疗坏血病的同时，还得把宋公子这胃给养好，在饮食改善，约莫半个月的时间，就差不多了。
　　“如何？”宋元洲见陆知杭检查半天，问了好些个问题，自家宝贝儿子都乏了，忍不住出声问。
　　宋和玉不过是讲了一刻钟的话，就忍不住喘气了气，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把牙龈冒出的血水尽数吐了个干净。
　　陆知杭知他为了幼子的病忧心忡忡，不敢卖关子，当下就作揖回道：“按在下的方子，修养半月即可。”
　　“那就请先生快快把方子写了。”宋元洲听他居然真敢说，脸上喜色不言而喻，连忙催促道。
　　称呼已然换成了先生。
　　“还请大人寻一处能静养的别院，让公子在那处养病，由我亲自照料。”陆知杭略加思索，提出请求。
　　他不可能当着宋元洲的面，真把药方写出来，对方必然会找几位熟识的大夫过目，到时出的不过是些寻常养胃的中药，根本不是用来治坏血病的，解释起来麻烦了些。
　　他要敢当着宋元洲的面说，他就是单纯给他儿子吃些日常的果蔬治病，只怕不等陆知杭证明方法可行，就先被对方轰出去了。
　　还不如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宋元洲听着他的请求，脸色的不虞一闪而逝，他目光望向宋和玉，犹豫不决。
　　“爹，听他的吧。”宋和玉倒是无所谓，饶有兴致地看着陆知杭，好似要看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阮阳平不过是跟着作伴的，自然是师弟说什么就是什么，没需要他的地方，只管当哑巴就是。
　　宋元洲并不放心陆知杭，事关宋和玉的命，哪怕对方没有理由害他们一家，还是容不得宋元洲不深思熟虑。
　　“可，不过和玉贴身的小厮、侍女得一块去，还得陪同一位大夫。”宋元洲皱着眉头，选择退让半步，“本官想去探望时，你也不能以病情为由阻扰。”
　　“这是自然。”陆知杭想也不想，立马就同意了。
　　他单纯是因为治疗办法匪夷所思，才如此做罢了，又不是真对宋和玉图谋不轨。
　　宋元洲见他态度坦荡，不由轻咦出声，难不成真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本官即刻让下人收拾好别院，还请先生快些为我儿治病。”宋元洲审视良久，应允道。


第111章 
　　宋家财大气粗, 数十载经营下，家业可谓是遍布晏都，区区一座养病的别院, 在右相大人一声令下，就收拾妥当了。
　　陆知杭当日就亲自买好了药材, 开始按照计划照料宋和玉。
　　把榨好的果汁添了些糖递到宋和玉面前，陆知杭温声道：“喝药吧。”
　　“药？”宋和玉盯着颜色艳丽的果汁，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阮阳平见状，扶额在那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师弟前来, 这拿着鼎新酒楼出品的果汁, 给宋公子治病, 怕不是在说笑。
　　“嗯，药，快喝。”陆知杭对他们的反应不以为意, 仍是耐着性子。
　　宋和玉这会还吃不下果肉，只能榨成汁, 在掺些细软的果肉进去补充维生素C了。
　　许是他神色太过认真, 又或者这张清俊动人的脸本就具有欺骗性, 宋和玉笑过后, 犹豫着接过了果汁, 一饮而下。
　　“这药汤……甚是美味。”宋和玉愣了半天，忍不住回味了几下。
　　这天底下的药汤若是都如此甘爽宜人, 估计不少人乐得生些不痛不痒的小病。
　　“……”阮阳平嘴角抽搐几下, 暗自腹诽：能不美味吗？这可是鼎新酒楼畅销的饮品。
　　叮嘱好事宜, 陆知杭才起身跟着阮阳平一起回阮家, 路上有马车接送，省得他们走好几里的路。
　　车厢内的陆知杭气定神闲，淡定从容的模样看得阮阳平满头的黑线。
　　“师弟，你就一点也不慌？”阮阳平刚刚在宋府憋坏了，这会出了人家的地盘，实在忍不住了。
　　“慌什么？”陆知杭闭目养神，随口问了一句。
　　“你诓骗得了旁人，却是骗不了我，拿这果汁给宋公子治病，莫不是失心疯了？”阮阳平不清楚陆知杭这么做的原因，可他还是担心对方安危的。
　　戏耍了右相大人，哪怕看在阮原的面子上，对方也绝不会轻饶了陆知杭，走在晏都都不安生，更遑论日后进了朝堂？
　　要是倒霉点，下一届会试定的主考官是宋元洲，落榜都不无可能。
　　自从进了晏都后，陆昭就一直在忙活鼎新酒楼的事，阮家多有助力，过些时日就快开业了。
　　届时这果汁面世，被旁人看见了，会如何想？
　　阮阳平光是想想，就急不可耐了，只想质问师弟为何如此糊涂！
　　面对阮阳平几近抓狂的模样，陆知杭表示理解，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莫急，我这不是在对症下药，用心治好宋公子的病吗？”
　　“你还指望老天爷发善心，让他不治而愈不成？”阮阳平白眼一翻，无语道。
　　“当然不是。”陆知杭一怔，而后轻笑着说起了缘由来。
　　只不过这微量元素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他就只好改类比起了五行，娓娓道来，听得阮阳平半信半疑。
　　“你说的话，不是为了搪塞我？”阮阳平抿紧双唇，试探性地问。
　　惹了旁人，他还能兜底，但招惹宋元洲，还是师弟有错在先，叫阮阳平如何是好，由不得他不着急。
　　“自然不是，我的为人师兄还不清楚。”陆知杭眉头一挑，顿了片刻才认真道，“我俩当年决心入这朝堂的理由，师兄没忘，我自然也没忘，岂敢拿仕途作儿戏？”
　　听到这郑重其事的话，阮阳平猛地想起了符元明来，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师兄弟二人，在车厢内对视一眼，默契的没再开口。
　　翌日，陆知杭在三餐时抽空去探望了番宋和玉，除此之外的时间多是在读书，向燕曲请教。
　　宋和玉随身的家丁和大夫平日会替他看管好的，倒无需自己时时跟在身边，只管按时服药，过问几句就是。
　　两件事掺和在一起，既没耽搁读书，也没误了宋和玉的病情。
　　不过，这等行径落在了随行的大夫眼中，就是敷衍了事。
　　他将陆知杭日常行的事都一一记录在信中，前几日才让人递给了右相大人过目。
　　只等宋元洲忙碌下来，就快些让对方把宋和玉接走，省得在这里耽误时间。
　　这大夫姓李，是晏都有名的医者，这病他既束手无措，没道理陆知杭这毛头小子有辄，还这般乱来，铁定是为了攀附右相大人，硬着头皮来治病的。
　　初时，李大夫还这般想，可在过了三日后，宋和玉非但没危在旦夕，气色还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他当时就看不明白了。
　　陆知杭开的什么药，他都亲自扒拉药渣闻过了，没明白有何处不同的，怎么吃进宋公子嘴里，就成了神丹妙药了？
　　见大夫今日魂不守舍，宋和玉温和的眉眼重新落在了桌案上的画纸上，淡淡道：“大夫，可是乏了？”
　　“咳……公子见谅，在下思虑公子病情过度，竟是走了神。”李大夫被这细不可闻的声音惊醒，连忙告罪。
　　宋和玉原本骨质不行，前几日只能躺在床上，这会已经能在旁人的搀扶下，在屋内走动了，变化可谓极大。
　　宋元洲这几日忙着朝堂的要事，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要是见到了嫡子病情好转，只怕要心花怒放，重赏陆知杭了。
　　摩挲着干透的墨渍，宋和玉倒没怪罪李大夫的不敬，他平静地打量着自己费了不少力气才画出的图来，喃喃道：“好些时日没画，这画技见不得人了。”
　　宋和玉素来爱画，更爱画美人，能描绘出几分风骨，颇受文人喜爱。
　　李大夫被他这声呢喃吸引住，下意识地望向了他的画作，这一看险些岔气，眨了眨眼才确定，宋公子这画的乃是前来治病的陆知杭啊！
　　仔细一想，这陆知杭生得眉目如画，翩翩如玉，被宋和玉画入纸上也不奇怪，毕竟对方惯爱画这些。
　　就在李大夫腹诽时，陆知杭携着阮阳平已经踏进了寝室内，见瘦弱的青年披着不算厚实的外衫，端坐桌案前出神，有些诧异。
　　“这天寒地冻的，公子多添些衣物，免得染了风寒。”陆知杭嘴角一弯，轻声叮嘱着。
　　“我这穿了好几件衣裳都冷得瑟瑟发抖，宋公子病体未愈，还是谨慎些好。”阮阳平拢了拢外袍，跟着附和。
　　宋和玉听到是他们来了，顺势把笔搁置在笔架上，对着侍女吩咐：“替我拿件大氅来。”
　　“是。”侍女连忙应下，心下有些慌乱，她方才竟如此疏忽，只顾着瞧公子作画去了。
　　“陆贤弟、阮兄。”宋和玉披上厚实的氅衣，脸色微缓。
　　他不喜穿得太过厚重，本就无力的身子都快支棱不起来了，行动多有不便，适才觉得身体经过几日修养，利索了不少，这才没做好御寒。
　　几人本就是同龄人，这几日接触下来俨然成了关系不错的好友，去了繁文缛节，点过头就算问好了。
　　“我瞧瞧你病情先。”陆知杭作了一揖，温声道。
　　宋和玉浅浅一笑，应道：“劳烦陆贤弟了。”
　　他头一次认识这人时，纯粹抱着欣赏美貌的心态，根本就没觉得这翩翩如玉的少年郎真能治得了他的病症。
　　可如今逐渐好转的身体无疑不是在告诉他，对方并非空有样貌的草包，而是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加之陆知杭性子在旁人眼里温文尔雅，腹有诗书，很难不得宋和玉的心。
　　例行检查过后，见对方情况明显好转，陆知杭这才舒展开了眉目，“再养十日左右，就差不多了。”
　　“多亏陆贤弟悉心照料，和玉才能捡回条命来。”宋和玉捂着嘴咳了几声，接着谢了几句。
　　两人寒暄几句，阮阳平跟在后头百无聊赖地转悠一圈，在看见墨迹方才干了的画作时，惊呼道：“这画中人，瞧着倒是有几分神似知杭啊。”
　　在外人面前，陆知杭和阮阳平二人并不互称师兄弟，免得引起太子党的警觉。
　　宋和玉的画风偏朦胧派，只画神韵，不求其形。
　　以晏国如今的诸多流派，如欧洲那般的素描或者油画尚未出现，文人墨客多以毛笔水墨作画。
　　陆知杭听到师兄的话语，下意识地走上前，端详了片刻，明明五官画得并不写实，却莫名的让人感觉，这画中人就是自己。
　　“贤弟生得俊俏，闲来无事就画下来了。”宋和玉倒没藏着掖着，平静地回了一句。
　　陆知杭对这种水墨画有几分兴趣，他以前读书的时候，爱好文艺的亲妈就喜欢让他学这些，奈何他有一颗向往理科的心，并没有如他妈的愿，专心艺术。
　　不过，几年学下来，还是有几分绘画功底的。
　　“知杭，我记得你当年也曾画过陆昭的画像，说是栩栩如生也不为过。”阮阳平盯了半响，蓦然想起许久前的事来，感慨道。
　　“哦？”宋和玉听到阮阳平这般夸赞，顿时来了兴致，“陆贤弟画技竟如此高超。”
　　“不过雕虫小技，学过几年。”陆知杭讪讪道，没有在宋和玉面前出风头的意思。
　　宋和玉向来嗜画如命，并不肯作罢，追问道：“陆贤弟，可否让我领略一番？”
　　对方都直白地问出来了，再拒绝就落了宋和玉的面子了，陆知杭沉吟片刻，颔首道：“倒是可以，不过我这作画的方式稍显特别了些。”
　　“那就让我看看，怎么个特别法。”宋和玉微怔，更显得兴致盎然了。
　　他见识过不少风流名家，什么样的画作不曾见过，特别也特别不到哪去。
　　宋和玉原本是如此想的，可当陆知杭拿着削过的木炭，漫不经心地画下了他的样貌，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神韵时，由不得他不震惊。
　　宋和玉脸色逐渐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什么光影、人体比例那都是他的知识盲区。
　　只觉得陆知杭这画，画得实在出彩，他竟闻所未闻，先前还有所轻视，这会不免有些懊悔起来。
　　宋和玉不自觉观察起了陆知杭作画的过程，暗自琢磨其中的门道，但没系统学过素描画的人，想画得惟妙惟肖还是有点难度的，他有作画的天赋，刻苦学下来的话，比之常人会有不小的优势。
　　陆知杭放下被绢布包裹住的木炭，看出了宋和玉的蠢蠢欲动，轻声道：“宋兄想学的话，我替你治病之余，也可以一并教你。”
　　“当真？”宋和玉面色一喜，脱口而出。
　　只是这惊喜来得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情绪一时有些激动，止不住地咳嗽几声，直把几人看得面露担忧，顺了还一会的气才缓过来。
　　“可还无碍？”陆知杭没预料到他的反应会这般大，故而有些忐忑，深怕病没治好，先让人气喘不过来，一命呜呼了。
　　“见…咳…见笑了。”宋和玉脸色潮红，缓声道。
　　“宋兄平复过后，咱们再谈。”陆知杭顿了顿，如是道。
　　“不好白让你教了我。”宋和玉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在太师椅上，略作思索后，用商量的语气问，“不如我拜你为师，怎样？”
　　“噗……”阮阳平一个趔趄，险些被这话震惊得岔气。
　　作为当事人的陆知杭从容淡定，反倒是阮阳平先绷不住了，懵逼地在宋和玉和自家师弟身上来回扫视。
　　拜师？
　　这话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天方夜谭，相府的小公子虽不是什么声名远播的大家，但那也不是因为技艺不足，而是身体抱恙，不以作画谋生罢了。
　　阮阳平见过宋和玉的画，当然清楚对方技艺高超，在描绘人的水准上，确确实实压了自己一头。
　　不论是画技还是身份，宋和玉都明显比陆知杭要高上不少，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让宋公子拜自己为师，说出去他怕宋元洲气急攻心。
　　想罢，陆知杭没贪这些虚名，婉拒道：“愧不敢当，我俩只需以平辈论交就好，不过是与宋兄相谈些作画的心得。”
　　“常言道达者为先，你不必妄自菲薄。”宋和玉笑了笑，说罢起身就要行礼。
　　陆知杭嘴角抽了抽，摸不准宋元洲作何想，这师不是说拜就拜的，他连忙起身去扶宋和玉，想再劝说一二。
　　就在这时，陆知杭的手还没碰到对方，门外就传来了一道犹如钟声般洪亮的男音。
　　“枉我看在阮原的面子上信你，却不曾想你这毛头小子居然敢欺瞒本官！”
　　宋元洲在忙碌完朝堂要事，被迫陪同僚加了几天的班后，本就心烦意乱，结果接到李大夫的信件一看。
　　这陆知杭胆大包天，竟是随意熬了些药材和果蔬敷衍了事，不把他的宝贝儿子当回事，气得宋元洲火冒三丈，当下就赶到了院中。
　　人未到，声先至，一派兴师问罪的姿态。
　　听到宋元洲骂骂咧咧的声音，陆知杭心下咯噔一声，他这也不算欺瞒吧?治病的法子他早就谈好，没说不让宋和玉补充维C啊？
　　除了陆知杭大惑不解外，屋内的李大夫在听清宋元洲的质问后，也尴尬地缩到了角落，他不是又递了信过去，右相大人要是看见了，怎地跑来质问了？
　　“右相大人……这是何意？”阮阳平被对方的理直气壮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看向宋和玉。
　　“我……我也不知。”宋和玉难为情道。
　　他爹这样，让他有些丢人啊。
　　宋元洲喊完一嗓子，就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了宋和玉的寝室，怒目圆睁地先寻找起了陆知杭的踪迹，只是屋内冷凝的氛围让他一怔。
　　宋元洲不明所以，先是看到了几日不见的幼子脸色泛红，却并不是因为咳嗽导致的红，而是肉眼可见的好气色，挺直了腰杆站着，并不如往昔那般，需要人搀扶。
　　见到这场景和李大夫信中所写天差地别，宋元洲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余光瞥见李大夫已经躲在角落面壁思过，而屋内几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颇为怪异，哪里还不明白。
　　自己这是脑了个大乌龙啊！
　　错把恩人当仇人，还兴师动众的准备问罪。
　　“爹，师父欺瞒你什么了？”宋和玉挠了挠脸颊，满脸无辜地询问。
　　这称呼一出，陆知杭满头的黑线。
　　宋元洲被问得脸色一红，直接把宋和玉口中的师父二字忽略了，他连忙止住尴尬，强作镇定地抚须道：“恩人瞒得我好苦，早知您妙手回春，我又何须日日忧心我儿的病情？”
　　众人被右相大人这大变脸惊得目瞪口呆。
　　刚刚宋元洲的口气，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根本就不是这意思。
　　面对几道诡异的目光，宋元洲面不改色，正打算继续胡诌下去，突然后知后觉起来，“和玉，你叫谁师父呢？”


第112章 
　　别院闹出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 陆知杭恍惚还记得离去时，宋家父子好声好气地送他到了门口。
　　他救了宋和玉只是很小一部分的原因，主要还是宋元洲明白自己儿子看重陆知杭, 而陆知杭又与阮原有些关系，适才闹出了乌龙, 才屈尊送了他一次。
　　“师弟如今也是当师父的人了。”阮阳平啧了一声，话音中满是打趣。
　　陆知杭这会突然有些想让师兄闭嘴，冷冷地瞥了一眼过去。
　　他原本以为，以他的身份，宋元洲绝不可能让他嫡出的幼子拜自己为师，没成想在听宋和玉请求后, 右相大人根本没有犹豫过, 直接就应下了, 说出去都匪夷所思。
　　阮阳平接收到他的眼刀，清清嗓子收敛了几分作怪的心，转而闷闷道：“你何时也学起了盛小姐, 我那温文尔雅的师弟哪去了？”
　　盛小姐……
　　听师兄提起云祈，陆知杭神色有些恍惚, 突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长叹一声阖上双眼。
　　他见不到云祈, 除非陆知杭能混入皇宫中, 否则在剧情点开始前, 他都只能闷头读书，至多研究一下解忧。
　　下一次见到云祈的机会……
　　陆知杭回想原著剧情, 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自从恢复记忆, 他已经整整一月余未曾见过云祈了, 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 甚至每晚都能梦见昔日在江南的往事，醒来却发现是梦一场，怅然若失。
　　“师弟……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阮阳平见他一言不发，神色有些难看，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陆知杭抽空敷衍了一句，开始回想起了脑海中尚且留存的剧情。
　　把那原本索然无味的剧情细细回想，不放过分毫的细节，陆知杭已经盘算着怎么混进去，见上云祈一面了。
　　哪怕不能让云祈回想起过往的记忆，至少也得在对方心里留下印象，再借机攀上关系。
　　陆知杭沉思许久，马车也在他闭目养神的功夫到达了阮家大院。
　　过几日就是鼎新酒楼开业的日子了，一些繁琐的事情都是陆昭在筹备，陆知杭这个收银子的却是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科举上。
　　不论是为了符元明还是云祈，他都得尽力在会试中考取不错的名次，以争取能留在晏都，不被排挤在权力中枢之外。
　　————
　　凛冽的寒冬里，陆知杭除了每日替宋和玉治病，教他素描外，剩余的时间大多用在了读书上。
　　许是会试将近，到了岁春过后，燕曲干脆让他们辰时吃过早点后，就到他府上专心习经义，做最后一搏，把心思都放在科举这边。
　　二月的晏都仍不抵酷寒，但较之正月还是要暖和不少，楼宇林立的长街上悬挂着红艳艳的灯笼。
　　陆知杭看完张氏寄过来的信件，提笔回过信后，抿了抿唇。
　　自从把张氏接到江南后，他娘清楚家里富裕就耐不住思念，时常给他寄来书信，陆知杭都会一一回复，至少让她心安，报喜不报忧。
　　“山上的梅花，这会应该开了。”陆知杭坐在案台前，呢喃了一声，转而吩咐道，“夜莺，备马。”
　　在原著剧情中，和嫡母斗智斗勇的女主，在这一日会到平望山为染了风寒的庶弟祈福，从而遭到相府嫡二小姐张雨筠的陷害，被云祈意外相救。
　　皇后乔氏前几日赏雪时病倒，一心盼着能让嫡女当上太子妃的嫡母，当然坐不住了，哪怕张景焕明面上因为符元明一事，对太子殿下生了隔阂。
　　在几位公主殿下和大臣嫡女结伴前往平望山替皇后祈福时，张楚裳尚被排挤在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先众女一步。
　　张雨筠向来看不惯她，在嫡母的哄骗下误以为张楚裳的娘亲才是不知廉耻勾引她爹的人，意外撞见张楚裳准备前往平望山，还以为是为了争宠，顿时就心生歹念。
　　古早女频小说中，恶毒女配陷害你，不是推下池塘就是下点□□毁坏名声，在这两种里，张雨筠选择了后者。
　　中了□□的女主遇上男主，结果不言而喻。
　　陆知杭光是想起这剧情，就觉得牙疼，心也疼，浑身不舒坦。
　　哪怕还未发生，单单在脑子里想一想就难受得紧。
　　犹豫片刻，他揣起陆昭送给他的面具到怀中，紧赶慢赶到了平望山的山脚下，再往上得自己徒步走过去。
　　一片盛开的梅花中，鲜艳欲滴的娇花点缀巧笑嫣嫣的闺阁女子，她们顺着阶梯款款朝山顶的庙宇走去，唯有张雨筠秀美的脸上笑容有几分勉强。
　　张楚裳那贱婢娘亲害得她家离心，她娘身为嫡妻却时常要看一个妾室的脸色，如今这贱婢与男人苟合生下来的野种，竟还敢恬不知耻的回来争宠。
　　张雨筠越想越气，心下忐忑不安的感觉这才减轻了几分。
　　张楚裳都能行这些不齿的行径，她又何须怀有罪恶感呢？
　　张雨筠一路上魂游天外，满脑子都是待会发生的事，既不安又兴奋，以至于走岔路了都没发觉，身形与尽数绽放的梅花相映。
　　随身的丫鬟不过是被诸位闺阁千金的谈笑吸引，稍一晃神，再回过头来就瞧不见自家小姐的身影了，脸色不由一白。
　　另一边从山脚上走上来的陆知杭，特意寻了条偏僻的道路，免得和女主撞上了。
　　他记得原著中有提及，等祈福过后，几人会结伴赏梅花，亦或者到庙宇中求姻缘，云祈则是不喜这些呱噪的聚会，在寺庙中寻了处厢房歇息。
　　该如何用现在是身份，顺理成章的与他的承修相见呢？
　　陆知杭垂下眼眸，在脑海中发散思绪，突然觉得以赶考的书生和对方结识，还不如面具人的身份来得顺理成章，至少也算相识了。
　　他入晏都以来，也没少探查云祈的动向，大多一无所获，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听到一些传言，论不了真假。
　　从几个月没有人打搅过自己来看，云祈要么根本没细究过自己的身份，要么就是调查过，没打算继续纠缠。
　　陆知杭暗自揣测着充满不确定性的见面，蹙起眉头思虑良久，不知不觉间早已走到了半山腰，满山遍野的红梅傲立其中，还有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游荡在道上。
　　“……”陆知杭匆匆看了一眼，见是位穿着打扮华贵的少女，就移回了目光。
　　嗯……好像有哪处不对劲？
　　按理说，既然穿得起这身贵重的衣料，怎地不见身边有侍女伺候在旁？
　　这念头刚起，他还没想好怎么做，就听到一声惊呼。
　　“啊——”张雨筠在满山的梅花中迷了路，本就娇柔的身子走了许久的路，早就疲乏了，一不小心在阶梯上踩了个空，身形不稳直接往后方跌落。
　　要知道，这后头可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石梯，她摔下去少不得滚个几圈，磕碰毁容都是轻了，严重些可是会要人命的。
　　想至于此，张雨筠惊惶失措地挥舞双手，想找点东西能稳住，可面前空空如也，最近的梅树也隔了几人远，整个人失去制成直接往后倒去。
　　那落空感吓得张雨筠脸色煞白，无数念头闪过，顿时懊悔起了为什么要陪着这几位皇室贵女、官家小姐一起祈福呢？
　　张雨筠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身子往后一倒，紧接着就被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接住，在搀扶住她，确定站稳的瞬间，温热的感觉转瞬即逝，却是来人伸回了手，片刻都不曾多留。
　　张雨筠站定在台阶上，耳朵嗡嗡直响，险象环生下久久不能回神，她后怕地搓了搓手臂，半响才想起来要谢一下仗义相助的恩人。
　　按捺住心下的惧意，张雨筠侧过头正要开口谢过，映入眼帘的人却让她把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初春温煦的明光透过梅树，照在那张清隽得犹如水墨画的脸庞上，笔直如修竹般的男子一身月白色长衫，好似通体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眼角眉梢处都透着温柔。
　　张雨筠心口漏跳一拍，连忙移开目光，讷讷道：“谢……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陆知杭不过就是顺手扶了一下，没打算索要什么报酬，朝她微微一笑，“在下就先别过了。”
　　张雨筠正春心萌动着呢，哪里舍得陆知杭离开，可她一个正值谈婚论嫁年纪的女子，莽撞拦住对方，未免太过孟浪。
　　“公……公子，小女子与同行的玩伴走散了，说是在庙中汇合，可我是头回来，并不识路，要是公子顺路，可否让我与你同行？”张雨筠触及他温和清雅的眉目，鼓足了勇气道。
　　与同伴走散？
　　陆知杭听到这话，这才认真打量起了眼前女子的样貌，匆匆扫过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从对方身上穿着的绸缎来看，非是权贵穿不得，而今日不正是京中那些名门闺秀上山祈福的日子？
　　陆知杭看着那张与张楚裳有些相似的脸，心下咯噔一声，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是救了谁。
　　毕竟他穿到的是陆止身上，对于这位原著中的妻子，可谓是印象深刻。
　　前生的陆止凭借着一张俊逸斯文的脸，让张雨筠一见倾心，非他不嫁，这才铸就了陆止亨通的官运。
　　陆知杭本以为自己穿过来后，不会再与张雨筠有任何接触，却没成想单纯路过，都能碰到原著里，命定的妻子。
　　“咳……顺着这条梯子直走，别往岔路上走就到了。”陆知杭轻咳一声，委婉地拒绝了张雨筠想要同行的想法。
　　这话一出，张雨筠顿时没了扭捏，尴尬地踟蹰在原地，讪讪道：“多谢公子指路。”
　　“嗯，那在下就先行一步了。”陆知杭不想得罪张雨筠，先颔首示意过后，就赶紧找条小路离开了。
　　哪怕走这条道，自己还需多费些功夫，陆知杭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等到身后没了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才松了口气。
　　“好险。”陆知杭拍了拍胸口，加快了步子往庙宇中走去。
　　万一张雨筠惦记上他了，陆知杭孤家寡人的如何扭得过丞相府的大腿，宋元洲愿不愿意为他出这个头都是个问题，他也不想凭白惹来麻烦。
　　原著中，陆止对于被相府嫡亲小姐看上，自然求之不得，可陆知杭却对成为凤凰男没什么兴趣。
　　他三步并作两步，不稍片刻就进了人满为患的庙宇，穿过香堂走进后边的厢房。
　　边走着，陆知杭还不忘了观察四周有没有女主的身影，看了半天没见着人，他仍不敢放松警惕，开始在附近流连，有些估摸不准云祈在哪。
　　不如找位道士问问？
　　陆知杭念头方起，余光就瞥见了一抹殷红的衣袂，白净精致的侧脸赫然是着了女装的云祈。
　　见到日思夜想的人，陆知杭眉目不经意地舒展开，犹豫片刻连忙拿起怀中的面具戴上，随后就迈开步子，准备去寻他。
　　谁料才走了一步，没等他追上云祈，后脑勺猛地一疼。
　　“哼……”陆知杭感受着剧烈的疼痛涌入骨髓，忍不住痛呼出声。
　　在被敲了一闷棍后，视线和意识也随着棍子落下，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陆知杭身形踉跄几下，强忍着晕眩想看一眼偷袭之人的样貌。
　　只是这天旋地转的反应过于强烈，不等他看清来人，在触及对方腰间挂着的腰牌时，就先晕了过去。
　　“算你小子有福气了。”收起手中的木棍，外表普通的壮硕汉子冷笑道。
　　他使了使眼色，很快就又来了一人，帮着他一起抬起晕厥的陆知杭，朝正中央的厢房走去。
　　“这小子怎么还戴着面具？”同伙方才抬起身来，诧异道。
　　“这庙附近不是有处摊子卖面具，不稀奇，正好能坐实他们二人苟合。”壮硕汉子不以为意，推开门就把陆知杭放在了地上，点好屋内催情的熏香。
　　两人不怀好意地一笑，把厢房的木门缩紧，检查几番，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下心来。
　　他们这边刚办好事，好不容易从扎堆的贵女中跑出来的张雨筠神色紧张，指了指那壮硕汉子，询问：“办妥了没？”
　　“张小姐放心，这事妥了。”汉子朗声笑了笑，拍着胸脯保证。
　　张雨筠仍有些犹疑，可事情做都做了，容不得她后悔，就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是张楚裳先不仁，总不好怪她不义吧？
　　张雨筠定下心来，转身就准备先与丫鬟汇合，等到时机合适，再带着众人来抓奸。
　　此时的张雨筠哪里知道，手底下人随手抓来的‘奸夫’正是她一见倾心的书生。
　　她走到角落处，跟在几位皇室贵女身后附和，待日头烈了不少，祈福好了后，众人都有些累了。
　　“不如先去这庙宇后边的厢房歇息会？”一身藕粉色长裙的女子提议。
　　张雨筠怔了会，然后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笑。
　　这是不等她开口就有人先把事办了，还免了旁人怀疑。
　　等几人都同意了去厢房歇息的提议后，张雨筠明亮的眸子环顾四周，像是想起了什么，耳根热了热，对着家丁吩咐道 ：“你们去这附近寻一下，看看有没有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公子，生得如芝兰玉树，打听好家世与我禀报。”
　　“月白色长衫？”壮硕汉子仔细听着自家小姐的描述，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月白色长衫的公子，他刚刚不正好打晕了一位，穿着的就是这身衣物？
　　不过那人戴着古怪的面具，家丁倒看不清他的脸，只从身段来看，说是立如芝兰玉树，完全当得这称赞。
　　张雨筠见家丁神思不属的样子，眉头不由蹙起，不满道：“站在这作甚？还不快去！”
　　“小……小姐，我们方才敲晕的男子，好像就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在内心陷入多重争斗后，家丁硬着头皮道。
　　“什么！”张雨筠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直接风中凌乱了。
　　————
　　逼仄闷热的厢房内，平静了许久后，陆知杭吃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双眼的眼皮好似要打架般，死活睁不开，费了半天的力气才好些。
　　只是比起外在的疼痛，更让他难受得是眉心和额角处，颇有种要炸裂开的刺痛感，让他意识都混沌了几分。
　　陆知杭捂住疼得几欲裂开的脑袋，掸开衣物染上的尘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在略显空荡的卧房内环顾一圈。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除了放置了一张圆桌两张鼓凳外，就只有靠墙处摆了张床榻，而榻边浓烟阵阵，吸食到体内隐隐有些发热感，让人止不住产生某种冲动。
　　陆知杭眸色一深，脸色涨红，连忙屏住呼吸，捂着脑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知是否因为被人敲打到了脑部的缘故，原本清晰的记忆莫名混乱了起来，只要稍加回忆就疼得愈发厉害，直叫人不敢深思。
　　他现在勉强只能记得那人腰间佩戴了腰牌，其余就都想不起来了，就连他为何要到这山中庙宇来，都记得不太清楚。
　　好像是来走剧情的？
　　陆知杭不确定地想着，视线游离在屋内，在望向床榻时，猛地一顿。
　　他抿紧了唇角，试着往那边挪了几步，直至只离了几步路才停下，目光凝望床榻上的人，在看清楚躺在上边的人生得是何模样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一席红衣如火，剪裁有致的绸缎上绣着精致的织金花纹，三千鸦色的长发简约别起，衬得那张雌雄莫辩的俊美容颜，愈发出众。
　　赫然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男主——云祈。


第113章 
　　床榻上呼吸平稳的人俊美无俦, 陆知杭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良久，却并非为这美貌倾倒，而是过于震惊, 以至于本就混乱的思绪愈发晦涩了。
　　陆知杭突感手中一阵温热，他忍着疼痛摊开手掌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白净覆着薄茧的掌心, 染上了点点殷红的血迹, 一如床榻上的美人那般刺眼。
　　“出血了……”陆知杭踉跄几下, 扶稳在床榻边才止住了倒下去的趋势, 回想起最后一幕的画面, 额角阵阵钝痛袭来。
　　浑身上下他也只找得到后脑勺这一处的伤口，偏偏又莫名觉得，这疼痛并非因出血引起, 好像在许久前他也曾被这胀痛困扰过。
　　陆知杭现在的状态, 除了恍惚外, 记忆好似也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他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忘了什么。
　　纵使他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被敲了一记闷棍, 失忆了？
　　“总不能是把我敲傻了吧。”陆知杭在怀里搜寻一番, 找到了块锦帕后, 捂住了持续渗血的伤口。
　　陆知杭的视线在短暂的聚焦后，脸色和唇角白得犹如大病一场, 就连床榻上的云祈都看得分外模糊。
　　不行, 得快些逃走, 不能被男主发现。
　　陆知杭记忆一片混沌, 在看见云祈的瞬间就起了这个念头，他不清楚为什么原著中，本应该在厢房内休息的人，为何从张楚裳换成了云祈，但当务之急是先逃命再说。
　　他现在浑身都有些发热，体温明显不正常，甚至脑子也极可能被人敲出问题来了。
　　等云祈醒了发现情况，陆知杭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想是这般想的，可他的双脚仿佛黏在了地板上，挪都挪不动，心中有个念头好像在告诉他。
　　千辛万苦就为了到庙宇中，见云祈一面，就这么回去岂不白费功夫了？
　　“见他？”陆知杭下意识呢喃了一句，端详着安详入睡的人，喉咙突然觉得有些干渴，自上而下滚动一圈。
　　胸口的心跳逐渐加快，随着呼吸一起急促紊乱了起来，看着那张惑人的脸，竟有几分产生非分之想的冲动。
　　陆知杭连忙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把这荒诞的想法抛之脑后。
　　他能对男子产生冲动已经匪夷所思了，怎地见到人还挪不动脚了，看来真是被一棍子敲出问题来了。
　　后脑勺的伤口，他自己看不见，只能确定伤口不大，仅仅渗出了一点血来，但脑子这处地方本就神秘，一个不好伤到哪了，别说是在晏国，就是在二十一世纪都极有可能无药可以。
　　陆知杭暗自在内心唾弃了几句，身体歪歪扭扭地走到了木门前，使劲推了推，果然纹丝不动。
　　哪怕早有预料，真发现门被人从外边反锁了，陆知杭心下还是生出了几分失望。
　　按照原著剧情，不久后丞相府的嫡亲二小姐就会携众多贵女莅临，‘碰巧’撞见张楚裳的丑事。
　　这会换成了自个与云祈，陆知杭光是想想那画面就头皮发麻。
　　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是男儿身，可云祈这会在外的身份还是当今晏国的三公主，说是说不清楚的，他得趁人来之前，想法子离去。
　　陆知杭放轻动作，尽量不吵醒床榻上的云祈，蓄力往门板上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得在屋内找点工具才行，光靠他现在头昏脑涨的状态，能不晕倒就算好了。
　　想是这般想的，可这间厢房，早在陆知杭刚醒来时就观察过了，除了简陋的桌椅，根本没有其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唯一没仔细观察过的，就属云祈躺着的床榻了。
　　但是寄希望于薄毯下，有什么神兵利器，还不如祈祷天降神力，直接把这门破开。
　　不知为何，陆知杭看着云祈的脸，心跳总有些不同寻常，脸不禁慢慢升腾起了热意，深怕自己脑子一个不正常，真做出什么追悔莫及的事。
　　他咬了咬牙关，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床边，先是把袅袅升起的熏香弄灭，免得那含着催情成分的香味干扰，而后才敢肆意的呼吸，缓解了胸口的憋闷感。
　　陆知杭的视线在香炉顿了顿，而后才打量起了云祈。
　　他方才不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因为这熏香所致，不然怎么想，陆知杭都无法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对男子起了冲动。
　　独自在厢房内平复好内心的波涛汹涌，陆知杭微微低下头看了一会，见身体不再蠢蠢欲动，肉眼可见的压了下来，脸色才好看了些。
　　他这边看得入神，殊不知床榻上的云祈早已睁开了双眼，见陆知杭目不斜视，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命根子，脸色逐渐怪异。
　　陆知杭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凉凉的视线，堪比凛冽寒冬，下意识朝云祈望去，发现自己的行径被人目睹，脸猛地一热。
　　没脸见人了。
　　“死断袖！”云祈撑着床板，上挑的丹凤眼浸满了寒意。
　　陆知杭大脑空白了一瞬，连忙后退几步，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岂是那等小人，不过是被这催情香所害。”
　　说着，他就指向了还留着残骸的熏香，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云祈循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鼻尖不着痕迹地嗅了嗅，果真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点点香味，吸入体内升起一阵热意。
　　不仔细感受，让人难以发觉，想必药性并不强烈。
　　他向来睡得浅，哪怕今日来这歇息时有些疲乏，也不至于身边来了个人，点过香还不没醒过来。
　　云祈顿感蹊跷，在身上摸索了下，掏出一个塞满香料的荷包，眼底的阴沉一闪而逝，面上却是讥讽地弯了弯嘴角，哂笑道：“本钱不小。”
　　“咳……”陆知杭耳根一热，直接没崩住咳了出来。
　　“你上次救了我，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三息之内离开此处。”云祈垂下长睫，遮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淡淡道。
　　他上次回到晏都，并没有继续追查这面具人到底是何人，本以为往后不会再见了，没想到来山中庙宇暗度陈仓，都能被人关在一间屋子里。
　　他身份特殊，想得自然就多了，一瞬间的功夫就把陷害自己的对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是无妄之灾，恰巧被牵连了。
　　能快点离开这里，陆知杭当然求之不得，但前提是他能走得了啊。
　　他的记忆因为这一棍子又受损了，忘的大多是与云祈相知相遇的事情，除了在长淮县的事情记得一些，其他事情模糊不清，根本想不起来。
　　对于云祈口中的上次救了自己，陆知杭直接认为是在洮靖河所发生的事，并未深思。
　　“门被人从外头锁住了，出不去。”陆知杭面色略显凝重，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不久后就会有人上前来捉奸。
　　但……他又怎么解释自己如何知道的呢？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云祈认为是同伙，合谋坏他声誉。
　　闻言，云祈皱了皱眉头，随即瞥向不见天光的木门，掀开身上的薄被，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
　　“……”见到那柄寒光泠泠的长剑，陆知杭眼皮一跳。
　　然后，他就见到身长纤细的男主，一手持剑，漫不经心地一剑伸向门缝，就着这方向用力往下一砍。
　　乒乓——
　　铁器碰撞的争鸣声过后，门锁应声落下，云祈捋了捋散落的发丝，一脚把大门踹开，身姿矫若惊龙，一气呵成得干净利落，屋外的清风吹得他艳红色的衣袂飘飘。
　　陆知杭起初是被他这举止得嘴角抽搐，再后来视线落到那道身影时，又不自觉被牵引住了，凝望了许久，眼前好似有朦胧的画面流转，轻飘飘得他抓不住。
　　莫名起了丝怅然若失之感。
　　“愣着作甚？”云祈扬起下巴，冷冷道。
　　陆知杭被他这声轻唤惊醒，低眸敛目细思起来，方才心底无端升起的究竟是什么何物。
　　“你不奇怪，我俩为何会在这儿，被人关起吗？”陆知杭清楚剧情，但云祈可不知道，莫名破坏了男女主相遇，见云祈还这般云淡风轻，不由诧异。
　　“你做的？”云祈冷不丁地问。
　　“当然不是。”陆知杭目光微动，随即反驳。
　　听到他的回答，云祈神情淡淡，仿佛早就料到了陆知杭会如何回话。
　　这事他必然会好好追查，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算计到云祈头上，他就绝不会轻饶。
　　云祈侧过头去，长发顺势耷拉在了身前，他余光随意地瞥向陆知杭，在看见对方手中染了血迹的手帕时，顿了顿。
　　“伤着了？”云祈望着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视线却从始至终未曾离开。
　　陆知杭听到他的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伤口发现早已凝固了，声音便放缓了不少，“被人敲了一棍。”
　　云祈神色不经意地变得凝重几分，定定地打量着被墨色长发遮盖住的伤口，明明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却无端地起了些忧虑，不假思索地伸手就去查看，却被人挡了个正着。
　　“嗯？”陆知杭瞥了他一眼，轻咦出声，拖长的尾音莫名有种撩人心扉之感。
　　云祈触及到他的目光，心跳猛地漏跳一拍，略显僵硬地抿唇转过身去，低声道：“下次再让我遇见，坏我好事，可就绝不会轻饶了。”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正想说他也不想见到男主，只是这话到了嘴里就说不出来了，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陆知杭手忙脚乱地堪堪接住，却见抛来的乃是一瓶瓷白莹润的药瓶，他捧在手心里，抬眼望向来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云祈随手丢下一瓶伤药后，走得分外潇洒，陆知杭也不想等会撞见张雨筠等人，便不打算在这里多留，随意挑了条路离开了。
　　静谧偏僻的厢房清风拂过，在他们离开过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又重新闹哄了起来。
　　张雨筠神色焦急地跟着两位家丁跑到厢房处，正要去解救她的心上人，谁料刚一走到厢房，就见到了被劈坏的门锁。
　　“人呢？”张雨筠不虞地质问。
　　“这……小的也不知啊，我们亲手关进去的。”其中壮硕一些的家丁，苦着脸说。
　　“还不快去找，真是没用。”张雨筠没好气地朝二人大吼，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她看上的人，怎能容许被张楚裳那贱婢染指？
　　张雨筠脸色青白交加，一想到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心情愈发不快了起来，她甚至估摸不准两人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娘天天盼着她能当上太子妃，奈何张雨筠生来就是个颜控，不爱权势爱美人，根本就没那兴趣攀附太子殿下。
　　这储君但凡生得好看些，她可能都勉强提起一分兴致。
　　可这云磐年纪都差不多快而立之年了，差了她将近一半的岁数，张雨筠压根就看不上，她眼高于顶，长这么大来还是头一次见到心仪的，哪里舍得错过。
　　虽说事情起因是张雨筠自己导致的，但她不免还是把错怪罪到了张楚裳头上，对这位庶姐的恨意又多了一分，心里止不住地咒骂起了张楚裳。
　　“啊嚏……”张楚裳坐在庙宇外的长椅，鼻子没来由地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拢了拢衣物，奇怪地问道，“这也没觉得冷，怎就打起喷嚏来了。”
　　“不会是张雨筠这厮，又在背地里咒骂我？”张楚裳想起自己今日准备来平望山祈福，被那事事与自己作对的张雨筠撞见，下意识地联想起来。
　　该说不说，她这猜测合情合理，还真被她猜了个正着。
　　张楚裳在相府的日子过得不安生，只能凭着张景焕对她娘的那丝余情度日，在一家子仇人底下，斗智斗勇顺便寻着蛛丝马迹为她娘洗清冤屈。
　　望着人声鼎沸的平望山顶，张楚裳站起身来，思绪不由飘远。
　　上一世她娘本为正妻，奈何她爹被官家小姐相中，被迫无奈休妻纳妾，原本这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她娘勉强还能忍下去。
　　可人善被人欺，自从嫡妻费尽手段剩下嫡子后，就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偏宠小妾，眼见亲生儿子被忽视，危机感愈重，恶向胆边生，就起了陷害张小姐通奸的心思。
　　张楚裳这嫡母手段了得，在设计让张景焕亲眼所见后，爱之深恨之切，一怒之下就驱逐了她娘，连带着自己一起逐了出去。
　　可怜她娘满心的委屈，回到家中将自己托付给舅舅后，不堪其辱悬梁自尽以明志，写下血书希望张丞相能明白，可惜她一小小商户之女，哪里能把这书信送出去。
　　到头来还被那毒妇截了胡。
　　“娘……”张楚裳鼻尖一酸，每当想起前世种种经历，她就恨得牙痒痒，不论是她那嫡母一家，还是陆止，她都恨不能食其骨肉，将他们挫骨扬灰。
　　上一世她被“陆知行”破了身，无奈下嫁，可婚后过得还不如村中的农妇，尽心尽力反而被婆家嫌弃。
　　那陆止空有一副好相貌，成日除了读书习字，一事无成，还借着自己曾经退亲的事唾骂她爱慕虚荣。
　　张楚裳上辈子在温室里待惯了，加之心中对陆止还有一些幻想，面对这殴打辱骂，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
　　忍到张氏骑在头上欺负她，指着鼻子骂她是不下单的母鸡，忍到好不容易相公中了状元，却被灌下堕胎药，成了糟糠妻。
　　要不是上一世被张景焕认回家，张楚裳甚至觉得自己半路上就被陆止这负心汉暗害了。


第114章 
　　张楚裳眼中隐含怒气, 一言不发地眺望前方，心中忧虑万千，既是为了娘亲的仇, 也是为了她前世在陆家受尽的苦楚。
　　如今庶弟染了风寒，她又不通医术，除了能在照料之余上山祈福，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上辈子, 嫡母松懈之下把当年陷害她娘亲的事, 对着嫡亲的姐姐和盘托出, 恰巧被提前下朝的张景焕听见, 悔恨交加之下才把张楚裳接回家中
　　这一世, 她不可能寄希望于意外，选择主动寻找线索，但她孤身一人在相府生存已是艰难, 更何况替她娘报仇, 把害了自己后半生的陆止受到应有的惩罚呢？
　　不让张丞相发现事情真相, 她就不可能在亲爹心有芥蒂的情况下，在相府掌权。
　　张楚裳收回逐渐发散的思绪，长长叹了口气, 只觉得如今的局面四面楚歌, 让她无处可倚靠。
　　正这般想着, 她的余光猛地触及了一道月白色身影, 在见到脸上古怪的面具时，张楚裳眸光大亮, 眼见对方即将抄小道离开, 顿时心急如焚, 顾不得其他, 提起裙摆就往前追赶。
　　陆知杭倘若知晓女主就在身后，怕是不会这般轻松惬意了。
　　他检查了一番脑袋，确地暂时无碍后，就信步往山脚下走去，准备先找间医馆抓点药吃吃，一路上闲庭漫步，观赏起了傲然绽放的红梅。
　　“特意抄了条小道，应是不会撞见什么剧情人物了。”陆知杭目视前方，这条道人烟罕至，别说是主角，就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记得王大夫最近住在阮家，等下了山，最好寻个机会去拜访，看看能不能把脑子的失忆治一治。
　　“……”陆知杭的念头刚起，步子猛地一顿。
　　他怎会想着去找王大夫治病呢？他记得阮家有这号人物，但却不记得两人有什么交集。
　　对于医疗手段落后的晏都，陆知杭向来更信任自己的医术，怎么会下意识去寻一个不认识的医者？
　　多少大名鼎鼎的医科圣手，对宋和玉的坏血病束手无策，落在现代人眼里不过是补充维C就能预防的疾病。
　　脑子的构造更加复杂，寄希望于古人，说出来还有几分匪夷所思。
　　陆知杭倒不是真的全忘得一干二净了，大多数的事情他都记得，可唯有在江南的时光里，一旦回想就跟断片了。
　　偶尔脑子里还能冒出些模糊不清的画面，他知道那是自己曾经经历的事情，可与自己情浓意浓的女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看完病，再去找师兄问问好了。”陆知杭隐隐记得，他记忆中的女子，好似和师兄也是相识的，选择顺从心里的想法，先找王大夫再说。
　　他必然是忘了些什么的，甚至可能是极为重要的记忆。
　　陆知杭揣测了几番，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江南时，与哪位商贾亦或者官家小姐情投意合，适才上山被人敲了闷棍，这才忘记了。
　　哪怕记不清那些相知相遇的记忆，陆知杭还是能肯定，他必然是对那位女子情深意重的。
　　光是脑中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他的心就忍不住抽痛，可见情深。
　　陆知杭摸了摸有些压抑的胸口，尚还记得一月后就是会试的日子，赶忙回想起这几日备考的记忆，见有关于科举的事情都记得清楚，这才放下心来。
　　正默背着燕曲前几日讲解的内容，陆知杭就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清脆女声，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来。
　　“公子！”张楚裳额间冒出了些许的细汗，微微喘着气，小跑到了陆知杭眼前。
　　见果真是那张熟悉的面具，就连身形都与自己记忆中极为吻合，张楚裳这才绽开了笑容。
　　“姑娘……”陆知杭满头的黑线，直呼今日点背。
　　被迫和男主关在一间屋子里就算了，有惊无险，下山特意找了偏僻小道，还能撞见女主。
　　好在，他脸上还戴着面具，从张楚裳这头来看，只觉得公子一如既往的疏离有礼，风度翩翩。
　　“真是巧了，不曾想能在平望山遇见公子，可是来祈福的？听闻在这儿求姻缘也灵验得很。”张楚裳笑颜如花，在见到心上人的那颗，什么忧愁都烟消云散了。
　　“嗯，正要回去。”陆知杭温声回了一句，注意力却被对方话语中的姻缘吸引走了。
　　求姻缘也灵验的话，他是不是应该替他与那江南女子求一求呢？
　　陆知杭回想起残破的记忆，哪怕记不清对方的模样，光是朦胧的画面都让他心头一片滚烫，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张楚裳莞尔一笑，站在陆知杭的身侧，说道：“我正好也要回去了，不如一同到山脚下去？”
　　陆知杭环顾四周，这会两人都是孤身一人，无边天际上染上了晚霞的红晕，以他现在披着马甲的身份，断然拒绝显得有些无情。
　　仅是到山脚下就分道扬镳，虽有些折磨，但陆知杭尚能接受，便打算颔首应下，只是临到头了，他又想起了对方适才的话来。
　　求姻缘这事多少有些迷信，他以前是不信这些的，但人都走到平望山来了，不求一求，总觉得白来一趟了。
　　于是，陆知杭沉吟片刻，缓声道：“姑娘，怕是不能了，方才听你提起这儿求签灵验得很，才想起忘了到庙宇中求姻缘了，在下得折返回去一趟。”
　　“公子要去求姻缘？”张楚裳脸上的笑意一敛，试探性地问道。
　　她说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一来，从这话能得知，她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尚未成亲，在晏国这般年纪为成亲的虽有，但也不算多就是了。
　　二来，既然对方特意来平望山求姻缘，只怕心有所属，她能与对方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小了几分。
　　往好了想，说不准公子也是与她一般，宁肯不婚嫁，也不愿将就之人。
　　三番两次相遇，陆知杭多少能从张楚裳的态度中察觉点什么，对于女主竟对着他的马甲生出好感，陆知杭是有些凌乱的，顿了顿才点头：“嗯，在下得趁着日头还没落，快些到庙宇中去，先失陪了。”
　　“公子，说来惭愧，我如今年过十八还未出嫁，想想也得求一求姻缘才是，正好与你一同前去。”张楚裳神态自然地跟在陆知杭的身边，眉眼都飞扬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知杭总觉得这话有几分暗示。
　　这道又不是他家开的，没理由拒接的情况下，陆知杭只好点头同意了。
　　两人并肩走在山中小道上，张楚裳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过了好一会才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公子为何时常戴着这面具？”
　　“幼时伤了脸，恐惊吓到旁人，就终日戴着面具遮掩。”陆知杭扯起谎来可谓是信手拈来，不假思索地回道。
　　听到他脸上有伤，张楚裳倒没有生出什么嫌弃，反倒起了怜惜，低落道：“公子可是因为这脸上的伤，才迟迟没有成婚？”
　　“倒不是。”陆知杭一怔，直接否认了。
　　“哦？那是何缘由？”张楚裳耐不住心底的好奇，打探道，这话说完，又觉得自己逾越了，正要解释些什么，就听到陆知杭回答了。
　　“在下出身贫寒，身无建树，心上人又出身名门，门第之见，为情所困罢了。”陆知杭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无端地想起了这句话，就顺着回答了。
　　他与自己的心上人，是否就是因为这原因，才迟迟没有成婚呢？
　　陆知杭若有所思，奈何实在想不起来，对于下山又多了一丝急迫感。
　　张楚裳在听见对方已有了心上人时，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听闻他们因门第之见不能成眷属，哪怕知她如今窃喜，多少有些不恰当，张楚裳还是忍不住舒展开了眉目。
　　“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准命定之人另有他人呢？”张楚裳柔声安慰道。
　　她看上的人，果然没让她失望，为了心爱之人多年不曾成亲，在晏都这等纳妾成风的国家，实属难得。
　　张楚裳上一世由于陆止的原因，对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少有些执念了，见惯了风流成性的男子，再见这痴心不改之人，就愈发心动了。
　　“不会有他人的。”陆知杭蹙起眉头，心下有些不喜。
　　他记不清了，可他知道，自己对那女子的情意犹如磐石不可移，就是终生不娶也不会再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张楚裳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坚定，一时又酸又喜，只能暗自期盼着那女子早些嫁人，好断了他的念想。
　　两人走到山顶，张楚裳望着那道出尘脱俗的身影，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赶在素日西去前，求了姻缘又匆匆赶往山脚下。
　　“公子，说来我们还有不小的缘分。”张楚裳见自己不开口，对方也不打算说话的样子，连忙挑起话题，“初时还以为公子是长淮县中人，没想到后来在沧县也碰了面，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晏都，竟都能撞见。”
　　“咳……在下游历四方，能与姑娘几次三番遇见，是有些巧了。”陆知杭莫名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掩饰了起来。
　　张楚裳没听出他的气虚，犹自为这巧妙的缘分欣喜，只觉得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不忍他们错过，这般岁数了还男未婚女未嫁，在平望山再遇，可不正是天赐良缘？
　　不过，张楚裳还未失了智，在此处直接坦白心意，万一心上人顾念旧人，不愿耽搁她，直接婉拒躲着自己怎么办？她得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公子可否揭下面具让我瞧瞧？”张楚裳心思百转，明若秋水的眸子烟波流转，粲然笑着解释，“我家中正好识得一位名医，说不准能治一治公子这脸伤呢？”
　　陆知杭余光瞥了一眼张楚裳，见她情意绵绵，顿时头都大了。
　　揭开面具是不存在的，张楚裳若知晓自己就是陆止，岂不把他大卸八块，哪还有什么缱绻情丝？
　　正好两人步行到了陆知杭雇来的马车附近，他赶忙后撤一步，婉拒道：“就不劳姑娘费心了，这伤过去十几年，怕是治不成了，家中尚有要事，得先行一步了。”
　　“？”张楚裳笑容僵住，目送陆知杭翩然到了马车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等那马车启程了，她才后知后觉想起，好像忘记向公子询问居处了，不过对方游历四方，居无定所的，问了好像也白问，见一面都奢侈。
　　张楚裳看着那方向，有些怅然若失，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张雨筠的声音。
　　“哼，看奸夫呢？”张雨筠白了她一眼，气势汹汹地越过张楚裳的身边，在婢女的搀扶下紧了瑰丽的车厢内。
　　她寻了大半天的心上人都没寻到，可把张雨筠气得食不下咽，要不是下人来报，张楚裳并未进那厢房，恐怕张雨筠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
　　阮家偏院的一处厢房内，王大夫正琢磨着解忧，就见到书页猛然投下一片阴影，再一抬头就瞧见了陆知杭的身影。
　　“王大夫。”陆知杭温声细语地朝他颔首，唤道。
　　自从两人饮下解忧后，王大夫就再未见过陆知杭，没成想再遇竟是在晏都，他忙连连点头堆笑，说道：“陆公子，别来无恙。”
　　“……我们以前认识？”陆知杭一怔，惊异道。
　　看来他所料不差，在平望山时，之所以有了找王大夫的念头，恐怕是以前的自己就有这准备，只是阴差阳错没能找成。
　　“啊？陆公子，你这……”王大夫见他看自己的眼神透着几分陌生，差点就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喝了解忧，忘的不该是情？
　　把他忘了算怎么回事。
　　“大夫，方才出门途经偏僻小径，被贼人砸了脑袋劫了财物，好像忘了好些事，可否替我瞧瞧？”陆知杭朝他微微一笑，道明来意。
　　不说陆知杭与阮阳平的交情，碍于云祈的缘故，王大夫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就应下来了。
　　再检查过后，王大夫的脸色明显有些怪异，他不确定地又把了一次脉，望闻问切所有手段都使上了，才迟疑道：“倒是没有大碍……”
　　“大夫，你可有法子让我把忘却之事回想起来？”陆知杭清楚他的伤势如何，仅凭自己就能处置了。
　　之所以大费周章找王大夫，为的就是寻到恢复记忆的办法罢了。
　　“我哪有这通天本领。”王大夫连连摆手，无奈道。
　　他要是有办法，当初云祈还用强忍着碎骨剧痛，不肯服用解药？
　　就连宋元洲寻他来治这坏血病，王大夫都束手无策，要不是半道出了个神医，这宋和玉估计是活不长久的。
　　“真的无能为力吗？”陆知杭打量对方良久，不信邪地问。
　　“老夫骗你作甚？真的无能为力。”王大夫摇摇头。
　　“……”陆知杭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对于空手而回有些失望。
　　王大夫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讪讪地侧过头去，“莫不是不给你个交代，就不走了？”
　　“倒也不是，就是身子不利索，这几日打算在大夫你这歇息。”陆知杭嘴角微微上翘，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落脚的都是阮府，王大夫是想躲也躲不掉，听着陆知杭郑重其事的话，他老眼一花。
　　然后，他就真见到陆知杭跟了他一整晚，待入寝了才回到屋中，次日一早又到了偏院。
　　“你不是下月就要会试了？”王大夫受不住陆知杭一直盯着他看，哪怕对方相貌生得俊俏。
　　听着王大夫近乎规劝的话，陆知杭从袖口掏出一本书籍，温声道：“无碍，燕先生这几日有事外出，我记了心得，闲暇时看看即可，不牢大夫费心。”
　　“……”王大夫嘴角抽了抽，他哪里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三日后的响午，王大夫到底是受不了了，他扯过一张方子给陆知杭，凝重道：“这药方乃是祖上留下的，管不管用老夫可不能保证，你要吃出病来，怪不到我头上。”
　　他那日替陆知杭把过脉，见各项症状体征都与先祖记载的一般无二 ，这才敢壮着胆子给了药方。
　　陆知杭如今的情形颇有些特殊，乃是解忧后患引起的，具体缘由，他们王家祖祖辈辈几代人都没研究透彻，就连这药方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谢过大夫了。”陆知杭接过药方，随即朝他笑着致谢，而后才低头打量起了上边的内容。
　　单从这方子里的各种药材来看，除了名贵些，陆知杭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甚至不能把它与恢复记忆联系上关系，就是在现代都难以办到，他不过是顺从心里的想法寻了王大夫，没成想还真拿到了一张药方。
　　“公子，老夫这还得炮制些滋补的药丸给阮大人，你这……不如先回去歇息？”王大夫暗示道。
　　闻言，陆知杭心下了然，对方这是下逐客令了，可他心中还有些疑问，因着阮阳平不在家的缘故，只能埋在心里。
　　陆知杭重新望向了王大夫，见对方战战兢兢的，方才轻声问道：“王大夫，我记得你是在沧县那边过来的，不知你可知晓我与一位女子的过往？”
　　“女子？”王大夫眼皮一跳，立马就回想起戴着灿金色面具的高挑女子，摇摇头，“不知。”
　　“……”陆知杭抿紧嘴角，端详了片刻也不见对方有丝毫的动摇。
　　不管怎么说，王大夫都给了他个交代，陆知杭瞧着架势，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折返回了住处。
　　阮阳平这几日陪着燕曲外出，今日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见师弟手里拿着张纸，时不时翻看医书，嘴里念念有词，不由有些好奇。
　　“师弟，你这是在研究什么神丹妙药？”阮阳平眼底泛着淡青色，趴在桌案上，随口问道。
　　“师兄来得巧了。”陆知杭正愁找不到人，见到阮阳平，登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阮阳平被他看得脸色微红，压下心底的一丝悸动，状若打趣地问：“怎地，有好事要与我说不成？”
　　“应该算不上好事。”陆知杭端详了几眼，见他累得眼皮打架，一时有些迟疑，该不该询问。
　　既然要问在江南的事情，想必得说上好些时候，他师兄困顿成这样，可别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那就别说了。”阮阳平打了个哈欠，调笑道。
　　“还是得说的。”陆知杭沉吟片刻，忍了几天寻不到人问，还是忍不下去了。
　　那江南女子这几日时时出现在他梦中，就犹如心上有根羽毛在不停地撩拨般，让他抓心挠肺，恨不能一睹真容。
　　“师兄，我在江南时，可曾与一位女子有过情缘？”陆知杭问出口时，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啊？你除了盛姑娘，还与旁人有过瓜葛？”


第115章 
　　“盛姑娘……是何人？”陆知杭听他师兄提起这人时, 心间无端地泛起了涟漪。
　　“？？？”阮阳平眨了眨眼，下意识掐了把自己的脸，在一阵刺痛后才恍惚明白, 这不是梦。
　　陆知杭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阮阳平的举动，嘴角抿起一丝淡笑，温声解释：“师兄，是我唐突了, 还未与你道明前因后果。”
　　“我不过是外出了几日, 莫不是变天了？”阮阳平捂住发疼的脸颊, 大惊道。
　　“没那么惊世骇俗, 不过是前几日去山中祈福时, 被歹人伤了脑袋，好些事情记不清了。”陆知杭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说着。
　　“什么？师弟可有大碍。”阮阳平一听他被人伤了脑袋, 登时就不淡定了, 连忙站起身就想探寻, 嘴里囔囔道，“是哪处来的贼人这般胆大包天！定要禀报晏都的府尹严加处置。”
　　“已经看过大夫了，轻伤, 师兄莫要惊慌。”陆知杭把面前的人按在了鼓凳上, 话锋一转道, “师兄, 能否与我说说盛姑娘？我这几日夜夜梦见一女子，好似在江南, 却又记不清了。”
　　阮阳平还待继续追问伤情, 见师弟神情严肃, 关切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惊疑道：“你记不得盛姑娘了？”
　　他平日里可没少梦见师弟忘却前尘往事，与他厮守到老，这会师弟真忘了，他反而有些慌乱无错起来。
　　“嗯。”陆知杭笑意收敛，轻轻地颔首应道，“师兄可知盛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阮阳平盯着他瞧了许久，见他是真忘了，面色变得凝重了几分，迟疑道：“我对你与盛姑娘的事，知晓得并不多，就连身份都不明了。”
　　“师兄能将所知尽数告知与我，已是感激不尽。”陆知杭听罢，微微一怔，脸上若有所思。
　　按理说，怎会连人的身份都不明了呢？
　　师弟既然都说到这地步了，阮阳平不好再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只知你与盛姑娘在江南时，情投意合，成日……咳，如胶似漆。”
　　“这么说来，我俩感情应是极好的。”陆知杭的思绪被打乱，注意力登时都转移到了阮阳平的话语上，听得极为认真，就连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哪怕是忘记了对方，师弟一提起盛姑娘还能这般情意绵绵，看得阮阳平臼齿都酸了大半，有些气馁道：“自是如此，不过后来盛姑娘就回了晏都，你俩至今都未曾见过。”
　　在江南时，阮阳平也曾问过，得知师弟的心上人回了晏都，未免他为情所伤，便没再陆知杭跟前提起过，他自己还吃着云祈的醋呢，哪里会自讨苦吃。
　　到了晏都，本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想到师弟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好不容易提一嘴，反倒惹得师弟不快。
　　“怎会如此？”陆知杭呼吸一窒，蹙起眉头追问。
　　在他朦胧的记忆中，并未有任何两人感情不和的记忆，相反从他留下的潜意识来看，自己对盛姑娘应是情深意切，如何会江南一别就不再会面了。
　　“其中缘由，我并不清楚，怕是不能替师弟解惑了。”阮阳平勉强扬起一抹笑，回道。
　　“师兄可知，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我与盛姑娘之事？”陆知杭顿了顿，深深吸过一口气后问。
　　“……”阮阳平听他问话，没来由地沉默了，半响才回了一句，“师父。”
　　闻言，陆知杭垂下眼眸，没再细问了。
　　————
　　晏国历届来的会试都定在阳春三月，正是千里莺啼芳菲尽放的季节。
　　京中闲赋在家的子弟还有赏花踏青的兴致，正欲会试争高低的学子却是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多些时日苦读。
　　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遍布京都，共赴三年一届的春闱，这一科正好在庚辰年，于三月初九开考，至四月放榜，届时杏花满林，故又称杏榜。
　　“师父，阮兄，预祝你俩都能榜上有名，得中贡士。”宋和玉在悉心照料几个月后，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今日会试还能在侍女的搀扶下，跟着一起到贡院来。
　　哪怕听了几个月的师父，再一次从宋和玉口中听到，陆知杭还是有些违和感，只得淡然一笑，轻声谢道：“那就借和玉良言了。”
　　“谢过宋贤弟了。”阮阳平笑了笑。
　　他们几人的辈分有些古怪，干脆就各论各的，免得繁琐起来。
　　这前来应试的学子不仅来自晏国各地，绝大多数还是往届落榜的举人，像陆知杭这等头一次赴考的并不占多数。
　　各路选出的举人汇聚一堂，哪怕是到了阮阳平这等久负盛名的才子都倍感压力，更遑论陆知杭，他们二人在赴考前几日就不再苛求多写几道题，而是调整起了心态。
　　能中杏榜，他们还得应下月的殿试，才有留在京中为官的希望，倘若连这一关都没过，不说几年精心筹备落空，一切都要休提，重新等三年了。
　　晏国的会试向来由四位主考官主持，只是这考官也分正副、职权大小，而今年位高权重的一位便是右丞相——宋元洲。
　　凡是重要事宜皆要右丞相过了目，点头了才算数，其余几位进士出身的大学士从旁协助，另增十几名翰林充当同考官。
　　其余诸如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手续，与陆知杭在北川路参考的乡试一般无二，只不过会试考的乃是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开考。
　　“阳平，切莫小觑，答卷时需得专心致志，想清楚了再落笔，万万不能污了卷面……”阮原掀开马车的帘布，临去前不忘了叮嘱几句。
　　“伯父，阳平记下了，大事面前定不会有玩笑心态。”阮阳平正了正脸色，认真道。
　　阮原对他这态度甚为满意，点头就让马夫驾车离去了，留下三人在浩大的人群中，等着搜身入考场。
　　“得入考场了，和玉。”陆知杭听着前方闹闹哄哄的一片，轻声提醒。
　　“不急，等师父到里头了，我再走。”宋和玉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知杭瞧。
　　几人又闲扯了几句，很快就轮到陆知杭了。
　　许是会试太过重要，他一路上检查过好几次的考篮，排着队马上就要搜身了，也不忘了再看一眼，确定无误才放下心来。
　　他的盛姑娘，原以为是在江南才不曾相见，没想到是在晏都，而他却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
　　陆知杭跟随着前人，把官府发下来的蜡烛放在考篮里，没了旁人在耳边念叨，就止不住地想起了那抹纤细高挑的身影。
　　哪怕是晏都的贡院，这单间还是破落得一般无二，长五尺，宽四尺，高度堪堪一人高，坐在里边都觉得呼吸不畅，逼仄烦闷与牢房无异。
　　好在，陆知杭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之人，在江南就模拟过无数次恶劣环境，与院试相比，晏都的贡院甚至称得上独具一格。
　　至少不用担心卷子写到一半，头顶漏雨等问题。
　　到了会试的规模，人员设备都是晏国科考中仅此于殿试的配备，他没闭目休息多久，卷子就下发了下来。
　　照例看过题后，陆知杭直接凌乱了。
　　晏国科举题目除时文策问外，其余皆是从四书五经中出题，而这题又分大题和小题。
　　大题多是四书五经中完整的单句，甚至是以全章来出题，对于应考的学子而言，自然是轻松不少，只因这题目至少是完整的。
　　他手中的卷子所出的第一道题就是出自论语的一道大题。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称得上中规中矩，只需在理解题意中歌颂圣贤的功绩，顺道赞扬当朝皇帝，总出不了错。
　　而小题多割裂经义、街首断尾的题意极不明确，单单从题目中就要发散良多，牵连甚广，就连题意都悟不出，谈何作答。
　　一连几道题下来，看得陆知杭胸有成竹，早就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甚至因一连几个月与宋和玉的接触，对主考官宋元洲的喜好极为了解，对自己能否考中贡士信心大增。
　　正当陆知杭以为此次会试有惊无险时，他就看见了最底下的一道题目，倒不是有多晦涩难懂，换作方才启蒙的人来看，还会以为这是道简单明了的题。
　　陆知杭如浓墨般的长眉微微蹙起，他覆着薄茧的指腹拂过纸面，在最后一道题目上停顿良久。
　　只见这平整光滑的卷面上，干净利落的写了一个字——二。
　　“二？”陆知杭端详这字半响，悟不出个所以然来。
　　题目自然是从四书五经中出的，毫无疑问，这是一道题意难明的小题，不能单单从这一个字作答，而是要联系上下文，审题过后才能根据自己揣测写好文章。
　　“会试都出这等怪题吗？”陆知杭揉了揉额角，有些被困住了。
　　一般越是高规格的考试，题目反而越少出现怪题，如第一道从四书中出的大题，中规中矩占大多数。
　　犹记得，先皇时期，就有一位知县酷爱出些刁钻怪异的截搭题，在其治下的学子可谓是苦不堪言，年年如此后，便引起了民愤，直接被摘去了乌纱帽。
　　自那以后，敢出怪题的人都少了许多，就是出也不会出得这般频繁。
　　陆知杭暂时没个头绪，就只好提笔先把早已打好腹稿的题写在了草稿纸上。
　　精致工整的字逐渐浮于纸面，陆知杭略加修改后才誊抄在卷子上，聚精会神下，再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116章 
　　会试要连考三大场, 每场三天都得在贡院内，寸步不离。
　　狭□□仄的号子房内，除了陆知杭事先带进来的考篮，还有考场发放的蜡烛, 就只有两块简单的木板, 一张用作椅子, 一张放在前头当桌子, 到了天黑时，将两块木板拼在一块当床睡，条件可谓是艰苦得很。
　　身体素质但凡差上一些, 到了入夜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个问题。
　　陆知杭从考篮里拿了炊饼吃，细嚼慢咽之余不忘了检查自己的卷子。
　　平整素白的卷子上, 一连几道题都写满了规整的答案, 却唯有一道题空空如也。
　　自从入了考场, 转眼间已经过了两天的时日，再过几个时辰就该收卷子了。
　　阅卷官需得在短短不足半月的时间内，点评完汇聚全国的所有举人的卷子, 工作量大得他们根本不会有多少耐心去寻你文章中的可取之处, 只管找着错处快些罢落。
　　第一场的卷子对能否登榜，影响力不言而喻。
　　头一场的卷子就没写好，除非后两场所作之题能让主考官惊为天人, 否则希望渺茫。
　　陆知杭抿了一口水，补充完食物，恢复足体力后才把目光放在了空荡荡的题目上。
　　正是他看题时，没有头绪的那一道小题——二。
　　此题出自论语, 在看见这单单一个字的题目时, 陆知杭的脑海里瞬息间就涌出了论语中, 所有带有二字的句子。
　　诸如赐也闻一以知二、三分天下有其二、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等等，他都立刻摇头否认了。
　　光是论语一书中，出现二字的章节不计其数，让他如何揣摩主考官的用意呢？
　　题意尚且不明，更别谈作答。
　　陆知杭盯着那娟秀的二字，低头苦思良久，往日看过的文章典籍一一回想，细思起燕曲与他讲过的一些解题思路，陆知杭突然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透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题意。
　　不出所料，这道题应是出自《论语·颜渊篇第十二》。
　　他之所以断定，皆因这题目中的二字，乃是独立断句，纵观论语全文也只有这一节了。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陆知杭面色凝重地在草稿上写下题意，审好题，接下来要作答，对于他而言就算不上难事了，就着宋元洲喜好的文名，陆知杭提笔就在纸面上落。
　　曾賦加矣，尚将援之以更端焉。
　　写了个开头，陆知杭匆匆瞥了眼巡视的考官。
　　这会距离收卷不足两个时辰，他还得把字体写规整了，打好草稿再誊抄至卷子上，一旦思路有了凝滞，就有不能按时交卷的风险。
　　想到时间紧迫，陆知杭顾不得其他，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地放飞自我，虽有些脏污不清，但他自个认得出是什么字就成了。
　　不追求一撇一捺的规整，陆知杭下笔如有神，思维几乎没有停顿般，在纸上一气呵成写满，最后写下‘以为二之取下过多，为臣子者，又当相国势。’后，又添了一句收尾，在累瘫在桌子上。
　　因着长时间精神的紧绷，陆知杭现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他不敢耽搁，沾匀墨水就开始在干净的卷子上誊抄，也不管空空如也的肠胃如何叫唤，一心把注意力放在了抄写上。
　　有惊无险地在最后一刻将卷子上交，第一大场算是考完了，陆知杭累得头晕眼花，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可考场内身经百战的学子，比他惨的有不少，夜里染了风寒、吃坏肚子的比比皆是，他尚能稳步走路，还多亏他长年累月的锻炼。
　　会试从初九考到下旬，一共九天的时间接连不断，让人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陆知杭出考场时，身体尚还吃得消，阮阳平脸色就难看多了。
　　三月下旬结束的会试，有人欢喜有人愁，从各位学子走出贡院的脸色来看，就能瞧出来发挥得如何了。
　　“师弟，师兄不成了，快扶我去鼎新酒楼搓一顿。”阮阳平这几日吃那些干粮都吃反胃了，一想到鼎新酒楼的珍馐美味，顿时饥肠辘辘。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安慰的话顿时咽在喉咙里了。
　　本以为师兄发挥不佳，故而精神萎靡，没成想竟是惦记着山珍海味，娇惯罢了。
　　两人出了贡院没多久，宋和玉的马车就出现在了眼前，脸色病态苍白的如玉公子款款下车，手捧着果汁就递给了陆知杭。
　　“师父，快喝些药汤滋补。”宋和玉担忧地凑上前，柔声道。
　　自从他得了坏血病被这些果蔬治愈后，就对鼎新酒楼的果汁情有独钟，每每身体不适，喝上一杯就能得到莫大的心理安慰。
　　宋和玉这会见陆知杭累得慌，早早就带上果汁前来了。
　　“多谢，不过阳平兄恐怖更需要这果汁救命。”陆知杭轻笑了一声。
　　果然，阮阳平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饮下一口甘甜怡人的果汁，登时就好了大半，愤愤不平道：“这贡院真不是人呆的，困在里头这么多天，要不是没点雨水，我估摸着就长蘑菇了。”
　　“呵……阮兄说话倒是有趣。”宋和玉被这话逗笑了。
　　“阳平兄，不知会试三场，考得如何？”陆知杭扶着阮阳平，三人一路往马车走去，顺势询问道。
　　“以我的才学，自然是手到擒来。”阮阳平半点谦虚的意思也无，脸上的笑意犹如三月的春光。
　　陆知杭眉头一挑，仔细一想又觉得正常。
　　原著小说中的阮阳平，到后来确实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会试于他而言不过是块为官的脚踏板，以他这等身份和才学，有的是手段入朝为官。
　　两人洗漱过后，阮阳平就开始囔囔着到鼎新酒楼欢聚再说，陆知杭正巧也有事问陆昭，就没有推辞，与宋和玉结伴去了酒楼。
　　鼎新酒楼的大名早在江南时就盛名在外，如今开到了晏都，不乏名流商贾捧场，背靠阮家以至于陆昭几个环节下来，并未感受到多大的阻力。
　　几人到鼎新酒楼的时候，宋和玉与阮阳平窃窃私语，讨教了不少美食文化，还有会试相关的事宜。
　　陆知杭倒没参与进来，而是朝陆昭招招手，两人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
　　“可有任何盛姑娘的消息？”陆知杭嗓音轻缓，询问道。
　　陆昭在他身边三年，如今长成了清秀端正的少年郎，身量拔高的同时气度都稳重了不少，他听陆知杭好不容易来一趟，问的就是那位姑娘，扁了扁嘴。
　　“留意了，可京中大门大户都没听闻过有姓盛的，倒是有一户商贾姓盛，但家中并未有适龄的女子。”陆昭沉思片刻，如实回答。
　　“没有？”陆知杭眉头皱了皱，似乎对这消息极为不满意。
　　不论是他模糊的记忆还是从师兄口中得知，他的心上人是土生土长的晏都人，且出身高贵，就连阮城都要端正态度，敬重以待。
　　这等人物，光是姓氏就该在晏都有些名声才是，怎会没有一点风声呢？
　　自那日从平望山归来，陆知杭在身边人没得到消息后，就只能自力更生找起人来，彼时临近会试，他就只能把这事托给了陆昭。
　　可长时间来，却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无。
　　倘若他的消息无误，怎会探查不到？
　　“都查过了，公子吩咐的事陆昭当然尽力而为。”陆昭担心他以为自己敷衍了事，连忙补充。
　　陆知杭眸光微闪，还是割舍不下心中的那抹身影，继续叮嘱道：“你再查查，这两年内可有哪户官家小姐，去过凤濮城的。”
　　既然从姓氏上入手失败，就只能再另想办法了。
　　————
　　在诸位学子辗转反侧时，参与本次会试的考官同样因阅卷的工作不胜其烦。
　　再简单的工作都会因为周而复始的重复而赶到烦躁，何况阅卷本就需要他们认真品读，一个不小心影响甚大。
　　十几位阅卷官分工合作，要在四月前批阅完近万名举子的卷子，工作量之大可见一斑。
　　举子上交的卷子还得经过弥封官之手，待尽数糊名后才送至誊录所，把所有卷子都誊抄完毕，以免考官与考生勾连，通过卷子的字迹、暗号相认。
　　所有繁琐的程序过后，才会呈到阅卷官手中，批改三场考试的卷子，为了赶在放榜前把卷子都批阅完，十几个人如今正通宵达旦地赶进度，不敢松懈半分。
　　在一众阅卷官战战兢兢地评卷后，一旁被罢落的卷子早就堆积成了小山，唯有正、副主考官的桌案上放了一些入选的卷子。
　　连日来的改卷，终于到了定草榜的日子，一旦草榜定好，基本上录取的名额就不会再更改了。
　　此次十几位考官，除了话语权最重的宋元洲外，方才回京上任的闻筝赫然也在列。
　　许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闻筝没再执着于找到陆知杭的卷子，一丝不苟地认真改他的卷子去，以去年乡试的水准，只要没出现意外，这贡士是十拿九稳了。
　　一切都安排妥帖了后，待填入正榜时，收录好的卷子都被一一拆开了弥封。
　　也是在这时，宋元洲才惊觉，阅卷时颇为满意的一张卷子，竟是陆知杭所写，被他定在了次名。
　　说是定下了也不妥，在填正榜之前一切都还有更改的余地，他们先前几人就为了这头名和次名争辩了许久，最后还是宋元洲拍板的次名。
　　拆了弥封，宋元洲一时有些尴尬，自己居然与几位考官据理力争，生生把恩人的会元给剥了去。
　　罢了，都要填入正榜了，次名就次名吧。
　　正当宋元洲这般想着时，身侧俊秀白净的官员就走上了前，打量了眼拆开的弥封，眉头一挑，轻笑道：“这陆止还真是年少有为，我记得乡试时，他就是北川路的解元。”
　　“哦？十八岁的解元。”宋元洲还真不知道陆知杭乡试时乃是解元，听闻筝这么一说，明显有些惊诧。
　　“我在那儿任学政官时，就颇为赏识其子的才学，可惜了……”闻筝余光瞥了眼宋元洲，长叹一声。
　　宋元洲蹙起眉头，下意识追问：“可惜什么？”
　　“下官适才口误了。”闻筝行了一礼，笑道：“这陆止才学兼备，生得周正俊朗，倘若殿试入了圣上的眼，还能得一探花郎，怎能说是可惜？”
　　陆知杭的卷子，给宋元洲留下不小的印象，除了四书五经功底厚实，就连时文策问都写得干练老道，并非夸夸其谈。
　　不少的学子都没有亲身执政的经历，多是纸上谈兵，陆知杭当然也有这些缺点，但他的策问写得颇具新意，能结合晏国时下国情，实属难度。
　　可宋元洲虽喜爱他的文风，奈何他是位守旧派，就是写到他心坎上了，他也硬生生给了个次名。
　　这会听到闻筝若有似无的话，宋元洲后知后觉发现，倘若陆知杭乃是乡试解元，如今却因自己的缘故没成会元，岂不是可惜。
　　自己顺水推舟给一个会元，挪一挪名次，正好成就了两元，只要殿试能如常发挥，圣上为了成就一个三元及第的美名，不是没有可能把陆知杭点为状元。
　　反之，他如今执意要将陆知杭点为次名，到了殿试对方就绝无可能触及那状元之位。
　　回想身体逐渐健朗的宋和玉，宋元洲长叹一声：“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117章 
　　四月十五, 正值杏花满林，舒展开花瓣的杏花艳态娇姿, 绕水而居。
　　在放榜前早有报录人与官府通了关节, 提早知晓了录取考生的籍贯姓名，官府那边方才填下一个名字，另一边就写下了金花贴, 乃是用上等的纸撒上金粉制成。
　　敲锣打鼓地骑着快马，在晏都城内疾驰而去, 知晓一个名次就先捷报一个名次，周围上赶着蹭喜气的百姓紧随其后。
　　锣鼓声喧天, 应接不暇地在偌大的城内响起, 中间参杂了不少百姓的道贺声。
　　快马扬起飞尘, 无数应试的举子在客栈内坐立不安, 听着马蹄声，似乎心都跟着以上而下，盼着能越过龙门，改换门楣。
　　十年寒窗苦读，只争这一刻。
　　近万名的举人前来，最后能在杏榜上提名的，唯有三百余人, 哪怕平日再豁达之人, 都期盼着能榜上有名，无不为此牵挂。
　　天刚蒙蒙亮, 阮阳平就与陆知杭一同到附近的客栈，观一观报录人唱榜, 宋和玉知晓放榜乃是二人近日的头等大事, 也起了个大早。
　　“知杭, 我都打点好了，待会有了你我的姓名，必第一时间到这有福客栈报喜。”阮阳平见他师弟半睁着那双温润的眼眸，拍了拍肩膀笑道。
　　“有劳了。”陆知杭考完后又操心盛姑娘的事，根本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昨夜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次日又正值放榜，根本睡得不畅快。
　　宋和玉对报录会试名次并不感兴趣，可这届会试事关师父与好友，自然乐得凑这个热闹，他笑了笑，说道：“照往常来看，过了辰时才会有人陆陆续续到各大会馆、客栈报喜，阮兄无需着急。”
　　“十几载的苦读，就看今朝了，哪里能沉下心在家中等着。”阮阳平耸了耸肩，无奈道。
　　这些事情，他都听家中长辈念叨过几次了，如今有心入仕，对会试放榜当然甚为在意。
　　连阮阳平这等人物都寝食难安，更遑论其他寒门学子，早就在客栈内的大堂候着了，身上带了不少银子，就等着一有好消息，阔绰一回。
　　除了陆知杭坐的这一桌位于偏僻的角落，其他大大小小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时不时张望着门外的街巷，一听到锣鼓声就起了骚动，待那喧嚣过去，又徒留一地的失望叹息。
　　在忐忑不安中，那来来去去的马蹄连着锣鼓声朝着有福客栈而来，在座的各位皆是面色一喜，盼着报录人是来为自己报喜的。
　　陆知杭被这焦躁的氛围影响得也有几分心神不定了，坦白讲，他哪怕对自己有信心，可真到了这时候，难免还是有些患得患失的。
　　他目光环顾四周，听着近在咫尺的锣鼓声，确定正是要往有福客栈报喜，不由抿紧了嘴角，余光瞥见阮阳平放在桌面上的手都攥紧了几分，周遭的学子皆是探头探脑，搔刮着身上有没有带够赏钱。
　　很快，在万众期盼中，那骑着快马手持金花贴的人，迎着锣鼓声进了有福客栈，站在门口纵目四望，被他视线扫过的人无不是大气不敢喘。
　　“捷报庚辰科会试，北川路，旭临城，苏宿高中第两百六十八名……请问哪位是苏老爷啊？”报录人并不指望自己在闹哄哄的大堂内找到人，干脆嚎一嗓子。
　　听到来人报出了中贡士的学子姓名，众人皆是满脸的失望，就连陆知杭都不例外，在这人开口时，又何尝没想到，说出来的会是自己的姓名呢？
　　“师父，还没报完，说不准的。”宋和玉瞧出他平静面容下的怅然，当下安慰道。
　　“嗯。”陆知杭轻轻颔首，拿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被叫了名字的苏宿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有些不可置信，愣在那良久，等到报录人又喊了一声，才慌里慌张地从人群走跑出来，边跑边哭着从怀里拿出些赏银，放在了报录人手中。
　　对于苏宿的喜极而泣，大堂内无一人嘲笑，反倒恨不得此时哽咽呜呼的人是自己，艳羡地看着他接过金花贴，众人又渴望地望向了报录人。
　　“捷报……”
　　一个个名字从来人口中说出，手中的赏银逐渐增多，脸上的笑意不由也深了几分，这有福客栈当真有福，居住在这近百位的学子，竟足有十来人高中。
　　“这才唱到一百多名，以我俩的才学，至少得前五十，莫慌，莫慌。”阮阳平严肃地听报录人足足唱了六七位的名字，都没听到他俩的名字，勉强地打趣道。
　　陆知杭放下茶水，朝他微微一笑，“阳平兄，我瞧着你比我可要心慌多了。”
　　“怎可能。”阮阳平下意识反驳，说完这话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神情有多肃穆，连忙扬起豁然的笑容，想力证清白时，就听到了报录人高喊。
　　“捷报庚辰科会试，南阳路，临江城，阮邱高中第六名，金銮殿面圣！”
　　“呼！”惊呼声随着报录人的话音落下，登时响起。
　　阮阳平在听见自己姓名时，也是忍不住从长条凳上蹿起，脸上的喜色毫不掩饰，当下就提起锦袍上前。
　　“好家伙，第六名，这……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方才得了第一百六十三名，是在座名次最靠前的考生忿忿道。
　　像他这般心生不满的学子仅是少数，大多数人听到第六名，联想到唱榜都是根据名次来的，只要对自己水平有点数的，皆是脸色灰白。
　　这不是代表着，他们无缘此次会试，还得继续筹集银子备考下一届的会试吗？
　　在众人沉浸在落榜的苦涩中时，一些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人怅然过后，就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阮邱？可是我想的那位？”一位素爱阮阳平诗集的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阮邱，阮阳平？”
　　“对对对，正是那位啊！既然是他，第六名还屈才了。”有人附和道。
　　“此人就是阮邱，在下竟有幸与阮邱坐于同一间屋子里，实在三生有幸。”明显是阮阳平狂热粉丝的学子热泪盈眶，抱着那本泛着黄的诗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给报录人打赏，出手阔绰的俊朗青年。
　　阮阳平中了第六名，虽没有进前三甲，但有了前面忽上忽下的心境铺垫，倒也不怎么失望了，拿着金花帖就坐回了角落处，看着四面八方抛来的目光，裂开嘴笑了笑。
　　“恭喜了，预祝阳平兄金榜题名。”陆知杭瞥了眼他手里的帖子，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同喜同喜。”阮阳平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连拱手。
　　四周的人也跟着起身朝阮阳平贺喜，唯有宋和玉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地了？”陆知杭眸光微动，温声问道。
　　宋和玉眉头微微一皱，沉吟片刻才在一众祝贺声中说道：“阮兄才华自不用说，如今唱到第六名，我却是忧心师父能否中榜。”
　　闻言，陆知杭望向还在数着赏银不曾离去的报录人，随即淡然一笑，“我已是尽力而为，这不还有一丝希望？”
　　宋和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报录人还在有福客栈内，在收拾好数额颇大的赏银后，手中赫然还有一张金花帖。
　　陆知杭倒并不觉得他文采比之阮阳平出色，就连他师兄都只得了第六，他本也不期望能中个前五名，在他原先的估计中，师兄三甲无碍，而自己在前十能见到名次就好。
　　如今，阮阳平得了第六，自己要比师兄更上一层，希望多少有些渺茫，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心里总有些期盼，便看向了报录人。
　　只见他在收好赏银后，正了正色，高声大喊盖过了祝贺阮阳平的声浪。
　　“捷报庚辰科会试，北川路，洮靖城，陆止高中一甲会元，金銮殿面圣！”
　　会元？！
　　这话一出，一时间众人也没余力去恭贺阮阳平了，纷纷被这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寻觅起了本届的会元，究竟是何来头。
　　是怎样的人物，能盖过阮邱一头，夺得这会元呢？
　　乍一听会元二字，陆知杭也有些出神，愣了半响才被宋和玉推了推肩膀，小声提醒道：“师父，你是会元，快去给些赏银。”
　　“嗯？这就去。”陆知杭定了定神，起身就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赏银，又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整间有福客栈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集在了陆知杭身上，先前因为他坐的位置足够偏僻，还未注意过，这会再一瞧，才发现这会元不仅年纪轻轻，还生得面如冠玉。
　　“这陆止是何来头？”有人问。
　　“没听过啊？怎就不声不响地夺了头名。”
　　听着耳畔细细碎碎的议论声，陆知杭目不斜视，奈何实在按捺不住弯起的嘴角，心情一好就多给了赏银。
　　“此人是去年北川路乡试的解元郎。”见身边的同伴真不知，同是北川路的苏宿解释道。
　　他这话一出，顿时惊起了千层浪。
　　“解元郎？年岁这般小的解元，如今又得了会元……岂不是。”
　　这话没说尽，但所有人都明白来人的言下之意，一时间看向陆知杭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从不解逐渐转为敬佩。
　　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文曲星，莫不是要让他们亲眼见证了？
　　“我记得这陆止，去年的鼎新诗集就有此人大作，写的一篇文章辞采声韵上佳，更难得的是感人肺腑，在江南流传过一阵子，自拜读过后，在下就自愧不如，没成想今日竟在此得见。”
　　“哦？可有这鼎新诗集一观？”
　　“这会元，如今是何年岁，不知究竟是写了何等锦绣文章，能两元及第，实在令许某佩服。”
　　“我有，我有！一两银子一册。”


第118章 
　　有福客栈的动静不小, 皆因一位年岁不过十九的会元而起。
　　纵观晏国建朝一百多年来，还未有过连中两元的十九岁会元。
　　正因为罕见，陆知杭的名头很快就在晏都盛传, 就连他曾经写下的一篇用以怀念云祈的文章, 都传诵在了各大学子手中。
　　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陆知杭无奈只能携着阮阳平和自己的便宜徒弟乘着马车离去。
　　到了车厢内，没了嘈杂的人烟, 静下心来的陆知杭犹有些不可置信。
　　他心里盼着中会元是一回事，真在这数千名各路精英举人中，夺得头名又是另一回事。
　　“师弟，真给师父长脸。”阮阳平凑到陆知杭耳边耳语，话语中的喜色比他自个中了会元还高兴。
　　“师兄亦是。”陆知杭同样压低了声量, 温声道。
　　“师父，这中了会元，殿试就八九不离十了。”宋和玉见他俩窃窃私语, 也同样为二人的成绩欢喜。
　　“离殿试不过几日的时间, 倒不用怎么准备, 不如先去鼎新酒楼喝上一顿。”阮阳平眉头一挑, 提议道。
　　早在他得知自己第六名时, 就有预感陆知杭会在前三甲了, 从师弟考完后的状态就能窥见一二。
　　他虽诗赋出彩, 可在四书五经上与陆知杭相差并不大, 甚至师弟还隐隐压了他一头, 而策问就更是相差甚远了。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 师弟的奇思妙想在晏国得有个度。
　　私底下还好, 放到会试这等严苛的考试, 就要掂量考官的喜好了, 既要出类拔萃，让人耳目一新，又不能犯了忌讳，让考官觉得天方夜谭。
　　如今从他得了会元来看，陆知杭这策问写得深得阅卷官的心啊。
　　会试放榜的时间，与殿试不过间隔几日，就是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到什么用处，还不如随遇而安，早些快活才是。
　　从鼎新酒楼回到住处，陆知杭方才进屋，就见到夜莺上前递了两封书信。
　　“公子，可要过目？”夜莺知他中了会元，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着的，比之陆知杭这当事人还要喜悦。
　　“嗯。”陆知杭点过头后，从夜莺手里接过书信，一看署名方知一封是张氏写来的，另一封则是严天和。
　　他来到晏都后，闲暇时也会写些信件给他娘，张氏亦会在心中提及近况，以及江南产业的情况。
　　这封信除了日常的一些事情外，还夹杂了船厂的情况，说是造三桅帆船有了不小的进展，困扰许久的难题终于被厂里一位经验老道的船匠攻克，再过些时日就能有一艘达标的帆船可以试航。
　　陆知杭照例阅览过后就提笔准备回信，想了想，写过一半的纸又揉搓成团，他放下毛笔，低声自语道：“等殿试过后，再与娘亲报喜吧。”
　　做好决定，陆知杭这才拆看严天和写来的信件，这才明白自己两位好友，为何没有前来赴约。
　　魏琪自知举人都是侥幸考中的，万不敢奢望这贡生的名头，直言还需沉淀几年再说。
　　这是临到头，退怯了。
　　魏琪会这样做，陆知杭觉得尚能理解，而严天和之所以不来，就让他费解了。
　　当下只能顺着信件继续读下去，这才知道，这倒霉孩子刚要出发，就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等身子骨好些了，会试都快结束了，哪里还来得及赶去晏都，只能去信一封，知会陆知杭。
　　等殿试过后，阮家也要大办宴席庆贺阮阳平成绩喜人，金榜题名乃是人生三大喜事之一，哪里马虎得了。
　　不出意料的，因为十九岁两元及第之故，殿试还未开始，就有不少人闻声而来，说是要拜访一下今科状元郎。
　　好在，陆知杭身处阮家府邸，寻常人就是想见上一面都被拦在了外头，以备战殿试为由，拦下了不少人。
　　这日一早，宋和玉就颇为诧异地见到阮家门口多了不少读书人慕名拜访。
　　走进院门内，就见到陆知杭正捧着一本鼎新诗集研读，身侧站着一位相貌清秀的侍女。
　　两边栽种着几颗杏树，娇姿艳态的粉红由浓转淡，一簇簇的从枝头盛放到树梢，朵朵轻盈如玉，紧密地挨在一块，衬得杏花边上坐着的书生俊逸得不似凡俗中人。
　　“师父，怎地还在读书？”宋和玉走到他面前，见拿着的是本诗集，奇道。
　　这历年来的殿试，可未曾见过试题上要人赋诗的。
　　陆知杭见他来了，这才把视线从诗集上移开，转而淡笑道：“就是瞧瞧这几日京中盛传的诗作。”
　　“这几日盛传的，不是今科会元的文章？”宋和玉意有所指，打趣地笑了笑。
　　因为样貌年纪的缘故，陆知杭这会元的风头，可比往届要响亮多了。
　　“虽是我写的，却不记得究竟是如何写出来的了。”陆知杭说到这时，笑意微敛，目光落在那放在第一篇的文章，隐隐有几分怅然。
　　他只看过一眼，就明白了这文章写得乃是他在江南中的见闻，以及那位让他辗转反侧的盛姑娘。
　　直到看了这篇文章，他才明白原来他心爱的那位姑娘，喜好穿一身红衣，就连记忆都好似豁然开朗般，除了样貌朦胧不清，那在万里碧茵下，红衣策马的场景历历在目。
　　说来，男主女装时，好像也经常穿着一身红衣。
　　陆知杭正思念着他的盛姑娘，无端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连把那张俊美肆意的脸淡忘。
　　“师父出口就是锦绣文章，记不得也正常。”宋和玉听了没放在心上，转而拿起自己练习好几日的素描画，问，“师父，你瞧我这画可有进步？”
　　陆知杭当下就侧过脸，仔细观察了会指着几个地方道：“比例不对，光影还需得加强。”
　　“还有这么多处不足，难怪我瞧着哪儿不对劲。”宋和玉有些气馁，皱着眉修改起了画作。
　　宋和玉坐在石桌边专心致志地重绘了一幅，陆知杭就在边上给了些意见，果然起得头都好看了不少。
　　“你先画着。”陆知杭说得有些口渴，随口说了一句。
　　不等他吩咐，夜莺就极为识趣地端茶倒水，用手碰了碰杯壁，觉得水温没问题了才端给陆知杭。
　　陆知杭接过夜莺手里的茶水，眼皮都不曾眨一下，抿了一口又看起了那篇文章，见其炳炳烺烺，尤以写到心上人时，更是字字珠玉，简明扼要地勾勒出了形象。
　　通篇看下来行云流水，只叹妙笔生花。
　　“盛姑娘……生得是何模样呢？”陆知杭越看，心里就愈发沉闷了起来，任凭他如何回想，记忆就犹如被人蒙上了轻纱，偏偏无力揭开。
　　难不成真要服用王大夫给的那副药？
　　陆知杭有些意动，倘若在晏都再找不到对方，说不准唯有试试，赌那张药方真的有效了。
　　陆知杭想得入神，也就错过了夜莺的欲言又止。
　　在听到自家公子的喃喃自语时，按理说她应该当做没听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奈何这话实在诡异，夜莺一时纠结得很。
　　陆知杭放下茶杯，正要去看宋和玉画得如何了，余光就瞥见夜莺五彩斑斓，分外精彩的表情。
　　“怎么了？”陆知杭还是头一回见夜莺这般，遂问道。
　　“啊？”夜莺本还陷在自己的挣扎中，见公子突然问起话来，惊得踉跄几下，赶忙站稳，试探性地问，“公子，您刚刚这话，是何意？盛姑娘生得何模样，您不是知道？”
　　夜莺这疑问一出，陆知杭怔了怔，而后登时涌上了喜色，他一拍桌面，吓得正入神的宋和玉眉心一跳。
　　“夜莺，我与盛姑娘在一块时，你可都在？”陆知杭悟了，他之前陷入了思维盲区，只管问阮阳平和陆昭，却忘了这伺候起居的侍女才是离他日常生活最近的。
　　“在府上的事，大多是在身边伺候着的。”夜莺迟疑道。
　　惊喜来得突然，陆知杭在激动过后，见宋和玉懵懵地眨了眨眼，这才清清嗓子按捺下心情，转而略带歉疚地道：“和玉，你先在这画着，我找夜莺有些事相谈。”
　　“嗯，师父快去快回。”宋和玉有些好奇是为了何事欢喜，但见陆知杭没有要说的意思，就只好乖乖点头了。
　　夜莺听着陆知杭的吩咐，云里雾里地跟着公子进了书房，实在不清楚对方是何情况。
　　两年不曾见过盛姑娘，夜莺还以为是公子与对方生了间隙，身边也无人提起过，谁料今天捧着那本诗集寸不离手，还说了让她不解的怪话来。
　　莫不是……夜莺念头刚起，吓得赶紧压下，暗骂自己怎可以在心里诋毁公子这等朗月入怀的君子得了失心疯呢！
　　“我问你，我与盛姑娘是如何相识，又因何分离。”陆知杭刚一进书房，转过身就扬起和煦的浅笑，问道。
　　那如皎皎明月，温润如玉的模样，好似深怕吓着人般。
　　夜莺在听清楚陆知杭的问话时，一脑门的问号。
　　奇怪归奇怪，她尚还记得自己不过是一位婢女，只要公子问了，如实回答就是。
　　夜莺略作思量，透着几分不确定地回道：“公子与盛姑娘是在符府中相识，为何分离，奴婢却是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后一面好似在两年前的中秋节往后几日。”
　　毕竟事情过去两年了，让夜莺突然回想，她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大多数事情都遗忘在角落。
　　“那你可记得，盛姑娘生得何模样，名讳换作什么，家中又住在何地。”陆知杭把心中这犹如查户口般的问题，通通问了出来。
　　不过寻常话，他去问了师兄却得到了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师兄除了对方身份不凡外，其他是一概不知。
　　“盛姑娘每次来符府时，总是戴着一张灿金色面具，恕奴婢说不出盛姑娘究竟生得是何样貌，姑娘身量倒是生得高挑。”夜莺努力回响半天，才在浆糊般的记忆中翻找起来，愣是找不到一次见过对方样貌的回忆。
　　“……”陆知杭心头一沉，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戴着面具……身量高挑还穿着一身红衣。
　　这描述怎地与男主有几分相似？
　　与其说是相似，不如说一模一样，他记得原著中，云祈还穿着女装时就是这副打扮，除了面具在宫中时不常戴，其他条件都极为吻合。
　　陆知杭在联想到云祈时，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而后又忍不住嘲笑了几句。
　　天下爱穿红衣，身量颀长的女子何其多，怎地就想到云祈去了？
　　对方固然生得俊美无俦，初见就曾惊艳过陆知杭，可就是再美的美人，那也是个带把的，他怎可能会爱上云祈呢，简直荒谬。
　　陆知杭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注视着夜莺，等着对方继续禀报。
　　“盛姑娘住在何地，奴婢不知。”夜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得摇摇头，见公子面上透着几分失望，连忙补了一句，“盛姑娘的名讳，奴婢却是记得的。”
　　“哦？”陆知杭眸光微闪，挑了挑眉朝夜莺望去，做无声的询问。
　　“好像是唤作……盛予行？”夜莺说。
　　“盛予行？”好熟悉的名字。
　　陆知杭在听到这三个字时，额角没来由地一疼，他将指腹揉上额角，缓解了好半响，语气和缓地问：“除此之外，可还记得些什么？”
　　盛予行这三个字，不单单是从记忆深处透着几分熟悉，陆知杭总觉得，上辈子在看小说时，好像匆匆瞥过一眼，只看见了名字，具体的剧情却没看下去。
　　谁让他老师也没问这么多，导致他看到无关人物，就直接忽略不计了。
　　这日在书房内，陆知杭足足与夜莺谈论了两个时辰有余，从旁人口中听着自己曾经历过的事，他心中颇有些古怪，又莫名的心伤。
　　夜莺记得的事情不多，哪怕陆知杭与云祈在屋内浓情蜜意，夜莺都会识相地避开，除了主人家有何吩咐，其他时间自己只会低头看着石板，根本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价值。
　　陆知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结，晚上一入睡都是夜莺的话，那些场景好像又在梦境中重现，扰得他时常半夜惊醒，精神不佳。
　　晏都内三百余名贡生，现在都在养精蓄锐，只等殿试一展身手，好得道升天，陆知杭非但没能好好休息，精神还愈发不振了起来。
　　如今最为紧要的，唯有殿试。
　　他担心影响殿试，这几日便刻意地不再关注相关事情，特地去燕曲府上拜访，转移注意力，又与阮阳平结伴踏青，消遣一些时日，总算好了一些。
　　四月二十日，这日河水盈盈，春光无限好，正是数百位贡生记挂着的殿试之日。
　　陆知杭经过几日的调整，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反倒是阮阳平前几天没心没肺的，今天倒睡得勉强，辗转反侧良久才堪堪入睡。
　　“能否脱离考海，就看今天这一仗了。”陆知杭感慨道。
　　他虽勤学刻苦，却不代表喜欢这样夜以继日苦读的日子，为了科举奔波劳累，研习经义，其中苦楚非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夜莺显然也明白今天事关重大，天光未开就替他把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束上玉冠，陆知杭穿戴礼部送来合乎体制的长袍，与阮阳平一同前往皇宫。
　　“师弟，你还未见过皇宫吧？”阮阳平昨夜没睡好，坐在马车上也不觉得累，反倒兴致盎然。
　　没见过确实是没见过，但这仅是晏国的皇宫没见过，他上辈子可亲自去故宫转悠了一圈。
　　见惯了现代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陆知杭倒不觉得有什么能震撼到自己的，因此听到师兄的问话，仅是掀起了一丝微笑，说：“还未曾见过。”
　　以陆止的生活轨迹，这辈子去过最富贵的地方也就阮家和符府了，来到晏都几个月，却是没到皇宫门口闲逛。
　　“这里头的忌讳不少，你得注意些，我这会先跟你说了，待会进了宫还会有鸿胪寺的官员再说一遍……这殿试，见到圣上时切忌不能直视龙颜，记得莫要喧哗、失仪……”
　　陆知杭认真地听着阮阳平絮絮叨叨地叮嘱，等他讲得差不多了，还顺道介绍起了皇宫来。
　　虽然阮阳平本人未曾亲自进过，但架不住阮家有两位朝廷大员，耳濡目染下自是比其他出神苦寒的学子要来得熟悉。
　　随着马蹄声踩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停止，两人就到了宫门前，方圆几米站满身穿贡士袍的应试考生。
　　陆知杭从车厢内下来时，明显感受到围成圈的众贡生齐刷刷往这边探了过来，在见到他们师兄弟二人时，倒吸了一口气。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会元？果真生得天人之姿，年轻气盛啊。”
　　“他旁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阮邱。”
　　“你说……圣上可会为了成就三元及第的美名，点他一个状元？”
　　“他要是殿试发挥不佳，犯了忌讳也说不准。”有一人略带嫉恨道。
　　“以我之见，这陆止长成这副模样，非探花不可了，否则这届科举，有谁在样貌上能压得过他一头？”
　　陆知杭听着耳畔传来的窃窃私语，与阮阳平相视一笑，半点放在心上的意思也无，走入窜动的人群，与众多同届的学子拱手作揖。
　　他们方才一一知会过姓名，那宏大巍峨的宫门顷刻间就打开了，一丝朝阳的亮光从那处迎面而来，诸位考生皆是神情变幻。
　　陆知杭如走马观花，匆匆扫视一圈，见他们有些人忐忑不安，也有满面春风，三百余位贡生向礼部报道后，就按名次排起了长队。
　　“阳平兄……殿试一帆风顺。”陆知杭朝师兄作揖。
　　“知杭亦是，十年寒窗，就等着一朝金榜题名了，我方才与你说的话，可要记在心上。”阮阳平无奈于陆知杭分开，走之前还不忘叮嘱。
　　“嗯。”陆知杭淡然一笑，放缓嗓音应道。
　　阮阳平说罢就后撤了几步，点了点数走到第六位，听着身侧鸿胪寺的官员还是高声叮嘱起注意事项，跟着众人点头应是。
　　看着师弟身姿颀长，恍若遗世独立迈步往一片辉煌富丽的宫殿走去，阮阳平没来由地感慨起来。
　　初见时，他这师弟不过是个区区秀才，转眼间就压了自己一头，成了今科的会元，他师父果真没看错人。
　　“师弟，定要大魁天下。”阮阳平看着寂静无声，迈着长靴入宫门的队伍，在心中暗道。
　　浩荡的队伍在鸿胪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高门长桥，陆知杭一路上目睹与故宫相差不大的殿门，凝神正气，并未被这浩瀚皇城惊吓到，从容不迫的模样与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引领他们走入皇宫内的鸿胪寺官员，一打眼就瞧见了走在最前面，一派君子如玉，穿上长袍愈发清隽威严的会元，不由会心一笑。
　　这段路，好似他这漫漫科举路般，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得队伍中大多数人，大气不敢喘，如履薄冰，两侧披甲的官兵怒目圆睁，更是让他们时刻谨记着，不能左顾右盼。
　　好不容易走到了本次殿试的考场——玉霄殿，三百余学子还未长舒下一口气，就发觉一群官袍加身的的人站在不远处，赫然正是朝廷百官。
　　陆知杭隐约听到，身后的呼吸声似乎都急促了几分，他谨记师兄的交代，哪怕有些好奇都不抬眸看去，淡定地端好他的姿态。
　　突然间，陆知杭感受到前方抛来一道威严审视的目光，他眉心一跳，并不回望过去，只过了片刻那视线就挪开了。
　　陆知杭却是不知，这审视的目光正是来自当朝的左丞相，张景焕。
　　引来张景焕注意的缘由，便是那日在平望山与张雨筠的偶遇，在对方萌动的春心上留下不小的印象，硬是让张雨筠寻了不少时间，在会试放榜时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竟还是个大才子。
　　张雨筠铁了心要嫁给陆知杭，自然第一时间央求起了张景焕，这才让他在见到新科会元的第一时间，就看了过去。
　　自上而下打量过陆知杭后，不论是这冷静自持的态度，还是满腹经纶的才学，亦或者端正俊逸的样貌，都让张景焕称心满意，肃起的神情一松，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这嫡二女，这回择的夫婿倒是不错，张景焕鹰隼般的目光挑剔了半天，竟是找不出一丝错处来。
　　更为难得是，此人年方十九，还未婚配。
　　有了自己的前车之鉴，张景焕并不喜行那棒打鸳鸯之举，既然他那女儿喜欢，他当然得在殿试过后，找对方探探口风了。


第119章 
　　耸动的乌纱帽在朝堂上乌泱泱一片, 绣着蟒袍、大红色官袍的朝廷重臣在见到他们这群新科贡士时，端详过后，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前来应试的学子显然清楚, 眼前站在的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官, 一个个的都挺直腰杆，摆出最好的仪态，低眉顺眼好不恭敬。
　　陆知杭视线淡淡扫过高堂上空荡荡的御座, 随后就继续摆出一副从容的神情, 低垂下眼眸，余光匆匆瞥了一眼。
　　站在前方身着四爪龙袍的，想必就是当今太子云磐, 生得相貌普通, 略微发福，难怪原著里, 张雨筠这颜控对太子妃之位半点心思也无。
　　适才朝自己投来目光的，就是险些成为自己老丈人的左丞相张景焕了, 与他对立的乃是本次科举的主考官, 右丞相宋元洲。
　　会试结束时, 宋元洲就是他们这届取士学子的座师, 算是众人需要交好攀附的人物，不过考生在放榜后，就提着价值不菲的礼品前去拜见, 势要讨得对方的欢心。
　　除此二人外，还需得主要的就是枢密院的一把手，闻政了, 其人周身气度骇然, 陆知杭不敢多做停留, 低下头就当起了瞎子。
　　在他收回视线的瞬间，闻筝的目光也正正好地探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但见那张白净俊秀的脸上笑意盈盈，似是发觉了他偷瞄的举动，眉眼弯弯。
　　陆知杭脸不红心不跳地假装没看到，不稍片刻就听到了些许动静。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身后的太监恭迎下，迈着沉稳缓慢的步子径直走到巧夺天工的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听着殿内百官的叩拜，云郸的视线却是往陆知杭身上望去，回忆起了昨日皇后之言。
　　他那三女云祈着实不像话，哪有十九岁还未成婚的公主，挑剔也就罢了，他亲自替他挑选夫君，竟个个都不满意，非要有俊朗非凡的样貌不说，还得文采斐然。
　　若不是云祈长得与徵妃极为相似，以云郸的性子早就容不得他任性了，这才放任了两年没再逼迫。
　　昨日皇后苦劝良久，云郸都听到心里去了，又闻本届会元年方十九，生得是潘安之貌，又兼具才学，岂不正是驸马的好人选？
　　云郸念头在心里萦绕，下令将密封好的卷子呈上，将黄纸制成的试卷一一分发下去。
　　陆知杭今日进了皇宫，已是第二次跪拜了，他神色凝重地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黄纸，然后才听着他们的指挥，行至殿内摆放朱红小桌的位置前。
　　“开考！”洪亮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响彻，所有人皆是战战兢兢地准备考试。
　　皇帝面前不赐御座，因此数百位贡士皆是正坐于桌案前，屈膝跪坐，在众多官员和皇帝面前作答，对心理承受能力也是一种考验。
　　当然，正常情况下，除了极为严苛认真的君主，大多数皇帝都不会真的从天刚亮一直监考到日落，而云郸显然就是后者。
　　这殿试才是科举的最后一关，又分三甲。
　　一甲者是让人如雷贯耳的状元、榜眼、探花，又称进士及第，乃是日翰林的充分条件。
　　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就仅仅是个同进士了，日后入了官场，身份就要差上一筹。
　　殿试仅考一题，便是策问，考究的乃是学子治国执政之能。
　　根据晏国本朝的规定，这题需得写上至少两千字方才合格，且需得言之有理，万不能犯忌讳。
　　陆知杭摊开朱红桌案上的卷子，但见本次殿试上的卷子写道：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在看到这道题目的瞬间，陆知杭抿了抿嘴角，并不如其他人赶忙在稿纸上写下初稿，而是开始思量起了如何才能得皇帝的心。
　　他若有心争一争这三元及第的名头，日后入翰林院，最主要的就是能讨云郸的喜，毕竟殿试三甲是谁，还是皇帝说了算。
　　而入翰林院，就是通往权力中枢的第一步，重要性不言而喻。
　　“云郸其人，并非明君，要如何写才能在三百余学子中，脱颖而出呢？”陆知杭审视题目，蹙眉思索。
　　首先写得要言之有物，辞藻华丽这是必须的，否则阅卷官那一步他就过不了。
　　其他贡生看到这题，又何尝不明白拍皇帝的马屁呢？
　　可这拍马屁也是分水平的，拍得让人心悦诚服，赞不绝口挑不出毛病来才是至高境界。
　　你若非要夸云郸功绩堪比始皇，那岂不是叫人笑话？
　　皇帝喜欢人夸赞，尤其是到了垂垂老矣到了暮年的皇帝，但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行不通了，这太过刻意的反倒惹人不喜。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结合当朝圣上生平时事，再写些明志不得罪人的治国理念，又要让人耳目一新。
　　陆知杭足足在那坐着想了半个时辰，看得云郸都不耐其凡，早早退下了，只剩下监考的官员古怪地打量着他，似是要看出会元究竟要玩什么把戏般。
　　陆知杭面对数道目光，仍继续气定神闲地想着，半响才提笔在稿纸上把第一版的文章写在上面，乌黑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跃然纸上，光是这书法就让人眼前一亮。
　　写完第一版，陆知杭又仔细品读一番，修修改改好几处，势要让这通篇文章读起来辞采声韵铿锵有力，炳炳烺烺。
　　修完第一版，再一打眼敲过去，仍觉得有几个地方写得不够顺畅，把字词又改了一些，就这样精益求精地不断改进，直到未时正刻，陆知杭才写出一版极为满意的文章来。
　　见这文章写得行云流水，论述精道，陆知杭才停笔。
　　确定无误，陆知杭便把稿纸挪了挪位，右手持着毛笔就往黄纸上落去，因是卷子，他一撇一捺都写得极为谨慎认真，方正隽秀的馆阁体写在纸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有时候书法比之内容都要重要。
　　臣对：
　　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写好第一段，陆知杭便接着往下誊抄稿纸上的内容，写下十条治国之道，不着痕迹地拍了拍皇帝好几个清丽脱俗地马屁。
　　越看越是欣赏，只觉得自己这篇写得不仅声韵极美，辞藻华丽外，就连论述有言之有理，句句珠玑，堪称文中典范。
　　四月的春日将落未落，陆知杭就停下了笔墨，一丝不苟地检查桌案上的黄卷，没找到任何圈改之处，籍贯姓名都没有错漏，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写完才有空注意四周的环境，不出所料地鸦雀无声，就是好几位官员一直往他这边瞧，让陆知杭有些尴尬。
　　“可是写完了？”宋元洲脸上和气，主动询问。
　　“是。”陆知杭温声道。
　　将干净整洁的卷子上交给考官，陆知杭行了一礼就要离去，余光却瞥见阮阳平正巧也写完了卷子，刚好师兄弟二人能结伴出宫门。
　　那收了考卷的官员，随意地瞥了一眼陆知杭的卷子，目光却突然粘在了上边，忍不住轻呼出声：“咦？”
　　“怎地了？”宋元洲眼皮一跳，凑上前去查看。
　　另一边巍峨矗立的朱红色宫门外。
　　阮阳平揉了揉紧绷一整个白日的手，出了宫门顿时觉得身心愉悦，好不畅快，笑着问起：“师弟，观你点前静坐了半个时辰，是在思量何事啊？”
　　“自是在思索如何答这策问。”陆知杭唇角上扬，眸光一转，又打趣道，“师兄不作答，却在算着我坐了多久，分心可要误事。”
　　“你我座次相近，想不注意都难，你卷子写得专心，却是没瞧见周围的贡生与考官都直勾勾打量着你。”阮阳平耸耸肩，说道。
　　正说着，陆陆续续有几个交了卷子的考生，见到他们都是眸光大亮。
　　“诶！陆贤弟，此次殿试，可有把握中个三元及第？这可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文曲星啊。”苏宿与陆知杭同出北川路，在这天南海北出身各异的晏都，自然天生对他抱有好感。
　　“尽力而为，这名次是圣上所定，哪有什么把握可言。”陆知杭听到他的话，只是轻轻地笑了。
　　“陆贤弟所写的文章，我前些时间一观，顿时惊叹不已，实在令苏某佩服。”苏宿作揖，朗笑道。
　　几人说说笑笑到最后分道扬镳，经此会试，算是都有个照面，留下印象了。
　　能让陆知杭自己都满意至极的文章，自然受到了众阅卷官的垂青，哪怕宋元洲怀有私心，都不得不赞叹一声，这文章写得可谓是言语妙天下。
　　很快殿试上三百余份卷子都尽数批改完毕，呈到了皇帝的黄案上，供他阅览。
　　对于三年一度的殿试，事关众多考生的仕途，云郸就是想怠慢都得顶着三位权臣的劝告。
　　好在，由于题目的缘故，这届的考生都极为醒目，个个都变着法子的拍马屁，让云郸总算提起了一丝兴趣。
　　只是，这马匹拍得狗屁不通，甚至还有耳目不通的寒门子弟，居然当着他的面夸赞起了符元明与他的君臣之情，顿时把云郸给恶心得脸色一沉。
　　“这等文章也敢呈上来？给我罢落了。”云郸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连忙把卷子撤走。
　　也不知是哪位倒霉的学子，一时悟错君心，几十载的苦心付之一旦。
　　看完那篇拍马腿的文章，后边的策问总算让云郸脸色好转了些，只是这马屁拍得再响，光些写泛泛之谈，还不如听着身边的宦官说话中听。
　　云郸有心取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为官，一连看下来竟只有十几篇入得了他的眼，便不由得烦躁了起来。
　　“那会元的卷子呢？”云郸面色不虞，没来由地想起殿上见到的那位学子，沾生得清隽的光，云郸对他印象极为深刻。
　　云郸刚一拿起陆知杭的卷子，就被那一手隽秀的字迹给惊艳到了，这干净整洁的卷面，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极好，连带着阅卷时都多了几分耐心。
　　他沉下心神阅览起了文章，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跟着朗读了起来，那铿锵有力的声韵，读得人神清气爽，酣畅淋漓。
　　“大才！大才！”云郸忍不住拍案叫绝，既是被赞得心里舒坦，也是被这治国之道说得心悦口服。
　　陆知杭文中所写，云郸只需在朝堂上寻几位资历老道的臣子问问，也能给出相差不大的见解，可两者身份天差地别，不可放于一地而语。
　　不过区区十九岁的少年郎，能有这等见识实属难得，更是在看过十几篇空泛的言论后，让云郸如在万花丛中见到了一抹绿。
　　他心情激扬，当下就准备把对方钦点为本届的状元郎，可临到落笔，一甲第一还未写下，脑子里又回想起了陆知杭的样貌来。
　　“那陆止生得清隽文雅，不正好是探花郎的不二人选？”云郸抚了抚胡须，向身边的宦官问去。
　　“陛下所言有理，这陆止不为探花，还有何人能压得住？”朱公公连连点头称是。
　　跪坐在殿内，辅佐皇帝批改卷子的闻筝眼皮一跳，嘴角没忍住抽搐几下，他当年不正是因为这狗屁不通的理由，从状元点为探花。
　　云郸见众人都颇为同意，唯有宋元洲欲言又止，就没在意，提起朱笔就要在上边写下名次。
　　云郸的书法从小就有名师教导，自然是不差的，但比起陆知杭来还是要差上一筹，他越看越是满意，朱笔在卷子上认真地写下一甲二字，第三个字还未落下，就又想起事来了。
　　“诶？这陆止可是庚辰科会元？”云郸近日才听皇后乔氏提起过，对此有些印象。
　　“回禀陛下，陆止乃是北川路己卯科解元，庚辰科会元，如今已是连中两元。”宋元洲眼珠子转悠一圈，上前一步主动多说了一句话。
　　他这话一出，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皆是瞥了他一眼，倒没有人出言阻止，心思各异。
　　“哦？十九岁连中两元，怎地无人与朕提及？”云郸讶异道，手里的朱笔突然就写不下去了。
　　要知道，三元及第百年难得一见，遑论还是连中三元，年仅十九岁就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更是闻所未闻。
　　若是在他云郸治下，出了这么一位名垂青史的文曲星，岂不是说明他治理有方，人才济济，乃是天降的文曲星助他治国？
　　云郸自然不信这一套，但他就好给自己贴金，只管在史书上留下笔墨再谈其他。
　　盯着陆知杭的卷子，眸中异彩连连，这探花还是状元……当然是顺他心意了。
　　————
　　回了阮府的高门大院，陆知杭二人立即就被阮原招去问话了，当然都是与殿试有关，询问完相关情况，这才放二人离去。
　　把这坎坷崎岖的科举路走到最后一关，陆知杭考完卷子时还惬意悠闲，回到住处却是累得起不来了，只觉得心神具累。
　　接下来只等金殿传胪，一争高下了。
　　若能位列三甲，他就能在晏都为官，入那万千学子朝思暮想的翰林院，在晏都内定居，到时势必要把张氏也接过来。
　　还好他前几年积攒够了身家，不至于在晏都窘迫得要在郊外租房子。
　　不过，他殿试都考完了，当年忽悠张氏的那一套肯定就不管用了。
　　他娘能忍受自己十九岁还不娶亲，究其根本就是想娶一位身份地位高贵的女子，改换门楣，他如今心有所属，又要如何搪塞过去呢？
　　陆知杭想得有些疲乏，便沉沉地睡过去了，梦中似与何人在梳妆台前，对镜描花钿。
　　从三月初九的会试，到如今四月二十日殿试，一个多月来为赴科举可谓是忙得片刻不得停歇。
　　殿试交卷的两天后，既是金殿传胪之日。
　　于读书人而言，这是万贯家财都抵不上的无上荣耀，过了今日身份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是真正鱼跃龙门，改换门楣了。
　　这一天的众多新科进士需得褪下往日破败的儒衫，穿上礼部下发的蓝色进士袍，头戴三枝九叶冠，前往晏都城最为繁荣的宫门前等候。
　　天还未亮，穹顶之上繁星点点，三百余位进士就已提前到了那扇朱红大门前，个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比之殿试之时更为畅快。
　　“师弟，你穿了这身进士服，走到外头还不知让多少闺秀为之倾倒，这金榜题名，京中定有不少人家榜下捉你这快婿。”阮阳平的心情十分不错，站在身侧上下打量了会，忍不住打趣起来。
　　“师兄，我已有盛姑娘了，就莫要拿这些话开玩笑。”陆知杭淡淡一笑，制止住了对方的胡言乱语。
　　闻言，阮阳平面色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起话题来，说道：“说的也是，只怕殿试过后，我爹又要唠叨起婚事来了。”
　　他这回可就不能再拿科举搪塞了，他是阮城的独子，纵有千般不愿都只能依阮家的意，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成婚。
　　倘若师弟对他有意，阮阳平都能试着抗争一下，奈何他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师弟对男子并未有任何情意，在先天上他就落了下乘。
　　在两人言笑晏晏时，早早等候在宫门口的进士们，看了许久便有几个人先走到他们这边来了。
　　“陆会元，早闻大名，幸会幸会。”鬓发白了大半的男子笑着问好。
　　陆知杭初看还以为是个白发老翁，再仔细瞧这面容，至多不过四十岁，想来是学业繁重白了头，便颔首回道：“几位兄台，幸会。”
　　几人见他年纪轻轻就有不俗的成绩，待人却彬彬有礼，并不看轻他们，当下也亲近了几分，连连上前交谈起来。
　　“读得第一篇文章，写得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现在咱们也算临门一脚了。”
　　在一众新科进士谈笑风生时，不久过后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也到了宫门前静候，一见到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官，众人又不敢多说些什么了。
　　这般相安无事地等候片刻，很快那道紧闭着的浩大宫门就应声而开，从里头走来一位身着精致袍服的太监，高声道：“宣百官、新科进士入武阳殿觐见！”
　　随着那太监高呼一声，看守两侧的侍卫也跟着一块齐齐唤了一句，声如洪钟，余音缭绕不止，传入众人耳中如钟鸣嗡嗡，听的人慷慨激扬，攥紧了手心，叩谢道。
　　“谢主隆恩。”
　　再次踏过皇宫，三百余位进士激荡的心情比之第一次，有过之而不及，看着广袤无边的巍峨楼宇，他们不自觉地也泛起了几分庄重来。
　　待百官觐见完皇帝，新科进士才站在朝班之末，等候鸿胪寺官员引领。
　　身为天下之主的云郸，威严肃穆地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一扬手就从殿内官员手中拿过前日填好的榜
　　晏国的殿试乃是有皇帝临轩唱榜，只是发展到后边，由于进士录取名额的增加，除了一甲前三名皆由官员代劳。
　　此时殿内三百余进士脸色各异，在余光瞥见皇帝接过榜，准备临轩唱榜时，皆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几分。
　　哪怕是自知无望之人，都期盼起了这第一个念到的名字会是自己。
　　大魁天下，天下学子毕生的执念，哪怕本届有陆知杭这等强有力竞争者，更有名扬天下的大诗人阮阳平，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不奢想一下这状元之位。
　　阮阳平端好自己恭顺的姿态，淡定如他都有些飘忽，暗暗揣测起了名次来。
　　本届状元……到底会是何人？
　　按理说，有了前面两元的铺垫，陆知杭应是十拿九稳，但怕就怕在个万一上。
　　除了师弟，他又会是在第几名呢？
　　阮阳平抿了抿唇，眸光突然睹见站在前边的陆知杭，身体似乎也有几分紧绷，便在心里暗笑了几声。
　　他这师弟看着少年老成，原来也是会为这名次而紧张的。
　　阮阳平方才笑过，皇帝浑厚中气的声音就在偌大的武阳殿内响彻，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一时间不少人的呼吸都屏住。
　　“庚辰科殿试一甲第一名——”
　　听着那道声音，陆知杭垂下眼眸，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轻易透出喜怒，周遭的几道目光在皇帝扬起声时，似乎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像在旁人眼中，这状元之位，早已有了姓名。
　　“陆止。”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纷涌而至，陆知杭却是一怔，心跳止不住加速了一瞬，这才赶忙郑重地朝着云郸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谢主隆恩。”


第120章 
　　“状元郎陆止, 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这一刻的陆知杭，无疑是巍峨宫殿内唯一的主角。
　　十年寒窗苦读，如今大魁天下, 连中三元除了他自身刻苦读书外，还得益于原著中对考官喜好描写, 哪怕仅是一笔带过，处心积虑与人交好，这才换得这一刻的无上荣光。
　　他出身贫寒, 纵有远超晏国学子的眼界, 也抵不住人脉资源上的匮乏。
　　若没有闻筝的长淮县时的提拔，没有符元明日夜苦心栽培, 敦敦教诲, 与门阀权贵中流通的书册典籍, 与科举中的门道经验, 又哪里能走到这一步。
　　连中三元确实不易，就连陆知杭自己都未曾预想过, 在听清楚他就是庚辰科状元时，恍如梦中。
　　那些嫉恨得几欲将他洞穿的目光, 亦或者是羡煞佩服的注视, 都没能引起陆知杭心中半点波澜, 他神色凝重地叩拜谢恩后, 从容淡定。
　　云郸见他如今三元及第，十九岁的年纪就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加身, 竟还能在武阳殿内，气定神闲、不骄不躁, 便更满意了。
　　除了他这位当朝皇帝外, 张景焕又何尝不是这等想法, 只等着状元游行过后，就即刻与陆家定亲，了却他那嫡女的心愿，省得成日在他耳边嘀咕。
　　再者，选了这夫婿，张景焕自己也是替张雨筠满意的，更没有阻拦的道理。
　　能立于朝堂上的皆是能察言观色之辈，左相一派见张景焕不着痕迹点过头后，面色若有所思，看着陆知杭的目光的都不同了起来。
　　“陆止，你年纪轻轻却连中三元，可莫要骄傲自满，脚踏实地才是。”云郸唱完这状元之位，却没有第一时间让他退下，反倒意味深长道。
　　能让皇帝亲自临轩唱榜，已是天大的殊荣，现在圣上还亲切叮嘱，更是羡煞一众新科进士，面上表情五味杂陈，恨不能替他回话。
　　不止是同榜进士，就连那些经验老道的官员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转而审视起了这位相貌出众的新科状元来。
　　“臣定为晏国赴汤蹈火，鞠躬尽瘁。”陆知杭低头温声回道，也不管那些探究的视线。
　　唯一让他不明所以的，也就左丞相张景焕不时对他点头微笑了。
　　云郸注视着他如画的眉眼，只觉得端方君子，温良谦让这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布满褶皱的脸笑呵呵道：“不知陆卿可有婚配？”
　　有无婚配，云郸还能不清楚，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话做铺垫罢了。
　　皇帝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逃不过朝中百官，他们纷纷打量起了这位俊逸的状元郎，心思百转。
　　闻筝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反倒是张景焕脸色阴沉了几分，只是这老谋深算之人的情绪，并不轻易让人察觉。
　　听皇帝问起这话，陆知杭心里咯噔一声，旁人能听出的弦外之音，他自己何尝不知，光洁的额间冒着细汗，不明白皇帝为何起了乱点鸳鸯谱的心思。
　　仔细想想也实属正常，陆知杭年岁不大，又是皇帝钦点的状元，生得出挑，就是皇帝不赐婚，都有不少官家、商贾家的小姐春心萌动。
　　可他早就心有所属，根本没准备与其他人成亲。
　　哪怕记不得、想不起来对方的音容是何模样，可陆知杭清楚，他爱他的盛姑娘，那份感情，不因记忆的遗忘而消失，只需稍稍回想，心尖滚烫之余又为此怅然。
　　“回禀陛下，臣还未有婚配，但臣已……”陆知杭长舒一口气，迎着四面八方的审视，沉声准备回绝，哪怕明知极有可能因此触怒龙颜，从此失了帝王心。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就骤然被云郸打断，那洪亮威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铿锵有力。
　　“朕有一女，芳龄十九，生得是仙姿玉色，贤良淑德，至今未曾婚配。”云郸头戴帝冕，十二根莹润的玉旒轻晃，一如他放缓的语速牵动人心。
　　阮阳平在皇帝话音落下时，猛地抬起头，又在意识到身处大殿，硬生生把这逾越的举动按捺下去，眉心皱起一个‘川’字，颇为担忧地看向了自家师弟。
　　“朕今日一见陆卿，顿感惊为天人，不正是这乘龙快婿？此乃天赐的良缘，这金榜题名，当不能少了洞房花烛夜。”云郸好似察觉不到旁人的喜怒哀乐般，犹自朗声夸赞了起来。
　　“朕就做主，命人拟旨，赐婚新科状元陆止与三公主云祈，择一良辰吉日成婚。”
　　云郸说得那叫一个舒畅，钟鸣般的声音犹如雨夜惊雷，砸落在辉煌的武阳殿内，惊起一地惊涛骇浪，更是让陆知杭心头一沉。
　　陆知杭脸上温润如玉的笑意，刹那间荡然无存，耳边云郸的话与嗡鸣无异。
　　云祈？
　　他被指婚给了云祈。
　　这话倘若前几日与他说起，陆知杭只会以为此人在痴人说梦，荒谬至极！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陆止这个身份与男主牵扯上什么关系，没想到皇帝一来就放了个大招，直接替他赐婚了。
　　两个男子成亲，还是皇帝亲赐，说出去都好笑。
　　“陆卿莫不是不满意朕为你指的婚？”云郸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不虞道。
　　陆知杭来不及震惊，当下就叩拜，正色道：“公主乃千金之躯，能得陛下赐婚，实是天大的荣幸，又岂敢心生不满，臣只是过于……欣喜，一时忘了谢恩。”
　　说到后面，陆知杭心里都在滴血。
　　可众目睽睽之下，云郸既然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下旨，就明摆着告诉陆知杭，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以他的身份，注定不能抗旨，除非他能承受住皇家盛怒的后果。
　　俗话说得好，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为了陆昭和张氏，他都不可能在此时执意与云郸作对。
　　赐婚风波过去，之后的临轩唱榜显得无趣了许多，陆知杭退回队伍中，心里一团乱麻。
　　除了照旧由礼部官员唱榜的第二甲进士出身，以及第三甲同进士外，陆知杭也知晓了庚辰科探花郎竟是他师兄，阮阳平。
　　当然，除了一甲前三名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外，其余二甲和三甲出身的人不用单独出班叩谢，只需三百余人齐齐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以示黄恩浩荡。
　　其中榜眼和探花皆授官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其余进士就得根据朝廷缺官与否，候选实习了。
　　传胪完成后的诸多繁琐流程自不必多提，“诸进士出左右掖门，置榜龙亭，复行三叩礼。”，晏都张贴金榜等，随后还会有报录人敲锣打鼓到他家中报喜，只是他这喜要报也得报到江南去了。
　　除此之外，朝廷为了每届进士的名讳都能让天下人皆知，照例会在登科录上写好名讳籍贯与名次，前三甲还会将其策论一同附上，再刻在圣人庙中的石碑上，谓之进士题名碑。
　　人生三大喜事给自己碰着了两，皇帝甚至赐本次一甲游街，头戴金花乌纱帽，一身朱红色官袍，眉舒目朗的状元郎骑着红鬃马，在一干人等的前呼后拥中，上街游行。
　　本届的榜眼是位年岁三十许的青年，相貌平平，在他们二人的衬托下愈发显得不起眼了，他骑着马跟在陆知杭身后，身侧是同样穿着长袍的阮阳平。
　　在敲锣打鼓声中，闻声而来的晏都百姓顿时涌上街头，纷纷欲睹状元郎和探花郎的风采。
　　身下良驹扬起轻尘，陆知杭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视线在四周环顾一周，见四下人潮涌动，两肩相磨，着实被这盛景惊到了。
　　除了街上围满了人，就连两侧的琼楼玉宇都站了不少人，挥袖掷花者不在少数，热情得他有些受不住。
　　万幸的是，他与这些百姓离并不算近，听着耳畔不是传来的议论声，他回过头看了眼师兄，见阮阳平对此颇为受用，陆知杭脸上笑意不变，心神却漂浮到了赐婚的事情上。
　　高楼之上，略过连绵不绝的飞檐画角，张雨筠早早就挑选好了合适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知杭，脸上笑颜如花。
　　“这哪位是探花郎啊？”有人扫视过一圈好，不解道。
　　张雨筠听到她们的讨论声，登时就竖起耳朵来，有种偷听别人夸赞自己夫君的窃喜。
　　“应该是……后边这位？生得也是相貌堂堂的。”结伴前来观状元游行的友人迟疑地指着阮阳平。
　　“可这探花郎不应是三甲中，相貌最出众之人吗？”那人还是好奇。
　　“这状元郎非同小可，据闻乃是连中三元的文曲星。”
　　“哦！竟这般厉害，连中三元，本朝可还未有过先例呢。”
　　“何止是本朝，纵观前人，只见三元及第，可未曾见过连中三元的，还是这等俊俏的公子。”那官家小姐捂袖赞叹道。
　　偷听过足了别人夸赞陆知杭的瘾，张雨筠就差鼻子翘上天了。
　　“这就是我的如意郎君了。”张雨筠精巧的小脸红扑扑，尤其是在看见一身朱红大袍，愈发英气俊逸的陆知杭时，更是娇羞自豪。
　　就是这附近那些女子看她夫君的眼神，让张雨筠有些吃味，小声嘀咕着：“你们也就看看了。”
　　她这声刚落，邻桌的官家小姐惋惜道：“可惜了，十九岁的状元郎，竟是让圣上当众指婚给了三公主。”
　　张雨筠的笑容在对方话说出口时，顿时凝固住，她瞪大了眼眸，好不容易消化完对方的话，街上的陆知杭早就骑马没了身影。
　　张雨筠黑着一张脸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这浑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我择的夫婿，何时成了云……三公主的？”
　　张雨筠险些没忍住，直呼起云祈的名讳，谁让对方不受宠爱，更是被皇后嫉恨，空有一副美貌，到了十九岁还未嫁出去。
　　那样貌普通的女子听到张雨筠大言不惭的宣誓主权，没忍住笑出了声，嗤笑道：“你莫不是被状元郎迷了眼，脑子不清醒了吧？圣上亲自下的旨意，还能有假？”
　　距离赐婚到游街早就过去不少时候了，毕竟金殿传胪后还有不少的流程要走，张雨筠心心念念着陆知杭，一直在此等候，根本来不及收到消息。
　　见对方信誓旦旦，张雨筠有心反驳，就见家中的侍女匆匆而来。
　　“有何事？”张雨筠白了那官家小姐一眼，朝着侍女满不在乎地问。
　　那侍女迟疑了会，就蹲下身行了礼，恭敬回话：“小姐，相爷让您回府上一趟，与状元郎的婚事恐有变化。”
　　张雨筠乍一听这消息，如遭雷劈，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道阴阳怪气声。
　　“看吧，我早说了。”
　　“你给我住口！”张雨筠听到这话，气得重重跺了跺脚，骄横呵斥道。
　　本就郁闷烦躁的心情，被对方这一激，更是气愤难当了起来。
　　皇上怎会突然想起来给那五大三粗的三公主赐婚？难不成是这狐媚子使了什么手段不成？
　　她好不容易看上的夫君，怎能容许被他人抢了?
　　张雨筠越想越委屈，明明是他们二人先在平望山相识的，皇帝为何要棒打鸳鸯，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就抢别人的夫婿！
　　她气得红了眼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来，下意识地想到皇后，她娘为了太子妃之位，可没少巴结皇后乔氏，可以她的身份，对方也不太可能愿意帮忙。
　　“都怪爹，怎地不早些议亲！”张雨筠正在气头上，抄起桌上的杯盏就往地上砸去，心里暗恨上了云祈来。
　　陆知杭还不知，彼时远在他方的张雨筠正为他在相府里闹了好大一出戏。
　　匆匆见过一面，能给他留下印象还是沾了他是陆止前世妻子的福，今生陆知杭穿越过来了，根本无心念及张雨筠。
　　“师弟……圣上旨意已下，这圣旨你也接了，与三公主成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今生与盛姑娘无缘，还需看开些。”阮阳平与陆知杭结伴回了阮府，见他自四下无人后，就面无表情，故而担忧地出声安慰。
　　阮阳平不清楚云祈身份，但从他爹的态度也看得出来，这等身份的女子，绝无可能委身为妾，而晏国公主更不可能当一位小小修撰的妾室。
　　无论如何都不能两全其美，自然只能两害取其轻了。
　　陆知杭脚下走得生风，只想今日好好睡一觉，赴明日的琼林宴，乍一听阮阳平响起的安慰，步伐顿了顿。
　　他停住脚步，长身玉立在杏花树下，端详了几眼阮阳平，而后才淡淡道：“师兄多虑了。”
　　他这哪是为情所困，他是为命所困啊！
　　倘若成亲的对象是位女子，陆知杭为了心上人，还真会琢磨法子怎么把婚事搅黄，尽量杜绝后患，至多就是云郸在位时，他仕途不振。
　　可当赐婚的人成了云祈，他已经可以开始想以后葬在哪合适了。
　　不对，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是问题，说不准就挫骨扬灰了。
　　成亲之人是男扮女装的皇子，注定了他们二人只能是形式婚姻，光有个名头，没有夫妻之实，等到了时机，真相大白之日也就算不得数了。
　　陆知杭怕就怕在，云祈会不会为了以绝后患，干脆直接派人将他暗杀了，好守住男儿身的秘密。
　　就算他真侥幸成了婚，入住公主府，被云祈发觉自己就是面具人，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平望山一别，云祈就把话挑明了，下次再见，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都成了人家的驸马了，还不是任人宰割？


第121章 
　　晏国开国以来, 并未有驸马不能为官的条例，因此皇帝在授他从六品编撰时，顺道赐了婚。
　　陆知杭只是不知，日后遇见了他的盛姑娘, 又要如何解释他成亲对象实际是个男的, 对方不会介意他二婚吧……
　　皇帝乱点鸳鸯谱, 着实愁坏了陆知杭, 他本来因闻筝之故, 名正言顺站在三皇子一脉。
　　现在却和男主牵扯上关系。
　　不论陆知杭如何想, 落在阮阳平眼中, 他师弟就是为了盛姑娘而心伤, 心里泛着酸味的同时, 还不忘继续开导：“娶了三公主，日后仕途上还是有些好处的, 据闻这三公主虽胸无点墨, 生得却是倾国倾城，缄默怯弱，最好拿捏了。”
　　陆知杭听着他师兄的话,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暗自腹诽道：最好拿捏，这怕是庚辰年，听过最冷的笑话了。
　　两人默契地没把太子云磐继位的可能性考虑在内，反正日后真扳不倒对方，以二人的性子根本没有继续在朝为官的可能。
　　“我能娶公主殿下, 是我的福分才是, 师兄勿要忧心。”陆知杭摆摆手, 迈开步子就准备回屋歇息去了。
　　“我知你心里苦, 可圣意不可违。”阮阳平哪里信得了他的话，毕竟二人昔日在江南的浓情蜜意，阮阳平都看在眼里。
　　“大是大非，我自是明白的，我就是不惜自己的命，还得顾及我娘和陆昭的性命。”陆知杭嗓音轻缓了几分，说道。
　　游街时，他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从不可置信到五味杂陈，如今早已云淡风轻，除了性命之忧与盛姑娘，他实际上没什么负担。
　　“师弟明白就好，明日还需得赴宴，你好生歇息。”阮阳平拍了拍他的肩头，见他除了笑容淡了几分，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后，才放下心来。
　　“劳师兄挂念了。”陆知杭拱手作揖，而后就回了屋内。
　　换好一身单薄的淡青色春衫，陆知杭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沉思良久也没想到能让云郸撤回旨意，还能不让对方厌恶自己的方法来。
　　捻了捻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陆知杭眸光微闪，开始考虑起了抱紧男主大腿的可能性。
　　他不能暴露自己就是面具人的事情，否则解释不清此前种种怪事。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如果能保住性命，最好是苟住再说，他就怕男女主这会已经勾搭上了，他既然对张楚裳没辙，就不可能站在云祈的阵营。
　　“如今是彻底脱离了科举的苦海，明日赴完琼林宴，一月后就是婚期……”陆知杭独自在屋内，喃喃自语。
　　皇帝准许他成亲后，再到翰林院赴职。
　　报录的队伍不日就要前往江南报喜，而他成亲之事，身为亲娘的张氏尚不知情，显然他得在一月内让张氏赶到京城。
　　现在不比他去年赶到京城的气候，绿草如茵、风和日丽的正适合赶路，不比因风雪走走停停。
　　报信的事无须陆知杭烦扰，皇家就已经出面替他解决了，毕竟婚姻乃人生大事，岂有把张氏弃在江南不顾的道理，自是快马加鞭，三天送至婚讯。
　　只是这拖家带口的，来到晏都少说也得半个月，路途上没有意外应是能赶到的。
　　“虽说云祈成亲后，皇帝会御赐公主府一座，可我俩不过表面夫妻，日后他身份暴露，我还得寻个理由脱身，房子还是要买的。”陆知杭暗自盘算着。
　　晏都虽不是他前世的B市，但怎么说也是京城，买套房留着总没毛病，万一云祈蛮横无理，赶他出府，也有个去处不是？
　　所以，买房是必须提上日程的，现在写信给张氏报喜，驿站也送不过皇家，但信还是要送的，只不过是送往严天和等昔日好友。
　　除了买房和通知好友的事外，陆知杭还得准备起纳彩礼送往皇宫，择良日进宫拜见太后和皇帝，还有皇后，不过云郸自己都垂垂老矣，太后哪里还安在。
　　纳彩后，皇后乔氏还得宴请他家中女眷，陆知杭家里血缘亲些的，也就张氏一人了，随后才能正式成亲。
　　“自到晏都以来，还未上门拜见闻大人……不过现在去，倒是有些晚了，待琼林宴过后再议恰当些。”陆知杭想得累了，就不想继续动脑了，如今正是未时，正好睡个午觉。
　　陆知杭想罢，就要解去外袍休息，这时虚掩着的木门又不适时地响起。
　　砰砰——
　　“公子，闻大人来访。”夜莺禀报道。
　　闻大人……不就是闻筝？
　　“在何处？我亲自去迎。”陆知杭眯了眯眼，心里揣测起了对方前来拜访的意图。
　　穿过迂回长廊，陆知杭落后闻筝半步，对方除了刚一照面恭贺起他喜得状元还有婚事外，就没主动开口过。
　　入了静谧待客的静室，夜莺动作娴熟地泡好茶，随后退至一旁，只留桌案两侧坐着的人。
　　“待成了亲，就能搬去公主府了，圣上似乎亲自为三公主挑选了府邸，非是寻常公主能得的殊荣。”闻筝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漫不经心地提起。
　　陆知杭眉头微挑，轻声道：“是学生沾了公主殿下的光了。”
　　“诶，知杭如今与我乃是同僚，岂有称学生的道理。”闻筝脸上笑吟吟，摆手纠正了他的叫法。
　　“大人对学生的提拔铭记于心，一朝得势就忘记恩惠，不就成了忘恩负义之辈。”陆知杭声如温玉，缓缓道。
　　闻筝定定地看了他良久，似是在看他这话有几分真，陆知杭面对那几欲将他洞穿的视线，仍是面不改色。
　　片刻过后，闻筝才失笑道：“知杭生得清俊，一时看得失神了，怪不得能得圣上垂青。”
　　“大人谬赞了，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百年过后皆是枯骨罢了。”陆知杭对他这话是半分也不信，当下跟着一起客套起来。
　　闻筝的指尖在桌案上敲了几下，意有所指道：“知杭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也不白费我几年来的栽培，日后在朝中还需相互扶持才是，你娶了公主，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了。”
　　闻筝是闻政几个儿子里最出挑的，哪里需要他这个寒门出身的修撰扶持，陆知杭知他话中有话，想必与前几年就拉拢自己有关，却不曾想，竟是因云祈之故，倒在他心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在一番旁敲侧击之下，陆知杭算是明白对方来前来的意图了。
　　明面上只规劝自己与云祈好生处着，日后有享不尽的富贵，又暗示起云祈身后乃是晏国仅剩的一位实权王爷——云岫。
　　虽说还未展露真是目的，陆知杭大体也猜到了他的意思，心里忍不住笑了。
　　闻筝为了拉拢云岫而迂回到他身上，暗中推波助澜只为助三皇子登基为皇，只怕皇帝赐婚他与云祈的事，说不准也有对方的手笔。
　　可他这闻大人要是日后知晓，云祈本就是男儿身，又会是何等神情？
　　他就是再怎么借自己这枕边风都无济于事，云祈不会在夺嫡的事情上助任何人，他要的是，自己登上那张天下人觊觎的宝座，独揽大权。
　　闻筝前脚刚刚离去，宋和玉就前来拜见了。
　　脸色苍白的文弱公子气喘吁吁，见到陆知杭先行了一礼：“师父，恭贺您连中三元，择日又要与公主殿下成婚。”
　　宋和玉来时，还不忘带上贺礼庆祝，陆知杭接过他手里的礼盒，心里五味杂陈：“有劳了。”
　　“师父，早些时日我还在想，像您这样的人，日后会娶何人，没成想会是公主殿下。”宋和玉笑了笑，又有些气闷，许是来得仓促，走得急了。
　　“幸得圣上垂青罢了，我记得你……好似也为成亲？”陆知杭听着他人的恭贺，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偏生他还不能说他一点也不想和男主成亲。
　　这天大的殊荣，谁要给谁。
　　一想到日后在公主府水深火热的日子，他就眼前发黑，对前途感到迷茫。
　　“我身子自小就不少，便不想耽搁好人家的姑娘了。”宋和玉挠了挠脸颊，羞赧道。
　　一天下来，得知他不仅金榜题名，不日还要洞房花烛夜后，关系不论亲疏都挨个来贺了喜，陆昭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在鼎新酒楼兢兢业业地替公子操持家业，结果就从别人嘴里听到，今科状元陆止被指婚给了当朝公主云祈，一时晴天霹雷，顾不得别的，乘上马车就赶回了阮家。
　　“公子，你和公主殿下成亲了，盛姑娘呢？”陆昭单纯就是不喜欢别人抢走他的公子，可与其被一个身份高高在上的陌生女子抢走，他宁愿陆知杭能娶个自己喜欢的。
　　听他提起盛予行这个名字，陆知杭微微一怔，低头温声道：“盛姑娘……日后会明白的。”
　　他事情都不记得，更找不到人，而他心心念念之人自他到晏都后，名声早就响彻京城了，也未曾来寻他，其中缘由陆知杭不清楚。
　　但这桩婚事，他别无选择。
　　陆知杭只盼着，成亲后与云祈貌合神离，互不干扰即可，待他日后身份公之于众，他还得费心脱身，至少不能得一个欺君之罪。
　　次日一早，正值春光明媚，万里无云。
　　陆知杭一众新科进士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金碧辉煌的宫殿，最后行至晏国特设的一处林苑，宴上皇帝亲临，讲了好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振奋诸位进士。
　　此时的众人正是春风得意时，又与皇帝共度欢宴，当然心潮澎湃，恨不能在圣上面前表忠心，理国事。
　　敬酒过后，陆知杭饮下杯中佳酿，回味了一下，轻笑道：“阳平兄，这酒竟是鼎新酒楼酿制的葡萄酒。”
　　“自前年上贡，陛下就甚爱这高粱酒和葡萄酒，每逢宴席，必让人御用此酒，可没少给这美酒的名声添砖加瓦。”阮阳平对这块免费广告牌，甚为满意。
　　陆知杭听了这话只是笑而不语，这昏君除了在这处上有点用，陆知杭倒巴不得他在太子下台后，早早退位让贤。
　　“悄悄与你说，这处林苑与后宫不过一墙之隔，待会要是想小解，可切莫跑错地方了。”阮阳平放下酒杯，叮嘱道。
　　闻言，陆知杭抿起一丝浅笑：“多谢阳平兄提点。”
　　他们师兄弟二人正说着话，主位上黄袍加身的皇帝朗声笑了笑，似是说到了兴头上，美酒也不喝了，大手指着陆知杭说道：“陆卿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子，朕便御赐你三元及第牌匾，光耀门楣。”
　　骤然被点了名，陆知杭反应极快地起身走到两侧木桌的过道，叩拜谢道：“谢主隆恩。”
　　席上的一名新科进士，见陆知杭只因样貌生得好，就三番几次受皇帝偏爱，眼底的嫉恨一闪而逝。
　　汤良才为了能考中进士，读书至今十几年都兢兢业业，二十好几了才摸爬滚打，勉强沾了个同进士出身，又因长相在一干进士里称得上丑陋，不招人待见，此时见到陆知杭，可不正眼红得紧。
　　这场琼林宴旁人欢声笑语，唯有他郁郁不快，便一个劲地喝起了葡萄酒，犹如好几日不曾吃过饭的乞丐一般，近乎贪婪地饮下好几杯。
　　身旁的苏宿看得直皱眉头，幸好皇帝离了席，否则被瞧见了，不得治个失仪的罪名。
　　一通胡吃海喝下，汤良才顿感小腹憋涨，左顾右盼见皇帝不在，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偷摸着准备去小解了。
　　只是他没事先知会过别人，这会走到偌大的林苑，一时有些找不到茅房在哪里。
　　汤良才视线流连在苑中的雕梁画栋上，像他这等小人物，何曾见过这等巧夺天工之物，兜兜转转有些失了神。
　　“大胆！竟敢冒犯公主殿下。”一声含着愠怒的呵斥声传来。
　　汤良才被这声音吓得一抖，再回首才发现，他刚刚竟不知不觉间离了林苑，眼前还不知在何处。
　　他连忙循着声音望去，就见到离自己几步远站着几位身量高挑的女子，其中居于中心的人一身红衣衣袂飘飘，精致明艳的脸上古井无波，上挑的丹凤眼在看上自己时，犹如睥睨蝼蚁般轻蔑。
　　汤良才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顷刻间就折服在了来人的美貌上，连忙麻溜地跪下：“殿下恕罪，臣非有心之过，误入此地惊扰了您，实在罪该万死。”
　　“你是何人？”钟珂眉头蹙起，她家殿下就是再不受皇后待见，那也是一国公主，岂容一个小小的进士冒犯。
　　汤良才听到她的问话，张口欲言，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现在这处地方虽不知是哪里，但总归不算是进了后宫，否则哪里还容他回话。
　　“臣……是本届新科状元——陆止。”汤良才眼皮跳了跳，壮着胆子回道。
　　钟珂乍一听陆止这个名字，心险些就从胸口里跳出来了，仔细一看见来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难看，又惊疑不定起来。
　　她昨日就收到消息，皇帝亲自下旨，将云祈指婚给了陆知杭来，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暗道不好了，可她一个小小的婢女，云祈都没发话，她也只能干着急。
　　让殿下与那陆知杭再遇，是钟珂万万不愿见到的，可眼前这人竟说他是陆止?
　　钟珂云里雾里，吃不准到底是汤良才在说谎，还是这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正好有一人同名同姓。
　　云祈在听到陆止这个名字时，视线在汤良才身上停顿了片刻，眉头不着急地轻蹙，淡淡道：“退下吧。”
　　“谢……谢殿下大恩。”汤良才见云祈没责怪自己，顿时热泪盈眶。
　　目送那堪称歪瓜裂枣的汤良才，另一位名叫司荷的侍女忍不住有几分嫌弃起来。
　　这等凡夫俗子，貌若无盐之人，哪里配得上当殿下的驸马！
　　“陛下怎地指婚了这等人，实在是……”司荷在那挣扎了半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虽说她家殿下实际上是位男子，这婚事当不得真，可真见到了这位驸马爷，司荷又被膈应到了。
　　不用说也知道，指定是皇后的注意，可陛下怎么也跟着失心疯，同意了呢？
　　“呵。”云祈却没有司荷那般忿忿不平，嘴角弯了弯，并不觉得下嫁给这等货色有何不快。
　　云祈收回看着汤良才的目光，余光隐晦地瞥了眼神色不定的钟珂，不紧不慢道：“一位寒门出身、三元及第的状元，还未大展宏图就暴毙，倒有几分可惜了。”
　　清冽轻缓的声调无波无澜，好似在说些无关紧要之事。
　　陆知杭哪里知道，他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因为与汤良才的意外会面，竟让云祈起了把这未来夫婿处理掉的念头。
　　彼时他还在城门口迎着张氏入京，又定了一间客栈，替他娘接风洗尘。
　　在江南住了将近一年的光阴，张氏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仍有些被晏都的繁荣迷住眼，在被陆知杭搀扶着进客栈，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他看。
　　“娘？”陆知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安慰道，“咱们明日就去牙行那看宅院，挑到您满意为止，待过了契就不用住客栈了。”
　　“这都是小事。”张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连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但一想到那日敲锣打鼓前来报喜的阵仗，周围人听闻喜讯那艳羡的目光，她就兴奋得睡不着。
　　哪怕过去将近半个月，张氏还沉浸在儿子连中三元，不日要与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成婚的喜悦中。
　　“那您……这般看着我是为何？”陆知杭微微偏过头，问。
　　“我这是在瞧状元郎和驸马！娘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呢，想过你争气，没想到你这般争气啊！”张氏说到后面，语气都扬了好几个调。
　　“儿子日后还会更争气。”陆知杭听了有些失笑，如果能把驸马两个字去掉就更好了。
　　“还是我儿有远见，我当年要是应了叶家的亲事，如今还怎么当公主殿下的婆婆？”张氏拍了拍胸脯，颇为后怕道。
　　“……”陆知杭动作一顿，他娘要是知道真相，怕就笑不出来了。
　　“不好！”
　　陆知杭方才想着，张氏就惊呼出声。
　　他连忙上前问道：“怎地了，莫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不是不是！”张氏一整个人都陷入亢奋中，抄起边上的包袱就道，“我这些珠宝，公主殿下这金枝玉叶，怕是瞧不上，咱们家得再置办些，可不能怠慢了，我儿的前途就靠她了。”


第122章 
　　看张氏那慌里慌张的模样, 陆知杭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云祈对金银珠宝不感兴趣，他娘就是再费尽心力都讨不得对方的欢心，还不如当个隐形人, 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过, 这珠宝置办无足轻重, 但张氏乐意的话, 陆知杭也不会抠搜这点钱，他指尖在茶桌上轻敲几下，商量道：“娘, 五日后就是纳彩的吉日, 咱们看好宅院, 还得备好礼送往皇宫。”
　　“知杭说得在理, 来时我就想好了, 怎地到了晏都就忘得一干二净。”张氏拍了拍脑袋, 懊悔道。
　　“届时还得进宫面见圣上和皇后。”陆知杭补了一句。
　　“见……见皇上和皇后啊？”张氏心里咯噔一声，有些犹疑起来，“娘会不会让你丢了脸面啊？不如你替我寻个教导礼仪的宫女来，免得我失仪了，万一触怒龙颜就不妥了。”
　　张氏一想到这茬, 整个人就慌张起来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 就属陆知杭这位状元郎了, 突然一下子大跨步，面见天下间最尊贵的二人，小心脏哪里经得住。
　　晏都中到了年岁出宫的宫女不少, 有心找的话, 给些银子就来了, 几日的突击补习无济于事，但说些忌讳，让张氏安心也没什么坏处，陆知杭温声应下：“好，明日去牙行问问。”
　　“知杭，这皇上生得是何模样啊？”张氏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儿子今日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日，可是面见过圣颜的！一提起这事，张氏就自豪得不行，整日下来好似有问不完的话。
　　第二日，陆知杭陪同张氏去了牙行，先是准备好了纳彩礼，又看了好几日，四五座离翰林院近的府邸。
　　挑挑拣拣，最后才选了一处江南园林式的宅院，四面白墙环绕，高耸入云，耗费了近千两银子，哪怕是在京城都算得上价值不菲了。
　　最后母子二人入了皇宫拜见皇帝云郸，还有皇后乔氏，其中诸多繁琐的礼仪自不必多说，礼部早已接手操办，根本无需陆知杭多心。
　　在晏国中，除非极为盛宠的公主，否则都是出嫁入住驸马家，而云郸到底对徵妃还有几分念想，便御赐了府邸，只盼成婚后，云祈能有处安身立命之所。
　　哪怕心里有千般不愿，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去，五月二十日转瞬即至。
　　这日天清气明，晨光熹微方至，陆知杭就被夜莺从床榻上唤醒，他昨夜想至今天就要与男主成婚，想得有些深，没注意就睡着了。
　　“公子，快起来换身衣裳，到了吉时还需得到宫门迎亲。”夜莺压低声音，跟着张氏一起进了屋子。
　　张氏在门外敲了几下的门，不见人来开门，这才冒然进入。
　　她前不久才在侍女伺候下梳妆好，一身富贵的锦绣华服，盘着高髻的乌发满头金银宝钗，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官家夫人的仪态。
　　“嗯。”陆知杭后知后觉想起来，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便睁开双眼应了一声。
　　盯着棕红的床顶，清醒些了又有点不想面对即将来临的婚礼。
　　前些日子，礼部那边遣人到他府上，丈量过尺寸后裁剪好了婚服。
　　一切事物都筹备好，只等他梳洗完骑上良驹，在媒婆的引领下携花轿前往宫门，将公主迎娶至圣上御赐的府邸。
　　陆知杭重新沐浴更衣后，任由夜莺替他梳好发冠，戴上鸦色的乌纱帽，两侧各插上灿金色的金花，瞧着倒比那日状元游街的派头还要端正俊朗。
　　夜莺把礼部送过来的大红色婚服拿过来，搁置在一边，试探性地问：“公子，可要奴婢替你更衣？”
　　“不用，退下吧。”陆知杭温声婉拒，朝夜莺轻笑道。
　　虽说公子向来不会让她们真的贴身伺候，但今时不同往日，乃是大婚之日，本来与盛姑娘情投意合，怎地转头就被皇帝赐了婚。
　　陆知杭这几日根本就没有半点为婚事高兴的意思，反倒为此辗转反侧，夜莺都看在眼里了，见事到临头，对方还能‘强颜欢笑’，不免有些担忧。
　　“嗯？”陆知杭轻咦出声，似是在询问夜莺为何还不退下。
　　他当然不想与男主成亲，但这事又不是他一个小小状元能决定的，只当渡劫，过个几年男主揭竿而起，他也好解脱。
　　夜莺嗫了嗫嘴唇，略显遗憾地退下了，她这会莫名有些怀念起盛姑娘来，两人站在一起方能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怜天不遂人愿。
　　陆知杭等夜莺把门关好，这才拿起素净的白色内衬穿上，将衣襟抚平，视线落在了那件大红色的圆领婚服上。
　　柔顺飘逸的华服上，裁剪得体，精致的祥云缭绕，中心处的金龙翩然欲飞。
　　绣工自不必多说，皆是由宫中心灵手巧的绣娘用上等的金丝线，细心缝成。
　　把这红火喜庆的婚服穿在身上，陆知杭腰间系上羊脂玉束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铜镜中眉目如画，遗世而独立的清隽男子。
　　“想不到人生第一次穿婚服……居然是去娶男主的路上。”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哪怕过了一个月，他都觉得这事情分外扯淡。
　　把心里的诸多有忧虑全都压在心头，陆知杭嘴角复又噙着淡淡的笑意，这才迈着乌黑的长靴，翩然行至朱门外。
　　陆府空旷的长街上，此时正敲锣打鼓，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个个探头探脑欲一睹风华。
　　手持唢呐、锣鼓的乐手鸣声吹奏，整齐有序地排列成两侧，最前头还有几人高举大红色的木牌，后边是壮硕有力的八个大汉，抬着一顶繁贵富丽的花轿。
　　陆知杭的目光在看见那顶花轿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只能说不愧是皇家，出手就是阔绰，比他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可要气派多了。
　　但那花轿再如何好看，接的人是男主时，陆知杭心里就多了几分古怪，还有点好笑。
　　陆知杭一脚踩在悬挂在旁的马镫上，顺势上了马鞍，居于高处时纵目四望，见所过之处皆是一派喜气洋洋，与他此时的心情天差地别，颇为微妙。
　　“出发吧，莫要误了吉时。”陆知杭沉吟片刻，声如温玉。
　　他不能逃，张氏还在府上等着他，真要逃了，如今所有努力奋斗的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与男主成亲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管再如何抗拒，都得硬着头皮上。
　　阵仗浩大的迎亲队伍，在一阵喧闹的敲锣打鼓声中，缓缓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簇拥的人群不断，那高坐在红鬃马上的俊俏新郎更是夺人眼球。
　　陆家前往皇宫的路途不算远，彼时所有准备赴婚宴的宾客都在公主府上等候，陆知杭三番两次在众多百姓面前露面，这会前去接亲，被人议论窥探，内心波澜不兴。
　　唯一能让他心里有几分波动的，除了男主怕是没有别人了。
　　就这般在马儿的颠簸下，高耸入云的巍峨宫墙赫然出现在眼前，四周推搡着的百姓喧闹不止。
　　“这就是驸马爷了？长得可真俊啊！”
　　“也不看看人家娶的是什么人，可是这天底下除了皇后最尊贵的女子，能娶一国公主的，能是什么凡人不成？”
　　“果真是才子佳人，珠联璧合，我也得沾沾喜气，日后嫁个好郎君。”
　　陆知杭抿紧了嘴角，无视耳畔叨扰不休的议论声，越过众多晃动的人影，如走马观花般，于千万人中驻足在那抹艳丽的正红色。
　　他的视线停留片刻，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媒人搀扶进花轿的身影，凌然冷冽的气势与旁人区分开来，只需玉立于此，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云祈贵为公主，婚服自是礼部的重中之重，华贵的凤冠霞帔加身，婚服上百鸟朝凤栩栩如生，上等华贵的衣料镶嵌其中，一针一线皆是用心缝制。
　　在钟珂的小心搀扶下，明艳的新娘红盖头下，似有泠泠珠玉声，身子颀长消瘦，却并不让人觉得瘦弱不堪。
　　在看见那一身明媚张扬的大红色时，陆知杭心里无端地泛起了涟漪，眼前犹如幻境般，一道相似的身影历历在目，混沌的记忆刹那间与现实重合，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承……”修。
　　剩下的一字被他咽在了嘴里，陆知杭神色不定，有些没明白他为何一反常态的唤出云祈的字来，真要当众喊出，他今日就别想活着从公主府里出来了。
　　“承……？”云祈的视线被红盖头遮住，但他本就身手不凡，耳聪目明，两人离得不远，尽管陆知杭声量不大，他还是敏锐地听到了这一个古怪的字。
　　承……是何意？
　　云祈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去，想借着盖头剩余不多的视角一探究竟，奈何陆知杭早已转过身去，他又不好明目张胆的窥探，只得作罢。
　　花轿上的红色帘布落下，逼仄的花轿里此时唯有他一人，云祈没了平日里端着的仪态，雍容散漫地倚在一边，指腹轻轻拨动袖口下锋利刀刃。
　　“与琼林宴那日见到的，好像有几分不同。”云祈姿态歪斜，阖上双眼淡淡道。
　　他对这位可有可无的驸马全然不放在心上，早半个月就派了暗卫，准备在成亲之前先就地正法了再说，却没想全都铩羽而归。
　　一次失败就在云祈意料之外了，竟还三翻四次的在这人身上栽了，由不得云祈不想多。
　　他本来只是因为那日在宫中，被他的‘驸马’冒犯了不喜，这会却是有七分信了对方背后有人，绝不是巧合才让他俩被皇帝赐婚。
　　琼林宴那日，云祈还记得对方那双浑浊淫邪的双眼，隐晦地在他身上扫过，虽不敢过分放肆，但粘稠恶心的程度也不遑多让了。
　　与这样的人成亲，云祈可不信对方能安守本分，当他名义上的驸马，还不如早点处理掉，拖不下去了再择一合适的人选。
　　“正好还能替你守寡，算是你修来的福分了。”云祈声音透着几分凉意。
　　陆知杭双手抓着缰绳，挺直脊背正赶往公主府，身上就没来由地泛起了几分寒意，连忙搓搓手臂，奇道：“这五月天，我怎么觉得遍体生寒呢？”
　　今日新婚的一对夫妇，在旁人看来是珠联璧合的才子佳人，可实际上风风光光娶妻嫁人的陆知杭和云祈皆是心思各异，默契地对今晚的洞房毫无期待，琢磨起了怎么留一手合适。
　　皇后乔氏虽对云祈心有不满，但公主出嫁的规格还是没少了她的，毕竟事关皇家颜面，晏都百姓都看在眼里，她不会因小失大给人留下把柄。
　　陆知杭迎亲的队伍在前面走着，后边云祈的嫁妆由专人一箱箱地抬着，足足得在原地驻足良久，才能把那一眼望不尽的嫁妆看完。
　　光是那楠木制成的箱子就看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要不是两侧有官兵看守，还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事来。
　　陆知杭这亲事接得谨慎小心，与其说是迎亲，还不如说准备奔赴战场来得恰当。
　　这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与应接不暇的嫁妆看得围观着目瞪口呆，又哪里会有人知晓，身为新郎、新娘的二人，都对此桩婚事甚为不满。
　　陆知杭骑着骏马走到队伍的前边，他一身婚服英姿端方，看到满街的人山人海，巧笑着的闺秀千金，似是想到了什么，余光在众人身上游离，却没看到料想中的红衣。
　　他记不清盛姑娘了，可那身红衣他记得，今日大婚也未曾见到对方……陆知杭抿了抿嘴角，面上从容平静。
　　迎亲的队伍顺着漫漫长街，一路锣鼓喧天的到了公主府。
　　陆知杭这边的亲朋好友早就在旁候着的，皇帝云郸亲临婚礼，其余官员就更不敢怠慢了。
　　往日都是礼部官员前来主婚，能让云郸亲自证婚的公主，云祈还是头一位，在座心思活络的，多少有些意会到了皇帝这是对徵妃余情未了啊。
　　一见到新郎把新娘接回过来了，又是一阵欢声笑语，直道郎才女貌。
　　陆知杭身姿翩然地从骏马上下来，手持红线亲自迎云祈下花轿。
　　那紧闭着的帘布被钟珂掀开，一双苍白修长的纤细手指伸出，抓紧了红线的一端，白皙的双手与正红形成鲜明对比，俯下身从花轿上下来时珠玉泠泠。
　　陆知杭在触及那一幕时，心漏跳了一拍。
　　无端地生起了几分悸动。
　　正红色的绸缎由两位新人各持一边，中间是用绸布编织而成的绣球，云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迈过洒满坚果铜钱的大门，红绣鞋踏着红布，径直往府上的大堂走去。
　　顺着红绸，另一端隐隐有几分拉扯感，陆知杭的呼吸明显紊乱了几分，身侧是众人的称颂与锣鼓声，入了他的耳中却与杂音无异。
　　陆知杭轻轻牵着红线，余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被盖头盖住的男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这激动个什么劲……
　　明明早就知晓成亲对方是个男的，还是与他有仇的云祈，真见面了又莫名有了新婚的雀跃激动，哪还有临出门时的勉强。
　　陆知杭克制地收回视线，在无人注意时轻咬了下舌尖，这才止住了那朦胧的情愫。
　　渣男！
　　默默在心里为他的盛姑娘悲哀，陆知杭只觉得自己大抵是吃错药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尝试着吃王大夫开的那剂药，如今看男主都觉得心动不已，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步入大堂的二人，站在布满喜庆红色的正中央，两侧的婢女手疾眼快地在他们前面放下绣了囍字的蒲团。
　　陆知杭见到高堂上言笑晏晏的云郸，眸色微暗，止住了心里千回百转的思绪，面上端得一派温良谦让，听着耳畔来宾的嬉笑，还状若羞赧地低了低头。
　　“师弟……”阮阳平与众宾客齐聚一堂，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勉强。
　　身侧坐着的宋和玉笑着跟锣鼓声一起鼓了鼓掌，无意道：“据闻三公主天姿国色，日后不知可否有幸一睹芳容。”
　　他们说话的声量不大，很快就被司仪喊礼词的高声盖过，四面八方的称颂与皇帝脸上的笑容尽数收入陆知杭心中，他却抑制不住地把注意力放在了云祈身上。
　　对方现在又会作何想法呢？
　　与一男子拜堂成亲，定会觉得荒谬可笑。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拜堂成亲。”司仪一身喜庆打扮，扬声道。
　　张氏身为庶民是没有资格与皇帝同坐高堂上的，因此座次只比其他宾客好上一些，更不可能受公主殿下的跪拜。
　　相反，在晏国身为公主的婆婆，还得反过来跪拜云祈，但这些都不影响张氏的好心情。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应该的，公主殿下身上流淌着的是皇家血脉，与她这等农妇天壤之别。
　　陆知杭能娶上云祈，对张氏而言已是泼天的富贵了，哪里敢挑三拣四，听着司仪喊着要拜堂了，脸上笑容可掬，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止不住地点头：“好、好！拜堂、拜堂！”
　　“一拜天地！”
　　张氏话音刚落，司仪的声音就顺势拔高，一声中气十足的话语响彻大堂，如钟鸣般缭绕不散，震得人慷慨激扬。
　　陆知杭牵着红线，临到跪下蒲团时，突然发觉了绸布的另一端紧了几分。
　　“原来也不是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陆知杭暗自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两人齐齐跪在蒲团上，郑重地朝大亮的天光跪拜，而后就听到司仪又喊了一句‘二拜高堂’。
　　云郸的神色显然极为满意，乐不可支，与云祈置气了三年，总算把对方嫁出去了。
　　“夫妻对拜！”
　　闻言，陆知杭方才跪完皇帝，就又转过身来与云祈正对着，看着身量只比自己矮上些许的人，目光好似被牵引住般，定定地看着他，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
　　陆知杭眼皮一跳，理智回拢的瞬间只觉得他定是病了，才会有这等反应。
　　比起陆知杭的心跳加速，云祈就显得淡定多了，他脸上罩着红盖头，旁人看不见他的神色，因此更放纵地直勾勾盯着眼前与自己正对着的男子，牵住红绳的手摩挲了几下。
　　云祈隔着红盖头也瞧不见脸，光看着那一身喜服。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心悄然跳动了几分，那感觉来得突如其来，以至于那瞬间失了神。
　　云祈脸色微冷，回想起那日琼林宴的会面，什么悸动都荡然无存了起来。
　　两人在无数宾客的见证下，挺直腰板跪在蒲团上，而后弯下腰齐齐对拜。
　　头上的乌纱帽轻轻触碰到那满头的珠玉，双方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多了分紧张感。
　　陆知杭瞥见了云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几分，满头问号的同时完成了一礼。
　　“礼成，送入洞房！”
　　从蒲团上起来，陆知杭目送云祈在旁人的搀扶下被送入了后院，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就连耳边的喧嚣都有几分虚幻。
　　这场为晏都传诵的盛大婚礼自是由礼部煞费苦心办成的，陆知杭在拜完礼后，还没接受他已婚且同婚的事实，就忙着陪起了宾客。
　　顾及他晚上还要行房事，诸位大人都是但笑不语，一副你懂的表情，在皇帝的示意下，没敢给陆知杭灌酒，象征性地饮了几口，就被推搡着到住处了。
　　陆知杭方从宴席上离去，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坐在主位，对着站在身后的太监低声询问：“事情办妥了？”
　　“圣上安心，礼部那边已经往这合卺酒里掺了不少助兴的药，保证让驸马爷和公主殿下尽兴！”尖细的太监乐呵呵道。
　　听到这话，云郸乐得眼睛笑成缝了，与身边的太监无声地笑了笑，看得陪同的官员云里雾里。
　　圣上这是笑什么呢？
　　另一边起身离席的陆知杭，兜兜转转到了喜庆洋溢的洞房外。
　　“公子，新娘子已在里边候着了。”夜莺还没见到这公主的真颜，一整日只管守在屋外了。
　　“……”钟珂站在另一侧，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没成想她有心阻扰，可殿下兜兜转转还是与这人纠缠在了一起。
　　半月前，殿下就下了命令，把这圣上钦定的快婿性命留在大婚之前，却没想到都尽皆被人阻挠，钟珂只盼着殿下见到了陆知杭，不要动了恻隐之心才是。
　　陆知杭多看了一眼钟珂，有些奇怪这婢女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抬头望着屋顶悬挂着的两个红色圆灯笼，只觉得透过油纸的灯火让他有些抗拒。
　　“嗯，先下去吧。”陆知杭犹疑片刻，选择先将他们屏退。
　　“是。”夜莺点了点头，钟珂无奈也只得跟着一起退下。
　　见她们二人都走远了，陆知杭适才端起的气势瞬间就垮台了，站在门口左右踱步，就是迟迟不肯进去，好似屋内有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庭院内灯火明灭。
　　“早死早超生。”陆知杭心下一横，推开房门就进了里屋，关好门再转身时就瞧见一屋子的烛火红绸。
　　明亮温和的烛火随着他推开门的声音，轻微摇曳，将屋子里都照得通明。
　　正红色的床榻上，纤细高挑的新娘一身红衣，静坐在那不动，似是等着人来采撷般，落在陆知杭眼里，就与催命符一般无二。
　　陆知杭面上淡定从容，实则慌得一批，已经打算好，待会主动提出心有所属，不愿与他同房，日后当个表面夫妻的借口。
　　他拿过桌案上精雕细琢的喜秤，缓缓往那正红色的盖头而去，只是随着两者间的距离缩短，见云祈一言不发，陆知杭心乱如麻。
　　那丝绸制成的红盖头被喜秤轻飘飘地掀开，随之展露出来的是一张艳丽精致的容颜，在暖融融的烛火下，愈发明媚动人起来。
　　明知不该，那瞬间的心，还是不可抑止地触动了。
　　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后就见到云祈扯下了盖头，漆如点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止？”云祈似是有些不确定，勾唇笑问。
　　“正是在下。”陆知杭作了一揖，温声道。
　　云祈睨了眼他的动作，眼眸里是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笑意，他闲庭漫步地走到面前盖着红桌布的圆桌，坐在了一旁，说道：“掀了盖头，还得喝合卺酒。”
　　陆知杭没料到对方先发制人，直接说出了这话来，下意识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云祈眉梢一扬，气定神闲地端起桌案上的酒壶，替他们俩面前的酒盏都斟满了合卺酒，状若温顺地拖长了尾音，道：“相公？”
　　“咳……”陆知杭被他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相公’给吓得手一抖，又隐约觉得有几分撩人心扉。
　　不是他在做梦，就是男主病了。
　　“喝了合卺酒，早些睡下吧。”云祈见他反应极大，低低笑了一声。
　　那清冽悦耳的嗓音颇有点惑人的意味，陆知杭不着痕迹地掐了掐自己，才勉强从对方的美人计里收回几分理智。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见云祈已经捧着合卺酒至圆桌中间，不由泛起了几丝疑虑，以常态来看，云祈这般行径绝对不正常。
　　瞬息间，陆知杭就想了良多，他抬眸望向云祈，酝酿了片刻才略带歉疚地轻声道：“殿下，我还有些话与你说。”
　　“喝了酒再谈不迟，春宵苦短，当倍感珍惜。”云祈潋滟绝美的脸上似笑非笑，举杯邀他共饮。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陆知杭事先准备好的借口堵在嗓子眼里了，云祈的话虽说得柔情蜜意，可这里边分明透露着几分不容置疑。
　　两人身份有别，陆知杭清隽的脸上神色微动，缓缓应下：“好。”
　　红烛上火焰摇曳，照着圆桌旁的一对璧人倒影在墙面上，柔和的光线似乎也把云祈脸庞凌厉的线条都温柔了几分。
　　喝交杯酒前两人似乎情意绵绵，可到了真喝起这代表夫妻同心的合卺酒时，又极为默契地仅是碰了壁，而后就抬起广袖虚掩着。
　　陆知杭将酒杯碰到唇边，鼻尖轻嗅了几下，闻着那淡得几不可闻的药味，眸光闪了闪。
　　他与云祈的酒水同出一源，既然自己的杯中被下了药，没道理对方相安无事。
　　想至于此陆知杭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了眼云祈，却见他大大方方地一口饮下，便是喝酒的姿态都英姿飒爽，动人至极。
　　难不成是他想岔了？
　　“嗯？”云祈散漫地拖着尾音，轻咦出声。
　　陆知杭朝他微微一笑，而后就借着死角擦拭起了杯沿，果然再次凑近时味道淡得已经闻不到了，这才确定是对方为他斟酒时，把药下在了杯沿上。
　　陆知杭常年闻惯了各类药材的味道，轻轻一嗅就发觉了里面别有洞天，现如今没了后顾之忧，他也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下，我有些乏了。”陆知杭咽下酒水，状若无意地揉了揉额角。
　　他现在是硬着头皮装下去，云祈亲眼看着他喝下迷药，没有半点反应非惹他起疑不可。
　　不过，在此之前，陆知杭决定还是先把他那套说辞讲出来再说，以此博得一线生机。
　　毕竟男主也需要一个工具人，能帮他遮掩身份。
　　“那就歇息吧。”云祈一袭红袍，殷红如血，涂抹了口脂的薄唇轻启。
　　陆知杭坐在床榻上，尽量不去看那张摄人心魄的容颜，似是在挣扎着什么，片刻后迟疑道：“殿下，实不相瞒，陆某早已有心仪之人，与你成亲不过是无奈之举……”
　　“哦？”云祈修长的睫毛一颤，抬眼看向陆知杭，无声地等着他下一句话。
　　云祈确实没料到他的驸马会是这么一位相貌出挑的书生，本以为是琼林宴那日的恶徒，但他来时就做好了决断，哪怕人变了，手底下的暗卫刺杀的人不会变。
　　可眼前的书生不过是头一回相见的陌生人罢了，为何在听他说起早已有心仪之人时，胸口会有些许的酸胀呢？
　　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云祈静静地凝望着他，只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陆知杭话都说出去了，这会见他神色淡淡，也得继续装作情深款款地说道：“公主若是愿意，咱们以后就只做表面夫妻……倘若不愿，也只恳求能得休书一封。”
　　这话说得陆知杭后槽牙都快酸掉了，不知是台词过于羞耻的缘故，下腹莫名地冒出一团火来，让他身上有些发烫。
　　“这事我做不了主，父皇下的旨意，岂能更改。”云祈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道。
　　陆知杭听他如此说，心里也有所预料，脸上装出一副失望的神色，默默数起了数来，感觉药效差不多了，就半阖上了眼皮，苦笑道：“只求殿下能让我替她守个清白……”
　　“……”云祈淡淡看了一眼陆知杭，没有说话，就连对方闭上双眼倒在床榻上都没半点反应。
　　瑰丽雍容的面容无波无澜，云祈支手斜倚着额角，头上的金玉步摇轻击，在烛火上光影斑驳。
　　他随手把头上繁贵的头饰取下，慢条斯理地垂下广袖，踱步走向床榻上，定定地打量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陷入一片绵软的陆知杭阖上眼皮，尽量放松身上的肌肉和呼吸，竭尽全力地伪装成一副陷入沉睡的人。
　　他台词都背完了，按理说云祈应不会再为难他了，这么好的挡箭牌上哪找去，还是心甘情愿的。
　　陆知杭换位思考了下，他身处云祈的位置，也会顺理成章装出为他们情意所动容的模样，借机遮掩他的男儿身。
　　陆知杭在脑子里思考了好半响，横竖想不出云祈拒绝的理由，然后他就措不及防地感觉眼皮好像有寒光闪过。
　　“！！！”
　　来不及思索缘由，陆知杭猝然睁开双眸，反应极快地翻身躲过那朝他刺来的短刃，险而又险地捡回一条命。
　　可以预见，但凡他刚刚动作慢了一步，现在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陆知杭惊魂未定地朝云祈看去，却见那方才行凶的大美人把玩着匕首，似笑非笑：“不装了？”
　　“你如何发现的？”陆知杭蹙起眉头，他方才的伪装在没有肢体接触的情况下，应该很难发觉才对。
　　“呵……”云祈但笑不语。
　　当然是从他派了好几拨人刺杀陆知杭，最后都失败告终时发现的，不过是随手试探一下。
　　他就算真要杀陆知杭，那也会寻一个恰当的方法，而不是以洞房花烛夜，亲手把匕首插入对方胸口的方式。
　　陆知杭目光复杂，手指在袖口处摸索了几下，正要开口与云祈协商一二，就见到那潋滟明艳的美人丢弃手里的匕首，一把抽出不知从哪拿过来的长剑，直接朝他砍了去。
　　陆知杭眼皮一跳，想也不想地就抽出袖口里的短刃，横在胸前。
　　乒乓——
　　刺耳的剑鸣声想起，云祈看到他还私藏了匕首，愈发肯定此人心怀不轨，当下也不准备手下留情，长剑挥出数道光影，让人应接不暇。
　　陆知杭身手本就不如云祈，还被困在这架子床的三分地，根本就躲无可躲，体内还有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神志不清，不稍片刻就支撑不住，手里的匕首径直掉落到床底。
　　“糟了！”陆知杭呼吸一滞，几乎可以预见下一秒长剑刺穿身体的画面。
　　然后……他就看见了云祈的剑停下了。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潮红，手里的剑松了又松，最后无力地滑落在地面。
　　“唔……”云祈咬住下唇，眸光却朦胧得好似罩上了一层雾，浑然不复方才的杀意。
　　汹涌而来的情|欲将他的理智吞噬得半点不剩，适才的活动加剧了媚|药的药性，他身体突然有几分无力，支撑不住般就要往后倒去。
　　陆知杭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在看到云祈摔落时，身体鬼使神差地就冲了过去，将人揽入怀中，那炙热的体温烫得他心中一颤。
　　泛起薄红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陆知杭只觉得光是抱着云祈，浑身就不对劲了起来。
　　“哼…好热…”云祈的理智早就被烧得荡然无存，薄唇无意识地微张着，吐出细碎惑人的喘息声。
　　“……”陆知杭听着那隐忍克制的声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一圈，突然觉得干渴了起来。
　　原本清心寡欲的身体从饮下那杯酒后就不正常了，更何况还有一位大美人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犯罪。
　　不行，他还有他的盛姑娘，不能对男主下手，……不对，他不是gay，除非真的昏了头，想当个风流鬼。
　　陆知杭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心里的诸多邪|念抛之脑后般，可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非但没点成效，随之时间的推移，药效反而更浓烈了，不争气地支棱起来。
　　那一刻，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滔天的yu|望把陆知杭的理智湮灭，他混沌的记忆似乎也清晰了几分，看着那张酡红的脸，逐渐与他忘却的姑娘重合，陆知杭说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
　　云祈好像就是他的……盛姑娘。
　　陆知杭的内心有几分挣扎，可本能驱使着他捧起云祈脸颊，一双手都在颤抖，重重地抵在了那片薄唇上，肆意舔|舐又轻巧地撬开牙关，探入嘴里。
　　“哼……”云祈眉头蹙起，对舌尖被人勾连住的感觉颇为不习惯，只是这细微的挣扎转瞬间就被平息了。
　　那滚烫的唇舌在他口腔里贪婪地汲取着津液，巡视般扫过每一寸地，愈发不可收拾起来。
　　一路上纠纠缠缠地滚到了床榻上，陆知杭恋恋不舍地从唇瓣上移开，转而在脸颊上落下细密的吻，一路蔓延至白皙如玉的脸颊，还有那精巧敏|感的耳廓。
　　“放……放开，啊……”云祈好不容易有了一分意识，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陌生的轻痒自那处席卷四肢百骸，云祈控制不住地哼出声，就连意识都空白了一瞬。
　　陆知杭险而又险地躲过，意识好似糊上了一层浆糊般，身体自发地压制住他，免得对方又朝他袭去。
　　剧烈的活动下，陆知杭额间的细汗逐渐冒出，猛烈的药性催发得两人好不容易拉回来的理智顷刻间烟消云散。
　　身边人脸色潮红，看得陆知杭心头一片滚烫，不止是中了药的缘故，云祈于他而言，比春|药更甚。
　　点着红烛的洞房内，声声不休，好在庭院内的人都被遣散了，这才没人被这喘息弄得面红耳赤。
　　陆知杭往日只知芙蓉帐暖度春宵，今日方知其中滋味，何谓春宵苦短，让人乐不思蜀。


第123章 
　　燃了一夜的红烛熄灭, 棉芯冒出点点朦胧烟雾，烧干了的蜡炬滴落在红桌布上，仅剩两盏如意灯屹立。
　　红鸾被里两个俊俏人儿长发散乱地垂下, 乌黑的青丝相互纠缠得难舍难分, 地上是散乱不堪的大红喜服。
　　陆知杭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被微弱的晨光打在半边脸上，下意识地遮住那刺眼的亮光, 意识到身边有人时, 整个人瞬间僵住。
　　昨夜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映在脑中，陆知杭眸色微深。
　　这一大清早的, 本就是最容易支棱的时候, 再一回想, 更是有几分意动。
　　可怜陆知杭一个异性手都没拉过的单身青年，在仅剩的那点记忆里, “第一次”与旁人有亲密接触，就是与男主共赴巫山云雨。
　　回想起昨夜的战况，累到动弹不得才勉强倒头睡去，陆知杭碰到那暖玉般的人时, 登时就凌乱了。
　　第一次就这么交代给了一位男子。
　　此时此刻, 陆知杭只想寻处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至少不用被云祈折磨得生不如死，死后还不能留个全尸, 牵连原身的家人。
　　陆知杭屏住呼吸，神色透着几分凝重，轻手轻脚地掀开红鸾被, 抄起地上的裤子就穿了起来。
　　他方才披上素净的内衬, 视线就在地上的利刃顿住, 随手将昨晚被云祈打落的防身刀刃放在身上。
　　陆知杭边把敞开的内衬整理好，边打量起地上属于男主的两把兵刃，准备穿好衣服就连着兵器一起卷走，寻一处让云祈忌惮的地方再聊聊昨晚的意外。
　　他昨夜把人折腾得够呛，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
　　陆知杭盘算的好，只是他这内衬刚系上带子，长衫还未套上，就听到了床榻上传来的声响。
　　“唔……”云祈刚一翻身，就觉得浑身上下除了酸疼就是无力，不由闷哼出声。
　　他起初还有些昏沉，待到不适感传来，云祈脸色一黑，瞬息间就回想起了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乔氏虽在生活上苛待他了，可还没胆大到如此，今日竟是被一个区区修撰折辱。
　　云祈想杀了陆知杭的心都有了，他贵为晏国皇子，岂有雌伏与他人身下的道理，而他这驸马更是恬不知耻，彻夜不休。
　　他眼尾泛红，侧过脸来就看见穿衣服穿到一半，似乎是准备跑路的陆知杭。
　　清隽挺拔的青年动作一顿，凝望着床榻上俊美凌厉的美人。
　　两人的视线自空中交汇，气氛在那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何况他昨晚刚把男主睡了，堪称云祈人生中一大耻辱。
　　陆知杭眼见男主不假思索地下了床，松松垮垮地披上长袍，随后也不顾身上的酸胀疼痛，握住地面寒光泠泠的佩剑，哪里还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跑路！
　　不跑还等着人家一剑送他归西不成。
　　说时迟那时快，陆知杭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去，根本不管此时衣衫不整，凛冽的剑气擦身而过，他惊得额间冒起了冷汗。
　　“给我站住！”云祈咬牙切齿，漆黑的眸子泛着血色，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陆知杭又不是傻的，说站住就站住？
　　此时云祈正处于盛怒中，一旦在屋内驻足，哪还有他活命的可能。
　　因此，陆知杭就跟没听到话一般，转身抬脚跑路，一气呵成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就欺云祈现在行动不便。
　　他料得不错，云祈现在确实迈开腿都发疼，见这登徒子居然妄想跑路，也不管幅度过大的动作会牵扯到伤口，直接一脚踢起地上的匕首，拿在手心往那道修长的身影疾驰而去。
　　背后传来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陆知杭脊背猛地一紧，心头警铃大作，反射性地扑倒在左侧，披散的鸦色长发堪堪被削去几缕，自空中飘零跌落。
　　陆知杭没去看无辜遭殃的发梢，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奈何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趁着陆知杭卧倒在地，起身的间隙，云祈忍着不适快步行至陆知杭身侧，长剑抵在了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目光冷若寒潭。
　　“怎地不跑了？”云祈上挑的丹凤眼泛着骇人的杀意，要不是理智尚存，怕是会忍不住一剑刺穿陆知杭的脖颈。
　　陆知杭被制住，不着痕迹地偏移了几分剑端，只觉得脸颊上寒意刺骨，讪讪道：“这不是想起殿下身体抱恙……回来看看？”
　　事到如今，求饶亦或者解释根本无济于事，云祈之所以没有把他手刃，大抵是不愿他死得痛快。
　　“闭嘴！”不提还好，一提这事，云祈的表情就跟吃了苍蝇般恶心，剑刃就要往脸颊上划，被陆知杭轻巧地躲过去了。
　　陆知杭后撤几步看向云祈，歉疚地苦笑道：“昨夜之事，非是我意……”
　　他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往酒水里面掺烈性□□，害得他迷迷糊糊地把云祈当做了他的盛姑娘。
　　为今之计，是要想好怎么稳住云祈，在必死的局面下闯出一条生路，不祸及家人。
　　“我这剑……待会若是伤了你，也非是我意。”云祈缓步往前走去，剑尖不离开陆知杭身上半寸，讽刺地勾了勾唇。
　　“殿下……难不成对皇位就没有一点想法吗？”陆知杭自知多说无益，还不如用他仅剩的一点优势谋求生路，当下便朝他微微一笑，试图勾起云祈的兴致。
　　万一男主手一抖，把他俊朗的脸给划破了，日后怎么见他的盛姑娘，虽说他现在也没脸去见了。
　　不过，比起这张脸，陆知杭还是更担心一家老小的小命。
　　皇位？
　　云祈幽深的眸子眯了眯，轻蔑道：“就凭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
　　“在下虽只是一介从六品的小官，但与右相大人交好，并非没有一丝的利用价值……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前南阳县的洪涝？”陆知杭见他杀意收敛了不少，这才松了口气，循序渐进地打算与男主分析起不杀他的好处来，却见云祈根本不屑于听他拖延时间。
　　“你莫不是要与我说，南阳县的洪灾与你有关？”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话语，幽幽传来，“可我如今最想的不是皇位，而是将你这淫|贼剥皮剔骨。”
　　云祈一见到那张脸，就忍不住回想起昨夜窒息般的快|感，还有自己不知廉耻的呻|吟，心里止不住地盛怒，干脆就要从眉心处，把这张羡煞旁人的容颜毁的一干二净。
　　哪怕于事无补，云祈仍是想一雪前耻，让这胆敢亵玩他的男子，尝尝何谓苦果。
　　云祈向来有仇能当场报了的绝不拖延，至多下手时留陆知杭一口气，往后再慢慢折磨，严刑拷打询问背后之人是谁。
　　想至于此，他冷哼一声，长剑在手，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猛地就直刺陆知杭的眉心，留好了分寸，不给对方巧舌诡辩的机会。
　　陆知杭的瞳孔在看见那一抹银白的剑尖刺来时，微微一缩。
　　那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陆知杭没有机会把匕首从袖口拿出，干脆一狠心直接将手臂横在身前。
　　“……”云祈瞧见了他的举动，眉头一挑。
　　果真是绣花枕头，把脸看得比手还重要，左右砍下他一条手臂也伤不及性命，而这登徒子又有几只手够他砍的呢。
　　云祈神情淡漠，佩剑灵巧地刺去，可临到刺破那素净的布料时，动作却又没忍住顿了顿。
　　他……竟有些下不去手。
　　云祈有些恍惚，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让他修长的墨眉不解地蹙起，胸口怎会莫名的觉得抽痛。
　　正当他抿着嘴角怀疑人生，揣测起陆知杭是不是背地里留了一手，给他下毒，亦或者有什么其他缘由时，就听到那紧闭着着眼睛，左手挡在身前的书生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谋杀亲夫了！”
　　“……你还是去死吧。”云祈嘴角一抽，什么怅然苦涩都烟消云散了，只记得这人居然敢折辱自己，狠下心就往前面刺去。
　　乒——
　　尖锐刺耳的剑鸣声划破长空，刺入那空荡荡的衣料后，没有想象中剑身融入血肉的感觉，反倒是遇到了坚硬的阻碍，让他手中的剑寸步不能行。
　　云祈一怔，而后就见到适才还一副赴死模样的陆知杭猛地后撤，甩了几下发麻的手臂，从里面解开固定住的短刃，轻笑道：“看来还是我命大。”
　　“谋杀亲夫？”云祈漂亮的眸子染上一丝阴沉，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咳……”陆知杭耳根一热，他方才就是嘴快喊出口了，还真不是成心的，这会见云祈隐含威胁的话，笑笑，“怎地也是拜过堂的，就算你我都是男子，也算是夫妻了，你就这么杀了我，归宁时如何与圣上交代？”
　　云祈俊美的脸上一片冷然，持剑盯着他一动不动，半响过后似是觉得陆知杭说得有几分道理，他嘴角弯了弯，玩味道：“相公……说得在理。”
　　相公……
　　陆知杭听着那拖长的尾音，似有绒毛撩过心尖，脸上不禁微微泛起了热意来，根本禁受不住这大美人轻声唤他一声相公。
　　不论前朝，亦或者是本朝，历来公主皆是称夫婿为驸马，何况他俩这水深火热的情况，这一声相公叫得着实诡异，哪怕知道其中有诈，陆知杭难免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晃神。
　　然后他就看到云祈方才还情意绵绵，下一刻就直接刺向了他的胸口，速度之快，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陆知杭根本无处躲避，只能看到那剑刃一寸、一寸刺来。


第124章 
　　砰砰砰——
　　激烈的打斗声似要将房顶上的琉璃瓦都掀翻般, 除去刀剑碰撞和恶劣的语气，不见昨夜的抵死缠绵，新婚燕尔的二人, 反倒势如水火。
　　要不是夜莺与云祈那边随身的婢女今早来过一趟，见屋里没点动静, 担心扰了他们清净，早早屏退下人, 这时不时传来的声响都惊动旁人了。
　　居流被屋顶的震颤惊得眼睛一睁，困倦间猛地想起什么, 赶忙把塞住的耳朵解放，意识到他竟玩忽职守，睡了过去, 就懊悔不已。
　　云祈大婚，当今圣上亲临公主府，随身侍卫和处于暗处的暗卫数不胜数, 居流只能暂时避之锋芒。
　　好不容易等皇帝走了, 一回屋就听到他家殿下正与陆知杭‘打架’, 听那声音极为激烈，都把他家殿下打疼了！
　　在居流心中，再大的苦楚，云祈都能忍下来, 这压抑克制的呻|吟，一听就是下了死手。
　　一边是忠心追随的主子, 另一边是誓死要护住的人物，居流倒没怎么犹豫, 就准备从云祈手中救下陆知杭, 谁知道揭开琉璃瓦一看, 看着床榻上颠鸾倒凤的二人。
　　“……”冷淡的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居流轻手轻脚地把瓦片放回原位，转而从身上拿出耳塞，势要把那喘息声隔绝在外。
　　虽然没看清，但二人在干什么，居流大抵是明白了，心情有些古怪。
　　谁知耳朵一堵，再次摘下来就听到了兵刃交接的争鸣声，他揭开瓦片一看，只见云祈趁手的佩剑往陆知杭身上刺去，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就拿出瓦片朝云祈手腕打去。
　　虽说殿下才是他的主子，可他接收到的最后一条命令，就是誓死也要保护陆知杭，哪怕伤他的人是云祈，于居流而言也无甚差别。
　　“哼……”被瓦片打中手腕，云祈闷哼一声，紧握着的长剑一顿，顺着方向朝屋顶望去，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究竟是哪家的手笔，安排陆知杭潜入他府中，身边更是有这等高手护佑左右！
　　瞧这阵仗，此人怕是潜伏已久，眼看自己就要亲手弑杀陆知杭，这才不得已暴露。
　　瞬息间，云祈就想了良多。
　　他担忧左右夹击下自己招架不住，干脆顺势用剑柄把身侧的人敲晕。
　　一把将人抓在身边，长剑抵住陆知杭的脖颈，思索着如何才能把两人都留在这里，免得泄露他的身份。
　　该死，昨晚圣上亲至，云祈深怕被对方得知自己私训死士的事，故而屏退，如今竟使得他腹背受敌。
　　云祈看似漫不经心地瞥过窗外，见天光大亮，心定了几分。
　　“鬼鬼祟祟，你家主子也是如你这般？”云祈丹凤眼上挑，不紧不慢地说道。
　　居流奇怪地歪了歪头，他的主子不就是云祈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殿下怎么说都行，他只管说对就是了。
　　左右都暴露了，居流也不藏着掖着，当下就直接转身从正门大步走进来，没有缺德地把人家的婚房捣毁。
　　云祈听见细微的动静，抓着陆知杭的手又紧了几分，面上谨慎地迎接即将进来的人。
　　他现在没有退路，绝不能让对方离开公主府。
　　想到这里，云祈深邃幽冷的眸光隐含杀意，却见敞开的房门晨光大亮，紧接着是一位相貌平平无奇的青年，一身轻便的紧身衣，手无寸铁的出现。
　　他进了屋子，不先与云祈对峙亦或者打斗，反倒是先把木门关好，这才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恕罪，方才实为无奈之举。”
　　云祈在看清楚来人时，薄唇微启，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就连抓着陆知杭的手都轻了几分，险些将被自己敲晕的人跌落在地。
　　两年不曾见的部下，如今就近在咫尺，云祈张了张嘴，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想询问居流了。
　　例如，钟珂与他说的，居流去办了一件极为隐秘的任务，正是自己两年前在江南亲口吩咐的要事，可现在他记忆全无，能告诉他答案的人就在面前。
　　他倒不觉得忠心耿耿的部下会背叛自己，居流自小训练有素，再大的苦痛也难以磨灭他的意志，从来只会听自己行事。
　　“你为何救他？”云祈扬起下巴，冷声质问道。
　　居流瞥了一眼抵在陆知杭脖颈上的利刃，如实道：“是殿下让我救的。”
　　这话乍一听就像是在挑衅云祈，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耐着性子问：“我要杀他，又怎会让你救陆止……两年前又是发生了何事，让你迟迟不归京？”
　　云祈的话音刚落，脑子猛地就把两年前的任务与居流此时的反常联系到了一起。
　　只是这念头刚起，他又觉得有几分荒谬，自问与陆知杭毫无交集，如今更是深仇大恨，怎会做出让心腹誓死护着对方的决定。
　　直到见了居流，云祈才后知后觉起来，他派过去的人手之所以铩羽而归，皆因陆知杭的身边有着一位顶级的暗卫，还是他亲手费心培养的。
　　一旦想通了，他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说不准他真冤枉陆知杭了，他的驸马背后不一定有人授意，种种巧合，若能寻回自己两年前消散记忆，兴许就能迎刃而解。
　　但猜测仅是猜测，云祈视线落到陆知杭身上时，还是觉得这看似合理的说法荒谬可笑。
　　“殿下忘了。”面对云祈的冷声质问，居流倒正常得很，毕竟他记得对方两年前忘却这段情意时的不甘，当下就开口道，“两年前您与陆止互定终身，至死不渝，命属下待您忘却此间事情后，只认陆止做主子，哪怕日后您想伤他，属下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和他？”云祈听到这话，语调透着几分怀疑，总觉得过于荒诞了。
　　若非与他陈述事情的乃是居流，只怕云祈当场就要把这胡言乱语的狂徒绞杀，于陆知杭行鱼水之欢，已是耻辱，竟还有人义正言辞告诉他，两人曾如胶似漆，私定终身，说出去都贻笑大方。
　　“是，殿下只需寻阮大人之子与王大夫核查便是。”居流点了点头，继续道，“殿下，莫要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追悔莫及。”
　　云祈静听着居流的规劝，深深地看着曾经予以信任的心腹，似是在揣测他这段话又有几分真，神色莫名。
　　半响过后，云祈垂下眼帘，细细打量起被他敲晕过去的陆知杭，目光复杂，忍住了一剑刺下去的冲动，淡淡道：“可还能召回你？”
　　比起这淫|贼，还是把居流召回身边重要些，至于他方才说的话，云祈还需要时间追查证实。
　　但看对方这架势，云祈对此并未抱有希望，他这属下是个死脑筋，只管遵令行事。
　　“殿下……抱歉。”居流嗫了嗫嘴唇，无奈道。
　　“那可否告知，当年为何我俩都忘了前尘往事。”云祈对居流的话尚且半信半疑，因此仍挟持着陆知杭，低沉的嗓音缓缓问道。
　　居流会拒绝，是在他意料之内的事，比起痛失一员大将，他还是对失去的记忆感兴趣些。
　　“殿下当年中了碎骨毒，非解忧草不能解，解忧有一奇效，正是忘情，殿下不愿喝下，陆止便伙同钟珂把我身上的解忧草骗了去，哄骗您喝下。”居流对这事记得清楚，回答起来几乎没有停顿。
　　至于怎么个哄骗法，居流还真不清楚，他当年只来得及赶到案发现场。
　　云祈瞳孔微沉，他当年确实中过碎骨毒，至于忘性大，据钟珂所言就是因为解药的缘故，索性忘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云祈便没有再追究。
　　居流的话，对于云祈而言，与天书无异，可笑至极，但又容不得他忽视否定，倘若他所言属实，钟珂两年来竟没有与他提及，还用其他话术来搪塞他随口的一问……
　　这等婢女，就算是一心为了他，云祈也容不得她！
　　只是，对方这番话下来，却还有一个疑问困扰在云祈心中，他瞥了眼陆知杭，心情颇有几分微妙，问：“那他为何也忘了？”
　　“这……属下就不知了。”居流迷茫了会，如实道。
　　见居流的回答如此朴实无华，没有编造什么借口来，云祈微微一怔，暗自抉择了一番，淡淡道：“你退下吧，待我查明后自有判断。”
　　“是。”居流松了口气，当机立断就退下了。
　　云祈若铁了心要杀陆知杭，以他一人的微薄之力，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事，能让殿下主动放弃念头是最好的。
　　待屋内只剩下云祈与陆知杭时，他方才踱步将人放回床榻上，一身素净白衣的人安静地躺在红鸾被，温和清隽得让人莫名的心悸。
　　云祈看着那张俊逸的脸良久，无措地皱了皱眉，突然有些不知怎么处置好了。
　　这感觉，就像有深仇大恨的敌人突然变成了昔日缠绵悱恻的爱人，让他别扭得心生抗拒。
　　“陆……止。”云祈摩挲着冰凉的薄唇，昨夜炙热的温度恍惚还残存些许，他面色古怪地轻唤了声，却并没有什么触动，反倒觉得有些不得劲。
　　见这死断袖方才还冠冕堂皇的说他们是夫妻，行那等不齿的行径，云祈乌发垂至身前，脸上阴晴不定。
　　“倒不如直接解决你这后患。”云祈黑眸微眯，提起剑就朝半敞开的胸膛刺去，赫然是欲一剑取了他的性命！
　　他既然欲掺和夺嫡的事宜，就不该与一位男子纠缠不清，倒不如趁着他忘记时，早早斩断情根，更何况这往事也不一定属实。
　　云祈半张脸隐匿于黑暗中，手中佩剑寒芒刺骨，神色阴戾地直直往要害处而去。
　　只需再进一分就能破开皮肉，捣碎内脏，睹见殷红的血色，让这登徒子了无生息。
　　可怖血腥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逝，云祈刺下去的手一顿，临到头了却还是没办法真的取他性命，他微微抿了抿唇，别有深意地打量起颤抖的手。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暂且饶你一命。”低沉清冽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寒窟里终年不化的冰玉。
　　云祈收回长剑，踱步至散在地上的剑鞘，俯下身就准备拾取，腰间猛地一酸，还有黏腻、疼痛感，脸色不由一黑，周身皆是令人胆寒骇然的杀意。
　　陆知杭还不知，在他昏睡的功夫里，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险而又险地被人从悬崖边捞了回来。
　　后脑勺剧烈的疼痛只一刻就消失，他清晰的意识顷刻间就陷入了沉睡，恍惚中做起了梦来。
　　梦中红衣如火的姑娘身量高挑，从鼎新酒楼的初遇，到符府的交好、谈心，一步步的靠近着对方。
　　陆知杭执笔替他用口脂描了花纹，遮掩眉心的疤痕，在滂沱大雨□□撑一伞，还有中秋时冰窖中彻骨的寒意都那般清晰，让人身临其境。
　　与他的任何肢体接触，都让人觉得心里就像含了蜜饯般，让人由内而外的觉得甜腻。
　　只要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眉眼就尽是遮不住的缱绻笑意。
　　这是他的盛姑娘。
　　“盛姑娘……”睡梦中的陆知杭，无意识地呢喃一声，轻缓的声音透着缱绻的情意，听得云祈横眉冷竖。
　　“盛姑娘……又是谁？”云祈眸子一冷，见他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就是睡过去了都不忘唤他的情人，心里无端地泛起暴戾的占有欲。
　　居流明明说，他们才是至死不渝的眷侣，这死断袖居然当着他的面，喊起别人来。
　　云祈不承认这段情是一回事，但对方心有不轨又是另一回事，他不介意为两年前的自己，把这人渣给处理了。
　　意识混混沌沌的陆知杭，此时只管陷入梦里的温柔乡，他的盛姑娘，也是他的云承修……
　　“你就是撵我烦我，我都不会走了。”陆知杭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脸颊一疼，温柔如水的梦乡霎时间崩塌。
　　睁开双眼，有的只是云祈俊美无俦的脸庞，他一身靛蓝色华服，似笑非笑道：“驸马，这会日上三竿，再不出去可就要让人非议了。”
　　“那你也得先把剑挪开。”陆知杭望着他，先是愣了好一会，似是在消化失而复得的记忆，再回首时，神色不经意地温柔了几分，一手轻轻地挪开脸侧的长剑，另一手则是揉了揉额角。
　　云祈这话意思说得很清楚，既然要出去见人，就代表之前的恩怨哪怕不能一笔勾销，也不会现在就取他性命。
　　陷入昏迷的几个时辰里，陆知杭原本浆糊般的记忆，骤然清晰了起来，他记忆一直不差，一旦想起来就与昨日发生似的，历历在目。
　　也不知是托王大夫药方的福，还是云祈对着他后脑勺狠敲了一击，早先朦胧的记忆，竟是与喝下解忧前一般，回忆起来顺畅无阻。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再一看之前自己为盛姑娘和云祈而纠结的情形，就有些可笑了。
　　这昏庸无道的皇帝，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大概就是赐了这桩婚。
　　陆知杭想罢，视线若有似无地瞟过云祈脖颈上淡淡的红晕，脸上不禁微微一热。
　　他要是早点恢复记忆就好了，仅是一夜哪里够解他相思之苦。
　　虽说风流过后，受罪的是云祈，自己还有性命之忧，可陆知杭这会有些食髓知味起来，一看到对方，就有些躁动。
　　不知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云祈是想通了什么，竟压下了杀意，和颜悦色起来。
　　把手里的剑收回，云祈瞥见他醒来后，就变得格外柔和的神色一怔，心里忽然加速了一瞬，便状若漫不经心道：“司荷刚刚来报，饭菜都备好了，莫要耽搁。”
　　“好。”陆知杭额角的胀痛这会已经没有了，浑身舒畅快意，拢了拢里衣，就开始拿起他的旧衣，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春衫。
　　推开新婚洞房的大门，陆知杭环顾了一圈庭院，见四下无人，余光隐晦地打量了一眼云祈，哪怕极力压制，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弯了弯。
　　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成婚了，乍一回想，陆知杭还有些不真实感，跟着云祈一起唤了婢女洗漱，随后才踱步至堂下，坐下准备吃午膳。
　　也就这等高门大户才能一日三餐了。
　　席间吃完没多久，张氏就在夜莺的引领下到了云祈的跟前，她匆匆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身份高贵的儿媳，眼底的惊艳一闪而逝，连忙上前见礼。
　　“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安好。”张氏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脸上的喜意遮都遮不住。
　　能娶上一国公主，是他们陆家三生有幸，更何况这公主殿下样貌生得这般出挑，一点不比陆知杭差。
　　云祈高坐于茶室的主位上，接过司荷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用手势示意张氏起身，不紧不慢道：“婆婆不必行此大礼，先坐下喝口茶。”
　　“诶，谢公主殿下。”张氏有些与有荣焉的模样，坐在那梨花木雕成的木椅，喜形于色。
　　陆知杭在听到那声婆婆，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不过……他还是得等见礼完后，弄清楚云祈态度大变的原因才行，这么提心吊胆也不是事。
　　“起得晚了些，让你久等了。”云祈抬眸瞥了眼炽热的阳光，略显歉疚道。
　　“不敢、不敢，殿下新婚燕尔，自是想多陪陪驸马的。”张氏巴不得云祈成日粘着陆知杭，哪里会在意自己多等几个时辰。
　　“娘亲，可吃过午膳了？”陆知杭想她等了半天，关切道。
　　“夜莺不久前拿了些点心，不碍事。”张氏摆摆手，深怕让云祈心生不喜。
　　云祈的视线从张氏身上落定，又不着痕迹地瞥向司荷身侧站着的妇人，那是皇后乔氏派过来的，以他新婚诸多事情都不懂的理由，叫来人照看一二，实则是为了监视罢了。
　　“婆婆倒是与驸马母子情深。”云祈眉头一挑，淡淡笑着道。
　　张氏见他提起陆知杭，想到两人从昨夜洞房，折腾到今天午时才醒，便喜上眉梢道：“我家知杭自小就懂事，除了读书，心思就全放在我这当娘的身上，深怕我吃苦了，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驸马是今科状元，才貌兼具，如今一看孝心更是感人。”云祈勾唇一笑，瞥了一眼陆知杭，却见这人的视线也落在了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先是一愣，随即默契地移开。
　　张氏没发觉他们的暗流涌动，犹自说着：“前几年给他说亲，他都是不喜，一心就扑在读书上了，就担心成日与诗书为伍，要是有什么事惹得了公主不快，还望殿下海涵。”
　　说亲？
　　张氏后边说的，他是全然没听进去，就单单捕捉到了这么一个关键信息。
　　云祈指尖点了点桌案，看向陆知杭，温声软语道：“驸马为人和善，满腹经纶，是个好人，又怎会惹我不快？”
　　陆知杭嘴角抽搐了几下：“……”
　　暗暗腹诽道：你昨夜下迷药，拿佩剑刺来时，可不是这反应。
　　经过昨晚上的荒唐，云祈不将他碎尸万段就算好的了。
　　可惜张氏是一点弦外之音也没听出来，捂着嘴笑了笑：“公主既与知杭举案齐眉，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这新婚燕尔的，自是该多处着，才能早生贵子。”
　　闻言，云祈挑了挑眉，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弯。
　　云祈状若羞赧地捂住了嘴，迟疑道：“婆婆说得极是，我见驸马昨夜身子甚虚，似有隐疾，还得遣人多替他补补才是，好让婆婆早些抱上孙儿。”
　　“咳……”陆知杭乍一听这话，直接把刚喝到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茶水顺着进了气管，止不住地呛了好几下，脸色都涨红了几分。
　　举不举，虚不虚，还能有谁比云祈更清楚的？如何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当众污蔑呢。
　　张氏见他呛到了，吓得上前拍着背顺气，又想起云祈的话，惊疑不定地打量起陆知杭来。
　　不该啊？他儿子看着芝兰玉树的，怎会身有隐疾？公主这话，莫不是在说，她的儿子……不举？
　　这可不行啊！
　　张氏吓得脸都白了，恨铁不成钢道：“知杭，怎可在殿下面前失仪！要好好待着公主才是。”
　　“娘亲，我知。”陆知杭嘴角抽搐着看向云祈，安抚道。
　　张氏犹自胆战心惊，附耳压低声音道：“知杭莫怕，娘回去就找人给你补补身子，壮壮阳！”
　　陆知杭一听这话，见张氏神情紧张，不由满头黑线地看向始作俑者。
　　高堂上的云祈静坐在那看了一出好戏，似笑非笑。


第125章 
　　‘婆媳’见过一场后, 张氏意外从云祈这得知了什么惊天的大事，便火急火燎地在晏都咨询起了大夫来。
　　公主府是圣上御赐给云祈的居处，光占地面积就是陆知杭那间宅院的两倍还多, 更遑论其中名贵的木料制成的桌子、木柜等。
　　张氏身为驸马的亲娘，没经云祈的允许，如今还是住在陆知杭事先买好的宅院里，这几日除了忙活婚事就是修缮、添置些东西到陆府。
　　她深知陆知杭身体要真有什么问题，这桩婚事定会出什么岔子, 就是找大夫也只敢悄悄的找, 深怕被旁人知道了。
　　张氏临去前，陆知杭废了不少口舌跟他娘解释, 自己身体好得很, 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奈何他娘将信将疑, 觉得是他自尊心作祟, 还是固执地打算买些壮阳的补药。
　　“委屈驸马了, 我这不是担忧你娘天天盼着抱孙子？”云祈倚着门，一张脸俊俏得好似入了画, 状若好意地说道。
　　陆知杭见他惑人的眉眼分明有几分笑意, 哪里不清楚对方就是为了报昨夜的仇罢了，倒也没生气，见云祈心情不错，便也弯了弯嘴角：“还是娘子贴心。”
　　“……”云祈闭口不言，被喊了声寻常夫妻间的称呼，心情有些微妙。
　　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恶心, 但也谈不上欢喜就是了, 盖因今早居流的一席话, 让他想杀人灭口之前，都得权衡一二。
　　陆知杭见他没有反驳，压低了几分声调：“就是这壮阳药吃多了……火气大，怕是有些控制不住。”
　　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尖，云祈心侯然一跳，凉凉道：“驸马若是压不住，我倒是可以替你把这祸根解决了。”
　　“不成、不成，为了公主殿下日后的□□，我还是压一压为妙。”陆知杭后撤半步，不赞许地回道。
　　他自己能恢复记忆已是幸事了，陆知杭也不期望云祈能想起来，就是这追妻之路，道阻且长。
　　他倒是想一棍子敲敲看，但又怕把老婆敲坏了，王大夫的药方更是对云祈不对症。
　　云祈对他的弦外之音不置可否，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反驳。
　　就把这祸害先养在府上，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
　　他念头一转，别有深意道：“你昨晚与我说，你心有所属，不知属意的是哪家姑娘？”
　　“咳……”陆知杭顿了顿，面对这略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语气，讪讪道，“这不是随口扯的借口？做不得数。”
　　“那你说的，助我谋夺帝位，又怎么说？”云祈眸中划过一丝波澜，低声问。
　　“承……殿下，这事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陆知杭沉吟片刻，回道。
　　回来再说？
　　云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淡淡道：“你想跑？怕我杀了你不成。”
　　“不是，我家业都在这晏都了，向哪里跑去。”陆知杭低头注视着有些不虞的俊俏人儿，走近了些，温和道，“一会就回，你就是撵我，我都不走。”
　　这缱绻缠绵的语气听到云祈耳中，似是在无波无澜的古井激起一阵涟漪，莫名的有些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云祈没再与他扯皮，转过身踱步往屋内走去，只是这看似平稳的步子，认真观察过，还是能看出些许怪异，走得小心翼翼，少了几分往日的洒脱。
　　陆知杭定定地望着那殷红色的身影，眼底溢满了温柔，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府。
　　他对公主府的布局并不熟悉，还是在夜莺的带领下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门口。
　　陆知杭孤身一人，前往了晏都位于公主府附近的一家医馆，买了不少的药材，这才回府上捣鼓起了伤药来。
　　他昨夜不知节制，云祈又是初次承欢，本就不适用与行房事的地方，被陆知杭这么一折腾，不用点药膏涂抹，肯定会留下后患。
　　瞧云祈走路的姿势都知道，多多少少是不舒服的，要不是他伤到了，身手没了往日的利索，在公主府时，自己就该命丧黄泉了。
　　说来，他还不清楚，在他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云祈竟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但就算云祈别有所图，他也不会设法离开。
　　陆知杭长叹了口气，既是为媳妇失忆后差点杀了他失落，也是心疼对方的伤。
　　刚回公主府，陆知杭就直奔云祈而去，正踏步走进去，就见到一抹黑影一闪而逝，再细看已没有人影，陆知杭若有所思，猜测他估计是打扰了二人谈话。
　　“何事。”云祈循声望去，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每次沐浴过，涂在……咳咳。”陆知杭耳根一热，对于刚开荤的男人来说，对着云祈说这些，还有点难以启齿，他停顿片刻，“涂在伤处，过几日就好些了。”
　　说罢，就把自己捣鼓了好些时间的瓷瓶放在桌案上，神色都温柔了不少。
　　云祈双眸打量着桌上描绘青花的瓷瓶，眼底划过一丝愕然，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出府，就为了买这药？”
　　“外边可买不着。”陆知杭坐在他身侧，立刻就感受到身旁人身体一瞬间的不自然，温声道，“特意为你炮制的伤药。”
　　陆知杭又不傻，做了当然要说出来，非要默默守护，他何时才能让他媳妇把心又放回他身上。
　　云祈绝美的脸庞上，隐隐含着几分审视，半响才嗤笑道：“昨夜才是陌路人，今天就情深似海了，驸马爷的情意，当真……”
　　后面的话云祈没说出来，他定定地端详着陆知杭，见他眉头蹙起，没来由地烦闷，压制住了想替他抚平眉宇的冲动，神色莫名。
　　站在云祈的角度上来看，确实像这么回事。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在向殿下投诚吗？你我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殿下没杀了我，想必是觉得有几分用处。”
　　“不过是想听听，驸马爷助我夺嫡的妙计。”云祈带着几分探寻地看着陆知杭，确实生得出挑，但云祈对样貌并不看重，对于居流之言，持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他并没有把他真正留下对方的原因告知，看陆知杭这态度就猜到，他估摸着还蒙在鼓里，还不如留着看看对方能捣鼓些什么出来。
　　“拙计罢了。”陆知杭在政治上的手段，与朝中大臣相比，实在太嫩，他所能倚仗的就是现有的人脉，以及对未来剧情的把控，沾了点上帝视角的边。
　　“殿下欲争这皇位，左右逃不开朝中大臣的支持，深得圣心外还得将太子拉下马，更是需要一个绝妙的时机把这身女儿装摒弃。”陆知杭略作沉吟。
　　这些事情，云祈当然知道，他淡淡瞥了一眼陆知杭，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云祈如今还不能暴露身份，以皇后乔氏对他的敌意，一旦男儿身被人发现，乔氏都会在后边推波助澜，治云祈的罪，哪怕死罪免了，都说不准对方会不会暗地里下阴招。
　　朝中大臣，主要以执掌军权的闻政为首，政权由左右二相分掌。
　　右相古板守旧，战队的乃是太子一党，朝中人尽皆知，倘若将太子拉下马，届时云祈再有一番作为，凭他和宋元洲天然的关系，就能拉近不少，但这不足以让对方支持云祈，还需得下一剂猛药。
　　“要想拉拢宋元洲，非得皇帝表态，这天然的皇党才会尽心尽力，实则与我们要做的，深得帝心一事并不背道而驰。”陆知杭对书中人物关系了解得还算透彻，又道，“闻政态度不明，可其子却是一心想要助三皇子为帝。”
　　“嗯？”云祈轻咦出声，就连他都看不出闻筝所想，这陆知杭初来乍到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闻筝身份特殊，自身有实权的基础上，背靠枢密院，三皇子母妃不受宠，不过是区区宫女所生，竟能得他的青睐？莫不是昏了头。
　　见媳妇不信，陆知杭轻笑了声：“三皇子一年前因洮靖城科举弊端的剖析，不是被圣上夸耀了一番？他这资质平平之人，缘何无故把手伸到这边来，行迹本就可疑，这文章非执掌过洮靖城的学政，绝写不出。”
　　原著中，闻筝就是在洮靖城当学政时，产生了诸多想法，又去信给三皇子，每每有所感悟就对着这块朽木雕琢，谁料被皇帝瞧见了，还以为三皇子长进了，因此还赏了不少的金银。
　　云祈细细回想，除了这件事外，两人暴露在外的联系并不多，但一旦往这个方向延伸，瞬间就想到了不少疑点。
　　“继续说。”云祈薄唇开合，淡淡道。
　　“闻筝其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位下下选的皇子伸出橄榄枝，他又与太子没什么恩怨，只怕另有缘由，若是能查明，对症下药或有可能。”对于自己这位学政大人，陆知杭了解得并不透彻，盖因原著对他的笔墨并不多。
　　“但闻筝的想法如何，对殿下能否坐上龙椅并不重要，主要是看闻政如何选择，三皇子除了闻筝这么一个支持者，剩下的都不足为虑。”陆知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笑着道。
　　“依驸马看，又要如何拉拢闻政。”云祈左手支在额角，偏过头望向陆知杭。
　　闻政不缺钱财，不爱美人，就连唯一的独子都天资聪颖，无需他劳心，无牵无挂看似没有什么能讨他欢心的，这样的人恰恰是最难拉拢的。
　　太子殿下在失了左相的支持后，就转而投向了这位枢密院事，谁料对方油盐不进，反倒讨了个没趣。
　　“一颗进取之心。”陆知杭朝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云祈听到这个答案，显然有些诧异，挑眉道：“怎么说？”
　　“闻政其人，胸有宏愿，盼着有生之年能开疆扩土，晏国尽掌天下，可如今不谈边境的弹丸小国，临近的汝国就虎视眈眈，当今圣上已经老了，而无论是太子，亦或者三皇子，缺的都是这颗心。”陆知杭话说得轻巧，却是除了看过原著的人，剖析不出来的。
　　闻政自知如今几位皇子，皆不是他属意的，对日后继位的人选并没有什么特别偏好，落在外人看来，就是态度不明。
　　太子贪图享乐，非开疆扩土之君，三皇子平庸无能，更非明智之选，唯一颇具才华的四皇子又妇人之仁，守旧有余，扩张不足。
　　原著中，正是云祈恢复男儿身后，那份雄心壮志打动了闻政。
　　闻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没曾想竟还暗藏了这么份宏愿，竟与云祈不谋而合，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知杭。
　　这话乍一听让人觉得信口胡诌，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想证实也算简单。
　　“左、右相水火不容，我们只需争取到闻政，和其中一相的支持即可。”陆知杭说到这，还有些尴尬。
　　原本他娶了张雨筠，又因符元明之故，张景焕会大力推崇立云祈，如今这些外在因素都被蝴蝶掉了。
　　但张景焕本就偏向四皇子，现在的条件，要想再争取对方，就有些难度了。
　　“驸马倒比我料想中的，要通透不少。”云祈别有深意地低笑一声。
　　陆知杭讲的这些，除了一些旁人难以得知的事情，云祈都明了，但一位方才中进士的人，还未踏入官场就能得知这么多信息，确实古怪。
　　“咳……谬赞了。”陆知杭倒不是成心想暴露，奈何他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焉知云祈会不会一个不快，就把他挫骨扬灰了。
　　“继续说下去。”云祈心里的轻视淡了几分，正色道。
　　“除了拉拢朝中三派的领头人外，另外就需得把太子拉下位了。”说到这，陆知杭眸色微深。
　　他与太子的仇怨，追溯起来皆因符元明，对方能被治罪，也是陆知杭入官场的一个原因。
　　“皇帝偏爱他，寻常小事难以动摇其根基。”云祈眉宇间戾气沉沉，冷声道。
　　“也有陛下保不住的，若是天下百姓、朝中大臣皆要讨伐他这储君，陛下不可能为了他忤逆所有人的意志。”陆知杭摇了摇头，口吻轻柔，“太子两年前贪污南阳县灾银，致洪涝死伤无数，若被公之于众，就已经失了民心，迫于天下悠悠众口，陛下不好偏袒得明目张胆，至少这储君之位，坐不稳。”
　　他的师父，也是因为牵扯到这件事来，从而身死，不论如何他都得让被尘封的真相揭开。
　　“有几分可行性，但这事被皇帝压下，寻常人想再插一手，稍有动静就极有可能提前被掐灭。”云祈思量过后，回道。
　　“若是被陛下得知，太子暗地里组建私兵呢？”陆知杭缓缓道。
　　组建私兵，在皇帝眼里，与谋反无异，就算这人是太子，都是大罪。
　　云磐固然没有造反的意思，不过就是仗着皇帝偏宠，皇后娘家势大，圈养私兵以供他肆意妄为罢了。
　　家丁与私兵是两个概念，云祈听到这轻言细语，眼皮一跳，凝重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知杭顿了顿，不知该不该用符元明的借口搪塞过去，他唯一与太子有交集的，就是两年前那场沸沸扬扬的贪污案了。
　　“罢了，这事无需纠结，我自会找人查明，你要是有什么罪证可呈上来再谈。”云祈看出了他的为难，漫不经心道。
　　媳妇突然这么贴心，陆知杭微微一怔，而后才淡然一笑：“好，咱们就再说说，如何让殿下在陛下面前复宠。”
　　“……”云祈听到这话，生理性地厌恶，修长的眉毛蹙起，显然极为嫌弃。
　　也就是到了这会，云祈才后知后觉起来，他昨晚与陆知杭……行鱼水之欢时，除了恼怒耻辱外，并未有什么恶心反胃的感觉，反倒……到了后边还有些舒服。
　　他的驸马穿着长衫时芝兰玉树，褪下衣裳时也……
　　陆知杭面上笑意温润如初，不经意看向媳妇，却见他脸色红白交加，分外精彩，一时满头的雾水。
　　这脸白他能理解……脸上飘起红晕算怎么回事？
　　“殿下可是病了？”陆知杭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把手探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入手心。
　　陆知杭此时心情分外的复杂，恨不得穿回昨天晚上，温柔、温柔、再温柔些，怎地就跟毛头小子般不知轻重！
　　他见云祈好端端的，脸上就泛起了红晕，总不能是害羞的，铁定是他把人祸害得发热了。
　　云祈被那厚实的大手触及，喉结微动，只觉得上边轻薄的茧子摩挲得他有些痒，不着痕迹地避开：“无事，这茶水烫了些。”
　　“嗯？”陆知杭低头看了眼方才抿过的杯沿，不明所以，手掌从额头顺着碰了碰暖玉般的脸颊，颈侧，还是烫得不正常。
　　他们这好像是同一壶水，温度差距再大，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才是。
　　云祈在他手触碰的瞬间就有些不自然了，偏生陆知杭还一副专注关切的神情，让他不好无情地推开，忍着那酥麻轻痒感，哑声道：“驸马，莫不是要把这医者的事也占了？”
　　“略懂一二，殿下还是让我替你把把脉安心些。”陆知杭一想到是因为自己，害得他的承修病了，就更心疼了。
　　发烧在古代非同小可，他应该第一时间就细心些，检查过后再说。
　　“不过是觉得屋内有些燥热，片刻后就消下去了。”云祈不喜旁人接触，更不喜陆知杭的碰触，只因那感觉陌生得很，让他分外的不自在。
　　察觉出了云祈的排斥，陆知杭停顿了片刻，见他脸色果真没那么红了，只好作罢，继续侃侃而谈：“殿下以为，陛下是如何看待你的？”
　　“自是漠不关心。”云祈不假思索道。
　　如果不是这次婚礼皇帝还算尽心，单看以往的行事，漠不关心都算是好的了。
　　“殿下这么想就错了。”陆知杭笑了，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说道，“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后宫皇子、公主数不胜数，怎地偏偏容不下你一个失宠的公主呢？”
　　云祈呢喃了几句他的话，而后云淡风轻道：“自是我娘早年与她结下恩怨。”
　　但凡是私底下，云祈从来都唤盛扶凝一声娘亲，在他看来，他的娘亲非是皇帝的妃嫔。
　　徵妃初入宫时，就抢尽了后宫众妃嫔的风头，哪怕是与皇帝相互扶持的皇后乔氏，都被他弃之如敝屐，屡次逾越制度，恩荣俱都加在了盛扶凝身上。
　　乔氏年老色衰，比较之下会因此心生怨怼也不奇怪。
　　“对，也不对。”陆知杭对此却有不同的意见，放缓了嗓音，娓娓道来，“陛下当年动了废皇后、废储君的心，就代表他心中储君之位，最属意的还是殿下，可殿下偏偏是个‘女儿身’，加之十九年前的误会，陛下漠不关心单单怀疑你乃是徵妃……与小王爷私通的孩子。”
　　“倘若能让陛下念及徵妃，又证明你非小王爷之子，加之十九年来的不闻不问，愧疚之情，必能重得圣心。”陆知杭微微一笑，温声道。
　　这狗皇帝竟以为他娘不贞不洁？
　　云祈听到这话，突然间就明白了，对方为何不愿见到自己这张脸。
　　除了他与他娘如出一辙外，盖因在这张如画的脸上，找不到一丁点与云郸相仿的地方，反倒是与同样明艳的小王爷云岫有几分相像。
　　“皇帝既认定我身上流淌的是小皇叔的血，应是查证过了，又要如何证明？”云祈倒不觉得他跟云岫真是父子，对方虽尽心尽力为他谋夺皇位，实则别有所图。
　　他信他娘的为人，但晏国又没有什么可靠的亲子鉴定方法，否则云郸也不会查都不查，十几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其中必有让皇帝深信不疑的隐情。
　　要不是他娘在冷宫里病死了，云郸才起了一丝悔意，把他这罪妃之子交个皇后抚养。
　　其实证明云祈乃是云郸之子的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陆知杭酝酿了好一会，才羞赧地压低声音：“小王爷……不举。”
　　“咳咳……”云祈本来就是随便听听，谁曾想听到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嘴里的茶水呛了好几下，方才平息的热意又涌上。
　　外人只道云岫对盛扶凝情深意重，至心上人被皇帝强纳为妃后，就洁身自好，不贪女色，却没有一人想过，非是他专一不愿流连花丛，而是根本不能！
　　云岫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让皇帝对他的不忿又深了一分，心里更是认定两人关系不纯，要不是先皇留下的旨意，就为了护住自己的老来子，云郸岂会容他。


第126章 
　　小皇叔不举, 云祈费了好长时间才消化这被旁人得知了，会被杀人灭口的消息, 神色一时惊疑不定, 看向陆知杭的表情有些许古怪和动容。
　　这些事情他本可以瞒下来，坦言告知自己还容易惹起猜疑，可陆知杭仍是告诉了他。
　　“此事你可曾与他人提及？”云祈平复后, 压低声音问。
　　这种事, 传出去不好听，云岫故作深情掩饰他身体有恙, 直接就被陆知杭抖出来了。
　　怪不得，云岫明知他与盛扶凝有旧情, 待自己好, 皇帝因此对云祈都生了偏见，小皇叔非但不收敛，还故意盛传。
　　“除了你, 不敢外传。”陆知杭眉眼含笑, 他又不是活腻了, 到处跟人说晏国的小王爷不举，岂不是立靶子。
　　“你方才说的话, 切不可外传……”云祈面上深沉难测，语气透着凝重地叮嘱。
　　“好。”
　　今日和陆知杭的详谈，有太多让云祈措手不及的信息，都需要他去查证，原本仅是抱着逗弄的心态, 听到后面, 云祈反倒认真起来了。
　　他们要想事情步入正轨, 首先的就是得和皇帝打好关系, 唯有圣上的偏爱能让他们横行。
　　让自诩‘深情’的云郸忆起徵妃，就是第一步，至少云祈不能像之前那般，不亲近也不怠慢。
　　除此之外的第二步就是顺理成章的恢复男儿身，但这又有一个前提。
　　现今的云祈，身后除了几年来暗自收拢的势力，以及小王爷云岫外，称得上是势单力薄，至少他一旦恢复男儿身，必招致乔氏的追杀。
　　防不胜防，不如先把太子连带着乔氏一起拉下马，再考虑恢复身份。
　　“殿下，这恢复男儿身的良机，还需静等。”陆知杭沉声道。
　　得寻一个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时机，亦或者让皇帝都不忍责备，愿意替他找个借口。
　　若是他们能在拉下乔氏后，又有一个立功的机会，坦言之前徵妃让云祈女装的苦衷，才能把罪责最小化。
　　但皇后身居高位，背后的乔家势力盘根错节，想将其铲除也不易，单单云祈一人，绝无可能，唯有借助他人之手才有些希望。
　　南阳县灾银是一点，太子未经上报就建私军是一点，前者只要公之于众，乔家牵连其中的人少不得要被清算。
　　而私军更是在皇帝的雷点上反复践踏，夸大其词，从中推波助澜，甚至让皇帝深信儿子在乔氏的哄骗下，迫不及待地意图谋反。
　　想是想好了，怎么做这种事，云祈心里大致有了想法。
　　陆知杭与他详谈良久，停下歇息没一盏茶的功夫，司荷就进来替他们换了茶水。
　　他的视线在那面生的婢女上停留了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云祈丢来了一记眼刀，清冽的声音凉凉道：“驸马，我这婢女生得秀丽，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就是奇怪那日迎亲时，公主身边另一位侍女去哪了，适才在府上转悠几圈都不见人。”陆知杭从容不迫，对他别有深意的问话并不慌张。
　　“她犯了错，自是受罚去了。”云祈墨色的眸子划过一丝波澜，气定神闲道。
　　犯错？
　　陆知杭怔了怔，他昨夜入洞房前，还见到钟珂好好的站在门外，今早又是与云祈一起出的屋子，中间除了昏迷的几个时辰，就仅剩外出买药材的功夫犯错了。
　　夜莺带他出府时，陆知杭就只见过司荷，按理以钟珂这等心腹，应时时刻刻不离云祈太远才是。
　　“犯了什么错？”陆知杭轻声问。
　　“欺上瞒下，自作主张，非要列出来就多了。”云祈深深地凝望他的驸马，隐隐有几分猜测，好端端的怎地关心起一个仅见过一天的丫鬟。
　　“这样……几时回来，不知公主能否割爱，替我办件事？”陆知杭一点性命捏在云祈手里的自觉也无，试探性地开口。
　　闻言，云祈眉头一挑，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回不来了。”
　　“……”陆知杭心头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云祈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死人又哪里回得来，驸马要是有事，人手不够，这公主府有的是小厮、婢女供你差遣。”云祈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观察着陆知杭的一举一动。
　　没来由地想起居流的话，他这驸马两年前，为了让他喝下解忧，伙同钟珂一切哄骗的事。
　　正常来讲，钟珂一直在他身边，两人除了迎亲碰过一面，根本就不熟悉，陆知杭能记得钟珂就有些诧异了，竟还关心起去处来。
　　联想到对方被他敲晕后，醒过来时，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得过于快，云祈面上若有所思。
　　这死断袖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可按照居流的话来说，陆知杭当年似乎也饮下了解忧。
　　云祈的想法，陆知杭自然不知，他一听钟珂陷入险境，眉心不由一跳。
　　怎么说也是一起偷过解药的战友，若不是钟珂当年报信，陆知杭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很大的罪吗？”陆知杭沉吟了会，诧异道。
　　“嗯。”云祈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有几分确信，自己的驸马，真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钟珂自然不是真的死了，云祈还指望从这婢女口中拷问些什么。
　　不过是被暗卫带下去审讯罢了，如今结果尚还未知，但他已不准再让钟珂出现在陆知杭面前，干脆就说死了。
　　“那就听公主的处置。”陆知杭思量了半响，随即淡笑道。
　　既然钟珂犯了错，云祈起了杀心，那想必是不能容忍的大忌，他不好替对方开脱，人都估摸着都凉了，以他的身份也插不上嘴。
　　入夜，吃过晚膳又各自在偌大的公主府熟悉环境后，陆知杭在后花园走散了会步，消消食，暗自感慨起了皇帝的大手笔。
　　府上的家丁大多是刚从牙行里买过来的，能信任的唯有夜莺一人。
　　他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吹着晚风踱步往卧房内走去，也就是他新婚夜的洞房。
　　刚一踏进还点着红烛、贴了囍字的新房，就与正坐在桌案前的云祈视线对了个正着，两人面面相觑，顿了良久。
　　“你进来作甚？”云祈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
　　要知道昨夜和这人在卧房内荒唐了一晚，让云祈坦然接受与之共处一室，还是需要些时间适应的。
　　“天色晚了，进来歇息。”陆知杭耐心说完，就自顾自地脱起了外袍来，贴身的素净内衬隐约可见身体的轮空。
　　云祈脊背紧绷了一瞬，瞥见他只着里衣，眸光微闪：“睡地上去。”
　　“公主这般狠心？昨夜才共赴巫山云雨……”陆知杭嘴角撇了撇，一副痴心被负的样子，好似在无声地控诉云祈的薄情寡义。
　　“闭嘴。”低沉的声音冷冷道，非但没有半分怜惜，还透着些许警告。
　　要不是乔氏心眼子太小，非要派个人来监视，陆知杭说不准门就进不来。
　　一旦与这人单独相处，云祈就浑身不自在，止不住地回想起昨晚的荒唐事，还有沐浴时，上药的狼狈……
　　“嗯？这两盏如意灯好看。”陆知杭刚走上前，视线就被点在红烛旁的精巧如意灯吸引了目光，将云祈的话抛之脑后了。
　　洞房时只顾着提心吊胆，后面又中了药，彻夜不休到天明，这会儿才有空打量起他们的婚房来，要不是媳妇忘记前尘往事，就称得上完美了。
　　遥记得两年前的中秋佳节，云祈就曾想买两盏如意灯，可惜到最后，终究是没亲手买完，给自己用上。
　　成日想与自己黏糊的老婆没了，陆知杭有些失落，又暗道自己之前思想保守，没能趁机多肌肤相亲一会。
　　“那你今晚上就与它为伴，在底下歇着。”云祈揶揄地指着如意灯下的地板。
　　“不妥、不妥，我身子弱，睡一觉明早起来，不得落下病根？”陆知杭连连摆手，煞有其事道。
　　“身子弱？”云祈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般，讥讽地弯了弯嘴角 。
　　“是啊，公主都道我需要吃点补药了，可不是身子弱。”陆知杭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轻笑道。
　　那笑声犹如清风徐来，吹在耳尖上轻轻痒痒的，云祈挪了挪位，扬起下巴：“驸马这是想与我同床共枕不成？”
　　“嗯嗯嗯！”陆知杭点头如捣蒜。
　　刚刚新婚，就让他睡地板，这算什么事。
　　他差不多看出来了，自己几番逾越，云祈都没真的对他怎么样，虽说不知缘由，但蹬鼻子上脸就对了。
　　噌——
　　回答他的是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
　　云祈眸光一转，戏谑地看着他，轻哼出声：“嗯？”
　　那柄精铁打造的佩剑脱离剑鞘后，安静地躺在红桌布上，做无声的威胁。
　　“不如这样。”陆知杭见他油盐不进，便踱步走到床榻边，把上面的红鸾被叠成长条放在中间，隔开后道，“我俩各睡一边，互不打扰，我绝不逾越半步。”
　　新婚内的架子床之大，足足够四个人左右翻转着睡，放下一条红鸾被隔开，还有不少的空间让他们折腾，正是因空间宽敞，他昨夜才能在床上躲过好几次剑刃。
　　陆知杭眼角眉梢皆是上扬，似乎是对自己这个主意极为满意，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云祈，等着他的回答。
　　从云祈这边来看，只能仰首看向居高临下的清隽书生，他生的本就出挑，随意一笑就好似柔化了的春水，暧昧而温柔，撩人得很，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至少……云祈对此很受用。


第127章 
　　那张白皙如冷玉的脸, 肉眼可见地红了，云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低首垂眸漫不经心道：“美人计？”
　　闻言, 陆知杭微愣, 回想方才的举动, 忍不住朝他勾了勾唇，故意轻声笑问：“那公主中计了？”
　　云祈平复好了眼底掀起的波澜, 这才不咸不淡地看向陆知杭，似是对此无动于衷，淡淡道：“你睡外边, 不许碰到我，也不能越过红鸾被。”
　　陆知杭听着他这话，眉头一挑, 忍不住乐开花了。
　　云祈弦外之音, 不就是同意了, 那是不是说明……
　　长得好看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不碰, 绝对不碰, 我睡下了，还是规矩得很。”陆知杭心情分外的畅快, 当下就了然地笑着应下了。
　　人的底线，总会在一步步试探中, 逐渐被麻痹，到最后烟消云散。
　　云祈见陆知杭慢条斯理地从柜中又拿出两条软被, 轻手轻脚地在床铺整理，笑得如三月春风, 好看得紧, 眸色渐渐深了几分。
　　他思量了会, 似是觉得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有些许不妥，容易让陆知杭顺着杆子往上爬，现在伤处还隐隐作痛，便把玩起了锋利的剑刃，轻启薄唇：“敢越过半寸，驸马应是知晓后果的。”
　　陆知杭听到自家媳妇开口了，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身打量了眼，双眼被那剑光刺得有些疼，心下却是淡定得很，点头说：“公主放心，我这人向来识时务。”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后面的话，被他咽在嘴里了。
　　把床铺好了，劳碌了整日，云祈也有些困倦了，他起身就要更衣躺下，就见陆知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莫名的有些觉得不自在起来。
　　明明都是男子，该有的都有，他又扭捏什么呢？
　　“是我疏忽了，应亲自帮公主更衣才是。”陆知杭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恍然地惊呼出声。
　　云祈嘴角抽了抽，后撤几步，直接用行动婉拒了。
　　“我不喜与旁人亲近。”
　　“是吗？”陆知杭神色莫名，低喃了一声。
　　“……”云祈一言不发，收回落在陆知杭身上的视线。
　　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乖乖坐在床榻上的陆知杭，这会却是回忆起了两年前的云祈，分明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亲近，尤其是吻下去的时候，眸光如水的迷离，更是让他心头滚烫。
　　待云祈躺在了床上靠里边的位置，陆知杭这才吹灭了明亮的烛火，蹑手蹑脚上了床。
　　没盖同一条被子，就连架子床都被分成两个位置，中间一条红鸾被阻隔彼此的肢体接触。
　　虽说没有昨晚那般亲热，陆知杭还是不可抑止地翘起了嘴角，心满意足。
　　能与对方在同一屋檐下入睡，已是之前求不得的幸事了，他可不能太过孟浪，把他的承修吓到了。
　　遥想之前，连面都见不着，现在隔着被子算什么。
　　陆知杭替自己盖好软被，余光偷摸着看了几眼躺在身侧的人，见他惑人的丹凤眼轻轻阖上，呼吸平稳，想是入睡了。
　　两年不见，云祈身量又拔高了不少，更是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了，要不是十几年的刻板印象，本身长相就美得雌雄莫辩，又涂了脂粉遮掩，怕是会惹皇后猜疑。
　　样貌比之两年前，要凌冽精致几分，陆知杭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那半张如画的容颜，在夜色下若影若现，处处让人觉得美得惊艳，尤其是眉心的一点红痕，更是惊鸿一笔。
　　陆知杭瞧见那抹红痕，自得地翘了翘嘴角，这可是他当年亲手为云祈描绘的。
　　在他端详着心上人时，云祈同样不得安宁。
　　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就连沐浴更衣都是亲力亲为，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如今有了一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触及底线，偏生他在事情水落石出前，还不能对他怎样。
　　虽说调查结果还未出来，可云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他下意识对陆知杭的反应，就能窥见一二，哪怕脑子里半点记忆也无，心里总无端地生出熟悉，心悸。
　　他双眼未睁，陷入黑暗的人总是意外的敏感，尤其是身边人缠绵缱绻的视线，更是让他起了点紧张的感觉。
　　云祈不想让陆知杭发觉自己的反应，只好克制着不自在，装出一副陷入深睡的姿态。
　　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心跳声，难免不习惯，直到那目光离去，他才悠悠睡下。
　　陆知杭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盯着头顶的木架子有些出神，先前还有几分睡意，怎地身边躺下了个人，就辗转反侧起来。
　　后日就是归宁之日了，届时他需得携云祈一同进宫面见皇帝和皇后，出嫁的公主，尤其是不受待见的公主，日后想再进宫就不容易了，皇帝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陆知杭觉得，怎么也得趁归宁时，让皇帝对云祈的印象改善一些，至少不能天天与他冷眼相对。
　　从云郸这几年的行径来看，他年岁越大，越觉得身边人阿谀奉承，便越想念徵妃，云祈本就与盛扶凝相似，只需打扮上靠拢，说不准就能让皇帝动恻隐之心。
　　但态度软化是一回事，主要还是得解开云郸的心结。
　　可他要如何才能让小王爷的隐疾被皇帝得知，要是被云岫发现，陆知杭觉得自己十条命也不够用。
　　只能把这事先压下，另想办法。
　　陆知杭越想，思绪就止不住地往这方向上狂奔，略显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就要睡下，怀中却猛地传来一阵温度，鸦色的发丝蹭着鼻尖，轻轻痒痒的，就像挠在了心尖。
　　这屋子里就他和云祈两人，除了自己外，还能是谁呢？
　　“……公主？”陆知杭愣了好半响，手脚完全不敢动，迟疑地唤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呼气时的热气，尽数喷在了陆知杭的脸上，他轻轻地转过头去，才看到云祈半边身子越过红鸾被，一手揽住腰间，无力地垂下，显然不是处于清醒状态。
　　陆知杭这会的心情，就像走在大马路上，突然迎面被一堆钞票砸中，当然是欣然接下，于是他在回过神后，就把人搂进怀里了。
　　滚烫的温度透过轻薄的里衣传来，将人一把抱住，心莫名的有一丝忐忑和激动。
　　“这可是你自己来的……不怪我。”陆知杭沉默了会，补充道。
　　他是想规规矩矩睡觉的，第一晚就失信，他怕云祈以后不让他睡床上了，但现在这种情况，谁招架得住啊。
　　他就抱抱，绝对不做什么……
　　陆知杭默默想着，云祈倒也安静得很，除了抱着他，而后就一动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觉得身体的温度慢慢上升，让人心烦意乱，忍不住支棱起来，精神了一夜。
　　就算是会试、殿试前一晚，他都没有这么失眠过，硬生生眯着双眼到天明。
　　云祈昨夜意外睡得舒坦，本以为会因为多了个人而难以入睡，但事实上他不仅睡下了，还一觉直接到天亮。
　　窗外的微光透过，洒遍新房的每一处角落，云祈虽是睡在里边的，按理是照不到的，奈何他向来斯文的睡姿，今日出了点意外。
　　方才半睁开眼，就觉得腰间被人箍紧，鼻尖是若有似无清爽香皂味，瞬间什么睡意都消散了。
　　他噌得起身，见陆知杭眼底泛着淡青色，萎靡不振的样子，神色不定，那双染了墨的眸子满是阴沉，张口就要询问，却被先发制人了。
　　陆知杭一看他这表情，就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指了指云祈身后的红鸾被，随后咬着被角哽咽道：“我昨晚睡得好好的，谁知道公主半夜兽性大发，抱着我意图不轨，我……我又挣脱不过，无奈只能从了。”
　　“？？？”
　　云祈本欲兴师问罪，这话到嘴边，看着陆知杭好似满腹委屈的姿态，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公主无需自责，我知你定是睡迷糊了，非你本意，不怪你就是。”陆知杭扯开被角，勾起唇粲然一笑。
　　云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番，闷声不发，先是侧过脸，端详了眼身后的红鸾被，果真越界的是自己，一时无语凝噎。
　　“明晚……你睡地上，我会让司荷铺好床褥，不会让你委屈了。”云祈自知理亏，压住眼底的仓皇凌乱，从床榻上下来。
　　话音落下，陆知杭就扯住了他的衣角，情深款款道：“公主半夜喜欢抱着我，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云祈微微侧头，嘴角止不住地抽了抽。
　　“不成，这每日让司荷到屋里铺床褥，日子久了，岂不是让皇后的眼线生出猜疑？”陆知杭别有所图，哪里舍得分开，正色道，“为了公主的大计，被你抱抱也不是什么事，还望公主以大事为重。”
　　陆知杭这话说得大义凛凛让，要不是前天洞房花烛吃过闷亏，云祈还真就信了。
　　他不是不能忍受与男子睡同一张床，只是当这人换成了陆知杭，心思就跟着不纯了，难免在意良多，无法一视同仁。
　　更何况……他昨夜睡得极好，竟失了警惕性，这让云祈有些难以接受。
　　“那就要劳烦驸马自己亲力亲为了。”云祈扯开被抓住的衣角，说道。
　　“公主，对我这般厌恶吗？终究是阶下囚，又哪敢奢望。”陆知杭长叹一声，垂下眼帘，似乎是明白云祈已下决心，不容更改，话音里满满的怅然若失。
　　看着陆知杭从眉眼含笑逐渐转为怅然，再到最后的悲戚，云祈无措地皱了皱眉。


第128章 
　　俗话说得好,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陆知杭这一番做作的表演，成功让云祈妥协了, 他虽说清楚对方嘴里没一句实话, 奈何就吃这套。
　　明日要进宫，还得梳妆得庄重得体些, 不能如往日在府上那般随云祈的喜好来，二人醒过来后，司荷与夜莺就各自踏入房门，替他们梳妆洗漱好。
　　晏国没有女子成婚、及笄要绾青丝的说法, 云祈仅是梳了个简便的发髻，仍遮不住通身的矜贵明艳。
　　方才更换好衣物, 又吃了早点垫胃, 陆知杭就见夜莺手持两封书信递上前来。
　　“驸马，是李睿识李公子的信件，还有一封是鼎新船厂那边的。”夜莺禀报道。
　　“好。”陆知杭轻轻颔首，接过那两封弥封好的信件, 正要打开，就看见身侧的云祈目光耐人寻味。
　　陆知杭沉吟片刻, 主动解释：“这李睿识乃是李良朋之子, 我猜测他爹赴死前，一定留下了太子的把柄才是, 从他身上入手, 有可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不然以李良朋那老狐狸，怎么放心对方不会在他死后动他的命根子呢。
　　云祈漆黑的眸子转悠一圈,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会派人以你的名义接触看看。”
　　“……”陆知杭嘴角一抽, 没张口反驳, 嗓音放缓了说，“我去信一封，他对我没戒心，不要露出什么马脚，应是无碍的。”
　　他和对方关系不错，但这又不是危害李睿识的事情。
　　太子现在安于现状，只管在京中快活，要是等日后登上帝位，保不齐想起这茬了，还有可能嚯嚯对方，早点除掉总是没问题的。
　　李良朋能搭上太子的线，自然感恩戴德，盼着能为他儿子谋条出路，可人算不如天算，太子非良善，更不是最后夺嫡之争的最后赢家，他舍身赴死，坑害好友，到最后反倒一无所有。
　　“嗯。”云祈两年前也算经历过那场贪污案了，虽后半程因为碎骨毒的缘故，大半心力都没在上边，但现如今要扳倒太子，大大小小的过错，总要接二连三的揭露出来，让人应接不暇，引起百官的怨气。
　　陆知杭于他而言，更多的是情报上的帮助，计谋那些，他就显得稚嫩了不少，云祈还未到要对方出谋划策的程度，更何况他还没有彻底对陆知杭放开心防。
　　“不过……最好还是要让陛下起了彻查这几年贪污的念头。”陆知杭把信拆开，漫不经心道。
　　这贪官污吏贪的都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落在云郸眼里，就是贪他的钱，何况他人到暮年，还是有点雄心想在人生最后关头，留点美名的。
　　云郸必然会彻查，但也想着避开南阳县一案，可一旦查起，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又哪里避得开呢？
　　“驸马有何想法？”云祈见他提起，顺势问了起来。
　　“我有一记账法，能一眼就清晰地看出银子的去向、来处，其中差额，若陛下将其应用于户部，查起贪官污吏来，能轻松不少。”陆知杭仔细思虑了会，把他用在鼎新酒楼的法子搬了出来。
　　云祈修长的墨眉一挑，显然来了几分兴趣，遂问道：“是怎样的记账法，我竟闻所未闻。”
　　云祈都发话了，陆知杭哪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当下就详细地跟他解释了起来，见他眉头越拧越拧，方才讲了个大概的脉络，手就控制不住地抚了上去。
　　“有何不妥吗？”陆知杭声音都柔了几分，关切地问。
　　云祈如梦惊醒，抬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笑道：“不，是太妥了，到不曾想你还有一技之长。”
　　“公主若是把心神都放在我身上，会发觉，我可不止这一处长，尤其是昨日，你身体有恙……”陆知杭眉眼含笑，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可惜称赞没一句，话说一半就得来了云祈一记眼刀，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怒意，压低了声音，不虞道：“下流。”
　　“？？？”陆知杭满头的雾水，很明显没听懂对方这话是何意，他连忙追上云祈的步伐，不解道，“不就是求夸夸，怎么就下流了。”
　　他昨日见云祈身子不适，还颇为贴心地亲自调配去药膏来。
　　云祈停下步子，深邃的眸子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番，见陆知杭坦坦荡荡，心里犹疑不定。
　　难不成是他自己思想肮脏了？
　　“公主，这话还未讲完，还得细谈改良记账的事。”陆知杭站在他身侧，淡然一笑。
　　光有法子还不成，还得让云郸起了心思，下定决心要在户部推广，从而把那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波及两年前的南阳县贪污案。
　　只是，陆知杭这边刚温声细语地邀人详谈，云祈却垂下了眼帘，脸上微微一热，状若从容地应下：“好。”
　　好不容易与云祈说完了事，陆知杭才有空把拆到一半的书信打开，他先看的是李睿识寄来的。
　　由于忙着科举，到了去年的冬月，他就鲜少见客了，到后面更是动身前往京城，因此与李睿识也差不多半年未见。
　　陆知杭高中状元的事，在报录人敲锣打鼓下传喜到了凤濮城，满城听闻出了个连中三元的文曲星，无不喝彩。
　　一时之间，就连他两年前刊印的文章都畅销得很，文人墨客争相捧读。
　　李睿识自诩读书人，又念着他这唯一的好友，自然也第一时间知晓了陆知杭不仅高中状元，还被赐婚给当朝三公主的事。
　　婚事匆忙，他又来不及动身，就只能先写一封书信过来贺喜，其中内容多是祝福居多，还有一些对他往后生活的忧虑。
　　这在晏国娶公主，往好处想，夫妻恩爱美满自没什么，还能凭借皇帝女婿这一层身份，官运亨通。
　　但要是一旦有了隔阂，吵个架都有可能家事变国事，何况公主地位超然，有的是受气的驸马。
　　李睿识的忧虑不足为奇，但他的情况还要复杂些。
　　陆知杭对他的关心还是有些许感激的，当下就写了一封书信，直言自己有一远房表弟，近日在江南无依无靠的，托李睿识替他照看一二。
　　表弟他是没有，但云祈安插进去的线人倒是有一个。
　　写好回信，云祈面色平静地阅览过一遍，确定无误后才点头：“可，便这样送过去吧。”
　　“嗯。”陆知杭朝她笑了笑，毫不避讳地打开另一封鼎新船厂送来的信。
　　要不说这研发新船只是个销金窟，他大半身价都投入进去了，还是在有设计图的前提下，船厂的工匠又自发改良成了适应晏都环境的三桅帆船。
　　他未中状元时，还报了喜，说是要试航了，没多久又来信说试航不太顺利，又发现了一些小毛病，虽能满足在晏国境内航行，但要想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环游，就有诸多不确定因素了。
　　得嘞，看来是他高兴早了，两年了都没彻底研发成功，虽在陆知杭意料之内，但每次希望落空，还是有些许惆怅的。
　　他这信件的内容，云祈是一个字也没看，他的余光瞥向司荷，果然见到贴身的婢女欲言又止，看来是有事禀报，又碍于陆知杭在场，不好明说。
　　“我有事出去一趟，驸马在此稍后片刻。”云祈收回视线，淡淡道。
　　陆知杭不着痕迹地看向司荷，正好瞧见这二人目光上的交汇，压住心底的揣测，轻笑着颔首：“嗯，快些回来，还有要事与你说。”
　　“……好。”云祈顿了顿，嘴角掀起一丝淡笑。
　　主仆二人从屋内离去，仅剩还在奋笔疾书的陆知杭，还是畅想起归宁后，入翰林院当差的职场生涯。
　　翰林官地位超凡，皆是入阁拜相的潜力股，前世的陆止就是在张景焕的一把下，仕途坦荡。
　　他现在是借不了张丞相的势了，但若是皇帝能对云祈心生愧疚，陆知杭说不准还能蹭上一点风。
　　想完自个的前途，陆知杭又回忆起了司荷临去前的神色，低头沉思了起来。
　　与此同时，云祈脚下生风似的走到离卧房足有几十米后，确定附近没有多余的人后，才悠然转向婢女。
　　无需多言，司荷当下就行了礼道：“暗卫来报，钟珂适才已经全都招了。”
　　闻言，云祈轻轻合上眼帘，像是对此毫无反应，又好似需要平复后才能做下决定。
　　斑驳的光影照在俊美无俦的脸庞上，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却又不知是不是该戳破这层窗户纸。
　　自居流说出那番话后，云祈就派遣了专人调查两年前与陆知杭的事，盖因当年跟随在身边的心腹不少，除了阮城外，关键证人都在晏都，这事几乎没费他多少功夫。
　　云祈薄唇微抿，片刻后才冷着声吩咐：“本宫亲自去审问。”
　　“是。”
　　昏暗潮湿的逼仄审讯室内，相貌普通的妙龄少女被死死捆在木架子上，身上伤痕交错，可怖骇人。
　　她无力地睁开双眼，朦胧间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哑着嗓子唤：“殿下……”
　　“你还知谁是主子。”云祈讥讽地弯了弯嘴角。
　　云祈不想忆起两年前的种种，但也不能容忍钟珂欺上瞒下，私自为他做好决定的行为。
　　这样的人，他哪里敢用。
　　钟珂听着他的呵斥，眼眶一热，似有万般的委屈，抽泣道：“殿下，如今的您才是作为皇子应有的模样，钟珂不过是不愿见您为情所困，沉迷情爱…”
　　“……”云祈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辩解，仅仅是为了那句沉迷情爱……


第129章 
　　所有人都道他两年前对陆知杭用情至深, 愿意为他不顾性命，把诸多事情都抛在脑后。
　　这话在云祈看来荒诞可笑，要不是每一个说的人都是绝无可能背叛的存在, 证据□□裸的搁在眼前，就连他自己都有几分不对劲了, 云祈甚至会觉得, 这莫不是陆知杭设下的套。
　　“我俩如何, 轮不到你这婢女来做决断。”云祈嘴角带笑，却不达眼底, 反叫人心生寒意。
　　钟珂何尝不知她先前的所作所为, 万死难以抵罪，可她的殿下本不该这样，为了一个男子把先前的心血都毁于一旦，哪怕用她这条命去抵债，她都宁愿殿下忘记。
　　大婚那日，钟珂心心念念盼着云祈能把这祸害手刃了，焦急地等了一晚，到了天亮等来的是昔日同僚的捉拿。
　　那一刻, 她就明白了, 殿下知道了什么。
　　钟珂没有反驳云祈的话, 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说道：“殿下说得极是, 可自古的皇帝，哪有被一个男子绊住手脚的，您不忘了陆止, 难不成还打算与他纠缠不清, 此生不娶、不纳？”
　　“两年前是我昏了头……”云祈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划过一丝阴沉, 想想这话没必要与钟珂说，又止住了话头。
　　“殿下明白就好，这陆止不过是个祸患，殿下一时被蒙蔽，两年前犯的错……”钟珂听到他这句话，眸光大亮，就连身上累累伤痕都不觉得疼了。
　　钟珂絮絮叨叨的话语不断传来，扰得云祈眉头皱了皱，横了一眼身侧的护卫，那一身便服的人立马心领神会，当下就把钟珂的嘴给堵上了，只剩下嗯嗯呜呜的杂音。
　　“处理掉。”云祈轻声开口，漫不经心地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是。”
　　确定了他两年前确实为陆知杭欲生欲死，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除了钟珂外，相关人证物证云祈具都看过了，唯独没问两年前在江南时，他与陆知杭的点点滴滴。
　　过去的回忆，在现在的云祈看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在意的事。
　　钟珂呱噪是呱噪了点，但有句话她说得很合云祈的心意。
　　他既要谋取皇位，就不可能与陆知杭再有情感上的纠葛，一个无权无势的驸马，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利益，反倒还有诸多麻烦。
　　云祈不过离开了半个时辰，就又回到了公主府，看着这偌大的瑰丽府邸，与巍峨辉煌的皇宫相比，差的不是一点。
　　而他的驸马，这会就在两人的卧房内。
　　“……”前行的步伐没来由地迟疑了。
　　云祈不想承认，可心里多多少少是被陆知杭影响着的，正因如此，在所有人都与他说那荒诞的过去时，他的内心才格外的抗拒。
　　内心隐秘处，又何尝不是觉得，倘若他真的回忆起了往事，真的会产生犹疑。
　　可他十几年来的心血、隐忍，岂能因情情爱爱毁于一旦。
　　“公主，外边日头晒，快进来屋里歇着。”陆知杭方才把信件交给夜莺，正准备到府内的后花园散心，等着他的承修回来，结果人才刚出房门，就见到一张俊美出挑的脸，神色不由柔和了几分，温声道。
　　“……好。”云祈眼皮一挑，还没等想好怎么开口，身体就自发地回答了。
　　陆知杭嘴角勾起，上前就想牵住心上人，修长的指尖还未触及温热的手，就想起了今时不同往日，只好不满地转而拉住衣角。
　　这样应该就不过分了，凡是要一步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知杭暗自在心中宽慰着，见云祈没有挣脱，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正想去寻你，公主就回来了，可不是心有灵犀？”陆知杭轻轻地笑了，语气带有几分缱绻，他又克制不住想亲近云祈的冲动，自然是贴得极近。
　　云祈方才见过钟珂，尽管心中早已决断好，可此时见到陆知杭，难免会想起钟珂的一席话。
　　过去的，他已不想追究，只等着自己的身份得以正大光明的出现，他与陆知杭这段婚姻就算作废了，届时结果如何再谈，现在还留着他，不过是全了两年前对陆知杭的一片痴心。
　　“驸马不是有话与我讲？”云祈嘴角带笑，漆如点墨的眸子波澜不兴。
　　陆知杭确实有话与云祈说，他信步进了门，将木门虚掩后才沉吟道：“公主，闻筝既然有心助三皇子夺嫡，现今的目标却是与我俩不谋而合，当务之急是将太子拉下马。”
　　云祈眸光微动，尤其是‘我俩’二字，听到他耳朵里，都能察觉出陆知杭对他不自觉透露出来的亲近，一时迷了眼，跟着点头。
　　“嗯……我正好与闻大人有几分交情，或能从中游说。”陆知杭望着他，迟疑半响，还是选择把闻筝让他当眼线的事瞒下来了。
　　若是恢复记忆的云祈，陆知杭自然知无不言，可如今心上人忘却往事，自己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总要有所保留，他就是容易看着云祈那张脸，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交代了。
　　左右他不会真的做出对不起云祈的事，也不会自作主张与闻筝私底下达成什么协议。
　　“以闻筝的脾性，入京后恐怕就在布置了，只是太子势大，又得圣上偏爱，他不会轻举妄动。”云祈淡淡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莫要以身犯险。”
　　“我晓得分寸，要是事不可为，不会暴露自个的。”陆知杭眉目不经意地舒展开来，这下他确定了，云祈确实因为某种原因，虽没有恢复记忆，但对自己还是有几分特殊的。
　　他曾于去年在凤濮城救过闻筝一命，而对方又提携过他，关系不能说多亲近，但比旁人总要好上一些，又有香皂生意处于合作中，任闻筝怎么想，应是想不到自己会把他当枪使的。
　　就算想到了，那又如何？
　　他们的目的皆是算计太子，力往一处使，又有信息差在，暴露的风险实际并不大，只要他别露出马脚，一副为闻大人忠心耿耿的姿态。
　　毕竟，闻筝再怎么算无遗策，也算不出来他未曾谋面的三公主云祈，实际上是个男子，意图黄雀在后，截取他人成果。
　　如今的闻筝，恐怕还指望势单力薄的三皇子能得小王爷的助力，因此才费尽心力拉拢云祈。
　　云祈听着身旁人温玉般轻缓嗓音，神色微动。
　　在钟珂面前定下的决心，突然就被陆知杭扰得七零八落，他不懂对方明明能浑水摸鱼，又何必这般尽心尽力。
　　“你……”云祈眼底有些许的不解和仓皇，险些脱口而出，问问他是不是记得什么？可这话到了嘴边，又仿佛被堵住了，止在了话头。
　　“怎么了？”陆知杭不明所以。
　　“你办事谨慎些，闻筝年岁不大，在朝为官却足有十几年，若不是皇帝忌惮闻政，这尚书、乃至丞相之位，都说不准落到谁头上。”云祈俊俏的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嘴里却下意识地叮嘱。
　　“好。”陆知杭微微一怔，而后笑道。
　　“其他事情我会办妥，无须驸马操劳。”云祈末了又补充一句。
　　“公主说的话，莫敢不从。”陆知杭也不是那块操心政治的料，他余光偷偷打量着那漂亮的人轻抿一口茶水，只觉得分外的赏心悦目。
　　云祈向来身形颀长挺拔，站立如松，又比寻常男子消瘦几分，脸色透着几分苍白，一头乌木般的长发垂直腰间，盘着简约的发髻，没有簪花点缀，只插了两根银色步摇，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摄人心魄。
　　无须多繁复的装扮，就这一身站在那就让人流连忘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戴耳坠。
　　云祈有耳痕，但不知是何缘由，除了大婚那日，还未见他戴过。
　　看着他两侧空荡荡，陆知杭没来由地想起两年前为了救符元明，在滂沱大雨进入首饰铺的日子，那时他买了一对耳坠，可由于失了忆，这会还放在陆府上呢。
　　“公主。”陆知杭盯着他的耳痕挪不开眼睛了，低声呢喃了句。
　　“还有何事？”云祈皱了皱眉，犹自为他的动摇而心生不虞。
　　“想送你件礼物。”陆知杭低低地笑了一声，眸光温柔似水，叫人一眼就陷了进去。
　　他想着，云祈戴上这耳环定是般配的。
　　遥想两年前，二人在凤濮城时，他的承修就曾言及，等着他亲手送出这耳环，言外之意便是等着他来提亲。
　　如今这婚是结了，可早早准备好的耳坠却还落在手里，哪怕云祈记不清，陆知杭觉得自己都得补上。
　　就是担心他一眼看上的耳坠，云祈不喜。
　　显然，陆知杭的担忧是多虑了，云祈方才见过钟珂，这心还没彻底冷下来，听闻他要送他礼物，喉结微动：“送什么？”
　　“耳环。”陆知杭笑容收敛几分，带着一丝正色道。
　　男子送人耳环，在晏国的寓意不言而喻。
　　他们昨日才势如水火，今日就要送耳环了，云祈心底的猜疑仿佛落了实。
　　他想，陆知杭果真记得两年前的往事。
　　云祈张口欲言，细细思量了会才不紧不慢回道：“寻常夫妻才需要这些虚礼。”
　　说罢，他就垂下了眼眸，修长的羽睫遮住眼底种种情绪，顺势也遮住了云祈望着陆知杭的隐晦视线。
　　那光风霁月的书生对他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并未因这婉拒而气馁半分，反倒凑上前，就要说些什么。
　　云祈眸色微深，死死地打量着他，好似透过陆知杭，在看他曾经遗失的记忆一样。


第130章 
　　“……你我虽心知肚明, 可乔氏派来的宫女还在府上，明面上总得做做样子。”陆知杭笑容和煦，恰似江南的春水。
　　他明明是长淮县中人, 身上这股清雅温良的书卷气，总让人错以为是出身江南水乡的书生。
　　云祈支手抵住下巴, 从陆知杭不经意间流泻出的缱绻情意，也能窥探几分曾经的浓情蜜意，心情不由复杂了不少。
　　甚至……产生了一丝, 试着恢复记忆的想法，此后如何抉择留给想起往事自己，但理智又告诉他，成大事者绝不困于情。
　　倘若真有法子能想起来, 云祈直觉自己再无法像现在这般一心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平白多了一道软肋，为他身、心皆不由己。
　　他想得深，更因陆知杭对他的影响, 在短短的相处内就加深了不少，不知拿对方如何是好。
　　陆知杭温润的眼眸撞见他那掀起波澜的丹凤眼, 摄人心魄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看得陆知杭耳根发热, 难为情道：“殿下……莫要如此看我。”
　　他怕他脑子一热就亲上去了，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温玉般的嗓音打断云祈的思路，他堪堪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盯着陆知杭目不转睛, 无措地皱眉：“就依驸马的。”
　　“那就成了。”陆知杭嘴角一弯, 说着就步履轻快地走至门外, 像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般。
　　见陆知杭一反常态的模样, 云祈俊美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注视着自家驸马吩咐夜莺回陆府取东西，
　　“真好哄……”云祈心情有几分微妙，低喃一声。
　　陆家地理位置算得上是不错了，与公主府来回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要不是为了翻找耳环，夜莺不至于一刻钟才把放在首饰盒里的殷红色耳坠交到陆知杭手里。
　　掂量了几下手里精雕细琢的首饰盒，陆知杭摸着上边孔洞里细微的灰尘，料想他这么多年没碰过，应是夜莺擦拭后才递到他手里的。
　　最初搬家时，陆知杭还揣测莫不是符元明的遗物，又解释不通师父给他留一对耳环作甚。
　　他顺手打开木盒一看，果真见那一对莹润如玉的别致耳坠躺在里头，两年不曾用过，因保存得当，倒还崭新得很，陆知杭这才放下心来，转过进了屋。
　　“这耳坠衬你。”陆知杭踱步到木桌旁，把手里的耳坠在他跟前晃悠了几下，像是对自己的眼光极为满意。
　　明净如水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云祈的目光端详了片刻，无意识地放纵他的亲近，吐了两个字：“好看。”
　　闻言，陆知杭眸光大亮，轻声问道：“真的？”
　　这可是他一眼相中的，果真夫夫心有灵犀，哪怕过了两年，都不觉得俗套了。
　　“真的。”云祈回答这话时，额角莫名有些胀痛，混沌的脑海里模糊不清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到他误以为是幻觉，也就没多在意，正要继续说几句，就发觉他的手被陆知杭牵着，往梳妆台走去。
　　“那我替你戴上，瞧瞧好不好看。”陆知杭轻声说着，内里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云祈神色有些许的恍惚，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既陌生又让他无端生起一丝熟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在牵住他时，轻轻痒痒的。
　　这一瞬间的出神，让他没有来得及松手，被陆知杭顺势按坐在了梳妆台前。
　　精致的铜镜上，清隽书生半侧过头，低眉凝望着艳丽的‘女子’，好似深情款款，让人陷入装满蜜饯的糖罐里，直到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要是弄疼你了，及时与我说。”陆知杭把耳坠从首饰盒里取出，兴头过后，略显关切道。
　　他还是头一回为心上人戴耳环，云祈显然是不常戴的，他就怕手重一些，让心上人疼了，毕竟耳朵怎么说也挺敏感的。
　　以往……他轻轻吻一下耳廓，云祈都会不自觉地颤得发麻。
　　“好。”云祈淡然的脸上若有所思，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熟悉感，便没有打断陆知杭的动作，本能的想摸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因何而来。
　　只是……在陆知杭动作轻柔地拿起一只耳坠，触及自己耳廓时，云祈就后悔了。
　　粗粝的指腹捻着精巧的耳廓，明明不过是为了帮他戴好耳环，可那不经意的触碰却在顷刻间，升腾出一股酥麻的快|感来，至耳尖窜到头皮，又麻又痒。
　　不仅是耳朵上窜起一阵舒服的感觉，就连身上都有几分不对劲起来，他头一次意识到，陆知杭的指腹滚烫得很。
　　墨色的眸子微眯，因为那阵舒服的触感而稍显迷离，他克制地咬住舌尖，才避免轻哼出声的窘境。
　　陆知杭一手轻落在云祈耳廓，另一手则是拿着精致的耳坠缓慢地穿过那小巧的耳痕，因为长年不佩戴耳坠的缘故，受到了些许阻力。
　　他心疼云祈，自然不敢加大力气，试探性地调整一下准头，果然深入了一分，可这喜色还没过一瞬，就眼见耳廓腾地泛起红晕。
　　“弄疼你了？”陆知杭忙停住动作，满头雾水地打量着他的手掌。
　　方才那力道，就跟挠棉花没区别了，怎地都把人弄疼了？
　　耳朵只需要轻微的力道就能够充血，陆知杭之所以会认为他弄疼云祈，只因心上人脸色不太对劲，说不出是疼还是什么，就是古怪得很，靠得近了，他还能发觉对方的身子都绷紧了好几度。
　　“……”云祈脸色一黑，这让他怎么说。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齿。
　　“嗯？”陆知杭现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安静当个木头人，等候长官发号施令。
　　“不…不疼…”云祈眼梢薄红渐染，断断续续地哼出声。
　　“……”这下轮陆知杭沉默了，他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物，庆幸长衫宽松，从云祈的方向来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定是他心思不纯洁！！！
　　两年不见媳妇，火气足倒也正常，就是未免太容易撩拨了些。
　　就在陆知杭腾出一只手遮掩的同时，云祈也深深地注视铜镜里的清隽男子，不着痕迹地把广袖该在腿中间，轻轻呼出了口气。
　　在诡异的氛围内，两人脸色皆有些不正常，颤颤巍巍好半天，终于把一对耳坠都戴上。
　　殷红色的耳坠用金丝连接，戴在云祈耳中，轻巧地垂下，荡荡悠悠。
　　“好了。”陆知杭长松一口气，垂下眸子瞥了眼下方，确认已经心平气和，不会尴尬后才站直了身子。
　　“有劳了。”云祈语气平淡，似乎方才的旖旎全是幻境般。
　　只是，身为贴身婢女的司荷，一进门就看见了殿下攥着的手心，不由起了一丝疑心。
　　“何事？”云祈从梳妆台上起身，漫不经心地问。
　　司荷先是行了一礼，而后语气恭敬地禀报道：“府外有一少年，自称是驸马的亲眷，想入府拜见。”
　　“亲眷？”陆知杭眉头一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昭吗？”
　　他成婚那日，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来赴宴了，陆昭却是忙于鼎新酒楼的业务，也是凑巧了，在他成婚当天，备好贺礼穿好衣裳了，却碰上了胡搅蛮缠的客人，等他姗姗来迟时，陆知杭都敬完几轮酒了。
　　“既然驸马认识，那就请到会客厅。”云祈倒是无所谓，经过方才的尴尬，他暂时不想二人独处。
　　目前为止，哪怕为了做做表面功夫，到了入夜他俩还是得独处一间房。
　　“是。”司荷点头。
　　待司荷离去，陆知杭才把目光放在了云祈身上，他轻轻走动时，两边耳垂悬挂着的坠子与头上的步摇就随意晃动，泠泠的珠玉声阵阵不绝。
　　“我先离开一会。”陆知杭温声道。
　　“好。”云祈求之不得，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待云祈同意后，陆知杭这才提起下摆，示意夜莺领路，而后主仆二人踱步到了位于主卧南边的会客厅。
　　茶水方才泡开，陆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他眨巴着眼睛一路打量起公子如今的住处来，心情复杂。
　　“公子，前日有事绊住手脚，这新婚祝福来迟了。”陆昭一见到陆知杭，见他脸上笑吟吟的，好像并未在公主那里吃瘪，心情才有所好转。
　　“无碍，你为了酒楼尽心尽力，怎会责怪？”陆知杭示意他坐下，轻声说。
　　“公子不怪我就好。”陆昭神色一缓，笑道。
　　“嗯，小事，我娘如何了？”陆知杭微微颔首，随口问道。
　　张氏独自一人居于陆府，身边除了张铁树外，就只有陆昭能照看了。
　　等陆知杭陪云祈回宫后，估摸着得两地跑，替原身尽尽孝道。
　　这公主府进来的不容易，陆昭坐在一旁，听自家公子问起话来，思量了会，迟疑道：“这……”
　　“昨日来府上还好好的，有什么不能说的？”陆知杭见他面露难色，心里咯噔一声。
　　母子二人分开才多久，张氏来时神采奕奕，如今有下人伺候，不愁吃不愁穿的，总不至于过了一夜就生了大病吧？
　　“倒不是不能说。”陆昭摇了摇头，看着自家俊俏的公子，生得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脸色逐渐古怪了起来。
　　“你且放心说。”陆知杭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妙，屏退了夜莺，这才出声询问。
　　陆昭左顾右盼了会，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夫人正找治不举的大夫呢！买了好些壮阳的补药，这一口吃下去，牛都受不住。”
　　“……”他就不该多嘴。


第131章 
　　“公子莫慌, 夫人是打着铁树的名头，也没和旁人声张，不会有外人知晓的。”陆昭见他脸色一黑, 忙解释道。
　　张铁树哪值得张氏大费周章，何况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 张铁树有没有毛病，陆昭还能不知道吗？
　　除了他们外，可不就剩个方才新婚的陆知杭吗？
　　张氏可是从出了公主府才开始寻医问诊的, 一天没个闲暇歇息，尽打听这些去了。
　　陆昭刚看见那堆大补药的时候，也大吃了一惊，暗自推测缘由, 这不想不知道, 一猜就吓了他一大跳。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他有什么可慌的，自己这么多年的锻炼又不是白费功夫, 他无语的不过是亲近的几人都以为他不行。
　　“陆昭，你可信我？”陆知杭长舒了口气, 觉得自己再不解释，名声早晚毁于一旦。
　　自小颠沛流离, 要不是陆知杭心善，他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恐怕早就在那处地当小倌了，陆昭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公子, 你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如不说。
　　“公子, 你不相信我？没有你, 哪有今日的陆昭。”见陆知杭脸色青白交加，陆昭顿时慌了。
　　“不是，你让我娘别再忙活了……我身体没问题，是她想岔了。”陆知杭抿了一口茶水，尝试平心静气地解释。
　　“这样……好。”陆昭楞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公子之前那句信不信，是这个意思。
　　其实要不是张氏做得隐秘，一副不能声张的模样，陆昭也不相信自家公子真有什么隐疾。
　　他之前是陆知杭的书童，基本除了睡觉如影随形，有没有什么问题，除了云祈，还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两人小酌了两口，就信步走到长廊上，准备到公主府的后花园散散心，顺便叙叙旧，听陆昭汇报近日鼎新酒楼的情况。
　　陆昭禀报完事情，好奇地问道：“公子，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自是天下顶好的人。”陆知杭不假思索地回道。
　　闻言，陆昭诧异地张了张嘴，没明白陆知杭为何转变如此之大，前几日还在因婚事愁眉不展，今日就满心都是公主了。
　　“之前有诸多误会，这会却是说开了。”陆知杭瞥见他的反应，轻笑出声。
　　“那就好。”陆昭也跟着笑了笑，眼底淡淡的失落一闪而逝。
　　他这会已经十六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长大了才明白他对公子非是情情爱爱，可究竟是什么感情，陆昭说不清楚。
　　就像这个人你而言是特殊的，可他的世界里有太多人，而你只是其中之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难免醋味翻天。
　　“可有心仪的姑娘？”陆知杭走过拐角，顺口问了句。
　　他倒不是盼着陆昭早婚，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希望有个好归宿，就担心对方一心扑在酒楼上，毕竟鼎新酒楼的业务逐渐向外扩张，单单京城方圆几座县城他都有些看顾不过来了。
　　“没有。”陆昭摇了摇头，他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日的趣事，在曲折迂回的回廊中言笑晏晏，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到了后花园。
　　司荷余光瞥见两道走近的身影，诧异道：“殿下，驸马来了。”
　　她本来是听着云祈吩咐，再调遣一位贴身侍女伺候，刚起身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云祈神色淡然，顺着司荷看去的方向眺望亭台外的清隽书生，而后才移到陆昭身上，在视线触及秀气少年时，顿了顿。
　　“这张脸……”云祈眼眸微眯，很快就想起了两年前曾在鼎新酒楼见过，但当时发生了什么，却有些模糊了。
　　但凡想不起来的，他一概归于与陆知杭有关。
　　但让他驻足的并非两年前的往事，而是陆昭眉眼间与皇帝足足有七分的相似。
　　上一次见，陆昭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秀气水灵的五官还未长开，现在英朗了不少，脱去稚气，给他的感觉就更不喜了。
　　该说不说，云郸的基因还是算得上强大的，不论皇子、公主都或多或少与他相像，唯有云祈是个例外，气质上还与云岫相似，也难怪皇帝会怀疑。
　　不止云祈想到了什么，司荷眼底也有几分惊异。
　　几人间的距离不远，转瞬间的功夫就出现在了彼此的视线中，陆昭本来还跟公子说说笑笑的，刚一转过头来，就注意到了俯瞰着他的云祈。
　　一如两年前在鼎新酒楼的场景。
　　“……公子？”陆昭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压住眼底的惊艳，好奇地呢喃了一声。
　　“陆昭，快给公主请安。”陆知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公主？
　　陆昭一听这话，连忙低垂下眼眸，行了一礼。
　　总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生得与盛姑娘极为相似……
　　“起身吧。”云祈敛住神色，淡淡道。
　　“谢殿下。”
　　这处花园占地不小，几人碰过面后，云祈就以有事为由先行离开了，目送那修长消瘦的背影，陆昭总觉得方才公主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怪异。
　　“怎么了？”陆知杭凝望云祈，目光柔和了几分，顺口问道。
　　陆昭把视线收回，目睹自家公子的神态，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这是成婚没多久就被把自己搭进去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几分熟悉。”陆昭摇了摇头，低声道。
　　“当然眼熟了，是盛姑娘啊。”陆知杭双眸漾着温和的笑意，漫不经心道。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陆昭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盯着已经只剩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有些说不出话来。
　　两年来练就的厚脸皮，这一刻红一阵，白一阵的，别提有多精彩。
　　送别了陆昭，差不多就到了晚膳时间，陆知杭入位的时候，云祈已经坐下了。
　　桌面上摆满各色的海鲜佳肴，鱼虾蟹外又添了肉汤和果蔬，哪怕是在公主府，也不一定顿顿吃这些。
　　“今日的晚膳这般丰盛？”陆知杭眉头一挑，讶然道。
　　虽说他入住公主府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但从多年来的相识看，云祈对海鲜并未有什么偏爱。
　　“皇帝送来的，今日进贡了不少海鲜，就赏赐了一些过来。”云祈淡淡道。
　　四周除了陆知杭，就连司荷都不在，他便没有客气。
　　“倒是让我赶上顿好的了。”陆知杭微微一笑，舒展开了眉目。
　　晏都不近海，想吃上新鲜的海鲜，还是有些难度的，但到了他们这等阶层，也就不算问题了。
　　“今日那少年是你的亲眷？”云祈声调平静，好似无意一问。
　　“算是，虽没有血缘，却也是真心以待的。”陆知杭见他难得关心起了身外事，心下生起疑虑来。
　　“怪不得我瞧不出什么相似之处。”云祈低低一笑，好像真是随口问问。
　　何止是瞧不出相似，压根就不搭边，以云郸的长相，能生出什么美男子？这得让另一半贡献多大，才能长得好看一些。
　　陆昭算不上丑，只能称一句秀气。
　　陆知杭把手里的虾壳都剥好，顺手就放到了云祈碗里，出声问：“明日归宁的事，有眉目了吗？”
　　“……”云祈低下眉眼，无言地盯着他碗里的虾。
　　“怎么了？”陆知杭半点自觉也无，反问道。
　　“无事。”云祈清冽的声音回了一句，因为陆知杭无意识的行为，心底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好转移话题，“都办好了。”
　　归宁是一回事，主要还是要让皇帝重新重视起他来，一个受宠和不受宠的公主，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但是这度又得把握好，否则容易惹得皇后不快，进而针对他。
　　“好。”陆知杭温声应道，也没去问云祈具体计划如何，对方不说，他就权当不知，先前以徵妃为引，已经说过皇帝对云祈的娘亲余情未了，具体怎么做，就看他的承修如何想了。
　　要不是这份随着徵妃薨逝，愈演愈烈的感情，指不定云祈这会要么没了性命，要么就在冷宫里不闻不问。
　　这顿饭吃得陆知杭心满意足，一桌子的海鲜几乎都剥好壳送到云祈碗里了，起初还能引来对方的侧目，到后来云祈已经麻木了。
　　酒足饭饱，关于明日进宫的事没有多聊，云祈挑起果盘中的一瓣橘子，入口酸甜的汁水涌入，不由多吃了几个。
　　“别贪嘴。”陆知杭止住了他的动作，柔声道。
　　“……为什么。”云祈平静地盯着他看。
　　席间除了吃海鲜，云祈并未动一口的米饭，再吃些水果应该不碍事才对。
　　“唔……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陆知杭沉吟片刻，低声道，“这虾、蟹与果蔬同食，剂量大时，就与食□□无异。”
　　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陆知杭也不好跟他讲什么因为虾、蟹含有高浓度五价砷化合物，在同时服用大量维生素C时，五价砷会被还原成三价砷，俗称□□。
　　云祈先前就猜测陆知杭恢复了记忆，对他卸下了不少的防备，听闻他再多吃点水果，就是在吃□□，嘴里的橘子突然就不香了。
　　“不吃了。”云祈双眉皱了皱，把手里的橘子放回原位。
　　他今晚就吃了不少的虾蟹，这水果再不节制，他可不愿因小失大。
　　本就不贪恋口腹之欲的云祈，拿得起，放下的也果断，只是陆知杭这套说法倒引起了他的几分兴趣，一个想法在脑中逐渐酝酿。
　　“你再与我细细说来。”云祈别有深意地打着桌上的虾蟹还有水果，气定神闲道。
　　至于陆知杭所言到底属不属实，验证一番便可得知了。


第132章 
　　公主成亲的第三天, 便是归宁之日。须得打扮得体，携驸马进京面圣，吃一顿家宴外还得看皇帝的其他安排。
　　宽敞的马车内, 一层叠着一层的软垫，柔软舒适得很, 与陆知杭平时乘坐的马车可谓是天差地别。
　　“昨日才送来的海鲜，想必今天的御膳应是海鲜宴。”云祈阖上双眼，不紧不慢地说着。
　　耳畔马蹄声不绝, 前往皇宫的途中人声鼎沸，陆知杭放下窗帘，转而失笑地看着他：“就这般好吃，还惦记着？”
　　坦白说, 昨晚吃的那顿海鲜确实不错, 否则他也不会担心虾蟹中的砷含量超标，和VC发生反应了。
　　“尚可。”云祈半睁着眸子，嘴角弯了弯。
　　陆知杭想了一下, 已经起了打听那批贡品的念头，再辅以鼎新酒楼逐渐增多的调料, 味道应该不会差。
　　“昨夜还在操心归宁的事？”陆知杭暂时把想法放在一边，转而问了起来。
　　晏国人睡得早, 可昨晚上云祈到了子时才入的卧房，除了这事他想不出其他的了。
　　“嗯。”云祈倒没有隐瞒，轻轻地应了一声。
　　车厢内足够宽敞，但除了二人, 还有驾车的马夫, 哪怕声音再小, 也不得不防, 得到回复，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听着喧嚣的车马声，静默无言。
　　人生中第四次入宫，是陪着媳妇回娘家，陆知杭端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在一众人偷摸着的目光入了皇后的凤仪宫中。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婢女候在两侧，替早已前来的宾客斟酒倒茶，高堂上威仪不减的人凤袍加身，一众人听到宫女来报，皆是朝门外望去。
　　皇后乔氏哪怕待云祈再怎么苛刻，明面上还是抚养云祈成人的‘母后’，表面功夫做到位了，背地里的阴暗也没人会闲着去嚼皇后的舌根。
　　“儿臣拜见母后。”云祈和陆知杭目不斜视，朝着高坐于主位上的年迈老妇行了大礼。
　　乔氏出身名门望族，亲爹是声名赫赫的大将军，为晏国立下诸多战功，虽有五十好几的岁数，但上有家族支撑，下有储君儿子，位置倒是坐得稳当。
　　乔氏满头的凤钗，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随意瞥了一眼云祈和陆知杭，脸上的笑意并不达底，她微微扬起下巴，笑道：“起身吧，陛下正在处理国事，晚些时候再过来，你们暂且在凤仪宫陪本宫解解闷。”
　　“谢母后。”陆知杭随着云祈的动作，一起做足了表面功夫，在起身的一瞬间，突然觉得有几分不适感，余光注意到右手边还坐了几个人，登时心底一沉。
　　陆知杭收回目光，跟着云祈一切在左侧的扶椅上落座，对正对面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觉，还是身侧的云祈在注意到异样后，来回打量了会，若有所思。
　　“看来祈儿与驸马新婚燕尔，感情和睦，能觅得佳婿，母后甚为欣慰。”乔氏见他们二人举止亲密，这才勉强提起了一丝兴致。
　　任盛扶凝生前再怎么得宠，唯一的女儿还不是嫁给了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摸爬滚打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攀上高位，又怎能与她被立为储君的儿子相提并论。
　　这姑娘家家的，就是容易被那些空有一副好样貌的男子迷了眼，哪里能明白唯有权势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乔氏面上的笑容温柔和善，心下却是止不住的快意，她头一次见到陆知杭，就觉得对方生得确实难得一见，但这相貌匆匆几十载过去，也就不剩什么。
　　“还要多谢母后时刻谨记儿臣的婚事，这才能与驸马喜得良缘。”云祈嘴角掀起，对乔氏的心思一清二楚，面上却是感激的神态。
　　“本宫还忧心祈儿自小长在皇宫，与驸马会谈不来，看来是本宫多虑了。”皇后捂着嘴，状若放下心的样子。
　　她这话不就是在暗讽云祈嫁了个出身低微的驸马吗？
　　“驸马博学多才，腹有诗书，乃是几百年来难得一遇，连中三元的大才，自是与儿臣情投意合。”云祈不紧不慢地回道。
　　他们二人有说不完的客套话，云祈早就习惯了这等场景，半点波澜都未掀起，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就是，皇后请来的女眷中，有一位生得秀丽的官家小姐，嫉恨的目光从他入殿以来就没停下来过。
　　无关的人，无须在意。
　　张雨筠在看到本该是自己相公的陆知杭，柔情蜜意地与云祈相伴，气得一口银牙几乎都要被咬碎，是她慧眼识珠，有缘在先，怎地就因为她爹的一句话，就错失良缘！
　　要不是她爹说着，要等殿试过后再议亲，哪里轮得到这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公主的份！
　　因为这事，张雨筠可没少烦，就连张楚裳都没那么讨厌了。
　　在张雨筠嘀咕着的时候，张楚裳却是及时地压住眼底的恨意，手心悄无声息地攥紧，极力平复才忍住了想把上一世仇人手刃的冲动。
　　她乍一听陆知杭这一世不仅如愿考上状元，甚至从娶了她那个没闹自己的妹妹，变成了成为当朝驸马，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凭什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这个负心汉。
　　张楚裳狠掐了一把自己，这才恢复了些理智，转而把目光移到了云祈身上，在看见那张俊俏的脸时，猛地回想起了两年前在凤濮城的偶遇。
　　“是她？”张楚裳惊疑不定，没想到曾与心上人同乘一辆马车的人，居然是晏国三公主，哪怕云祈当时戴着面具，可这一身打扮气度，把云祈当做假想敌的张楚裳，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三公主曾伴驾陪圣上到凤濮城避暑的事稍加打探就能得知，张楚裳当年为了调查心上人的消息，这些事都是知道的，这才在瞬间就猜测起了云祈的身份。
　　见过云祈的人，无一不对他印象深刻，于张楚裳而言更是如此，她对三公主……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张楚裳打量云祈时，他同样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丞相府的千金，在他收集的信息中，可记得这女子曾经还是他那好驸马的未婚妻。
　　注意到张楚裳先前死盯着陆知杭，又匆匆移开的动作，还有张雨筠压根掩饰不住的情意，云祈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转而看向了陆知杭，压低声音轻笑道：“驸马倒是会招蜂引蝶。”
　　“……不熟，真的。”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云祈说出的话都凉了三分。
　　“可怜相府两位千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云祈见陆知杭撇清干系时，没有片刻的犹豫，双眸泛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隐晦的窃窃私语，落到对面的两位张小姐眼里，更是呕得要死，张雨筠赶忙看了眼皇后，这才艰难从归宁的二人身上离开。
　　“不行……不行，不能殿前失仪。”张雨筠摇摇头，默默念了一句。
　　张楚裳本来也因为陆知杭娶了个身份地位都不错的女子而愤愤不平，可冷静下来想起张雨筠这一世仍旧对人家有意，这会求而不得，心里突然又畅快了几分。
　　张雨筠不开心了，张楚裳自然就舒服了。
　　皇后这回请她们二人入宫，不正是想从她们中挑选一位，让太子纳为侧妃，用来拉拢张景焕吗？
　　原本张楚裳是没这个资格的，但一来张雨筠是个颜控，根本无心和太子有何瓜葛。
　　二来在长达一年的宅斗下，张景焕已经得知当年的真相，其中波折不必多说，现状就是她这庶女更为得丞相的心。
　　张楚裳倒没有入住东宫的想法，别说只是个侧妃，就算是让她去当太子妃，她也没那个兴趣，皇后看上她这个庶女的几率不大，而她今日本就打算在不触怒对方的前提下，表现得不堪大用。
　　她想罢，听着皇后又与云祈寒暄着什么，身侧的陆知杭好似不认识自己这曾经的未婚妻一般，不由有些好笑。
　　张楚裳抬眸看了眼云祈，心下那种古怪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她仔细打量了一眼，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美貌，暗道陆知杭真是踩了狗屎运，正要收回视线，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了个想法。
　　张楚裳记得，自己与面具人在平望山相遇时，对方就曾坦言与心上人坎坷的情史，因为门第之见而分离，如今心上人已经要成婚了，算算时间，不正好能和云祈对上？！
　　怪不得两年前在凤濮城时，两人一副关系匪浅的样子。
　　一方是游历山河，仗义而为的大侠，另一方则是金枝玉叶的皇家贵女，哪有什么成眷属的可能。
　　惊觉让心上人爱而不得的女子居然是当朝公主，张楚裳的心情就跟坐了过山车般，起伏不定。
　　她自然是欣喜心上人眷恋的女子，如今已嫁为人妇，可开心过后，又忍不住猜测起对方的身份来，为何能与当朝公主产生瓜葛。
　　张楚裳自觉自己比云祈还不如，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地都不清楚，但好在情敌没了，境地不算太糟。
　　顷刻间的功夫，张楚裳就起了诸多念头，再次看向坐在云祈身侧，温和有礼的陆知杭时，突然就怎么看，怎么好笑了。
　　娶了公主又如何，人家心里没你，就是再伏小做低都无用，头上多少沾点绿。
　　陆知杭正端着配合云祈演出，奈何张楚裳那古怪的目光实在太刺眼，让他不得不侧目望去，瞥见对方脸上幸灾乐祸的样子，满头的雾水。
　　“？？？”你这一副看接盘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第133章 
　　凤仪宫内, 皇后乔氏听着耳边宫女的禀告，缓缓地点了点头，而后淡淡地吩咐退下。
　　她与云祈寒暄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多, 要不是今日是对方的归宁宴，又有外人在, 乔氏是懒得维持和蔼亲切的形象的，反正他们二人对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知肚明。
　　“祈儿，陛下忙完国事, 该去锦碌殿了。”乔氏脸上笑意亲和有余，沙哑老态的嗓音在偌大的宫殿内回响。
　　“儿臣这就与驸马赴宴。”云祈起身拱手回道。
　　陆知杭自然是媳妇做什么，他跟着做什么，说完话他又左右打量了眼, 跟在身边的婢女是昨日才调过来公主府的, 司荷今早明明是一块入的宫，这会人却不知到哪去了。
　　至于张楚裳和张雨筠当然是没有资格跟着一起到锦碌殿的，太子晚些时候会到后宫来, 乔氏早就安排好了归宁宴散后，就让太子自个从她们两人中挑选一位, 但凡她开了这个口，张景焕可就不好拒绝了。
　　左相因符元明而对太子不喜, 偏生他那夫人却是一门心思的想让女儿当太子妃，日后好母仪天下。
　　张楚裳安静地听着宫女与她说的话，隐隐猜到皇后的意思了，倒不是多慌张, 她自己不愿, 她那嫡母同样不想, 皇后也不太可能属意自己, 基本没什么意外不会被选上。
　　姐妹二人跟在宫女身后，等着她领路，碍于乔氏还未走，只能起身在原地等着，目送‘关系和睦’的三人往殿外走去，一路言笑晏晏，殿外早有宫舆等候。
　　张楚裳低垂着头，偷摸着抬眸看了眼陆知杭，揪了揪衣角，有些苦恼对方如今成了驸马，自己要怎么报仇，就算她爹明白了当年的隐情，对她宠爱备至，也不可能听她一人之言，跑去和驸马作对。
　　几年不曾见过陆知杭，不知是不是张楚裳的错觉，总觉得这人生得比前世还要俊逸，身量高挑挺拔，气度更是非凡，半点上一世的迂腐穷酸也无，难怪会被皇帝看上做了驸马。
　　但难归难，上一世的大仇未报，张楚裳又如何甘心，她清楚陆止是个怎样的人，只要自己略施小计，使其暴露本性，说不定公主就厌弃了呢？
　　可是公主不喜欢，想要休驸马，被那戴面具的大侠知晓了，两人万一旧情复燃……
　　怎么想都不妥，张楚裳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陆知杭的背影，一身长袍被他穿得出尘绝艳，站在云祈身边更是让人叹一声郎才女貌，恍惚中让她觉得与她的面具大侠有几分相似……
　　不，与其是相似，不如说一模一样，不仅这仪态还是身形都分毫不差。
　　“呸！晦气。”张楚裳脸色难看得很，只觉得自己怎么可以侮辱心上人，这等无耻抛妻弃子的恶人，怎配与侠肝义胆，仗剑相助的心上人相比，一定是她眼花了，才会看错。
　　待到背后如芒的目光淡去，陆知杭神色才舒缓了几分，他对女主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同情她上一世的遭遇，奈何他偏偏穿到了陆止身上，只能叹造化弄人。
　　身侧人细微的变化尽入云祈眼底，他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隐隐有种感觉，他这驸马和相府千金的前尘往事恐怕纠葛不浅。
　　云祈平静地跟在皇后身侧，坐上车舆前往锦碌殿，在殿内等候圣驾，头上的步摇还是他娘去世前留给他的遗物。
　　众人没等多久，一阵声响过后，明黄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跟前，因算是家宴，倒没有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桌上一道道的海鲜应接不暇，云祈瞥过一眼后，就听到皇帝让他们起身。
　　云郸方才从烦乱的国事抽身，一进屋就看到早早等候的云祈等人，鼻尖鲜香的味道若有似无，他心情这才好了一些，摆摆手让他们免礼，余光就看见了云祈发髻上雅致的步摇，不由一愣。
　　这是他年轻时赠与徵妃的。
　　云祈虽长得与他娘有八分像，可这气质却截然不同，盛扶凝温婉柔美得符合她江南女子的形象，可这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个明艳妖冶的，哪怕气质清冽，比起亲娘，还是让云郸更容易想起他的幼弟云岫。
　　要不是这张与盛扶凝相似的脸，云祈能不能活到这个岁数都是个问题，皇后对他的苛待他又怎可能不知道。
　　“今日是家宴，无须多礼。”云郸目光复杂地看了会云祈，吩咐道。
　　“是。”众人齐刷刷应下。
　　陆知杭不是第一次吃这宫殿御厨做的菜，但今日这顿海鲜宴确实鲜美，光是这香味就让人胃口大开。
　　“昨日送过去的海鲜，可还吃得惯？”云郸率先坐下后，冷不丁地问。
　　这话一出，皇后乔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自是难得的佳肴，多谢父皇赏赐。”云祈不卑不亢地致谢，目光落在摆满海鲜的餐桌上，眸色一暗。
　　昨天与陆知杭专门谈起这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晚膳过后就派人实验了一番，包括剂量这个问题，与皇叔商议后，才定下的计划，就是不知有些人会不会配合了。
　　餐桌上但凡能端上来的珍馐美味，无不是经过层层检查，确定没有人下毒谋害的，否则以云郸做皇帝的秉性，早不知被毒害几次了。
　　乔氏听着父子二人比之往日融洽不少的对话，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便指着桌上的菜式说道：“陛下，臣妾听闻桐东城有几道用海鲜制成的菜肴味美，故而命人照着做了，也不知祈儿吃不吃得惯。”
　　“哦？皇后有心了。”云郸在看见婢女掀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式时，果然见到了熟悉的海鲜，笑吟吟地夸赞。
　　皇帝对海鲜并未到嗜吃的程度，但却偏爱桐东城那几道名扬天下的特色美食，只是这几道菜因用料和技术问题，想要做出最鲜美的味道，还是有几分难度的。
　　云祈正是从手底下人那里得知皇后的心思，才会在听闻虾蟹不能与果蔬同食时产生了想法。
　　诚然需要一定剂量，但有小皇叔从中辅佐，添点不被银针查出来的料还是不成问题的。
　　“开宴吧，想必你们也等急了，这桐东城的海鲜可谓是一绝，当年朕吃过一回就念念不忘，可惜这手艺就独独一个大厨能合朕的心意。”云郸手持筷子，在看见云祈时顿了顿，转而主动解释起来。
　　怎么说也是‘皇女’出嫁后的归宁宴，念及盛扶凝，云郸态度都好上了不少，但凡云岫不来碍眼，也没那么多烦心事。
　　就在他们说话间，锦碌殿外一位宫女迈着小碎步走至云郸身侧，俯下身低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云郸稍稍诧异了下，随后吩咐道。
　　稍显圆润的矮胖身躯，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云磐生得与皇帝有六七分像，又惯会在皇帝面前装巧卖乖，自是讨得云郸欢心。
　　他今天为了来赴宴，还特意用脂粉遮住眼底的青黑，一踏入殿内，双眼不瞧别人，一心只寻着云郸，在见到皇帝后就赶忙满脸深深的孺慕之情，敬重有加道：“儿臣拜见父皇！”
　　他这储君之位坐得稳不稳，还不得靠他母后把持，父皇宠爱，云磐脑子不好使，但也不是真的就只剩下玩乐了。
　　“起身吧，磐儿快些入座。”云郸抚须笑了笑，见他这立的太子虽富态了些，却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环顾四周，除了没有昔日最宠爱的徵妃在身边，一切都美满得很。
　　云祈没了娘亲后，就是被乔氏抚养长大的，与太子云磐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关系不好众人皆知，今日却是主动来这锦碌殿，难免让皇帝猜测是不是妹妹嫁了人，这当哥哥的懂事了。
　　陆知杭要是知道皇帝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怕非要在心里啐一口不可，这肥头大耳跟头猪一样的玩意，除了祸害百姓，他横竖看不出长处来。
　　而乔氏见到自个儿子前来，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本来今天她就是成心让云祈不舒坦，陛下向来偏爱太子，又因云岫与盛扶凝早前有情在先，对云祈除了大婚那日，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仗着脸生得好，乔氏哪还用顾忌什么。
　　与乔氏不同，云祈‘适时’地表现出了几分抗拒，默默地垂下脑袋，似乎并不想见到他名义上的兄长般，遮掩住脸上的神色，桌底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知杭。
　　“……”突然被媳妇摸了手，陆知杭心头一跳，瞬间就从太子的事情中脱离了思绪，偷摸着看了眼云祈，见他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安慰起了自己，嘴角没忍住弯了弯。
　　陆知杭自认为隐藏得极好，没想到身侧的云祈竟是发现了他因太子云磐而起的情绪，一反常态地主动越过了那条线。
　　可以说，云磐算是陆知杭坚定科举念头的一个原因。
　　若不是有这位胡作非为的太子殿下，他师父又怎能含恨而死，为了苦苦守住自己留给晏国百姓的遗泽，堵住朝堂上百官之口，选择以死明志。
　　他对这位储君，不吝啬以最恶毒的想法来看待，云磐伤的不仅是符元明，原著中就能窥见，他对云祈同样冷血无情。
　　“我没事。”陆知杭在他耳畔呢喃了一声，温声细语道。
　　温温热热的气息吹在耳边，云祈皱了皱眉头，对自己方才鬼使神差的行为生出了几丝悔意，有时候他并不想太在意自己这位驸马，奈何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第134章 
　　太子云磐听着皇帝亲昵的唤他入座, 眼底有些自得，却并未依言坐下，而是让开了圆润的身子, 露出一位清秀的宫女，莹润的双手上端着铜盆, 上面摆满丰盛的果盘。
　　“儿臣听闻父皇近日操劳国事，身子有些疲乏，故而特意遣人采买了不少阳桃和一些滋补药, 不足挂齿，只盼父皇能诸事顺遂，圣体安康。”云磐扬起下巴，隐晦地挑衅起了云祈, 瞥见身后面色吃土的司荷, 顿时舒畅了。
　　这卑贱的婢女，竟还敢替主子办事，让御膳房的人备些水果, 想靠区区鲜果讨父皇欢心，被云磐撞见了, 哪能如云祈的意，正巧他手上还有些阳桃用得上, 不比他那些寻常水果拿得出手。
　　云磐的动作并不明显，除了时刻关注着他的陆知杭和云祈，其他人皆被其口中的阳桃吸引了，唯有云祈的眼底划过一抹嘲弄。
　　他这皇兄什么性子, 除了乔氏怕是没什么人比他这个自小一块长大的亲兄弟要清楚了, 他不过是派司荷念叨了几句, 云磐就乖乖往上爬。
　　不过, 就算云磐不中计，这顿由皇后操办的家宴一旦出了问题，他们总是脱不了干系的。
　　众人见那铜盆上盛满了阳桃、葡萄等物，摆放精致，鲜艳的果色更是夺人眼球，这顿家宴是乔氏命人安排的，原先是备好了水果，但儿子愿意展示一番孝心，她自然没有阻挠的意思。
　　阳桃乃是汝国特产，味美酸甜，对于皇帝而言，平日里想吃上一口不难，让他感慨的是，他这儿子事事都惦记着他，除了阳桃外还备了他最喜爱的葡萄。
　　“磐儿有心了。”云郸乐不可支，倘若云祈有他这哥哥这般省心就好了。
　　随身的宫女是个有眼力劲的人，见状赶忙上前替云磐拉开皇帝身侧的木椅，把太子孝敬皇帝的果盘腾出个位置放下。
　　不论是云郸爱吃的海鲜菜式，还是太子突然准备的水果，这些巧合都让陆知杭觉得有几分微妙，谁让昨夜才发生的事情，今天就出现在眼前了。
　　“陆卿无须拘谨，今日是家宴，动筷吧。”皇帝像是瞧出了陆知杭没有往日的轻松，接过云磐递来剥好壳的大虾，亲和道。
　　“是。”陆知杭轻轻颔首，筷子落在桌上的菜肴时，有些迟疑，专门避开了虾、蟹，吃些安全点的食物。
　　至于云祈……他应该也是懂的。
　　“陛下昨日不是说得空了，怎地还劳累到午时了，国事重要，也要看好身子才是。”皇后贴心地替他布菜，脸上溢满了关切。
　　听他提起这茬，皇帝才闪过了一丝不虞，连带着看桌上好好吃饭的云祈都有几分排斥，冷哼道：“还不是我那皇弟，明知是祈儿的归宁宴，还胡搅蛮缠，害得朕饿得头晕眼花，哪还有劲听他念叨。”
　　朝堂上说就算了，好不容易挺到下朝，还用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圣，像是深怕他去云祈的归宁宴般。
　　“陛下，皇弟素来疼爱祈儿，定然是事情要紧，这才不得不挑今日上报。”皇后放缓了声音，解释道。
　　只是她这话非但没平息云郸的怒火，反倒让他更不痛快了，当年的事情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每每有什么不对劲的，就会回想起来。
　　“你不爱吃虾？”云郸心里来气，本来因为那根步摇起的那点疼惜，瞬间就烟消云散。
　　他记得他那皇弟也不喜吃虾，云祈若真是他的种，怎会不随他的喜好呢？
　　太子离皇帝的位置不远，就算不仔细察言观色都看得出来他父皇的不虞，当下立马手疾眼快地夹了几只虾到自己和皇帝碗里，笑道：“父皇多吃些，皇妹自小就不爱吃虾，倒是儿臣疏忽了。”
　　“是臣妾惦记着陛下爱吃，祈儿虽不吃虾，可这鱼却是喜欢的。”乔氏顺着自个儿子的话，立马接了上去。
　　听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把皇帝对云祈的不满都堆积起来，被迫害的当事人却云淡风轻，好似听不出他们的言外之意。
　　他何曾不喜欢吃虾了，不过是从小就没这个口福，今日这顿又不能吃，只能逮着其他菜式薅，落在向来不关心云祈喜好的乔氏眼里，就顺着杆子说了。
　　“陛下，许是公主昨夜与儿臣吃了不少的虾蟹，身子有些不利索。”陆知杭沉吟了会，见云祈没有出言解释的意思，温声替他作答。
　　“哦？是这么回事。”云郸听罢，虽还是有些不快，但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陛下，这虾不错，多尝尝。”皇后冷着眼看了会陆知杭，转过头又热络地笑着帮皇帝布菜。
　　“父皇，今儿个咱们一家子难得聚一块，又是皇妹的归宁宴，自当畅快着吃。”云磐的视线与皇后交汇，立马明白了他娘什么意思。
　　“要是旁人都如梓潼和皇儿这般让朕省心，朕又哪里有这么多烦心事？”皇帝被他们关怀备至的态度暖得心花怒放，也不再搭理云祈，转而赞许起了皇后母子。
　　三人相邻而坐，嘘寒问暖其乐融融，别人看了只怕还以为这归宁宴的主人不是云祈。
　　梨花木雕琢而成的豪气圆桌上，五人端坐其中，主位上的皇帝左右拥簇，言笑晏晏的场景，在皇后乔氏刻意之下，俨然把云祈二人排挤在外，好似他们才是恩爱美满的一家子。
　　“公主，可要满上一杯葡萄酒？”陆知杭对乔氏有意的演戏并不在意，嗅了嗅鼎新酒楼进贡的酒水，叹了一声醇香入味，试着问起身边人。
　　他不放在心上，云祈自然也不会。
　　“劳烦驸马了。”云祈顿了顿，没有让已经折返的司荷帮忙。
　　乔氏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笑笑也就过去了。
　　毕竟陛下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等归宁宴后，云祈能不能入宫还不是她说了算，识趣点就当好他的公主，等自个的儿子登上皇位，心情好还能让他死得其所。
　　乔氏满面春风地移开目光，随后就把精力都放在了皇帝身上，后宫佳丽三千，她虽贵为皇后，然而年老色衰，要不是背后有乔家把持，儿子争气，哪里能过得顺风顺水。
　　皇帝好不容易来一趟，乔氏自然要让他过得舒坦，陪着说好话，逗云郸欢心外还要时不时的布菜，喂几口水果，盼着皇帝能念及多年情分，闲暇时能来她的凤仪宫坐坐，免得那几个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的妃嫔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要是喜欢这葡萄酒，等出宫我就让人在公主府里摆上几缸的好酒。”陆知杭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道。
　　“倒是忘了……驸马与鼎新酒楼的渊源。”云祈垂下眼眸，没来由地想起去年宴席上喝过的高粱酒，当时问钟珂，对方神情就有几分不对劲。
　　想到这里，云祈的心情有些许微妙，每每想起两人之前就有过深刻的交集，就有种奇异感。
　　他们二人窃窃私语说得开心，皇帝酒足饭饱，在皇后和云磐的左右投喂下，早就吃不动了，连连摆手拒绝，哪怕今日饿得慌，吃得肚子饱胀他也不好受。
　　“祈儿，今后与驸马好好过日子，莫要再生事了。”云郸坐在位置上不动，撑得有些难受。
　　“？？？”这话听得陆知杭满头黑线，要不是顾忌身份，又担心云祈有别的安排，险些就张口辩驳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云祈平静地应下，连半句为自己争辩的意思也无。
　　他这几年只能说尽量不太显眼，爱惹是生非却纯属是乔氏嚼舌根了。
　　比起云郸说了些什么，皇后和太子恶意满满的眼神，云祈还是关心皇帝吃下的剂量，够不够生出点反应来。
　　“你母妃走得早，朕知你自小过得没燕儿和磐儿那般自在，如今皇后为你觅得良缘，也算尽力在弥补，想让你后半生过得好……”云郸半点自觉也无，吃饱过后被云磐哄得笑逐颜开，转过头来开始说教起云祈来。
　　太子云磐对此乐见其成，尤其是云祈和陆知杭二人低头不语的模样，更是惹得他畅快。
　　皇后乔氏见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像是想规劝皇帝，替云祈开解般，却半天不开口，最后才无奈地说了句：“陛下，祈儿还小。”
　　“他现今已为人妇，哪还能拿小孩子那套来说事，你就莫要再惯着他。”云郸眉头皱了皱，没好气道。
　　“陛下别气。”乔氏心疼地抬手想帮皇帝顺顺气，正想借云祈这事来表现一番自己的贤惠，只是这手方才碰到明黄色的衣袍，刚刚还气色红润的人就痛呼出声。
　　“别……别碰朕，疼。”云郸嘶哑着声音，颤颤巍巍道。
　　“陛、陛下，您怎么了？”乔氏手停在空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吩咐，“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这……这菜有毒？”云郸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腹中极致的痛楚疼得他脸上冒起冷汗，忍不住捂住腹部，恨不得把胃里的东西都呕出来。
　　之所以让他脱口而出是中毒，而非吃坏了肚子，只因那食道传来剧烈的烧灼感，加之其他症状，才有此怀疑。
　　“这……症状怎地有些像中毒？”云祈猛地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凑到云郸面前，朝着身后的宫女斥责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快拿银针试毒。”
　　“这……是，奴婢立马去。”站着伺候的宫女，这会脸都吓白了，皇帝真要出点问题，她们的脑袋哪里还保得住，连忙出来一个人去取银针，又出去几个传太医。
　　云祈的话听在宫女耳朵里，就跟催命符般，可落在乔氏和太子耳边，不就是在内涵他们筹备宴席不力，甚至是下毒谋害皇帝？
　　不仅乔氏心里咯噔一声，皇帝也是在疼痛中后知后觉了下，抬头怀疑地看着乔氏，怎么也不敢相信真是身边人下的手。
　　“陛下，臣妾不知情啊！这端上来时还试过针，要真有毒，必然是在用膳时下的！”乔氏压住心底的慌乱，急急忙忙解释起来，对云祈的恨意又深了几分，她倒不觉得云祈有这份胆子，但对方这话必然是有意针对。
　　对于一桌人全都相安无事，唯有皇帝腹痛恶心，云祈心下了然。
　　这桌上自己与陆知杭知情，必不会自讨没趣，而皇后不爱吃虾蟹，云磐虽爱大鱼大肉的，却不爱吃素，摄入的剂量不够，中招的可不就只剩下皇帝了。
　　“太医呢？太医还没来吗？”云郸脸色煞白，忍着身上的不适，嘶吼出声，坐到了他这样的位置，对性命的珍惜比任何人都要甚。
　　云郸这会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只想着来个人救救他，一刻钟也不想多等。
　　“陛下稍安勿躁，臣妾已经派人去传召了。”乔氏守在云郸身边，朝自个儿子使使眼色，深怕皇帝一个不满，她未来的荣华富贵会出差池。
　　奈何，乔氏这眼色是白使了，挤眉弄眼了半天也没等到云磐的回应，浑圆肥胖的身躯在看见皇帝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魔怔了般，心里止不住地泛起一个念头。
　　要是父皇就这么死了，是不是登上皇位的人就是他了？届时哪用费尽心力去讨好这死老头，自己就能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皇后娘娘，你这眼睛是不是进了风沙？”陆知杭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
　　空气刹那间寂静无声，就连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惊恐地望向乔氏，果真见到她表情上的不自在。
　　乔氏一口老血差点没被自个的蠢儿子气出来，他们现在要赶紧撇清干系，趁皇帝身体不适之时表忠心，怎地云祈都知晓扶着云郸，身为太子的云磐就光会傻站着！急得乔氏失了态。
　　云郸听到陆知杭话语的瞬间就侧过头看了眼乔氏，虽收敛得及时，但相识相伴几十年，又怎看不出乔氏的僵硬，霎时间心头一凉。
　　这宴席是乔氏一手操办的，他就是再不愿相信，在性命面前还是心生惧意，惊恐道：“皇后，你放开朕！”
　　“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若有心害你，哪里会寻这等蠢法子，后位安稳，磐儿更是当朝储君，陛下待臣妾母子俩不薄，为何要谋杀您？”乔氏顾不得责怪旁人，先与云郸分析清楚利害来。
　　要真因此失了心，后面可就不好讲清楚了。
　　云郸皱着眉头听起乔氏的解释，可身上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根本无心听这些，费着最后的劲让人把乔氏拖在旁边候着，恨不得太医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这么慢！等他治好了，定要把这群庸医通通治罪！
　　云郸怒不可遏，根本没有意识到，从他腹痛倒地至今，不过就是几句对话的功夫，宫女才刚跑出锦碌殿。
　　“公主？”陆知杭跟在云祈身后，迟疑地唤了一声。
　　他看得出来，云郸吃下去的剂量并不足以致命，但中毒后不及时救治，也是会出问题的。
　　云郸年岁大了，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是太子谋杀，第一顺位登基的人毫无疑问是云磐，届时他们还想躲嫡，难度无异于登天。
　　就算云祈想顺势杀了皇帝，又有足够证据栽赃陷害太子，其中操作的难度也极大。
　　先不说太子势大，乔氏娘家在京中握着部分兵权，有没有可能反将一军，就说他媳妇现在还是女儿身呢，随意揭开身份可不会让大臣接受，反倒容易落人口舌，让皇后找到把柄治罪。
　　“驸马也想尽孝心？”云祈维持着面上的担忧，随口问道。
　　陆知杭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得琢磨云祈话里的意思，再考虑要不要出手救治皇帝。
　　还不待陆知杭考虑好，殿内又传来一阵声响。
　　“银针、银针来了，快试毒。”跑去拿针的人刚刚赶回来，在一众手忙脚乱中对着剩余的菜一一试探，可不论她们怎么试，银针都没有变黑的迹象。
　　“不是□□？说不准是其他毒，测不出来呢？”有人猜测道。
　　皇帝的症状看着与中了□□极为相似，天底下的毒数不胜数，她们在端入殿内时当然都测过，确认没问题才上菜，这会出了问题，别说她们，皇后都有性命之忧。
　　“陛下性命垂危，身为臣子，自是要献一份力，正好儿臣对医术略有涉及。”陆知杭见云郸的脸色不太好，再不出手就真撑不住了，只好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治不治得好他可没保证，只等云祈发话，他再根据情况行事。
　　“驸马既然出言，必是有几分把握的，为了父皇的性命，还请驸马诊治一二。”云祈顺了顺皇帝的后背，正色道。
　　云郸的情况远没有想象中的危机，可他一大把年纪了，腹痛难忍难免恐慌性命不保，一生都过得顺遂的人，哪里经得住吓，这会痛呼不断，更是觉得危在旦夕。
　　几人的对话在殿内响彻，乔氏因被皇帝命令不许靠近，现在站在几步远外，脸色阴沉得难看，正想斥责出声，就听到云磐先开口了。
　　“你个读书人凑什么热闹，可别为了邀功，毒没治好，反把父皇害死了！”云磐回过神来，横了陆知杭一眼，恶声恶气道，“来人，把这个意图谋害父皇的贼人拖下去！”
　　不论陆知杭究竟有没有法子，云磐都不愿看到皇帝安然无恙的模样，以前他是没有法子，可现在登临宝座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还能与之失之交臂吗？


第135章 
　　“皇儿！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天大地大，有什么比陛下性命还大的，驸马既然敢出声，必然有几分把握, 总比干等着太医来要好。”乔氏斥责的声音在殿内响彻, 抢在皇帝开口前先把太子怒骂了一顿。
　　他们本就是下毒的第一嫌疑人, 哪怕是冤枉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不了他们，现在云磐却制止旁人救治皇帝，落在云郸耳边，会怎么想？
　　事后查清与他们无关, 皇帝 回想此情此前，势必会对他们母子二人产生隔阂, 后果远比让陆知杭救皇帝一命严重。
　　就算云祈因此重获圣宠又如何，一位公主翻不出水花，日后登基的人才有话语权。
　　乔氏想得明白，成日只知玩乐的太子脑子里只剩下皇位, 这会瞥见皇帝痛苦中挤出来的恼怒才慌张了几分，急急忙忙道：“父皇，儿臣这不是担心驸马医术不精, 反倒帮了倒忙。”
　　“你个逆子！给朕闭……嘴, 快让驸马过来给朕看看。”云郸疼得没力气, 训太子的心思都没了, 一双浑浊的眸子期盼地望着陆知杭, 哪怕希望渺茫, 还是愿意让他试试, 万一呢？
　　“那臣就先失礼了。”陆知杭顾不得行礼, 见云祈没有阻止的意思，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便让婢女备好了痰盂。
　　“只要能救朕，朕必重赏！”都到性命关头了，礼不礼的又有什么意义。
　　陆知杭正了正色，神情凝重地把广袖往上卷起，这才蹲下在云郸身侧，在一众人怪异的目光中，把桌案上盛满温水的水壶递到皇帝跟前，温水道：“陛下，烦请将这水饮下。”
　　云郸不明所以，隐隐有点明白陆知杭的意思，迟疑了会还是依言把这水喝下去了，喝了几口见陆知杭没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喝。
　　吨吨吨的饮水声不停，殿内的诸位皆是大气不敢喘地看着皇帝喝水，这水越喝越多，云郸已经有几分不适了，冒着细汗问：“驸马，朕……有点腹胀了。”
　　“陛下，再饮下一些就好了。”陆知杭拍了拍他的背，继续说道。
　　“……好。”云郸被那烧灼感弄得难受至极，忍着腹胀又喝了一点才放下水壶。
　　陆知杭见差不多了，这才取了一支筷子，搽拭干净后伸到云郸口中，压着舌根刺激咽部，从云郸挣扎的力度来看就能得知，陆知杭是半点轻柔的意思也无。
　　咽部骤然被异物刺激，恶心反胃的感觉顷刻间充斥在云郸的五脏六腑，胃里痉挛疼痛感加剧，偏偏陆知杭还没有收手的意思，见他动得厉害，反倒愈演愈烈，难受得云郸险些呵斥。
　　“呕……”云郸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抗拒，胃里本就喝下了不少水，在一通折磨下眼眶都被硬生生逼出了热泪，看得殿内众人眉头紧蹙。
　　“你行不行？”太子云磐脸色难看，质问道。
　　“……”陆知杭没回话，他又刺激了几下，见差不多了，在对方要吐出来之前，先行一步退了下去，命令道，“快接着。”
　　“啊？好。”手持痰盂的宫女后知后觉，手疾眼快地把盆端到皇帝跟前，然后就看到他开始大吐特吐，浑然没有帝王的威严，梳理得整齐的白丝在一番折腾下已经稍显凌乱，狼狈的模样是她们平日里难得一见的。
　　污秽物顺着食道从云郸口中呕出，难闻怪异的味道若有似无，看得云磐有些厌恶地退了退。
　　“你去取五个生鸡蛋来，快些。”陆知杭见他吐得差不多了，又道。
　　锦碌殿乃是皇帝日常摆宴用膳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生鸡蛋，宫女听他要生鸡蛋满头的雾水，见陆知杭面容严肃，只好快步跑去。
　　“你要生鸡蛋作甚？”太子不解，暗暗在心底盼着陆知杭医术浅薄，仅看过点医书就自以为是，届时他不仅没救回皇上，还担了个医死人的名头。
　　“殿下，还是救治陛下要紧，这等无关的闲话待陛下安康后，容臣再与你禀报，细细道来。”陆知杭微微一笑，懒得跟云磐扯皮。
　　“你！”云磐脸色一黑，但碍于皇帝还在场，不好发怒，便冷哼一声，转而凑到自己父皇跟前，准备学着云祈也帮着皇帝拍背顺气。
　　“父皇，再忍忍太医就来了，现在吐过后，身子如何了？”云磐做作地关切道。
　　皇帝见他这儿子，方才自个呕吐时厌恶地后退，现在身体利索点了过来献殷勤，一时有些气极反笑，要不是虚弱得不想说话，他现在就想抽云磐一耳光。
　　云郸亲自立下的太子，本以为虽没有什么青云之志，但守成有余，又敬爱自己这个父皇，将来哪怕不能让晏国愈发强盛，但胜在孝顺，却没想到，自小看着长大的人，背地里竟是这等模样！
　　“你给朕滚！”云郸气得不轻，太子这脸变得这般快，可不正好撞他枪口上了。
　　“父、父皇？”云磐有些错愕，似乎没明白自己哪里惹恼了他，无措地环顾四周。
　　云祈眉头一挑，淡淡道：“皇兄杵在这作甚？父皇不是让你退下。”
　　“哼！”云郸没说话，冷冷哼出声，他现在吐过以后身体确实好了不少，但不过是减轻了一点症状，腹痛和灼热感仍旧折磨得他难受，还得等太医过来诊治，看看是什么情况。
　　等皇帝身体好了，这顿归宁宴引发的后果才真正要在晏国内掀起浪潮。
　　云磐倒是想跟在皇帝身边嘘寒问暖，奈何方才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的虚情假意。
　　在陆知杭急救下，皇帝中毒的症状有所缓解，自己几乎等同于阻挠别人救治，皇帝如何想他不知，但从现在的反应来看，绝对生出了不满。
　　“父皇，儿臣与母后一起守着您。”云磐左右为难了阵，不好违抗皇帝的命令，又怕失了先机，恋恋不舍地退后几步，得到了他母后的一记冷眼。
　　“本宫平日真是太纵容你了。”乔氏恨铁不成钢地暗骂一句。
　　在太子退下的功夫里，宫女已经携着几个生鸡蛋过来，有了之前催吐的经验在，在命人测过无毒后，云郸这才忍着腥味生吞下去。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过来？”云郸一张脸都快皱成花了，只要没见到太医过来，身上的毒没彻底解开，就觉得自己还命悬一线，随时有驾崩的危险。
　　“快了，快了，父皇再等等，不然儿臣亲自去请？”太子探头探脑，听到皇帝问话，立马抢答。
　　放在平时，云郸还会夸赞他一句孝顺，可经过先前的事情，心里哪里会没有芥蒂，甚至连太医迟迟不至都怪罪到了皇后母子头上，就盼着他早点一命呜呼，好继承大统！
　　云郸对太子的话充耳未闻，反倒在急救后抓着陆知杭的手，无力道：“驸马，你快替朕看看，是什么毒症，要怎么解？”
　　“这……按理说陛下应是误食了□□，可这一桌子的菜肴皆用银针试过，并未有发黑的迹象，臣不敢随意开药，就怕加重毒素……”陆知杭沉默了会，正色道。
　　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笃定说皇帝中的就是□□，就算现在换个医者来，在云郸食用的东西里都未曾检测到，哪里敢打包票呢？
　　云郸摄入的毒素并不多，在初步急救催吐，又用鸡蛋清护住胃粘膜后，后面只需由太医调养一段时间，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短时间内危害不了生命。
　　“这是连中的什么毒都诊治不出来？”云郸一听这话，说不出是喜是悲，他第一反应中的毒自然是大名鼎鼎的□□，可银针没测出来，说明他这一桌子菜就算有毒，也不太可能是□□。
　　不是□□，又会是什么毒，能让他痛得死去活来？
　　“那朕要想去这毒，岂不是得等你们把毒试出来，再对症下药？”云郸胸口一痛，差点就晕过去。
　　从他的症状来看，怎么也不会是小毒啊！
　　云郸又气又急，不知把这事怪罪到皇后头上，还是正好归宁的云祈头上，胸口憋着一口气，不知该怎么发泄，又惶恐这不知名的毒素随时要了他的命，精神都萎靡了几分。
　　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估算了御医抵达的时间，云祈丹凤眼微眯，在云郸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就跪在地上，郑重道：“父皇，儿臣来试毒！”
　　清冽中性的嗓音在锦碌殿内回荡几圈，不论是皇后还是宫女，具都不可置信地望向跪在皇帝面前的人。
　　试毒？
　　哪怕云祈生母薨逝，不得宠还被皇帝怀疑是孽种，可他明面上怎么说也是晏国的公主殿下，何须轮到堂堂一国公主来试毒了？
　　越是地位高贵之人，越是惜命，从皇帝的惨状就能得知这毒必然不小，一不小心极有可能危及性命。
　　“公主！”陆知杭没忍住喊了一声，面色古怪。
　　他倒不是担心云祈的性命安全，毕竟对方可没吃多少虾蟹，就算想引起反应剂量也不够，陆知杭怕就怕在，云祈为了勾起皇帝那一丝父子情，不顾性命吃下大量的虾蟹和水果。
　　至少在陆知杭的认知里，不值得。
　　试毒归试毒，要是没试出个所以然来，皇帝那颗冷了十几年的心未必会被触动。
　　与陆知杭所想的不同，在云祈说出试毒二字时，云郸多多少少是有些动容的，在场这么多人，谁动过这个念头，唯有他这冷落多年的皇女站了出来。
　　“祈儿……”皇帝嗫嗫唇，心情不由复杂起来，不知他究竟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一心为他，可就算是别有用心，愿意以性命相搏，云郸也是佩服的，就看他这毒试得是不是名不副实了。
　　犹豫了会，云郸没有出声拒绝。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乔氏和太子面面相觑，皆是被云祈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猜想起莫不是这事都是他策划而来，为的就是争宠？
　　“不……不可能。”乔氏暗道自己魔怔了不成，宠爱哪有性命重要，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公主哪里来的势力，在神不知鬼不觉下越过这么多眼线在皇帝桌上下毒，荒谬！
　　云磐的想法与乔氏一般无二，在震惊过后他看着那跪在地上，身板挺立的背影，突然就觉得回过味来了，愤愤道：“母后，这云祈好生歹毒！晏国再不济也无需一位公主亲身试毒，你就瞧着，他必不会吃下，等着父皇开口阻挠，可恨本宫没他明白得快，被他抢了风头！”
　　“磐儿……你脑子难得好使了一回。”听云磐解释后，皇后也醒悟了过来，连连点头夸赞，推了推自个儿子，说道，“你也去，哪怕失先机，也能在你父皇面前挣回一点来。”
　　云磐自得地点点头，正要迈开腿说话，就见方才扬言要试毒的云祈，没等任何人出声阻止，就先自顾自地挑起桌上的水果吃了起来。
　　云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在了地上，还是乔氏及时扶住还避免了御前失仪的罪责。
　　他见云祈真把那一桌疑似被人下了毒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了，惊疑不定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喃喃道：“不该啊……”
　　俊俏的人儿身姿好看的紧，蹙着眉一副赴死的模样，坚决吃下桌上水果，几个宫女欲言又止，可皇帝还没发话，哪里有她们开口的份。
　　云郸也没料到他是真的打算试毒，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心里好几个念头转过，有触动，有猜疑，还有几分缅怀他的徵妃，尤其是云祈头上插着的步摇，更是让他忆起前尘往事。
　　罢了，他的皇女性子与徵妃如出一辙，十几年都与自己冷眼相对，又怎会为了帝王的爱处心积虑。
　　就算真是如此……云祈也比旁人强不少，没见着皇后母子根本就没想过这茬。
　　“祈儿……”云郸长叹一口气，提心吊胆地看着云祈一口口咽下，正要出声阻挠，意外却横生。
　　啪嗒——
　　“哼……”云祈闷哼一声，手中持着的一双筷子应声掉落，嘴里的葡萄没能咽下，直接吐在了桌上的绸布，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不适地蹲下身。
　　“承……公主！”陆知杭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到云祈身侧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体温让怀中人的腹痛好了些许。
　　云郸在看见云祈也腹痛难忍时，犹疑地看向了他方才吃下的果盘，顺势把目光望向云磐，眼神瞬间犹如冷刀子般，刀刀割在了云磐身上。
　　“驸马，快替祈儿看看！”云郸脸色黑得好似锅底，顾不及找云磐的麻烦，先催促起陆知杭来。
　　比起皇帝，陆知杭觉得自己更担心云祈的安危，方才媳妇儿‘试毒’时，他可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按理说不该中毒才是，怎会腹痛得站不住脚。
　　“我替你把把脉。”陆知杭尽量放缓声音，手脚麻利地触及云祈的手腕，却见窝在他怀里的男子丹凤眼平静，在暗处还有闲心朝他勾唇。
　　“……”陆知杭此时的心情就跟坐了趟过山车般。
　　“我……是不是要死了？”云祈演得声情并茂，抓着陆知杭的袖子，哽咽着问。
　　“驸马！你倒是快让人给公主催吐。”云郸不知缘由，急得都忘记自己也身中剧毒了，看他还在那磨磨蹭蹭的把脉，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那张与徵妃相似的脸，病态得苍白，就让他想起十几年前薨逝的少女，心都颤了颤，眼睛染上了血色。
　　刚刚的猜疑，在云祈濒死的这一刻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不会的，快去拿温水来，公主中毒不深，早些催吐危及不到性命。”忍了好一会，陆知杭才避免了笑场，他使劲地皱着眉头，把脉过后才确定云祈适是什么情况，突然又笑不出声了。
　　话说……昨晚云祈就曾问过他，陆知杭当时就顺口说了句，其他海鲜最好也不要和葡萄混在一起吃，容易腹痛。
　　总的来说就是，云祈没中毒，但是身体上的不舒服也是切切实实的，不怪陆知杭慌了神，但只是腹痛，陆知杭也心疼，他的媳妇磕着碰着他都不能忍，宽厚的大手下意识覆在上边，轻柔地揉了揉，温声道：“有没有好一些？”
　　别说……他媳妇的身体素质就是好，摸着还有紧实有致的腹肌，虽然陆知杭就没摸过多少腹肌，但也能真心夸一句手感不错。
　　“……”云祈嘴角一抽，发觉他这手摸着摸着就变了味，要不是演戏得演到底，他已经想把肚子上暖融融的那只手砍了。


第136章 
　　等到云祈也照着皇帝的步骤来了一套, 全程的时间实际上也不过才两刻钟不到，大概就是锦碌殿到太医院往返的路程。
　　“几位太医，再走快些，陛下情况危急, 万万不可耽误了。”前去请太医的宫女神色是遮不住的焦急, 一边快步小跑, 还不忘了催促身边人。
　　被催赶着的几位年迈老者根本无暇说话，全都上气不接下气的往锦碌殿跑去，在累得气喘吁吁后，总算瞧见了浩荡巍峨的宫殿。
　　一群白须老者刚踏入锦碌殿，见到皇帝正躺在平榻上哀呼, 脸色苍白四肢无力的模样，皆是吓得肝胆欲裂, 哪里有心情喘口气，径直就往云郸那奔去。
　　“快让让。”为首的刘太医皱着眉说道，不满皇帝方圆几步围着的人。
　　云郸难受得晕头转向，听到外边传来的骚动, 一打眼就看见了朝自己奔来的太医，顿时跟见到了救世主般眸光大亮，扬声道：“刘太医！快替朕诊治诊治。”
　　“微臣这就来。”刘太医喘着气跑到皇帝面前, 就连额头上的汗珠都没空去管, 枯瘦的大手就开始替云郸诊治。
　　其余慢了一步的太医也不忘了看起皇帝的舌苔, 询问情况以症状, 看着乱糟糟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井然有序,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陛下是中了□□, 好在方才驸马及时催吐, 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没让毒素进一步扩散，危及不到性命。”刘太医和身边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会，转身对着皇帝禀报。
　　“可朕命人试过入口的吃食，银针皆没有发黑的迹象，适才公主吃着葡萄时腹痛难忍，可是这葡萄里暗藏玄机？”云郸听到自己是中了□□，脸上有些犹疑。
　　从古自今，先人都是用银针试□□，怎地偏偏今天不管用了呢？按理说云郸不该怀疑太医的诊断。
　　“这……”刘太医面露难色，看了眼身边的另一位医者，试探性地问，“微臣再替陛下诊治一番？”
　　“可。”云郸点了点头，到底怕这群庸医误诊了，还是小心为上。
　　几个须发皆白的太医精神紧绷地又为皇帝检查了起来，这回比头一次还要仔细了不少，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不放过，只是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与第一次诊断没有差别。
　　刘太医松了口气，神色缓和道：“陛下，确实是□□无疑，恐怕这反贼是用了什么常人难以发觉的手段，将毒藏在葡萄中，陛下中的毒危及不到性命，但还是快些吃药调节为妙。”
　　闻言，云郸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不确定地询问：“当真危及不到性命？”
　　“陛下体内仍有余毒，还是需要开些药去去毒，调养一段时间的身体。”刘太医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这下云郸才彻底放心下来，几位太医院医术老道的人都诊断过了，应是不会出差错，好在有陆知杭在场，不然他这条老命焉有活着的可能。
　　想至于此，云郸猛地想起为他试毒的云祈，连忙在堆积的人群中寻找起人影来，在看见蜷缩着被陆知杭拦在怀里云祈时，不由厉声道：“你们怎么办事的！快让人给公主诊治。”
　　“陛下恕罪，臣等忧心圣体，一时疏忽了。”刘太医余光瞥见同样脸色不好的云祈，识趣地跪下来谢罪。
　　来时也没有人与他说，除了皇帝外还有旁人中毒，刘太医一心都扑在皇帝身上了，哪里会注意到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刘太医，不如由下官去看看，您老还是守在这里，为陛下施针妥帖些。”居于后边的苏太医试探性地问。
　　“你去吧。”刘太医略作思索，点头同意了。
　　苏太医郑重地领了命，随后就离开人群朝云祈那头走去，在看见陆知杭与云祈亲昵的举动时，眼皮跳了跳，但凡这只是一对普通夫妻，他都能淡定自若，可公主殿下他……
　　“殿下，失礼了。”苏太医接过身旁宫女递过来的一张丝帕，躬身行礼。
　　陆知杭见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自己这边，抱着云祈的力度紧了几分，正要开口推辞，却见云祈主动伸出了手。
　　双方的视线隐晦地交汇了一瞬，云祈倚在陆知杭的肩头，神色淡淡道：“劳烦苏太医了。”
　　“能为殿下诊治，乃是微臣之幸。”苏太医将丝帕盖在手腕上，颇有几分惶恐道。
　　陆知杭离得近，瞧见他们的举动，面上若有所思，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对视，但因为怀里的人乃是云祈，容不得他不多想。
　　看来是他多虑了。
　　在陆知杭原先的想法里，云祈大可以借着皇帝对徵妃的余情，重获圣宠，却未曾想对方竟想了这么一出，风险不可谓不大，但同样的收获也不小。
　　不仅顺道栽赃皇后母子，让云磐失圣心，引起皇帝猜疑不满外，还能勾起皇帝对自己这位忽视多年皇女的愧疚，动容。
　　最关键的是，皇帝就算下令彻查此事，下毒谋害之事也难以牵扯到云祈身上，海鲜是偏远小国进贡的，水果是太子为表孝心送来的，而归宁宴的整套流程，除了云祈这个人会赴宴外，全都是皇后一手操办。
　　非要追究，只能牵扯到云岫。
　　陆知杭低垂着眉眼，温热的指腹按着云祈的腹部的天枢穴，替他缓解腹痛的同时又案子观察起这位苏太医来。
　　“如何了？”云郸方才吞下一些药丸，就越过众人询问起了云祈的情况，他就算因为云岫的关系，对自己这位皇女的身份多有猜疑，可经过方才一系列事情，内心没有一点波动是不可能的。
　　苏太医收回把脉的手，跪在地上回话：“回陛下，公主体内的毒素吐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仅是有些腹痛。”
　　云郸听闻云祈没有大碍，这才有闲心开始问罪，瞪了眼在座如鹌鹑般缩着脖子的众人，冷声道：“哼！把这一桌的菜肴全都好好检查一遍，尤其是太子送来的葡萄，此事定要给朕查出个水落石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妄图毒杀朕！”
　　这事于云郸而言，乃是头等大事，今天能悄无声息的朝他吃食里下毒，，明日就可以拿刀行刺！更让他惊吓的是，这毒竟是没有一人测出来，要不是正巧陆知杭在，他怕是等不到太医了！
　　云郸因此事大发了一通脾气，身体无恙后又忍不住迁怒起姗姗来迟的太医，连着踹了好几脚，乔氏这会不敢触他霉头，阴沉着脸思索起这事究竟是何人谋划，当务之急是先脱开干系。
　　“摸够了吗？”云祈满头的黑线，连皇帝的怒吼咆哮都无动于衷，仰头定定地打量着陆知杭那张清隽出尘的脸。
　　陆知杭揉着天枢穴的动作一顿，随后动作自然地继续，掀起嘴角轻声道：“这不是心疼殿下？疼在殿下身，就跟疼在我的心上无甚区别。”
　　“驸马倒是会油嘴滑舌。”云祈忍着腹部轻轻痒痒的感觉，从牙缝里冷冷地抛出了几个字。
　　“这怎能叫油嘴滑舌，这叫夫妻一心，同甘共苦。”陆知杭眉头一挑，笑道。
　　“驸马应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云祈皱了皱眉，不喜他这般没有界限的举动，随手拍开他揉在腹部的手。
　　骤然失去那紧实柔韧的手感，陆知杭愣住了，滚烫的温度恍惚中还残留在指腹上，曾经与云祈耳鬓厮磨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是我僭越了……”陆知杭抿了抿唇，眸色都黯淡了几分，仰头望向房梁像是强忍悲戚，看着好不可怜。
　　“……”云祈没话说了，明知对方装模作样，还是莫名有种他真伤了陆知杭心的错觉。
　　“殿下，抱歉。”陆知杭见他沉默不语，低下头略带歉疚地苦笑一声，随后就抽身想要隔开些距离。
　　云祈眸光闪了闪，心里不自觉地抽痛了几下，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可心就是会痛，会因为陆知杭的一颦一笑而牵动。
　　空气凝滞了几分，耳畔属于皇帝的斥责声恍若天外，云祈挣扎片刻后坐直了一会，唇瓣凑到陆知杭的耳边，压低音量，哑着嗓子迟疑道：“回去……回去揉。”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陆知杭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痛苦，笑出声。
　　怎么他的承修，跟中了邪一样？既然媳妇失去记忆，应该与相识不久的陌路人一般才对，怎会三番两次纵容。
　　陆知杭满头的疑虑，面对到嘴的肥肉，有些不知如何下口好。
　　不仅陆知杭听了这话惊讶得恍如梦中，云祈脱口而出时，脸色青白交加，看得站在不远处的苏太医还以为是自己误诊的，殿下这脸色瞧着也不像仅仅是吃坏肚子啊。
　　“既然没事了，驸马在外还是注重礼仪些。”云祈步伐虚浮地站起身，冷着声道。
　　陆知杭搀扶着他起身，该演的戏都演了，眼下皇帝身子骨没那般虚弱，正大发雷霆，他也不好跟云祈腻歪，便依言行事，温润的眸子片刻不曾离开云祈，暗暗猜测起他的不对劲来。
　　陆知杭的目光并不露骨，可云祈本就难以忽视对方的存在，一举一动都下意识的关注，被看着时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他克制地维持着面上的淡定，心里的思绪却几经翻飞。
　　或许……钟珂说得才是对的，他哪怕没有从前的记忆，可身体残留的反应还是会因为这人而不受控制，留着总是个后患。
　　杀了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念头方起，云祈的心就猛地跳动了几下，慌乱窒息的感觉瞬间充斥四肢百骸，让他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犹如坠入深海，却没人伸出援手的绝望。
　　陆知杭虽没再把人揽入怀里，但毕竟双手还搀扶着，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云祈细微的颤抖，眼底不由溢满了忧虑，附在耳边温声问道：“疼得厉害？”
　　正常来讲，云祈吃下去的东西并不多，苏太医还给他喂了一些止腹痛的药丸，不应该疼得他忍不住才是。
　　陆知杭眉宇间透着的关切，尽数落在了云祈眼中，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从几日的相处中也能感知到身边人的真心实意。
　　他微微眯了眯眼，突然觉得有几分荒谬。
　　云祈颤了颤指节，淡然道：“有些头晕罢了。”
　　话音落下，隐匿于暗处的杀意渐渐收敛，身上的不适感这才减轻了不少，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居然会如此大，云祈骤然攥紧了手心，随后他就发现自己眉心一热，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揉搓着，力道正正好。
　　云祈错愕地打量着旁若无人般，替他揉着眉心的俊逸书生，脸上尽是不解。
　　该说不说，陆知杭的劲用得巧，极大程度上让人觉得舒坦轻松了不少。
　　许是他的疑惑过于明显，陆知杭分了一丝心神，垂下眼眸看着他轻笑道：“陛下应是不会责备我俩的，毕竟殿下也‘中了毒’，不是吗？”
　　他怎会因为这事而错愕呢？
　　云祈腹诽了一句，上挑的丹凤眼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陆知杭看了会，没来由地勾了勾唇，问：“你可知我方才在想些什么？”
　　“应是在想……我？”陆知杭歪了下头，决定脸皮厚到底。
　　“……”云祈话到嘴边，全都噎住了。
　　非要较真，说是在想陆知杭其实也行，但这‘想’与‘想’之间，差距也是极大的。
　　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久了，云祈还真有几分被蛊惑到的错觉，就是不知对自己痴心一片的人，要是知晓他曾几次对其产生过杀意，又会作何感想呢？


第137章 
　　两处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旁, 各放置一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镇守此地辟邪纳吉，中间名贵木料切割而成的牌匾上雕刻‘翰林院’三字, 笔锋苍劲有力, 让人生出三分敬畏。
　　陆知杭这天起了个大早，皇帝特许的婚假在昨日的归宁宴后就彻底结束了，其中诡谲翻涌的风波就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了。
　　“陆修撰新婚燕尔，今日是头一次来翰林院就职, 想必还有些生疏。”翰林院学士徐大人一手背过身后, 领着陆知杭在堆积着书册的院内走动, 和蔼地笑了笑。
　　陆知杭的视线在众多埋头苦干的同僚身上略过，暗暗叹了一声翰林院藏书众多外, 专心致志地听着徐大人与他讲解。
　　翰林院乃修撰史书、起草密诏的重要机构, 又有‘天子私人’之称，历来左右丞相皆是出身翰林院, 放眼晏都朝堂也是地位超然。
　　“劳烦徐大人了，下官这几日定好好熟悉，尽好职责。”陆知杭是第一次在古代上班, 没有什么经验，但好在翰林官只需打理好手头上的工作, 无须外交寒暄，太过尔虞我诈, 加之驸马的身份，让他不至于处处踩坑。
　　徐大人听惯了这些话, 抚着长须笑吟吟道：“说来, 我还算得上陆修撰的座师。”
　　“当年乡试还要多谢徐大人提携之恩, 知杭没齿难忘。”陆知杭神色舒缓了些, 温声谢道。
　　当年北川道乡试的主考官正是眼前这位翰林院学士，多亏原著中偶然提及其人的喜好，陆知杭才好对症下药，意外得了个解元的名头。
　　从徐大人主动提及此事来看，对自己应是抱有好感的。
　　两人说说笑笑，看得其他翰林纷纷侧目，一见是陆知杭皆是面露恍然。
　　昨日归宁宴皇帝中毒的事，经过半天时间的发酵，消息灵通些的早就得知了殿内情形。
　　其中太子被下令彻查之事更是让太子党悚然一惊，午夜时分正是酣睡时，京中诸位大人却是各使手段，意图搅起一潭浑水。
　　徐大人替陆知杭大致介绍完翰林院后，就将陆知杭带到了阮阳平身边，和善道：“本官听闻你俩二人乃是熟识，正好后边的事情就由阮编修代劳了，陆修撰今日跟着一块纂修国史。”
　　说罢，等二人回了话，确认没问题后徐大人才信步往外走去，周围的翰林官各忙各的，见识完三元及第的奇才后，都透着几分好奇地打量几眼，看得陆知杭头皮发麻。
　　“知杭倒无须忧心，这翰林院说来也算清闲。”阮阳平好几日不曾见到自己这位师弟了，一打眼瞧见，就发现他脸上细微的不自在，连忙解释起来。
　　闻言，陆知杭嘴角弯了弯，无奈道：“非是担心公务忙碌，而是……咳咳。”
　　后边的话他没细说，隐晦地看向那一众探头探脑的同僚们，意思不言而喻。
　　阮阳平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师弟长得出挑，但也不用一副看猴的表情吧？
　　“阮大人，是段某惊扰到你了？”忙里偷闲的一位身着官袍的男子询问道。
　　“诸位这般看着陆修撰……有些不妥。”阮阳平沉默了会，含蓄道。
　　那几位共事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段大人先开了口：“这不是瞧瞧三元及第的文曲星。”
　　“顺道见识一番驸马爷的风采。”另一人看陆知杭是个好相处的，壮着胆子笑了一声。
　　陆知杭摸了摸鼻尖，对几人亲近的态度有些没适应过来，拱手作揖道：“日后陆某便要与诸位共事了，还望海涵。”
　　“陆修撰这是什么话，我等还要与你请教学问才是。”身着七品官袍的翰林官摆摆手，热络地搭在陆知杭肩头，看得阮阳平眉心一跳。
　　“陆修撰，有幸拜读过您写的文章，要是得闲，可否与某到酒楼中探讨一二？”段大人搓了搓手，挤开阮阳平笑呵呵道。
　　另外几人手头上的事不算多，也跟着凑起了热闹，他们虽有文人的清高，可眼前这位不仅是三元及第的奇人，更是一朝驸马，比之他们这种没机会面圣的官员来说，前途可要坦荡多了，与之结交绝无坏处。
　　众人的心思一般无二，或单纯为了讨论学术而来，或是为了讨个前程，个个挤上前与陆知杭攀谈了起来，好言好语地交代起诸事的忌讳、经验来。
　　莫名被挤到角落的阮阳平：“？？？”
　　自个的师弟，他第一次见时都没这么亲热，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
　　阮阳平颇有些吃味，虽知师弟是成了亲的人，但自己怎么说也是他同出一门的师兄，就算要带着熟悉章程，怎么说自己都合适些。
　　再者……他第一次来翰林院报到时，怎地不见这些前辈如此乐于助人呢？难不成是他御使大夫侄儿的名头太低调了？
　　“就不必麻烦诸位了，徐大人既然交代了由阮某代劳，自不敢麻烦尔等，还是快回去把大人交代的事情做完了妥帖些。”阮阳平不好对着比他高一品的官员叫唤，只好逮着平级的翰林官说道。
　　“阮编修说得在理，还是待闲散时，陆某再向几位大人讨教。”陆知杭温声作揖，并不因驸马的身份而盛气凌人。
　　众人听罢，见陆知杭都开口了，也不好再聚在一起耽误公事，等会被旁人瞧见了，不得被徐大人训斥，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初次入职翰林院，陆知杭还有些不束手束脚，但好在有阮阳平跟在身边，算是大致清楚每日的活计了，跟着查阅撰写了一些书籍，等到申时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陆修撰，我等商议了下，为了贺你赴任修撰一职，想着一会请陆修撰与我等共赴酒楼欢聚，不知可否赏脸？”段大人走到陆知杭身侧，站在翰林院门前的石狮子边上笑着问。
　　光是看着这热情洋溢的笑脸，陆知杭就不好无情地拒绝，想着日后还需与他们共事，他便看向了阮阳平。
　　“去啊。”阮阳平耸耸肩，无所谓道。
　　“那就却之不恭了。”陆知杭嘴角微微弯起，朝他们作揖，端得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跟在身后的魏检讨见状，既有拍马屁之意，也是有感而发地连连点头：“陆修撰不愧为三元及第的能人，真乃我辈楷模，才貌俱佳，难怪圣上将公主殿下都赐婚给了您。”
　　“……魏检讨过誉了。”陆知杭今天被那些正七品，亦或者盼着升官的同僚大吹特吹了半天，哪怕心里已经麻木了，在外还是有几分尴尬。
　　“寒门子弟娶公主，在晏国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也就陆修撰有这本事。”魏检讨是一点没看出陆知杭的无奈，犹自在那夸赞。
　　段大人扬扬手，招呼了几位同僚上前，商议道：“不如去鼎新酒楼如何？”
　　“这……不妥吧？”有人道。
　　“哪里不妥，这鼎新酒楼虽在晏都开店不久，却早已在江南久负盛名，据闻酒楼内的佳肴皆是难得一遇的珍馐，让人唇齿留香，食之难忘，吃过之人皆是赞不绝口，这酒更是贡酒。”魏检讨不赞同地反驳。
　　“魏检讨说得是，这鼎新酒楼阮某也去过几回，确实称得上一绝。”阮阳平见有人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贬低’自己与师弟合伙的酒楼，不假思索地出声。
　　“还是魏检讨和阮编修说得在理！我也是听闻鼎新酒楼美名许久，却还未亲自去吃过一回，今日说不准能有口服了。”另一位翰林官也出言，从他的神态中不难看出对鼎新酒楼的向往。
　　除了一开始出声说不妥的章编修，陆知杭从其余人对鼎新酒楼的赞扬上看得出，陆昭在阮家的扶持下，把酒楼在晏都经营得是蒸蒸日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那章编修摸了摸钱袋，讪讪道：“说来不怕诸位笑话，这鼎新酒楼非是我这清贫小官消遣得起的，囊中羞涩，怕是吃不起。”
　　章编修的话一出，几位翰林官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好像也没什么钱，一时得意忘形把最根本的事情给忽略了。
　　陆知杭一看他们这反应，几位比他大上不少岁数的读书人面红耳赤，不由觉得好笑，宽慰道：“就由陆某做东吧。”
　　“不成，哪里有让陆修编做东的道理。”段大人当即拒绝。
　　只是他这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像他们这种清贫的职位，又不是贪污、鱼肉百姓之人，哪里有那么多钱到鼎新酒楼消费，就算咬咬牙去了，也要大出血，好不容易有人能让他们大饱口福，还是当朝驸马这种不缺钱的人，怎地为了面子就婉拒了！
　　“诸位无须推却，陆某今日与几位大人共事，也是我之幸事，心情大快，几位大人要是想，下次再请回来也成。”陆知杭看出了段大人的不舍，便给了个台阶。
　　几人犹豫了阵，在面子和美食间权衡利弊，最后还是阮阳平开口劝解了几句，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这才欢欢喜喜地朝鼎新酒楼奔去。
　　陆知杭和阮阳平并肩进了鼎新酒楼，好在没碰到陆昭，虽说之前就通过气，但少点不必要的事情也好。
　　看着走在前头欢天喜地的几位翰林官，有些头发都染了白丝，就为了一顿美食喜出望外，陆知杭好笑之余对几人的感官又好了些。
　　“师兄，这一月在翰林院想来过得不错。”陆知杭面上笑容温和，轻声寒暄道。
　　不管是阮阳平背后家事，还是其人的品性，大抵都能与人混得开，这人一旦有了权势，身边就只剩下好人了。
　　“这几人不讨人嫌，还是有些古板迂腐之人。”阮阳平打量了一眼，跟着上了二楼的长廊，说道。
　　陆知杭了然地点点头，也猜想到了，这才没有拒绝一起到鼎新酒楼来的提议。
　　他笑了笑，先前还有几分忐忑，这会真入了翰林院，没有想象中的斗争，神色都舒缓了不少，本以为第一日就要在尔虞我诈中度过，脑补了一通官场的浮沉，陆知杭可谓是战战兢兢，谁知全是自己想多了。
　　昨日才在皇帝面前露脸，哪里会有人自找不痛快。
　　陆知杭想罢，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正要跟上前面几人，眼前就骤然闪过一丝黑影，与之撞了个满怀。
　　砰——
　　鼻尖若有似无地花香窜入，眼前的身影踉跄几下站立不稳，一身胭脂红晃得惹人眼，陆知杭下意识地将其扶起，鼻尖被撞得有些酸涩。


第138章 
　　来人锦绣华服上绣着金线, 姣好的容颜轻纱遮面，只能从露出的一双眼眸窥探出岁月的痕迹，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知杭，兴致盎然。
　　“姑娘？”陆知杭迟疑地问道, 看他站稳后，适时地后退一步, 给两人之间腾出距离来。
　　那衣着不凡的女子摆摆手, 并未开口说话，似是在说他没有大碍。
　　“可有伤着何处。”陆知杭鼻尖的酸涩感方才退去, 顺口问起了对方来。
　　女子幽深的眸子闪了闪，张口欲言, 在看了好一会儿陆知杭后才注意到其身侧站着的阮阳平, 被面纱遮住的脸下意识地低垂下，摇摇头连忙转身往木梯走去。
　　“嗯？”陆知杭自问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怎地刚刚还好好的人，一下子就窜走了, 不由稍显诧异。
　　阮阳平与陆知杭并肩而立, 见他们上二楼拐角时, 意外撞到了旁人, 蹙起眉头正想与师弟一块询问女子有何不适，话还没问出口, 人就侧过身离开了。
　　“哑巴？”阮阳平摸了摸后脑勺，没发觉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应该不是。”陆知杭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没再关注适才古怪的女子。
　　虽然隔着面纱看得不真切, 但刚刚他询问时, 对方应是想回答的, 不知怎地就没了兴致，甚至是急切地想要离开，其中缘由陆知杭懒得琢磨，让他颇为在意的，反倒是相撞时的异样感。
　　“陆修撰和阮编修这是相谈甚欢，步子都舍不得迈了啊。”段大人一众人站在鼎新酒楼的雅间门前，临进门前还不忘了打趣。
　　“这就来。”阮阳平拉着陆知杭加快了步子，没再细说。
　　五六人围坐在圆桌上，几位翰林官看着手中的菜单，都有些新奇，鼎新酒楼本就以菜肴口感和新奇闻名，像他们这种清贫的官员，更是难得吃上一回。
　　“也不知这鼎新酒楼的店家上哪想出的这么多新鲜玩意。”段大人看完菜单，感慨道。
　　“之前就早有耳闻鼎新酒楼，他家出的诗集，魏某可是买了好几册，陆大人的文章不就收录其中？”魏检讨笑呵呵道。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连着鼎新酒楼的菜单都给讨论出花来，尽管陆知杭扬言这顿饭他做东，但在座的都是有脸有皮的人，哪怕看着菜单垂涎欲滴，都不好意思没有节制的乱点一通。
　　“咱们也是能喝上贡酒的人了。”章编修闻着手中酒香四溢的佳酿，心情不可谓不激动澎湃，一时间就连看陆知杭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感激。
　　“据说鼎新酒楼的酥山更是一绝。”喜好甜食的段大人出言。
　　早把这些东西吃了个遍的阮阳平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是没吃过水煮肉片，那麻辣鲜香的味道才叫难忘。”
　　“呃……我方才见那水煮肉片定的价高，便没舍得点，还不知阮兄喜欢。”有人讪讪道，他们光想着给陆知杭省钱了。
　　“今日诸位尽管敞开了吃，无须与陆某客气，再加几道菜就是。”陆知杭见他们有些拘谨，主动开口。
　　“让陆修撰破费了。”段大人脸色微红，本来是想着与陆知杭搞好关系，日后能有机会让其在圣上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没成想反倒是他先吃人嘴软，这后面求人办事就不好开口了。
　　“破费了。”其他几位纷纷跟着开口。
　　陆知杭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知这几位同僚在知道鼎新酒楼的两位东家就坐在他们身侧，会作何感想呢？
　　“就由我敬陆修撰一杯，愿陆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段大人看着满桌的好酒好菜，斟满酒水后起身带头，其余人也是个个站立以示敬意。
　　在座的翰林官，除了段大人，其余人的品阶要么和陆知杭平级，要么就低上一两级，陆知杭也不摆谱，毕竟是日后要共事的人，饮了一杯葡萄酒算是回敬了。
　　酒席内觥筹交错，谈笑声滔滔不绝，相互熟络地畅聊天地，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般，陆知杭偶尔附和几句，笑看众人满面春风。
　　看来第一日上班就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家了，也不知云祈知晓了，会不会有意见……
　　想来应是不会有的，毕竟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多亲昵，他要是乐意管教自己，陆知杭倒上赶着让他管。
　　想起心上人一席红衣让人心驰摇曳，陆知杭不由联想到刚刚在长廊遇见的女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有几分熟悉，但他确定在今日之前并未与对方碰过面。
　　陆知杭细细回想了番，突然就明白为何有那种古怪的感觉了，除了身量高挑外，还因那女子乍一看肌肤细腻，实则年纪不小了，与云祈更是有莫名相似的错觉。
　　甚至……那人看着他时的目光，都透着些许不同寻常，陆知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肯定对方绝非第一次见到自己。
　　“师弟，在想什么呢？”阮阳平刚与同僚打趣几句，转过头见陆知杭面上若有所思，压低了声音询问。
　　“师兄可觉得方才撞见的姑娘，有似曾相识之感？”陆知杭瞥了一眼阮阳平，脑海中骤然想起那古怪女子瞧见自家师兄时的神情。
　　耳畔喧嚣的谈话声不断，阮阳平抿了一口酒水，认真地思考起陆知杭的话来，他眉头皱紧，像是在与什么千古难题作斗争，时不时长叹一声，看着陆知杭欲言又止。
　　“师兄可有何难言之隐不便说？”陆知杭被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看得微微一怔，没明白自己随口一问，缘何惹得师兄苦恼。
　　难不成自己心中的异样感并非错觉，而是那女子真有什么猫腻，先前阮阳平本想隐瞒，奈何被自己戳破。
　　就在陆知杭脑洞大开，脑中念头翻飞时，阮阳平总算抉择好了，他隐晦地望向那几位只顾吃喝的同僚，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师弟的肩头，苦口婆心道：“师弟，俗话说得好，家花没有野花香，但你这娶的可是一国公主，你是不要命了才想着寻花问柳。”
　　“……”陆知杭听到这话，满头的黑线。
　　“花花世界迷人眼，师弟年岁尚轻，不知轻重师兄也能理解，但师弟这桩婚事，一不小心可就变成了国事，公主金枝玉叶，脾气难免差了些……”阮阳平喋喋不休地继续劝解着，浑然没发现陆知杭的无语。
　　“师兄，你想多了。”陆知杭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深怕自己话说得大声点，被旁人听见。
　　“师弟饱读书籍，没见历来君王都是梦中遇神女，醒来见哪位女子貌美，就来一句似曾相识。”阮阳平咧了咧嘴，打趣道。
　　陆知杭眉头一挑，算是明白阮阳平这是在取笑他了。
　　“方才虽是玩笑话，可这家事变国事却是极有可能的，要是师弟能与盛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倒放心，如今娶了公主……”阮阳平喟然道，有些惆怅。
　　“师兄多虑了，公主好得很。”陆知杭想到云祈虽嘴上说得凶，实则也没拿他怎么样，反倒一步步退让，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在陆知杭原先的料想中，想重新捂热云祈那颗心与自寻死路无异，可现实远比想象的要轻松许多，已经知足了。
　　阮阳平心里止不住地为师弟日后的婚姻幸福担心，一打眼就发现陆知杭眉眼含情，俨然与公主新婚燕尔的模样，砸吧了几下嘴：“你这是忘了盛姑娘了？”
　　不该啊……师弟怎会是这等薄情寡义之辈。
　　“公主仙姿玉色，自是一见倾心，不能忘怀，恨不能日夜耳鬓厮磨，沉溺于温柔乡中。”陆知杭被阮阳平仿佛在看渣男的眼神给逗笑了，玩味道。
　　“师弟……你这。”阮阳平哆嗦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到宴席结束，陆知杭都没跟阮阳平解释清楚，先让他蒙在鼓里几天，总是有机会见到云祈的，届时不用解释都清楚了。
　　与几位同僚相互道别，陆知杭就骑着鼎新作坊出品的自行车在偌大的街巷中穿行，彼时的晏都还未像江南那般盛行，引起了不少侧目。
　　逗弄完阮阳平，陆知杭心情大好，可惜一回到公主府，他脸上就洋溢不起笑容来了。
　　陆知杭揉了揉耳朵，诧异道：“你说公主身子不适，今夜与我分房睡？”
　　“驸马，正如您所言。”司荷皮笑肉不笑，点头又确认了一遍。
　　“……这昨夜还好好的。”陆知杭嗅了嗅身上，没有什么怪味，不死心地问。
　　司荷像是料到了他的问题，仍是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恭顺道：“殿下昨日腹痛难忍，原先吃了苏太医所开的药已经缓解了不少，今日不知为何又犯了，方才喝了药，想一个人睡着舒坦些，奴婢已替驸马收拾好了隔壁的厢房就寝。”
　　“……行吧。”陆知杭无语凝噎，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先前戏弄阮阳平，导致这么快就糟了报应。
　　长夜漫漫，没有媳妇儿该怎么度过。
　　翌日。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到翰林院入职，陆知杭已经不再茫然，信步走到院内与众人见过礼后就坚守在了岗位中，一直到日落时分，才准备回公主府中，探探云祈口风。
　　方才踏出翰林院的大门，一辆马车就停到了他跟前，陆知杭往前走去的步子一顿，挑了挑眉朝紧闭的车厢看去。
　　藕荷色的帘布掀开，闻筝笑意浅淡得几不可闻，问道：“陆修撰可需要本官送你一程？”
　　俊秀雅致的人如今年近而立之年，却面白无须，白净得犹如不谙世事的十几岁少年郎。
　　“……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陆知杭思量了会，颔首同意。


第139章 
　　陆知杭回公主府的路途不算远, 步行两刻钟差不多，权当锻炼身体，故而没有乘马车前来。
　　晏都权贵大多齐聚于城东的这片土地, 打眼看去尽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非官户难以在此地购置房屋，闻府与公主府相距不近, 但也是算顺路的。
　　居于静谧清凉的车厢内, 两人各坐在一旁四目相对。
　　闻筝放下手中的帘布, 开始寒暄道：“驸马成亲之日本官还送了一面银镜, 祝愿与公主婚后圆满, 不知驸马这几日与公主相处得如何？”
　　陆知杭并不意外对方开口就提及云祈的事情, 毕竟在成亲之前, 闻筝就曾暗示过自己, 又与他权衡过利弊，陆知杭有自己的想法，当下不假思索地回道：“与公主相见恨晚，新婚燕尔，自是浓情蜜语不舍得分离。”
　　“圣上这是成就了一段美满的婚姻。”闻筝嘴角弯了弯, 对此十分满意。
　　前日归宁宴的场景，已有专人汇报过，其中云祈和陆知杭的相处更是事无巨细地汇报，闻筝倒并不怀疑他的话。
　　只要陆知杭能记着他的知遇之恩, 明白自己身处的境地, 亲近太子不可取后, 就该一心向着自己才对。
　　闻筝并未直白地袒露过他偏向哪位皇子, 但只要陆知杭能懂他绝不支持太子就够了, 拉拢云祈就等同于拉拢背后的小王爷云岫，而云祈又与太子不合，乃是他天然的盟友。
　　闻筝的想法，陆知杭大概能猜想到，可惜闻大人算来算去，算错了云祈并非女儿身，甚至对皇位虎视眈眈，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互利共赢，到最后一步总要做出抉择。
　　陆知杭的心自然偏云祈偏到天边去了，在闻筝点到即止后，转而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闻大人，前日归宁宴太子一事，下官深感若太子登临帝位，我与公主危矣。”
　　太子与云祈的纠葛，对于闻筝这等研究过不少时间的人来说，自然心里了然，仅凭现在的条件，根本不足以彻底扳倒太子党，但陆知杭有危机感，就会想着寻求一方的帮助，连带着云祈一起彻底投靠三皇子麾下，对他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驸马忧心之事，本官亦有所了解，前日归宁宴陛下被贼人下毒，查到如今却是没有一点头绪，太子也不过是被罚了禁闭一个月，足可见经过此事，陛下仍是没有废储君之意，怕是难。”闻筝摩挲了眼角下的血痣，说道。
　　因为这场归宁宴，哪怕千防万防，小小的家宴都让皇帝险些没了命，由皇后筹备的宴席出了这么大的披露，怎么说都得严惩不贷才对。
　　然则，事实上在初步调查过后，因着太子党出力，两人又没有直接证据指明是幕后真凶，最后做出的处罚不过是太子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而皇后则是替太子抄写佛经，后宫暂由宁贵妃代为管理。
　　与闹出的事情相比，这代价着实太小。
　　闻筝倒是想在里头插一脚，奈何事关乔氏一族的荣华，太子党可谓是严防死守，皇帝又让心腹调查，不让旁人染指半分，所出的结果几乎是最为客观的。
　　要不然……后位和储君之位总得废一个，甚至是乔氏被连根拔除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之所以没有废太子，皆因几位皇子都难堪大用，而这事又确确实实与太子无关，但经此一事，太子党为了保住储君之位惹了陛下不满，还有太子在锦碌殿的种种行径，定是失了圣心的。”陆知杭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以驸马之见，又该如何呢？”闻筝眯了眯眼眸，漫不经心地问。
　　诚如陆知杭所言，当今圣上共有四位皇子，大皇子早年就意外去世，二皇子便是太子云磐，而三皇子不过宫人所生，无权无势无所依靠就罢了，脑子更是不利索。
　　唯一让人有点盼头的四皇子，文学出众，脑瓜子聪明伶俐却妇人之仁，连碾死一只蚂蚁都能哭花了眼，现在还不到十岁，能不能撑到皇帝驾崩前长大成人，汇聚自身势力都是一个问题。
　　“下官又能有什么高见呢？”陆知杭时刻谨记自己只是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还在为前途摇摆，茫然地望向闻筝俊秀的脸庞，唉声道：“先前还以为娶了公主就能平步青云，可如今才知太子视公主如眼中钉，连带着我这驸马都碍眼，只要不是太子，是三皇子、四皇子，又有什么区别？”
　　闻筝眉头一挑，轻笑道：“驸马无须妄自菲薄，说不准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知杭见闻筝并未兴冲冲地跳出来让他追随三皇子，也不诧异，犹自陷入做作的演戏中，怅然道：“闻大人说笑了，太子势大，日后帝位十有八九就是他了，现在除了太子，又有谁能争一争呢。”
　　三皇子成年了，可人家无权无势出身不好，四皇子母妃是如今执掌凤印的宁贵妃，可人家现在还是个小奶娃。
　　“陛下现在对太子已生了厌弃之心，太子党人人自危，驸马还能暂时歇口气，安居于翰林院。”闻筝注视着他，缓缓说道。
　　陆知杭嘴角隐晦地抽了抽，这闻筝真是稳得住气，他都和盘托出了，以他的情报网应该明白自己所言非虚的，还不抛出橄榄枝，非要藏着掖着，想要当这黄雀着实不易。
　　盼着太子和闻家打架的陆知杭长叹一声，神色愈发沉重了起来，喟然道：“两年前太子贪污灾银，致南阳县灾民四散，死伤惨重，陛下都没舍得治他的罪，何况如今？”
　　陆知杭的话音刚落，闻筝就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似乎是没料到会从自己口中得知消息。
　　皇帝为了自个的宝贝儿子，当年亲自督办此案，为的就是不让除了心腹以外的人插手，免得把这桩丑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堵不住悠悠众口。
　　彼时还在洮靖城任学政官的闻筝当然没有不知其中关节，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不免被这个让人骇然的消息震惊到，难怪他托人调查时，皆没有什么古怪之处，甚至除了一开始，根本牵扯不到太子身上。
　　闻筝心下暗暗思索着，分析起陆知杭所言是否实属，倘若没有虚言，当年的事在如今被翻旧账，绝对能让太子被拔出一层皮来。
　　不说朝堂百官容不下这么一个祸害百姓的储君，就连现在的皇帝都不是两年前偏宠儿子的心态。
　　闻筝明白，此时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就连原本心向云磐的宋右相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能否支持得下去都是个问号。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事非同小可，想拉太子下马后全身而退，是个难题。
　　“知杭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闻筝按捺住心底的波澜，犹疑道。
　　哪怕是自己一手从院试提拔上来的人，骤然告知一个惊天骇人的秘密，闻筝都理智地记得，面前的人两年前不过是一届秀才，哪怕当初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南，都不应该知晓这些密辛。
　　闻筝的猜疑在陆知杭预料之内，他嗫了嗫嘴唇，飘忽的视线好似看见了曾经白发苍苍的符元明，抚着长须与他讲解经义时的模样，和蔼可亲，偶尔又顽皮得像个孩童。
　　“是本官多言了。”闻筝见他迟迟不曾开口，抿起一丝理解的笑容。
　　看来他选中的这位驸马，还有自己不曾知晓的过往。
　　“闻大人，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陆知杭沉吟片刻，在回忆起原著的剧情后，确认闻筝不会再站在太子那边后，坦言道：“我曾拜符大人为师。”
　　虽没有拜师礼，没有昭告天下，知他这徒弟姓甚名谁的不过几个亲近之人，但符元明对陆知杭的恩情是不言而喻的。
　　闻筝想过很多理由，对于陆知杭居然拜过符元明为师的事还是小小诧异了下，不过仔细想想又正常，毕竟对方与阮阳平走得近，实则为师兄弟也不奇怪。
　　陆知杭之所以选择告知闻筝，倒不是多相信对方的为人，而是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把他与符元明的关系说给旁人听，陆知杭还会忌惮一下皇帝如何想，可要是这人是闻筝，就无须多虑了。
　　相反，闻筝会因为自己与太子的仇，从原本只是为了背后的云岫，到更容易把自己纳为心腹，尽管有几分危险，陆知杭还是决定托盘而出，就为了搏得对方的信任。
　　以他和云祈的势力，想扳倒太子的难度无异于登天，诚然云祈这皇兄没脑子，可他身边的谋士又不是真的全是废物，唯有借力打力，做那背后的黄雀才能全然而退。
　　“……符大人，走了已有两年，可惜了。”闻筝垂下眼眸，惋叹一声，默默地盘算起回去后要仔细查查陆知杭的过往，以及太子贪污一事。
　　对于陆知杭的话，他已经信了大半，从两年前张景焕突然从态度不明转为偏向四皇子就不难看出，对方怕是知道点什么。
　　他相信张丞相绝不会吝啬为恩师讨回公道，只是这事虽因太子而起，纵容之人却是当今圣上，张丞相不能从皇帝那找公道，把气撒在太子身上，落井下石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就是这证据都被皇帝隐瞒了下来，想把事情铺开在百官面前，难度不小。
　　“闻大人，公主府到了。”就在两人绞尽脑汁思考时，架着马车的车夫突然开口。
　　前行的骏马骤然停下，长啸一声后在青石板上重重跺了一脚，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富丽堂皇的公主府门前，也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第140章 
　　陆知杭与闻筝道了别后没有多做停留, 提起官袍的下摆径直下了马车，正要踏入公主府就发现了一辆马车早早停在了门口，周围站着几位威风凛凛的侍卫，手持刀剑。
　　“拜见驸马。”身着轻便服饰的侍卫审视了一番陆知杭, 很快就从衣物举止认出了是驸马, 几个面容严肃的人齐齐行了一礼。
　　“免礼。”陆知杭温声请他们起身, 环顾一圈公主府的大门, 诧异道，“不知诸位到公主府，所为何事？”
　　“我等乃是奉皇上诏令，前来公主府宣读圣旨。”为首的侍卫端着肃穆的表情, 如实道。
　　圣旨？
　　陆知杭略作思索, 大致想到了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无非就是前日归宁宴的赏赐。
　　“劳烦了。”陆知杭淡然笑着说道, 侧过身从几人旁边越过，信步走到公主府的院落，一入眼就是熟悉的青葱绿叶和雕梁画栋, 迎面撞来了前来颁旨的中书一行人。
　　“中书大人，久仰。”陆知杭朝一身官袍的中书舍人拱了拱手，温声道。
　　晏国的中书舍人虽只是正五品官员，然则其掌侍进奏, 参议表章。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 皆起草进画。
　　名义上是由中书省管辖, 实则能直面圣颜，越过诸多步骤, 亲自与皇帝禀报进奏, 保管众多机密文件, 地位绝不能与普通的正五品官员混为一谈。
　　天子近臣，哪怕是品级高上不少的官员都乐于与其结交，毕竟现金的左右丞相都曾任此职，堪称丞相后备役。
　　“久闻驸马大名，今日一见，比之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相貌出挑的中书舍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陆知杭，拱手称赞道。
　　能任中书舍人一职，除了上述条件外，还有一个必备的就是文笔过硬，相貌俊美，非进士出身不能即位。
　　两人各论各的身份寒暄了几句，陆知杭记挂着云祈，而齐姓中书也忙着回去述职，便默契地没再多聊，就此分别。
　　昨夜不知因何惹恼了云祈，连房门都没能进去，好不容易办了件好事，陆知杭兴冲冲回家就想找媳妇儿夸夸，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快翘上天。
　　至于他为何知道是自己惹了云祈，而不是公主殿下真的身子不适，全因归宁宴时，吃下去的东西差不多都吐了出来，后续开了服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不太可能会有腹中难忍的情况出现。
　　为了防止对方真的身体不适，陆知杭还特地去疱房询问了几句，得到今日没有熬煮过药汤的信息，也没见公主请了大夫。
　　结合司荷的传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了。
　　陆知杭刚和齐中书说完话，乌靴踏着青石板就要往云祈的卧房走去，谁知刚一拐角就触及到了一抹殷红色的身影。
　　鸦色长发利落地高束在脑后，红色丝带轻轻绾起，鬓角散落下来几缕碎发，随着清风拂过，云祈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上从容淡然，正与身侧的司荷小声说些什么，俨然自成风景。
　　夺人眼球的美人闯入眼中，陆知杭一颗心都在那瞬间滚烫了起来，神色不自觉柔和几分，脱口而出道：“承……”修。
　　话到一半，猛地止住。
　　“公主。”陆知杭明净如水的眸子漾开点点笑意，克制地轻声唤道。
　　温润如暖玉般的嗓音在庭院内响彻，似透着缱绻缠绵之意，一如青天上舒卷的白云，温柔得令人甘愿为之沉沦。
　　陆知杭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听得云祈心猛地漏跳一拍，上挑的丹凤眼睨了他一眼，隔着娇俏繁茂的粉色杏花，平添了些许不真切感。
　　云祈幽黑的眸子微眯，望着芝兰玉树的青年长身立在杏花树下，脸上轻轻的笑意温柔似水，好像隔着一层轻纱，朦胧得让人捉摸不透。
　　云祈微微一怔，压制住眼底的仓皇凌乱，冷冷道：“……蓝颜祸水。”
　　“驸马这脸长得……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司荷听到这话，忍不住跟着感慨道，难怪她家殿下这等心志坚定之辈，都被惑乱了心神。
　　司荷的呢喃声被云祈尽数听了个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知杭一步步往自己这边走来，淡淡道：“回去。”
　　然后，陆知杭就发现原本站定在庭院内的云祈，在看见他的第一时间就转身走人了，笑容敛了敛，还是没明白隔了一晚上，怎么人就变了。
　　明明前天在归宁宴上，还说回去揉来着，他这不是没敢上手，怎知错失良机，现在连一间屋子都睡不了。
　　莫不是皇后此时自顾不暇，留在公主府的眼线没人看管，云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顺便寻了个借口，不让他近身了。
　　陆知杭蹙着眉头思索着，脚步下意识要往云祈离开的方向走去，夜莺就骤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驸马可是在忧心公主因何不待见您？”夜莺拦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后，出声问道。
　　按理说，她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女不应该插手主人家的事情，可看着陆知杭浑然不知的模样，为了自家公子的婚姻幸福，夜莺决定还是逾越一下。
　　毕竟公主殿下一个不开心，任由其发展，可不是什么小事。
　　“你知道？”陆知杭颇为意外地看了夜莺一眼。
　　他自诩对云祈了解得很，也没从之末细节中推敲出他究竟是怎么惹对方不快了。
　　夜莺点头如捣蒜，说道：“奴婢知道。”
　　“说来听听。”陆知杭见她有些急切，遂问道。
　　夜莺这话憋在心里一晚上了，终于逮到机会和陆知杭说，当然不会故弄玄虚，得了陆知杭的首肯便不假思索道：“殿下昨日申时后，就等着驸马散值回府，一起用膳，谁知等得饭菜都凉了，也不见您回来。”
　　“……他？等我用膳？”陆知杭轻声重复了一遍夜莺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他与云祈的关系，在陆知杭的认知中，虽与陌生人有些区别，但也没到男主特意等着一起用膳，等不到就不虞的程度，换做两年前，情意正浓时还合理些。
　　见陆知杭错愕，夜莺攥紧了衣角小声道：“饭菜都凉了，公主昨夜什么也没吃就睡下了，本来是备了些吃食给驸马留着，但是您也知道……您是吃好了回来的。”
　　“……”陆知杭越听，心就越沉。
　　他倒不是故意不遣人回府知会云祈一声，而是觉得应该没什么必要。
　　两人成亲不到五日，比起把自己当做驸马，在云祈心中，他更像是被挟持在手的人质替他遮住男儿身的挡箭牌才是，虽然不知是什么缘由让他数次纵容自己的逾越，但本质上……
　　陆知杭眸光明灭不定，顿好了好半响才说道：“我这是被他放心上了？”
　　“驸马与公主本就是夫妻，在江南时更是浓情蜜意，不是应该的？”夜莺显然没明白陆知杭的弦外之音，先入为主之下，加之云祈在外人面前有意展现的一面，至今还没发现主子两人的不对劲。
　　“你说得对。”陆知杭怔了好一会儿，心忽然像是陷入了一团棉花里，软得他眉宇都疏朗开来，笑意自心间蔓延至脸上，轻笑道，“我俩本就是夫妻。”
　　说着，陆知杭率先望向云祈离开的小径，提起长衫下摆就往两人的卧房走去，在杏花林中穿梭，惊得腰间玉坠泠泠作响。
　　云祈屏退了司荷，独自一人坐在院落里的一遇，坐在石凳上支着肘，另一手则是捧着刊印了陆知杭文章的鼎新诗集。
　　上面精妙的文辞行云流水，写尽江南水墨的婉约，还有艳如烈阳的心上人的一颦一笑都让人不禁沉浸其中。
　　单单品读文字都能感受那扑面而来的深刻情意，与月对望时忆起心上人时的眷恋不舍，相聚谈笑时的满心欢愉，云祈都能直观地共情。
　　这是在写他……
　　哪怕记不起前尘往事，有意避开先前种种，为的就是狠心割舍下两年前的那份感情，可当他捧着这卷诗集时，还是不由为文章中的深情动容。
　　“陆知杭……”云祈低沉的嗓音呢喃一声，透过文字在脑海中模拟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可却一无所获，徒留一地的怅然悲戚，额角隐隐作痛。
　　云祈放下诗集，一手倚着额角，偏头望向漫天飘零的杏花，猛地想起昨夜小皇叔与他说的话，漆黑的丹凤眼渐渐染上一层阴沉。
　　“你莫不是亏待驸马了，方才新婚就被本王撞见出去寻花问柳。”云岫嘴角的笑意颇为玩味，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打量着云祈，像是想从他淡然的神情中窥探一二。
　　云祈瞳孔微沉，一想起昨夜小皇叔的话，心情就不免烦躁起来，哪怕他明知道不该如此，可天底下最难控制的就是情，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会因为陆知杭而掀起波澜，这种感觉无疑让云祈心烦意乱。
　　“天底下的乌鸦都一般黑。”云祈眸色微冷，连带着手中的书都变得不顺眼了，正要把这本云岫特意送来的诗集销毁，就猛地听见珠玉轻击的声响。
　　云祈狭长的丹凤眼深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朝他踱步而来的陆知杭，目光冷如寒窟。
　　“驸马有什么事？”云祈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冷淡得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此时的陆知杭刚刚从夜莺那得知云祈的小心思，哪里会管他的疏离，心里都塞满了棉花糖。
　　一看见云祈，理智早就飞到天边去，生死都置之度外，不管不管地越过重重险阻，克制不住将朝思暮想的人揽入怀中，一如两年前，再冷的躯壳都挡不住温热的心向彼此靠近。


第141章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云祈措手不及, 瞳孔在刹那间紧缩，陷入宽厚温暖的怀中, 怔怔出神, 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知杭好不容易才把人抱在怀中，触及云祈紧实的细腰，心跳都加速了几分。
　　手心碰到的地方带着薄薄的肌理, 富含力量感的同时却并不突兀，虽没有女子的柔软，可韧劲十足的手感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两年过去，哪怕物是人非, 将心心念念的人揽入怀中时，那溢出的幸福还是一如当初。
　　陆知杭低下头埋入云祈的肩膀, 搂住对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瞬间的安宁让他有片刻遗忘了现实的境地。
　　恍惚他们还身处江南, 身边有师父，有他的承修, 无须担心身后事, 只管享受眼前的风花雪月即可。
　　陆知杭不知云祈究竟是如何想的, 可是当他从夜莺那里得知对方的举动时，不可避免地期盼着，云祈是否也想起了什么，对自己并非没有一个感情, 他太想回到曾经，以至于失了分寸。
　　怀中人并未出现挣扎, 陆知杭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他隐隐冒出了一个念头, 兴许自己的猜想极有可能是真的？
　　否则……要怎么解释, 以云祈的性子，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
　　真真切切的体温隔着春衫传来，空落落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填满了般，叫人恍如梦中，不论是陆知杭，亦或者是云祈，皆是生起了一丝异样感。
　　两人紧挨着，近得仿佛彼此的心跳都如擂鼓，陆知杭呼吸有些不自然，喉结自上而下滚动一圈，他不经意间在云祈的耳垂轻蹭了一下，动作戛然顿住，就好像是落下一吻般暧昧。
　　云祈大脑空白了一瞬，鼻尖清爽的香皂味若有似无，莫名有种熟悉感，额角的胀痛愈发难受，眼底是遮掩不住的难以置信。
　　腰间的手覆着薄薄的茧子，精巧的耳垂鲜少被人碰触，骤然被落下一吻，轻轻痒痒的酥麻感直窜四肢百骸，撩得没有准备的云祈眸色一暗，
　　陆知杭见云祈没有什么抗拒的意思，至多是身子紧绷了不少，本来清明的意识都染上了欲|色。
　　忍了二十多年，方才开过荤的人却要每日看着心上人在面前晃悠，却连触碰都是奢望，现在对方不抗拒了，要说内心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陆知杭蠢蠢欲动，可又有些不确定云祈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站直身子凝望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他的视线几乎离不开对方削薄微张着的唇。
　　像是受到牵引般，陆知杭手心都冒出了细汗，在云祈晦涩不明的目光下，直直地在眉心的红痕下落下一吻。
　　“呃……”
　　沙哑的喟叹在院落内响起，云祈的指节动了动，眉心仅仅是被轻轻地触碰，就痒得痉挛起来，那透着几分情|欲的声音传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念头方起，云祈压抑的闷哼声随之而来，听得陆知杭脑子当场就宕机，不可抑止地头脑发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轻轻摩挲着的手，嗫了嗫嘴唇，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笨拙得不知说些什么好。
　　陆知杭左思右想，话还没说出口，就突然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抵在血管处，只要他动作再大一点，下一秒就能见到血色。
　　“……”好吧，果然是他太天真了。
　　满腔爱意被浇了个透心凉。
　　陆知杭内心说不出的惆怅，本以为云祈时想起了什么，才与原著中的人设天差地别，对自己与旁人与众不同，原来是他想多了。
　　“放开。”云祈忽略紊乱的心跳，眼尾似乎是被气到极点，泛起薄薄的红。
　　陆知杭余光瞥向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匕首，威胁意味十足，却让他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意，甚至红痕都没压出来一条，与新婚夜的狠厉程度比，简直是小儿胡闹般
　　陆知杭心下顿时了然，怀里这只分明是一只纸老虎，哪怕他的利爪会伸向别人，自己仍笃定他不会伤着自己，这是通过无数次作死得出的经验。
　　云祈脸上神情深沉难测，皱着眉头就要下最后的通牒，但凡陆知杭还敢抱着他，子孙根不保。
　　他看不见陆知杭的表情，正准备抬起膝盖让他清心寡欲一下，耳畔就传来陆知杭低低的嗓音，拉长的尾音透着一股可怜兮兮之意。
　　“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私自与同僚聚会。”
　　听到这话，云祈皮笑肉不笑，道：“第一日去翰林院，就与同僚寻花问柳？哼，看来这翰林院风气问题大得很。”
　　有朝一日他登临大宝，首先肃清的就是这股歪风邪气！
　　一想起这回事，云祈胸口就闷得烦躁，哪怕他不承认、不想重续这段情缘，可他们两年前确确实实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陆知杭这么做，对云祈来说无异于背叛。
　　糟蹋了两年前自己的一腔痴情。
　　云祈惑人的丹凤眼尽是压抑不住的怒意，甚至想一刀捅死对方得了。
　　陆知杭原本还准备卖乖求饶，听到云祈带着笑的话，分明蕴含极度的危险，不由冒起了满头的问号。
　　第一个想法是，他的承修好像吃醋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知杭嘴角笑意收敛了些许，疑惑道：“我何时寻花问柳了？”
　　“驸马是不知，你这风流韵事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云祈推开陆知杭，到底没真让他断子绝孙，似是觉得自己这么说带有几分歧义，又补充道，“我一日是公主，你就要一日记得自己的身份，若是因为你管不着自己，坏了我的大计……”
　　云祈说到后面，眉目愈发疏冷，无端让人生起胆寒之感。
　　然而，陆知杭对此毫无感觉，他抿了抿嘴角，开始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错了，会让云祈误以为自己风流快活去了，又是谁传过去的。
　　“散值时与几位同僚去了鼎新酒楼，随后就回府了，公主找人问问便可知了。”陆知杭凑近了一分，鼻尖几乎都要相抵，一双温和的眸子直视云祈，郑重道。
　　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云祈眼皮一挑，有些不适应这宛若情人吃醋的氛围，躲闪过陆知杭格外缠绵的眸子，径直往里屋走去，淡淡道：“驸马记得自己的身份就好。”
　　“那我今晚睡哪？”陆知杭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快步跟上云祈的步伐，踏入离别了一整个大夜的卧房。
　　云祈眉头微微蹙起，不紧不慢道：“驸马还想睡哪？”
　　“自然是与公主同床而眠。”陆知杭不假思索道。
　　“……”云祈扯了扯嘴角，目光犹疑地打量了眼陆知杭，不知对方是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若是陆知杭所言属实……小皇叔为什么要骗他呢？
　　“我方才回府时，瞧见外边来了人宣旨。”陆知杭嘴角微微勾起，语气自然地与云祈聊起话来，一走进里屋才看见床榻上的分界线还在。
　　这不是还给他留了地。
　　“皇帝给我赐了封号，赏了一堆金银绸缎和药材。”云祈淡淡看了眼已经坐在桌上给自己倒茶的人。
　　“然后呢？”陆知杭抿过茶水后，顺口问。
　　“没了。”
　　“没了？”陆知杭脸上有些错愕，不信邪地问道。
　　“不然呢。”云祈见到他这副神情，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皇帝就没给我升个官什么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陆知杭轻笑几声，打趣道。
　　按照陆知杭原先的想法，升官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升，但好歹他也出了力，身为公主的驸马，沾沾光也该给点银子。
　　陆知杭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当皇帝真的吝啬得一毛不拔时，他还是有些诧异的。
　　“……”云祈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等他做皇帝，念在当年的旧情上，指不定给他个太监大总管当当。
　　云祈想到这里，嘴角没忍住翘了翘，冷淡的脸一旦有了生动的笑意，就犹如夏夜绽放的昙花般，好看得迷人眼。
　　陆知杭不知他在笑什么，但云祈开心，他下意识地也跟着掀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温柔得好似春风拂过。
　　“你笑什么。”云祈微愣，心跳因为这一丝笑意而加速了片刻。
　　果真是个祸水，难怪他年少无知时陷了进去。
　　“公主开心，我自然也跟着开心了。”陆知杭见他终于不气了，眼里溢满了笑意。
　　这下他晚上应该是能上床睡了。
　　闻言，云祈脸色古怪，脸上的笑转而带着促狭，心情竟是一扫昨夜的烦闷，豁然开朗。
　　“我回府时，半途遇到了闻筝。”陆知杭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云祈放缓了嗓音，像是担心自己的话语惊扰了他的好心情。
　　“说了些什么？”云祈眉梢微扬，收敛住了嘴角的笑。
　　“本想向闻大人投诚，奈何他面上是把我当做自己人，一心为我好，实则并未吐露什么实情。”陆知杭沉吟了会，又道，“闻筝应是清楚此时乃天赐良机，我与他提及了两年前的贪污案，只要他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必然会动手。”
　　父子哪有隔夜仇，作为皇帝最为宠爱的儿子，云磐只要牵扯不到毒杀案中，要不了多久，皇帝心里的隔阂就会减轻，哪怕始终有根刺，也不是其他感情淡薄的皇子能比拟的。
　　他们得趁着皇帝现在对太子生了厌弃，而云磐又被关禁闭，自顾不暇时赶紧借三皇子之手推波助澜，甚至是把张景焕也拉入局中。


第142章 
　　“待闻筝彻查清楚此事, 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我手底下的人还未与李睿识有所接触，在云磐与皇帝关系缓和前, 事情不一定能成。”云祈听完陆知杭的话, 眉头皱了皱。
　　“当年我与阮兄手中亦有相关证据, 但冒然送上又恐闻筝起疑心。”陆知杭沉默了片刻，这也是为何他冒险和闻筝谈及自己曾拜符元明为师的原因，但他亲自插手了，在各方的博弈中极容易引火烧身，最好还是暗中推波助澜, 独善其身为妙。
　　想从当年参与的官员口中撬出点什么, 难于登天，皇帝既然铁了心保太子, 只要当今圣上没有驾崩，他们就没有那个胆子松口，唯有从李睿识身上下手才是最明知的。
　　云祈略加思索后淡淡道：“你只管在翰林院内纂修史书，其余事情我自会办妥。”
　　“倘若有什么需要, 尽管与我说。”陆知杭显然没料到云祈会把话题断在这, 已经想好了怎么助闻筝在贪污案掀起波澜, 没成想全都烂在腹中。
　　云祈抬眸深深地看着满脸正色的陆知杭, 胸口总有种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方才落在眉心的吻而起，还是什么缘故。
　　“多说错多, 闻筝生性多疑，哪怕你这理由再怎么顺理成章, 巧合多了他总会多想, 不如老老实实做你的翰林院修撰, 只有自己费尽心力得来的成果，他才会信。”云祈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
　　这事能不能，不过利益二字，甚至不需要云祈怎么去推动，眼见皇帝身子骨愈发不利索，为了三皇子的皇位，闻筝都会想办法折腾些事情来，不拿贪污案开刀，也会有其他事情出现。
　　他的驸马有些城府，但和在官场浸润多年的人相比，就稚嫩了。
　　在陆知杭眼中，他自然是与公主府站在一边的，是闻筝天然拉拢的盟友，但手握实权的云岫明面上只关心自己这‘皇侄女’，背地里究竟与其他皇子有没有纠葛，谁又说得清楚。
　　陆知杭起初还以为是云祈不信任自己的缘故，再细思他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又觉得不像是这么回事，没来由地觉得对方是不想把自己牵扯得太深。
　　自从新婚夜后，云祈就时常言行不一，与他记忆中原著后期的男主人设背道而驰，认真说来，主要的差别就是对自己过于手软了。
　　说是想起丢失的记忆了，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唯一能合理解释的就是在洞房花烛夜时，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导致新婚夜还杀气腾腾的人，在被破了身后反倒克制住了杀意。
　　陆知杭没有因为云祈的拒绝而气馁，仍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样子，岔开话题：“药汤喝了没？”
　　“药汤？”云祈微怔。
　　“昨夜司荷说你身子不适，喝完药汤歇息了，难不成这药是什么仙丹妙药不成，一次就把病根除了？”陆知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点点笑意，意有所指道。
　　听到陆知杭这般直白的话，云祈回过味来了，对方分明是借着药汤打趣自己昨晚的失态。
　　“不是什么顽疾，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云祈没病没伤的，哪里需要喝什么药，他见陆知杭明明了然，却有意逗弄，深邃的丹凤眼微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娘偷摸着送了好些壮阳药来，驸马可要试试？”
　　试试？
　　陆知杭对壮阳药的抗拒不言而喻，但一听到后面的话可就淡定不下来了，他眸光一转，忍不住笑出声：“跟你试？”
　　他们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夫妻，陆知杭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除了云祈再无他人，这壮阳药灌下去，可不得去去火。
　　云祈脸一黑，手中的匕首直直地插在了桌上的红绸布上，阴恻恻道：“驸马方才说什么？”
　　陆知杭嘴角一抽，就知道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只管放火，看自己的窘迫。
　　卧房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陆知杭摸了摸鼻尖，回想起上一次还是在几天前的新婚夜，清清嗓子道：“公主用了我赠我药……那处如何了？”
　　从云祈自如的走姿能看出来，恢复得应该不错。
　　陆知杭本意是关心一下，顺道转移话题，奈何这对于云祈而言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这一提及，记忆也跟着转回了洞房夜的激烈，耳根猛地一红。
　　因为伤到的地方隐秘，云祈又不喜旁人接触，都是自己亲手上的药，羞耻了好半响才把伤口都涂抹上药膏，每每上药时，都恨不得把陆知杭千刀万剐。
　　触及云祈杀意翻腾的眼眸，陆知杭大概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忍了好几天没有开口问，就是怕他还介怀。
　　“公主府上可有自行车？”陆知杭毫不避讳地直视云祈，似乎并没有受方才的尴尬影响，自顾自地问道。
　　“自行车？”云祈收敛住杀意，面上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他记得这玩意好像在江南盛行，最近在京中偶有见到，再多的就不清楚了，怎么驸马好端端的提起这茬。
　　陆知杭虽只是为了缓解一下氛围，但见云祈云里雾里的神情，还是不免有一丝的无奈，他轻声道：“没什么，想着公主手中的奇珍异玩应数不胜数才是，这一问才知殿下不爱这些俗物。”
　　在江南时，他曾命人打造了一辆独属于云祈的自行车送过去，没想到对方不仅把自己给忘了，就连这车都不知道被丢在那个旮旯角落去了。
　　陆知杭说完这段话就轻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凝望着云祈，相顾无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嘹亮的声音。
　　“公主殿下，驸马，晚膳已经备好了。”司荷站在门外，低着头注视青石板喊道。
　　————
　　晚膳过后的公主府，仰头就是漫天星辰，耳畔清风呼哨，吹得殷红色的衣袂翻飞。
　　云祈坐在后花园的石桌上，俊美的脸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一半置于黑夜中看不清神情，另一侧则是被霜白的月色照耀着，本就白净的脸庞莹润如玉，模糊了轮廓。
　　司荷眼底划过一丝惊艳，而后就听到了自己崇敬万分的殿下开口了。
　　云祈修长如青葱的手指在桌面富有节律地轻点着，不知是在眺望郁郁葱葱的万紫千红，还是隔着那繁茂的枝叶在看旁人瞧不见的风景。
　　他在想陆知杭。
　　“我……是不是有一辆江南产的自行车？”云祈指尖的动作一顿，分不清性别的中性嗓音幽幽响起。
　　虽仅仅是陆知杭的随口一提，哪怕是再重要的事，与自己无关，他都不该关心才是，可那一闪而逝的落寞又被他收入了眼底，用过晚膳后，心里总忍不住惦记着。
　　司荷琢磨起了云祈的话，状若沉思了片刻后，回道：“好像是有一辆搁置在库房里了，殿下没问，奴婢就没敢乱动。”
　　“驸马送的？”云祈眸光闪了闪，沉默半响后问道。
　　司荷与钟珂皆是自小就送到云祈身边伺候着的，对两年前的事情虽没有钟珂了解得清楚，但最近帮着殿下整理了不少两年前在江南的事情，对两人的纠葛也算是知情者。
　　严谨点说，没了记忆的云祈并未怎么了解过二人的过往，知晓的往事甚至没有司荷多。
　　司荷在脑海中翻找了一会，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那专门售卖自行车的作坊背后就有驸马的影子，公主府那辆应该八九不离十是驸马赠与的。”
　　“明日清理干净，拿过来。”云祈支手依着额角，半阖上双眼道。
　　“是……”司荷怔了怔，应了一声。
　　又吩咐了几件事情，在寂寥的花园内静坐良久，眼瞅着到了亥时，云祈才动身回房。
　　看着半坐在床榻上看书的陆知杭清隽的侧脸，无端地生出点心虚之感。
　　“科举完了还不忘温习，驸马倒是勤学刻苦。”云祈睨了他一眼，忍着不自在上了架子床的另一边。
　　尽管二人同榻而眠几日，中间又有红鸾被隔着，云祈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
　　陆知杭听到动静，连忙把视线从书籍中移开，在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时，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温声道：“在看医书。”
　　“……差点忘了，驸马对医术也有几分研究。”云祈顿了顿，想起之前陆知杭说的话，眉头微挑。
　　“有几分兴趣罢了，该入寝了。”陆知杭望向云祈，瞥见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嗓音都放缓了好几个度。
　　云祈轻轻颔首，没再多聊就规规矩矩地平躺在床榻上，听着耳边传来吹灭蜡烛的呼气声，心绪有些平静不下来，尤其在另一侧的床往下塌了一点点时，更是紧绷了起来。
　　夜深人静，连身侧之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云祈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漆漆的床顶看了良久才堪堪入睡。
　　————
　　少年青丝如墨高高束起，一席玄色烫金男装，手捧着一盒蜜饯放在了石桌上，视线自始至终落在那身穿天青色飘逸长袍的男子身上。
　　“赠礼。”云祈声线微冷。
　　“这是……蜜饯？”陆知杭打开盒子，挑了挑眉。
　　云祈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嗯。”
　　“可要尝一尝这蜜饯？”陆知杭拿起石桌上的蜜饯，自顾自地挨着云祈坐下，声音缱绻低哑。
　　云祈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可在脑中搜寻了一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双手攥紧自己玄色的袖口一角，低声道：“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陆知杭的嘴角一弯，长睫半遮半掩，盖住了眸中暗藏的情愫，无声地靠近。
　　云祈喉结下意识滚动，定定地看着那张清隽的脸逐渐靠近，可送入嘴边的却不是想象中甜滋滋的蜜饯，而是温热柔软的唇瓣……
　　那吻分外的小心翼翼，带着几丝试探的意味，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水面啄了一下。
　　云祈有瞬间的呆滞，想抬手阻拦，可双手浑然不听使唤，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狂跳不停。
　　那吻的主人好似认为他并不反感，一手护住了云祈的后脑勺，唇瓣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彼此的温度，酥酥麻麻的舒适感自那处涌入骨髓，让人沉沦不已，恨不得溺毙在此。
　　陆知杭半张着嘴，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湿润滚烫时刻萦绕在心头，眼底是溢出的深情，让云祈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浑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举动有何不妥。
　　“予行……”
　　低哑的呢喃声一出，云祈的心跳在刹那间停滞。


第143章 
　　云祈半眯着的眸子里隐隐有几分迷离, 在听清陆知杭温玉般的呢喃细语时，什么旖旎缠绵都在刹那间退却。
　　好似被定住的身子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他几乎不做他想的就要推开眼前之人, 鼓动了所有的力量。
　　哪怕身上犹如套上了枷锁, 云祈仍是咬紧牙关奋力脱离，猛地睁开了眼。
　　惊魂未定地凝望着空洞的黑暗，他抬起右手，只见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深深嵌着几个甲印。
　　云祈环顾着四周的寂静和身上盖着的薄被，最后定格在了呼吸平稳的男子脸上。
　　隐匿于夜色中的半边侧脸若隐若现，如画的眉目温和清雅，身着素净里衣，浑身溢满了书卷气, 周正俊逸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眼。
　　“是梦。”云祈眼底满是阴沉，说出得话犹如寒玉般悦耳冷冽。
　　朦胧的月光自窗边洒落, 云祈宛若寒潭的丹凤眼深深地凝视着陆知杭, 恍惚中好像还在梦里, 只是眼前人的五官褪去了些许稚气。
　　云祈迟疑了片刻, 伸手在陆知杭身上停留，指尖却久久没有动作。
　　他手背轻轻抚了抚那温热的脸颊，心尖侯然一跳, 梦境的画面清晰可见，那份无端生出的情愫让他有些失神。
　　云祈沉默不语, 不知是睡得久了还是怎的，喉中有些干渴。
　　他克制地移开放在陆知杭身上的目光, 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屋内的圆桌旁, 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抿了一口。
　　刚刚做过的梦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真实的仿佛曾经发生过一般，让云祈止不住的在意。
　　他……是真的渴望着陆知杭的吻再深入几分，那悸动轻颤的心，犹如入了魔般。
　　深夜寒意的侵袭，驱散了脑中的潮热，平复好复杂的心情，云祈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案上，余光瞥见了一本厚重的书籍。
　　“医书？”云祈轻咦出声，想起来刚进卧房时，陆知杭就捧着一本医书在看，想来是忘记放回去了。
　　公主府的主卧足够大，一边用来梳妆，另一侧还放置了一个木架专门放一些闲散的东西，云祈没做多想，摸索着走到架子旁把书放好。
　　方才放置好，准备离开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借着窗边的月光随意看了过去，在触及到那木盒时，呼吸一窒。
　　“不是梦？”云祈眉心跳了跳，哑声道。
　　眼前精雕细琢的木盒不正是梦中出现过的吗？
　　在看见木盒的瞬间，他心里就起了一个念头，兴许自己不是做梦，而是回忆起了曾经缺失的记忆。
　　云祈思绪翻飞，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说是回忆好像并不准确，但梦中的场景应是曾经发生过的。
　　又或者……纯粹是他昏了头，现实中无意看见过这个木盒，代入到了梦里，就为了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
　　云祈死死地盯着木盒，眸色微暗，心知有些不对，还是把手放在了铜锁上，轻轻一碰就开了。
　　“……”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上锁。
　　盒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小心封存着的蜜饯裹了好几层，隐约能看见油纸上歪歪扭扭的图案和予行两个字。
　　旁边搁置着一个外观别致的折纸。
　　云祈匆匆打量了一眼就把盒子盖上了，单薄的里衣挡不住晚风作祟，四肢渐渐染上了凉意。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云祈无声地走到床榻，看着熟睡着的人，眼底一片仓皇凌乱。
　　从多方情报中能佐证他与陆之航两年前确实有过一段情，可从别人口中听来和自己亲身体会的感受大不一样。
　　云祈不知自己的何时入睡的，更不知陆知杭在他呼吸平稳后就睁开了双眼。
　　望着紧皱眉头的人，陆知杭嘴角弯了弯。
　　他倒不是装睡，只是云祈心情太过复杂，以至于失了方寸没控制住声响，让他发觉了。
　　换作平常，但凡自己醒过来早就被察觉了。
　　“承修……”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鼎新酒楼的记账法在各个分店推行，在陆知杭有意的推广下已经初见成效。
　　陆知杭原本想把此法送到皇帝手中，以皇帝晚年想建功立业的心态，看出其中的妙处都会推广在朝廷中。
　　届时账本的不对劲一目了然，再由云祈的人推波助澜，查查这几年的贪污案，闻筝势必会顺势而为，不留痕迹地把太子推到百官面前，甚至是张景焕，为了恩师、为了四皇子都不介意插一脚。
　　只是他想归想好了，然而其中变数颇大，还没等陆知杭实施，奉荫城大旱的消息就传到了朝堂上，一时惊起千层浪。
　　“饭桶！真是一群酒囊饭袋！朝廷养你们多年，竟是连奉荫城百姓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之事都敢欺瞒下来。”皇帝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坐在高堂上的龙椅怒不可遏。
　　哪怕是年迈的皇帝，其威严也是不容朝臣忽视的，大殿内的百官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生怕一个动作就被皇帝注意到，遭了无妄灾。
　　“怎么，到用人时一个个都哑巴了，平日里文章写得能言善道，惯会纸上谈兵。”皇帝撒完气还不完，见众人都不说话，心里的火气噌得一下上涨得更凶了。
　　云郸非是多爱惜子民，而是奉荫城的大旱闹得沸沸扬扬，饿死者不计其数，都闹到京城来了，他这皇帝才刚刚得知，日后史书上保不齐怎么写自己的。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都不敢做这出头鸟。
　　“陛下，为今之计得先让临近的城池开放粮仓赈灾，再鼓励商人乐善施粥，为国效力。”宋元洲到底是伴君多年的老臣，哪怕心不甘情愿都只能上前，“举国上下严禁奢靡，减少奉荫城的租赋，迁徙灾民。”
　　“宋卿说得在理，诸位大臣又有什么见解？”皇帝压住心底的怒火，双眼如鹰隼般巡视着龙椅下任他生杀予夺的众朝臣。
　　被他视线扫过的大臣无一不是瑟缩了一下，左顾右盼了会，才有人上前道：“奉荫城大旱，必是上天警示我等，以臣之见应举行祭祀……”
　　砰——
　　那大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郸气得随手拿起物件丢了过去，再细看还是太子党的人，火就烧得更旺了，他冷笑道：“卿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不称职，该退位让贤不成？”
　　那被砸了的大臣吃痛一声后踉跄跪下，惊恐地看着气得脸色涨红的皇帝，颤抖着身子连连磕头，呜呼道：“陛下恕罪！臣不是这个意思，臣……臣是觉得定是奉荫城知府办事不力，贪污受贿才致如今旱灾后官府没有粮食救济！”
　　“陛下，刘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张景焕沉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那被斥责的刘大人惊愕地看着为自己说话的人竟是张景焕，转过头忙去看同为太子党的宋元洲和其他同僚，皆是面露猜疑。
　　奉荫城知府乃是和太子沾亲带故的远亲，自然也勉强算得上太子党编外人员，他推卸责任推到人家身上，又有张景焕帮忙开脱，可不惹人猜疑。
　　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景焕目不斜视，并不在意几人眉来眼去，继续道：“近年国库吃紧，可历年开销用度皆有定数，不曾铺张浪费过，除去两年前南阳县洪涝，历赣城兴修水利外再无拨款，缘何入不敷出，必是有奸臣为非作歹，应好好彻查奉荫城知府才是！”
　　这话一出，大殿内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明白张景焕这是有意针对太子党啊！
　　皇帝火气还未消下去，本就因为归宁宴对太子心生不满，现在乍一听张景焕的话，低头沉思了片刻。
　　抄家本就是个赚快钱的方法，只是卸磨杀驴难免让朝中大臣惶恐，一边是祸害太子云磐麾下的官员，一边是满满当当的金银，数十万甚至是上百万的银子，云郸迟疑了。
　　在皇帝思索时，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也是面露惊色，尤其是太子党更是气都喘不过来了，深怕皇帝这是和张丞相一唱一和，故意清理太子党！
　　闻筝从容不迫地站在大殿内，余光瞥向身后的一位官员，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那人立马心领神会，端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慷慨道：“陛下为天下百姓龙颜大怒，乃明君行径，臣等定也要效仿圣上，为苍生、为陛下整治贪官污吏才是。”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响彻，听得云郸身心舒畅。
　　“查！都给朕好好查查，这几年国库银子，朕倒要看看都用到哪去了，地方官员又是怎么为虎作伥的。”
　　一句话定了他人的生死，更是直指宋元洲为首的太子党，两人互为政敌，其他朝臣倒不觉得奇怪，怕就怕在这火烧到他们身上。
　　京中沉重的氛围陆知杭隐有所觉，他照常纂写国史，到时间了就准时回公主府，半个月来李睿识那边已经有了不少的进展。
　　“太子党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不少人听闻此消息，怕是误以为皇帝属意四皇子，已经有人开始弃暗投明。”陆知杭感叹了一声张景焕的雷厉风行，幸灾乐祸道。
　　“不过是些微末的小官，宋元洲还是看得明白局势的。”云祈手里的黑棋落定，推测起后几步棋路来。
　　“五子棋都要与我较真吗？”陆知杭扯了扯嘴角，看着被堵得密不透风的棋盘，手中白子下到哪处都不得劲。
　　“万事皆不可大意。”云祈眉头一挑，落在一处形成了五子。
　　“再来一局。”陆知杭触及他眼底隐秘的笑意，嘴角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
　　这下五子棋还是自己提的建议，两人就这样在简单的棋盘里纠缠，恍惚好像还在江南符府中，让他甘之如饴。
　　“有何不敢。”云祈扬起下巴，淡淡道。
　　只是这肆意的姿态，在猜先后发现自己持的白子就垮下来了，五子棋在水平相当的情况下，谁先谁就赢了大半。
　　云祈抿紧嘴角，跟陆知杭换了棋子，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脸上看不出神色。
　　自那日梦见荒唐的一幕，云祈就有些不能直视陆知杭，可心里又忍不住受他吸引，只好躲躲藏藏宣称自己忙于要事，今日却是被抓了个正着，说是要一起下下五子棋。
　　那不是稚童玩得把戏？
　　“公主的棋艺精湛，知杭难以企及，便是先手都惊惶。”陆知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还以为是在看那枚黑棋，打趣道。
　　云祈睨了他一眼，神色莫名道：“驸马向来爱说笑。”
　　他明明甚少下五子棋，却在时隔多年后重拾棋子后进步了不少，其中缘由……云祈看着陆知杭温柔似水的笑颜，大概明白了。


第144章 
　　云祈摩挲着手中莹润如玉的白子, 一如眼前人白衣清绝，他透过棋子仿佛在看着什么般，思绪从太子党的落寞转到陆知杭身上。
　　有时候七情六欲远比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要凶险, 他能用手中仅有的势力插手一二，却无法遏制那份逐渐生根发芽的情愫越长越茁壮。
　　“这步棋就这般难下？”陆知杭见他思索良久，迟迟不曾落到棋盘中, 抿嘴笑道。
　　云祈的视线缓缓从白棋中挪到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粗略看了一眼就大致想好该下哪里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知杭, 声调无波无澜, 听不出情绪：“嗯……”
　　确实难下, 但凡他心狠一些就会斩草除根，不论是哪种意义上, 陆知杭的存在只有弊没有利, 该知道的消息他都和盘托出了，留着早就没有什么大用。
　　可……心总是不由己。
　　闻言，陆知杭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棋盘，温声道：“近日天气愈发燥热，可要吃些甘甜凉爽的, 鼎新酒楼那边的酥山和水果捞都颇有名气。”
　　云祈被这题外话打断了思绪, 手中的白子失手落在了棋盘上的空地, 下意识就要捡回来, 指尖停在半空顿住了。
　　落子无悔。
　　“偶有耳闻。”云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开始盘算起了怎么才能赢下这一局。
　　只要陆知杭在棋盘上黑子斜线和横线的交界处落下一子，就能形成两处四子, 他堵不过来。
　　云祈方才那一子约等于白送出去了, 陆知杭本就是先手, 他又让了一子，但凡对方不失心疯，云祈根本就没有胜利的可能。
　　陆知杭被他这认真的小表情逗笑了，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一局罢了，两年前他的承修也这般，哪怕失了记忆，习惯上还是有一些地方难以更改。
　　“那改日我亲自下厨，公主可愿赏脸尝一尝？”陆知杭随手在直线上落下一子，神色温和。
　　“你？”云祈一怔，被陆知杭这话吸引住，以至于忽视了刚刚明显放水的一子。
　　“嗯，莫不是不信我的手艺？”陆知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低沉的嗓音悠悠道。
　　云祈无意识地摸了摸泛着轻痒感的耳廓，意味不明道：“世人不都道读书人要远庖厨，驸马还反其道而行。”
　　话音刚落，心底就无端地生出了些许熟悉感。
　　驸马给公主下厨并非不行，虽有损读书人颜面，但在身份上的压制下，哪里还讲这些，只是主动提出来要亲手做几道点心的人确实不常见。
　　云祈自己就是个不喜繁文缛节的人，陆知杭听着他的反问，挑了挑眉，云淡风轻道：“世人的话，与我何干。”
　　搁两年前的云祈，听到这话只怕满心欢喜，如今不咸不淡的反应，倒叫陆知杭有种奇异感。
　　明明心意相通，对坐在庭院内却连拥抱都奢侈。
　　凝望着面前温良谦让的俊逸男子，云祈喉结微动，深邃的眸子中蕴含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陆知杭触及到他的目光时，也是一愣，险些以为面前的人是能够生死相托的恋人，半响才想起来，他的承修已经不记得了。
　　“公主为何这般看着我？”陆知杭不明所以地低笑一声，正想提醒他该落子了，就发现身后的司荷步履匆匆。
　　云祈注意到他的视线，顺势回望了过去，在庭院的大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亦或者说是司荷和一位太监打扮的男子，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奴才见过淮阳公主和驸马。”太监在见到云祈的第一时间就跪了下来行礼，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庭院内的宁静。
　　‘淮阳’正是半月前皇帝为了奖赏云祈而赐的封号，在晏国中，有封号和没封号的公主地位待遇可谓是云泥之别。
　　“王公公请起，可是有什么要事？”云祈嘴角带笑，轻声问道。
　　他之所以对区区一个奴才态度亲和，不外乎王公公乃是皇帝身边正值圣宠的近宦，品级不高却抵得上京中权贵。
　　陆知杭侧目看了一眼，认出来眼前的人时谁后，眸光一转。
　　这怕是皇帝准备召见，亦或者有其他事情招云祈伴驾。
　　果然，在陆知杭念头方起时，王公公就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沾了灰尘的衣物，呵呵一笑：“殿下，陛下想请您进宫伴驾，轿子已经备好停在府外了。”
　　“既然是父皇召见，岂敢不从，即刻就与公公一同前往。”云祈垂下眼帘，淡然一笑，末了似是想起什么，又道：“驸马，这棋待本宫回府后再决高下。”
　　“好，等着。”陆知杭静静地看着云祈片刻，眉目舒展开来，染上淡淡的笑意。
　　云祈最受不了他这副情深款款的模样，眼皮跳了跳后连忙起身就要离去，余光撇了眼石桌上的棋盘，在看见陆知杭最新落下的棋子时，有瞬间的错愕。
　　察觉到云祈注意到后，陆知杭眼角眉梢都扬了扬，朝他掀起一抹笑容，身着茶白色长衫的清隽人儿在一片杏花中分外的好看。
　　“对我用美人计？”云祈定定地看了陆知杭片刻，削薄的唇开合几下并不出声，似乎是对他的逾越颇有意见。
　　“嗯？陛下应是等得急了，公主快去快回。”陆知杭面上笑得暧昧，语气却是一本正经地催促。
　　“……”云祈墨色的眸子微眯，隐隐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在确定陆知杭接收到，并收敛了几分后才转过身跟在王公公身后。
　　“我送公主一程。”陆知杭信步走到云祈身侧，明净如水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身侧人泛红的耳尖，无声地笑了。
　　哪怕失了记忆，他的承修还是这般惹人喜。
　　云祈不知自己有意透露的危险信号，非但没得到应有的结果，还弄得陆知杭春心荡漾，他神色平静地跟着上了轿子，掀开一旁的窗帘看着公主府外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眸光闪了闪。
　　“司荷……”云祈抓着窗帘的力度紧了几分，低声唤道。
　　“殿下有何吩咐？”司荷跟在轿子后边，凑上前问。
　　“我与驸马的八字……定是不合。”云祈嘴角扯了扯，冷冷道。
　　司荷愣了好一会，张口欲言又不知说什么好。
　　殿下怎会不清楚两人的八字都是遣人算过好几回的，不仅不会不合，还出人意料的般配，这话她不好说出来，殿下显然不是要听这个。
　　云祈阖上双眼就没再管被弄得满头雾水的司荷了，一手支着肘休憩，俊美的雍容略显散漫，矜贵不近人的气质下，内心却只是近乎洗脑般的念叨几个字。
　　“定是因为那梦扰了心神，我怎会是断袖。”
　　晏国宫内，琼楼玉宇应接不暇，一片的金碧辉煌中的后花园内，青翠欲滴的枝叶相映，遮住炽热的阳光，落下点点斑驳的光晕。
　　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略显疲倦地游走鹅卵石小径上，入眼皆是假山流水和绿叶红花，后边跟着一众低头屏气的宫女太监，前呼后拥。
　　云祈落后皇帝半步，听着他絮絮叨叨聊着这几日的诸多不顺心，面上跟着露出几分忧色，宽慰了几句。
　　“成了亲后，祈儿懂事了，不像那帮大臣和太子不省心，尽给我生事。”皇帝长篇大论把心里的不快都吐了个干净，没好气道。
　　“父皇为了天下黎明百姓操心，皇儿听了甚至忧心，可惜这账不是好查的，我若是懂得一二，恨不能替父皇分担。”云祈长袖掩面，喟然道。
　　司荷面不改色地听着自家殿下扯皮，目光隐晦地瞧了会皇帝，果然见到他皱起的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皇帝细细打量着他那张与徵妃八分相似的脸，微微动容道：“可惜了……你母妃要是见到你长大成人出落得仙姿玉色，又贴心懂事，必然是欢喜的。”
　　听到皇帝提起自己早就过世的娘亲，云祈眸色一冷。
　　当年要不是这昏君听信皇后谗言，认为他娘不贞从而贬入冷宫，又怎会在皇后的折辱下香消玉殒，等到死了才追悔莫及，一副情深的作态。
　　“母妃……在天之灵，皇儿所作所为皆看在了眼里，皇儿也相信她定会欣慰。”云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杀意，嘴角弯了弯。
　　皇帝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心里虽有些芥蒂当年的真相，但看着这样一张脸愿意为他不顾生死尽孝道，哪有不感动的道理。
　　“你这性子虽与徵妃相差甚远，但骨子里傲气却是一模一样。”云郸脸上透着追忆之色，感慨道。
　　盛扶凝是江南水乡典型的温婉性子，可看似婉约的外表和温柔的性格下，却意外的犟，正是因为这份傲气才让云郸怒不可遏，僵持许久没等来盛扶凝的服软，等来了死讯。
　　要说没有悔意是不可能的，只是云郸把这份痛苦嫁接到了云祈身上，甚至想着，要不是盛扶凝偷摸着与云岫会面，不久后又正巧怀了身孕，他怎会起疑心。
　　云祈手心悄然攥紧，勾唇笑道：“母妃在冷宫时，还念叨过父皇。”
　　“当真？”云郸一听这话，顿时不淡定了，急忙追问。
　　“她时常在儿臣耳中念叨着父皇，想着父皇何时能来见见她。”云祈轻声开口，墨色的眸子里隐隐含着一层冷意。
　　这话倒不是他随口胡诌，而是确有其事，只是盛扶凝忧心的是云祈能否在这冷宫中平安长大，盼着皇帝能良心发现，至少把骨肉接到后宫养着。
　　云郸还是头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话，他印象中的盛扶凝对他向来只有礼，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这话对云郸的震撼不亚于初见盛扶凝时的惊艳，他脚下的步伐顿住，瞪大了双眼看着低眉顺眼的云祈，抬手颤抖了好一会，哑声道：“你为何不早早与朕说？更是从未有人提及过。”
　　要是当年他的爱妃肯妥协，他又如何忍心因为置气，让人受几年的苦。
　　“……父皇。”云祈欲言又止，像是在顾忌什么。
　　云郸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明白了他的难言之隐，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个名字，下意识道：“难不成是皇后从中作祟？”
　　“父皇，儿臣不敢背后妄议母后。”云祈皱了皱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地跪了下来。
　　这话就跟承认没两样，但云祈不能直白地说，而是要让皇帝自己揣摩说出。
　　他跪在崎岖的鹅卵石上，双膝钻心的疼痛恍若未觉，云祈低头状若惶恐，乱瞟的目光却在看到临近的一棵树时，瞳孔紧缩。
　　吱吱？
　　这两个字没来由地在脑子里冒出。


第145章 
　　送别云祈上了轿子, 陆知杭方才背过身往公主府里走去，闲庭漫步地走到书房中，抽出撰写了几年还未成的医典，搁置在桌案上, 而后又拿了几本晏国时下颇具代表的典籍用作参考。
　　“可惜王大夫早早离京, 不然还能与其商讨一二。”陆知杭惋惜一声, 待夜莺研好墨后提笔在空白的纸张上染上墨迹。
　　他之前失了记忆, 没来得及向王大夫请教些有关解忧的信息, 等到记起来时，人早就回到凤濮城了, 只能去信一封道明他的情况。
　　如今这信还没送到王大夫手中, 陆知杭对自己的失忆症又束手无策, 除了年前写下的一沓厚纸就剩下身边人告知，为此还特意叮嘱了夜莺。
　　把脑中发散的思维统统驱散, 陆知杭趁着云祈进宫的间隙, 今日又正值休沐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写起了医书来。
　　前世流传几千年，经过无数次改良的药方皆被陆知杭一一抄录下来，又把没有解决办法，不明其中医理的疑难杂症用晏国人能接受的说法写下，陆知杭忙碌了一下午，手腕都抄写得有些酸涩了方才把笔搁下来。
　　“驸马, 请用茶。”夜莺见他闲适地伸着懒腰，赶忙上前斟茶。
　　“嗯。”陆知杭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侧过脸看到窗边透进来的晚霞才后知后觉起来, 竟然这么晚了。
　　陆知杭赶忙把核对起刚刚写下的医书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又对照起晏国典籍, 把一些中药名改过后才累得在扶椅上休息片刻。
　　“公主还未回来？”陆知杭吹了吹医书上未干的墨迹，温声问道。
　　朝堂因肃清贪官污吏的风气正兴，连带着陆知杭在翰林院的日子都没往日惬意，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沐日，没能与媳妇日久生情就算了，竟是连人都见不到，实在让人惋惜。
　　“回驸马话，公主还未回府。”夜莺说。
　　闻言，陆知杭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看样子是被皇帝留在宫中用完晚膳才会回来了。
　　说话的功夫，墨水已经彻底干枯，陆知杭漫不经心地翻来覆去，见这厚厚一本的空白书页所剩不多，便开口道：“明日再备一本过来。”
　　“是。”
　　陆知杭手中的这本医书乃是两年前在江南时就开始写的，磨着磨着就见底了，他翻阅一页页被自己留下字迹的书页，心底难免有些成就感。
　　尽管陆知杭已有所克制，但这书上的内容对晏国人来说还是有些超前，要想推广最好还是要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亲身试验过，才能说服众人。
　　当然，只要云祈能当上皇帝，这一切的难题都迎刃而解，天下医者皆以此书为参考，精湛自身医术，何尝不是造福晏国百姓呢？
　　就是这书说是自己编纂的，听起来有些骇人，陆知杭已经准备拿那套玄之又玄的神仙托梦的说辞来用。
　　正想着，他翻阅书籍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摸了摸封底微不可察的鼓起，试探性地将其撕开，拿起夹在书皮中的一张信纸，呢喃道：“信？”
　　陆知杭摩挲着泛黄的信纸，料想这封信件夹在书中时日不短，思索了片刻后还是将它展开在手中。
　　这一看陆知杭的瞳孔登时震了震，只因这信件不是旁人所留，而是两年前就逝去的恩师符元明。
　　看到这熟悉的笔墨，恍惚顽皮的老人还在耳畔念叨着，一声声地唤着恩公，陆知杭鼻子微酸，有些没想通师父为何不让师兄把信件交给自己，而是夹在医书，连带着行礼一起送还。
　　夜莺轻手轻脚地点燃油灯，在愈发昏暗的书房内燃起一丝光亮，暖色的灯火照耀在桌案边的男子身上，倒影在书架。
　　陆知杭借着暖黄色的亮光在心里默念着符元明留下的信件，他在符府时酷爱研究医书，尤其是手里这本撰写的医典，符元明看在眼中才会偷摸着放在里头。
　　“恩公，若非洮靖城相救，符某早已葬身山林中，苟活了两年已是无憾，如今为了心中所愿舍身，心甘情愿，只盼你不要被仇怨蒙蔽而蜉蝣撼树。”
　　陆知杭看完这段，长叹了口气。
　　他不可能不恨太子，不恨皇帝，不仅是因他们的愚昧害了符元明，也因为父子俩同样是云祈的敌人，出身微末却想与天下至尊斗，说出去都自不量力，惹人耻笑，但陆知杭心里却没有一点的动摇。
　　“师父，怕是不能如您的愿了。”陆知杭无奈地苦笑道，接着往下看去。
　　“上边这段话写下，我又觉得强人所难，我俩虽相处时日不多，但你的秉性我也有所了解，劝你放下谈何容易。
　　阳平身后有阮家，可你孤身一人，轻易与太子为敌恐难善终，师父实在忧心。”
　　陆知杭看到这里神色有些动容，符元明之于他不亚于再生父母，可怜年近七旬，临死前还在挂心他往后的仕途。
　　只是想到云祈，想到在狱中听着李良朋说的那段话，他眸光冷了冷，抿着唇往下看去，入眼看到第一句话时又是一怔。
　　符元明在信中提及，早年曾立下大功得先帝御赐丹书铁券，虽是私下授予，不为外人知，但这信物他自己虽然用不得，先帝却是许诺过他日后的传人只要不是谋反大罪，皆可以免去罪责，就放在他送去的木箱夹层中。
　　“师父当年为何不动用这丹书铁券……”陆知杭这话说一半就顿住了，大抵是思念符元明过甚，犯糊涂了。
　　一来，灾银的贪污案并未判罪。
　　二来，他师父要的是清白，而不是苟且偷生。
　　陆知杭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良久，余光瞥向夜莺，见她低头不语应是没注意到字迹这边具体在做什么。
　　迟疑片刻，陆知杭还是没有把那封信件烧毁，收入囊中准备寻处隐秘的地方放着。
　　毕竟是符元明临终写下的信件，信中句句都是为他考虑，由不得陆知杭不神伤。
　　他有些想师父了。
　　“你去卧房内候着，我独自散散心。”陆知杭低声吩咐。
　　夜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就退下了。
　　等侍女的身影不见，陆知杭方才去自己放置行李的地方把藏在木箱夹层的丹书铁券取出。
　　“师父，你要是知晓你教的徒弟连中三元，说不准又会去寻你那旧友夸耀去了，可惜物是人非，友人也成了敌人。”陆知杭摇了摇头，轻笑过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一一将箱子里的东西又整齐摆放好。
　　不得不说，符元明手里的丹书铁券来得及时，陆知杭原先就担忧过云祈有朝一日恢复男儿身，他这驸马又该如何自处？
　　只要皇帝在位，定会追究他欺君之罪，届时累及家人，就算他抵死不认自己知晓云祈的身份，也会容易惹帝王猜测，少不了被问罪。
　　万全之策他还未想到，没成想来了个意外之喜。
　　按理说，得了丹书铁券，陆知杭应是满心欢喜的，可睹物思人下他又开心不起来，愈发怀念起两年前在江南的时光来。
　　那时师父健在，他与他的承修情投意合，除了女主在旁虎视眈眈，似乎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忧心。
　　陆知杭把东西都收拾妥帖了，起身从屋内踱步至小径，正要吩咐夜莺准备点东西垫肚子，迎面就撞见了刚好回府的云祈。
　　“公主吃过晚膳了？”陆知杭皱紧的眉头在看见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庞时，细不可查地舒展开。
　　云祈定定地端详着陆知杭清绝出尘的模样，一颦一笑无不在牵动他的心神，墨色的眸子划过一丝波澜，低哑着嗓音唤了句：“吱吱？”
　　此时四周寂静无人，耳畔除了清风拂过枝叶的窸窣声，只剩下那用男声说话的人，低沉清冽的嗓音穿过耳膜，撩拨心弦。
　　“……殿下，是在叫我？”陆知杭的心跳微滞，费了好大的劲才问出口。
　　“嗯。”云祈薄唇紧抿，一瞬不瞬地观察着陆知杭的反应，在发现他眼眶隐隐有些发红时，心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沉了下去。
　　被召见进宫时，皇帝跟着他在幼时玩闹的地方散心，那处地云祈早就没再去过，今天意外路过，在看见那棵繁茂的苦楝树上被刻上奇怪字符，无须回想就冒出了‘吱吱’两个字。
　　只需轻轻唤着这两个字，心尖就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第一次那样渴望想起‘吱吱’是谁，他们又曾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念着名字都叫他心口发疼。
　　云祈知晓自己因为饮下解忧而失去记忆，既然‘吱吱’对他重要，而他又想不起来了，显然与陆知杭有关，在看见对方时，云祈就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陆知杭怔了怔，声带突然就被哽住了，想说话却又不知从哪说起，他下意识与云祈对视，触及对方狭长的丹凤眼时，心口的滚烫顿时冷了下来。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摄人心魄，明艳凌厉，却独独没有往日的温柔深情。
　　是‘吱吱’，还是知知？
　　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又独独想起了这个字来。
　　“为我取的小名？倒有些让人难为情。”陆知杭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并不达底，脑中回想的是两年前在静室内，云祈最后唤的那一声。
　　许是有了上一次的乌龙，他现在不敢脑子一热就认为云祈想起什么了，从对方的情绪和反应都能看出来，他就是随口问问，亦或者用来试探什么。
　　就是这一声分不清是谁的吱吱让他有些吃味了。


第146章 
　　云祈幅度极小地偏了偏头, 漆黑的眸子凝望他片刻后，确定陆知杭对这称呼是有反应的才说道：“有心事？”
　　“何出此言。”陆知杭眉头一挑, 轻笑道。
　　“方才见你独自一人走着时, 愁眉不展。”云祈垂下眼帘遮住情绪，状若漫不经心道。
　　“殿下眼尖得很，这不是愁着今夜晚膳不能与你同食, 故而怅然若失。”陆知杭见云祈没再纠缠刚刚的话题，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云祈抬眸看了他一眼, 知他是有意调戏自己, 但匆匆回想起方才陆知杭蹙眉的模样，仍是道：“驸马怎知不与你同食了。”
　　“陛下没留你用膳？”陆知杭眸光一亮, 问。
　　“不是。”云祈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讥讽道, “倒胃口罢了。”
　　清冽悦耳的声音落下，一袭红衣张扬艳丽的俊美男子就翩然而去，陆知杭失笑一声, 忙跟上前。
　　纵使云祈再厌恶皇帝，都不可能表现出自己的不喜, 又怎可能会饥肠辘辘的回到公主府, 陆知杭想清楚其中缘由，哪怕不知对方分明是见他刚刚心情不畅, 想陪着用膳罢了。
　　晚膳过后, 无边无际的广袤天际霞云翻飞, 落日余晖撒落庭院内。
　　照以往的习惯云祈应是会到府上的后花园漫步消食, 而陆知杭有意陪同, 便打好了腹稿起身要说些什么。
　　“驸马可会骑京中最近盛行的自行车？”云祈冷不丁地开口。
　　骤然响起的话语打断了陆知杭的思绪, 他注视着从容不迫的人, 不动声色道：“会。”
　　陆知杭的回答不出云祈所料，他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抬眸看了好几眼他的驸马，像是在酝酿什么，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公主可是对这自行车有兴趣？我正好认识鼎新作坊的当家人。”陆知杭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朝他微微一笑。
　　要是云祈愿意，就是把他在鼎新的份额都拱手相让又如何，对方单单询问起自行车，怕是对夺嫡大计有几分用处，陆知杭并不吝啬把手中的资源用来助云祈谋个前程。
　　既然无端问起，应是查到了什么。
　　从今天又是吱吱又是自行车的反应来看，陆知杭猜测云祈恐怕是把两年前与自己的过往都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刹那间的功夫，陆知杭的脑子就转了好几个圈，而面前的云祈仅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简明扼要道：“你教我。”
　　“？？？”陆知杭明显有些猝不及防，被这三个字弄得满头雾水。
　　“不愿？”云祈双眼微眯，冷冷道。
　　“不是，公主学这个作甚？”陆知杭顿了顿，诧异道。
　　敢情他想了半天的阴谋论，身为人质就要有自觉把家产上交什么的，人家要的仅仅是教他自行车？
　　陆知杭耳根一热，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失去记忆的云祈想得太过了些。
　　“乐意。”云祈摩挲着泛起热意的眼尾，气定神闲道。
　　陆知杭和他四目双对，定定地端详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嘴角忍不住噙起一丝笑意：“殿下乐意学，我自然也是乐意教的。”
　　曾经在凤濮城时他就想教云祈，奈何彼时的他手上有伤，担心伤口裂开就没继续，兜兜转转却是在现在圆梦了。
　　陆知杭眼底的笑意渐浓，等到看着司荷推出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时更是讶然。
　　这车世上再找不出第二辆了，乃是当年他在凤濮城亲手为云祈设计的，本以为对方失去记忆早早丢弃了，没想到时隔两年还能见到它焕然一新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内心没点波动是不可能的。
　　到了这时候，他哪里还不清楚云祈的心思，第一时间就想起前阵子他无意提起的话题，竟是被对方放在了心上。
　　陆知杭凝视他良久，胸口积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情不自禁地开口：“殿下，两年前在凤濮城……”
　　“嗯？”云祈侧目看去。
　　下一个字还未脱口而出，陆知杭就止住了，他收敛住自己的失态，语气自如地谈笑道：“那时我就学会了，教你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云祈既然清楚他们间的往事，却没有与自己坦言的意思，想必现在还没有做好抉择，也不愿自己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凤濮城……”云祈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声，目光直勾勾盯着陆知杭俊逸的脸，情绪复杂难辨，坚定的意志只动摇了一瞬间。
　　倘若他不是出生于皇家，心中没有想坐上龙椅的野心，应该是会试着与陆知杭做一对眷侣，试着与男子肌肤相亲。
　　想到这里，他视线隐晦地瞥过陆知杭裸露在外的脖颈，白净修长的脖子没有一丝的瑕疵，云祈眸色微深，盯着他凸起的喉结看了会，最后在那噙着淡笑的嘴唇顿住，眼梢不可抑止地烫了一下。
　　搁一个月前，他怎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样暧昧的眼神去看一个男人。
　　陆知杭还不知云祈藏在角落处的臆想，他踱步到自行车旁，指腹轻轻摸了摸车身，不出所料没擦拭出半点灰尘来，顺手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因为放置时间过久出现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已经命人修缮过了。”云祈艰难地移开目光，哑声道。
　　从车身的焕然一新就能看出来，但毕竟事关云祈的安危，陆知杭不放心还是检查了一遍，他握着两边保持平衡的把手，轻声道：“上来试试？用把手控制方向，保持平衡就好。”
　　“好。”云祈依言上前，跨坐在鞍座后双手握住车把手。
　　“我在后边护着，你放心踩。”陆知杭食指抵着鼻尖，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笑。
　　他早已见惯了古人踩自行车的样子，但头一次看到云祈踩还是有些许新奇感，倒不会怪异，许是他有滤镜的缘故，反而觉得英姿飒爽得很。
　　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轻笑声，云祈脸上顿时起了燥热，意味不明道：“很好笑？”
　　“咳……”陆知杭尴尬地轻咳一声，没料到他就偷摸着笑一下都被抓到了，只好乖乖扶着后座，“就是想着，在这一道上我这算不算得上公主的师父，暗自窃喜罢了。”
　　云祈挑了挑眉，明显没把他这话当真，无视忧心忡忡跟随在身边的几位侍女，就着陆知杭护着的手踩起了脚踏。
　　身下的车辆随着脚下的动作缓缓向前方行驶，嘎吱声作响，司荷等一众婢女看得提心吊胆，谁让殿下这车两侧没加护轮呢。
　　云祈小心控制着车头方向，在偌大的庭院内拐弯，不一会儿就掌握了车辆的平衡，自如地在平地上前行，看得方才还担心着的侍女惊异连连。
　　“殿下还真是聪慧。”陆知杭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毫不吝啬地夸赞。
　　“……”云祈听着他悦耳的声音，嘴角翘了翘。
　　陆知杭跟了一会儿，见云祈果真天赋异禀，无须旁人控制车辆平衡就自主学会了，思索了片刻，手中的力道有意放轻。
　　没有他应该也没问题了，媳妇的武力值不是说说而已，对自己身体掌控非常人能企及。
　　就在陆知杭有意的放轻力道，准备让云祈独自一人骑行时，当事人也明显感受到来自车尾的变化，他嘴角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随后几日，每每回想此时，云祈都觉得自己大抵是被那个似而非的梦境还有陆知杭迷得昏了头，才会做出这等失智行径。
　　察觉到身后的力道一点点放轻，云祈双眸骤然冷了下来，在没有坏处的情况下他向来遵循内心的想法，哪怕他想做的事情说出来有些荒唐。
　　于是，陆知杭正欣慰着媳妇的学习能力，双手刚离开车身半寸，原本稳稳当当的自行车就开始晃晃悠悠起来，在平地上摇摆不定，径直往右边垂直倒去。
　　“殿……殿下！”司荷看得眼皮直跳，下意识就想冲上前护住。
　　司荷的惊呼声传来，距离云祈最近的陆知杭当然是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人，他看着摇摇欲坠的自行车上，云祈虽没有慌乱，但神色也称不上好看。
　　陆知杭来不及思考方才还信手拈来的人，怎么在自己松手后就控制不住车身了，慌忙把车子扶稳，另一手则揽住云祈的腰身，将其护在怀里。
　　好在云祈在车子开始歪斜时就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双脚踏在平地上，险而又险地制止住了摔下去的趋势，猝不及防地落入温热的怀抱中。
　　云祈的心跳有瞬间的加速，他用手抵住陆知杭不似外表文弱的胸膛，有些复杂。
　　云祈的本意不过是觉得他轻而易举学会了，哪里还有什么后续，便想着先示弱，没成想他刚稳住身体，陆知杭就因为担心他摔倒，揽住自己。
　　“公主可有大碍？”陆知杭皱了皱眉头，脸色凝重地观察起怀中人的表情。
　　陆知杭是半点没有往云祈蓄意上想，这不就跟说天书般可笑？
　　云祈淡定地从陆知杭的怀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道：“无碍。”
　　“是我不够慎重。”陆知杭听到他没有事，沉重的心情才好上一些，他还以为云祈能行，这才大意了。
　　看着脸上透着歉疚的驸马，云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勾了勾唇想宽慰几句，削薄的唇轻启：“又不是什么娇贵的人。”
　　你不心疼我心疼。陆知杭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他默默地看着心情明显好上不少的云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正在这时，庭院外走来了一位蓄着白须的老者，正是公主府的管家。


第147章 
　　“何事。”云祈面无表情地看向行色匆匆的秦管家, 淡淡道。
　　须发皆白的秦管家见自家殿下脸色转变如此之快，嘴角细微地抽搐几下后，枯瘦的双手递上一张请柬, 道：“回殿下话, 张丞相嫡女于半月后生辰, 特意送来请柬一张。”
　　“张丞相嫡女？”云祈低喃了句，抬眸睨了陆知杭一眼。
　　他可没忘记归宁宴那日，在皇后宫中那两位未出阁的姑娘正是张家小姐，遥遥相望、含情脉脉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分外的刺眼。
　　“不熟。”陆知杭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本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又心虚什么。
　　在陆知杭看来, 张雨筠会对他心生好感，说不准是因为在原著中, 原身陆止本该和她是一对, 不然这情意来得也太莫名其妙。
　　云祈眼里的冷意被陆知杭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抚平，他随手打开管家递来的请柬，似笑非笑地问：“驸马, 我这是去，还是不去？”
　　陆知杭起初是有些不明所以的，云祈去不去不都由他自己决断，大庭广众之下询问驸马是何意，再一细看那双丹凤眼里蕴藏的促狭笑意，顿时明白对方是有意为之。
　　“公主要是愿意, 当然是去, 听闻张家小姐个个貌美, 知书达理, 公主不正好缺个知心好友。”陆知杭好像没听出云祈的弦外之音般，犹自在那说着，毫不吝啬的赞扬着张雨筠。
　　清雅俊逸的男子说这话时脸上尽是温和的笑，就是四月的杏花都不及他迷人眼，听得云祈眉头越来越紧，眼底笑意全无。
　　“是这个理，那本宫就去见识见识，免得旁人又道本宫生性孤僻，没点女儿家的贤良淑德。”云祈转头睥睨着躬身的秦管家，说出话的轻缓悦耳，却无端地让打了个寒颤。
　　陆知杭见状才彻底确定云祈是何意了，他见媳妇儿眉宇间几乎都要凝结成霜的冷意，摸了摸鼻尖，道：“这日我正当值，应是不能陪公主一同前往了。”
　　闻言，云祈略微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拿过方才的请柬又仔细看了眼日期，正好提前了一日，而那时陆知杭休沐。
　　张雨筠哪里是想宴请自己，特意在请柬中写明盼公主殿下与驸马能到府中欢聚，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哪怕陆知杭成了驸马还贼心不死，平日里见不到就借着生辰说事，特意送来请柬。
　　身份上他是公主，但往日他这不受宠的公主哪里能招丞相嫡女待见，毕竟对方乃是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偏偏这次送来了请柬。
　　云祈能明白的事情，身为当事人的陆知杭还能不知？他原本就是打趣一句，没想到陆知杭还真应下了。
　　就算记不得事了，云祈心里仍是有些压抑，这会听到对方说自个不去了，脸上的阴沉顿时去了大半。
　　“那这贺礼……”秦管家被云祈变幻莫测的脸色弄得瑟缩了一下，试探性地询问。
　　“你看着备。”云祈睨了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陆知杭，随口道。
　　“是。”亲管家回话。
　　“驸马与我同去。”云祈扬起下巴，说道。
　　不管云祈是否对陆知杭动了情，既然张雨筠贼心不死，惦记他的人，怎么也要去耀武扬威一番。
　　“我？”陆知杭不解地问。
　　“嗯，我记着的，你那日休沐。”云祈轻轻颔首，直接堵住了陆知杭的后话，边说着还不忘扬手让亲管家退下。
　　自己临时编的谎话被云祈戳破，陆知杭倒不觉得尴尬，毕竟只要云祈留心就会发现他那天并不用去翰林院当值。
　　等秦管家退下去，陆知杭才踱步到他跟前，俯下身凑到云祈耳边，吐着热息低声道：“生气了？”
　　虽然从云祈的反应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是吃醋了，但陆知杭偷着乐的同时还有些云里雾里，最近的云祈实在太不对劲了，以至于事实摆在眼前他都存有疑虑。
　　一切的不同寻常，好像是从半个月前开始，自那以后就躲着他，具体发生了什么，陆知杭又实在分析不出来。
　　“生气作甚？”云祈看了过去，不紧不慢道。
　　“嗯？”陆知杭轻咦出声，上下打量了眼已经收敛好情绪的云祈，沉吟片刻道，“吃蜜饯吗？”
　　“……你当我是小孩不成。”云祈嘴角抽了抽，好似对他这哄小孩的行为有些无语。
　　“那你吃不吃，特意让人从鼎新酒楼送过来给你的。”陆知杭走在他的身侧，唇侧挽起浅淡的弧度，犹如春风拂过水面，在云祈心中漾开点点涟漪，久久不散。
　　“……吃。”
　　————
　　自一个月前皇帝在殿内斥责贪官污吏后，京城就掀起了一股崇尚廉洁的正风，陆陆续续查了几个鱼肉百姓的贪官，微妙的都是太子党的边缘小官，并且张丞相还在继续彻查，像是要把政敌一网打尽般。
　　奈何他们的主心骨如今尚且在东宫面壁思过，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张丞相的嫡女十六岁的生辰，总算把人给盼出来了。
　　一见到身着四爪蟒袍的太子殿下满脸疲惫，一众官员就哭天喊地的诉说着这一个月来的委屈，言语间把张景焕贬低得一无是处，十恶不赦。
　　“殿下，臣等在您紧闭期间，一心为了太子党办事，苦苦支撑受尽委屈，这张左相实在咄咄逼人！”
　　“殿下对张丞相以礼相待，可这匹夫不识好歹，竟趁人之危，可恨！”
　　“行了，别鬼哭狼嚎的，本宫被你们说得头疼。”云磐听着左右两边的啼哭声，烦躁不已。
　　满屋子的官员收敛了哭声，皆是恨张景焕恨进了骨子里，甚至大逆不道得想着皇帝早点驾崩，等太子上位他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到时不得君心的丞相还不是找个由头就贬谪了。
　　耳朵清净了，云磐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他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道：“明日是张丞相家二小姐的生辰宴？”
　　“正是。”底下有人回话。
　　“替本宫备份礼。”云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这话一出，一众受尽委屈的官员全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太子看。
　　殿下这莫不是失心疯了！
　　张景焕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绝不可能入他们太子党，青睐乳臭未干的四皇子，他们就是给他脸了才让对方蹬鼻子上脸。
　　如今这一个月闹得如今僵，殿下竟还想去赴一个规格女子的生辰宴，实在是荒谬。
　　“殿下，这怕是有些不妥。”殿内沉默良久后，有人试探性地规劝。
　　云磐压根没把手底下人的劝解放在心上，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张夫人有意与本宫结亲，等本宫娶了张小姐，结那秦晋之好，届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仇怨。”
　　在云磐看来，张景焕这一个月来看着动作大了些，有意针对太子党，实则拔出的不过是些他自己都记不住名字官员，比起当朝左相，不值一提。
　　他最近惹皇帝不喜，太子之位虽不会动摇，但能拉拢朝中左右丞相支撑，登临大宝还不是时间问题。
　　云磐舒心了，跟随他的一众太子党却是憋屈得脸色涨红，对自己未来的仕途都产生了几分担忧。
　　本以为太子出来他们就能喘口气，大仇得报，结果殿下竟打算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云磐说要去，便是真的要去，次日就浩浩荡荡地抬着一箱子的贺礼赶忙张丞相府上，表明态度。
　　不出意外，这是张雨筠出嫁前办的最后一场生辰宴了，爱女心切的张景焕为此宴请了不少名门望族出身的小姐、郎君，就等着张雨筠相中了好议亲。
　　因为朝堂风向的缘故，这场生辰宴办的盛大，但所耗的银钱却不算多。
　　陆知杭挠了挠脸颊，跟在云祈的身侧环顾一圈丞相府，意料之中地没有见到张楚裳。
　　晏国没有那么重的男女大防，单纯是张雨筠不乐意这庶姐来碍她的眼，而张楚裳也没有受虐倾向，意思意思就借口身子不适过去了。
　　“驸马在看什么？”云祈墨色的眸子无波无澜，冷不丁地问起。
　　陆知杭就是随便瞅一眼，没想到还被云祈发现了，他清了清嗓子：“见识一下相府的繁荣。”
　　温润如玉的嗓音刚刚落下，身侧就传来了一道清甜娇俏的声音。
　　“陆公子！我就知你会赴我的生辰宴。”张雨筠双眸秋波流转，盘着随云髻，满头的金钗步摇，在桃粉色的纱裙衬托下愈发显得娇憨可人。
　　京中但凡有名有姓的人家，谁不知道这名为生辰宴，实则是她择夫婿的日子，张雨筠不想与旁人成亲，只能盼着陆知杭能赴宴。
　　要是她的陆郎有意，在想想办法让公主休了他也不是不行。
　　张雨筠觉得自个不介意，想必陆知杭也不会喜欢身材‘健壮高大’，长相男人相，还胸无点墨的公主才是。
　　当驸马向来要为公主马首是瞻，可要是与她成了亲，她必不会让她的陆郎受委屈，这会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咳咳……张小姐，这位乃是我家公主殿下的驸马，您应称驸马才是。”司荷见云祈周身的寒意摄人，连忙在后边恭敬地说道。
　　“……”张雨筠被司荷的话说得脸色一僵，哪怕不愿承认都没办法忽视心上人早已成亲的事实。
　　云祈挑了挑眉，视线在张雨筠脸上顿住，又看了眼有些讶然的陆知杭，皮笑肉不笑：“竟不知张小姐与驸马还是熟识。”


第148章 
　　相府的生辰宴人声鼎沸, 席间言笑声伴着丝竹仙乐缭绕不绝，各自招呼寒暄着，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知杭踏进相府时就已经是与云祈并肩而行, 听着张雨筠热络的打招呼, 不着痕迹地靠了靠云祈的肩膀，拱了拱手温声道：“初见张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久仰了。”
　　低沉温和的声音说不出的好听, 云祈颇为受用地瞥了眼两人摩挲着的肩膀, 嘴角的淡笑恰到好处。
　　张雨筠乍一听陆知杭说话, 脸上泛着红晕, 再细听这话里的意思, 顿时什么春意都散了个大半, 尴尬道：“陆……驸马，我俩不是见过好几次, 早在您与公主成亲之前, 就已经……”
　　张雨筠在说到‘成亲之前’几个字尤其加重了力道。
　　“成亲之前就见过？”云祈呢喃了一句,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张雨筠，对方敌意就那么大。
　　陆知杭状若认真地倾听张雨筠的话, 待她话音落下才低头沉思了半响，面露迟疑道：“张小姐见谅，我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闻言，张雨筠呆愣在场, 忙不迭地补充：“驸马可还记得平望山，我在石阶上险些摔了一跤, 是驸马好心伸出援手。”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原来是张小姐。”陆知杭面露恍然, 一拍手道。
　　张雨筠看着陆知杭像是想起了什么，清丽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展露笑颜，就听到了对方后面的话，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驸马当真不记得我了？”张雨筠不死心地又问，眼眶就差泛起泪花了。
　　自以为浪漫的相遇，结果人家压根没放心上，就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敢情是自己的单相思。
　　“本就是顺手之举，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陆知杭神色清朗，温和有礼地朝张雨筠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是真的不记得了，但搁旁人身上，除了张雨筠姣好的容颜能让人留下印象，还真没什么可惦记的。
　　比起身侧雍容俊美凌厉的美人，陆知杭见到其他人说句心如止水都不为过。
　　他不是陆止，并不想与张雨筠有什么牵扯，奈何人家也没有坦言情意，他总不好直白地拒绝，这话说出去，脑瓜子伶俐点的都该想明白了。
　　“驸马向来心善，路过的猫猫狗狗都乐意救济，劳张小姐挂心了。”云祈薄淡的唇弯了弯，仗着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俯视着张雨筠。
　　“猫猫狗狗？”张雨筠瞪圆了眼珠子，差点因为云祈拿她和这些畜生放在一起而气得维持不住仪态。
　　“是啊，不知是哪来的野猫，每次闻着鱼腥味就来公主府，仗着驸马乐善好施，想要讨要点什么，贪得无厌实在惹人烦，不过本宫虽没有这等好心肠，驸马喜欢，本宫自也是乐意的。”云祈轻声开口，勾唇一笑。
　　张雨筠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云祈这是把自己的心思猜得透透的，还借话讽刺，气血上涌，哽在喉咙里发作也不是。
　　不该是这样的！
　　要是他爹早点向陆家议亲，皇帝哪里会把这没人要的公主赐婚给陆知杭。
　　越想，张雨筠就越委屈，明明他们早就相遇，是天生的一对，他们张家同样可以助陆知杭在官途上亨通，皇帝偏偏失心疯了，怕自己皇女嫁不出去，乱点鸳鸯谱。
　　陆知杭听着云祈夹枪带炮的话，突然就明白，原来他媳妇平日里对自己还是很客气的，瞧把人小姑娘都快气哭了。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是云祈难得宣示主权的行为，还是让陆知杭愉悦了，脸上礼貌疏离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真切。
　　察觉到陆知杭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身上，云祈微微一怔，后知后觉他刚刚欺负小姑娘的行为尽收对方眼底，连忙抬眸看去，入眼的是一片缱绻的情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云祈措不及防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连带着四周的喧嚣都在刹那间寂静下来，直到一声吆喝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
　　“太子怎会来赴张丞相千金的生辰宴……这一月来丞相在朝堂上有意针对太子党的行为，明眼人不都看得出。”
　　“太子这可不光光赴宴，身后还抬了一整箱子的贺礼。”
　　“这是哪一出，难不成明面上的不合是假的？”
　　周围猜忌的讨论声四起，最后都化为了一句‘参见太子殿下’。
　　张雨筠满头黑线的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你侬我侬，又听闻太子屈尊来了丞相府，看着他春风得意地大摇大摆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心情就更糟糕了。
　　张景焕再不喜太子，大庭广众之下面子还是要给的，当下就行了一礼：“微臣参见太子。”
　　“张丞相起身，无需多礼，本宫乃是替雨筠贺生辰来了，万不敢抢了寿星的风头。”云磐背过手，停着浑圆鼓囊的肚子满不在乎道。
　　“……”好丑。
　　颜控张雨筠顿感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慌忙侧过脸看向陆知杭，见对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放在云祈身上，温柔而专注，一时又酸涩又艳羡。
　　张景焕脸上维持着假笑，退到张夫人身侧，低声咬牙道：“你干的好事？”
　　“我这不是为了雨筠寻个好归处？”张夫人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当年她陷害张楚裳娘亲的事情早就真相大白，现在张景焕是越来越不待见自己，反倒宠起了庶女来，甚至想休了她，张夫人料想自己再退让下去，这个家焉知还容不容得下她。
　　她年前才和皇后说好了日后把嫡女嫁过去享福，不到半年，她这枕边人就开始对太子下手了。
　　不早早给女儿寻个依靠，还指望他这当爹的上心？与其盼着四皇子这毛头小子，还不如与皇后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还能当个皇亲国戚。
　　张景焕被张夫人这话气得是七窍生烟，早知当初，他就该把这毒妇休了，而不是念在其父提携之恩，还有嫡子嫡女求情生了恻隐之心。
　　在丞相夫妇暗地里较劲时，万众瞩目的太子云磐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走到了张雨筠面前，殊不知身边有了陆知杭对比，愈发惨不忍睹起来。
　　“这些都是本宫替你挑的贺礼，要是不喜欢，改明再让人送些过来。”云磐年近三十，大腹便便的模样还状若情深款款地向张雨筠说话。
　　“……不劳烦太子费心，雨筠受之不起。”张雨筠嘴角抽了抽，要不是理智告诉她眼前人的身份，她真的会一个撩阴腿就招呼上去。
　　“一点俗物，如何消受不起，无需与本宫客气。”云磐咧了咧嘴，大方道，半点没看出来张雨筠的抗拒。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四周寂静无声，正纳闷着想让大家敞开了说话，余光正正好瞥见了云祈，细看竟发现自己居然比‘皇妹’还矮了一些，笑容收敛了不少。
　　“哟，皇妹也来赴这生辰宴？看不出来你与张丞相家还有些交情。”云磐捏紧拳头，阴阳怪气道。
　　他好端端的被关一个月的紧闭，连带着母后都受牵连，可不都是拜云祈所赐，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云磐还没去找云祈的麻烦，自个就送上门来了。
　　“皇兄，别来无恙，这不是张小姐盛情相邀，难以推辞。”云祈低下头俯视云磐，薄唇微掀，气定神闲道。
　　云磐阴狠的双眼目睹云祈低头的动作，火气噌得一下就汹涌了起来。
　　他压抑着怒火，眼珠子转悠一圈后，状若玩笑道：“是吗？一个月不见，皇妹身量倒是愈发高挑了，竟胜过寻常男子几分，皇兄见了都不得不夸一句魁梧奇伟。”
　　在云磐看来，不似晏国女子的娇小身姿就是云祈的痛处，在被云祈无疑刺痛了一下身高后，怀揣着满满的恶意主动提起。
　　“多谢皇兄夸赞。”云祈扬了扬眉梢，坦坦荡荡地收下了对方的夸赞。
　　虽知云磐是故意用来诋毁他的，奈何云祈又非女儿身，夸他身量高挑胜过晏国男子，他自然乐意至极。
　　“这不是有感而发？”云磐看到他就来火，更何况身边还有个陆知杭作对比，显得他肥头大耳的，就更不爽了。
　　在他看来，皇妹看着云淡风轻，好似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背地里指不定因为身量泫然欲泣了，搁哪个女儿家身上会不在意？
　　两人势同水火，只需旁人再添油加醋就能让云磐吵起来。
　　张雨筠不想与太子成亲，何况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再怎么不喜欢云祈都只能出声解围。
　　只是她涂抹了胭脂的红唇还未启，呵斥完张夫人的张景焕率先开口了：“太子殿下，您能来赴宴已是莫大荣幸，这大礼还是免了。”
　　“丞相这是何意，看不上本宫送的贺礼？”云磐的注意力果然从云祈身上转移，见他端着虚伪的客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可不是让张家蹬鼻子上脸的，而是本着以和为贵，大事化了。
　　“臣不敢，只是近来陛下不喜朝中大臣铺张浪费，小女的生辰也是办得节俭，太子殿下方才思过完，就在众目睽睽下送如此大礼，传到陛下耳朵里……”张景焕拱了拱手，意有所指道。
　　不论是为了四皇子还是他的恩师符元明，张景焕都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收下太子的贺礼，这般贵重的礼物，保不齐旁人怎么想。
　　听着张景焕的话，云磐脸上一僵。
　　这廉洁清正之风可不就是张景焕吹起来的？


第149章 
　　扯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堵住云磐, 张丞相到最后还是没收下太子特意送来的豪礼，坚决的姿态皆被在场的宾客看在眼里。
　　许是太子的到来让原本红红火火的生辰宴都冷落了几分，张雨筠更是被迫无奈跟在云磐身侧伴驾, 姣好的五官皱成一团，明明是大好的日子却与奔丧无异。
　　张雨筠的生辰宴乃是在相府的后花园露天举办, 在酒过三巡后，文人居多的宴席上开始对着满园的花团锦簇吟诗作对, 亦或者是拉着相熟之人话家常。
　　欢声笑语中唯有张丞相的神经时时紧绷, 他早早把张夫人遣回了后院，可云磐执意要张雨筠陪着谈天说地，众目睽睽下他不好落了太子的面子，只好憋着一张脸暗自气恼。
　　“太子频频向张丞相示好, 不知宋元洲会作何想。”陆知杭侧目望向极力维持笑容的张景焕, 暗自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人多眼杂，这话无需他多说，云祈也是心中了然。
　　宋元洲对太子并非死忠, 不过是听皇帝行事罢了，与其押宝在其他人身上, 不如做一个保皇党，谁当皇帝就忠心谁, 虽不如一开始胆大站队的人收获大，但偌大的宋府由不得他豪赌。
　　云祈眉眼上挑, 顺着陆知杭的视线瞥了一会张景焕，而后悠悠信步在碧波荡漾的池塘边。
　　丞相府人造的池塘面积不小，沿途用大理石铺过, 并未设围栏, 踏着岸边的平地, 向前眺望还有供人观赏的水榭。
　　“这丞相府里的建筑俨然是江南人喜爱的风格。”云祈环顾一圈后，莫名有些熟悉感。
　　“张丞相早年曾到江南求过学，许是受江南文化熏陶的缘故。”陆知杭收回目光，温声道。
　　他对这清净雅致的府邸可太熟悉了，不正是与符府的布局有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这后花园，更是与符元明家中的竹园如出一辙，乍一看有种回到两年前的错觉。
　　想当年，他与师父、师兄就曾在竹园内对弈作画，谈论经义。
　　两人越过水榭走到另一处亭台边，云祈看着身侧飞檐画角的凉亭，头顶璀璨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大理石打造的石桌上，明明空荡的地方无端生出了点暖意。
　　朦朦胧胧间，看不清面容的一对璧人影子相互依偎，云祈眼皮一跳，再回过神时哪有什么恋人，他下意识地就朝荷花池望去，踩在台阶上的脚步踉跄一下，被陆知杭及时扶住。
　　“注意些，脚下有台阶。”陆知杭蹙着眉头揽住云祈，轻声叮嘱道。
　　云祈喉结微动，顿了顿：“驸马这般熟悉，想必以前在江南见惯了这些。”
　　“住过……。”陆知杭一怔，而后轻笑道。
　　“原是如此，”云祈若有所思，薄唇轻启，“总觉得这亭台里的石桌该放上一张棋盘更妙。”
　　他打量了好半响的荷花池，确实有几分熟悉感，再看那寂寥的凉亭，总有些许怅然感在心中萦绕，以至于让云祈不自觉攥紧了陆知杭的衣袖。
　　想要记起来……曾经忘却的事情。
　　云祈轻声的呢喃传入陆知杭的耳畔，却是犹如一道惊雷般，震得他愣在当场，半天才反应过来。
　　张景焕受符元明影响，把自个的丞相府后花园修缮得与竹园相似，陆知杭初见的时候都有置身符府的错觉，只是他没想到云祈会说出这句话来。
　　昔日两人曾相约在竹园的凉亭上对弈，是春心萌动、情愫渐生之时，偏偏云祈在此情此景言及棋盘，陆知杭难免产生遐想。
　　他自然知晓怀中人不记得他们的过去，但云祈说了这话，说明他不是半点印象都无，加之一个月来两人关系莫名的暧昧……
　　陆知杭呼吸微微一滞，他压制住逐渐激烈的心跳，哑着声道：“你要是喜欢，我便在公主府也修缮一样的池塘和凉亭来。”
　　云祈站定在台阶上，眺望盛开着初荷的池塘，远远一看好似一座冰雕，随口说出的话没想到被陆知杭放在了心上，他微微侧目，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划过一丝波澜。
　　“……”云祈冷冽的双眼上挑，抿成直线的嘴角不禁翘了翘，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我出钱。”陆知杭等了片刻，见他就直勾勾地凝望自己，也不说话，还以为是觉得花大价钱在修缮花园上华而不实，主动出声。
　　身侧人低沉的嗓音犹如丝竹仙乐，云祈眼角眉梢处的笑意因这句话渐深，略显促狭地轻笑道：“驸马原来还藏了不少的私房钱啊。”
　　“公主没询问，我也就没说，你若是在意，便由你管。”陆知杭耳根一热，没想到云祈会把重点歪到这上边去。
　　他说完话，目光就不自觉追寻着那颀长清冽的身影，但见他一袭红衣殷红矜贵，俊美的脸上敷着粉，刻意柔和了五官，自上而下的线条对女子而言稍显凌厉。
　　云祈的肤色白皙得近乎病态，削薄的唇点上朱砂，与眉心处的红痕相呼应，明明是生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偏生因为那淡淡的笑意而亲和不少。
　　哪怕看过无数回还是让陆知杭惊艳不已。
　　交给我管？
　　云祈眉头一挑，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府还没穷困到这种地步，驸马在朝为官开支不小，罢了。”
　　他大概清楚陆知杭身价不菲，甚至这一个月里还暗地里解决了不少对方生意上的问题，但他们到底不是真的夫妻，云祈并不是贪图这点银子的人。
　　他没法控制住动情，也没法放弃坚持了十几年的野望。
　　皇帝，要是有个机会摆在面前，天底下又有谁不想当呢？
　　心上人的所思所想，陆知杭大致意会到了，他侧过脸专注地打量着那张漂亮疏离的脸，凑到耳边低声道：“公主要是需要银钱打点……尽管与我说。”
　　自古夺嫡少不了银子的支持，陆知杭当初想着做生意，一半原因就是想以后能在此道上帮衬上一二。
　　长身玉立的清隽男子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呵在了那锦衣华服的矜贵‘女子’耳畔，惹得美人脊背猛地一紧，抬眼间尽是摄人心魄的幽深，谁看了不赞一声郎才女貌。
　　张楚裳要去后门那处寻她的庶弟，不可避免的就要从丞相府后花园经过，她本来无意多留，只想避着人快些离去，谁料小碎步还没跑多远，余光就撞见了荷花塘边亲昵缠绵的眷侣，不由愣住。
　　“陆止和淮阳公主？”张楚裳的脚步一顿，惊疑不定道 。
　　她现在不好对付陆知杭，只好另辟蹊径，但也没少关注对方的动向，怎地不知这场生辰宴还请了他们。
　　张楚裳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又拿陆止没辙，暗叹了一声晦气就想远离此地，左脚还没迈出来，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淮阳公主与大侠乃是旧识……我去问问她，会不会就能得到一些线索呢？”张楚裳咬了咬下唇，迟疑道。
　　她芳龄十八，在晏国这个普遍十六七岁成亲的国家中算得上晚婚，好在张丞相怜惜她早年受的苦，加之对她娘亲的愧疚，并未逼迫张楚裳成亲，但不代表没有人说三道四。
　　张楚裳不在意归不在意，可对心上人的朝思暮想也是真真切切的，自平望山一别，他们已经几个月不曾见面，倘若不想个法子，岂不是让天赐的良缘白白溜走。
　　想罢就做，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不要冲动，一刀捅死仇人的心理建设后才轻移莲步，款款朝凉亭里的人走去。
　　张楚裳没走多久就到了边上，刚抬起绣鞋跨过台阶，凉亭里的二人就齐齐转头看了过来，见被发现了，她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驸马。”
　　“起身。”云祈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清丽婉约的女子，一言不发。
　　陆知杭瞥了张楚裳一眼后就移开视线了，心里有些古怪女主好端端的来这里凑热闹作甚。
　　在晏国待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他的媳妇是男主，而张楚裳是女主，两人本该是作者钦定的一对……
　　想到这里，陆知杭目光不由露出了一丝警惕，死死地盯着前来搅局的女主，深怕她起什么歪心思。
　　云祈侧目看了陆知杭一眼，有些不爽他的驸马在自己面前看起别的女人来。
　　他收回视线，对着刚刚起身的张楚裳冷声道：“有何事？”
　　没记错的话，根据手底下人的情报，张楚裳虽是相府庶女，然而早些年却是在洮靖城生活，更是与他的好驸马有过婚约。
　　莫不是与张雨筠一般，是来挑衅来了？
　　“启禀殿下，臣女有事相告，可否请殿下移步到亭外的柳树下细说？”张楚裳注意到陆知杭不算友好的目光，不紧不慢道。
　　她可不想她谈及心上人时，有个不相干的人在场。
　　“移步？”云祈有些好笑地瞥了陆知杭一眼，果真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翘了翘，“既然驸马听不得，本宫倒来了几分兴致。”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顿时明白云祈这是起了恶趣味，他倒不是怕张楚裳会在背地里讲坏话，而是担心剧情突然给他来个惊喜。
　　张楚裳一听云祈愿意听她细说，清澈的杏眼微亮，隐晦地朝陆知杭扬了扬下巴。
　　只要是仇人不开心了，她心情当然就豁然开朗。
　　“公主快去快回，我在这等着。”陆知杭无视她的挑衅，抿起一丝温和的浅笑，关切道。
　　张楚裳面上不显，暗自腹诽了句：道貌岸然。


第150章 
　　上一次见到云祈还是在皇后宫中, 彼时两人座次不近，张楚裳还没仔细打量过这位公主殿下的样貌。
　　如今近在咫尺，匆匆看过一眼后, 哪怕明知是情敌，张楚裳还是无法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惊艳感。
　　怪不得她的大侠会因为这人为情所伤，就是便宜了陆止那混账，靠着一张花容月貌诓骗无知少女。
　　张楚裳思绪繁乱, 更是动了劝服公主殿下休了陆知杭的心思,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掐灭了。
　　一来殿下怎可能轻信她一人之词，搞不好还得罪人。
　　二来, 云祈休了驸马，她的大侠又燃起希望怎么办。
　　“张小姐有话请讲。”云祈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妙龄少女，淡淡道。
　　生得倒是出挑，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身姿绰约，两弯柳叶眉如罩轻纱，柔美清丽的外表下却能不卑不亢，奈何云祈对美色无甚兴趣, 这秀美姣好的容颜全都视若无睹。
　　张楚裳仰着头望向云祈, 心下稍稍有些讶异，她在女子中的身量不说高挑, 但也不差, 与公主殿下站近了竟堪堪到对方的耳垂。
　　她抛开莫名发散的思绪, 斟酌好用词后方才轻启朱唇：“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前与臣女在凤濮城的相遇？”
　　“……张小姐还是敞开着讲正事为好。”云祈眉心一跳, 薄淡的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 “驸马还等着, 怕是不能与你讲太多题外话。”
　　两年前在凤濮城……岂不是与陆知杭有关。
　　他倒还不知他们三人原来在两年前就有过会面，司荷给他的情报上可没提及过。
　　“望殿下恕罪……臣女只是想向殿下打听，当时与您同乘在马车内的公子。”张楚裳长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歉疚道。
　　“同乘的……公子？”云祈抿了抿嘴角，长袖抵着下巴在凉亭上的陆知杭顿了顿，又收回视线看向张楚裳，眼底划过一抹不解。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应该是陆知杭才对，两人还曾有过婚约，怎么这张家小姐问出的话还这么匪夷所思。
　　按照解忧的药效来看，张楚裳提及的人不是陆知杭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云祈略加思索了片刻，也没能在记忆中找到似曾相识的画面。
　　“殿下……臣女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那位公子曾救过臣女的命，就是想报答救命之恩。”张楚裳等了半响没等到回答，心底不由有些焦急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云祈与自己的心上人情投意合，哪怕有一方成了亲，莫名来个样貌不俗的女子打听，也会起疑心不愿坦白。
　　“当时遇见的是本宫、你，还有那位公子三人？”云祈低头俯视张楚裳，嗓音冷淡，“可否细细道来。”
　　“殿下兴许是不记得了，当时是在闹市中遇见，公子身上好像还受了不轻的伤。”张楚裳连连点头，就盼着云祈赶紧想起来，好试着打探对方的住处，紧张道，“臣女不小心拦在了马车前，您当时急着送公子就诊，曾呵斥过一声……还是公子解的围。”
　　若是有得选择，张楚裳当然不想说得这般详细，尤其是被公主殿下呵斥过，可惜云祈像是对这种小事不怎么放在心上般，她也就只好挑有记忆点的事情来说了。
　　“……”云祈听着张楚裳绘声绘色的描述，沉默着没有说话，淡漠的凤眼盯着眼前枝叶青翠的柳树，有些出神。
　　碧空如洗，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绿茵中肆意驰骋，神俊的红鬃马与破旧马车相撞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得他抓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片段来去无踪，云祈想不起来具体的情况，可那种心痛得几欲窒息的痛苦，却残留在了心尖，令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哪怕忘却了记忆仍盛满了胸腔，叫他难以逃离其影响，直白地感受到曾经爱恋着陆知杭时，沉重而炽烈的情意。
　　掩埋在深处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随着细碎片段的出现，隐隐有破土的痕迹，可云祈却有些找不到门路，无措地皱了皱眉头。
　　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六角高耸的凉亭，陆知杭侧过头来倚靠在朱红色的木桩子上，视线若有似无地瞥向柳树旁站定的两人。
　　“在说些什么呢？”陆知杭神色略显凝重，暗自嘀咕了一声。
　　他记得从自己穿越以后，除了在凤濮城和皇宫外，男、女主应该没有见过面才是，张楚裳无端找云祈会说什么要紧事？
　　莫不是背地里编排自己？
　　这个念头方起，陆知杭就直接摇头排除了，女主应该不至于做这么没脑子的事，但除此之外他又摸不清张楚裳到底是何意，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陆知杭心事沉浮，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云祈那边，时刻提防着剧情突然就回到了正轨上，虽说现在离原著早就偏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但……谁让媳妇现在记忆全无，还一心只想着夺嫡，原著剧情中的男、女主会走到一起，最初的因素就是张楚裳在斗倒了嫡母后重获丞相偏爱，为了拉拢张丞相，云祈才会蓄意接近。
　　陆知杭想得有些深，以至于没发现张雨筠提着小裙摆一晃一晃地朝他跑来，脸上尽是苦尽甘来的欣喜。
　　“陆……呸，驸马！”张雨筠好不容易摆脱了矮矮胖胖的太子，赶忙就寻起了心上人的踪迹来了，该说不说，他们还是有些缘分的，张雨筠一抬头就看见了古亭上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
　　娇憨甜腻的声音让陆知杭从思索中惊醒，他移开视线一看是张雨筠，立刻收敛住情绪，温和有礼地抿起一丝淡笑：“张小姐怎地在这？”
　　“我……我特地来寻你的。”张雨筠脸色腾得一下就涨红了，水润的眸子胡乱在四周的青草地乱瞥，就是不好意思直视陆知杭，
　　除了平望山那一次，这还是他们时隔两个月来头一次独处一地，还离得这般近，怎叫她不羞怯。
　　“寻我作甚。”陆知杭目睹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有些无奈，他就差把已婚两个字贴脸上了。
　　“可是打扰驸马了？”张雨筠揪了揪衣袖，双眸不复之前的水润明亮，逐渐变得黯然，“雨筠只是心情有些低落，想找个人说说心事。”
　　陆知杭听到张雨筠怅然若失的语气，目光勉强从不远处的云祈身上拉回，墨色的瞳孔定定打量了她一眼，低头沉思起来。
　　张雨筠的烦心事，八成与太子有关，云磐为了与张丞相化干戈为玉帛，加之张夫人急着给她们孤儿寡母找个靠山，这事哪怕有张景焕从中阻挠，都止不住张夫人和太子活络的心思。
　　看着仓皇无措的张雨筠，若是此事能成，必然是绝佳的一个棋子。
　　陆知杭眸色暗了暗，放缓了嗓音道：“可是因为太子？”
　　“驸马怎知……”张雨筠微愣，咬了咬下唇，显然觉得这事难以启齿，可亲娘的意思，她再怎么推脱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心仪之人早已另娶他人。
　　陆知杭余光观察了一会，见四周没闲散人才轻声道：“天底下除了皇帝，太子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之大又岂是我等能想象，他想要什么旁人哪里阻挠得了，张小姐若是不想与太子成亲的话，唯有一个法子可行。”
　　“什么……法子？”张雨筠心中一紧，赶忙追问。
　　她如今不过是个刚刚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就这么嫁给一个肥头大耳的丑男人，还不如死了算了，陆知杭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在大漠干枯濒死的人发现了水源，怎能不让她激动。
　　陆知杭温和的眸子注视着她按捺不住的兴奋，嘴角轻轻漾开淡淡的笑，嗓音隐隐透着一股引诱：“唯有圣上废太子……张小姐才可能不委身于太子殿下。”
　　那低沉喑哑的声音盘旋在张雨筠耳中，她念叨了几句，脸色顿时暗淡下来，大失所望道：“这话说出来大逆不道，可我一个后院中的闺阁小姐，哪里有那本事。”
　　“能坐到这等地位的，手脚多少不干净，一切全凭张小姐的本事，你若是假意要嫁，可不正是最能接近太子的人选。”陆知杭不紧不慢道。
　　“不成、不成，我……我怎可能扳得倒太子，他哪里会将把柄送到我跟前。”张雨筠边说着话，还不忘左顾右盼，深怕他们这能诛九族的话被外人听到了。
　　这法子说出来荒诞不可行，但陆知杭愿意为她出主意，更是说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已经让张雨筠热泪盈眶了。
　　“左右都不成的话，那就只能等着来日喝张小姐的喜酒了。”陆知杭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指望张雨筠能成什么事，但对方推三阻四，等着机会自己送到面前的姿态，还是让他泛起了失望。
　　云磐要是铁了心要娶张雨筠，甚至能厚着脸皮去求皇帝赐婚，到时候就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别这样…驸马…我、我试试？”张雨筠瞧见陆知杭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连忙挽回道。
　　心上人替她出主意，她嘴里全都是不成，未免有些丢面子。
　　再者，她才不要嫁给云磐让心上人来喝喜酒，光是想想就窒息了。
　　真要嫁给云磐的话，张雨筠宁愿一头栽到湖里淹死算了，反正都要死，干脆豁出去试一试，也算死得其所。
　　张丞相决心不站队太子，而她要么出一把力将太子拉下马，他们张家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么就只能嫁给老男人，说不定还会被卸磨杀驴。
　　说来张雨筠也不算孤军奋斗，甚至还能讨张丞相欢心，父女统一战线。
　　这么想想突然就没那么抗拒了。


第151章 
　　微风拂细柳, 枝丫点缀的翠绿细长叶子在身侧晃动，张楚裳随着云祈的视线一起望向后边婀娜的柳树, 横看竖看也没看出个门道来。
　　她耐心地等了好一会, 可眼前的人像是魂游天外般，迟迟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急切的心不由更加躁动。
　　张楚裳嗫了嗫嘴唇, 谨慎地试探道：“殿下？可是想起什么了。”
　　如玉石相击的清脆女声将云祈从繁乱的思绪惊醒, 他垂下修长的羽睫掩饰眼底的异样，薄唇云淡风轻地吐出几个字：“既然有过救命之恩, 怎会不知他此时在何处。”
　　“这要如何得知？我俩还未互报过名讳。”张楚裳瞪圆了眼珠子, 不解道。
　　她记得刚刚跟公主殿下提及时就说过了, 难不成对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闻言，云祈浓墨般的长眉微挑，凌厉淡漠的丹凤眼睨了她一眼，嘴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张小姐觉得……本宫的驸马如何。”
　　这张小姐嘴上说着没互报过名讳，以云祈之见，怕是连样貌都没见过, 否则怎么不知她的救命恩人就是陆知杭呢？
　　“……”张楚裳乍一听对方的问题，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没明白云祈话题为何能跳跃如此之快, 但这问题于她而言又有些不好回答。
　　换作旁人, 赞美之词一股脑的抛出去便是了, 可偏偏云祈的驸马是她两世为人最恨的一位男子, 夸耀的话卡在喉咙里, 死活说不出来。
　　“嗯？”云祈弧度极小地歪了歪头, 慵懒散漫地嗓音轻哼出声, 似是不懂她因何闭口不言。
　　云祈的视线看似漫不经心, 张楚裳却有种被洞穿的不适感，她心里咯噔一声，咬了咬唇只好硬着头皮道：“驸马……生得俊雅，腹有诗书，自然是天下少有的好夫婿。”
　　“本宫也这么觉得。”云祈似笑非笑地盯着张楚裳的一举一动，尽管她掩藏的极好，隐晦的嫌弃仍逃不过他的眼。
　　一不小心就知道了什么阴差阳错的八卦。
　　“殿下……”张楚裳勉强说出了几个词后，站立在云祈面前有些难安，她从始至终想知道的都是心上人的消息，奈何这公主殿下有个怪癖，喜欢听别人夸他那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驸马。
　　张楚裳抬眸瞧了一眼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辩的脸，没忍住泛起了些许怜悯。
　　淮阳公主的美貌可谓是冠绝京城，怎奈嫁了这么一位衣冠禽兽的驸马，张楚裳自觉她应该把公主从火坑中拉出来，可以她的身份并不适合这么做，反倒有可能好心当作驴肝肺。
　　云祈眼见张楚裳的表情从一言难尽到起了怜悯之心，不解之余又有些好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本宫知晓，你想问的不过是你那位救命恩人的事。”
　　“殿下英明，正是！”张楚裳点头如捣蒜，手心都渗出了汗渍，就怕云祈又拐弯抹角起来。
　　云祈眼梢泛起薄红，细细地打量着忐忑不安的张楚裳，墨色的眸子微暗，拖长了尾音戏谑道：“若是……你这恩人就是本宫的驸马呢？”
　　短短几个字犹如落地惊雷，在张楚裳心中掀起千层巨浪，她浑身僵硬在原地，杏眼溢满了不可置信，半响才回过神来，脸色有些难看道：“殿下莫要说笑了，您要是不方便说，楚裳绝不敢纠缠。”
　　这玩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公主兴许真该正视一下自己的驸马是什么德行，她的大侠又是怎样一个侠肝义胆的大善人。
　　说不定公主迫于无奈嫁给驸马，和面具人分道扬镳失心疯了，拿自己寻乐子也不无可能。
　　刹那的功夫，张楚裳已经把云祈说出这句天雷滚滚的话的理由编排好了，反正万事皆有可能，她的心上人就不可能是陆止那个斯文败类。
　　显然，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对方嘴里的话，只把它当做玩笑话。
　　“既如此，你就当做本宫不记得了。”云祈俊美无俦的容颜波澜不兴，对张楚裳的话语不置可否。
　　说实话不信的话，云祈也没有兴致与外人解释清楚。
　　“是臣女唐突了。”张楚裳怔了怔，双手攥紧衣袖，表情僵硬地恭敬致歉。
　　云祈气定神闲地朝张楚裳微微颔首，幽冷漆黑的眸子随意看向身后古香古色的朱红色凉亭，正要开口告辞，视线就在看见远处风景时停滞，眼底冷光闪烁。
　　一男一女在凉亭边上言笑晏晏，清风拂过，吹起飘逸的衣袂，俨然是一对天作之合，倘若那男子不是他的驸马的话，云祈说不准也会道一声好。
　　云祈站立在柳树旁死死地盯着羞红了脸的张雨筠，宛若寒潭的眸子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张楚裳原本因为没能在公主殿下这得到什么讯息，心情颇为郁闷，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不对付的嫡出小妹正与陆知杭谈笑风生，而云祈脸色阴晴不定，顿时什么失落都烟消云散，只想看好戏。
　　她这妹妹没长脑子，一心扑在陆知杭身上，她略有耳闻，而陆止什么为人，张楚裳门儿清，他不过是惯会装样子，实则是个道貌岸然的负心汉，就是没想到对方胆敢在公主面前拈花惹草。
　　“张小姐，本宫就先告辞了。”云祈嘴角带笑，笑意却并不达底。
　　说完话，不等张楚裳恭送就先踱步往恍若无人的张雨筠走去，一入耳就是小姑娘娇羞的甜腻声音。
　　“驸马，你人真好，要不是你替我解忧，雨筠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张雨筠做好决定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莹润的眸光含羞带怯地凝望陆知杭。
　　陆知杭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主要是为了忽悠张雨筠干点正事，试试能不能抓到太子的把柄，毕竟云磐脑子不好使，尤其是一遇到美人就没脑子了，说不定有奇效，并非真心助张雨筠。
　　云祈步履轻而稳，踩在平整的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溢满喜悦的张雨筠，冷不丁地冷笑道：“本宫还在奇怪，驸马与张二小姐谈什么这般开心，原来是为美人纾解烦忧，驸马好兴致。”
　　云祈并不想咄咄逼人，比起儿女情长，他自小的野望从来都是醒掌天下权，可方才看见那样的场景，加之被张楚裳唤醒的细碎记忆，心里就像打翻了陈醋般，难受得紧。
　　他之前还警示过张雨筠，没想到这丞相府家的小姐教养不怎么样，还敢上前纠缠，对方那双情意绵绵的眸子就差粘陆知杭身上了。
　　云祈漆如点墨的丹凤眼染上一层阴沉，克制的声音中隐含几分山雨欲来的危险。
　　张雨筠被这骤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踉跄几下险些摔倒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一旁的红柱子才幸免于难，她看向云祈，惊魂未定地拍着小胸脯道：“公、公主殿下。”
　　“公主说完事了？”陆知杭在看见云祈的一瞬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立刻走到同一步台阶上，握住云祈骨节分明的双手，放缓了嗓音道。
　　“嗯……”云祈脑子宕机了一瞬，低头看向被陆知杭抓着的双手，温热的体温连带着薄茧的粗糙一并传了过来。
　　他喉结微动，抬起双眸看去，涌动的怒意在触及陆知杭双眼缱绻的情意时，顿时犹如烈火撞上了一盆冷水，瞬间消失在深处，心中止不住一颤。
　　那张眉目含笑，清雅俊逸的脸隐隐与他朦胧的记忆重合，他们好像是在哪处芳草萋萋地快马驰骋，隐晦流转的情意逐渐蔓延，随后血色一闪而逝，豁然开朗的心情不由一沉。
　　“怎么了？”陆知杭笑容收敛，皱着眉头问。
　　“头疼。”云祈神色复杂，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错综复杂的记忆好似盖上了一层轻纱，让他梳理不畅的同时也看不清，只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记不清彼时的事情，可那深刻入心扉的感觉却清晰可见。
　　他们好像是在游玩时……撞上了失控的马车，他的驸马救了他。
　　随后的事情云祈想不起来了，但从张楚裳的话中能得出后续，应该是在前往医馆时遇见了，而他心急如焚，失态斥责了对方。
　　他……原来以前也时时为了陆知杭不由自主吗？
　　陆知杭听清楚他头疼后，脸色刹那间就转为了凝重，不假思索地上手轻揉起云祈的额角，担忧道：“不如我替你诊诊脉。”
　　“好。”云祈晦暗不明地盯着陆知杭看，乖乖伸出手。
　　陆知杭不敢有半点的松懈，指腹搭在云祈的手腕上诊断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难不成患了什么难以治愈的顽疾？”云祈扯了扯嘴角，淡然一笑。
　　看着陆知杭为他担忧的神情，额角的疼痛好像都舒缓了不少，就是那翻涌的记忆又如潮水般退去了，现在是再回想也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倒不是……还是先回公主府歇着，请太医看看为妙。”陆知杭眉宇未曾舒展过，沉吟过后道。
　　他初次把脉时是分明是结脉，可再确定时脉象又恢复如常，半点异常也无，弄得陆知杭还以为是自己诊错脉了。
　　“我……我送送公主殿下和驸马？”被无视良久，提心吊胆的张雨筠弱弱道。
　　她还以为是自己逾越的行径惹恼了殿下，才把人气得头疼，压根不敢出声，哪怕看到夫妻俩亲昵的举动，酸涩吃味也只敢忍下。
　　“劳烦了。”陆知杭朝她抿起一丝疏离有礼的笑，手又重新搭在了云祈的额角处，触手尽是温热细腻之感。


第152章 
　　丞相千金的生辰宴, 陆知杭二人提前退了场，徒留在朱门前挥袖送别的张雨筠皱着小脸，硬着头皮去觥筹交错的宴席上, 主动与太子云磐搭话。
　　陆知杭是看不见张景焕当时银牙几乎都要咬碎的表情, 其中的缘由张雨筠只来得及在宴席散后与张丞相道明, 得来的当然是不赞同的意见。
　　“已经不疼了，许是昨夜没歇息好。”云祈倚靠在车厢内，丹凤眼一顺不顺地打量着陆知杭，两人此时的距离靠得有些近, 以至于对方那对剑眉都根根分明, 好似浓墨上挑一横, 划破长空。
　　“还是让大夫把过脉了再说。”陆知杭揉着的动作一顿，收回手后温声道。
　　他方才诊断时也没诊出问题, 不过保守起见还是多重检查才安心。
　　“嗯。”云祈漫不经心地颔首, 侧过脸撩起帘布望向街边的车水马龙。
　　他在动作着的时候, 陆知杭的目光不曾离开, 他审视了片刻云祈的一举一动, 眸光闪了闪。
　　这症状看起来和他之前失忆时, 强行回想过去记忆的样子有些相似，可云祈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陆知杭又有些捉摸不定。
　　“看我作甚。”轻轻放下手中丝绸织成的帘布, 云祈宛若寒潭的漆黑眸子骤然与陆知杭在半空中交汇, 哑声道。
　　“公主是不是觉得头疼时, 脑子里总有些似是而非的画面涌来？”陆知杭并不退却, 双眼温和却又坚定地直视云祈, 低沉着嗓音缓缓道。
　　清冽如温玉的声音传入耳中, 抚人心弦。
　　那再柔情不过的眸子, 无端地给他一种直击灵魂之感，云祈下意识撇过头去，轻声道：“没有，只是这几日忧心张丞相与太子的事，与贪污案相关的官员皆被皇帝封了口，便是丞相想查都无从查起。”
　　“……”陆知杭见他有意转开话题，眸色微暗，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毕竟是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尽管云祈面上看不出端倪，陆知杭却能肯定他定是如他所想有回忆起往事的苗头，于自己而言当然是个好消息。
　　但……从云祈下意识的否认来看，对方对此还是颇为抗拒的。
　　“驸马还未与我说，适才与张小姐说什么，那般欢喜。”被盯着看了良久，云祈没有露出一点端倪，唇角一勾直接反客为主，追问起了陆知杭来。
　　听他提起这茬，陆知杭微微一怔，他自认为就是忽悠张雨筠去试试看美人计，没想到车马都走了好几条街了，云祈还记得这事。
　　“她见我孤身一人，便想着与我诉苦太子想娶她的事。”陆知杭沉吟了会，继续道，“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就劝说张小姐能不能使使美人计，说不定就成了。”
　　“……就这事，说得如此欢心？”云祈抿了抿嘴角，目光复杂道。
　　陆知杭温声道：“嗯，虽说张小姐应是不顶用，但只要是能帮到公主的，总要试一试，我瞧太子殿下还挺喜欢她，美色当头说不定就糊涂了。”
　　云祈眉心微动，压住心底逐渐蔓延开来的异样感，他扯了扯嘴角讥笑道：“不久前我还拿着匕首逼你就范，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这般忠心。”
　　云祈当然知道张雨筠虽自小养在相府，实则是个没有城府之人，让她来使美人计有些荒唐可笑，一开始就没往这上边想过。
　　他惦记了一路，陆知杭缘何笑得皎若云中月，竟不知是一心想着他，说句内心没有波澜都是违心话，可再这样下去，他又止不住翻涌的情愫了。
　　“说来殿下不信……这一个多月来，我已是拜服在你的华服之下。”陆知杭不以为意，厚着脸皮握住云祈的手心，嘴角翘了翘，分明是戏谑的话，他说出口却无端多出几分温柔似水，缱绻缠绵的情意由心而发。
　　灼灼无惧的眼神凝望而来，云祈几乎是在刹那间就被烫了一下，连带着心跳和呼吸都在那瞬间紊乱急促，乱了分寸。
　　他蹙起上挑的墨眉，削薄的唇几度开合，却一时半会不知说什么好，手心相连之处传来滚烫的温度，那是旁人都不曾给予的。
　　云祈想起了在柳树旁忆起的朦胧记忆，记得不清晰，可那刻骨铭心的情意却让他有片刻的感同身受，以至于失了神。
　　“你可知……你再得寸进尺，我不会轻饶了你的。”云祈喉结微动，说出的话低哑而克制，似蕴含着诸多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上一世定是欠了陆知杭的债，今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他影响。
　　“倘若是殿下……万死不辞。”陆知杭脸上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收敛，透着几分正色，察觉云祈没有挣脱的意思，手中的力道加紧几分，像是带着磐石也不能移的意志，亲口许下的承诺。
　　陆知杭的话温和轻缓，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郑重，假借投诚表达他对云祈那份至死不渝的情意，身为当事人，近在咫尺的云祈又如何能不知。
　　他面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凝重，嘴角向下撇，再细看才发现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尽是仓皇无措与动容。
　　对方是在说真的，云祈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只要他开口，两年前如胶似漆的一对璧人也可以是当今晏国公主和驸马。
　　他爱陆知杭吗？
　　云祈不知，但他的情绪无时无刻都在受对方的影响，他舍不得伤他，不喜陆知杭与旁人过于亲近，在他靠近时呼吸都要窒息般的渴望，种种反应，诡异得他适应不了，更觉荒谬可笑。
　　但舍了这儿女情长，他方才能一身轻的走上那一条布满荆棘的夺嫡之路。
　　“殿下……”陆知杭颇有引诱意味似的凑近了几分，精雕细琢般的鼻尖抵在云祈的鼻尖，相互摩挲，低垂着眉眼直视他那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温热的吐息在逼仄的空间流转，烫得人脑子一热。
　　“……我。”云祈心跳刹那间一滞，眼梢处的薄红烫得异常，被这过分亲昵暧昧的举动彻底乱了心，抿紧的薄唇微启。
　　就在这时，踏在青石板上的马蹄稳稳当当地停下，车厢外的一切喧嚣顷刻间烟消云散，紧接着是一道嘹亮的声音传来。
　　“殿下，驸马，到公主府了。”
　　马夫洪钟似的高声把旖旎得逐渐失控的氛围打破得支离破碎，云祈几乎是在对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抽回手，推开陆知杭的。
　　他理了理被蹭得凌乱的衣衫，清清嗓子道：“驸马，我身子还有些不适，早早看大夫为妥。”
　　“……”陆知杭嘴角一抽，突然有种想和马夫单挑的冲动。
　　马夫兢兢业业地拉着缰绳，低眉顺眼地给云祈放好踏板又撩起帘布，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点头哈腰时，抬头的功夫就撞见了嘴角漾着微笑的陆知杭。
　　“你很不错。”陆知杭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道。
　　“多谢驸马夸赞。”马夫愣了愣，虽觉得驸马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奇怪，不过他也没那么多心眼子去琢磨，立刻就扬起了笑容。
　　“……”瞧着这憨厚老实的模样，陆知杭嘴角抽了抽，反倒不知该怎么责备他好了。
　　罢了，仔细说来哪里是马夫的错，终究是云祈的抉择，他若是两年前的云祈，又岂会犹犹豫豫。
　　他的承修……一定是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云祈的身体他早就检查过，所谓身体不适不过是阻止他继续追问的借口罢了，公主府养着的大夫诊过脉后，得出的结论与陆知杭一般无二，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开了些滋补药。
　　卸下发髻和步摇的鸦色长发垂至腰间，好似飞流直下的水墨瀑布，云祈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身侧是守在床榻旁的陆知杭，两人沉默无言。
　　许是方才在马车内的暧昧所致，这会二人独处时反倒没有话可说，云祈借口不适就躺在床上假寐。
　　陆知杭替云祈捻了捻被角，单薄的丝绸被下的身子立刻就紧绷了起来，他见状不由有些好笑。
　　“我去书房看会书，不打搅你？还是说殿下想我陪着你。”陆知杭顺了顺云祈前面有些凌乱的发丝，轻笑道。
　　“你去看书吧，驸马在翰林院任职，自当勤学自勉。”云祈半睁着眼睛，不假思索道。
　　“……殿下还真是体贴。”陆知杭顿了顿，意有所指道。
　　云祈现在不想面对他，陆知杭能理解，就是没想过对方会表现得这般迫不及待，莫不是他逼得太紧了？
　　陆知杭低头打量着对方那张明艳凌厉的容颜，真要盘算的话，他俩成亲还不到两个月，关心就进展到这种程度，貌似是有点快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能与旁人一概而论。
　　陆知杭恋恋不舍地抽回手，起身踱步出了卧房，静谧雅致的卧榻之处此时仅剩云祈一人，他余光带着一丝恍惚地盯着陆知杭，在对方转过身关门时才匆匆挪开，看向架子床的天花板，心悸不已。
　　只是还不待他深思熟虑，考虑好与陆知杭的关系，就又来了人打断思绪。
　　“殿下，王爷请您去一趟醉春楼，有要事相商。”一位身穿暗色便服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榻边，恭顺道。
　　“小皇叔？”云祈眉头一挑，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云岫怎会找他有事。
　　最近是多事之秋，他们为了拉太子下马暗地里行了不少事，大概是与太子有关。
　　云祈想罢后就撑着床板起身，眼底闪过一抹思虑，等确定陆知杭已经远离这处庭院后才朝外边唤道：“司荷。”


第153章 
　　书房外苍松翠柏睥睨傲立, 几只鸟雀盘旋其中，叽叽喳喳声不断，与庭院的鸟鸣风声相较, 屋内书香四溢, 静谧得连主人家平稳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一层层书架摆上书册典籍，其中除了文人奉为经典的著作外，还有不少从各地网罗而来的医典, 是陆知杭如今势力所能搜寻而来的全部了。
　　桌案上的清隽男子提笔落下，全神贯注在宣纸上留下点点墨迹, 良久才停下来, 轻轻抿一口夜莺递来的茶水。
　　“驸马, 凤濮城那边来信了。”夜莺手上奉上一封信, 恭顺道。Ｙ。Ｕ。Ｘ。Ｉ。
　　“说来也有几个月不曾收到信件了。”陆知杭顺手抽过信缓缓在手中展开，低喃一声。
　　江南的产业主要是由许管家和阮家打理, 每年送一本账本到京城交由他核对, 上一次来信还是关于三桅帆船的事。
　　铺开信纸上的折痕, 端正严肃的字迹映入眼帘, 乃是许管家亲自留下的书信，陆知杭细细阅览对方提及近期几个作坊酒楼的近况，嘴角微微弯起, 待看到信尾时，目光一顿。
　　“几经磨难, 三桅帆船的试航终是成了, 已依公子临行前的意，招募了资历老道的船员和船长, 物资具是备齐, 事无巨细, 这信送到公子手里时，船差不多已经开了有七八日了。”陆知杭逐字逐句缓缓念道。
　　书信的最后一段是许管家对他的关切问候，陆知杭看完过后将信纸揉在了手心中，脸上的笑意几乎难以掩饰住，脑中只剩下一句三桅帆船已经在海上航行了。
　　这造船的无底洞，可谓是让他倾尽家产，就为了能在探寻海外的时候带回来高产量作物，用以应付将来晏国大旱，替云祈稳住江山的同时也是救一救天下苍生。
　　倘若云祈恢复记忆，他还能与之坦言五年后的大旱，可惜媳妇现在对他心存防范，陆知杭再拎不清都知道现在这处境，绝不可能托盘而出。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平复了好一会的心情才又把手中的书信摊开，退却了第一次的欣喜后，又生出几分忧虑来。
　　这算是晏国人第一次探索海外，保不齐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说不定这一去，这艘耗资不菲的帆船就再无返航的可能，光是船员都是他下了血本招募的。
　　“驸马可要喝口茶静下心？”夜莺被自家公子晃得眼晕，大致明白他是真遇到什么喜色了静不下心来，连忙上前询问。
　　“嗯。”陆知杭颔首应了一句，端过瓷白的茶杯一口饮下，温热的暖流顺势而下，这才克制住了外露的情绪。
　　“驸马，夫人这几日想您想得紧，托人捎了句话来，若是得空可回陆府瞧瞧。”夜莺回想了一番，把未说完的话禀报了遍。
　　“娘？”陆知杭放下手中杯盏，仔细想想确实有好几日没回过陆府了，便温声道，“今日正好休沐，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去吧。”
　　“可要奴婢替您备车马？”夜莺问。
　　“不用，我骑自行车去就好。”陆知杭摆摆手婉拒了。
　　成日在翰林院坐着纂修书籍，运动量就仅剩在公主府里做的那些了。
　　再者，陆府离公主府不算远，骑自行车去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陆知杭吩咐夜莺替他把牵出来，背过手去就直直往两人的卧房走去，迈开的步子带动飘逸的衣摆，一席茶白色交领长衫清新俊雅，远远一看好似隐匿青山的谪仙人。
　　从书房穿过无数条小径，路过的家丁侍女皆是低头行礼，陆知杭淡笑着颔首示意，跨过庭院的大理石门槛，入眼就瞧见紧闭的房门和尽忠职守的司荷。
　　“公主可是睡下了？”陆知杭的乌靴在房门口顿住，温声询问。
　　“启禀驸马，公主有事外出一趟了。”司荷斟酌了会，回想公主临行前的话，如实答道。
　　现在是六月盛夏时分，碧空上的烈日正盛，然则实际上的时间早已逼近用膳的时候，云祈既然准备去见小皇叔，就断不可能吃得上这顿饭。
　　陆知杭原本也是打算外出在陆府陪张氏用膳，特地来卧房亲自知会一声，没成想方才还借口身子不适的云祈，转眼间的功夫就出去了。
　　他沉吟了会，说：“殿下去哪了，几时归家？”
　　家？
　　司荷听到这个词颇有种怪异感，面上不动声色道：“奴婢不知。”
　　“……殿下若是在我之前回来，你就与他禀报，我回陆府一趟。”陆知杭见司荷用这话搪塞，料想她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自己，便不再追问。
　　“是。”司荷回话。
　　离了公主府，陆知杭踩着脚踏在青石板路悠悠前行，链条发出的细碎声音在耳畔回响，路过的行人偶尔侧目。
　　云祈去哪了呢？
　　思索了片刻，脑中没有什么头绪，大概是为了夺嫡大计正与谁人密谈着，亦或者是行什么不能让旁人察觉的事情去了。
　　陆知杭双手握紧车把手，漫不经心地控制着自行车拐弯到一条小道上，想不到索性就不去想了。
　　“细细想来，竟是不知两年前如何让承修心悦于我。”陆知杭骑着自行车，狂风掠过惊起一地鸟雀，衣袂在风中不停翻飞，一声呢喃轻得消散在风中。
　　他明净如水的眸子目不斜视，缓缓在僻静的小巷中穿行，约莫再过一刻钟就能到陆府了，这会天上的太阳未落，哪怕小巷就他孤身一人，昏暗荒凉也不会觉得有多阴冷。
　　陆知杭想着，正欲感慨今日天清气明，眼前就骤然袭来一柄溢满杀气的弯刀，他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松开把手往下一倒，那刀光险些划破他的脸颊。
　　砰——
　　“哼……”陆知杭从自行车上摔下，吃痛一声，不等他缓解身上的痛楚，那手持弯刀的男子见一击不中，凶光愈盛。
　　“反应倒是不错。”沙哑的声音冷笑连连。
　　“何人派你来杀我？若是要钱……”陆知杭忍住身上的钝痛，咬着牙问道。
　　他现在孤身一人，想要从对方手中脱身的可能性不大，还不如试着谈判，只是他的算盘没打成，那人不为钱财，也担心夜长梦多，蹲守了几个时辰总算逮到了时机，哪里会心慈手软。
　　“驸马爷还是跟阎王说去吧。”来人寒声道，说完就扬起手中的弯刀直直劈下，片刻的喘息时间都不想留给他。
　　见状，陆知杭心中咯噔一声，立刻明白与对方谈条件不可行，来不及多想，只能就着唯一能用的自行车挡在身前，那精铁打造的铁刃砍在自行车身上，只停顿了一瞬就破开了木头。
　　“好锋利的刀！”陆知杭眼皮一跳，那刺眼的刀光闪得他眼睛疼，不过抵抗了一会儿的时间，根本没办法让他从刀刃中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弯刀一寸寸往下砍来。
　　“难不成我就要丧命于此了？”陆知杭呼吸一滞，额间冒出点点细汗。
　　不行，他不可以死，他的承修还在等着他。
　　两年前他就答应过了，无论如何定会去寻他的，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曾经许下的诺言在心中回荡，陆知杭咬紧牙关，直接把手横在身前，脚下蓄力。
　　大不了手不要了，缺一条胳膊罢了，总比命丢在这里好。
　　他没闲暇时间去思考是谁要置他于死地，陆知杭此时此刻只想见云祈，握紧手心已经做足了忍住剧痛快些跑路的准备。
　　只是，陆知杭睁着双眼，没等来刀刃砍下手臂的血腥画面，反倒等来了男人被另一道高大身影踹倒在地上的沉闷声。
　　刀光剑影片刻就消停了，那男人手中的弯刀被打落，满脸惊恐地看着居流，尽是不可置信，犹自沉浸在被三两下打倒的震惊中。
　　陆知杭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站起，踉跄几下看向救下他的男子，而后惊异道：“居流？”
　　真要论的话，陆知杭比那杀手差的就是实战经验，加之手中没有武器又被偷袭，不然还说不准鹿死谁手。
　　居流把手中雪白的长剑抵在男人的喉咙中，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暗手后才点点头：“是我。”
　　“你怎会在这，莫非……”陆知杭死里逃生，喘着粗气猜疑，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是承修让你来护着我的？”
　　“不是。”居流干脆利落地打破了陆知杭的幻想，看着眼前人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仍是面无表情。
　　“……”陆知杭嘴角抽了抽，顿时无语凝噎。
　　“不是现在的殿下，是两年前的殿下让我来保护你。”居流仔细想了想，纠正自己的说法。
　　“两年前？”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不解道，“那你怎么今日才出现。”
　　“你没让我出现啊。”居流不假思索地回答。
　　“……算了，还是问问这歹人是谁派来的吧。”看着对方理直气壮的样子，陆知杭突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他都不知晓云祈派了人保护他的安危，怎么让人出现。
　　居流没有再拘泥于这个话题中，剑刃直接在男子的脖颈那比划两下，摄人的剑意刺得人生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你、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那男子抖索着嘴唇，底气不足道。
　　“那就杀了吧。”居流顺势接了下去，又转过头看向陆知杭，“可以吗？”
　　那男子没想到居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边问话，手里的长剑边刺破了自己脖子上的肌肤，顿时剧痛袭来，疼得他面目狰狞，温热的液体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第154章 
　　殷红色映入眼底, 鼻尖飘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陆知杭皱了皱眉头，看着直面死亡恐惧的男子仍是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只好出声道：“能否把他交给承修拷问？”
　　这种抵死不从的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培养出来的，陆知杭自问他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 不惜杀死当朝驸马的东西, 说不定是冲着云祈来的也不一定。
　　非要说一个人，除了张楚裳他想不出谁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杀他了。
　　但是对方还未在相府站稳脚跟，从今日去赴宴时, 张景焕对自己惋惜的态度来看，应是未曾从女主口中听到那些控诉的, 而自己的身份也与原著的陆止大不相同，张丞相不一定愿意冒这个风险下手。
　　“可以。”居流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末了又道，“得过了今晚, 殿下现在不在府上。”
　　“你知晓他去了哪里吗？”陆知杭听他提起这茬，顺口问了句，并不指望居流会知道。
　　听陆知杭问起, 居流停顿了几秒, 最后才在犹疑中坚定他现在的主子是眼前俊逸温和的男子, 便如实回答：“在醉春楼。”
　　“咳……醉春楼？”这明显在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陆知杭脚下一个踉跄, 他沉默了半响, 正色道, “是我想的那间醉春楼？”
　　“晏都有别的醉春楼吗？”居流茫然道。
　　得了确切的答案, 陆知杭嘴角一抽, 也不管地上支零破碎的自行车，以及那昏死过去的男人，沉声道，“你在这收拾一下，我先去醉春楼瞧瞧。”
　　他倒要看看，他的承修好端端的装病去青楼，是怎么逍遥快活的。
　　“你的伤？”居流歪了歪头，示意他最好上了药再去妥帖些。
　　“皮外伤，无碍。”陆知杭摇了摇头，轻声道。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是有些难受，但他身体健朗，至多淤青破皮伤不到骨子里，陆知杭站都站得稳，走路不仔细瞧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比起这些小伤，还是云祈重要些。
　　晏都是个纸迷金醉的销金窟，最不缺的就是花钱享受的地方，与鼎新主打美食美酒不同，醉春楼以美色歌姬闻名，乃是晏都名流闲暇时，最爱消遣的地方，正巧离他这条巷子不远。
　　理智告诉他，云祈到那儿去应是有什么要事，但一想到他的媳妇一再拒绝他，又失了忆，还处在喜欢姑娘家的状态，单单想到被旁人碰着了，他就开始酸了。
　　“就去看看……”陆知杭拍了拍染上灰尘的衣衫，整理妥当了后才轻声说着，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去，尽头是一片灯火辉煌。
　　繁华闹市中人山人海，陆知杭的视线从两侧高楼移开，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前方的醉春楼上。
　　浓妆艳抹的女子在大门前吆喝声不断，热情得吓人，看得陆知杭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了。
　　“好在没人认得我。”在心里安慰一番，陆知杭顺手在街边小摊买了副古怪的面具戴上，毕竟他的样貌称得人惹眼，保不齐之前游街、娶亲时被旁人记住，隔天驸马爷不满公主殿下，私自寻花问柳的八卦就要传遍晏都了。
　　将手中花纹繁复的面具戴在脸上，系好绳子后他才信步往前走去目标直指醉春楼。
　　这醉春楼不是非得招妓，行那风花雪月之事，单单煮酒烹茶，听曲吟诗的雅士也有，但像陆知杭这等打扮怪异，还婉拒歌姬，给了不少赏钱的客人确实不多。
　　“这位公子当真不用姑娘们弹琴唱曲？”领路的女子见他身姿颀长，气度不凡外还出手大方，锲而不舍道。
　　“不用，烦请姑娘带我到三楼的雅间即可。”陆知杭声音温雅如暖玉，听着好说话，可语气里分明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那姑娘嗫了嗫嘴唇，见怎么劝都没有用就没再继续说话，省得惹恼了贵人。
　　这醉春楼三楼的雅间，可不是一般人能去得了的，都是身价不菲的豪绅亦或者京中权贵，万万不是她这卖身的姑娘家得罪起的。
　　陆知杭进了醉春楼后，首先就在最次的大堂环视了一圈，不出所料没看到云祈的身影，打听一番才知贵人多在三楼的雅间。
　　跟着那女子到了雅间内，陆知杭嗅着屋内浓郁的香味，忍着不适点了一些酒菜，总算把人都打发走了。
　　“可惜这醉春楼不会贸然透露客人的信息，不然还能问问。”陆知杭从木椅上起身，惋惜道。
　　他来这儿可不是来享福的，因此等饭菜都上好，确认没有人再来后，陆知杭便一刻也坐不住，谨慎地将雅间内的房门关紧，看着隐约透着点声响的长廊，状若闲逛般，往前踱步。
　　能在醉春楼上等的雅间消遣，不用想都知非富即贵，陆知杭心里多少明白云祈来此恐怕是有什么事要谈，但再怎么密谋都成，都谋到青楼去了，他哪里淡定得下来。
　　随便寻个隐秘的地方说就是了，也不知是什么爱好，要到醉春楼来谈。
　　可惜他的承修什么也想不起来，要不然他何须这般担心，对方一心向当皇帝，自古当权者妃嫔众多实属正常。
　　陆知杭一步步踏在平整的木板上，耳畔是婉转多情的小曲，丝竹声缭绕不绝，偶尔还有粗狂的笑声传来，他只听了一会就确定云祈应是不在这屋内。
　　走走停停不少时间，身上都染了不少胭脂水粉的香味，陆知杭正了正脸上的面具，排除这一边的都不太可能后，继续往拐角处走去。
　　“说来，这醉春楼的规模倒是不小。”陆知杭低声说了一句，抬眸间瞥向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因光线问题，从他这个方向看显得有些昏暗，但在双眼看过去的瞬间，他就忆起了什么。
　　只见灯火的死角处，一袭暗红色水袖纱裙的女子脸上蒙着轻纱，瑟缩在朱红色柱子边，身侧站着一位穿着还算得体的高大男子，对方蓄着络腮胡，肤色偏黑，正比划着手脚，因着外貌的缘故，显得异常凶悍。
　　“是那日在鼎新酒楼遇见的人……”陆知杭眉头一皱，沉声道。
　　从对方的衣着打扮来看，显然不可能是醉春楼的姑娘，必然非富即贵，而今缩在红柱子边上的模样，在男子的衬托下，远远瞧着还有几分可怜。
　　他看着那男子说得有些激动，而红衣女子一言不发，眉头蹙得愈发紧，转身就想走，又被男子堵住去路，顿时‘明白’了什么情况。
　　怕是被醉酒的客人拦住了。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而那女子因为有几分熟悉感的缘故，陆知杭记得对方哪怕蒙着面都好看得紧，此时四下无人，自己要是不上去解围，少不得要被污了名誉。
　　陆知杭算不上什么大善人，但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帮他还是会尽量帮的，怎么说也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想罢，他就大步向前走去，耳边猛然传来高大男子难掩激动的声音。
　　“别走！”说着就要伸手去拦。
　　陆知杭挑了挑眉头，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迅速挡在女子身前，轻声笑道：“云娘怎地与我走散了，害我寻了好久。”
　　那熟稔自然的语气，听得高大男子脸色古怪，一时忘了正事，直瞧着他发愣，恍如梦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般。
　　云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男子哀求的神情，张口就要呵斥，谁知话还没说出口，一道清尘绝艳的身影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茶白色的长衫清隽脱俗，谈吐文雅，就连那温玉般的声音都压过丝竹声一筹。
　　“云祈的那位小驸马？”云岫脸上的冷意收敛，嘴角翘了翘。
　　上回是他编排着玩，这回却是真来寻花问柳了。
　　“你是何人？”高大男子半响才回过神来，迟疑地在云岫与陆知杭之间来回，并不敢轻举妄动。
　　陆知杭慢条斯理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对着男子故作不解地说道：“自然是云娘的好友，倒是不知兄台因何在此与她拉拉扯扯，说出去怕是有些不妥。”
　　“……”高大男子越听越是迷糊，但他不敢擅作主张，便打算先按兵不动，向云岫投去询问的眼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交汇，云岫听着陆知杭一本正经的胡诌，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敢情这小驸马是误解了什么。
　　云岫的余光瞥见陆知杭侧过来的脸庞，瞧着那张芝兰玉树的俊脸，有瞬间的恍惚。
　　怪不得两年前在江南一见，云祈就被这小子迷得五迷三道。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会，云岫忙将袖口掩面，另一手则是用衣袖盖住稍大一号的手掌，小心地扯着陆知杭的衣袖，露出的双眼泛着点点泪花：“我与这位公子说了好久，我不是这儿的姑娘，他非是不信，偏要纠缠我。”
　　“如今说清楚了，还望这位公子莫要再无礼。”陆知杭听完云岫的说辞，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便朝高大男子微微一笑，说道。
　　不过，他再次回首看向那长相有些凶狠的男子时，双眼在他明显不太自然的表情上顿了顿，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或者说，比起一位流连花丛，见色起意的豪绅，眼前的人看向云岫时，是一点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也无，莫说是淫|邪，就连一丝丝的钦慕也无，反倒是透着股惧意。
　　陆知杭不知是自己看错了还是怎地，可这念头一旦起了，就有些忘不掉了，自己说起随口编的话时，对方好像也是第一时间看向那位‘女子’。


第155章 
　　哀戚的丝竹乐流转, 参杂着女子的娇笑声，入眼尽是一片奢靡之风，此时三楼长廊的角落处，两男一‘女’立于其中, 看似轻松惬意的氛围莫名透着股凝重。
　　不论是高大男子的古怪, 亦或者是身后女子给他的熟悉感, 都让陆知杭心中泛起种种疑虑, 他心中暗暗思量着, 面上却是不显, 嘴角仍是噙着温和有礼的淡笑。
　　高大男子双眼隐晦地瞥了眼云岫, 收到指令后匆匆收回, 状若醒悟般敲了敲自个的脑袋, 歉疚道：“是在下唐突了，给姑娘赔罪, 这就先行告辞。”
　　说罢微微抬头, 目光与云岫撞了个正着，而后攥紧了拳头甩袖离去, 迈开的步子都有几分迟疑。
　　陆知杭明净如水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男子的举动, 见他这般轻易就要离去, 下意识朝云岫看去, 却见那身量高挑的女子拍着胸脯，似是因不用被人纠缠而松了口气，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
　　“就这么让他走了？”陆知杭低声询问，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在对方的手顿了顿，一个念头骤然冒了出来。
　　说来, 对方身上穿的乃是轻纱裙, 可骨架却明显不是正常女子该有的, 云祈除了身量高挑，其他地方倒也还好，但眼前的女子显然没有长时间的进行伪装过，一些举动难免透着几分不自然。
　　时下的晏国女子皆穿了耳痕，以便穿戴耳坠，可眼前的女子年岁不小，耳垂却还是完好无损的。
　　“左右就是嘴上说了几句，追究下来于我名声有碍，便算了。”云岫蹙着长眉，意识到陆知杭的视线在他手上停顿，立马用长袖掩住，怅然道，“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我本是听闻夫君在外寻花问柳，欲来把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带回去，没成想被人误解成了风尘女子。”
　　“举手之劳罢了，夫人在外还是小心些为妙，尤其是来这风月场所，难免遇到醉糊涂了的人。”陆知杭听着对方顺势说出来的解释，不置可否。
　　不过是个可能有异装癖的陌路人罢了，目前而言与他并无干系，陆知杭无意管那么多，与其在此多说，不如早早去寻他的云祈。
　　“那公子又是来这醉春楼何事呢？”云岫听惯了属下禀报的事情，知晓这小驸马与他的皇侄情深意浓，想不到这样看似情深的人也会来这青楼，倒叫他对陆知杭的观感复杂了起来。
　　陆知杭来醉春楼所为何事，按理说没有理由与云岫坦言，也不关他什么事，奈何他适才听到对方脱口而出的理由，也起了几分打趣的心态，故而促狭笑道：“我啊——也是听闻我那娘子嫌我年老色衰，来醉春楼花天酒地了。”
　　云岫饶有兴致地看着陆知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字，险些笑出声，正想开口逗弄几句，余光猛地瞥见身后不知何时靠近的身影，想也不想地就转身往拐角去了。
　　好在他倚着柱子，灯火足够昏暗，又蒙上面纱看得不真切，这才没有让来人看清。
　　“夫人？”陆知杭不明所以地轻唤出声，没想通方才说得好好的人，怎么一句话也不待理人的就转身走人了，实在古怪得让人捉摸不透。
　　罢了，他是来寻云祈的，管旁人作甚。
　　陆知杭失笑一声，随后便转过身准备继续找找他媳妇儿的踪迹，谁料刚一回首，一袭玄色织金锦袍的身影就闯入了视线中，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来人身量高挑，气质矜贵疏离，鸦色长发用玉冠绾起一半，如墨发梢垂至腰间，长眉微微一挑，意味不明地缓缓道：“竟是不知，相公除我之外，还有别的娘子？亦或者……这花天酒地的娘子，说的是我？”
　　“咳……巧了。”陆知杭万万没想到随口一说，就被当事人听到了，连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你怎会来这。”云祈在这个话语继续深究，反倒追问起陆知杭突然来醉春楼的原因来。
　　他离去前可没与陆知杭告知，以司荷的性子更不可能没自己允许就私自告诉陆知杭，那对方又是因何来醉春楼呢？
　　以正常人的视角来看，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至今除了新婚夜的那次意外，从未与谁同房过，火气过剩来这寻花问柳，似是极为合理的事情。
　　可……这人是陆知杭，是他失忆前爱到骨子里的人，是他纵使不记得前尘往事还是控制不住心动的人。
　　尽管云祈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对陆知杭抱有什么特殊的情愫，但一想到对方真的是来这干什么不正经的事，他心里就似有狂风巨浪袭来，抑制不住地泛起几分危险的念头来。
　　清冽如寒玉相击的声音幽幽传来，陆知杭定定地打量着恢复男装的云祈，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再熟悉不过的灿金色面具，面色看不出喜怒来，但他莫名觉得……他的云祈好像有些吃味了。
　　“捉奸来了。”陆知杭挠了挠脸颊，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自己当起受害者来。
　　虽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得异常，并不是正经夫妻，陆知杭没有立场去管云祈如何，但架不住对方就吃这套。
　　“捉奸？捉谁的。”云祈周身的寒意一滞，压低着嗓音询问，这话刚一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起来。
　　“你。”陆知杭不假思索，带着几分控诉道。
　　果然，云祈在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后，顿时明白陆知杭不知从何处听闻他来青楼的事了，这才匆匆跑到醉春楼来。
　　云祈动了动薄唇，心里说不出的奇异感觉，下意识道，“我不是来这寻欢作乐的……”
　　他乍一听陆知杭的话，还真代入几分外出干正事，被心上人误解的情景，以至于方才泛起的点点阴郁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上挑的丹凤眼凝望陆知杭，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还有一副面具。
　　“那是什么正事，要到青楼来谈。”陆知杭倒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好奇罢了。
　　他说完话，就迈开步子往云祈身侧走去，俯下身凑到他的脖颈处轻轻嗅了嗅，没有闻到浓郁的胭脂水粉味，这才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他的承修哪怕把他忘了，也是个洁身自好的男子，就是这一身男儿装他还看得不是很习惯，但也遮不住对方的俊俏便是了。
　　陆知杭方才上三楼雅间时，便是有一女子亲自带上来的，两人离得不近，待了一会都让他染上了不少的香味，从云祈这淡得微不可闻的味道来看，陆知杭料定他应是没有与这里的姑娘接触过。
　　云祈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知杭一步步朝自己靠近，而后还将鼻尖凑到脆弱致命的脖颈处，肌肉不自觉绷紧了些许，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激得他无端泛起一丝战栗，轻轻痒痒的感觉好似挠在心尖。
　　他忍了忍，到底没有绝情地将人推开，淡淡道：“这处是皇叔私底下的产业。”
　　“……这样。”陆知杭眸光微闪，骤然想起方才匆匆离去的红衣女子，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无端地觉得对方熟悉了，原来是因为云祈的缘故。
　　这他要是皇帝，也得怀疑一下云祈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不过这想法也就想想了，原著里清清楚楚写了云祈乃是皇帝云郸的亲生骨肉，而小皇叔与盛扶凝之间为人歌颂的爱情猫腻颇多，并不如旁人说得那般情深，可惜原著并未细写，他也就无从得知内幕。
　　“你怎地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了，吓我一跳。”陆知杭抛开脑子里无关紧要的思绪，轻笑道。
　　“你行径这般诡异，自然是有人与我汇报了。”云祈嘴角一抽。
　　“……”陆知杭沉默着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面具，回想他初来时不要姑娘陪酒的行为，称得上怪异，但那会他也不知这醉春楼幕后之人竟是小皇叔，就连他这等小事都不忘了禀报。
　　云祈扫了他一眼，面上若有所思：“你是怎么知晓我在醉春楼的。”
　　闻言，陆知杭微微一怔，温和的双目往云祈俊美的脸庞瞧去，垂下眼帘思索了起来。
　　他的承修没了记忆，还知不知晓居流在自己身边保护呢？
　　这件事没有思考多久，陆知杭就得到了答案，他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温声道：“新婚头日，我昏过去后，你为何没杀我？”
　　云祈深邃的眸子在这句话落下时，划过一丝波澜。
　　陆知杭显然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事来，他之所以没杀了对方，主要原因还是居流，而这偌大的公主府，除了自己曾经忠心耿耿的第一暗卫，还有谁有这本事，能悄无声息窃取他与下属的谈话？
　　此乃大忌。
　　云祈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他修长的羽睫遮住眼底淡淡的杀意，状若漫不经心道：“是居流与你说的。”
　　“你果然知道。”陆知杭蹙着眉头，说道。
　　云祈这话无异于承认，当初他能活下来，全凭他的承修足够爱他，哪怕记忆快要消散了，都记得把最得力的手下派来暗中保护他。
　　“你回公主府等我，晚些时候我再回去与你详说，这里人多眼杂，不宜多留。”云祈神色恢复了清朗，淡淡道。
　　“好。”既然探查清楚了，陆知杭没有在此多留的理由，当即就侧过身去，临去前还不忘朝他掀起一抹笑意，打趣道，“殿下可要记得，莫要让我独守空闺才是。”
　　“驸马貌美，如何舍得。”云祈嘴角一勾，戏谑道，适才的杀意都因这一句话逗弄的话减淡了不少。


第156章 
　　目送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 云祈摸了摸他弯起的嘴角，方才扬起下颌, 漆黑的眼眸晦暗不明。
　　“真是巧合吗……这桩赐婚。”云祈俊美的脸上神色渐冷, 轻声呢喃一句。
　　在新婚夜前，云祈并未对这桩赐婚抱有什么怀疑，毕竟他当年就曾扬言日后的驸马要有天人之姿, 状元之才，否则绝不嫁，以此正大光明搪塞成亲的事, 陆知杭显然附和他的标准。
　　可随着云祈知晓了两人间的往事，就连原本坚定的意志都为他动摇，就像是谁派来都影响自己的一般, 但他男儿身的身份，知道的人不过寥寥数人，比起大费周章用陆知杭, 还不如堂而皇之地揭穿他欺君一事。
　　云祈眸色微深，待看着陆知杭踱步出了醉春楼的大门，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雅间内，端坐在椅子上等着皇叔的到来。
　　约莫两刻钟后，雅间的门被小厮推开，随之走进一位穿着靛蓝色便服的男子进来，对方相貌俊美妖冶, 蓄着过了下巴的须子, 看起来意外的年轻，半点不像三十几岁, 逼近不惑之年的人。
　　“皇叔。”云祈起身行了一礼, 淡淡道。
　　“可是久等了？”匆匆更好衣的云岫随口问道, 双眼落定在云祈身上，有些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他离去后，自己这皇侄与驸马间又说了些什么。
　　“不会。”云祈轻轻摇头，视线在望向云岫时，眉毛微不可查地扬了扬，总觉得他这皇叔的目光有些许不对劲，他跟在云岫后边坐下，轻声问道，“不知皇叔有何要事与我相商。”
　　云岫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忍住了八卦的冲动，正了正色道：“自是李良朋之子，李睿识的事情。”
　　“哦？”云祈轻咦出声，脸上透着几分探究。
　　“今儿才送来的消息，你那会儿正在丞相府，我便自作主张让暗卫先回去江南候着，等晚些了再与皇侄相商。”云岫抿了一口酒水，说道。
　　“还请皇叔详说。”云祈问。
　　云祈都这般询问了，云岫便不再卖关子，从袖口处抽出一封信件放到他跟前，神情逐渐凝重道：“小曲在李睿识身上确实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他本人对其父与太子的勾结一概不知，但身边却潜藏了不少身手不凡之人。”
　　“我看看。”云祈眉头微蹙，快速将面前的信件展开，阅览了一番，看完后才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冷冷道，“我当他是个草包，没想到还是留了一手，好在我等早早出手，否则岂不是让我这皇兄得逞了。”
　　云祈嘴上是把太子当做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实则不然，尽管他这皇兄自小与他一块长大，表现出来的确确实实是个草包，他也绝不可能真把一国储君当做一个蠢头呆脑之人。
　　信中写到，暗卫初到江南时，是持着陆知杭手书，以其远房亲戚为由接近李睿识，对方不知是心性单纯还是陆知杭这三个字太好使，并未起什么防范之心。
　　一开始并未觉得有何异常，到了后头查起来，才发现李睿识身边时常有行迹诡异之人出现，在几番试探后确定那些人都有功夫在身，其目的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当时派遣过去的暗卫，立马就猜测到了，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太子党派来的，既是确保没有外边的人来打扰李睿识，也是想从中发现，当年李良朋是否留下了后手。
　　顾忌老匹夫留下的手段，太子党并不敢轻举妄动，便先准备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可这两年来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不说，李睿识身边还出现了别人。
　　两方人马何尝不是在互相试探，加之张丞相为查当年的南阳县贪污案，同样在私底下派了人前往江南探查。
　　只是他们并未寻到李睿识的头上，对方就先遭遇了刺杀，短短两日内，先后两三次都在暗卫的护卫下逃过一劫。
　　“他们动手，极有可能是太子党已经发现了，张景焕暗地里彻查南阳县灾银的案件，这才在有异动后按捺不住，起了杀心。”云岫说。
　　这桩案子，因为灾银被层层剥削，致使南阳县救济不及时，造成死伤无数，乃是当今圣上在位以来出过最大的纰漏，最后却以李良朋顶罪而草草结案。
　　两年前，亲身督办案件的皇帝下了令，将所有涉案、了解隐情的江南官员都一一封了口，唯独李家还有个意外。
　　若说李良朋这等纵横官场多年的人，会毫无戒心地就替太子顶罪，那绝无可能，因此不论是谁，但凡想在清朗时期拖太子下水，都会把主意打到李睿识身上。
　　“张景焕却是不知，当年的案件皆被皇帝封了口，他就是捧着当年的卷宗看个百八十年，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云祈摇了摇头，说道。
　　“眼下太子党既然已经知晓了，还不如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好过太子私底下千般阻挠。”云岫轻笑一声，提议道。
　　“依皇叔之见，是想在市井之中散步太子的罪行？只要这风够大，届时张丞相必定会在朝堂上光明正大提出要彻查此案，以定民心。”云祈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
　　朝中除了宋元洲为首的皇党，怕是没什么会乐意太子继续在这储君之位坐着，尤其是张景焕这种已经得罪了人，将来日子不好过的官员。
　　“倒是可行，但还远远不够，皇帝既然能保他一次，这一次虽离了心，但还保不准，除贪污案和在晏都欺男霸女之事外……陛下最忌惮的，是有人危及他的帝位。”云岫将手中酒杯放下，正色道。
　　显然，云郸夜夜惦记的，除了他的性命外就是兵权了。
　　“皇侄……明白了。”云祈指尖在桌面轻敲几下，顷刻间就明白他应该怎么做了。
　　上次下毒之事固然与太子无关，但皇帝真的就对皇后母子俩毫无芥蒂了吗？而太子私兵一事更是在皇帝不能容忍的雷区反复踩踏。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归宁宴的事在皇帝心里确实淡了不少，但不代表真能不留下一点痕迹，加之百官施压，那时的皇帝还有几成想保住太子的心呢？
　　云郸固然子嗣不丰，不代表太子除了云磐无人能做，实在不行就退而求其次罢了，岂能容忍一位野心勃勃，胆敢谋害到他头上的太子存在。
　　僻静的雅间内除叔侄二人，并未有旁人伺候左右，云祈与云岫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要事，详细到细枝末节之事都安排妥当。
　　这散布太子不利的话也不是真的就派一个人去编排就完事了，除了方法妥当外，还需要让几个有意夺嫡的皇子都不能猜到，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股势力掺和其中。
　　这其中的信息差就极为重要，四皇子母妃如今代皇后执掌后宫，乃是除太子外夺嫡的最有利竞争者，无异于是其他皇子的眼中钉，故布疑阵之下少不得互相猜疑。
　　云祈捧着手中瓷白的杯盏，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饮下半杯解渴，回味着口中辛辣的味道，无端想起陆知杭来。
　　他记得鼎新的酒就酿得特别好，每每饮入口中，就好似流淌进了心肺，总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的感觉，细想又空无一物。
　　“说完这些……也该说说你与你那位驸马之事了。”云岫见他盯着酒杯怔怔出神，骤然出声。
　　云祈手心猛地攥紧，脸上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他顿了顿，说道：“皇叔请讲。”
　　“听闻你对这位驸马颇为特殊，于上位者而言，多余的感情只会绊手绊脚，与其任其束缚，不如早早斩断。”云岫脸上笑意不变，悠闲惬意，说出的话却无端生出些许冷意。
　　“我自有安排，多谢皇叔关心。”云祈淡漠的眸子一冷，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来。
　　谈话到此就戛然而止，对于云岫的劝告，云祈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却是不好叫人猜了，他换回那身殷红色的长裙，倚靠在摇摇作响的车厢内，闭目养神。
　　许是记得陆知杭临行前的话，云祈回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朝卧房走去了，但见灯火通明，清隽动人的书生淡色的唇念念有词，正捧着医书细读。
　　“驸马对医道还真是痴迷 。”云祈在看见他的那瞬间，眉眼都不自觉舒展开了，嘴角弯了弯，促狭道。
　　“嗯，对解忧这味药颇有兴致，研究了不少时日，却没什么头绪。”陆知杭收好医书，起身回了一句，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云祈的女装，突然觉得其实男装的媳妇也不是很难接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解忧两个字一出，云祈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下意识撇过头去，说道，“下次莫要再去那等风月场所了。”
　　“这不是怕殿下看腻了这张脸。”陆知杭眉眼含笑，凑到他面前打趣道，“只要殿下不弃，我是半步也不会踏足。”
　　俊逸清绝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眉宇间尽是书卷气，云祈心跳有瞬间的不正常，险些被对方的美色惑住，连忙后撤一步，脸上的笑收敛住，低声道：“嗯。”
　　轻轻一声应下，犹如清风拂过，了无痕迹，云祈上挑的眼眸定定地凝望着笑意逐渐达底的陆知杭，眸光微微闪了闪。
　　皇叔的话他何尝不知，为了区区一个陆知杭坏了他谋划多年的大计，明显得不偿失，仅仅是短短一月余就到了这般境地。
　　他隐隐有种预感，留着对方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第157章 
　　风声呼哨而过, 穿过曲折蜿蜒的回廊潜入深深庭院，掠起陆知杭几缕发丝在空中翻飞，他漾开点点笑意的眸子在触及云祈后撤的动作时, 顿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说来，那醉春楼算得上是晏都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未曾想竟是皇叔手中的产业。”陆知杭适时地错开两人的身位, 主动转移了话题。
　　云祈注意到他的举动，幽深的眸子划过一丝波澜，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若是想争一争这九五至尊之位, 钱权皆不能少。”
　　“那你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营生能进账？”陆知杭面上若有所思，状若随意地问道。
　　他在朝堂上并无势力，唯一能帮助的云祈的, 除了原著中的一些信息，就只有在赚钱上了, 但凡成大事者, 哪有地方是不用钱的。
　　“自然是有的，虽不及皇叔，但还能打点得过来。”云祈坐到了卧房内的鼓凳上，下颌微微扬起，倒没有刻意隐瞒这些。
　　纵使他和云岫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云祈也不可能什么都依仗对方，当年他年纪尚小, 等到能自己主事了, 何尝没有发展自己的势力呢。
　　“殿下缺钱吗？”陆知杭坐到了他的身侧, 余光瞥见窗边挂着的珠帘, 轻笑道。
　　别的他可能不会, 但脑子里赚钱的法子却是从来没有缺过, 只是他以前不依靠符元明和阮阳平，没办法守住这些方子，故而才不显山不露水，哪怕是鼎新的所有产业，对外都是挂在阮家的名下。
　　云祈对陆知杭的背景查得一清二楚，听到他提起这事，并不觉得惊讶，他睨了陆知杭一眼，沉吟道：“怎讲？”
　　“殿下可知何谓玻璃？”陆知杭不喜欢卖关子，既然媳妇儿问起，他就懒得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嘴角一勾，直奔主题道。
　　“听过琉璃，却还不知什么是玻璃。”云祈眉头一挑，认真地思考起了什么是玻璃来。
　　从陆知杭信誓旦旦的话中可以得知，这玩意必然不俗，他适才的退步与拒绝无异，可陆知杭并没有任何波澜，反倒起了念头怎么助他为好。
　　云祈垂下眼眸，转瞬间就在脑子里思虑良多，他死死地盯着陆知杭，内心并不如面上那般沉着冷静，一会儿是皇叔临行前的规劝，一会儿是眼前人缱绻的眼眸，叫他难以抉择。
　　“这般瞧我作甚？”陆知杭见他问完话后，就盯着自己许久，不明所以地失笑着问道。
　　“无事，就是想瞧瞧，这玻璃到底是何物。”云祈顿了顿，压住那想拥对方入怀的冲动，嘴角含着淡笑。
　　“说来倒也简单，这玻璃与琉璃极为相似，只不过两者原料不同，烧制更为简易，通体纯净无色，最好赚钱的法子除了烧制些供人观赏的物件，便是做些银镜。”陆知杭注视着他，温声道。
　　闻言，云祈眉头微微蹙了蹙，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玻璃，对陆知杭所言虽然本能的信任，但到底还是有些不解。
　　“待我做出成品了，再给你瞧瞧，届时就懂了。”陆知杭伸过手去，替他抚平眉间的痕迹，双眼定定地凝望云祈的眸子，轻声道。
　　与此同时的东宫内，檀木做梁柱，就连入夜点起的灯盏都是由晶莹剔透的琉璃点缀，云磐躺在摇椅上，身边美妾在怀，一片的奢靡之风。
　　他吊儿郎当地听着属下的汇报，好不容易听完前边的长篇大论，在得知结果时，眉头霎时皱着川字，就连身边的美娇娘都顾不上了，嘴里的葡萄一口吐在汇报之人身上，怒不可遏道：“你们这群饭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杀不死，要你们有何用。”
　　“殿下息怒，李睿识身边早已潜入其他党派的人手，我等实在难以入手，恐其手中的罪证流出，只能……只能匆忙下死手，还望殿下再给些人手，我等必不负殿下所托。”来人额间冷汗频出，沉声道。
　　“既如此，才要早下杀手，免得夜长梦多。”云磐没好气地踹了对方一脚，恶声道，“下次若是再失利，提头来见。”
　　“属下定竭尽所能，将李家人除尽。”
　　云磐冷哼一声，对他这信誓旦旦的话不为所动，越看这一事无成的废物，越是不顺眼，抬起脚就想再来几下时，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云磐的动作。
　　“殿下，张小姐送了封信过来，还有回礼一份。”侍女垂下眼眸，将手中的东西呈上。
　　“张小姐？”云磐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名字，诧异地扬起了眉，再一想之前张雨筠对他的态度转变，连忙从侍女手中将书信抽出，摊开后一气呵成地通读一遍。
　　因发怒而憋红的脸，很快在张雨筠娟秀的字迹下展露出笑容来，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笑道：“本宫就说嘛，天底下哪有不爱珍宝之人。”
　　“这张小姐说了什么，让殿下这般高兴。”剥着葡萄的美艳女子眼波盈盈，娇嗔道。
　　“不在你分内之事少管。”云磐冷哼一声，懒得与这看腻了的人纠缠，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张雨筠身上，年轻貌美又出身高贵的女子，可比自己宫里的这些俗物好上不知多少。
　　那女子被云磐呵斥一声，脸色顿时煞白，这才把几日宠幸时积满的得意忘形遣散，连忙跪在地上赔罪：“殿下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云磐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没有闲心去理会对方，转而打开了张雨筠送来的礼盒，竟是自平望山中求来的平安符，在看见这样东西时，云磐脸上大喜，乐不可支地捧在手上瞧了又瞧。
　　“这张小姐非但样貌清丽无双，还是明事理之人，莫说是侧妃，就是这太子妃的位置……”云磐摩挲着手中的平安符，眉开眼笑道。
　　纵使张景焕再怎么不愿，只要张小姐是心甘情愿的，日子久了还不是得放下过去的成见。
　　张雨筠在生辰宴上确实有些抗拒太子，但后面经过陆知杭的规劝，已经下定决心试一试，三言两语就在云磐面前塑造了清高的才女形象，宴散后又取信一封暗表心意。
　　太子白日被张丞相下了面子，正郁闷着呢，张雨筠便来做这善解人意的知己来了，他原本淡下去的念头，全都因为这封信活络起来。
　　最重要的是……张雨筠约了他明日相聚研讨诗书。
　　晏国没有男女大防，但待嫁的闺阁女子入夜送信过来相约，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他现在的情况虽说不算四面楚歌，但比之前的顺风顺水而言，最好还是要小心为上，能化敌为友自然是绝佳的上上之策。
　　这一晚众人睡下时心思各异，可次日一大早，坊间就开始小范围流传起太子的风言风语来，因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又事关当朝储君，自小在晏都长大的人对这位为非作歹太子并没有什么好感。
　　“你可听说了，原来两年前南阳县洪涝之所以死了这么多人，是因为太子贪污了其中一半不止的灾银，这物资和银子送到江南时，就被太子的亲舅舅剥削得十不存一。”
　　“你这就大惊小怪了，我在宫里当差的亲戚与我说，一个月前太子被关了□□，就是因为下毒谋害皇上！可惜太子手段了得，把证据都毁了个干净。”
　　“嘘……这可不禁说，等下被官府捉拿了上哪去说理去。”
　　“咱们几个就偷摸着说，不告诉别人就是了，我家婆娘的表亲就在东宫当差了，那日把刘瘸子腿被打折了，可不正是冲撞了太子养的狗。”
　　细碎的讨论声自一处传来，也不管这话的逻辑漏洞百出，随着多出传播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说着就私底下讨论的，转头又告诉了另一人，一股不知从哪挂起的风，在不知名的力量推波助澜下，甚嚣尘上。
　　除了太子党，不论是谁都乐得这事能在晏都掀起满城的风雨，故而插手其中是在所难免的。
　　闻筝看着手底下收集而来的讯息，这几日关于太子殿下的谣言不断，但还未传到朝中，他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是何人所为？宁家、张丞相亦或者是……”
　　他念头方起，就赶紧掐灭了，朝着一旁的人吩咐道：“务必让这事在京中引起民愤，尤其是南阳县的灾民因此流离失所。”
　　万民请愿下，陛下可不好再推脱了。
　　可不能让这火被太子党提前掐灭，还得多加煽风点火才是。
　　闻筝因与张丞相合谋扳倒太子，他收到消息，自然也代表了张景焕得知了市井中传来的风波。
　　“南阳县的案子一直是私下调查……这事怎会突然在京城传出来，太子党有了警觉，往后再想查此案的阻力怕是更甚。”张景焕抚着长须，忧心忡忡。
　　他手持着信件，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又顾虑起了城中的风波究竟是谁放出的消息，除了能排除掉的太子党派，从闻筝的来信看，就只剩下宁贵妃一脉了，但如此明晃晃的行为，似乎又透着诡异。
　　丞相府布置规整的书房里静谧无声，沉重的氛围逐渐向外扩张，一如张景焕越皱越紧的眉头，他思索良久，最后方才下定决心。
　　这件事既然已经传出风声了，他们再怎么小心谨慎，太子党都绝不会让当年结案的往事再被翻出来做文章，还不如顺势而上，全了闻筝的意，把这件事闹大，他才好联合百官觐见。
　　从师从符元明的那一刻起，张景焕就没觉得自己能与太子相安无事。


第158章 
　　京城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在太子党还未发觉前就已经成了势，在这等愈演愈烈的情势下，稍加留意就能猜出幕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哪怕是陆知杭在休沐后，回翰林院任职的第一天, 诸位同僚虽不敢妄议太子的是非, 但抬起头, 双目对视时皆是了然，足可见这火扇得有多大。
　　在兢兢业业值了一日的班，陆知杭就扯了个理由告假几天，随后又去鼎新酒楼询问陆昭这几日鼎新酒楼有何异状, 得出的结论不出所料, 几股势力拧在一块掀起的风波在太子还未察觉前就已经裹挟而来。
　　“几人离心，相互猜疑，必不可能猜出始作俑者乃是云祈，这几日我特意告了假，还是要以烧制玻璃为主。”陆知杭在纸上落笔，写下烧制玻璃的步骤后, 对着候在一边的陆昭温声道，“去把这些东西都各买上百斤。”
　　陆昭从他手中接过配方，仔细阅览了一番, 竟有些看不懂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这可是能源源不断生金子的东西。”陆知杭见他在那琢磨半天，失笑道。
　　“这莫不是能点石成金？”陆昭一听能生金子, 分明有些不相信，不过不信归不信，他还是把手里的方子握紧了几分, 清润的眼珠子环顾四周, 哪怕雅间内只他二人, 陆昭仍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陆知杭清了清嗓子，道：“生金子是生不了，但这方子却是能烧制类似琉璃的玩意，你采买的时候不要对外声张，小心行事即可。”
　　琉璃？
　　陆昭眼睛一亮，随后连连点头，赶忙把手中的方子揣兜里，保证道：“公子放心，我会办好的。”
　　眼前的少年跟了自己几年，对他如今的能力，陆知杭还是放得下心来的，在事情交代下去的第二日，陆知杭就和陆昭出现在一间偏僻的工坊捣鼓着玻璃制品，正是云祈名下的产业。
　　为了防止日后这玩意在晏国兴起后有人追查秘方，陆昭还特地买了好几样东西混淆视听，押送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放在作坊里。
　　“公子，这真能做出类似琉璃的玩意来？”陆昭清点了几样石英砂和石灰石等主要材料，虽不是头一次和陆知杭制作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当他从对方口中得知时，不免还是有些新奇。
　　他在采买好了东西后，又耐不住好奇心询问了一番，得知这玩意烧出来的东西不是琉璃，却比琉璃还要稀罕，再看这一堆平平无奇的材料，满心都是疑问。
　　“一会就能见分晓了。”陆知杭检查过屋里的东西都没有问题后，轻声道。
　　他知道配方归知道，让自己亲力亲为做出点能看的东西来，还是有点的难度的，屋子里除了两人外，还有位云祈送来的几位手艺人，外加一些模具。
　　光是这几样东西就准备了好几日，陆知杭又与几位匠人沟通起了待会烧制时的注意事项，停滞许久的工作方才开启。
　　从配料的比例到各道工序都亲自监督，陆昭大多是跟在后边见识一番，只看了一会儿就被屋内逐渐升高的温度给热得不轻。
　　这会正值六月下旬，京城的氛围一如这六旬天那般火热，更是因为太子的事情而搅动了不小的风云。
　　不过那些事情对陆昭而言并不重要，他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上前递过去一条绢布，道：“公子，擦擦汗。”
　　“多谢。”陆知杭皱紧的眉头一松，轻声笑了笑，接过陆昭递来的手帕拭去额前热汗，视线复又落在了几位匠人身上，叮嘱道，“还火炉还需再加热一些，再熔炼一刻钟就差不多了。”
　　“是。”几位匠人忍着滚烫的温度，继续抽动手中的风箱，把炉中的火焰扇得高涨，看着已经软成一滩液体的材料，仿佛看到了希望般，愈发卖力。
　　等这几样东西彻底熔炼好了，还得赶在起冷却前塑造好外形，根据每样东西的不同还能再添点颜色上去，不过他们现在还是初次尝试，更多的不是考虑怎么精雕细琢，而是把纰漏和瑕疵降到最低。
　　“毛胚冷却还要再快些。”陆知杭站定在一旁，见到匠人都是头一次烧制玻璃，熟练程度还不够，连忙吩咐道。
　　“是。”那正忙活着的几个工匠皆是点头，哪怕将工序熟读于心，亲手尝试时还是与纸上说得有着天差地别。
　　“几位师傅记得退火时得在这炉中烧个两刻钟左右。”陆知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烧制，时不时的出声。
　　不说陆知杭的身份，这份活计乃是云祈亲自交代下来的，几人哪里敢怠慢。
　　炎炎夏日饱受火炉摧折了足足三天后，在看到那剔除诸多杂质，走了不少弯路才得出的玻璃时，不论是几个匠人还是陆昭，全都身躯一震，那成品晶莹剔透犹如上好的水晶。
　　长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几样用玻璃制成的器皿、雕像，以及几面平整光洁的银镜，陆昭小心地摸了摸那莹润的玻璃，在感慨其巧夺天工外，又忍不住畅想起这几样东西面世后，会在晏国引起怎样的风波。
　　“公子，这镜子照得好清楚。”陆昭捧着一面银镜，眨了眨眼睛，看着镜中脱去稚气的面容，惊讶道。
　　“喜欢？”陆知杭笑了笑，走到了他的身侧瞥向那平滑光洁的镜面上。
　　镜中秀气的少年身后站着一位玉色长衫的男子，眉眼清雅脱俗，竟是比他平日里在铜镜中看着还要俊逸几分。
　　陆昭在看见镜中温和有礼的男子时，耳尖一红，默默地点了点头。
　　“驸马，这仿造的宝石经过打磨后，更是璀璨夺目，要是能拿到外头去卖，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匠人打量着众人奋斗几日的成果，啧啧称奇。
　　陆知杭这才把注意力转移，伸手探去挑起安静堆放在正中央的几颗玻璃仿制的宝石，摩挲几下后也跟着点了点头，笑道：“不过这东西要是多了，可就不值钱了，还是得与殿下说清楚，奇货可居。”
　　“驸马所言极是。”
　　陆知杭环视一圈，见几人的目光都在玻璃上移不开，不着痕迹地把他特意烧制的云祈版手办揣在袖口处，刚把那明净如水晶的雕像藏好，就对上了陆昭疑惑的目光。
　　“嗯？”陆知杭扬了扬眉梢，轻‘嗯’了一声。
　　“公子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东西？”陆昭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这几日陆知杭特意告了假，陪着他们在火炉这边煅烧玻璃，到了后期几位匠人都熟练掌握这门手艺后，还各自捣鼓起了些装饰品来，就连陆昭也不例外。
　　他之前原本还想看看自家公子神神秘秘的做些什么，奈何陆知杭遮遮掩掩的就是不给他们看，这会成品刚冷却好就被他藏了起来，很难不引起陆昭的好奇。
　　面对少年探究的双眼，陆知杭敲了一下他的头顶，气定神闲道：“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太多。”
　　被称呼做小孩，陆昭摸了摸头顶，虽有些郁闷，可惜这说他的人是自小看着自己长大陆知杭，也就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声他已经长大了，放在别家都是能成亲的年纪。
　　他现在在鼎新酒楼可是独当一面的掌柜，手里拿着陆知杭给的分红，小有身价，唯独对情情爱爱的没什么兴趣。
　　“这些东西都再备一份给我娘送去，还有阮兄、和玉等。”陆知杭瞧着陆昭那闷闷不乐的小模样，轻笑道，“你自己也挑一些拿回去摆着，当个观赏的物件。”
　　“这些玻璃……很贵吧？还是拿去卖了好，我就不用了。”陆昭恋恋不舍地从桌面上晶莹剔透的摆件挪开，连连摇头。
　　他可记着呢，这些东西都是要用来赚钱的，正如陆知杭所言，奇货可居，与其烂在他那里吃灰，还不如去赚些银子，陆知杭有这份心他就很开心了。
　　“你跟着一块烧的，原料要不了几个钱。”陆知杭还不至于几块玻璃都舍不得，反正后边这些产业大概是由云祈手底下的人操办。
　　烧制玻璃的原料，有一部分是陆昭亲自去买的，采购的价格与出来的成品相比确实天差地别，陆昭听了之后颇有些心动地看着那在艳阳下熠熠生辉的玻璃，最后挑了一颗打磨镀过层的仿制品宝石。
　　几个匠人见到这一幕，神色各异，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东西有命拿，也得有命享受才是，他们慌忙低下头，紧闭的作坊大门就被从外边打开。
　　众人齐齐往门边看去，在看清楚来人时，登时跪拜在铺满灰尘的地板，面上皆是一派恭敬肃穆，高声喊道。
　　“拜见公主殿下。”
　　“起身。”云祈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第一时间朝陆知杭看去，见他这几日流连在作坊里，身上虽染了点尘埃，仍抵不住那一身浸了水墨似的书卷气。
　　在那一道清冽悦耳的声音响起时，陆知杭下意识地就侧过身望向身后的来人，右手抓着手办的动作一顿，清朗的眉目都因对方的出现而舒展开来，低声唤道：“殿下。”
　　“驸马辛苦了。”云祈喉结微动，迈着靴子走到身边，替他拍了拍身上的些许灰尘。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公主和驸马琴瑟和鸣，陆昭哪怕想通了公子不可能一辈子是他一个人的公子，真真切切看到他们亲昵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不辛苦。”陆知杭轻声开口，垂下眼眸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顺势落下长袖盖住了那透明洁净的模型，正是自己费了几日时间折腾出来的。
　　云祈在寒暄过后，转过身就往那摆放着成品的木桌看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在看见一桌子的玻璃后，他眼底划过一丝波澜，缓缓往那边走去。
　　“这就是驸马口中的玻璃？”云祈骨节分明的手在相继看过器皿和仿制的宝石后，沉声道。
　　玻璃并非一成不变，除了透明的之外还有部分成品掺了点别的成分，一眼望去五光十色，云祈深知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只要他运用得当，将是一笔不菲的银子，甚至是拿来拉拢一些官员的手段。
　　“嗯。”陆知杭应了一声。
　　云祈放下手里几颗硕大的‘宝石’，转而拿起一面银镜看了起来，在瞥见镜中俊美凌厉的五官涂抹着脂粉，顿了顿。
　　眉间的红痕好似鲜血印刻在上边一样，红得他有些刺眼，说来这道红痕的来历他还有些不明，最初是钟珂与他提及是在江南遇到刺杀时留下的疤痕，后边就用胭脂盖住了。
　　现在想来……
　　“驸马当真是块宝。”云祈微微扬起下颌，嘴角带笑。
　　“怎么说也得有点用处才是，否则怎么讨殿下欢心呢？”陆知杭打趣着说。
　　闻言，云祈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对方分明是玩笑话，他听着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云祈抬头正视着那张熟悉的容颜，曾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梦中他们无话不谈，抵足而眠。
　　一旦见到这个人，皇叔的规劝、皇位、野心，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你……在我身侧，便能让我欢喜了。”
　　所以，无须再多做其他事情。
　　淡淡的语气说出的话却在陆知杭心中犹如砸下巨石，他微微一怔，半响才回过神来，脸上是愈发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好，但是能帮得上你，与我而言便是幸事了。”
　　陆知杭的声音向来透着缱绻柔情，落在云祈耳边更是与蛊惑无异，他耳根止不住地泛起热意，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再过半月便是父皇生辰，我正有意拿这玻璃献礼。”
　　“银镜、宝石、还是？”陆知杭视线向下一瞥，随口问道。
　　云祈看向边上一尊看不出人形的玩意，不紧不慢道：“用这玻璃烧制两尊纯净无暇的人像。”
　　看着心上人望向自己烧制的失败品，陆知杭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你面前这尊，瞧得出是哪个人吗？”
　　陆知杭在烧制玻璃时，就想到了种种商机，其中作为观赏的奢侈品是最易敛财的，脑子里就立刻出现了手办的概念，干脆就想着自己亲手烧制一尊云祈模样的雕像来。
　　他话问出口，双眼便透着几分期待地等着对方回答，奈何面对陆知杭不可言说的心思，云祈说出的话却让人大失所望。
　　“这……是个人？”雌雄莫辩的大美人脸上，明显有些一言难尽。
　　“……”不仅是个人，还是你。
　　这话陆知杭能说？那必然不能，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起拿起，一本正经地说：“此乃天人像。”
　　反正对他而言，大差不差就是了。
　　“……这天人生得倒是挺有特色，烧制的匠人想必有些奇思妙想。”云祈沉吟半响，看着陆知杭不同以往的殷切，大概猜到是对方所做，便不再说些伤人的话，委婉地夸赞一句。
　　“还是殿下有眼光，这天人乃是结合民间传说还有前朝志怪小说设计而成，其形象于现在而言，可谓是极为大胆的创新。”陆知杭微微一笑，顺势胡编乱造起来。
　　云祈面色平静地看着陆知杭在那自吹自擂，在他看向自己时，轻声笑着附和道：“驸马才高识远，我还是经过驸马提醒才明了。”
　　陆昭瞧着这两人对着一尊看不出人样的东西都能夸出花来，突然有些不明觉厉。
　　————
　　巍峨辉煌的皇宫内，四下皆是身披盔甲的士兵巡逻，戒备森严。
　　踏过巧夺天工的龙纹长阶和三道宫门进入的便是平日里开朝会的正殿了，而在那飞檐画角的大殿后边正矗立着一座规模略小一些的宫殿。
　　今日的朝会开得有些不同寻常，在一众朝臣商议完军政要事后，张丞相的党羽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坊间流传的谣言，明面上虽是为了太子正名，实则是想让皇帝下令彻查，奈何培养了十几年的储君，不是说废就废的。
　　太子云磐屏气站在明黄色的桌案旁，偷摸着瞄了一眼伏案奋笔疾书的皇帝，心下忐忑不安，也不知他的父皇有没有把那小官的话听进心里去。
　　父子俩在偌大的宫殿内沉默不语，这般沉重的氛围压得云磐有些喘不过气，他之前对那些流言偶有听闻，但当时不成气候不说，大多是些无稽之谈，便让手底下的人施压，没想到还起了反作用。
　　市井中的话在他看来十有八九就是张景焕联合宁贵妃使得肮脏手段，否则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几日时间传遍晏都。
　　皇帝像是没意识到云磐的担忧，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后，将手中上等的贡笔搁置在笔架上，闭上双眼休憩了起来。
　　云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过去，见皇帝明显是乏了，这才放下心来，看来父皇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等他从这殿里走出去，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谣言统统压下去，再寻几个领头的惩戒以示警告。
　　就在太子安心地畅想着出宫后怎么教训时，倚靠着龙椅的皇帝沉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太子真如民间传言，坐不住这十来年的储君之位，欲要谋害朕？”
　　皇帝这话说得云磐没有半点准备，话语中的意思更是让人骇然，不仅是站得最近的云磐，就连满殿的太监宫女都因皇帝这句直白的话而吓得脚下一软。
　　刹那间，殿内众人齐齐跪下，神情具是惊恐，跪伏在地板上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深怕皇帝一个不高兴，连带着在此伺候的几人都危及性命。
　　那些太监宫女惶恐，云磐这位当事人更是吓得一个哆嗦，想也不想就跪在皇帝面前，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后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天天盼着父皇能长命百岁，承欢您膝下，如何会起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皇帝高居主位之上，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额头都磕红的太子，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表着忠心，面上神情深沉难测。
　　云磐口舌都要说尽了，也不见皇帝多吭一声，他克制住心里愈发高涨的烦躁感，红着眼眶看向皇帝，苦口婆心道：“父皇切莫听信小人谗言，离了心啊。”
　　说着，他做尽了所有被冤枉的委屈姿态后，隐晦地朝皇帝身边的王公公看去，那面白无须的太监在接收到太子的目光后，心下咯噔一声。
　　王公公迟疑了半响，到底是收了皇后不少好处的，他瞧了眼辨不出情绪的皇帝，掐着嗓子打圆场道：“陛下，太子日日为您诵经祈福，十几年来如一日，孝心日月可鉴，这市井小民连圣颜都难以窥见，这说法自然也就不可信了。”
　　“王公公倒是和太子一条心。”皇帝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王公公眼皮跳了跳，脸上堆起谄笑：“咱家是一心为了圣上，若是因一些闲言碎语伤了龙体，父子离心，岂不得不偿失。”
　　“是啊，父皇你罚儿臣便是，万万不能气到身子了。”太子忙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唱一和起来。
　　皇帝目睹此情此景，眸光渐深，却并不打断呵斥。
　　坊间传言他大多都知道，唯一让皇帝忌惮的便是太子不满十几年来看不到登基的希望，意欲谋害圣上的流言，结合归宁宴上云磐的表现，由不得他不在意。
　　两人好话都说尽，抬起头来看了眼皇帝，见他无喜无悲，一时推测不出对方到底是如何想的，又担心话说多了，惹皇帝猜疑，便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发落。
　　大殿内的氛围有瞬间跌落到了谷底，脸上逐渐染上老态的皇帝态度猛地一变，一改方才的深沉难测，抚须大笑道：“皇儿乃是朕亲自教养的储君，京中百姓又哪里能清楚你的秉性呢？多是道听途说罢了。”
　　“呃……父皇所言极是。”云磐被皇帝这一手变脸打得措手不及，连忙跟着赔笑道。
　　“起身吧，还有半个月便是朕的寿辰，你好生准备着。”皇帝在说完话后，心情大好，一反常态地起身亲自扶起了云磐来。
　　那温热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蟒袍，云磐心下还有些不真实感，但他忍了十几年，哪能在这时候露馅，哪怕觉得有诈也得装作感激涕零道：“父皇大寿，普天同贺，儿臣定尽力而为，以表孝心。”
　　殿内发生的事情，陆知杭并不知晓，彼时的他们还在作坊内观摩几位匠人烧制玻璃，哪怕有婢女在身侧扇风，仍挡不住三伏天的炎热，待到那两尊栩栩如生的玻璃雕像出炉，方才匆匆驾车回了公主府。


第159章 
　　那日太子在殿中经历过了一番惊心动魄后, 便马不停蹄地命令手底下的人，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得将京中的风波平息，好不容易把那些闲言碎语压到最低, 还没喘口气, 三日后的早朝又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许是上次朝会的失利，一众朝臣在禀报完要事后就直奔主题，抛出了南阳县灾民联名签下的请愿, 只盼能还那些因赈灾不及时而丧命的亲人一个公道。
　　云磐本以为皇帝会如三天前那般, 一笔带过，谁料前几日还在批阅奏折时和蔼可亲的父皇，竟当众圆了张景焕的意, 下令彻查坊间传闻，看看是否实属，这对于众人而言无疑是在释放什么信号，一时惊起一地涟漪。
　　云磐再蠢也明白这非是什么好事, 他是黑是白还有人能比皇帝更清楚？谋害夺位是假，可贪污害民却是真, 当真被天下人得知，这皇位又哪里能稳稳当当的坐上去。
　　下了朝后, 身着蟒袍的太子殿下就慌忙拜见了年迈致仕的外祖父乔将军，那夜将军府灯火昼夜不歇。
　　正在准备皇帝六十大寿贺礼的云祈得知此事，眉头微微一挑, 不紧不慢道：“看来最能触动皇帝逆鳞的, 还是他那条命。”
　　若非归宁宴乃是皇后所办, 皇帝又险些丧命, 单单流言蜚语难以让皇帝对太子产生疑心, 更何况还有殿中那一番试探, 就连深受信任，跟随他多年的王公公都能被收买，怎能不让皇帝忌惮。
　　晏国的帝位需要有人来继承，但绝不是这么一位在皇帝还在任时，就坐不住想使歪门手段的人，云郸固然溺爱云磐，可与他的性命相比，这份爱又不值一提了。
　　“此时张丞相等人应是要乘胜追击的，就看凤濮城那边能不能从李睿识口中撬出点什么了。”陆知杭沉吟半响，说道。
　　他想来想去，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李睿识当真知道点什么，当初在自己面前的伪装就过于完美了，排除其本人，李良鹏当初留下的后手恐怕是其身边的人才是。
　　但是太子都露出獠牙了，若非云祈派了人过去，只怕李睿识早已命丧黄泉，真要有什么手段，也该是时候露出来了 。
　　他正思索着，司荷就步履匆匆地行到了云祈跟前，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陆知杭，欲言又止。
　　“说。”云祈薄唇淡淡地吐出一字，并不忌讳身侧有旁人在。
　　见状，司荷便没再藏着掖着，如实道：“凤濮城那边来报，李府的老管家与张丞相的人接了头。”
　　“具体如何。”云祈眉头蹙紧，问。
　　“那老管家诈死多年，这回见到太子不顾当年的诺言，不知从哪里来的线索，自个找到了张丞相派往江南的人，将李良朋这些年收集的不少罪证都呈了上去。”司荷说。
　　听罢，云祈微微侧过脸去，与陆知杭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神色各异。
　　“此时能成，云磐的储君之位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就是不知这风多扇多大。”陆知杭轻声道。
　　他们现在除了要扳倒太子，还得将背后的乔氏一块拖下水，一旦储君被废，乔氏就失了圣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云祈的一身女儿装能不能脱下来。
　　“驸马在忧心些什么？”云祈似是看出他的忧虑，眉梢微扬。
　　“忧心你背后无依无靠，陛下得知你乃男儿身，治不治你的罪，其他皇子又作何想。”陆知杭左手撑着下颌，朝他那边看去，无奈道。
　　尽管原著中写明最后的结果皆大欢喜，但当他真的深入其中，成为故事中的一员，没了张景焕的相助，由不得陆知杭不担忧。
　　云祈看着陆知杭眼底深深的担心，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愣住，他抿了抿嘴角，走上前凑到他的耳边，正当身边人不明所以时，低声缓缓道：“这不是有驸马吗？怎会无依无靠。”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一如陆知杭的心似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他只觉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激得自己心头一片滚烫，下意识的就想将人揽入怀中。
　　“殿下，王爷来了。”司荷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
　　“……”陆知杭伸在半空中的手，一时收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恨不得把这正经时候不出现，就爱当电灯泡的王爷指着鼻子骂。
　　管他的，先抱了再说。
　　陆知杭心下一横，可惜搭在肩膀上的手已经抽离，云祈轻咳一声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颇有些意外地瞧了眼已经走近了小皇叔，倒没想到对方脚程还挺快。
　　“哟，这是打搅了‘侄女’的好事？”云岫的目光在二人泛着绯红的脸上流连，轻呵一声，尤其是在‘侄女’二字加重不少，像是有意在提醒什么。
　　云祈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间，脸上的热意顿时消散了个大半，他淡淡瞥了云岫一眼，道：“不知皇叔来访，所为何事。”
　　“自你成婚后还未见过面，自然是来瞧瞧本王的皇侄女婚后过得如何了。”云岫一手持着纸扇，笑着朝陆知杭点了点头。
　　“见过皇叔。”陆知杭双手作揖，不卑不亢地唤了一句。
　　“驸马生得倒是俊朗，怪不得这大白天了浓情蜜意，难舍难分。”云岫状若打趣地笑了一声，想起在醉春楼与对方闹的乌龙，还是有几分好奇后边发生了什么。
　　可惜了，这八卦是听不成了。
　　“皇叔请坐，司荷快去沏茶。”云祈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陆知杭的身前，伸手示意。
　　“本王又不会吃了他。”云岫纸扇抵着下巴，啧啧两声后坐在了云祈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会陆知杭。
　　确实生得好看，怪不得他不爱男色的皇侄都被迷了心智。
　　在云岫观察他时，陆知杭同样隐晦地探究起了这位名声在外的王爷来，除了相貌上与云祈有几分相似外，就连气度都有些许神似，皮肤白净蓄着长须，不需要多想，陆知杭就知道这胡子是假的。
　　不论是在鼎新酒楼还是醉春楼，两次相遇虽是蒙着面纱，但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是没有蓄胡子的。
　　像归像，一想到对方打搅了自己的好事，陆知杭对云岫并未有什么爱屋及乌的心态，反倒横竖看不顺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陆知杭嘴角噙着温和有礼地笑，镇定自若地看了回去，并不露怯，加之那芝兰玉树的外貌，倒叫人有些羞红了脸。
　　云岫主动避开，半点长辈的姿态也不端，看向意态虽懒，实则把自己盯紧了的皇侄，笑眯眯道：“皇叔还有些话要叮嘱你，这成了婚还是与一般时候不同的。”
　　“皇叔请讲。”云祈如画的容颜平静如水，气定神闲道。
　　“有些话……怕是不太方便在驸马面前说。”云岫接过司荷递来的茶，意有所指地看着陆知杭。
　　“殿下与皇叔谈着，我想起还有事未做。”陆知杭心领神会地起身告退。
　　反正他走不走，云岫总是有法子与云祈说话的，对方如此明显的暗示，他还不主动离开，多少有些不识趣了。
　　见陆知杭好不扭捏起挥着广袖离去，云岫盯着看了好一会才转过脸来，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声道：“朝中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
　　“是，这火扇得还不够，除了外在的条件，还得在太子身上下手，皇叔觉得如何？”云祈一双丹凤眼闪过冷芒，无波无澜道。
　　“要想太子绝无翻身的可能，仅是现在的程度自然不成，我这皇兄惯爱失心疯，你若是想做便去吧。”云岫的想法与云祈不谋而合，当然不会阻止。
　　“安插多年的棋子，此时正是启用之时。”云祈挑了挑眉，细细与云岫商议起了事情来。
　　四周除了司荷外不见人影，而那秀气的婢女无需主人提醒，就识趣地退后几步，盈盈水眸环顾四下，不让方圆几米出现一点人迹。
　　待到事情谈完，云岫方才悠闲地打开纸扇，替自己扇了扇风，看似无意地提起：“本王是不是该来晚一步。”
　　“皇叔是何意。”云祈幽深的眸子一冷，刹那间又恢复如初，他神色淡淡地问起。
　　“那日与你提及的事情，皇侄还是没放在心上啊。”云岫收起扇子，也不卖关子了，他沉着脸失望道。
　　“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官罢了，碍不了什么事。”云祈指腹摩挲着桌面的杯沿，哑着嗓音道。
　　“可在我看来，却是亲眼见着侄儿一步步走进泥沼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云岫冷笑一声，直白地戳破了云祈的自欺欺人。
　　“十几年来的谋算与儿女情长如何能比，皇叔多虑了。”云祈潋滟俊美的脸上噙着一丝笑，面对云岫的质问似乎不以为然。
　　自小看着长大的人，云岫还能看不出个实情来，他颇有些好笑地说：“你当你在哄小孩呢，这情爱的滋味对你这种不涉风月的少年郎而言，最是勾人。
　　他朝若是有幸当了皇帝，你是想让陆止当你见不得人的男宠，亦或者为他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朝中百官容忍得了，还是你觉得陆止这样一个三元及第，意气风华之人愿意委身。”
　　“……”云祈手上的动作一顿，并未发声。
　　诚如云岫所言，他与陆知杭之间阻隔了太多太多东西，可不论是皇位还是驸马，他皆是放不下。
　　皇叔的劝告仍在耳边不断回响，云祈垂下眼眸看向清晰的茶水时，倒映着的却是陆知杭缱绻温柔的眉眼。
　　云祈有片刻的晃神，再回神看去，哪有什么陆知杭，分明是众生布下的荆棘，皇位与陆知杭不能两全。
　　良久过后，庭院深深只剩青翠枝叶里的阵阵蝉鸣。
　　“皇叔，待我恢复身份时，必不会再与其有任何的瓜葛。”
　　清冽的声音犹如夏夜透出的晚风，凉得人心肺都冻上了霜雪，云祈缓缓阖上双眼，像是做好了决断般。
　　————
　　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的三十几载，晏国的七月就被赋上了不同的意义。
　　如今云郸正值六十大寿，普天同贺，哪怕是边境众多蛮国都不忘跋山涉水地前往恭贺，又以国力伯仲之间的汝国为尊，全都下榻在晏都城的驿站。
　　巍巍皇城的威严风采尽都让外族人领略了个遍，携着举国献上的贺礼，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整齐划一入了浩大正气的阳和殿。
　　奢靡辉煌的宫殿内左右各摆上坐席，面前的桌案陆陆续续有宫女端着鲜香四溢的佳肴上前，居于上方的皇亲国戚早已入了座，前来朝拜的邻国使臣更是第一时间到达，而主位尚且空悬。
　　云祈和陆知杭自然也是赴宴的人之一，两人坐于一条长桌上，目光隐晦地看向当朝三位权势最重的臣子。
　　分别时执掌军权的枢密院，闻政，另外两位则是互不对付的左右丞相，张景焕和宋元洲。
　　云祈自那日与小皇叔相谈过后，对陆知杭的态度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相反还更显得亲昵，毕竟动心非是他的本意，感情又非想制止就能止得住的，左右成败在此一举，还不如趁着太子倒台前再多贪恋几分。
　　陆知杭身上一袭靛蓝色华服，三千青丝整齐绾着玉冠，余光瞥向身侧的云祈，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因是皇帝的六十大寿，底下得人都不敢怠慢了，具是锦衣华服摆足了台面。
　　今日的云祈不似往日那般轻简，而是穿了玄色丝绸长裙，着了红色内衬，素腰被大红色银纹腰带束着，鸦色长发盘起，两侧流苏垂至肩上，凌厉绝色的容颜恍若天人。
　　陆知杭这边刚感慨完媳妇的美貌，就敏锐地察觉了不少目光暗自朝他们这边打量来，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顺势往不远处的一桌看去，本以为会是个觊觎云祈美貌的登徒子，没想到撞见的却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竟然是他。”陆知杭在看清楚那人后，稍稍有些诧异。
　　这人便是两年前他在凤濮城遇到的青年，当时陆知杭的鼎新酒楼刚刚开业，以美酒闻名就遇到了个砸场子的，直道他的酒不够烈，陆知杭还特意拿了高度酒，与对方来了个三杯不醉就赔五十两的赌约。
　　多亏自己记忆力好，不然也记不住两年前在凤濮城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从对方坐的位置来看，想必是汝国派来的使臣，一个身份地位不凡的别国人，好端端的来凤濮城，仔细想想就觉得不对味了。
　　那人打量了陆知杭许久，见他终于回望了过来，嘴角立马勾起了一抹戏谑地笑，嘴唇开合几下，不知说了什么。
　　陆知杭没兴趣去猜，干脆就移开了目光。
　　身侧的云祈冷不丁地问道：“旧识？”
　　“嗯？”陆知杭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云祈抓了个正着，他沉吟了片刻，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在凤濮城时，这人来过鼎新酒楼喝过酒，江南与汝国足足一个月的路程，怕是……居心不良。”
　　“汝国五十年前被一位女将打得落花流水，这些年来休养生息，怕是极为不服气。”云祈凤眼微眯，嗤笑一声。
　　算算时间，这人潜入凤濮城时，皇帝正好摆驾前往江南的淮阴山庄，要说千里迢迢跑到这边来只为了喝酒，说出去可没人信。
　　云祈一直把边境接壤的汝国当做心腹大患，对方虎视眈眈，一旦有了余力绝对会再掀起战乱，奈何当年的晏国没有吞并对方的实力，他那皇祖父又是个没有雄心壮志的。
　　一出小剧场过后，皇帝总算在前拥后簇中摆驾到了阳和殿里，他披着明黄色的龙袍一步一步往主位上的龙椅迈去，左右两侧的妃嫔臣子皆是出列行礼喊道：“参见陛下。”
　　众人的声响汇聚一处，声威浩大，在雕梁画栋的阳和殿内响彻，云郸看着毕恭毕敬地众人，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起身吧，今日乃是朕的大寿，诸位勿要拘谨。”
　　说罢，环视一周，见台下的人都没张口说话，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听到耳朵里，却并未当真，面上皆是一派的其乐融融。
　　陆知杭是头一次参加这等规模的宴会，规规矩矩地跟着云祈一块行动后，就退回桌后坐好了，他将两人面前的酒杯都倒满了酒，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云岫。
　　云岫一双眼眸好似被月光洗涤般，清净如琉璃，清洗地倒映着陆知杭的身影，见他看过来，举了举杯示意。
　　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眼睛幽幽地望向云岫，清隽的脸上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挺秀颀长的人，远远坐在那好似不染俗世的画中仙，他举杯一饮而尽，洒脱不羁。
　　云岫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陆知杭的身上顿了顿，片刻又瞥向盛装出席的云祈，指端轻轻敲着杯壁，意有所指。
　　在云岫惋惜着的时候，却不知他所可惜的人此时正思索着怎么让小皇叔不育的事公之于众，至少得让皇帝知道。
　　反正云祈是不会心疼的，媳妇不心疼，陆知杭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寻不痛快，该坑就坑了。
　　把对方的假胡子扯了用处有一点，但除了让皇帝怀疑一下，云岫大可以推脱到别的事情上，此法不成。
　　若是能寻一位医者替云岫诊治，把他不育的毛病诊出来被皇帝得知就好了，奈何云岫自个清楚他身体的问题，是个男人都好面子，怎么可能会愿意。
　　除非是在昏迷不醒又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倒有几分可能。
　　自从新婚夜后，陆知杭就琢磨这事许久了，既不被云岫发现端倪，又能合理地让皇帝得知其情况，从而证明云祈乃是皇帝的血脉。
　　“这歌舞跳得着实妙，曼舞蹁跹，难怪驸马看得入迷。”云祈幽深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的歌姬身上，声音透着几分凉意。
　　“什么？”陆知杭被身边人别有深意的话拉回神，定睛一看，这才明白过来云祈是何意。
　　他适才思索着云岫的事情，想得有些深了，竟是连殿中何时起的轻歌曼舞都没注意到，直直地盯着看了好半响，落在云祈眼里可不就是驸马被这歌舞迷了魂。
　　“驸马喜欢，大可蓄养一批舞姬。”云祈如墨般的丹凤眼无波无澜，云淡风轻地说着。
　　“不必了，在想玻璃的事，想得深了。”陆知杭看着云祈一本正经地吃着飞醋，眼底渐渐染上一层笑意，解释道。
　　“是我想岔了，适才唤了你好几声都不得回应。”云祈得到满意的答复，嘴角微掀，转过脸去继续看起了身披轻纱跳着舞的几位女子。
　　“疏忽你了。”陆知杭轻声说着，替云祈倒了点葡萄酒放在面前致歉。
　　“无事。”云祈在其他事情上看得开，只要陆知杭不是被这些歌姬所惑，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见状，陆知杭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位置，尽量离云祈近一些，察觉到身侧人没有抗拒的意思，干脆就又挪了一点位置，这才抬眸看向殿中的轻歌曼舞。
　　原本陆知杭只打算随便瞧个热闹，他对舞蹈向来没什么兴趣，全都是他在现代的老妈热爱，便也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众人视线汇聚之处的舞姬样貌清秀，谈不上有多出众，更何况在座之人皆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可这几位相貌平平的人一旦动了起来，就莫名的夺人眼球。
　　几人身上衣物乃是飘逸的轻纱所制，在舞姬的带动下轻纱翻飞，无风自动，一举一动皆恍若仙人，娴静婉约。
　　那舞姿轻灵似燕，浑身上下犹如罩了一层云雾，在缥缈空灵的丝竹乐下翩翩欲飞，看得主位上的皇帝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陆知杭漫不经心地瞥了过去，在看着那清绝脱俗的舞姿时，视线顿了半响，此后就再没有离开过。
　　“……”他嘴唇嗫了嗫，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压在了心底，那舞姬的每一个动作都叫他觉得异常熟悉，以至于鼻尖有点酸涩感。
　　原因无他，他上一世的老妈还在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段舞蹈了，甚至他的父母也是因为这段舞结缘，无怪乎陆知杭这么多年过去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转换时空，在看到那神似的舞蹈时，不免晃神。
　　陆知杭看得专心致志，神情微恸，身侧的云祈看他也看得入神，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去，余光深深地看着陆知杭，上挑的丹凤眼随着时间的挪移，逐渐染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第160章 
　　晏国国库吃紧, 但毕竟是皇帝的六十大寿，又有周边诸国前来贺寿，再怎么都不能办得寒碜，丢了脸面。
　　在舞姬退场后, 阳和殿内又陆陆续续上演了几出好戏, 精彩纷呈看得人目不暇接, 不时引起阵阵惊叹声, 就连陆知杭都看得有几分新奇。
　　待到中场过后, 阳和殿方才安静下来, 只是君臣还未把酒言欢，座下的汝国使臣就率先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下，见刚刚还相谈甚欢的诸位大臣纷纷把目光朝他这边望来, 并不怯场，反倒踌躇满志地扬声道：“见过晏国皇帝陛下，在下乃汝国使节，名田新盛。”
　　“不知汝国使节有何事要报。”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居高临下俯视殿中的田新盛，语气波澜不惊, 听不出喜怒来。
　　“自是给陛下献上一份大礼。”那汝国使节既然敢上前来, 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他拱了拱双手, 面上看似恭敬有礼, 说出的话反而让人听不出一点的敬重, 但见他挥手示意随行的婢女双手捧上一个木盒。
　　在座之人皆是见过世面的, 只一眼就看出来是用上等的梨花木雕琢而成, 心下暗暗思索起了这盒子里放着的是个什么稀世珍宝, 值得对方大费周章。
　　“这贺礼不是送过了？”陆知杭转过头来看向云祈, 低声说着。
　　“这份大礼，怕是不好收。”云祈削薄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双眸看似散漫地落在了那紧闭着的木盒中。
　　两国五十年前方才休战，关系虽没有战时那般恶劣，但也好不到哪去，既然送上了寿礼，现在大殿里的这出就明显不必要了，对方突然要在朝臣百官，周边诸多小国使臣面前送礼，细细一想都悟出来里头的阴谋了。
　　陆知杭面色淡淡，从那万众瞩目的田新盛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仍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酒盏的另一位男子，正是在凤濮城遇到的那个酒量极好的青年。
　　“哦？”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鹰隼般的眸子扫了一眼婢女手中的木盒，意兴阑珊道，“这天底下的珍宝尽归朕所有，汝国使节既然当做是宝，便让朕瞧瞧。”
　　短短一句话，听得汝国使臣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这天下何时成了你晏国所有？
　　再者，说他把这玩意当成宝，田新盛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暗讽他是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就把什么俗物端上来当大礼献。
　　汝国使臣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他想到来时皇子的叮嘱，脸上不漏一点破绽，仍是给足了晏国皇帝面子，乐呵呵道：“这宝不是别的，而是汝国边境三城，不知够不够得上‘大礼’二字？”
　　好家伙！
　　汝国使臣的话音刚落，就在阳和殿内激起千层浪，不管是诸位朝臣还是皇亲国戚，亦或者是周边的蛮国心里尽是不可置信，看向田新盛的眼神仿佛在看傻子般。
　　“这人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拿汝国边境三城来献礼！”
　　“小小一个使臣必然不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难不成还能是汝国皇帝人到老年，糊涂了？”
　　“再怎么糊涂，都不可能拿边境三城送给晏国，这其中怕是有诈。”
　　听着耳边传来四面八方的讨论声，汝国使臣目光与仍坐在木桌旁的男子短暂地交汇了瞬间，他心下一定，看向被天降大礼砸得有些惊疑不定地皇帝，补充道：“不过，这份礼却不是这么好拿的。”
　　“田使节请讲。”皇帝听到田新盛后边的转折，这才放下心来，连忙追问。
　　哪怕是坐到了他这个位置，都不可能会对汝国边境的三城无动于衷，只要能应允下来的条件，云郸都会尽量应下来。
　　倘若他真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汝国边境国土，待他百年之后，史书上不得好好记上一笔。
　　“把这盒子打开。”田新盛瞥见云郸虽竭力克制的模样，心下有些好笑，对着身后的婢女吩咐道。
　　那身量高挑的女子闻言，当下就把手里捧着的梨花木盒打开，似乎是知道在场众人皆望眼欲穿，急不可耐，动作娴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就把那紧闭着的木盒打开了。
　　这一刻，在场之人无不将注意力投射到那梨花木盒中，在看清楚里边放着的东西真容时，皆是一惊。
　　“这是什么宝石，竟未曾见识过。”宋元洲眉头皱起。
　　“通体清透，璀璨夺目，见所未见的奇珍，难怪那汝国使臣敢夸下海口，只是和三座城池比就逊色了。”闻政面无表情地低喃一声。
　　阳和殿内讨论声不绝，似乎都在琢磨着盒子里的宝石，又与田新盛口中的三座城池有何关系，就连身侧的云祈眼底也透着几分兴致，唯有陆知杭在看见此物时，明显一愣。
　　“钻石？”陆知杭眸中流光划过，带着几分诧异。
　　听着陆知杭低沉的惊呼声，云祈缓缓侧过脸去，眉头挑起，气定神闲道：“驸马识得此物？”
　　汝国使臣带着的这枚宝石，落在云祈眼里也有几分熟悉，在看见的瞬间他就想起了陆知杭曾经用玻璃仿制的宝石，一样的通体清透，肉眼上的差别不大，至多就是没有田新盛这枚绚烂。
　　“偶然见过。”陆知杭沉吟片刻，回道。
　　两人小声说着的时候，偌大的阳和殿内同样有不少人议论纷纷，汝国使臣不以为意。
　　他扬起下颌见皇帝已经有几分急躁了，这才放下了卖关子的念头，清清嗓子高声道：“此物名为钻石，我汝国愿以边境三城为诚意，谁要是能在不将钻石取出盒子，不损坏盒子的前提下将其损毁，三座城池拱手奉上，反之……晏国只需割让边境的北陵城即可。”
　　“不可能！”
　　田新盛话音刚落，丞相张景焕就忍不住先开口拒绝了。
　　北陵城乃是晏国边境防线最为紧要的一座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说，还连通周边几座城，身后就是一片平坦毫无还手之力的辽戌城，割让北陵城无异于把晏国的皮肉割开，让人肆意蚕食。
　　“晏国人只想着占便宜，却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意担，一点诚意都不愿意拿？”田新盛听到张景焕的否认，冷笑一声。
　　“这……汝国使节，换座城池如何？”皇帝高坐龙椅上，纠结半响后试图谈起条件来。
　　他并不觉得损坏一枚宝石有多难，反正田新盛只说了损毁，可没说是什么程度的损毁，届时取来锋利的宝剑，往上边划出一点痕迹来，不就成了？
　　只要用上好的宝剑划上一条痕迹来，边境三城垂手可得，这样的诱惑，云郸抵挡不了。
　　晏国的北陵城固然重要，可汝国边境三城更是突破汝国的一道重要防线，若不是晏国近年来国力渐弱，云郸何尝不想一举灭了虎视眈眈的邻国，而一旦边境三城成了晏国的国土，攻下汝国国都的难度可谓是直线下降。
　　“我汝国愿以三城为诚意，晏国人怎地推三阻四，莫不是泱泱大国惧了？”田新盛脸上笑意带着几分轻蔑，啧啧几声连连摇头。
　　闻政注视着田新盛使着激将法，并不出声。
　　字面上，三座城自然是比一座城要大得多，可汝国地势险要，失了三城后防守能力并未损失，而晏国一旦没有了北陵城就是一马平川，身后的辽戌城和周边几座城都会保不住，根本不是一座城的事情。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宴席上的众人询问。
　　“陛下，臣以为不可，北陵城容不得一点损失。”张景焕率先出列，冷着脸拒绝。
　　“丞相此言差矣，只要晏国能在这枚小小的钻石上划破点痕迹，不仅北陵城不失，还能夺回祖上失了的三座城，岂不是好事？”
　　汝国现今的边境三城，曾经也是晏国的土地，要不是五十年前那女将军骁勇善战，谋略了得，连夺几座城池，晏国现在的耻辱还要更多一些。
　　“李大人也与汝国一般，乐善好施，白白送来三城做贺礼？”张景焕甩袖冷笑道。
　　汝国上赶着做的买卖，他可不信，不抛出点诱惑来，怎么让晏国人失智上当呢？
　　倘若他们着了道，要么把北陵城交出去，要么为了保住北陵城言而无信，日后晏国在周边小国失信不说，汝国极有可能借机生事，得不偿失。
　　“那三城都曾是我晏国子民，为人父母官，自然是盼着将我晏国的子民，晏国的土地重新收归，如今有一个兵不血刃的机会摆在眼前，畏畏缩缩的才是丢了我晏国人的血性，凭白叫诸国瞧不起。”李大人被张景焕怼了也不慌张，反正他是以宋元洲为首的太子党。
　　听着座下的朝臣为此吵了个天翻地覆，皇帝眉头皱了皱，尤其是一句‘叫诸国瞧不起’，更是让他咯噔一声，仔细一看，果然瞧见了那些小国来的使臣眼底隐隐闪着的鄙夷。
　　“这木盒和石头，呈到朕面前，若是无异晏国就允了这事。”云郸思索片刻，亮如洪钟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争吵。
　　“陛下……”张景焕脸一黑。
　　“难不成你要质疑朕的决定？”皇帝面色不虞。
　　“臣不敢。”张景焕心下怅然若失，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的事情，任他怎么劝解都不可能再收回了。
　　但北陵城何其重要，没了北陵城，丢的何止三座城，连带着辽戌城四座城难保。
　　“还是晏国皇帝有这份雄心壮志，一城换三城的好事哪里找，我汝国坦坦荡荡，自然不屑于动什么手脚，还请晏国皇帝好好检查，可别到时候抵赖就行。”田新盛听到他同意了，任是面不改色，顺道阴阳了几句。
　　皇帝听着田新盛阴阳怪气的，额上布满了黑线，倘若这人不是汝国的使节，他又不愿意开战，早就把人拖出去砍了。
　　事关北陵城，皇帝哪怕心里再有底也不敢托大，又唤了几人一起检查起了木盒来，除了一团棉絮外就只有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躺着，木盒也平平无奇，并未有什么不妥。
　　“以诸位爱卿之见，可有把握？”皇帝压低声音询问。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景焕还没出声拒绝就被皇帝示意别开口了。
　　宋元洲思量了会，说：“传几位匠人，亦或者武将来试试，应是没问题的，这天底下但凡是石头，哪里能刀枪不入的。”
　　“这奇石上边有抛光过的痕迹，虽说不能离开这木盒，但手持刻刀雕琢，也算是损毁了。”另一人说道。
　　接连听着几位大臣的意见，皇帝甚为满意，他自己宫里就收藏过不少的玉石翡翠，干脆大手一挥，指着田新盛沉声道：“此事，朕允了。”
　　随着皇帝沉稳的声音在阳和殿内回响，晏国人脸上或多或少有几分期盼，亦或者是忧心，这事不论成与不成，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可收复故土，谁又能抵挡住诱惑。
　　别看田新盛从始至终都反应平平，实则比任何人都盼着这事能成，听到这畏畏缩缩的皇帝总算是同意了，这才松了口气。
　　应下来后，晏国的文官动作迅速，陆知杭这翰林院的修撰还被拉去一起写了份契，与汝国商谈时限仅在今日之内等等条件后，这才彻底完事。
　　“让工部召几个技艺娴熟的匠人来，带上最好的刻刀。”皇帝吩咐道。
　　“是。”
　　待那人下去，在座的人也无心吃什么珍馐美味了，一心都扑在晏国和汝国的赌约上，左盼右盼总算盼到侍女领着几位匠人到阳和殿内。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几个正值壮年的工部匠人踏入殿中，略显拘谨地叩拜几下。
　　“无需多礼，今日你等能在不损坏木盒的情况下，把这枚奇石损毁，朕必对有功之臣赏赐无度。”皇帝摆摆手，一心只想看到结果。
　　“臣等必赴汤蹈火也要为陛下在这枚奇石留下痕迹。”几位匠人听到赏赐无度四个字，眸光大亮。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互不愿相让，都想做这有功之臣，奈何这钻石只有一枚，谁先划破了，可就没有下一个人的份了。
　　“你先来吧。”宋元洲见他们暗暗较着劲，恐让外人看了笑话，干脆自己点了站在第一位的匠人。
　　“多谢大人赏识。”那位被点了名的人喜形于色，也不管身后同僚艳羡的目光，，手里持着刻刀走上前去。
　　好端端的六十大寿，因为汝国使臣的这一出，彻底打破了平静，那容貌秀丽的婢女双手端着梨花木盒，看着匠人持着专门用来雕琢的刻刀，不慌不忙。
　　“驸马觉得如何？”云祈环视一圈阳和殿，见众人具是扬起头来张望，轻声开口。
　　“莫说是损毁，就是在上边留下划痕都难。”陆知杭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若是没有前面的条件倒好办，直接把钻石拿出来，重压之下砸碎便是，毕竟其特性就是韧性不足。
　　可放在木盒里，寻常手段是不可能在损毁钻石的情况下，又没损坏木盒的，诚然汝国使臣没有说怎么样的程度算作钻石被损毁了，但同样也没有规定木盒的条件。
　　“这般确定？”云祈低低笑了一声，深如寒潭的丹凤眼看向那怀揣着无数人希望的匠人身上，眸光明灭不定。
　　只见那身强力壮的匠人将刻刀探入木盒中，那枚钻石的体积不小，安静地躺在棉絮上，匠人手心不自觉溢出了点点汗意，虽是一枚从未见过的奇石，但只要是石头，大抵都一样才是。
　　他紧张的不过是，这一刀下去，他日后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无数荣华富贵等着他，只要靠着这一刀，往后唯唯诺诺的凄苦日子不复存在，自此与身后的同僚就是云泥之别，无怪乎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不仅是匠人自己神情庄重，就连身后的百官，龙椅上的皇帝都难以自持，下意识站起身来朝木盒看去，暗骂这匠人磨磨唧唧的。
　　那刻刀使足了力往钻石上面划去，随后……无事发生。
　　“这……”匠人心头的滚烫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般，他瞪大眼睛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有些不可置信。
　　“怎会没有痕迹？”匠人喃喃自语，一会看看木盒中的钻石，一会又看看自己精心挑选的刻刀。
　　除了匠人的富贵梦落空，众多大臣们也是大失所望，这可是汝国边境三城，也是他们的故土。
　　“换个人。”皇帝可没功夫听他废话，阴沉着脸挥手示意。
　　“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定是那婢女手拿着木盒，臣使不了力。”那匠人如梦初醒，赶忙喊道。
　　天底下的匠人多得是，皇帝根本懒得听他申辩，直接让侍卫拖着人下去了，听到对方的哭嚎声都觉得烦躁，而同行的三位工匠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上面那一位没有成功，代表他们还有机会。
　　第二位被宋元洲指到的匠人如获至宝般，走到婢女面前堆笑道：“可否把这木盒置于桌案上？”
　　那婢女没有说话，只是依言把木盒放到了桌面，那匠人见状才放下心来，暗暗可惜不能把钻石取出来，否则用上砣机，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不过现在有了着力点，比上一位自信满满就下刀的人可要万全多了，他站在桌边观察了半响，寻了处自认为是薄弱处的地方，铆足劲往上刻下去，那锋利的刻刀却并未如他的意，在上边留下半点痕迹。
　　“再……再细细琢一会就成了。”那匠人脸上有瞬间的慌张，连忙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宋元洲。
　　“你再试试。”宋元洲沉默了半响，点头同意了。
　　这一琢就是一刻钟过去，陆知杭手边的茶杯都快见底了，也不见那钻石上面留下什么痕迹，这下众人总算是回过味来，汝国使臣为何信誓旦旦，敢拿边境三城作保了。
　　皇帝脸色黑沉得犹如锅底，一扬手就让人把第二位匠人拖下去，随后接二连三，直到把工部那几人都用了个遍也不见钻石表面有什么损毁。
　　“召武将上来，再多叫几个匠人来，爱卿们若是有什么法子，也尽管上来一试。”云郸阴沉着脸，周身皆是令人胆寒的暴戾。
　　谁能想到区区一颗石头难倒这么多人，再这么下去，丢的不仅仅是晏国的脸面，更是北陵城，到时候他非但不能名传千古，还要留下骂名。
　　越想，云郸的气就越甚。
　　“陛下，不如在这木盒中置一瓷碗，将这枚奇石放在这边，用绿矾油腐蚀？如此便是不伤木盒，又损毁宝石了。”张景焕思索了良久，上前谏言。
　　“哦？快让人来试试。”云郸听到张景焕献上的方法，仔细想想觉得有几分可行性，反正这汝国使臣又没说不能往木盒里放东西。
　　见君臣二人兴冲冲的模样，田新盛撇撇嘴，身后坐着的男子犹自喝着宫中的御酒，啧啧道：“还没有在江南喝的酒烈，晏国的贡酒名不配位。”
　　“殿下。”田新盛见他都快打瞌睡了，不着痕迹地提醒一声。
　　“嗯？晏国驸马寻我了？”那男子半睁着眼，随口道。
　　“快别睡了，正事要紧。”田新盛扶额。
　　在他们絮絮叨叨着的时候，陆知杭等人同样在看着众朝臣想尽办法损毁钻石，那瓷白的圆盘放到木盒中，上面孤零零地钻石徇烂多彩。
　　“驸马觉得这回能否如愿？”云祈似笑非笑，倚在陆知杭身上，低声问道。
　　看着那绿矾油淋上钻石，陆知杭心跳微微加速，倒不是因为在乎结果，而是和媳妇接触如此亲密，他……有反应了。
　　陆知杭广袖遮在身前，轻咳一声：“不行。”
　　“这样……”云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挑的凤眼专注地打量着浸在圆盘里的钻石，结果不出陆知杭所料，并未有任何反应。
　　“不过……我已经有法子了。”陆知杭垂下眼眸，轻声在云祈耳边耳语。
　　瞥见云祈探究的眼神，陆知杭轻笑一声，随后招招手唤来夜莺，在她耳边低声吩咐着什么。
　　盯着迈着小碎步溜出阳和殿的夜莺，云祈潋滟惑人的眼眸微微眯起，抬眸看向陆知杭，作询问状。
　　而奢靡华贵的阳和殿内，看到这法子又一次失败，不仅是大臣们唉声叹气，蹙着眉头苦思冥想，就连皇帝的心都悬上了几分。
　　这名为钻石的玩意，难不成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成？


第161章 
　　钻石自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水火不侵，而是在不脱离、损毁木盒的情况，轻而易举在其表面留下痕迹的手段, 以现今晏国的手段，尚不能办到。
　　“汝国既然敢借陛下的寿宴生事, 必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 这枚钻石非经过千锤百炼，无人能伤的情况下, 哪里敢用边境三城做赌。”陆知杭后撤一步，明净如止水的视线落在云祈身上。
　　“那驸马还敢直言有办法？”云祈洞察似地打量他一番，说道。
　　“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殿下一会儿就知晓了。”陆知杭嘴角翘了翘, 有意卖弄关子起来。
　　奈何云祈仅是审视了他片刻, 见他胜券在握的模样便不再追问了, 惹得陆知杭颇为诧异地瞧了云祈一眼, 到后边还是被田新盛的讥笑声吸引了注意。
　　“在这左等右等，看你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有半点头绪，晏国莫不是无人了不成。”田新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抬高眉头居高临下地环视阳和殿内愁眉不展的众人。
　　他来此的目的, 本就不是为了贺晏国皇帝的六十大寿。
　　五十年前的战败乃是汝国人心中抹不去的耻辱，休养生息几十载, 眼见邻国逐渐势弱, 正是他们卧薪尝胆后反扑的一次绝佳机会。
　　此次奔赴晏国, 名为贺寿, 实则挑衅。
　　若是能把北陵城哄骗过来, 他们南下攻打晏国的天然屏障迎刃而解, 就算晏人谨慎不中他们明晃晃的挑衅，也无甚损失，反倒是在诸多依仗晏国的小蛮国使臣眼里丢尽脸面，再借这事出兵。
　　这仗，晏国想不想打，都得打，就算没有寿宴的事，汝国总会找到别的由头来生事。
　　汝国使臣来势汹汹，莫说是朝中诸位大臣，就连陆知杭都心知肚明，他们想要的何止是北陵城，而是偌大的晏国。
　　“不过才一个时辰过去，田使节急什么，是怕丢了边境三城，不好回去复命？”宋元洲睨了他一眼，心里的急躁不露分毫，冷笑连连。
　　“便是再给你们一日又如何，晏国尽是些酒囊饭袋，成日除了吟诗作对一无是处，武夫更是连在这枚钻石上留点痕迹都不成，还不如去拉头畜生来试试，便是这木盒坏了 ，再换一个就是。”田新盛料准了晏国皇帝不想开战的心理，趾高气昂道。
　　“你！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岂可与畜生相提并论？”一旁等候的武官听到田新盛这不加掩饰的羞辱，脸色都气得涨红，要不是还顾忌场合，恐怕早就抽出刀剑砍了下去。
　　“田使节，我等是看在你代替汝国皇帝向我晏国贺寿才敬你几分，可莫要祸从口出，坏了两国邦交。”另一人沉声道。
　　“你们想不出法子来，畜生也想不出，怎不能相提并论？兴许拉一头猪，一头牛来，还真有办法。”田新盛并不吃这套，继续毫不客气道。
　　要不是随行的人还有六皇子，他说出的话还要再张狂些，最好晏国皇帝沉不住气，把他拉出去砍了，届时战乱再起，他汝国师出有名。
　　田新盛的嚣张气焰可谓是看得晏国朝臣怒不可遏，皇帝喘着粗气，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想把对方砍了，可这使臣不是他说砍就能砍的，晏国近几年国力确实不如汝国，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身边围着的众人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田新盛心中轻蔑更甚，那婢女手中的钻石早就恢复成原样，一个时辰下来不见晏国人想出一点有用的办法来。
　　“晏国人，也不过如此，送上门的三座城都收不下，看来是晏国皇帝没有这个福分，可惜我国千里迢迢想献奇珍异宝和晏国故土都送不成了。”田新盛摇头晃脑，惋惜的姿态矫揉造作。
　　一众大臣看得咬牙切齿，纵使恨得牙痒痒都不能把对方如何，一来对方身份特殊，二来他们确实对这枚钻石无能为力。
　　他们越沉默，田新盛一众从汝国来的人，心里的蔑视就越重，他们此行前来还带着试探晏国底细的任务，现在看来，他们的皇帝陛下还是太过谨慎了，对方这五十年来非但没有长进，还越活越回去了。
　　可惜五十年前那位女将早已老得迈不动腿，不然他们还想着报当年的仇，现在再欺负人家，说出来让人笑话胜之不武。
　　田新盛来时谨记皇帝的交代，万事务必小心为上，但真来到晏国，亲眼目睹这里的风华后，心境反倒变得天翻地覆。
　　晏国富饶，可晏国的软弱显然配不上这里的一切。
　　田新盛的所作所为无疑吸引了晏国几乎所有人的仇恨，云祈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潋滟的凤眼里划过一丝冷意。
　　“田使节所言极是，连一枚钻石都损毁不了，确实畜生不如。”陆知杭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清隽的眉眼书卷气萦绕，说出的话却叫人大跌眼镜。
　　不论是汝国人还是在座的晏国大臣，在这声悦耳低沉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时，纷纷朝声源处望去，在视线落在陆知杭身上时，眼底皆是盛满了不可置信。
　　这是他们的晏国的驸马，不替他们晏国人说话就算了，竟然还帮着外族人讽刺自己人！
　　这个念头方起，哪怕是对陆知杭怀揣好感的宋元洲、张景焕等人都在这一刻生了怒意，何况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
　　田新盛颇为诧异地看向那位相貌似俊逸清雅的驸马，在听清楚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是压也压不住，连连点头：“驸马所言极是。”
　　“那……田使节想必是有法子将其损毁的。”陆知杭从容不迫地从人堆中走出，缓缓走到田新盛面前，说道，“若是田使节能解我晏国人不能解之难，北陵城割让给汝国又如何？”
　　“陆止，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皇帝额头上的青筋直抽抽，实在坐不住了。
　　倘若他再不开口，只怕这大逆不道的陆知杭，就该把他晏国的江山许出去了。
　　面对皇帝的震怒，陆知杭显然在意料之中，他拱了拱手，略显歉疚道：“陛下，臣只是好奇田使节如此盛气凌人，想必有什么高见，想看看这高人一等的汝国人是用什么妙计毁这枚钻石，也好让我等长长见识不是？”
　　皇帝瞧见他这副纯良无辜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就连他是云祈的驸马这层身份都顾不上，当场就要把陆知杭拖下去砍了。
　　砍不了田新盛，他还治不了一个陆知杭了？
　　只是，皇帝紧抿着的唇还未开合，被陆知杭追问着的田新盛反倒先露了怯。
　　“你说是不是啊，田使节？”陆知杭脸上漾开淡淡的笑意，在那张清逸出挑的脸上绽放，宛若四月的桃花好看得紧。
　　在旁人眼中犹如画中仙的场景，落在田新盛眼底却是与食人的怪物无异，他忙打了个哈哈，讪讪道：“这北陵城不过是个彩头，我汝国来此乃是本着邦交的情分，借这赌约的名头看看晏国人的聪明才智，顺势送上大礼一份，谁成想晏国人……驸马想必也懂。”
　　“田使节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我晏国人解不了，也叫我等瞧瞧才智过人的汝国人是如何解这难题的，与旁的无关，田使节莫要扯些有的没的，难不成田使节也不会不成？”陆知杭眉头一挑，讶异道。
　　皇帝斥责的话顿时咽在喉咙里了，他与一众大臣皱着眉头看向百般推辞的田新盛，突然就悟出了点什么来。
　　“田使节明里暗里说什么晏国人无能，可你分明也没辙，岂不是如田使节所言，汝国人也与畜生无异。”陆知杭双手一拍，状若恍然般。
　　“呵……”云祈没忍住笑出了声，在田新盛怒目而视时，半点怯场也无，睥睨着那身量比他还矮上一些的汝国使臣，眼底杀意腾腾，刺得人莫名心慌。
　　随着云祈的笑声响起，憋屈了许久的朝臣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连连拍手叫绝。
　　他们还道汝国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原来是自己不行，还敢嘲笑其他不行的人，大家伙半斤八两，凭什么你就高人一等了。
　　田新盛眼见情势愈发不妙，阴沉着一张脸冷哼道：“这契上可没写我汝国也要解这题，待你们笑过一日，还望晏国皇帝记得把北陵城奉上。”
　　汝国使臣的话音刚落，方才豁然开朗的阳和殿，霎时间一阵死寂，朝臣和皇帝脸上的笑容皆是凝固住，面面相觑。
　　他们现在不过是得意一时，既然这枚钻石是从汝国人手中拿出来，想必对方是尝试过无数法子才敢信誓旦旦呈上的，汝国用了难以计数的日子都破解不了，他们晏国又何德何能在一天之内想出办法来？
　　陆知杭纵目四望，清水般的瞳眸将众人百态尽收眼底，踱步走到那枚盛着钻石的木盒前，低低笑道：“田使节怕是收不到北陵城这份礼了。”
　　“驸马这是何意？”田新盛眼皮一跳，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这枚奇石他们可是用了不少时日研究，除了用蛮力将其砸碎，根本没有其他法子可行。
　　陆知杭要真用蛮力敲击，木盒可受不住这力。
　　想至于此，田新盛提起的心方才落地，镇定地看向胸有成竹的陆知杭。
　　“自然是让田使节见识见识，还望田使节记得你刚刚说过的话。”陆知杭眼中厉色一闪，慢条斯理道，“连一枚钻石都损毁不了，畜生不如。”
　　“那驸马就让我见识见识。”田新盛握紧的手背青筋凸起，面上不善。
　　任陆知杭怎么说，他都不可能相信对方真的有办法，毕竟这位驸马爷再怎么聪慧，也不过是今日才见到这枚钻石，能想出什么妙计来？
　　陆知杭这话一说，满朝文武尽皆伸长了脖子，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但在场中的人，除了云祈外，并未对陆知杭抱有什么期盼。
　　“夜莺。”陆知杭面对那无数道窥探的目光，视若无睹，漫不经心地唤来身边的侍女。
　　夜莺听到陆知杭的声音，连忙把刚刚陆知杭命令取来的放大镜递了上去，连带着钱袋。
　　“这是什么东西？”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驸马莫不是准备用这玩意？可这玩意虽长得奇特，却不如刀剑锋利，如何能损毁这枚奇石？”
　　面对周遭质疑的声音，陆知杭只是气定神闲地将婢女手中的木盒拿到自己手里，另一手则持着放大镜，朝不远处的云祈微微一笑，好似碧空上舒展的残云，缱绻温柔。
　　看着陆知杭浑身上下，除了形象过分出挑外，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张景焕没忍住扶额，这是丢脸丢一窝啊！
　　田新盛原先还在好奇陆知杭这般胜券在握，到底是有什么手段，感情就是拿着一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准备用它把钻石敲碎不成？
　　“在下睁大眼睛瞧好了，驸马可莫要让我等失望，失了你们晏国的脸面。”田新盛乐呵呵地打趣着，还不忘腾出个身位让后边坐着的其他周边小国看清楚，陆知杭拿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那些看清楚的使臣神情与朝臣无异，不过他们也不是晏国人，两国较量，他们只管看好戏便是，只要打仗不要殃及池鱼，如何那都与他们无关，因此好笑归好笑，却不敢真笑出声来。
　　田新盛的心思，陆知杭一清二楚，他见状不仅不恼怒，面上的笑容反倒愈发温和了几分。
　　这会正是午时，七月的阳和殿外烈日炎炎，一道炽热的光辉投射在殿门口，陆知杭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往那束耀眼的阳光走去。
　　田新盛看着他往外走去，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驸马这是要落荒而逃不成？”
　　皇帝同样不解地朝宋元洲看去，朝中三位掌权的领头人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摇头表示不知。
　　“田使节莫急。”陆知杭走到阳和殿门口后，稳稳当当地站定在那，趁着现在阳光正好，他不想节外生枝，便不继续卖关子了。
　　那枚钻石经过一通折腾，现在正被铁器托着放在木盒中，陆知杭右手的放大镜置于炽热的烈阳下，对准被托上来的钻石。
　　那瞬间，刺眼的光芒自钻石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晕闪得殿内众人一个措不及防，几位朝臣和田新盛，甚至是那位一直散漫的汝国皇子都匆匆跑到陆知杭身侧，正要一睹为快，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钻石，顷刻间就化为一道灰烟，消失在了所有人眼中。
　　“这……这怎么可能？”田新盛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
　　众目睽睽下，钻石就这么消失了？
　　“不见了？”皇帝听到那边闹哄哄一片，事关北陵城，一时也坐不住从龙椅上下来。
　　“是化作一道烟，随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宋元洲脸上惊疑不定，甚至怀疑起，陆知杭怕不是没辙，变戏法蒙混过关呢。
　　“驸马当真成了？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枚奇石灰飞烟灭。”旁边的武将也是难掩震惊，怎么都没办法理解，他们使出浑身解数都伤不了分毫的钻石，人家轻轻放在阳光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和殿内诡异地沉默了半响，不论是汝国还是晏国，都还在陷入这不可思议中，瞪圆了眼睛，恍如梦中。
　　“诸位使臣皆亲眼所见，田使节可要记得信守契约，割让边境三城予晏国。”云祈回过神来，嘴角带笑提醒着众人，陆知杭的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风头，更是挫了汝国的锐气，是晏国的脸面，是故土的回归。
　　皇帝听着云祈清冽的嗓音，如梦初醒般咧开了嘴，止不住地拍手称快：“对，对，对，陆卿功高志伟，待寿宴后朕定赏赐无度，以慰功臣，这三城有卿的功劳，便是日后史书，晏国子民都会记得陆卿。”
　　“驸马英明，圣上英明。”宋元洲掐了掐大腿肉，赶忙笑着附和。
　　张景焕看着一时风光无两的陆知杭，神色有些复杂，这本该是他丞相府的快婿，怎奈他下手慢了一步。
　　“哈哈，看来我晏国人的才智还有略胜一筹。”宋元洲都开口了，另外几位以右相马首是瞻的臣子，哪有不附和的道理。
　　耳畔尽是晏国朝臣的欢声笑语，田新盛盯着那消失无踪的钻石看了良久，目眦欲裂：“不可能，你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作弊，平白无故怎么会消失了！”
　　“田使节这是要出尔反尔？”陆知杭嘴角笑意收敛，淡声道。
　　“是你们晏国人阴险狡诈，以此法蒙骗我等。”田新盛一甩袖，黑着脸道。
　　“若是田使节还有一枚钻石，大可亲自试一试到底有没有做过手脚，在场诸国使臣皆可为证人。”陆知杭态度大大方方，并不避讳。
　　“巧了，这钻石虽是价值连城的至宝，我汝国还是有几枚的。”田新盛要的正是陆知杭这句话，连忙看向身后的六皇子。
　　“就这一枚了，小心些。”六皇子幽幽地看向气质卓绝的陆知杭，叮嘱田新盛。
　　“是。”田新盛接过那枚钻石，抬眸颇为自得地看向陆知杭，正准备亲手打破他的谎言，谁料一抬头，却见对方比他还镇定。
　　难不成是他想岔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田新盛心里再怎么忐忑不安都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结果毫无例外地，钻石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田新盛突然觉得颅内气血翻涌，一口气不上不下，直接晕了过去。
　　“这就晕了？丢人。”六皇子嘴角抽了抽，挥挥手让随行的侍从把人扶着。
　　“且慢，汝国可别忘了方才签下的契。”皇帝这会正是春风得意时，哪能让汝国人就这么灰溜溜的跑了，连忙出声阻拦。
　　六皇子瞥了眼陆知杭，以及他身侧天资绝色的云祈，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当信守诺言。”
　　闻言，陆知杭眉头微微挑起，对方这话虽是说给皇帝听的，可双眼总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说出口的话还是两年前，他在凤濮城和对方说过的，难不成是挑衅不成？
　　比起陆知杭一根筋的觉得六皇子话里有话，必有阴谋，云祈幽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对方，隐隐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一手亲昵地揽过陆知杭的手臂。
　　“……”六皇子眸色渐深，眉间阴鸷顿生。


第162章 
　　此时身处阳和殿的陆知杭, 可谓是万众瞩目，他温和清朗的眸子漾开点点笑意，哪怕听着六皇子意味深长的话都丝毫不悚，颀长挺秀的身影鹤立鸡群。
　　现在可是打广告的大好时机, 旁人的勾心斗角皆与他无关, 与其自乱阵脚, 不如趁机把利益最大化。
　　因此，在一众大臣犹自欢喜着白白得了汝国边境三城时, 陆知杭迎着人群的端详，慢条斯理地从袖口处拿出方才夜莺递过来的钱袋子，温声道：“有一事忘了说。”
　　陆知杭这不合时宜的动作很快就惹来了不少关注，他们互相打量一眼，皆是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不解。
　　“驸马这是要做甚？”
　　“钱袋子？难不成是要拿钱扬汝国人一脸，羞辱他们不成？”
　　“这好像也羞辱不到什么，好端端的拿钱袋子作甚。”
　　不仅是皇帝、朝臣们懵了，就连心中阴云渐生的汝国六皇子都不明所以地看着陆知杭，想不通他刚刚脑瓜子还灵活着，这会怎么就拿个钱袋子出来，总不能是钱多, 撒着玩吧。
　　该说不说，六皇子虽然没有全部猜对，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看着不断张望着的众人, 陆知杭气定神闲地把钱袋子解开，随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行为。
　　但见陆知杭阔气地将手中的钱袋子向光洁的地面倒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 好像倒出来的是什么碎屑般,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而那群看清楚钱袋子倒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何物的朝臣们却是不淡定了，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从钱袋子中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的‘钻石’，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通体晶莹剔透的宝石滚落在地面，泠泠声作响，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辉，在阳和殿内落下斑驳的光晕。
　　“这……这些全都是汝国口中价值连城的‘钻石’？”张景焕眨了眨眼睛，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钻石’？汝国不是说这乃是他们献上的稀世珍宝。”
　　“驸、驸马，别倒了，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啊！”有人心疼道，就连皇帝都差点没忍住，让陆知杭住手了。
　　六皇子看清楚陆知杭倒出来的东西后，目光微微一凝，哪怕心思深沉如他，都忍不住透出几分惊疑来。
　　钻石是他们汝国的稀世珍宝并非吹嘘而已，结果他们奉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却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人随意丢了一地，怎不叫他吃惊。
　　“这都是上哪弄来的？”六皇子瞳孔紧缩，沉声道。
　　不仅是六皇子心里冒出了这个疑问，就连晏国众人也想知道，纷纷死死地盯着陆知杭，眼里溢满了探究。
　　“这东西啊，在我晏国虽算不上随处可见，但也算不得什么珍宝。”陆知杭唇角勾起，戏谑地看着六皇子，调侃的意味不甚明了。
　　“那你们方才那般作态又是为何？”六皇子压住了眼底的波澜，并未被陆知杭这一出唬住，哪怕对方不要钱一样洒着玩的行为确实把他惊到了，但晏国朝臣的表现可不像陆知杭所言。
　　“这不是得配合一下田使节，免得让汝国的奇石太过拿不出手，奈何……这东西在晏国的至宝斋就有卖，若是不信，明日尽管去看看便是。”陆知杭挑了挑眉，说完还不忘促狭地看向云祈。
　　在看见那袋子东西倒出来时，云祈就大致明白了陆知杭的意思，他唇角上扬，回望过去。
　　这至宝斋正是他们准备售卖玻璃制品的地方，原本已经在筹划着打开名声，后面才好高价售出，没想到陆知杭在看到钻石时，就想到了用玻璃仿冒，借用汝国使臣，在晏国的达官贵人面前打出名头。
　　至宝斋三个字深深地烙印在众人心头，晏国自家人知自家事，哪怕云里雾里也不能露怯，让陆知杭丢了面子，只敢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汝国使节出言不逊，这面子怕是不好给了。”张景焕叹着气摇头。
　　“适才臣等装得好苦，还是驸马年轻气盛，容不得沙子，这汝国的珍宝，在我晏国都是丢给孩童把玩的。”宋元洲难得配合了张景焕一把，说出的话却是浮夸至极。
　　六皇子看着装腔作态的晏国众人，还有半信半疑的其他小国使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想反驳都不知拿什么反驳去，毕竟滚落了一地的‘钻石’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田新盛要是这时候醒过来，怕是又要再晕一次。
　　“倒是田使节见识短浅了。”六皇子心里憋着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选择把这事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人身上。
　　强词夺理只会让人看笑话，反驳又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除了被人打碎了牙齿往里吞，还能如何？
　　阳和殿内的闹剧，最终以晏国出奇制胜落幕，又让陆知杭出了好大的风头，只是这边境三城收得皇帝身心愉悦，日后两国交接的事宜，乃至后面汝国生事都让众人忧心不已。
　　不过，这些后患再怎么让人提心吊胆，都是往后再谈的事情，现在正值皇帝大寿，没有人会没眼力见地提起，更是让在场的边蛮小国使臣瞧不起。
　　当今皇帝酷爱狩猎，奈何年岁渐大，好不容易盼来寿辰，当然不忘了安排一场狩猎，只图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宴席过后，看完精彩纷呈的各式表演，仍有余力的皇亲国戚、朝臣和使臣们便打算退场，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物，前往特意为当今圣上建造的一座狩猎场。
　　巍峨辉煌的浩荡皇城中，服饰各异的达官贵人陆陆续续从中走出，在看了晏国驸马大出风头后，或喜或怒。
　　云祈长身玉立，眺望着云梯上步履闲适的汝国人，余光却是不着痕迹地瞧了眼收拾妥当，正要出殿门的枢密院使闻政。
　　他宛若寒潭的眸子幽深了几分，随后状若不虞地矗立在殿门一侧，从牙缝中冷冷地挤出几个字：“汝国欺人太甚，不将其覆灭，不过是养虎为患。”
　　闻政身边的同僚早已先行一步，而他因为一点事情耽误在这里，这会刚好要离去，就听到了云祈低声斥责什么，偌大的阳和殿仅剩几人，还有几位行色匆匆的宫女，收拾着剩下的残羹，因此这话就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闻政与晏国大多数文官的不同，大概是其有一颗一统天下的雄心，奈何君主软弱，他年轻气盛时就曾无数次上谏，晏国应乘胜追击，而不是畏首畏尾，留着汝国这个心腹大患。
　　从他随后几十年的收敛锋芒可知，闻政的主张非但没得到皇帝重视，还受了好一通训斥，乍一听云祈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他脚步下意识顿在了那里。
　　“殿下，怎地还留在此，快些换好衣物早早去猎场等着才是。”闻政抚过白须，淡淡道。
　　“闻大人。”云祈像是没想到闻政会在身后，明显愣了愣，而后连忙行了一礼。
　　闻政见状，稍显诧异地将人扶起，沉声道：“殿下向臣行礼，岂不是要臣折寿。”
　　“闻大人这些年为晏国鞠躬尽瘁，受得起。”云祈神情透着几分肃然，说出话的便是旁人听了，都入了心，更何况是闻政这位当事人。
　　“不过是臣的职责罢了，殿下缘何在此驻足？”闻政摇摇头，顺口问起。
　　闻言，云祈眼底流光一闪而逝，随后遮住异样的情绪，如墨的长眉微微蹙起，似是想起烦心事般，喟然道：“以往久居深宫，今朝得见晏国之外的人，却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忧虑来。”
　　“哦？”闻政轻咦出声。
　　“汝国此次前往晏国，名为贺寿，暗地里只怕是试探虚实来，晏国如今又能安宁得几时？只恨不能上阵杀敌，让这普天之下皆是晏国的国土。”云祈抬眼向下望去，似有一束光落入眼底，而视线所过之处无不是汝国人。
　　“……”闻政听着他不似作伪的话，罕见地沉默了。
　　“若是五十年前，汝国兵败时能乘胜追击，如今的寿宴这些异族人又哪里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云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掷地有声道。
　　闻政抿紧嘴角，没有主动开口打断他的话语，听着云祈的雄心壮志，他忍不住自上而下端详起了面前的人来，哪怕是到了他这把年纪，都不得不赞一声倾城绝色。
　　可惜了，是个女儿身，却有着当今圣上都望尘莫及的野望。
　　有那么一瞬间，闻政惋惜起了云祈的女儿身来，哪怕前朝出过女帝，但以女子身份稳坐龙椅的难度不言而喻，倘若皇帝，现在的几位皇子有份这样的心，他何苦这般蹉跎。
　　“殿下，莫要妄议先帝的旨意，臣便先告退了。”闻政难得展露了丝笑容，食指抵着嘴唇，示意他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哪怕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错。
　　云祈如梦初醒般，连忙把声音放低了几分，略显歉疚地看向他：“……是本宫失言了。”
　　闻政虽知晏国内忧外患，然而朝中局势非他一人可改，今日听了云祈之言，也只能长叹一声，拱了拱手就与云祈告辞了。
　　之前云祈并不受宠，就连闻政都没怎么正眼注意过这位孤僻的公主殿下，今日相谈过后，方知外界传闻有多不可信，欣赏归欣赏，但除了那一点晚年遇知己的欣喜，闻政也清楚的知道现实的沟壑。
　　望着闻政高大的背影，云祈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盯了半响，为防被察觉才移开目光，轻声笑道：“驸马，你这宝石找得如何了？”
　　在阳和殿木门后躲了好一会的陆知杭这才揣着他的钱袋出来，朝云祈招招手，讪笑道：“找到了，让公主久等了，这就快快去猎场。”
　　撒玻璃时有多爽快，捡时就有多狼狈。
　　皇家猎场中多为兔子、狐狸等温驯易狩猎的动物，至于虎狼等猛兽，考虑到皇帝年岁已大，已经许久不曾豢养过后了。
　　如今猎场重启，郁郁葱葱的山林中鸟兽窜动，在一处空旷处搭建好了休憩的地方，嘈杂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今日乃朕大寿，普天同庆，谁能在这皇家围猎场中，猎得最多的猎物，朕大大有赏。”皇帝身上是换好的盔甲，刚摆了汝国一道，又摸上了许久未曾碰过的弓箭，可谓是喜上加喜。
　　“陛下，臣定猎来一头猛兽，为您大寿贺喜。”
　　“陛下骁勇善战，臣恐怕不及，只能助助兴了。”
　　底下的朝臣们恭维话不断，就连和皇帝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都不忘了趁此时机讨好一二，倒显得小王爷云岫特立独行了些。
　　“瞧本王作甚。”云岫掂量着手里从陆知杭那要过来的放大镜，瞥了眼贴在他身边的三皇子。
　　他手里掌着先帝留给他安身立命的底牌，执掌晏国部分兵权，哪怕是皇帝想动他，都得估量估量，何况他与自己这位皇兄不合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皇叔，侄儿就是瞧着这玩意替晏国拿下三座城，有几分新奇。”三皇子有心拉拢云岫，不好直说，又不想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只能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该去问驸马才是。”云岫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定定地打量着不远处渡上一层迷离色彩的俊雅男子。
　　三皇子听他提起陆知杭，微微一怔，而后才略带恍然地点了点头，他可不正是为了拉拢云岫，才拐弯抹角打主意打到云祈身上吗？
　　陆知杭背光替云祈挡住穹顶之上的灼热烈日，尚不知三皇子这会心思活络着正准备与他攀谈，他低垂着眉眼，轻笑着与心上人言及适才在阳和殿中的事情，温和的双眼向前方望去，在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时，顿了顿。
　　“张楚裳？”陆知杭面上的神情并未有何异样，他匆匆瞥过一眼后就权当看不见。
　　身为张丞相与真爱张小姐生下来的独女，此次宴席皇帝特意允了他能携家眷前往，张景焕会选择带女主实属正常。
　　“到那边乘凉吧。”云祈抬眸看向背光的人，神色微动。
　　“没有别的想问的了？”陆知杭唇边泛起淡淡的笑，对于方才云祈问起殿中的事情，半点抗拒的意思也无。
　　虽然他回答时，十句话有七句话是胡编乱造的，毕竟他要与云祈坦白的话，势必要把穿越的事情和盘托出，而现在的媳妇，显然不可能会为了他不顾生死。
　　“没有了。”云祈听了一席的废话，面色微倦。
　　陆知杭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瞧出来云祈根本没有信他刚刚的解释了，他跟在对方的身侧，方才落座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射中了，射中了！”
　　“好箭法啊！不愧是张丞相家的千金，想必是下了不少的苦功夫。”
　　周围人夸赞声四起，陆知杭顺势看了过去，一打眼就看见了不远处骑着马，精准射杀三只兔子的张楚裳。
　　清丽绝色的女子今日穿着打扮颇有几分英气，乌发高高束起，策马骑射的动作英姿飒爽酣畅淋漓，在炽阳下光彩夺目。
　　“难怪爱卿敢让令爱出来露一手，果然有真本事。”皇帝跟着众人一块拍手叫好起来，脸上难掩喜色。
　　“陛下，献丑了。”张景焕嘴上谦虚，眼底的自得却是毫不掩饰。
　　君臣二人旁若无人地探讨起了骑射来，看得宋元洲眉毛都拧成了绳，腹诽道：投机取巧！
　　比起宋元洲的愤愤不平，陆知杭反倒淡定多了。
　　原著中确实有写到，上一世的张楚裳就已经练就了一手颇为不错的箭术，如今正巧有机会在皇帝面前献艺，自然不会错过。
　　“驸马可会骑射？”云祈无波无澜的眸子看向张楚裳，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骏马上笑颜如花的女子策马而来，在靠近他们这片休憩的地儿时，利索地下了马，提着三只野兔子而来，跪在皇帝面前巧笑道：“陛下万岁，臣女特意猎来三只兔子，只当个开门红，愿陛下寿比南山，福乐绵绵。”
　　陆知杭收回望向张楚裳那边的目光，顿了片刻，如实道：“……不会。”
　　别说是骑射了，他能骑好马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箭这玩意更是碰都没碰过。
　　“我教你。”云祈得到答案后，面色淡淡，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细微的弧度。
　　陆知杭对狩猎的兴趣不大，但在听到云祈要教他后，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压低声音，戏谑道：“我比较愚笨，公主要是想教好我，得手把手。”
　　两人你侬我侬，哪怕张楚裳不想注意都难，她细软的柳叶眉不着痕迹地蹙起，暗暗骂了几句陆知杭道貌岸然后，又是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朝向皇帝。
　　“有心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皇帝仔细端详起了张楚裳的样貌来，见她生得杏眼桃腮，明眸皓齿，不由笑道，“可否婚配了？不如朕赐你一桩婚如何。”
　　闻言，张楚裳心里咯噔一声，她心心念念的唯有一人，费尽力气才让张景焕熄了替她找婆家的心思，哪里能折在皇帝这，忙道：“臣女不想要什么赏赐，只盼国泰民安，身体安康。”
　　张楚裳说这话时，端得是一副崇敬向往，大义凛然的模样，要不是陆知杭清楚她所思所想，还真被蒙混过去了，奈何皇帝不知，还真被她的出淤泥而不染唬住了。
　　“不错，不错，不愧为我晏国子女。”皇帝抚着长须感慨，又道，“起身吧，看你们猎了这么多只鸟兽，倒叫朕手热起来。”
　　“陛下，不如让臣一块陪同？”张景焕虽是文人出身，但步入官途后就没少练习箭术，尤其是当今圣上痴迷此道，他们这些为官的人，自当机灵些，投其所好。
　　“臣前几日苦练了箭术，正好今日与陛下同乐。”宋元洲早早做了准备，当下也跟着说道。
　　看着座下几人争抢着要来，不久前又刚兵不血刃夺下汝国边境三城，皇帝正是心情畅快之时，当下就大手一挥：“行了，想和朕一块的，尽管来便是，祈儿也跟上。”
　　“……是。”云祈手疾眼快地把手从陆知杭掌心抽出，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突然被皇帝点了名，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坏事，就算云郸不提，他自己也会想办法在皇帝面前露脸，免得搬出宫外后，逐渐被这薄情的帝王家遗忘。
　　“我也跟着去。”陆知杭活动了下空落落的手心，轻声道。
　　好不容易才借着练箭摸上的手，就被皇帝这样破坏了，陆知杭定定地打量着云祈明显泛红的耳尖，神色微缓。
　　太子云磐虽也在列，却没有被皇帝点名跟随，他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又很快恢复如常，想到前阵子与外祖父商议的事情，这才缓和下来。
　　皇帝明知自己的底子并不干净，还当众让张景焕去查，不容旁人插手，加之那日在殿中的试探，用最坏的结果来想，他这位父皇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储君之位一坐就是将近三十年，就这么无缘无故被废，叫他如何甘心。
　　云磐攥紧着手心，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皇帝，可惜对方分明瞧见了，仍是无动于衷，他这才彻底死心，眼中寒意更甚。
　　因着随行的人数不少，由皇帝做主分为了三拨，向猎场各个方向而去，两侧又有十来人的侍卫随行，以护安危。
　　虽说猎场内并未圈养凶猛的野兽，但事关皇帝的身家性命，哪怕就是狩猎一只兔子都得有人护在身侧，以防不测。
　　跨上许久不曾骑过的良驹，皇帝颇为感慨地抚摸着马儿耷拉着的鬃毛，他向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居高临下地眺望闲情散漫的云岫，皱了皱眉道：“皇弟也陪朕一同狩猎吧。”
　　“遵命。”云岫垂下眼眸，淡声回道。
　　这等小事，也没必要与皇帝唱反调，云岫只管浑水摸鱼便是，他甚少御马，只因儿时曾在策马时跌落下去，导致身有隐疾。
　　这事当今圣上非但知晓，还是目睹事情经过的当事人，云岫此后二十年没上过马背，如今皇帝特意叫上他，无需细想都能明白其言外之意。
　　陆知杭双手抓着缰绳，背后的箭囊放满锐利的箭矢，压根没打算真的与他们一起狩猎，他视线随意向外看去，发现张楚裳也是跟他们一队的后，心情突然有几分微妙。
　　原著中，皇帝狩猎的时候女主也在场，甚至意外受伤后被男主所救，自此情愫渐深。
　　具体的剧情发展他没有仔细看，但是从到了晏都后，一旦有重要剧情发生，男女主总会身处同一处地方，难免让陆知杭心有担忧。
　　“张家小姐确实貌美，京中未婚嫁的女子，鲜少有人能比拟。”云岫冷不丁地出声。
　　陆知杭被他这一声赞叹惊得措不及防，回过头才发现，这位小王爷不知何时已经骑着马到他右侧了。
　　按理说，对于失了忆的云祈而言，自己才是外人，应该给他和他的小皇叔腾地方才对，陆知杭止水般的眸子下意识看向云祈，却见他面不改色，还歪了歪头，似是不明所以。
　　“咳……听闻皇叔也不擅长骑射，待会可要注意些。”陆知杭清了清嗓子，朝云岫拱拱手。
　　“你还听闻过本王这么多事？”云岫唇角一勾，打趣道。
　　当然是看小说顺便看了一眼。陆知杭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面上笑意犹如春风，温声道：“时常听公主提起。”
　　听到这话，云岫隔着陆知杭，略显诧异地望向云祈。
　　还不待他们多说，皇帝已经策着马往前方枝繁叶茂的林木中奔去，脚下马蹄声阵阵，惊起一地黄沙在空中飞扬，身后的人马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纷纷甩下鞭子，追随而去。
　　“别走神。”云祈脚下踏着马镫，在纷乱的嘈杂声中喊了一句。
　　“好。”陆知杭眼底溢满了温柔，当下也懒得理会云岫了，驾着马跟随而去。
　　耳畔风声萧萧，烈日当空，身侧的人鲜衣怒马，天边湛蓝如海，地下碧草如茵，恍惚身在江南。
　　云祈回首看去，才发现陆知杭落后了一点，他稍稍减缓了速度，这下意识的行为刚刚做完，云祈御马的动作就是一顿。
　　总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的熟悉，但细细想来又说不清道不明，干脆就不去理会了，跟随几位大臣往前而去，两侧十几位侍卫跟随在侧。
　　他们分为几拨人马，另一派是以太子为首的队伍，往猎场东边而去，而云祈和云岫等人则是陪同皇帝前往。
　　“陛下，快看，前面有只兔子！”
　　几人方才入了木林，炽热的烈阳被树荫遮挡了大半，张景焕就眼尖地指着灌木丛中发出窸窣声的地方低声喊了一句，像是担心惊醒到什么一般。
　　皇帝听罢，朝那一看，果真见到了绿丛中的一点白毛，眸光大亮，顺势从后背抽出一支箭矢，拉开弯弓笑道：“许久不曾持过弓箭，让朕试试生疏否。”
　　他话音刚落，那箭矢就迸射而去，划破长空朝草丛而去，还不待人反应过后，草丛中就没动静，跟随着的侍卫立马下去提了上来。
　　“陛下老当益壮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宋元洲在看到那箭矢穿过兔子身上时，立马出声赞叹。
　　“哈哈，不过是只兔子罢了，”皇帝连连摆手，喜上眉梢道。
　　在自己喜爱并擅长的领域上被人夸赞，就算是坐到了他这等地位的人，都难掩自得。
　　陆知杭不明觉厉地跟着拍了拍手，他这种对射箭一窍不通的人，今日就是跟着看热闹罢了，同样看热闹的还有身边的云岫。
　　“驸马，把弓和箭拿出来。”云祈瞥见他的神态举止，嘴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
　　“好。”陆知杭还记得云祈答应要教他射箭的事，当下就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笨拙地学着把箭搭在箭台上。
　　这姿势落在众人眼里，毛病多得挑不过来，好在陆知杭生得好看，算得上一句中看不中用。
　　云祈见状，垂眸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微微侧过身来，把箭和弓的位置调整了一番，指尖迟疑了半响，最后才搭在陆知杭的手上，触及到温度，心漏跳了一拍，他视线匆匆一瞥，在那双骨节分明好似温玉的手停顿。
　　云祈难得主动触碰他，姿势在外人看来还有些暧昧，陆知杭面上一本正经地学着，心里早就泛起涟漪。
　　“右手扣弦，食指置于箭尾上方，中指及无名指置于箭尾下方。”云祈说着，侧过脸去，正要询问陆知杭听懂了没，高挺的鼻梁就擦过了他的脸颊。
　　“然后呢？”陆知杭觉得左边脸有些轻轻痒痒的，奈何双手被放在弓箭上了，只能忍着那股异样感，轻声问。
　　“然后便是预拉，左臂下沉，肘内旋。”云祈一袭红袍殷红如血，声音莫名哑了几个度。
　　两人在那状若认真地学着练箭，看得皇帝颇为欣慰地点点头，浑然不知其中的暗流涌动。
　　在陆知杭射出第一箭时，不出意外地歪了，好在他学什么东西都有点天赋在身上，不过片刻就上手了，就是准头有点问题。
　　插曲刚过，一行十几个人就离开此地往别处寻去了，一连好几个地方，除了皇帝射中了几只，其余众人皆是空手而归。
　　“陛下箭术了得，臣等远远不能及。”宋元洲生得一副严肃正气的模样，拍起马屁来却是丝毫不含糊。
　　“早知如此，合该让他们放养几只虎狼来。”皇帝瞧了一眼自己的战利品，有些不满意地摇摇头。
　　“……”陛下，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众人心头齐齐冒出这个念头来，陆知杭嘴角抽了抽，选择继续对着空气练箭。
　　皇帝能一路上连猎几头猎物，其中虽说有其箭术不错的缘故，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旁人不愿与他争，别的不说，单说云祈的箭术，在原著中就极为出挑。
　　这群人里，真正来浑水摸鱼的只有陆知杭和云岫二人。
　　“快些让人送几头来，趁早。”皇帝斜睨着身后的侍卫，沉声吩咐道。
　　“是。”
　　皇帝如今正在兴头上，没有人会自找苦吃去劝告，何况又不是真的孤身一人游猎，身边侍卫众多，还担心被猛兽伤了不成？
　　张景焕想得明白，但也怕真出什么意外了，到时上台的人可就是太子云磐，还有他什么好果子吃，因此在皇帝的命令下去后，他便开口建议道：“陛下，不如再多派遣些侍卫来，这些畜生都是不知轻重的，恐伤了龙体。”
　　“就依爱卿所言。”皇帝颔首应下了，他酷爱狩猎不假，但也没有到脑子昏头的地步，年到六旬谁能不惜命，还能有人嗤笑他贪生怕死不成。
　　两位侍卫领了命后就驾着马朝相反的方向而去，陆知杭开弓后环顾一圈茂密的树林，看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能狩猎的东西来，以他的箭术，怎么都不怕抢了皇帝的风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陆知杭将准星瞄准一线，盯着静谧的茂林良久，犹疑道。
　　这片树林乃是皇家圈养野兽之用，他们来时就见过不少的兔子、狐狸，现在却是过于安静，甚至有几分诡异了。
　　“怎么说？”云祈挑起眉，顺着陆知杭的目光看去。
　　还不等他细细打量，原本寂静的树林就猛地响起一片窸窣声，紧接着在众人措手不及之时，一道黄色的矫健身影疾如闪电，朝着位于正中心的皇帝扑了过去，惊呼恐慌声此起彼伏。
　　“护驾，快护驾啊！”皇帝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一道黑影朝他扑来，獠牙锋利骇人，吓得他脸色惨白，赶忙叫喊。
　　“怎么会有老虎在林中，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张景焕瞪大了眼珠子，惊诧道。
　　“愣着干什么，快挡住啊！”宋元洲指着两侧的侍卫，急切道。
　　“这老虎好生古怪。”陆知杭心里的念头一闪而逝，身下的马匹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猛兽而惊吓得胡乱逃窜，根本不听使唤。
　　马匹的嘶鸣声在山林中长啸，陆知杭手中的力度一紧，连忙控制住慌乱的马儿，他向身侧的人看去，果然云祈的情形也如他一般，甚至有一位身材浑圆的郡王在马匹躁动时被甩了下来。
　　陆知杭脸色一白，小心地安抚着身下的马儿，奈何那马在面临恐惧时，根本没有半点的理智，脱了缰般就要往外跑去，使劲地把身上的陆知杭甩下。
　　而那蛰伏已久，扑出致命一击的老虎利爪还未伸出，就被两侧的侍卫拔出长戟，深深地插入致命之地。
　　濒死的老虎悲鸣一声，陆知杭御马的技艺比起旁人来，到底是不到家的，随之被那发狂的马儿从背上甩了下来，落空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只来得及看一眼还抓着缰绳，已经把身下良驹安抚好的云祈，就往下落去。
　　“陆知杭！”云祈方才控制住，回首时就看见落了马的陆知杭，有瞬间心跳好似停止般，目眦欲裂。
　　他离陆知杭的位置并不远，可彼时他身下的马也因为猛兽的突袭躁动难安，稍一分神就会被甩下来，更遑论伸手拉住他。
　　云祈俊美的脸上苍白得有些病态，他摄人的瞳孔紧缩，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眉心额角都跟着一块抽痛了起来，纷乱的画面与眼前隐隐有几分重合，不同的是，那时他好像才是落入危险中的人。


第163章 
　　破空声在耳畔划过, 陆知杭心下咯噔一声，随后自马匹上坠下，他只来得及护住后脑勺, 想着把致命的地方都护住，至少能留下一条命来。
　　只是，落地后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倒是触及了一片结实冰冷, 陆知杭略显诧异地向后看去, 却见全副武装的几个侍卫将他稳稳地接住，发现他看来的目光，连忙松开手。
　　“驸马可有大碍？”侍卫关切地问。
　　“无事, 多谢诸位了。”陆知杭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下跌宕的心情，温声谢道。
　　虽说被人接住了, 但被惯性从马背上甩下来的感觉也不好受，陆知杭没闲暇去检查他身上酸疼的地方, 抬眼就望向了云祈。
　　晦涩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陆知杭在瞥见云祈深邃带着点血色的眸子时, 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舒展开了眉眼，温润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我没事, 公主无需忧心。”
　　“先……回去休息吧，待太医诊过后再说。”云祈身形挺秀, 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凝望着陆知杭, 山林中凉风穿过枝叶拂来, 吹得鸦色长发和殷红衣袂飘飘。
　　不知是先前近乎窒息般的痛楚还是什么缘故, 云祈的嗓音听着有些许的变形, 好在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皇帝四周的环境慌乱嘈杂的不少，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知杭轻轻地颔首，逐渐平和下来的视线环视一圈，便瞧见不少人都稍显凌乱，就连适才还兴致勃勃的皇帝都眉头紧蹙，他看了少许时间，最后在脸色苍白的云岫身上停下。
　　云岫虽大他一辈，实则年龄还比闻筝大不了几岁，陆知杭记得原著中写到，他儿时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会比旁人更害怕也实属正常。
　　“瞧我作甚。”云岫有些脱力地松开攥紧的手，嗤笑一声，"驸马是觉得本王性子过于怯弱了？"
　　这话听着有些许不客气，陆知杭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下倒没什么不快，反倒温声地询问：“皇叔要不下马走着回去。”
　　云祈能安然无恙活到成年，云岫的功劳不可磨灭，毕竟是媳妇的皇叔，四舍五入也算他的亲人了，陆知杭看得出来，云岫如今不过是在逞能罢了，还不如另外派遣一批侍卫护送他。
　　陆知杭温玉般的声音刚刚落下，云岫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他垂下眼眸定定打量着对方，没来由地轻笑一声。
　　“好啊。”云岫睨了云祈一眼，语气轻快地应了下来，他现在坐在马背上确实心烦意乱，哪怕极力克制都被陆知杭看了出来，就是不知这善解人意的驸马爷若是知道，自己背地里三番两次想拆散他们二人，又该作何想。
　　云岫估算了从这里到营地的时间不超过两刻钟，便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正要跃下时，四面八方猛然传来骚动声，不是那已经被射杀的老虎，而是趁着老虎引起骚动，匍匐前行，埋伏在此的刺客。
　　那数十支利箭伴随着风声向人群中飞射而来，站在最前方的侍卫，有几个防备不及纷纷应声倒地，惨呼声和人群的惊恐声使场面乱成一团。
　　“有刺客，快护驾。”张景焕看着漫天的箭雨，倒吸一口凉气。
　　“这乃是我晏国的皇家猎场，怎会混进了刺客，你们是吃干饭的不成！”皇帝险而又险地躲过一箭，怒不可遏地指着护在前方的侍卫骂道。
　　今日是他的六十大寿，先后遇到汝国挑衅，又是猛虎又是刺客，怎不让皇帝恼怒，若说先前的老虎是意外，随着刺客的出现，他就是再大意都明白，有人蓄意刺杀。
　　前方射来的箭矢大多数都被侍卫挡住了，剩余的落网之鱼却让处在后方的王公贵族们躲得好不狼狈，在错落射来的箭矢中，其中一支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云岫骑着的马肚。
　　那匹马儿本就因为混乱的场面而嘶鸣惊恐，穿破皮囊的箭矢痛得它扬起脖颈痛呼一声，想也不想就抖动着身体，想要蹿出这危险的地方。
　　那匹马的发狂可苦了云岫，他先前因为抓紧缰绳而用力过度，身体有些许脱力，现在两手空空正是要下马的姿势，被它这么一晃，立马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失重的感觉让他脸色煞白，刻意遗忘的记忆不期而来。
　　他少年时也是名动京城的人物，彼时父慈子孝，若非他年纪尚小，父皇又走得早，皇位尚不知落在谁手中。
　　云岫记得清清楚楚，他十来岁时，对他疼爱有加的皇兄曾约自己去林园策马，从马背上坠落下的剧痛恍惚隔着二十年重新涌上心头，皇兄隐晦勾起的嘴角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那次落马后，往后一生的苦痛都源于此。
　　他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母妃让他缄默不言，万万不能把这事与旁人说，而他瘸着腿喝着苦涩的中药，无数次在梦中梦到有人救了他，可再次醒来，他还是那个废人，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子，再怎么受宠都注定与帝位无缘。
　　此情此景，与二十多年前那般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云岫在心如死灰中，没有被摔断腿，而是落入一道温热的怀抱中，耳畔一声闷哼声。
　　“皇叔……”陆知杭被震得双手发麻，在对方站稳后连忙松开手，担忧地望向马背上的云祈。
　　在箭雨来袭后，身边的几位侍卫就往前边去了，眼见着云岫掉下来，他总不好就这么放任不管，这会的男主可还没有孤军奋战的能力，就算是为了云祈他也得救对方。
　　云岫踉跄几下后方才稳住身形，想到刚刚的场景，脸色又是白了不少，他抬眸瞥了眼陆知杭，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低声道：“多谢。”
　　“这些刺客是冲着陛下来的，皇叔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吧。”陆知杭勉强分了一丝神出来，说道。
　　他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箭雨落下，那些侍卫手中有盾牌的还好些，没有的人只能被活活射杀，血腥味在密林中弥漫，刀剑拼杀的声音震得人心头只剩下凉意，皇帝更是肝胆欲裂，喊道：“都上前去，把这些逆贼全都杀了！”
　　每一支箭矢都是冲他来的，若非护着自己的侍卫足够多，以他年迈的身体反应，根本躲闪不及，他精神紧绷着，根本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可这再众多的保护，总有估计不及的时候。
　　皇帝正要扬声撤退，一支箭矢就成了漏网之鱼，穿过层层防线朝皇帝的胸口而来，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云郸的瞳孔映着那枚寒光闪烁的箭矢，还未射中就觉得胸口一阵刺痛，身体仿佛被糊了浆糊般，想动都动弹不得，急得他满头大汗，呼吸喘不过来，好似下一刻就要归西了般。
　　“朕……朕要亡了吗？”皇帝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临死之际什么皇权富贵，美人佳肴都轻如浮云，这一刻他只想活着，可他把这支即将取自己性命的箭轨迹看得清清楚楚，偏偏就躲不过去。
　　皇帝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恐慌，还没等他被箭穿透，身边的云祈就身形轻灵地挡在了他的身前，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声，几滴血迹溅在了皇帝脸上。
　　“祈儿……”皇帝颤抖着手，像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还活着，他神情沉重地看着为他挡下箭矢的云祈，活到这把岁数，竟是头一次觉得鼻尖酸涩。
　　“父皇……快逃。”云祈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哑着嗓音催促，他费尽气力说完这句话，耳边就听到了陆知杭近乎嘶哑般的声音，那一向温和有礼的嗓音像是候鸟的悲鸣般，动人心弦。
　　“云祈！”陆知杭眼睁睁看着箭矢射在云祈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一时顾不上双手的麻木感，踏着马镫就上了云祈的马背上，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皮外伤。”云祈嘴角掠起一抹轻慢地笑意，像是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陆知杭下意识就想解开衣物查看伤势，克制了半响才忍住冲动，他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人不以为意的模样，突然觉得云祈在他的心上反复践踏了几下。
　　“驸马，你不是略懂医术，快替祈儿止血啊！”皇帝看着已经停歇下来的箭雨，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止血这种事，当然不用皇帝提醒，陆知杭现在身上什么也没有带，加之情况危急，只能草草地撕下一条锦布，在血管上方狠狠勒紧，好在没有伤到大动脉，但是这湿润了一片的血迹也让他看得心疼。
　　陆知杭抿紧了嘴角，定定地凝视着云祈的双眼，见他并没有半点悔意，不由无奈地凑到了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苦笑道：“值得吗？”
　　“值得……”云祈削薄的唇开合，说出话的飘忽得近乎没有。
　　倘若不是到了最后一步，云祈是真不想救皇帝的狗命，可一旦皇帝驾崩，在没有废储君的情况下，继位的必然是母族强势的太子，届时哪有他和陆知杭的活路可走。
　　他自己早就做好了夺嫡失败，死无全尸的准备，却不忍心把他如花似玉的驸马卷进来，在他没有把握登上皇位之前，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所以……当然值得。
　　云祈气若游丝吐出了一句话，落在皇帝眼中，就是他的皇女为了救他，哪怕命悬一线都不忘了催促自己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加之有归宁宴的铺垫，云郸就是想不动容都难。
　　生在这薄情的帝王家，云郸何曾奢望过真情，因此对太子卖弄做作的那番孺慕之情，才格外宽容。
　　皇帝见血止住了，心里憋着一口气，紧紧拉着缰绳，沉声道：“你们在这挡着，后边十位将士且护送朕与公主、大臣们到营地。”
　　“是。”听到命令的侍卫脸上神情各异，却都只敢遵命。
　　十来位留守在此的侍卫苦苦支撑，面对数倍于他们的敌人，除了负隅抵抗外别无他法，只盼着能为皇帝争取多一些逃跑的时间，就算他们身死荒野，也能善待他们的家人。
　　那蒙面穿着颜色近似绿叶的刺客，手中的箭矢早已发射殆尽，面对阻扰在他们面前的人，冷着眼拔出了弯刀，双眼死死地盯着骑着马往营地跑的皇帝等人。
　　“将士们，为了保护皇上，跟他们拼了。”披着铠甲的将领沉声喊道，试图鼓舞士气。
　　只是他们人数本就逊色于对方，更何况几十人都做了伪装，在密林中稍一晃神就容易被那身衣物迷惑住，留下断后的十几人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除了牺牲生命，为皇帝争取些许逃命时间，毫无价值。
　　皇帝骑着□□的马，使劲扬着手中的鞭子，哪怕披头散发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都不在乎，他边驾着马边回首看向那群人追上来没，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将士们接二连三的倒下，心仿佛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非是心疼那十来人的性命，而是恼怒于他们的不中用，说是拖延，实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咽了气，皇帝方才携着众人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刺客就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群人怎么骑着马？”张景焕听到身后猛然传来的马蹄声，回首一看，顿时惊呼道。
　　“怕是李将军他们都糟了难，马匹被这些贼子截了去。”宋元洲同样脸色不好。
　　“不稍片刻，这些逆贼就该追上来了，如今朕身边就这十位将士，焉有抵抗之力……”皇帝听着自己的左膀右臂沉重的话，脸色阴沉道。
　　他们说话的功夫，那数十位绿袍刺客又离他们近了几分，手中的刀剑在斑驳陆离的光晕下熠熠生辉，入了皇帝眼里却是催命符。
　　“陛下……实在不行，只能让剩下的这十位将士留下来拖延时间，不然我等绝无可能逃脱。”宋元洲是文官出身，哪怕晏国人因为与汝国的世仇，有强身壮体，骑射等传统，也抵不住他疏于锻炼，更别说一大把年纪和一群专精此道的刺客相比了。
　　“现今援兵无望，他们十人走了，若是抵不住，朕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皇帝盯着逐渐逼近的刺客，屏住呼吸道。
　　张景焕拭去额角冒出的冷汗，又何尝不知皇帝的顾虑，他喟然道：“陛下，我等只能尽力让这马匹跑快些，可不牺牲这些将领，莫说是以后，现在就要折戟在此了。”
　　“若是到了最后关头，我也可以弃了性命，只要父皇能逃出生天。”云祈苍白得病态的脸上透着几分凝重。
　　“祈儿……”皇帝眼眶有些许的湿润，可现在不是感动这些的时候，再不做些什么，身后的刺客就真要把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了，皇帝指着护在身后的侍卫，狠戾道，“你们都留在这断后，朕必不会亏待于你们的亲人。”
　　纵使有再多不愿，那些将士被安排好了命运，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刀光剑影，陆知杭看着那些主动停下，誓死拼杀的将士，不自觉抱紧了云祈几分，夹着马肚朝前而去。
　　只是没到时候罢了，山穷水尽时，莫说是张景焕、宋元洲之流，就算是云祈都会被皇帝当做棋子抛弃，陆知杭心里对这结果好似明镜般清楚。
　　那十位被皇帝亲点在身边护驾的将士皆是其中的精英，有了他们在后边拦路，不稍片刻，他们果然见不到那些刺客的人影了，可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隔着一段距离仍是传到几人耳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危险还未彻底解除。
　　“父皇。”云祈忍着肩膀的痛楚，轻声开口。
　　皇帝正忙着逃命，听到云祈的轻唤也只是百忙中回了个眼神，他现在的每根弦都系着身后的刺客，何时会追上来取了他的性命，哪里顾得上云祈。
　　“再过不久，那些将士们败了，逆贼必然就追上来了，我等离营地还有好一段距离，怕是难以逃脱。”云祈哑着嗓子，说道。
　　“……”皇帝皱了皱眉，哪怕明知云祈所言有理，仍是被他这话说得愈发烦躁起来，他张口就要呵斥几句，却被云祈接下来的话惊得羞愧起来。
　　“那些逆贼都是冲着父皇而来，不如父皇将这外袍罩在儿臣身上，由儿臣替您引开这些贼子如何？”云祈垂下眼眸，遮住漆黑瞳眸里的寒意。
　　“不……”行。陆知杭听着他这不要命似的建议，不假思索地便想拒绝，袖口就被云祈轻轻拉了拉。
　　“这……”皇帝神情明显有几分意动，但云祈是盛扶凝的‘女儿’，虽说他一直怀疑对方是他的徵妃与云岫的私生子，可那也是救过自己命的人，就这么弃了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父皇，再晚些就来不及了。”云祈一副舍己为人的模样，看得一旁的左右丞相羞愧地低下了头。
　　坦白讲，他们拼搏半生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就这么白白替别人死了，哪里肯甘心。
　　“公主……你不要命了吗？”陆知杭眼底一沉，在他耳边沉声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云祈轻声开口，眸中波澜不兴。
　　要不是四周足够嘈杂，皇帝目视前方驾马，他们又是贴着耳朵说的，哪敢当着面谈这些。
　　一行几人在最开始的人荒马乱中早就散了个七七八八，现在跟着皇帝逃命的除了云祈外，就只剩下左右两位丞相，还有自己了。
　　陆知杭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再次接近云祈，有了现在的进展，哪里舍得对方就这么去送死，可这些人的决定他左右不了，他更没办法更改云祈的意志。
　　“两位丞相都是国家栋梁，比起儿臣这胸无点墨的公主，百姓更需要他们，父皇莫要再妇人之仁了。”云祈凤眼中似乎有什么难言的痛苦般，决然道。
　　皇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尤其是听着云祈的提议，更是左右为难。
　　一方面是求生的本能，痛恨盛扶凝当年的背叛，生下云祈这么个孽种来，一方面是对徵妃的爱恋，愧对云祈两次为他舍生忘死。
　　身后刀剑声逐渐归于平静，昭示着的意思不言而喻，皇帝握着缰绳的手有些无力，云祈不行……换个人如何？
　　陆知杭？
　　不成不成，这驸马年轻气盛，如何能保证得了忠心，何况他马术不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捉住
　　既然驸马不行，那左右丞相呢……
　　皇帝在两个人里头挑了半天，也没选出个结果来。
　　不说一国丞相的地位何等重要，张景焕和宋元洲的忠心他却是不能彻底相信的，从云祈提议到现在不见他们吭声，皇帝就明白两人的意思了。
　　他听着愈发逼近的马蹄声，咬咬牙道：“朕先前遣人叫了援军来，且再等等就到了，待朕与将士们汇合，必歼灭这群乱臣贼子，你……给朕活着回来，等着父皇。”
　　他之前欲想狩猎猛虎时，确实又传了不少人来，算算时间差不多还要再过两刻钟，可云祈一个‘女子’能否活到那个时候，在旁人看来可谓是希望渺茫。皇帝这话也就听听罢了。
　　“儿臣……等着父皇。”云祈嘴角一勾，掩住眼底的讽刺。
　　陆知杭定定地看着那灿金色的头盔和外袍罩在云祈身上，闭目后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凝重的脸上复又淡然一笑：“公主，我陪你一起。”
　　“我一人足矣。”云祈喉结微动，断然拒绝。
　　“我放心不下公主。”陆知杭摇了摇头，喟然道，“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云祈见陆知杭脸色凝重，并未有更改的意思，凤眼中泛起几分怒意，冷声道：“此一去，丢的可能是命，驸马是不要命了吗？”
　　“我这条贱命，比不上公主的千金之躯，就莫要再耽搁了。”陆知杭指了指身后，阵阵嘈杂的打斗惨嚎声传来，还有闲情打趣道：“再者，陛下他们都走了，我这双腿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不是？”
　　云祈眉心跳了跳，望向在他刚换好衣服就离去，逐渐成为影子的几人，杀意一闪而逝，压抑着怒气道：“上马。”
　　“好。”陆知杭低笑着答应。
　　反正上了马，要如何云祈还能决定不成，左右他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自己在现代猝死了，原著里的陆止也没活过二十五岁，既然做好决定，陆知杭便不会再后悔。
　　他改不了云祈的意，那就陪着一起试着活下去，若是活不下去……他们至少也是死在一起的。
　　陆知杭揽住云祈宛如约素的腰身，垂下眼眸盯着他还泛着血迹的肩膀，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纵使云祈不行此道，以他们的速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刺客追到，届时一行几人怕是都难逃一死，皇帝的决定于他自己而言当然是最利的选择。
　　原著中并没有刺杀这一出，陆知杭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怕又是因为他的出现，而造成的蝴蝶效应，唯一愧疚的就是连累了云祈。
　　但这一趟他们要真能活下去，云祈的地位必然不能同日而语，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看皇帝对这份救命之恩，对盛扶凝的情意又几许了。
　　若是可以，他希望云祈可以放弃皇位，但又不可以，这是云祈心心念念盼着的，陆知杭自认为他爱云祈，又如何能让对方为了自己而舍弃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
　　两年前在江南时，他没有提，现在就更不会了。
　　云祈挺秀的脊背有瞬间的僵硬，他匆匆掠过陆知杭骨节分明的双手，感受着腰间的滚烫，呼吸略显急促。
　　耳畔风声猎猎，身后的马蹄声随着时间的挪移愈发清晰，犹如在两人心中劈下一道闷雷。
　　云祈淡色的唇嗫嚅几下，到底没有绝情的让陆知杭松手，尽量忽视腰间的异样感，他眉宇间阴戾弥漫，在死亡的悬崖上几度跳转，沉默良久才嗓音晦涩地低低问了一声：“你不怕死吗？”
　　对于自己而言，他是有目的而为之，有至少七成的把握才敢行事，可于陆知杭而言，这一趟就是去送死，天底下真有人为了情爱连死都不怕吗。
　　云祈觉得有几分荒谬，也着实理解不了，才会有这一问，自对方上了马，他的脑子里就无时无刻不在徘徊着这个念头，甚至有几分入魔。
　　他们曾经的情意，值得陆知杭为了两年前的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吗？
　　陆知杭听到他的问题，却是搂紧了云祈的腰，嗅着那熟悉的问道，勾了勾唇笑着说：“你总是避讳这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好，明明已经将两年前的事情都调查过了，还问我？”
　　“你知道了，还戏耍我？”云祈心头一跳，扯了扯嘴角，克制了良久才忍住把人丢下马的冲动。
　　“我是顺了公主的意，怎能算戏耍，你既知我的心意，便该明白，就算是殿下要杀了我，我也不会再弃你而去了。”陆知杭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顿了顿，又沉着声，“分离易，相聚难，为了能与你在一起，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无数次想和云祈说，可对方一步步退却，这层窗户纸硬是到现在才被彻底戳破，早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陆知杭是真真切切做好了会死的准备，也要留在云祈身边。
　　后面对方态度的古怪是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失去记忆的云祈，在他的预料中应该原著中那位杀伐果断，冷血冷情的男主。
　　云祈垂下眼眸，明知陆知杭瞧不出他的神态来，还是下意识地掩饰住眼底的波澜，一句‘将生死置之度外’在脑中不断回响，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压抑着莫名的情绪，无措地皱了皱眉：“为什么？”
　　值得吗？
　　在云祈的观念里，必然是不值的，甚至是愚昧可笑，可如今真有一人为了他做到这等地步，心又为何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他这一声为什么，问的是何意，陆知杭心有所感般了然。
　　他根本不奢望能活着回去，心态自然就平和了不少，陆知杭清隽的眉眼带着正色，温和地看着怀中驾着马的人，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在凤濮城策马时的场景。
　　彼时他一袭白衫笨拙地御马，前方鲜衣怒马的佳人故意放慢马速，别扭地等着他，眉眼上浅淡隐晦的笑意比之万物都要撩人心弦。
　　“因为一滴泪，滴到了心里，其中的苦涩不甘尽皆被我品尝了去，明白承修的苦痛，又怎敢生惧。”
　　陆知杭说这话时，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画面，是那日在王大夫家中的静室里，云祈误以为他饮下解忧时，那断了线的泪和气急攻心呕出的血，于是心似乎也跟着一块疼了起来。
　　云祈听到‘承修’二字，身形明显一顿，陆知杭说的话他听不明白，却无端地生出几分触动来。
　　“自我记起前尘往事，便时时铭记两年前，承修落下的那滴泪，他宁死不愿忘记的事，我若是怕了，岂不是负了他，我俩好不容易结为夫妻，天都遂了我意。
　　他曾愿为我不顾生死，如今……我也可以，便是你杀了我，忘了我，休了我，我都不会再与你分开了。
　　我答应了，一定会来找你的，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陆知杭眼眶微微泛起了红，搂着人的力度都紧了不少。
　　他不后悔哄骗云祈饮下解忧，只是后悔没有信守诺言，到了现在这般地步才坦言，不知又有几时能活？
　　陆知杭的声音似缱绻舒展的孤云，随风散去，却在云祈的心里深深烙印下了痕迹，他的一声‘承修’唤的不是如今的他，是两年前那位在凤濮城与他许下终生的自己。
　　明明都是自己……他却犹如打翻了醋坛子。
　　马蹄踏着绿丛传来一阵声响，云祈咬紧牙关忍着肩上的疼痛，身下马儿过快的速度让人几度控制不住，一如他止不住滚烫的心头，被那句生生世世迷了魂。
　　“我……”也可以是你的承修，就像两年前那般。
　　“在前面，快追！”
　　猎场里的马蹄声中突兀地响起另一道浑厚的嗓音，扰得两人间暧昧的氛围荡然无存，陆知杭心里咯噔一声，回首看去时，果真如自己所料，那群被侍卫拖住的刺客，现在已经重新追了上来。
　　速度快得有些诡异……分明是有备而来。
　　“怕是要下一世才能再与你做夫妻了。”陆知杭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凄凉，“皇位与你而言的重要性我明白，可为何非要以身犯险，没有命，焉有坐上皇位的机会？”
　　“……”云祈眸光微动，沉默了半响没有开口解释，把胸口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散了个一干二净，反倒话锋一转，“身后的刺客有多少人？”
　　“自然是……”陆知杭下意识开口，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重新回首看去，却见那些刺客兵分两路，留下来追杀他们的仅有寥寥数人。
　　原先埋伏在猎场的刺客约莫有四五十人，是护卫皇帝游猎的侍卫倍数，能被挑选到皇帝身边来的，皆是身价清白，身手矫健的精英。
　　两轮拼杀下，这些刺客虽仗着人数取得优势，但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剩余能骑上马追杀的不过十来人。
　　这剩余的十几个人好不容易摆脱纠缠，追上陆知杭等人时下意识就想继续追杀，然而为首的人细细观察下，发现他们逃跑的路线不对劲不说，另一面朝向营地的方向还有马匹践踏过的痕迹，当下就决定兵分两路，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他们分了一拨人马往皇帝那边追去了，现在追我们的就应是他们大部分的人手，约莫有十来个人。”陆知杭大致点了下人数，低声道。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群人就敏锐发现了不对，陆知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祸水东引这个词，但细细想来又觉得皇帝死了对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应是他想多了。
　　“十来个人……足够了。”云祈轻声开口，沉郁的眉眼总算舒展了开来。
　　情情爱爱那些，也得活下来才有机会去谈。
　　“以现在的速度，怕是不到一刻钟就会被追上。”陆知杭瞧着逐渐向他们逼近的人马，皱着眉头道，在听到云祈莫名松下来的口气，心里泛起了点异样感。
　　四周的鸟兽在狂奔的马匹驶来时，纷纷惊慌失措地躲开，云祈伤口上勉强止住的血迹在一通颠沛流离中，又重新湿润了起来，那锦缎松松垮垮地挂在臂膀上，还不待陆知杭发现，就顺着凉风向身后飘去。
　　许是气氛过于凝重，云祈目视着前方的错综复杂的密林，忍着疼痛主动坦白了一点：“再往前一点，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救？”陆知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人马，不解地问。
　　云祈能说出这话，陆知杭倒不觉得是为了安慰自己，怕是真的早有部署，那对方又是如何得知今日刺杀一事的，他原本非要跟上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做好了必要时候，救云祈一命，哪怕是螳臂挡车。
　　“这些刺客……不是我派来的。”云祈像是知道陆知杭心中所想，嗓音冷淡地解释着，“前方就有巡视猎场的侍卫，撑到皇帝的援兵到来，应是不成问题的。”
　　哪怕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云祈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把事情始末告诉陆知杭，他在太子府布下多年的棋子，方才派上用场，自然是要布好局请君入瓮了。
　　但是顺着太子的计谋下去是一回事，云祈还得保证自身和皇帝的安危，又恐事后牵涉到自己，唯有不插手，顺其自然发展下去，利用皇叔的职责打听清楚巡视侍卫的路径罢了。
　　皇帝日后哪怕要清算，都算不到他的头上去。
　　唯一让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是陆知杭掺和了进来。
　　“你的伤……”陆知杭看着微微裂开的伤口，目光一凝，瞬间就没心思去猜想云祈的所作所为了，那潺潺流血仿佛是红烛滴在心尖，叫人难受得紧。
　　“没事……”云祈语气有些许飘忽，苍白的脸色无波无澜，他回答完陆知杭，就觉得身上力气流失得有些快，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们停下来包扎，哪怕再怎么不适他都没有多吭一声。
　　陆知杭心下微沉，空出一只手紧紧地压迫住出血口，见往外渗出的血迹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脸色这才好转了些许，沉声道：“再忍忍。”
　　“好。”云祈闷哼一声，缓缓颔首，随后幽冷的瞳眸在前方寻找着什么，按照他先前得到的线报，应该就是这附近了才对，但是他环视了一圈也不见有人，没忍住涌起一丝烦躁来。
　　“我来驾马。”陆知杭感受着云祈紧绷的身子，凑上前哑声道，“你按着伤口。”
　　温热缱绻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云祈来不及心猿意马，视线就触及到了二十几个手持刀剑，身披盔甲的侍卫在偌大的猎场巡逻，阴沉的瞳孔顿时泛起了眸光。
　　“翊麾副尉，快来护驾。”云祈拉紧缰绳往那边而去，清冽悦耳的嗓音在宽敞的猎场中回荡。
　　那被唤了官职的武将诧异地望向纵马而来的云祈，见到他身上灿金色的盔甲正是皇帝临行前所穿的，不由大惊失色地往前跑去接应，警惕地瞥了眼身后来势汹汹的刺客，扬声道：“快随本副尉前去护驾。”
　　“是。”那几个侍卫声如洪钟，他们一行近三十个人，自然不会惧了这些乱臣贼子，相反还有些兴致勃勃，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手的军功。
　　云祈这边有巡视猎场安全的侍卫救驾，另一边匆匆逃命的皇帝却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贵为天子，自然没有耐心去理会陆知杭一个小小的驸马，在换好衣物后就即刻启程，争分夺秒地往营地赶去。
　　原先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皇帝和身边的左右丞相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谁知马匹还没有跑多远，身后就冒出了五六位刺客来。
　　“竟还是追了上来。”皇帝面色灰败，颤抖着嘴唇说。
　　“想必是我等马匹踩踏的痕迹被这些逆贼发觉了。”张景焕略加思索，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他们逃命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去处理这些，宋元洲回首望向愈发逼近的人，看着他们手中寒芒阵阵的刀剑，喉咙发紧道：“公主和驸马……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知杭救过宋和玉的命，于他而言也算半个恩人，但在性命面前，他又哪里顾及得上，但想到对方糟了难，心里不免还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情。
　　皇帝连连落下几道鞭子，抽得身下马匹嘶鸣不已，恨不得自己昔日爱惜的宝马使劲浑身解数，再跑快一点，可他早就年迈，再一折腾，能控住马儿都多亏了活下去的劲在撑着。
　　那马匹被抽得生疼，踉跄几下险些把背上的皇帝摔下，惊得皇帝赶忙抓紧僵硬，晃得头昏脑涨。
　　“陛下！”张景焕和宋元洲见此景，皆是一惊，哪怕心里有万般不愿，这会都不得不停下来等候，催促道，“陛下快走，那些贼人就快追上来了。”
　　“朕明白，你这马！莫要停在这，快走啊！”皇帝见身下的马踟蹰在原地，气得又是甩下几鞭，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魂都要被吓没了，可那马就是死活不肯走。
　　眼看着身后的刺客越来越近，马蹄声犹如踏在心尖上，皇帝身体都几近僵硬，青白着嘴唇：“难道真是老天要亡朕不成？”


第164章 
　　马蹄轻溅沙尘, 人马还未至，三人的耳畔就先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身后是敌是友辨不清, 而前方是刺客，皇帝拽着疲倦的马儿，一时之间只觉得天塌下来了都没有如此绝望。
　　“陛下……这来的莫不是援军？”张景焕抓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迟疑地问。
　　皇帝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期盼的，可他们出发时就不喜人手太多，免得把那些圈养的温驯兽类吓跑了，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浩浩荡荡的铁蹄声传来才是。
　　“来不及了, 两位爱卿可愿……”皇帝浑浊的双眼朝前方望去, 见那些贼人听到这声势浩大的阵仗, 非但没有半分怯弱，反倒红了眼般驾着马冲来, 顿时面如死灰。
　　他现在既后悔来此狩猎, 也悔没有立四皇子为太子，前阵子三番四次的试探下, 皇帝早已对太子心生不满, 若不是他子嗣不丰, 除却太子外没有一个难堪大任的, 早就废了云磐的太子之位。
　　现在便是想, 都无济于事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活到这把岁数了，更是不愿意就这么草率了却余生, 他哆嗦着准备让宋元洲和张景焕用血肉之躯先挡一挡,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 就听到了宋元洲的惊呼声。
　　“陛下, 是温将军啊！温将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宋元洲的话对陷入绝境中的皇帝而言，就好似一道救命符，他看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马，乌泱泱一片，威慑力十足，提起的心突然就悬了下来，若非仅剩的一点毅力在坚持，怕是要当场昏死过去。
　　“尔等逆贼还不快束手就擒，先行交代幕后之人者，或可从轻发落。”几百将领前拥后簇着一位身披盔甲的神武男子，他沉声一喝，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猎场内回荡。
　　那几个被团团围住的绿衣刺客相互对视一眼，蒙着面的冷肃神情没有半分动容，似乎是明白此时刺杀皇帝已是难于登天，便毫不犹豫地持着手中刀剑，齐齐自我了断。
　　“快住手！”温将军瞳孔紧缩，正要唤人阻止，就被鲜血洒了一脸。
　　位于前列的几个士兵检查了半响，上前对着虚弱的皇帝禀报道：“陛下，逆贼具已自尽，没了声息。”
　　“给朕查，必须查出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中刺杀！”皇帝冷眼看着那气绝的刺客，要不是身体脱力，恨不得持着刀刃再来几刀泄恨。
　　“是。”温将军行了一礼，歉疚道，“陛下，是臣救驾来迟了。”
　　皇帝被人左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他深深吸了口气，责怪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想起了还在密林深处替他引开刺客的云祈，如今还生死未卜，连忙急切道：“朕的祈儿还在林中，旁的事过后再谈，且先去救公主殿下。”
　　“臣遵旨。”温将军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他往地面重重磕了一下，而后就不敢再耽搁，骑上马就在宋元洲的领路下朝前出发。
　　吩咐完诸事，皇帝这才敢闭上双眼休憩，在众人的护卫下回了休憩之地，听闻皇帝遇刺，还折损了不少人员，更甚者还有王公贵族，着实惊吓到了不少人。
　　寝间内，除了皇帝和太医，以及几个贴身的侍卫外，其他不论关系亲疏都被赶到了外头候着，在一番诊断过后，太医才给了结论。
　　“陛下，除了受到些惊吓，暂时没有大碍。”蓄着长须的太医仔细思量过后，恭敬道。
　　皇帝遭了这么大难，哪怕一开始他就看出了对方身体没什么问题，以防万一还是得再细致点，免得出了差池。
　　“其余人呢？”皇帝松了口气，这才想起随行的大多是与他沾亲带故的人，随即关心起来。
　　那位替皇帝诊治的太医听到他问起这话来，眼神便转到了身后的同僚，作询问状。
　　“嘉阳郡王、永宜公主没救过来……其余大多是皮肉伤，就是这允王殿下从被人带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还有个问题臣不知当讲不当讲。”何太医斟酌过后，试探性地问。
　　那几位在箭雨中就受了不小的伤，坠马中箭之下，活不下来属实在皇帝意料之内，他沉吟了半响，道：“朕去瞧瞧他。”
　　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哪怕因为盛扶凝，兄弟间有了争执，如今皇帝身边同辈的血脉至亲就仅剩云岫一人，不过去看看，面子上也不好看。
　　许是遭遇了这般大的变故，皇帝自年岁大了后，对皇位产生觊觎起，就没对自己这位皇弟有过什么真情，现在却生起了几分哀默来。
　　看着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样貌昳丽破碎的人，下巴反常地光洁，先前贴着的胡子早在颠沛流离中不知到哪儿去了，皇帝皱了皱眉：“你方才是想与朕说些什么？”
　　何太医张了张嘴，左顾右盼了会，讪讪道：“回陛下，此事怕是不宜当面说。”
　　闻言，皇帝挑了挑眉，预感和这胡子有关，从生死危机中脱离的人这会终于来了丝兴致，当下就挥手让伺候的人全都下去，只在门口留几个侍卫，看着空荡一片的卧房，道：“说。”
　　何太医嗫嗫唇，暗暗在心里对着昏迷不醒的云岫说了几句对不住，这才走上前压低声音：“臣在替允王诊治时，发现殿下他……”
　　后面两个字轻得让皇帝都差点听不清楚，更遑论门口的侍卫了，他在初听时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神情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何太医，沉声道：“何太医所言当真？”
　　“臣哪里敢编排允王殿下的是非，陛下若是不信，现在就能证臣的清白。”何太医见皇帝分明不信，突然有些急眼来了。
　　知道了这等密辛，他这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不必了，你这事切莫与旁人说，若是京中有什么风言风语，朕拿你是问。”皇帝连连摆手，目光复杂地打量起了床榻上的云岫。
　　何太医所言，他已是信了大半，不为别的，只因云岫的暗疾都是他当年嫉妒幼弟，一手导致的。
　　还没等他忆起当年的往事，皇帝就猛地想起了盛扶凝来，清雅柔婉的女子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让他这颗心又止不住的滚烫了起来。
　　云岫是太监，那云祈岂不是……
　　“备马，快给朕去备马，朕要亲自去寻公主，寻朕与扶凝的女儿！”云郸脸上难掩喜色，要不是碍于云岫伤势严重，怕不得当场拍手叫好来。
　　皇帝的欢声笑语在一片凝重的猎场中颇有些诡异，正尽忠职守护着皇帝安危的几个侍卫不明所以地看向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君主。
　　云郸对他们的疑惑恍若看不见般，提起衣物下摆就往门外冲去，一想到云祈在猎场中生死难料，心里又后怕不已，难怪在宫中时，云祈会同他说，他的母妃时常念起自己来。
　　原来，竟是他错的！
　　谁让盛扶凝当年怀孕的时机那般凑巧，在背着他见了云岫一面后，不久后就被太医诊治出有孕在身，云祈举止样貌又与云岫相似，难为他不多想。
　　在云郸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时，陷入昏迷中的云岫却是双眉紧蹙，哪怕是在梦中都不得安生。
　　那年他尚且年幼，母妃受尽父皇恩宠，而他更是旁人眼中命定的储君，旁人都对他恭敬谄媚，唯有皇兄真心待他。
　　只是这真心，到了后来，云岫才知是带着多少虚情假意而来，他就这么被哄骗着去策马，从上边摔下来，伤了命根子，一旦这事被旁人知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上皇帝。
　　云岫梦中浑浑噩噩的又经历了一遍少年时的落魄，那份恨意随着日积月累越陷越深，梦中不断循环着坠马的过程，直到最后一次，落入温热的怀抱，他才猛地惊醒。
　　“陆止。”云岫沉声念出这两个字来，脑海中浮现的是两年前暗卫送来的情报。
　　云祈于沧县和符尚书弟子在郊外策马，坠马被其救下的消息。
　　另一边骑上马背的皇帝说不出是喜是怒，心里盼着云祈能安然无恙归来，方才点齐人手就片刻不敢耽搁，想要到他们分离的地方搜寻。
　　虽说温将军救驾时，他就吩咐下去了，但没有亲眼见到人，皇帝又怎能安心，他一改逃命时的狼狈，重新换上一身盔甲，威风凛凛地准备去把他的‘女儿’带回来。
　　“陛下，您身在体虚，不宜骑马受惊，还是在此休养妥当些。”那蓄着长须的太医从寝间匆匆跑出来，生怕皇帝出了差池，特意提醒。
　　“朕要去寻自个的皇女，太医也要管？”皇帝横眉冷竖，短短一日就经历了大喜大悲，他现在虽觉得有些疲倦，但并未有什么太大的不适，最多后边再让太医调理身体便是。
　　那被训斥了的太医额间冷汗频出，他连忙擦了擦汗，想要继续劝解，一抬眼就看见了皇帝愈发不耐烦的眼神，正要请太子劝说，就发现云磐在不远处左顾右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念头刚起，顿时就熄了。
　　好在，太医仅是在此踟蹰了片刻，前方就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众人明显有几分诧异，因为那些派去细查刺杀案的人刚刚出发不久，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回来才是。
　　“这是那来的人马？”皇帝抚着胡子，随口问道。
　　他话音刚落，耳边轻微的马蹄声逐渐加重，随着声响的靠近，地上的尘土都被扬起了些许，紧接着一道身着红衣影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随行的侍卫手里捧着灿金色的盔甲，不正是皇帝逃命时换下的？
　　“好像是公主殿下……”那贴身侍卫迟疑道。
　　皇帝定睛一看，果真见到那被兵马护住的人模样熟悉，等走近了看，能称得上仙姿绝色的唯有他与徵妃的子嗣，适才提起的心顿时被喜色淹没。
　　“太医，快替公主诊治，若是留下什么暗疾，唯你是问。”皇帝险些被喜色冲昏了头脑，差点就策着马冲过去了，好在理智收拢，还记得目前最为紧要的事情。
　　“臣遵旨。”太医见他终于舍弃了策马的决定，这才松了口气。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云祈面容有些憔悴，仍遮不住他那一身的气度，在瞥见不远处喜形于色的皇帝时，眸光微冷。
　　烈日下红衣似火，摇曳生姿，云祈敛住眼底不敬的情绪，起身下马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还没等他叩拜下去，就被那贵为九五之尊的男人亲手扶了起来。
　　“祈儿可还有别处伤着了？”皇帝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肩膀上的血迹已经止住，其余地方没有添上新伤，关切道。
　　“回父皇，儿臣半道上被巡视的翊麾副尉救了一命，没有大碍，能见到父皇安然无恙回来，已是幸事。”云祈薄唇微微掀起一抹笑意，却并未达眼底。
　　“其余事情一会再说，先让太医替他把伤治了。”皇帝鼻腔略微有些酸涩，想到他曾经昏了头，放任他血脉至亲的‘女儿’被皇后折磨了这么久，不由感慨道，“祈儿之心，父皇了然，必不负你一番孝心。”
　　云祈眼底的讽刺一闪而逝，面对皇帝突如其来的示好，嘴上虚伪的话轻描淡写地说着，听得面前的人愈发愧疚感动，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波动，唯有在撞见陆知杭的眼神时，才会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
　　皇帝围猎中遇刺的事，随着皇帝回到皇宫中一同传了出来，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满朝文武讨论之事，无非就是太子的那些风言风语，以及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最有嫌疑的无疑是汝国使臣，但对方的手段还没有通天到插手皇家猎场来，在经过一次次的排查，有人提出这些刺客身上的信物与三皇子有关，但这明目张胆的线索，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蹊跷。
　　许是在猎场中受惊过度，皇帝一回寝宫就生了一场大病，忙坏了一众人。
　　“再这么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本宫身上，祖父，本宫该如何是好？”太子云磐一手背在身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急躁道。
　　“当初就劝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怎敢行这大逆不道之事？”年迈的乔将军身子骨都疏松了，拄着拐杖差点没被云磐的一席话气昏过去。
　　秘密行刺之事确实为云磐所为，那日与乔家人商议过后，对方只道会把证据都清除干净，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可皇帝的几番试探，几方人马步步逼近，他哪里能安下心来，这才起了歹念。
　　“难不成本宫就这么等下去，等到父皇把本宫的储君之位废了？”云磐一甩衣袖，没好气道。
　　他后悔的并非是行刺皇帝，而是后悔行事不够缜密，没把皇帝的命彻底留在猎场中，届时他上了位，案件怎么定性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当然，云磐也并不是一时冲动就没了脑子，派出去的刺客还不忘留下线索，把事情往三皇子身上引，对方一直觊觎储君之位，能一举两得就更妙了，可皇帝侥幸逃出生天，再深挖下去，他那错落百出的手段，哪里瞒得过对方。
　　“陛下年到六旬，还有什么可活的，咱们再拖下去，用不了几年总能等到，你现在却是把我们逼到了悬崖上。”乔将军见他不思悔改，气不打一起出来。
　　他虽是云磐的外祖父，但到底对方是当朝储君，骂也不能骂过火了。
　　云磐被乔将军训得有些下不来脸，他本就因为皇帝下了死命令追查刺杀案而心烦意乱，情急之下才把事情和盘托出，却还要受乔将军的训斥，心情能好到哪去。
　　想到皇帝知晓幕后之人是自己，他储君之位不保不说，贬为庶民乃至杀头都不无可能，四肢瞬间都凉了半截，哭丧着脸：“外祖父，你可得想想法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乔将军冷着脸说。
　　“那依外祖父之见，本宫该如何？”云磐瘫坐在太师椅上，抹了一把泪。
　　乔将军听着云磐把话甩到了他头上，顿了半响，低头沉思了起来。
　　毕竟事关乔氏一族的荣宠，行刺之事一旦暴露，他们乔家必然受到极大的牵连，由不得他不慎重。
　　在思虑了良久后，乔将军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凑到了云磐耳畔，沉声道：“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刺杀的事情再追查下去，被查出来是早晚的事，左右也犯了这诛九族的大罪，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外祖父的意思是……”云磐眼皮一跳，哑着声询问。
　　还不待乔将军回话，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连带着云磐积蓄已久的怒气都激发了起来。
　　“混账东西，吵什么吵，没看到本宫在商量要事？”云磐朝着紧闭门破口大骂。
　　那敲门的人动作一顿，但事情非同小可，哪怕再敲下去极有可能被太子处罚，他还是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啊！”
　　“进来说。”乔将军皱着眉头拦住了云磐，沉声道。
　　那小厮得了令，这才连忙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关紧房门后，抬头就瞧见太子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恭敬道：“殿下，您藏在书房里的账本……丢了。”
　　“丢了？怎么可能……”云磐方才上去的气焰被这一句话就打落了下来，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正要反问，就猛地想起了什么来。
　　他的书房除了东宫受宠的妾室，就仅剩张雨筠去过一趟，彼时他为了拉拢张丞相，又贪图张雨筠年轻貌美，便以探讨诗文为由，约人会面，在一通哄骗中把人带到了书房。
　　难不成是张雨筠？
　　可他的账本明明是放在暗格中，对方又怎会知晓。
　　“把东宫翻个底朝天也要翻出来，若是找不出来，我们怕是没有时间耽搁了。”乔将军瞧见云磐的脸色不对劲，登时就明白了什么，阴沉着脸吩咐。
　　东宫的天翻地覆外人不得而知，陆知杭这会正替云祈清创完缝针，把伤口清理完毕后才敢眨眨酸涩的眼睛。
　　“我手臂上也有一道这样的疤……”云祈盯着缝合整齐的伤口，左臂上那不同寻常的疤痕，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忍着痛而蹙起的眉舒展开来，嗓音清冽。
　　陆知杭闻声抬头，见他凌厉凝结成霜的脸上笑意浅淡不可闻，嘴角抽了抽：“我怎么瞧着你还有几分骄傲？”
　　“这般明显？”云祈睨了他一眼，低低笑出了声。
　　低沉悦耳的笑声在耳边萦绕，俊美如画的男子眼梢微红，正红色的外袍敞开，着了一身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好看得恰似三月桃花，在陆知杭心里泛起了几分涟漪，直到看见那狰狞的伤口时才止住。
　　“以后……不要再伤到自己了，我可不想再替你缝第三次针。”陆知杭克制着心里对美色的垂涎，皱着眉头，不赞同地说道。
　　在晏国，一切条件对于陆知杭而言都是简陋的，虽说只是缝合伤口，算不得什么大手术，但伤在云祈身上，他就是想不心疼都不成。
　　万幸的是，不知是云祈有意还是巧合，伤口并未伤筋动骨，没有伤及要害处，修养几日再补些血就差不多了。
　　陆知杭缠好纱布，指尖在云祈的里衣上顿了顿，刚触摸那柔顺的布料，才后知后觉这动作过于亲昵了 。
　　“怎么了？”云祈抿着唇，见他停下动作，不解地反问。
　　“没事。”陆知杭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熟稔地替云祈系好衣带，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不少，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陆知杭捋了捋云祈的衣领，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脖颈，温热鲜活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后知后觉他们真从那场逼近死亡的追杀中活了下来。
　　“……”云祈不自在地侧了侧脸，修长的脖颈上轻轻痒痒的温热感让他有几分异样，除了陆知杭外，还从未有旁人碰过这处，那酥麻的感觉在此前提之下就显得愈发突兀。
　　让人忍不住……想起了那天的洞房花烛夜，说不清是痛多一些，还是快感更甚，只记得叫哑了嗓子。
　　云祈竭力不去回想，但猎场一事过去后，听着陆知杭那一席话，他心境似乎也悄然改变了。
　　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又哪里能负了这份情。
　　陆知杭哪知云祈的心神荡漾，匆匆瞥了眼云祈流畅分明的锁骨，又往下边流连，微微一热，随后颇有几分心虚地拢了拢外袍，一气呵成之后才有些惋惜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他心虚个什么劲。
　　“殿下，好了。”陆知杭温声开口，上下打量了会红衣摇曳，美得雌雄莫辩的美人，神色格外柔和。
　　“嗯……多谢。”云祈喑哑的嗓音暗流涌动，见陆知杭还如往常一般克己守礼，无措地皱了皱眉，下意识道了一声谢。
　　这声多谢刚说完，他又起了几分悔意。
　　既然做好了决断，不管旁人说些什么，他都要从心而为，与面前的人厮守，可偏偏又不知怎么开口，还在恪守之前的边线，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几日就不要沾荤腥了。”陆知杭起身还不忘叮嘱，轻声笑着说了些忌讳，而桌案旁的云祈脸色冷淡，瞧不出情绪来，却罕见地听话，微微颔首，并不出言打岔。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细细想来，陆知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比之往常的云祈，似乎要更亲近他一些。
　　陆知杭暗自在心里念叨了几句，面上仍是一派清雅温和的姿态，温声道：“我先吩咐司荷买些补气益血的药来，你在这等着。”
　　“辛苦了。”云祈嗫了嗫唇，半响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让他突然从先前的身份转变过来，与陆知杭腻歪，云祈还是有些放不开，只能试着一步步靠近，先习惯了再坦言。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云祈多多少少明白了两年前的自己，为何会对陆知杭情根深种，便是如今的他，同样抑制不住对他的心动。
　　亦或者是那份爱着陆知杭的感情，哪怕记忆消散，都从未失去过。
　　陆知杭笑着点了点头，背过身去把紧闭着的门敞开，门外的天光方才映入眼帘，夜莺清秀的脸扬着喜色，一块跟着闯入的视线中。
　　“怎么了？”陆知杭眉头微挑，轻声询问起缘由来。
　　夜莺见他问话，当下也不含糊，连忙回道：“奴婢正要来报，驸马就开门了，门外来了位传旨的大人，还请公主与驸马到外边接旨。”
　　“好。”陆知杭轻轻点了点头，回首看向屋内的云祈，不到几步路的距离，对方自然也把夜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云祈适才还思索着日后该以何等姿态面对陆知杭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先听到了夜莺的禀报，当下就有所猜测，怕是皇宫中病恹恹的皇帝总算是从大悲大喜中醒过来，给他们救驾有功的赏赐。
　　到了云祈这等地位，能觊觎的不过是皇位罢了，因此哪怕心里了然，面上仍是波澜不兴。
　　他朝陆知杭示意，随后就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余光暗暗打量了眼身侧清隽挺秀的男子，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片刻，与对方并肩而行，主动挑起话来：“驸马可有什么想得的赏赐？”
　　“未曾，比起这些，还是更关心公主的身体来，好在我方才吩咐夜莺去准备了，等领完旨记得把药吃了。”陆知杭面上云淡风轻，就算落空了也无碍。
　　上次他在锦碌殿抢救及时，也不见皇帝念着他，这次就更没什么想法了。
　　“记着了……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与我说也成。”云祈在陆知杭开合着的唇停滞了少顷，嘴上一本正经地答着话，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却是，他失忆之前……可曾在上边落过吻，又是什么滋味呢。
　　晏国男风不算盛行，但男子间亲昵并不少见，可于云祈这等不与旁人接触的怪人而言，却是有些难以接受的，至少在他遇见陆知杭前，从未对任何一名男子有过非分之想。
　　“屋里备了不少蜜饯，苦了就吃些。”陆知杭见云祈瞧着有几分心不在焉，趁着还未到前厅，又说了一句。
　　他还记得，当初在江南时，自己落马每日吃着苦得肝疼的中药，还是云祈想着给他带些蜜饯来，现在应当投桃报李才是。
　　‘蜜饯’二字把云祈中逐渐旖旎的遐想中唤回，他凤眼晦暗不明，不知是心火难耐还是因为想起了那夜在书架上看到的木盒，清冽淡漠的嗓音随之响起：“在江南时，你也曾赠过我蜜饯？”
　　“公主不记得了，是你赠予我的。”陆知杭失笑着纠正云祈的说法。
　　自己赠予的……那岂不是与他做过的梦重合了？
　　云祈微微垂下眼，思绪不由飘到不久前做过的古怪梦境，梦中喂到嘴边的不是蜜饯，而是陆知杭缠绵缱绻的吻，哪怕只是梦，都叫他心头滚烫，情难自禁。
　　云祈眼梢处的红晕愈发炙热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没来由地想记起曾经与陆知杭在江南中的点点滴滴，却在回忆了片刻后，空空如也。
　　“公主，到了。”陆知杭眺望不远处手持圣旨的官员，低声提醒。
　　接二连三的唤他公主，让云祈的眉宇下意识皱起，他记得在猎场时，陆知杭唤着的那一声声‘承修’，情深意切，可为何现在不这么叫自己了呢？
　　‘承修’二字是他母妃替他取的字，在云祈心中意义非凡，先前暂且不谈，如今的云祈，在旁人不在时，更愿意被心上人用他的字称呼，他看着那温和俊逸的驸马，到底没有把话说出口。
　　陆知杭平和的视线落在云祈身上，心下疑虑顿生，但现在情况不对，只好把心里的疑惑收下，规规矩矩地跟着云祈一起行了个礼，宣旨的还是上一次来的那位中书舍人。
　　对方先是宣了云祈的封赏，除了子嗣可承爵位这等殊荣外，另赐黄金、绫罗不计其数，又召云祈日后可随意进出宫门，皇帝养病期间侍奉御前，念完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位中书舍人才说完。
　　“谢主隆恩。”云祈双手接下那道旨意，轻声应着，对皇帝的封赏并未有什么意动，唯一有点用处的，大抵就是可以随意进出皇宫，趁着皇帝大病期间露露脸。


第165章 
　　历代以来, 晏国公主的子嗣只能袭夫家的爵位，而陆知杭刚踏入官途，仅仅只是个从六品修撰, 皇帝特意下了这封旨意, 就是为云祈以后的子嗣谋福。
　　奈何……作为公主，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子嗣。
　　将手中的圣旨宣读完，那位中书舍人这才面上含笑地看着陆知杭，重新展开了另一道旨意。
　　瞧见对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知杭心下略微有些诧异，除了因为这回皇帝把他想起来了，还奇怪于这位天子面前的红人缘何这般对着他笑。
　　念头方起, 就听着中书舍人朗声在公主府内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陆知杭因救驾有功，忠心天地可鉴，德才兼备, 特擢升为正五品中书舍人，钦此。”
　　中书舍人？
　　陆知杭平和的眸光微闪, 原本寻思着，皇帝能想起他来已实属不易, 上次没给他什么赏赐，这回就直接来了个大的，竟直接连升三级。
　　虽说他身为驸马自身也是有品级的, 但中书舍人自古以来都是由皇帝心腹任职，如今皇帝特意下旨，怕不是沾了云祈的光。
　　刹那间, 陆知杭就思索了良多, 他面上平静地接下那位舍人递来的圣旨, 嗓音温和：“谢主隆恩。”
　　晏国的舍人除了文采书法出众外，另一个外置条件就是长相俊美，毕竟代表着天威，归宁宴和皇帝寿宴之事足可表忠心，自己又是云祈名义上的驸马，会被皇帝任此要职实属正常。
　　就是他日后在翰林院与诸位同僚们品茶闲谈的惬意时光，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谁让到了中书舍人这个品级，是需要上朝的。
　　“恭喜驸马，年纪轻轻便擢升中书舍人，前途无量啊。”齐中书拱了拱手，态度亲和有礼，自然地攀谈了上来。
　　他时常能得见圣颜，对皇帝的心思揣摩得势必要比旁人清楚，现在正是好时机，当然要与公主府的人攀点交情，说不准往后升迁就是陆知杭出的一份人情。
　　“齐中书客气了，日后你我也是要一起共事的，初来乍到多有不懂，还望海涵。”陆知杭唇边翘起一丝弧度，淡笑着回了几句。
　　两人客套寒暄了一番，齐中书方才朝云祈行了一礼，恭敬道：“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到宫中一叙，臣已在公主府外备好了轿子。”
　　“本宫知晓了。”云祈面对着齐中书，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上挑的凤眼转而看向了身侧面如冠玉的陆知杭，眼底笑意含着几分戏谑，“看来这药得晚些才能喝了，驸马可要备足蜜饯。”
　　陆知杭失笑着点了点头，莫说是一点蜜饯，便是天底下什么珍馐美味他都得寻来。
　　那格格不入的齐中书见此情景，没来由地觉得牙酸，又不得不承认，两人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璧人，说是天造地设都不为过。
　　云祈离去的同时，那连绵不绝的赏赐也随之抬入了公主府，一箱箱两人才能抬得起的木箱子让人应接不暇，尽皆入了府库，由专人清点财物。
　　陆知杭早已没有刚刚穿越来的窘境，对财物也就没有看到多重，匆匆瞥了几眼后就打算离去，闲着无事还不如替云祈把药煮好，他自己动手控好火候才放心些，顺道再让人备些补血的食材，双重保险。
　　“驸马，陛下送来的这些舞姬安置在何处？”夜莺嘴里念念有词，正准备找人商量，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陆知杭，连忙迈着小碎步上前询问。
　　“舞姬？”陆知杭听到这话，明显一怔。
　　齐中书来宣旨时，赏赐数量之多让人瞠目结舌，听到后半段的陆知杭根本没去细听，倒没料到皇帝竟然还赏了舞姬过来，怎么想都古怪。
　　陆知杭尚且不知，如今正在王府里养伤的云岫，同样被赏了不少的美人，只是这用处却是与他们的不同，而是知晓了云岫身有隐疾，有意为之。
　　夜莺瞧他不明所以，右手便朝着库房的一隅指去：“就是这几位姑娘，若是驸马没有另外的安排，奴婢也可代劳安置。”
　　“是她们。”陆知杭循着夜莺指着的方向看去，见到那群相貌只称得清秀的舞姬，低声呢喃一声。
　　这几位不正是在皇帝寿宴上献舞的姑娘吗？陆知杭对她们的印象算得上深刻，盖因那与自己老妈如出一辙的舞蹈，让他念了一段时间。
　　他分明记得皇帝对这几位舞姬甚是偏爱，就算是为了昭示对云祈的宠爱，也没有把她们赏赐过来的理由，除非是云祈亲口提了。
　　这么想着，又有点不是滋味，虽说这可能性不大。
　　“……你处置吧。”陆知杭抿了抿唇，轻声吩咐。
　　“是。”夜莺低着眉眼应下。
　　陆知杭长身立于庭院中，本就生得出挑，自然引来了府库的那几位舞姬的注意，几人凑在一块，小声地探讨着什么，时不时隐晦打量着什么。
　　察觉到那几人含羞带怯的目光，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对着还未离去的夜莺又补充了一句：“她们都是初来公主府，许多规矩尚且不清楚，你记得教管着。”
　　陆知杭可还记得，这群舞姬来得奇怪，他隐隐有几分猜测到与云祈有关，如今他不过是顺道来看看府库，就遇到这等情况，若是哪日云祈召她们……这念头刚起，他就吃味了。
　　在旁人看来，云祈是一国公主，可唯有陆知杭清清楚楚记得，他还是一本言情小说中的男主，现在没了女主，在他媳妇恢复记忆前，保不齐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见陆知杭特意叮嘱了这事，夜莺眨了眨眼睛，顺势望向那几个身段婀娜的姑娘，顿时就了然了，脸色不由一红，讪讪道：“是，奴婢定好好教习规矩。”
　　说着，夜莺就自觉地转身，府库这会已经清点完毕，该是要安置这几位皇帝赏赐的舞姬了，既然陆知杭特地说了，她必然要把这事办好。
　　夜莺跟在自己身边几年，对他的心思揣摩向来到位，见她会意了，陆知杭微微一笑，又道：“安置好了，让她们晚些时候到曲婳院跳那日在陛下寿宴上的舞。”
　　“啊？”夜莺自以为她明白了陆知杭的意思，怎么驸马刚暗示完不喜这些莺莺燕燕，转头就让人休憩后伴舞。
　　陆知杭嘴角浅淡的笑意在看到夜莺古怪的表情后，顿时收敛住了，无需细思都猜出对方怕是误会什么了，难为夜莺会多想，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也会想歪。
　　奈何陆知杭还真就只是单纯问问这几位舞姬，那日在寿宴的舞是何人编撰，顺道再看一遍柔美的舞姿罢了。
　　哪怕心里自知不可能，可在皇帝寿宴上，初见此舞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丝期盼，盼着他老妈也意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来。
　　“怎地了？”陆知杭明知故问，稍稍歪了歪头。
　　“无事，奴婢这就去办。”夜莺深知为人奴仆，不该问的就切莫多嘴，何况她跟随陆知杭多年，对这位主子的习性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在最初的惊诧过后，连忙点头。
　　把事情交代下去后，陆知杭这才背过手去，盘算着先把替云祈滋养的东西备好，再抽空亲自询问那几个舞姬，若是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好让陆昭好好查查了。
　　从寿宴汝国挑衅，到猎场遇刺诊治疗伤至今，他还未好好休息过，现在事情算是了结了，陆知杭才突感一阵疲乏。
　　“驸马，东西都备好了，待公主回府，便能奉上。”司荷忙活了好半天，又马不停蹄的前来禀报。
　　云祈此次进宫带的是另一位侍女，清点府库的活计主要还是司荷在办，夜莺从旁协助。
　　在原著中，司荷算得上深受云祈信任的心腹之一，见到那张巧笑倩兮的小脸，陆知杭没来由地想起那群舞姬，双眼一瞬不瞬地端详着对方。
　　“驸马？”司荷愣了愣，迟疑地唤了一句。
　　“适才在府库中见到了几位舞姬，倒不曾听闻公主喜爱舞乐。”陆知杭面上云淡风轻，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那舞姬在陛下的寿宴上倒是见过一回。”
　　司荷静静地听着陆知杭说，先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致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来，不由脸色古怪地回话：“兴许是殿下见那舞姿甚美，起了兴致，旁的奴婢却是不知了。”
　　“怪不得陛下好端端赐了一些舞姬过来，原来是念及公主舍命救驾，一片孝心的份上赏赐的。”陆知杭不紧不慢地说着，从司荷的回答上就能看出，她就是知道些什么，也不会与自己说。
　　“这就不是奴婢该揣测的事了。”司荷脸上笑盈盈，似乎并不关心这些。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不再追问了，陆知杭微微颔首便背过身踱步而去，从司荷的反应来看，他只能推测出，这些舞姬还真有可能是云祈特意求赐的。
　　“原著里没说男主爱舞姬啊。”陆知杭吃过晚膳后，就在曲婳院上落座了。
　　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个遍，唯独没想过云祈是因他才讨的舞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心上人此时还是个只爱女色的直男。
　　月色如霜，打落在静谧的庭院内，陆知杭孤身坐于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茶，轻轻吹散茶面溢出的热气，他方才抿了一口，那几位舞姬就身着轻纱舞裙，怀抱弦月，款款走来。
　　“奴婢见过驸马。”那几人低垂着眉眼，比之白天少了几分露骨，低低软软地侧身行了礼。
　　陆知杭见到这几位穿了素纱后，称得上仙气飘飘的舞姬，眸光温和清明，视线从领路的夜莺移开，落定在她们身上，不先观赏曼妙舞姿，反倒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声道：“还未曾问过几位姑娘的名讳，不知如何称呼。”
　　那几位舞姬听着陆知杭温玉般的嗓音，竟不似从前的贵人一般，斯文有礼地问起了她们的名讳来，不由面面相觑。
　　为首的姑娘尚记得来时夜莺的叮嘱，忙撇去不正经的心思，清清嗓子回话：“奴婢名唤燕翠，是清乐坊的舞姬。”
　　陆知杭边饮着茶水，边听面前几位莺莺燕燕上报名字，待她们软绵的嗓音在曲婳院内彻底没了声，这才气定神闲地朝着主心骨燕翠看去：“那日在圣上寿宴中得见几位姑娘的舞姿，不由心生神往，可否冒昧一问，这舞是何人所编？”
　　见他眉宇间萦绕着一股书卷气，神情清朗不见丝毫淫邪，方才还有些脸红心跳的姑娘们顿时就歇了大半的心思，这驸马还真是持着探讨舞艺的心思来的。
　　“回驸马话，此舞乃是我清乐坊绝学，若要追溯的话，差不多得要晏国开朝那会，乃是我清乐坊的祖师所编。”燕翠斟酌少顷，如实答道。
　　“……这样。”陆知杭神态上的从容一滞，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
　　晏国开朝距今多年，不可能有人尚且在世，他那点小心思被燕翠一句话就说得破灭了，哪怕除了自己以外，真有人穿越过来，那也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陆知杭的兴致显而易见地减少，他又轻声询问了燕翠几个问题，从对方的回答中可以得知，她那位祖师除了在舞艺上天赋过人，怎么都瞧不出是穿越者。
　　难不成是他想岔了？
　　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杯沿，陆知杭的脑中又起了另外一个念头。
　　他穿越的本就是以作者认知构成的小说，他老妈在现代时也算是名噪一时的舞蹈家，这段舞蹈要是感兴趣的，在网上也能观赏。
　　兴许自始至终穿越的只有自己，他不过是见到熟悉的事物，一时忘了有可能是作者喜爱，从而在写作时，有意添加上了这段舞。
　　想到这个可能性，陆知杭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他右手倚着额角，平静地观赏着舞姬轻灵似燕的舞姿，身上轻纱犹如云絮萦绕，步步生莲。
　　明日还得到中书省报道，好在皇帝卧病在床，他暂时不用天未亮就到宫门前等候，也不用费心在党派之争中，左右为难。
　　现在满朝遍野操心的都是皇家猎场刺杀案，揪出幕后真凶可谓是大功一件，陆知杭细细思索了良久，直接就把嫌疑锁定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与皇帝表面父慈子孝，然而随着皇帝让张景焕调查市井流言，以证太子清白起，平静的水面就掀起了波澜。
　　太子虽是个草包，但都到了这等地步，哪里能不清楚皇帝的意思，他必然担心储君被废，先下手为强倒也正常。
　　皇帝一死，得利者最大之人非太子云磐莫属，其余有能力插手到皇家猎场的人，在皇帝废储君前，绝不会想白白将皇位拱手让人。
　　再者，乔家武将出身，京中乃至皇宫的守卫力量，约莫三分之一持在他们手中，要想办成此事比起旁人可要简单多了，而太子还是位训有私兵的储君。
　　陆知杭思绪陷入其中，一时之间忘了面前还有素手奏琵琶，轻甩水袖的婀娜女子，到那丝竹声错了拍子，逐渐放缓下来才抬眸看去。
　　“退下吧。”陆知杭瞧着女子细微抖着的手腕，后知后觉已经到了戌时六刻，忙打断她们，温声遣散。
　　没听到有人来报云祈今夜不归家的消息，那到了戌时应是回府了才对。
　　想到心上人俊美妖冶到雌雄莫辩的脸，陆知杭嘴角无意识地翘了翘，起身就踱步往前厅而去，步伐相较平时要轻快不少。
　　他可备了好些补血的东西，得督促云祈吃下。
　　陆知杭在曲婳院中朝思暮念，而另一边的云祈听着司荷禀报的消息，上挑的凤眼眸色沉沉，削薄的唇勾勒出一抹轻嘲的笑意：“驸马当真观了两个时辰的歌舞？”
　　“奴婢岂敢欺瞒殿下。”司荷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云祈抿紧了嘴角，手心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他被召入宫伴驾，听着皇帝诉说当年对母妃的情意，心里嗤之以鼻，只感这份爱慕廉价得很，没想到一回府，陆知杭就给了这么个惊喜。
　　云祈与陆知杭相处时日不多，可对其为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心里虽想着陆知杭可能是事出有因，但脑子里又止不住回想对方在阳和殿看得出神的场景。
　　“殿下？”司荷见他不出声，犹疑地喊了一声。
　　耳畔司荷的声音将云祈的思绪唤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婢女，眉宇间戾气沉沉，低声道：“待明日驸马应卯，让那几位舞姬到本宫跟前来。”
　　“是。”
　　云祈刚刚吩咐完，余光就瞥见了穿过迂回长廊，满面春风朝他走来的陆知杭，鸦色长发倾泻而下，一席白衣浸润在月光里，似山间潺潺清泉。
　　“药汤还是温着的，殿下可莫要忘了。”陆知杭几步就到了云祈跟前，轻笑着说话时，眉眼间透着几分缱绻，还不忘扬了扬手里包着油纸的蜜饯。
　　不知为何，适才还为舞姬一事心生妒忌，在看见那芝兰玉树的心上人时，又不知散到哪处角落了。
　　云祈蹙紧的眉头不经意地舒展，专注地凝望面前人，眼底是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情意，清冽的嗓音缓缓传来：“一直记着。”
　　说着，又故作自然地从陆知杭手中接过那枚蜜饯，指尖温热的触感相碰，荡起一地涟漪，云祈稍稍侧了侧脸，莫名有点不想分开的感觉，奈何拉不下脸来，挣扎过后还是背在了身后。
　　“这蜜饯有什么问题不成？”陆知杭哪知云祈心中旖旎，见他比平时多了几分扭捏，便诧异道。
　　“……没问题，就是许久不曾吃过了。”云祈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维持住面上的云淡风轻。
　　“想来也是。”陆知杭摩挲了几分被云祈碰过后，轻轻痒痒的指尖，心神微乱。
　　陆知杭还是很好哄的，两年前云祈渴求着亲近时，他还想着要矜持些，等到媳妇没了记忆，就是碰着个指尖都能念念不忘好几日，在经过几日的上岗培训，也算是勉强把中书舍人的职责摸清楚了。
　　他原以为皇帝有事，该传召的也得是齐中书这等任职几年，娴熟老道的中书舍人，谁知不过是过了三日，刺杀案刚刚有了些进展，矛头直指太子，陆知杭就被传召进了皇宫。
　　“替朕拟一份诏书。”皇帝病了几日，就连鬓发间的银丝都重了不少，乍一看犹如老了十岁不止。
　　“是。”陆知杭面上不卑不亢地应着，心思却在皇帝的话音落下时，止不住地活络起来。
　　现在刺杀案牵扯到太子云磐，而皇帝经过闻筝和云祈的几番布局，早已对现在的储君心生不满，此时此刻召自己这位新官上任的中书舍人拟旨，无怪乎陆知杭多想。
　　莫不是要废太子？
　　皇帝的病情初时是受了惊，然而后边又染风寒，几日下来不见好转，反倒愈演愈烈了起来，陆知杭只瞧了一眼脸色，估摸着这也不像是马上就要撑不住的样子，因此念头刚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果不其然，脸上带着病容的皇帝有气无力地口述着旨意，不过是把在猎场中救驾有功的禁军左统领调任。
　　陆知杭的文采虽有沾原主的光，但也是自己实打实学来的，拟一份圣旨的草稿不在话下，当即就提笔写了下来，交由皇帝过目。
　　“可，就由陆卿亲自去禁卫营宣旨了。”皇帝拖着病体，仔细阅览一番，便盖上红印点头了。
　　陆知杭就是想不同意都不成，虽说是头一次手持圣旨宣读，不熟练归不熟练，但照本宣科还是懂的。
　　镇守晏都的兵力共分三军，其中禁军就是由乔家嫡子所统领，主要负责皇宫安危，陆知杭今日要去的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军营。
　　他在身侧太监的引领下，朝左统领办事的地方而去，耳边是众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操练声。
　　数千人整齐划一的动作，陆知杭乌靴踩在上边都直感一阵震颤，不由回眸望去，看着众人肃穆着神情，刻苦操练的模样，颇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他温和的双眼从容掠过不远处的士兵，眼看着就要到左统领休憩之地，陆知杭正欲收回打量的目光，却猛地在一处地方顿住。
　　“中书大人可是有何不便？”领路的太监见他停下脚步，满头雾水。
　　“无事，走吧。”陆知杭嘴角儒雅笑意不变，眸中暗芒一闪而逝。
　　他适才端详着那些士兵时，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那是因为陆知杭看的大多数是站在最前排的数十位，待他正要移开目光时，这才注意到藏在中间的人。
　　陆知杭不过是随意往人群中一瞧，那士兵反倒先心虚地低下了头来，他当下就起了兴致，专门观察起了堆积在人群中央的人来。
　　视线所过之处，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虽没有低头，却也是一副眼神飘忽的模样，反观前排的人并未有何异样。
　　插曲刚过，转瞬间陆知杭就见到了那位在猎场救驾有功的左统领，在踏进房门的第一时间，陆知杭就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圣旨驾到。”
　　那左统领正与身边的人商议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蓦然听到这一声‘圣旨’，连忙停下手中事务，跟着他身边面容白净的人一起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陆知杭身上穿着一袭官袍，手持圣旨照着上边的内容，吐字清晰地念了一遍，这才在对方接旨后将明黄色的圣旨递到左统领手中，面上波澜不兴，实则暗暗松了口气。
　　等了几日，总算等到了升任的消息，左统领可谓是满面春风，连连对着陆知杭拱手笑道：“劳烦中书大人了。”
　　他的品级明面上比陆知杭高，称呼一声‘大人’的缘由，盖因云祈现在深受皇帝宠爱，连带着陆知杭这位驸马都得道升天，喊一声又不会少块肉，左统领往后升官少不得依仗对方。
　　“客气了。”陆知杭见他以此礼相待，当下也作了一揖，瞥见他身侧的人不由轻笑道，“不知这位将军是？”
　　“此乃与我共事的乔统领。”左统领抢先开口。
　　“原来是乔统领，久仰了。”陆知杭眉头一挑，随即想到了刚刚瞧见的那些奇怪的士兵。
　　乔统领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乔皇后出的力可不少，他睨了陆知杭一眼，皮笑肉不笑：“久仰了。”
　　看出对方并未有意与自己结交，陆知杭心里有些讶异，他新官上任还未与这位乔将军碰过面，总不至于在自己还没报家名，对方就知晓自己是云祈的驸马，从而心生不喜吧。
　　陆知杭将心中疑虑暂且放下，举止得体地与两人寒暄了几句，说这话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而询问起别的事来：“这禁军近日是不是招了批新兵进来？”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问出，陆知杭双眼一瞬不瞬地端详着面前二位。
　　乔统领的瞳孔有刹那的紧缩，神色略微有几分不自然，虽不过片刻就恢复自然，然而还是尽收陆知杭眼底。
　　另一边的左统领听着他这话，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中书大人何出此言？”
　　“来时瞧着有几个士兵操练得颇为生疏，”陆知杭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叮嘱，“事关圣上安危，两位统领可莫要懈怠了。”
　　“中书大人放心，待会我就亲自去瞧瞧。”左统领性子豪爽，倒没注意身边板着脸的乔统领，拍着胸脯保证。
　　“左统领鞠躬尽瘁，待在下回去复命，定替你美言几句。”陆知杭嘴角上挑，随口说出的话就把对方乐得合不拢嘴。
　　将来时的疑虑探得差不多了，陆知杭没有在此久留，当下就与两位统领道了别，那位随行的太监以及侍卫仍尽忠职守的守在身边。
　　陆知杭打道回府时，又途径了操练的校场，只是他们来的时候本就不早了，这会是为数不多的休憩时间。
　　校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侍卫，其中有一个正好是操练那会被自己注意到，下意识低头的士兵。
　　“本官肚子疼，你们现在这等着。”陆知杭念头一闪，不假思索地捂住肚子，还不等几个人反应，就小跑着到了那位士兵面前。
　　那身披铠甲的士兵被猛然蹿过来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正脸后更是愣住了半响，吭哧着问：“这位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
　　“茅房在哪里？”陆知杭一副虚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偏生身段样貌都生得好，瞧着反倒让人觉得文雅温润。
　　“这……”那士兵明显被问愣住了，他才刚到这里没多久，哪里记得住偌大的训兵营中，茅房的路要怎么走。
　　“本官肚子有些急，你且先带本官寻一下路。”陆知杭瞥见他的迟疑，眸色微深。
　　“乔统领有事召小的去，大人还是另寻他人吧，对不住了。”那士兵左顾右盼了会，指着校场一隅的另一位士兵说道。
　　陆知杭面上看着有几分不耐烦，没好气地挥手让他离开，步履蹒跚地向士兵所指的方向走去，待到对方没了人影，这才松开手，背过身去。
　　“还真有古怪。”陆知杭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
　　这批士兵来历不明，想来是近日才被乔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进来，怕是皇帝有意调任左统领的事也被知晓，这才妄想着混淆。
　　好端端的……何必冒这么大风险行此事呢？
　　陆知杭折返回去的路上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等到散值时，一只脚才刚从大门迈出，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才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原著中，太子训的私兵是藏在何处呢？
　　文中没有细写具体的位置，但在晏都生活了几个月之久，陆知杭对这些地理位置比起初来乍到时要了解不少。
　　从作者的描述中，加之他对晏都的了解，陆知杭推测了良久才确定了几处可疑的地方。
　　在扑空了几个备选地方后，在一处郊外寻到了些蛛丝马迹，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寂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还真是如此。”陆知杭抬眸望去，身前荒郊野外，身后居流如影随形。
　　晚风习习拂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陆知杭在讶异过后连忙上马，眉头蹙起：“先回公主府。”
　　他得赶紧把事情和云祈说清楚，再让他来定夺该如何是好，在原著中太子虽起过造反的念头，但还没有实践过，没想到自己穿越后就把剧情蝴蝶成这样了。
　　“好。”居流只管点头，确认过四周没有人后，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把他们来时的痕迹清除干净。
　　陆知杭刚刚调整好方向的功夫，再回头就看不见居流的人影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时间刻不容缓，也没闲心却纠结对方究竟是怎么躲藏的。
　　陆知杭风尘仆仆地从郊外策马归来，临到城中又赶忙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从容不迫地踱步至前厅中，预料之外的扑了个空。
　　“不在这儿，莫不是在书房？”陆知杭沉吟少顷，暗暗猜测着云祈的去向，随即又忙不迭赶往书房。
　　刚踏入庭院内就是一片昏天黑地，借着穹顶上的圆月才瞥见紧闭着的房门，门口更是没有家丁婢女伺候在旁。
　　因着私兵一事，陆知杭在郊外耽误了几个时辰，这会云祈应是早早吃过晚膳了，他没瞧见云祈贴身的两位侍女人影，就是想问都不好问。
　　“可知公主到哪去了。”陆知杭刚从书房那边出来，就走上正扫地的丫鬟面前，低声询问。
　　“好像是往曲婳院那边走去了。”那丫鬟突感上方落下一层阴影，抬眸看去才知是陆知杭，脸色腾得一热，忙指着前边的小径。
　　“……多谢。”陆知杭沉默了片刻，不过抱着侥幸心理随口一问，还真被他问出个答案来了。
　　太子将自己的私兵混入禁军中，想必是打通了层层关节，谋和乔家及一众心腹欲要逼宫，这事万万等不得。
　　虽说都是他的猜测，但从对方的举止来看十之八九是真的，哪怕就是一丝一毫的可能，他都得谨慎对待。
　　陆知杭步履匆匆行至曲婳院，刚走近就看到里边的烛火是熄灭的，他心里咯噔一声，再细细听了会见没有声响，提起的心才放下来。
　　这是又跑空了。
　　“居流，你知不知道承修现在的行踪？”陆知杭皱着眉头从曲婳院中走出，漫无目的地在小径中踱步。
　　公主府除了云祈的几位心腹外，在云祈没有特意交代的情况下，旁人是很难得知其行踪的，他问不到别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问问居流了。
　　“不知。”居流冷不丁地回答，淡漠的语气中还透着几分无语，他从天刚亮就跟着陆知杭去应卯，上哪去偷听云祈的行踪。
　　陆知杭听到这个答案也不奇怪，往日温和清隽的眉眼皱得愈发紧凑，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府上的后园中，耳畔隐隐有丝竹声传来，缥缈空灵好似仙音。
　　陆知杭抿紧的唇微张，正打算问居流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想到他那张嘴说不出个什么话来，又猛地重新闭上了。
　　随手将面前挡住去路的枝叶拂开，陆知杭眸中隐含几分探究的意味，朝着那婉转凄美的仙乐而去，一步步踏在鹅卵石小径上，在看清楚情形时，猛地一怔。
　　前方一片灯火通明，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下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几不可辨。
　　摇曳的烛火照得树影下的人恍如仙人。


第166章 
　　夜色深深, 云霭茫茫。
　　僻静的后园凉风习习，四周繁茂的枝叶伴着凄婉缥缈仙音窸窣作响, 石砖铺就的道路中司荷挑着荷花灯而立, 身侧歌姬素手抚琴，流泻出一段段空灵清绝的弦乐。
　　中天悬挂着一轮白玉盘，星月交辉遍洒足下大地, 照着身后树木若影若现, 点点月光与荷花灯摇曳的烛火相映，清冷的月辉落在云祈身上，手中剑如寒星，一袭素白轻纱裙随风而动。
　　云祈一举一动轻灵似燕, 分明在舞剑，却飘逸得犹如云雾。
　　身前的湖面倒映着那空谷幽兰般的人，起舞弄清影，在月光下恍惚间融为一体，像是披上霜雪, 又缀星芒, 如仙如灵。
　　那舞姿并不像陆知杭目睹的舞姬那般柔若无骨，反倒隐含几分杀伐之气，干净凌厉，陌生中总算让他寻回了一丝熟悉感。
　　怔怔看了眼前的美景良久, 心不可抑止地产生了悸动，陆知杭脑中没来由地想起了杜甫的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驸马？”曲罢舞终, 司荷冷不丁地一句话打断了陆知杭的思绪, 不仅是那抚琴的歌姬, 就连手持佩剑的云祈都是愣了愣, 循着方向朝那处隐秘的花丛看去。
　　“你……今日怎么戌时才归家。”云祈哑着声问，脸上微微一热，连带着身上的衣着都让他不自在起来。
　　陆知杭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踱步往云祈那边走去，见他纤长的鸦色长发随意绾起半边在后脑勺，身上白衣素净清雅，映着那张俊美惑人的脸，尤其是眉心的红痕和眼梢的红晕，莫名有几分动人心魄的破碎感。
　　陆知杭四下环顾一周，见司荷和那歌姬具是盯着他们这边，便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事与你说，要事。”
　　云祈顺着他的目光睨了一眼，当下就了然地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待司荷二人不见踪影了，云祈方才抬眸望向那张熟悉的脸，眸光略显复杂。
　　不知陆知杭瞧见他刚刚的举动，会作何想？
　　云祈的心思陆知杭不得而知，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旖旎，尚记得皇后曾派过一位有些资历的婢女监视公主府动向，因此哪怕云祈已经遣退了人，仍是谨慎地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太子怕是欲要逼宫了。”
　　陆知杭的话言简意赅，而云祈埋藏在东宫的棋子在刺杀案后就被太子杀人灭口了，正处于信息的空白期，他还无处能得知太子近况，骤然听到这惊天的秘密，云祈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带着两人姿势的暧昧都顾不及。
　　“当真？”云祈抿紧嘴角，问题问出来时，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几日多方联合彻查猎场刺杀一案，那些刺客明面上留下线索虽指向三皇子，但在一方探查拷问下早就排除了嫌疑，近段时间矛头直指太子，对方狗急跳墙想要逼宫也算是意料之内。
　　只是云祈原先以为对方会想着下毒，亦或者其他法子，没想到云磐竟有如此魄力。
　　陆知杭不敢多做耽搁，连忙把事情的始末都一一说给了云祈听，沉声道：“皇叔手中握有兵权，若是到了紧要关头，只能冒着忌讳进宫救驾了。”
　　听着陆知杭的建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云祈大致摸清楚了云磐的计划，他嘴角不由得轻轻翘起，意味不明道：“不急。”
　　“嗯？”陆知杭不解地看向他，作询问状。
　　一旦被云磐得逞，莫说云祈肖想已久的皇位，就是公主府连带着云岫的身家性命都会不保，紧要关头怎地还能说出‘不急’二字来。
　　“云磐既然想着以禁军的身份，携着他的私兵和乔家手中兵力混入宫中，以此掩人耳目，想必不会轻举妄动，明晚亥时才是乔卫轮值之时。”云祈微微扬起下颌，眺望逐渐被云层遮蔽的圆月，杀意瞬间即逝。
　　陆知杭略微诧异地看了眼云祈，倒没想到对方已经把禁军轮值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稍稍思索了会，轻声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他自是觉得提前防范为妙，这种事情私自处理犯了皇帝的忌讳，虽冒然禀报也有风险。
　　“深夜入宫容易打草惊蛇，明早再说。”云祈摇了摇头，当下就做好了决断。
　　自从刺杀案后，皇帝对他就好得有些古怪，日日召他伴驾叙叙父子情，云祈进宫倒不显得惹眼，且他几次救驾，皇帝对他信任有加，这等谋逆大罪，就算心里不信也会谨慎防范。
　　陆知杭定定地端详了会云祈平静的神色，顿时了然，对方这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排，索性就不再杞人忧天，闲暇下来不由打量起了他那身一反常态的素白纱裙，轻笑道：“怎地今日在这儿舞起剑来了。”
　　云祈向来偏爱中性些的衣物，像今日这身女儿装，除了宴会祭祀等非穿不可，上回见到还是在江南时，企图以美色乱他的心。
　　想到这事，陆知杭呼吸略略有些急促，尴尬地偏过头，也就没看到被问话的云祈同样耳根一红。
　　“好看吗？”不知是怀揣着什么心思说出的话，云祈在挣扎半响才问出来。
　　“好看。”陆知杭被问得一怔，随机状若漫不经心地问，“你特意向皇帝索要这些舞姬，就为了在你舞剑时替你奏乐？”
　　陆知杭的嗓音温润如玉，轻轻划过云祈的心尖，他盯着那张俊逸清雅的脸，美好得不似凡人，恍惚像是见到了对方在阳和殿看着舞姬入神的模样，云祈心漏跳了一拍，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
　　“那是？”陆知杭摩挲着衣袖，摸不准云祈到底是怎么想的，怕他没了记忆，就真的对男子生不起兴致来了。
　　“为了你。”云祈喉结上下滚动一圈，艰涩道。
　　低沉清冽的嗓音并不是往常扮做女儿身该有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清晰地传入陆知杭的耳中，一如两年前在江南时，对方一遍遍诉说着的爱意，他始料不及又制止不住心动。
　　“殿下是何意。”陆知杭慎而又慎地重新问了一次，怕他又空欢喜一场。
　　云祈见他都说得如此直白了，陆知杭还在那犹疑，便蹙着眉头抬眸看去，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交汇，在看清陆知杭眼中的情意时，心头登时涌上了一丝悸动，就连手心攥紧了几分，可‘心悦你’三字却仿佛卡在了喉咙中。
　　“就像唤两年前的我那般，叫我承修可好？”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浑身有些燥热，放在以前，心悦男子还主动上前的事，云祈从未想过，他明白陆知杭对自己的情意，云祈同样也生出了情来，在猎场时他就想好了，若是当了皇帝，连心爱的人都不能与之厮守终生，不是窝囊是什么。
　　旁人听来不明所以的话，陆知杭却是听懂了，他鼻子没忍住一阵酸涩，声音喑哑：“承修……”
　　“嗯。”云祈脸色不禁热了起来，犹有些心颤。
　　“你是想起来了吗？”陆知杭温声喊完那声许久不曾唤过的字，一手抚着云祈的脸颊，借着月光打量着那张褪去青涩，愈发英气凌厉的脸。
　　滚烫的掌心贴着肌肤，云祈眼皮一跳：“没有。”
　　“那你……”听到那句没有，陆知杭眸光微暗，他清楚云祈之前对他的纵容，唯独感受不到那颗想与他厮守的心，突如其来的转变，他难免产生了妄想。
　　见心上人溢于言表的失望，云祈心头一沉，试探性地抬起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狭长的凤眼一瞬不瞬地凝望面前挺秀清隽的人，眸中是数不尽的深情。
　　他削薄的唇迟疑过后，方才克制着涌动的滚烫，颤抖着手与他十指相扣，手心带着薄茧的温度烫得云祈嗓音微哑：“两年前可以，现在同样也可以，哪怕不记得，可这颗心还是会为了你而悸动，我……我心悦你，陆知杭，我俩就如两年前那般，好不好？”
　　那沙哑的声音说到后边，隐隐透着几分颤抖，云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放任自己如此放肆，把摒弃的情爱又从新拾起，他抗拒不了陆知杭的诱惑，若非理智尚存，此时贴上去的不是手，而是他的唇。
　　心上人郑重缱绻的情话在耳边回荡，陆知杭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不懂他就是晚归了几个时辰，惊喜为何就来得措手不及，云祈一遍遍的诉说着，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般，听得陆知杭目眩神晕。
　　“好不好？”云祈等了片刻，不见陆知杭答话，相扣的手紧了几分力道，分明是笑着看向陆知杭，却无端让人觉得周身气息有些暴戾，□□得容不下半点反对的声音。
　　“你等我一下。”陆知杭顿了顿，松开云祈握紧的手，温声道。
　　“……”云祈瞳孔微沉，定定地看向陆知杭。
　　不待他神情转冷，就瞧见那光风霁月的男子一反常态地掐了掐自己的脸，白净的脸颊上泛起红晕，他不仅不喊疼，唇角反倒逐渐弯了弯。
　　陆知杭轻‘嘶’一声，才后知后觉此情此景真不是他在做梦，看着云祈主动投怀送抱，主动说着一声声的情话，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和对方卿卿我我，导致夜有所梦。
　　陆知杭垂下眼眸，细细打量着面前眼梢泛着薄红的人，眼底是遮也遮不住的缱绻情意。
　　他想过来寻云祈可能会死，可能终其一生对方也不会再爱上他，却不曾想过短短几个月，对方就已经克制不住汹涌的爱意，对着他情真意切的说着心悦他。
　　那一刻，被刺疼的心似乎被谁捂住了，暖得他一塌糊涂，眼角眉梢皆是上扬，仿佛有驱不散的笑意般，陆知杭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声“好”来回应，抑制不住地将人揽入怀中，唇轻轻地碰了碰。
　　“呃…嗯…”云祈来不及防备，从唇边溢出声响。
　　那轻轻痒痒的温热感自唇瓣传到四肢百骸，除了逐渐模糊的新婚夜，云祈还是头一次和男子这般亲密接触，那吻似蜻蜓点水，在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也在云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来不及喜悦对方的回应，脸色腾地就红了。
　　心跳如错乱了节奏的鼓，耳边不知是自己还是陆知杭的粗重喘息声，唇间的厮磨碰撞感让他觉得怪异的同时，又莫名酥麻战栗，让云祈生出羞耻感。
　　陆知杭描摹着他染了口脂的唇，轻勾慢吮间一声声包含隐忍的闷哼声传来，刺激得本想浅尝即止的人欲罢不能。
　　良久，后园内的旖旎才平息下来，只传来陆知杭似笑非笑的声音。
　　“今晚能把那红鸾被拿走了吗？”
　　“嗯……”沙哑的嗓音接着回道。
　　————
　　翌日云祈照常入宫，在旁人眼中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并未引起太子云磐的注意。
　　凤仪宫这几日的氛围不似往常，莫名沉重了几分，往日惯爱寻欢作乐的太子却是在皇后的寝宫内不断踱步，身边婢女、太监被屏退了个一干二净。
　　皇后乔氏在盼了许久后，好不容易盼到禁闭解除，一出来却没能重新执掌凤印，这里头传达的讯息她多少意会到了。
　　要不是皇帝现在尚在病中，乔家在京中权势不小，自己这皇后怕是就要被废了。
　　因此，在听到她的嫡子谋算着逼宫时，哪怕生性谨慎如乔氏，都横下心准备一试，若是成功了，这天下日后就有他们乔氏的一半。
　　原先云磐的太子妃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可那嫡女嫁过来几年未有身孕，没多久就香消玉殒，现在云磐的太子妃之位空悬，若是再娶乔家女，又有何不可。
　　“母后，可都安排好了？”云磐一见到乔氏，就马不停蹄地上前追问。
　　他现在心里最恨的人，莫过于云家人，以及那辜负自己一腔‘痴情’的张雨筠了，若非她盗取账本，云磐何必行此险棋，待他登上帝位，定要清算这些有异心的贼子。
　　“磐儿放心，几日谋划下来，今晚行事时，京中兵力必不可能来得及救驾，其余的散兵不足为虑。”皇后说这话时，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
　　她一辈子学着礼教，何曾做过这等胆大包天的事，可为了他们乔氏一族的前途，只能兵行险招。
　　“好，待此事成了，本宫必不会亏待乔家。”云磐连连点头，脸上的满意溢于言表，打量着偌大的寝殿，仿佛看见了日后他的皇后入主凤仪宫，自己独揽大权的模样，届时他何须装乖讨好旁人。
　　乔皇后广袖轻掩朱唇，笑道：“母后就你这一个骨肉，不为了你还能为了谁？”
　　母子俩在凤仪宫内谈笑半响，尚记得事情还没成，没到庆功邀赏的时候，方才收敛住笑意，门外就有人来报，皇帝请他们二人在寝殿内一叙。
　　“陛下自归宁宴后，就不曾召过本宫，好端端的怎么……”乔皇后嘴角还没彻底压下去，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乍一听皇帝召她伴驾，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皇帝还念着她，而是思索着他们是不是哪个关节出了纰漏。
　　“母后无须多虑，若是父皇真知晓点什么，现在来的就不是王公公，而是刀驾在脖子上了。”云磐瞧见乔氏忧心忡忡的神情，怕她到皇帝跟前漏了陷，还不忘了叮嘱，“母后且放宽心，你现在这幅样子去到父皇面前，才是真的要被他瞧出点什么来。”
　　“磐儿说得极是。”乔皇后微微颔首，她方才过于慌张，这会冷静下来也明白了。
　　王公公与他们是一条心的人，若真有点什么事，哪里会不事先通气，就算担心这凤仪宫有皇帝的眼线，也不该半点信号也不给。
　　母子俩定下心来，便随着王公公摆驾到皇帝养病的镇阳殿，只见殿门口两侧各自站着两条长龙般的太监宫女，殿内不见往日奢靡，反倒熏上了清心凝神的檀香，正卧在榻上的帝王薄唇寡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病容难掩。
　　“陛下，臣妾念你念得紧，许久不见怎地都瘦了。”乔皇后在看见皇帝的第一眼，那双眼登时就涌上了泪光，丝毫没有在凤仪宫里的算计，颤抖着手就要去抚皇帝瘦削了不少的脸。
　　“是朕近日疏忽你了，适才听王公公提及皇后日日在宫中为朕念经祈福，实在令朕动容。”皇帝不着痕迹地躲过乔皇后的手，在身边太监的搀扶下坐起，眸光并不如面上那般孱弱，反倒有瞬间的杀意闪过。
　　“陛下说得是哪里话，你我夫妻几十载，臣妾只盼着陛下身体安康，事事顺遂。”乔皇后主动握紧皇帝搁在床榻边的手，说话时坚定不移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假意。
　　“父皇，母后这几日因您的病情，都快哭瞎了眼，儿臣实在不忍，却连见父皇一面的机会也无，若是儿臣做错了什么，您尽管罚儿臣便是。”云磐瞧着他母后绘声绘色的表演，当下也不甘示弱地跪在地上哽咽道。
　　虽说他早已起了反心，但越到紧要关头，就越不能松懈，万万不能让皇帝从他们的举止神情中看出蛛丝马迹来。
　　“朕这不是想起你们来了，特意召你们伴驾。”皇帝平静地端详着床榻前的母子二人，心中冷笑连连，
　　若非云祈和陆知杭今早与他坦言，皇帝确实没有料到云磐竟敢胆大包天到意图谋反。
　　刺杀案近日确实与太子有所牵连，但念及几十年的父子情，皇帝心中还是不信偏多，料想着应是与三皇子的性质一般，都是幕后之人耍的手段，用以掩人耳目罢了。
　　“儿臣忧心父皇病情，怎地愈发严重了，太医是怎么行事的！”云磐哪里知道他费尽心力的装模作样，在皇帝眼中却可笑至极，还不遗余力地嘘寒问暖。
　　看着蹙着双眉的乔皇后，还有一副孝心天地可鉴的云磐，皇帝压下眼底的冷意，长长叹了口：“父皇年岁大了，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那……那岂不是。”乔皇后瞳孔一缩，在心里暗暗窃喜的同时，脸上的眼泪登时就如决堤的河，淌过抹了胭脂的脸。
　　云磐的脸色有刹那的不自然，他慌忙压住，握着皇帝的手悲戚道：“怎会如此，定是这帮庸医医术不精，不若张贴告示，遍寻天下名义，定是有法子医治好的。”
　　两人表情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皇帝眼里，他心中嗤笑一声，细细回想乔皇后和他这嫡子确实只会动动嘴皮子，何尝为他舍过性命，倒是他识人不清，让他和扶凝的孩子吃尽了苦头。
　　“陛下，淮阳公主和驸马到了。”
　　就在皇后母子俩哭哭啼啼时，王公公上前提醒了一句。
　　“宣。”皇帝眉宇间的愁苦在听到云祈到来时，顿时散了大半，反倒是刚起身的皇后母子脸色一黑。
　　“这野种近日得了势，好不风光，待本宫日后当了太后，哪有你好日子过。”乔皇后慈眉善目地看着一袭正红色裙袍的云祈，暗自腹诽着。
　　晏国皇后也是着正红色凤袍，除了凤纹只许成婚女子和中宫之主穿外，这抹正红并未有什么严格规定，云祈穿在身上合乎情理，但落在乔皇后眼里就是十足的挑衅了。
　　她和徵妃争了大半辈子，偏偏对方不争不抢，还能让皇帝极尽宠爱，怎能不让乔皇后这等出身名门的贵女心生不忿。
　　“虚礼就免了，朝国进贡了批新鲜的妃子笑，父皇已派人送了些到公主府了，你若喜欢，就再添些。”皇帝脸上的笑容在见到云祈的那刻，真切了不少，要不是身子不便，就差下榻亲自去扶了。
　　云祈朝着几人正要行礼，骤然听到皇帝的恩赏，也乐得不向积怨已久的皇后和太子行礼，当下就顺理成章地莞尔笑道：“多谢父皇，儿臣记得父皇惯爱吃这些新鲜的果子，妃子笑清甜爽口，该让父皇享用才是。”
　　“还是祈儿有心。”皇帝乐得抚起白须。
　　云祈余光瞥了乔皇后一眼，嘴角翘起一抹轻慢的笑意，那嘲讽意味十足的笑转瞬即逝，只让身侧的陆知杭和乔皇后捕捉到，气得乔皇后满头珠钗泠泠作响，不断想着再过不久就要变天了，这才忍住了颤抖着的身子。
　　“皇后这是怎么了。”皇帝听着耳边清脆的金玉轻击声，睨了眼乔氏。
　　太子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母后，面色隐晦地生起几分不虞，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就怕他母后过于胆小，露出异样来，连忙主动回话：“母后这是担心父皇病情，悲从中来。”
　　“陛下，臣妾正是这样想的。”乔皇后见太子给了她台阶下，便跟着附和起来，谁料皇帝却没有给他们半点面子，在话音刚落下就呵斥了起来。
　　“朕还没死呢，你这哭丧也哭早了。”皇帝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
　　“陛下……臣妾不是这意思。”乔皇后被斥责得一怔，忙解释起来。
　　“行了。”皇帝摆摆手，并不愿听乔皇后辩解，他今早就听到了云祈禀报的事，虽仅是猜测，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他心里已经给皇后和太子判了死刑。
　　倘若真是他错怪了……那就错怪了吧。
　　乔皇后张口欲言，又被皇帝瞪了一眼，满腹的委屈都堆积在了喉咙里有苦说不出，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宁贵妃又携着四皇子大摇大摆地进了镇阳殿。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宁贵妃年二十八，比之乔皇后可就称得上年轻貌美了，她现在代掌凤印自是风光无限。
　　这些日子以来，京中有关太子的风波，宁贵妃一家可没少暗中出力，就为了替她尚且年幼的四皇子谋个前程，两方心知肚明，更是愈发势同水火，连表面的和气都难以维持。
　　“本宫忙着替陛下诵经祈福，哪能如妹妹那般惬意。”乔皇后皮笑肉不笑。
　　“姐姐这话说得，妹妹这是又要打理后宫，又要教导四皇子，时常伺候陛下喝药，亲力亲为。”宁贵妃听出了乔皇后的弦外之音，毫不吝啬地回敬了。
　　陆知杭还是头一次直面吃瓜现场，看似垂下眼眸盯着乌靴，实则暗暗听着二人的争锋相对，算是无趣中找了点乐趣来，他还没听几句，手心就传来一阵轻痒感，余光偷摸着瞧了一眼，原来是云祈。
　　“驸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云祈在‘驸马’二字加重了点语气，嘴角轻翘。
　　陆知杭瞧着云祈意味深长的笑，神色都柔和了不少，尤其是在瞥见对方较往日艳丽不少的唇，温声道：“还是与公主独处更妙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云祈耳根微微一热，昨夜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盖着同一条红鸾被更是彻夜难眠，唯一的遗憾就是只到了这一步，再深入的事情既让云祈渴望，又有些退却。
　　两人浑然天成的屏障旁人不得而知，皇帝听着宁贵妃和乔皇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额角青筋直跳，现在酉时七刻，离他晚膳的时间已经过去不少时间，正是平日里喝药的时候，因此宁贵妃才特意赶过来。
　　“就不能让朕省省心？”皇帝疲态渐生，没好气道。
　　他透着不耐烦的话，总算把陷入昔日恩怨中的二人理智拉回了些来，宁贵妃手疾眼快地接过婢女手中的白瓷碗，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散热气，附和着笑：“是是是，是臣妾错了，陛下莫气，先把这药喝了。”
　　乔皇后目睹宁贵妃对皇帝的细致入微，眼底闪过些许讽刺，她现在只管做好表面功夫，待时机一到，哪里还用再伺候这老男人，看别人的脸色。
　　皇帝在宁贵妃抹了蜜般的话哄得心情转好，忍着苦味把那瓷碗中的药都喝得一干二净，还没开口让人喂口蜜饯，四皇子就先上前了，那稚嫩的小手拿着蜜饯递到皇帝嘴边。
　　“父皇，吃了这个就不苦了。”四皇子软软糯糯地说着。
　　“还是理儿懂事。”皇帝嘴角咧了咧，揉了揉自己幼子的发顶，因着盛扶凝没为他诞下皇子，自四皇子展露才学起，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就直逼太子。
　　太子暗暗冷哼一声，对自己这位幼弟讨巧卖乖的行为分外不屑，不过是个总角稚童，就懂得趋炎附势，果然是宁贵妃生出的货色。
　　四皇子云理颇为享受地蹭了蹭，仗着年纪小肆意而为，还不忘了掏出今日学的《尚书》一书来向皇帝讨教。
　　“皇儿不得无礼，你父皇现在病重，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问太学的夫子便是。”宁贵妃轻点云理的鼻尖，微嗔。
　　皇帝听到这话却是来了兴致，笑声爽朗地指着殿内一隅的陆知杭，说道：“这儿不正好有位三元及第的文曲星？”
　　“咦？好俊的人。”云理睁着一双乌溜圆的眼睛，惊诧道。
　　陆知杭听戏听得好好的，莫名被点了名，只好拱拱手出声：“四皇子若是有哪处不得其解的，尽可问。”
　　“式敷民德，永肩一心，何解呢？”云理挠着头，问。
　　瞧着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场景，唯独自己与母后掺和不进去，太子云磐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非但没有丝毫的后悔，反倒愈发庆幸自己的决断。
　　他再坐以待毙，等来的只会是废太子，历来被废的储君能有什么好下场。
　　且下一任储君极有可能是仅有九岁的四皇子云理，其母宁贵妃与他们势如水火，其中恩怨根本不能调和。
　　“差不多到亥时，陛下该歇息了。”宁贵妃柔若无骨的手搭在皇帝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看着四皇子与陆知杭在那煞有其事的探讨着，柔声提醒。
　　“爱妃在此守着，其余人且先退下吧。”皇帝面上昏昏欲睡，挥手遣散。
　　“遵旨。”
　　众人齐齐应下，唯有太子与乔皇后对视一眼，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些许，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里的激动，在受了一晚上的气后总算快等到亥时了。
　　皇帝看似以袖掩面，打着哈欠，实则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两人隐晦的动作，从心里生了疑虑的那刻起，二人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皆有了深意。
　　镇阳殿适才的热闹不复返，仅剩两侧的太监宫女鞍前马后，和宁贵妃伺候在塌前，离去的几人心思各异，只有四皇子抱着那本尚书念念有词，眸光亮如星芒。
　　“今夜怕是睡不好了，春宵苦短就这么没了。”陆知杭居于云梯上，眺望轮值换班的禁卫军，调笑着打趣。
　　夜风习习，二人头顶悬挂着两个圆润的红灯笼，半遮穹顶上皎洁的明月，逐渐旖旎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一时静谧无声。
　　云祈听着他玩笑似的话，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晦涩道：“我们以后……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
　　“好。”陆知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些许温柔，温玉般的嗓音在夜色中低低传来。
　　另一侧的云磐在皇帝下了命令后，不假思索地跟着乔皇后一块离了镇阳殿，见皇帝像是没发现什么，连忙擦擦额上的冷汗，母子二人相视一笑，眼里尽是自得。
　　可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们纵有千般话想说，这会人多眼杂，只能闭口不言，绕过掌灯的太监宫女，一步步往偏僻处走去，不稍片刻就看到了一队巡逻的士兵，为首之人配着宝剑，目光隐晦地打量四周，在看见皇后时才顿住。
　　“表哥，进展如何？”云磐左顾右盼了会，声音都不自觉带着些颤抖。
　　“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乔统领早就把附近的情况都摸索过了，在行过礼后会心一笑，“自是万无一失。”
　　他们乔家为了今晚的大计，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就拿出身家来打点，手中人脉势力都用到了极致，今夜晏国皇宫绝不会出现一条漏网之鱼，宫门由乔家人亲自把手，只进不出。
　　就连太子党都只有两个绝对的心腹知晓一点旁枝末节的小事，甚至连宋元洲都没告知过，为了就是不让事情泄密，哪怕此事办得仓促，但事到如今必须快刀斩乱麻，只要云磐以储君的身份登上帝位，事后怎么定论，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待事成，本宫必让你封侯加爵，流芳百世，你就是从龙的大功臣。”云磐闻言朗笑着，迫不及待地给乔统领许下了诸多诺言来。
　　“臣对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忠心耿耿，赴汤蹈火死不足惜。”乔统领正了正色，拱着手严肃道，“时辰差不多了，殿下看如何？”
　　“动手！”云磐面上杀意升腾，宫中除了他们的人马外还有其他侍卫巡逻，多耽搁一会就会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虽说宫门被他们把持，一些散兵也掀不起风浪，但云磐最不喜的就是意外。
　　随着太子的一声令下，昔日金碧辉煌、琼楼玉宇的皇宫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月色下一片刀光剑影，血色遍洒每一块石砖。
　　初时还没有人发现什么异样，待到那遍地的尸体横行，宫女太监的惊恐声才传遍每一处角落，僻静的走道上守夜的太监宫女慌乱失措，哭嚎不断，渲染得本就恐怖的氛围愈发骇人。
　　寝殿内的烛火一点点亮起，被吵闹声惊醒的众人点着灯出来一观，脸色皆是被吓了个惨白，尤其是瞧见地上死状凄惨的人，更是惊恐欲裂。
　　“快来人啊！侍卫呢，都有逆贼在宫中横行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披头散发的妃嫔指着胡乱逃窜的奴才，颤声道。
　　“娘娘别声张，那些杀人的就是巡逻的侍卫，咱们快寻个地方躲起来。”刚从外边探了个底回来的婢女带着哭腔说。
　　“侍卫？”那妃嫔一怔，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大开的宫门就闯入了一群再熟悉不过的人，手中持着刀剑就往这边劈来，没等她们求救声呼出，就咽了气。
　　同样的场景在宫中不断重演，不同的是，乔家所统帅的士兵大多屠戮的是那些轮值的侍卫，尽管人数上对太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为了让皇帝孤立无援，他们还是下了毒手，斩草除根。
　　闹哄哄的声响很快传到了镇阳殿内，黑漆漆的窗边亮起烛光，宁贵妃还在尽心尽力替皇帝揉着眉心，骤然听到这喧嚣声还有些生气，待贴身侍女与她讲明了情况，那张清丽的脸顿时白了几个度。
　　“陛下，快起来，有反贼攻入了宫中。”宁贵妃来不及想晏国皇宫有禁卫军把手，是怎么让这么多人混入宫中残害他人的，忍着恐惧把睡梦中的皇帝唤醒。
　　“爱妃莫慌。”皇帝浑浊的双眼猛地一睁，看着外边的动静，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失望。
　　这逆子！
　　“陛下？”宁贵妃怔了怔，瞧着他清醒得不似刚被从睡梦中唤醒的人，心下产生了些犹疑。
　　“殿下，没有陛下的允许，您不能擅自传入镇阳殿。”
　　“滚开。”云磐在殿外摔着几十位身披盔甲的士兵，一脚踹向阻拦的几位奴才身上。
　　激烈的声响自镇阳殿外传来，宁贵妃心里咯噔一声，看着窗外的人影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能悄无声息让人混入皇宫，除了太子云磐联合乔家，旁人哪里有这等手段，这会怕是来者不善。
　　宁贵妃方才想通，就想让皇帝找个地方躲藏先，侧过脸来就瞧见皇帝的神色过于平静，她呼吸一滞：“陛下早就得知了？”
　　皇帝睨了身侧清丽的美人，并不作答，在宁贵妃问话的同时，那扇紧闭着的大门被人从外边踹开，巨响刺得屋内的人一惊，接着就是数十位将士围着太子云磐和乔皇后，闯入到偌大的寝殿中，瞬间整间卧房都充斥着血腥味。
　　“皇后这是何意？”皇帝在人群中瞥见那抹身着正红色凤袍，与自己同床共枕大半辈子的女子，嗔目道。
　　被从人群中揪出来的乔皇后则是略显尴尬地躲了躲，像是不能正是病榻上的皇帝般，到底是相守几十载的夫妻，莫非皇帝欲要废云磐的储君之位，乔氏并不愿走到这个地步。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可有贼人伤到您半分？”云磐一手持着长剑，腰间剑鞘悬挂，挡在乔皇后跟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候在寝殿内的几位太监宫女，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住云磐的步伐，深怕他手里的剑一个不慎就伤到了皇帝。
　　“太子可知这乃是砍头的大罪，这些刀剑冲撞了陛下，还不快让这些人退下去，惊吓了龙体如何担得起？”宁贵妃盯着他那沾了血的刀，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着的。
　　她素来与乔皇后不对付，生怕太子一个不快就把她拿来出气。
　　“贵妃娘娘这说得什么话。”云磐冷笑一声，摆弄了几下自己手里锋利的剑刃，义正辞严地道，“外头逆贼作乱，本宫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前来救驾的，不仅不该砍头，还得重重有赏才是，父皇您说呢？”
　　“哼，既是来救驾的，御前为何不将兵刃放下？”皇帝在宁贵妃的搀扶下坐正身子，幽深的眸子似有狂风在凝聚，浑厚的声音缓缓传来。
　　“逆贼未除，儿臣心系父皇安危，不敢松懈。”云磐满脸狞笑，落在谁眼中都不像是父慈子孝的场景。
　　“朕遍观晏国天下，却瞧着这最大的逆贼是太子啊。”皇帝抚过长须，身前是战战兢兢护在身前的太监，以及咄咄逼人的云磐一行人。
　　“父皇的病情看来是刻不容缓了，脑子都糊涂了，怎能掌管天下，造福百姓呢？”云磐的耐心仅限于适才的几句话，见皇帝有意打马虎眼，他掂量了几下手里的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太子以为该如何。”皇帝锐利的双眼深深地盯着云磐，看着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太子，面孔逐渐变得丑恶，往日的疼爱不再，眼底仅剩厌恶与杀意。
　　云磐看着皇帝眼中的厌烦，不以为然，反倒大步踏来，盯着那些死守在前的太监，冷笑连连：“自是让您好好休养身子，退位让贤了，不然儿臣担心这逆贼势大，儿臣拦不住，明日就该是国丧了。”
　　“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乔皇后顿了顿，规劝道。
　　玩笑似的话，听在众人耳中的意思却分外明了，太子云磐这是伙同乔家，准备逼宫了！
　　宁贵妃嗓子一紧，纤细的手不自觉抓紧了皇帝的袖子，想让皇帝拒绝的话仿佛卡在喉咙里，敢反抗她必然会被太子拿来杀鸡儆猴，可就这么看着皇帝禅位，她和她的皇儿，乃至宁家又该如何，焉有命在？
　　“明日是该办丧了。”皇帝长长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清楚自己几十年来看错了人，心中对云磐仅剩的那一丝亲情都烟消云散，至于乔皇后的劝解在他看来更是笑话，他叹完气，话锋一转，“只是这丧，办的却是皇后和太子的丧。”
　　掷地有声的沉稳男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众人皆是一愣，没明白皇帝都被逼入绝境了，哪里来的自信说这话，莫不是吃准太子是他的至亲骨肉，不忍杀他不成？
　　太子云磐眼皮一跳，端详着虽带着病容，仍旧从容不迫的帝王，心里有刹那的慌乱，那丝慌乱来源于帝王的平静，他握紧手中的剑刃，看着身后数十位乔家心腹，这才安了大半的心来。
　　“强弩之末罢了，父皇怕是以为儿臣心慈手软，会留你一命不成？”云磐啧啧摇头，转而轰然大笑，那笑声在镇阳殿内格外的猖狂，“儿臣不仅要亲手手刃了父皇，还要将这云家血脉尽数屠尽，届时这天下就是朕的，也只能是朕的！”
　　说到后边，云磐的自称都狂妄地改了，那带着些癫狂的声音听得人不寒而栗，就连死守在前的几人都吓得一退，唯有床榻上的皇帝环顾四周。
　　啪—啪—
　　被云磐大逆不道言论惊得静若寒蝉的镇阳殿内，突兀地响起拍手声，紧接着是富有节律的声响，仿佛击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所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转向那声源传来的地方，云磐更是险些停了心跳。
　　只见龙纹繁复的屏风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高大挺秀，一袭茶白色长袍素净清雅，眉宇间是驱不散的书卷气，清隽端正的面容令人见之忘俗，就连身后的雕梁画栋都成了陪衬，宛若天人。
　　“太子殿下这遗言说得不错，可惜得下辈子才能一偿夙愿了。”


第167章 
　　陆知杭闲庭漫步地越过屏风, 看似温良谦让的人说出的调侃话却让寝殿内无论敌友皆感骇然，他恍若不知自己语出惊人，面上不卑不亢, 像是在陈述事实般平静。
　　云磐平复下心底陡然冒出的不详感，强作镇定道：“父皇以为虚张声势, 儿臣就怕不成？”
　　现在皇宫中都是他的人马, 与自己非是一心的人尽皆被屠戮, 皇帝孤立无援他又有何惧，怎能被陆知杭三言两语吓退了。
　　越想，云磐越觉得皇帝这是无计可施后干脆效仿先人, 来场空城计吓唬他罢了, 可他现在一旦退却了，等待自己的将是万劫不复, 又怎可能动摇。
　　“执迷不悟。”皇帝话音中透着几分愠怒, 若非云祈和陆知杭早早告密，他现在怕是真的要被逼退位了。
　　云磐嗤笑一声，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 反倒举止得体地向病榻上坐着的帝王行了一份大礼，见众人面露不解, 他才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一字一顿地说着：“父皇，走好。”
　　云磐短短几个字让人瞠目结舌，恍惚中才彻底信了太子竟是真打算弑君杀父, 宁贵妃慌乱之余直接从床榻边摔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都凝固了, 求饶不是, 仅剩的就是誓死抵抗。
　　乔皇后看着前阵子还春风得意的宁贵妃, 此时落魄的模样，总算在罪恶感中寻到了一丝快感。
　　云磐自然也瞧见了身后将士齐齐抽出刀刃后，众人的大惊失色的样子，他不假思索地朝皇帝和陆知杭那边看去，想看看他们惶惶不安的神情，却见他们不慌不乱，淡定得过分。
　　云磐脸上的笑容一滞，又很快恢复自如，暗暗叹了几句他们二人还真是不惧生死后就不再庸人自扰，只是还没等他欣赏昔日仇敌被践踏在脚下，皇帝洪钟般的沉稳嗓音就响起，一声令下。
　　“动手！”
　　随着皇帝强硬威严的命令落下，偌大的镇阳殿内四面八方涌来了数十位身着盔甲的侍卫，而被云磐一行人堵住的大门外更是有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兵甲。
　　云祈跟在温将军身后踱步而来，俊美无俦的脸上涌上一丝笑意，朝云磐和乔皇后挑衅地扬扬眉：“逆贼还不快束手就缚。”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乔皇后和云磐反应不及，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被人团团围住，刀剑弓箭齐上阵，就是插翅也难飞。
　　“怎……怎会如此？”
　　看着转瞬间驾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剑，云磐脸色顿时犹如死灰，想不通他们虽谋局匆忙，但也不该泄露了让皇帝得知才是，对方又是因何得知，还准备得如此周全。
　　方才的洋洋得意衬得现在的阶下囚愈发可笑，身后数十位士兵尽皆伏诛，可想而知皇宫内的其余人马估计也被擒拿了，他们这哪里是布下天罗地网来逼宫，而是被人当做黄雀即将要捕的那只螳螂了！
　　怅然若失只在一瞬间，自小生在皇家的人自然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
　　云磐和乔皇后对视一眼，在明白了大势已去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开始痛哭流涕，对着冷硬的地砖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半点刚刚的威风也无。
　　“陛下饶命啊，臣妾与您夫妻几十载，伉俪情深，被奸人蛊惑迷了心智，还望陛下明察，念在你我夫妻几十载的情分上从轻发落。”乔皇后泪水如决堤的河涌了出来，话语中悔恨交加，听得人为之动容。
　　“父皇，是儿臣糊涂了，儿臣得了失心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自小看着儿臣长大，能否再给……再给磐儿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太子哽咽不断，泣不成声。
　　二人现在根本顾不得狼狈不堪的形象，只要撒泼卖惨能求得一线生机，又有何不可，在做好谋反决定时就心知肚明，一旦失败就是满门抄斩，可人总有求生的本能，尽管希望渺茫还是要一试。
　　“混账东西，朕以前就是太心慈手软，没把你这孽畜拖出去砍了。”皇帝冷眼看着乔皇后和云磐跪地求饶，杀意翻涌。
　　“父皇，儿臣可是您的亲身骨肉，虎毒不食子，您难不成真要砍了儿臣不成？”云磐听到这句话，险些没晕过去，不可置信道。
　　云祈不着痕迹地移步到陆知杭身边，上挑的凤眼淡漠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皇后母子，手心攥紧了几分。
　　倘若他娘亲当年也能狠下心来，又何苦在冷宫中尝尽酸楚，香消玉殒。
　　陆知杭垂下眼眸，瞥见他隐隐有几分颤抖的手，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嵌入肉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十指相扣，温声道：“这般俏的手，该牵着我才是。”
　　缱绻低沉的嗓音把云祈从恨意中拉回些许神智，他收敛住眼底的杀意，看向陆知杭时溢满了情意，微微颔首：“他们不过是路上的一颗绊脚石，绊过一次挪开便是，哪里值得我再多看一眼，唯你是生死相依的同路人。”
　　陆知杭听着云祈直白的话，心不由有些触动，恍惚间像是见到了两年前那个一腔赤诚的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耳畔皇帝不容置疑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乔氏一族，意图谋反，其心可诛，即刻起株连九族，太子云磐、皇后乔氏伙同乔家谋逆，废储君、后位，处以绞刑。”
　　皇帝当众传下来的旨意不容更改，几乎就是判了二人的死罪，云磐在听到皇帝竟然丝毫不顾父子情，直接将他处以绞刑，吃得脑满肠肥的身子当下就撑不住，径直地晕在了侍卫身上。
　　乔皇后见不仅是乔家保不住，就连他们母子二人都没有活路，嗓子眼都险些被摁住，盯着那冷血无情的天家，泪水浸过脸庞，凄厉道：“陛下，磐儿是您的至亲骨肉啊，可否给他一条活路？”
　　“你们可曾想过给朕一条活路。”皇帝气不打一处来，适才云磐口口声声说要屠尽云氏皇族的狂言，他可是一字不差听进去了。
　　乔皇后被皇帝的话说得哑口无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此时望向昔日的夫君，仿佛淬了毒般阴狠，恨不得没早日把这丧尽天良的人掐死，也好过现在让他处死自己的嫡子。
　　皇帝目光坦然地迎上乔皇后充斥着恨意的双眼，浑然不觉自己做得有何不妥，到底是将死之人，他看了几眼就无趣地侧过脸，凶煞的面容在看向云祈时才缓和了不少：“你们救驾有功，不知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能做到，必允之。”
　　皇帝说话时，语气中是遮不住的快意，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逐渐染上了一丝坚定，陆知杭恋恋不舍地松开云祈的手，下意识摸摸自己袖口处藏着的丹书铁券。
　　嗅着鼻尖若有似无地血腥味，陆知杭携着云祈一起踱步到镇阳殿中央，正对着皇帝，齐齐行了大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丝毫毛病。
　　“无需多礼。”皇帝大手一挥，打量着自己那生得仙姿玉色的‘皇女’，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若盛扶凝替他生的是位皇子就好了，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能担大任的皇子竟是挑不出一位来。
　　三皇子出身卑微，才情泯然众人不说，还是宫女所生，而四皇子生性懦弱，又年纪尚小，只能耐心养着，看看能不能纠正过来。
　　皇帝细细地端详着云祈，从他眉眼间还是能瞧出与自己爱妃的相似之处，解了危机心情大好之下，就是看着昏厥的云磐都没那么可憎了，他抚着须笑看二人，却没想到云祈下一句话就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父皇，儿臣还有要事禀报。”云祈提起裙摆跪在地上，没有顺着皇帝的意起身。
　　“哦？”皇帝眸光闪了闪，作询问状。
　　上一回如此郑重其事还是与陆知杭前往镇阳殿，与他禀明太子谋反一事，可现在事情已经平定，还能有什么事让云祈忧心。
　　“此事乃儿臣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父皇恕罪。”云祈神情肃穆，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让皇帝不降罪于他二人。
　　这话要是早些时候说，皇帝说不准还不敢把话说满，但历经归宁宴和猎场的事，加之太子云磐对比，就把云祈衬托得难能可贵了，更何况对方是心爱女子与自己的骨肉，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祈儿尽管讲，朕恕你无罪。”
　　云祈余光隐晦地瞥了眼陆知杭，按理说，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愿意让步，云祈应该知足了，再得寸进尺极有可能惹恼对方，可他现在心有牵挂，迟疑了会还想开口替陆知杭求个宽恕，就骤然被打断。
　　“公主，陛下等着您回话呢。”陆知杭俊逸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云祈快些把事情原委道明。
　　他们在发现太子意图谋反时，就有了让云祈恢复男儿身的念头。
　　错过太子和皇后伏诛这会坦白，后面就是有理也不好说清楚了，虽说担着不少的风险，但这绝佳的机会万万不能失。
　　云祈总要恢复身份去争一争皇位，而他自己手中有符元明留下的丹书铁券可留下一命，只是以皇帝对符尚书的嫉恨，这东西用出来怕是有碍仕途，云祈显然也明白，但皇帝年岁大了，这龙椅也坐不了多久，陆知杭愿意蛰伏一段时间。
　　往好了想，说不准都不会到这般境地。
　　云祈注视着陆知杭看似闲适平和的神情，冷若寒潭的眸子情绪翻涌，他阖上双眼，平复过后才迎着皇帝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用着许久不曾用过的男声叩首道：“父皇，儿臣本是男儿身。”
　　清冷舒缓的声音如涓涓细流淌过心尖，许是不常用原声说话的缘故，还含着些许低哑，落在旁人耳中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殿内众人愣住，陆知杭适时地露出一副受了惊吓的姿态，久居病榻的皇帝更是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从床榻边滑落下来，幸而身边的宁贵妃的震惊过后，手疾眼快地搀扶住了皇帝，这才幸免于难。
　　皇帝理好凌乱的发丝，嗫了嗫嘴唇，脑中不断回荡着云祈低沉如琴鸣的男声，比之太子造反还要让人不可置信。
　　他有些犹疑地摸了摸自个的耳朵，瞥向一旁的陆知杭，见他也是面露惊讶像是蒙在鼓里，便抖着手指向那面不改色的俊俏人儿，惊呼道：“朕……朕这是耳鸣了不成？”
　　“陛、陛下应是没听错。”宁贵妃替皇帝顺了顺背，脸上惊疑不定。
　　就连早已一片死灰的乔皇后在听到云祈所坦白的事情时也是瞪大了瞳眸，眼底溢满了不可置信，当年若非盛扶凝产下的是女婴，她怎会让这贱人的骨肉好好活到这么大岁数。
　　环顾四周每个人脸上古怪的表情，皇帝总算如梦初醒，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现，亦或者是太盼着云祈是皇子出现幻觉，而是他那天人之姿的‘皇女’当真是男儿身才喘着大气拍拍胸口。
　　“当真是男儿身？”皇帝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自上而下打量起云祈来。
　　不得不说，云祈不论是样貌还是身段都生得极为出挑，美得雌雄莫辨，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其五官英气凌厉得不像女性，身量颀长消瘦，可因为胭脂和衣着的遮掩，加之长久以来的刻板印象，还真没有人去怀疑过。
　　云祈白皙得有几分病态的脖颈被衣领遮住大半，从旁人的视线来看是瞧不见突出的喉结的，皇帝只觉得有些目眩神晕，想伸手去将人扶起来，又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亏待，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当真是。”云祈挺直腰板，不紧不慢地回道。
　　皇帝在镇阳殿内来回踱步，从他略显急促的步伐就能得知他内心的复杂，花了好半天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件事，在绕了几圈后总算缓和下激动的心情，梳理完情绪后又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你……你娘为何要欺瞒朕？”皇帝抖着手质问，在天降皇子的惊喜过后，云郸不免想起了心爱女子的欺瞒，一时之间喜色又成了愤懑。
　　他出身皇家，何曾对一位女子如此纵容，可对方对自己不予理睬就罢了，就连在这件事上都要串联外人来骗他，一骗就是二十年，怎能让云郸不感到委屈，甚至在脑子里脑补了一通。
　　见皇帝理智尚存，并未因为他们欺君而在盛怒之下斩首，云祈克制住心底的嘲弄，皱着眉头垂下眼睑，似是委屈到了极点，低沉悦耳的声音透着几分颤音：“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云祈突然来这一出着实把皇帝惊得够呛，质问的不该是自己这位苦主，怎地你自己反倒先委屈起来了？
　　皇帝张口就要呵斥，可又想到云祈三番两次立下大功，又是他至亲骨肉，瞧着本性纯良，说不定事出有因，那怒火还没上涨就先奄耷了下去。
　　“莫非是有什么隐情？”皇帝大步走到云祈跟前，难掩其中的焦急。
　　被撇下的宁贵妃一对柳叶眉轻轻皱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生起了几丝忧虑，现在见皇帝非但没有怪罪云祈的欺君之罪，反而担心他受了委屈，宁贵妃心里就有底了。
　　本以为太子和乔家落马，正是她和幼子得势之时，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就这么任凭皇帝问下去，说不准这事就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了。
　　宁贵妃死死地盯着云祈，恨不得在他脸上瞧出点什么来，现在出言打断亦或者胡搅蛮缠非是上策，可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在宁贵妃暗暗着急时，云祈却是率先把目光投射到了面如死灰的乔皇后身上，清冽的声音隐含切齿的恨意：“逆贼乔氏应是清楚得很，当年为了保云磐储君之位，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皇帝循着云祈看着的方向望去，被直呼其姓的乔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到了现在的地步，再差又能差到哪去了，不过是落马后的清算。
　　皇帝一手背在身后，重复了几遍云祈的话，像是明白了什么，又猜测不出具体的缘由来，神色不由多了些急切，还没等他追问，云祈就娓娓道来了。
　　当年徵妃正当宠，皇帝日日盼着其怀有身孕，甚至私底下曾对王公公提及，若是诞下龙子的话，就要废了云磐的太子之位，可帝王哪知无心的话偏偏就传到了乔皇后耳中。
　　盛扶凝年轻貌美，怀孕不过是时日问题，为了保全云磐的地位，乔皇后利用后位之便安插了不少眼线，还没等盛扶凝自个察觉就被皇后先得知了对方怀孕的事，几番暗害都没能把腹中胎儿流掉，只能另寻他法。
　　徵妃与允王的那些坊间传闻谁人不知，她设计让皇帝目睹了徵妃与云岫独处的一幕，虽说没什么出格的举止，但入宫半年未曾有孕，只与云岫会面后不久就被诊治出身孕，日子一算还大差不差，怎能不让皇帝生疑。
　　盛扶凝性子刚烈，见皇帝不信也懒得与之争辩，执意在冷宫中忍着苦楚，至于她为何要借助云岫之力瞒下云祈的性别，只因她生性聪慧，早就从皇帝绵薄的子嗣里头看出了点什么，又亲身经历了身边几位姐妹孕初就流产的事和皇后背地里的加害。
　　云祈说着这些往事时，眉宇间的苦涩并非作假，要不是顾忌人多眼杂，他就连那丝杀意都不愿掩饰。
　　听着对方清晰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皇帝脸色有些许恍惚，像是承受不住般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喃喃自语：“竟是朕害了扶凝……害了祈儿。”
　　云祈虽不屑于皇帝展露出来的那些虚情假意，可死去的人在云郸心里多多少少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美化，他在言及当年往事时，有意地编造了部分。
　　例如……他娘亲在冷宫中时常以泪洗面，痛恨皇帝为何不信她是清白的这类话，云祈说出来时语气都是抖着的，更是听得皇帝无地自容，痛心疾首得恨不得回到当年挽回。
　　陆知杭作为看过原著小说的人，听着云祈大部分都在胡编乱造，企图让皇帝心生愧疚，嘴角止不住地抽了抽，要不是情况不适合怕是要憋不住笑了。
　　不过……他也清楚，云祈之所以这样做，除了以帝王的愧疚为日后登上帝位做铺垫外，还为了自己，为了让陆知杭不至于受到太大的责罚，再厌恶都能面不改色地说下去。
　　“这么多年来乔氏势大，为了活命儿臣只能忍辱负重，如今乔家被抄，皇兄被废才敢与父皇说出实情，既是为母伸冤，也是为了还儿臣一个公道。”云祈音量虽不高，每个字却说得清清楚楚，沉重的语气仿佛嵌在了众人的心头上。
　　皇帝乍一听闻更是神色动容，浑浊的双眼瞪着乔皇后，恨不能把这毒妇手刃，不仅谋杀亲夫就能他的子嗣和爱妃都惨遭毒手，适才处以绞刑还是心软了。
　　乔皇后听到这话只是冷笑一声，云祈编造的那些她是不知，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被扒了个干净，将死之人到也不惧，见云祈恨得咬牙切齿，皇帝悔恨交加的模样，也算她人生尽头的一点欣慰了。
　　乔家没了，皇位也没了，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祈儿，是朕错了，快起身与朕详说。”皇帝鬓发本就白了大半，听着云祈字字珠玑，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看在王公公眼里就跟老了十岁般，恨不得云祈快把这事揭过，毕竟在这事上他也不无辜。
　　宁贵妃眉心一跳一跳的，哪能不明白再这么下去，云理的储君之位就要拱手让人了，争不过死人还争不过云祈吗？
　　拍了拍身上的衣物，宁贵妃款款走近到皇帝身侧打破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袖子轻掩着朱唇，惊诧道：“事情始末居然如此离奇，不知可有证据啊？”
　　她敢这么说的底气就在乔氏的‘恨’上面，乔皇后与她不对付不假，可这份恨意哪里及得上时时刻刻活在皇帝心里的盛扶凝，哪里及得上险些抢了云磐储君之位的云祈。
　　只要乔皇后死咬着不松口，当年的事情又不好找出证据来，自己再一掺和，现在云祈说的这些话都只是他为了开脱欺君之罪编造的托辞，不但不能引起皇帝的愧疚，还要罪加一等。
　　宁贵妃突兀的声音在镇阳殿内响起，沉浸在悲愤中的皇帝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不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云郸愿意相信的说法，更何况皇后意图谋反，在他眼里早就成了蛇蝎心肠的毒妇，做出这等恶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触及那暗含威胁之意的眼神，宁贵妃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为了她的云理，就是再胆怯都得上前说道说道，她莞尔一笑：“这凡事都得讲究证据，陛下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不然这欺君之罪岂不是个笑话？”
　　皇帝暗恼宁贵妃的不识相，不论事情真假，只要他自己愿意信这套说辞，那假的也能成真，更何况皇帝是打心眼里信了九成。
　　他冷哼一声就要出声叫宁贵妃住口，可这金口还没开，云祈反倒一副被污蔑了的愤慨样子。
　　“这证据不就在眼前。”云祈清冽的嗓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青葱似的手指着被侍卫拷起来的乔皇后，语气信誓旦旦。
　　“哦？”宁贵妃不曾想他还真敢指着乔皇后说这话，当下就险些笑出声来，悠然自得道，“不知乔氏认不认这谋杀皇子的罪责啊？”
　　“毒妇还不从实招来。”皇帝眼看势头不对，沉着声说道。
　　乔皇后睨了眼神态各异的皇帝和宁贵妃，眼神充斥着嫌弃，怪笑道：“陛下想知道？不若陪徵妃走一遭，亲自去问问？”
　　“你！”皇帝被乔氏呛了一句，脑中的气血翻涌不止，对方这话无异于是在咒他死。
　　云祈淡漠的眸子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的模样，眸光明灭不定，和身侧的陆知杭默契地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了然来。
　　他不需要找出证据来，皇帝自会替他找。
　　果然，云祈刚红了眼梢，皇帝就一甩广袖对着乔皇后威胁道：“你要是坦白，朕还能顾及这些年的情分让你死的体面些，不然可休怪朕将你乔家一众头颅悬挂城门口鞭挞羞辱了。”
　　“你怎能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乔皇后显然没料到皇帝居然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给她，气得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若非被侍卫制住，怕是忍不住就要掐着皇帝的脖子质问了。
　　“你说还是不说？”皇帝背过身去，并不正眼去瞧与自己同床共枕几十载的乔皇后脸色，只给她做了最后的决断。
　　帝王的冷漠无情远比想象中的更甚，宁贵妃清丽的小脸都白了几度，看着脸上溢满切齿恨意的乔氏，仿佛也看见了自己忤逆皇帝的下场。
　　陆知杭穿越到晏国几年，还是头一次直面天威，乔皇后死有余辜，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乔皇后呢。
　　手背触及到若有似无的温度，他连忙将思绪收回，朝云祈微微一笑，示意他无须多虑，那双温和的眸子落在面如死灰的乔皇后身上，静待她的回答。
　　往日俯瞰众生，被奉为天下最尊贵女人的乔皇后好似脱力般瘫软在地，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自小被礼教束缚的人，到底落不下这个脸面，在权衡利弊后，也为了保全她爹最后的脸面，乔皇后自嘲地笑着点了点头：“陛下心中早已答案，何须多问？谋杀子嗣，陷害徵妃，都是臣妾做的。”
　　随着乔皇后的认罪，云祈被迫隐瞒身份的事情总算定下了性质，宁贵妃再有多少不甘都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一行谋反的人被押送牢狱，宁贵妃就是想再镇阳殿多留都不成，一并遣散了回去，顺道处理慌乱的后宫。
　　“是朕这些年来疏忽你了，待明日早朝必让你恢复这些年来缺的那些荣宠。”皇帝吩咐完善后的事宜，一改方才的冷漠，和蔼地笑着对云祈许下承诺。
　　“多谢父皇。”云祈轻声开口，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来。
　　“适才可曾吓到你了？”皇帝低头沉思了半响，关切道。
　　云祈眉头微微一挑，心中自觉皇帝这话问得分外可笑，面上却是肃穆道：“父皇乃是为母妃和儿臣讨回公道，怎会吓到？”
　　“那就好。”皇帝得到满意的答复，这才咧开嘴笑了出来，从容地踱步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双眼睥睨着还跪着的陆知杭，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慈爱，话锋一转怒呵道，“大胆陆止，你可知罪！”
　　皇帝的审问皆在陆知杭意料之内，面对这雷鸣般的呵斥声，他面露为难：“臣不知。”
　　“这欺君之罪你不认？你与祈儿成婚几月有余怎可能不知。”皇帝脸色难看，锐利的双眼像是要将他洞穿般审视，可任凭他怎么看，陆知杭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态。
　　他要真认罪了岂不是死路一条，陆知杭脑子清醒得很，为了不让自己的戏白演了，当下就掩着袖哽咽了起来，情绪转变之快让人措手不及：“陛下，这委屈臣向谁人说去，陛下御赐的良缘，天下称颂，本以为娶了公主光宗耀祖了，可……可这公主转眼就成了皇子，岂不是要成京中笑话了。”
　　“咳……”陆知杭这一通控诉着实把皇帝说得理亏起来，要说这桩婚事还是他在皇后的枕边风下亲自赐的，倘若陆知杭真的不知情，确实称得上一句倒霉。
　　娶男子为妻，哪怕是不忌讳男风的晏国都是贻笑大方的事，更何况陆知杭生得芝兰玉树，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曲星，京中多少女子难求的佳婿却被阴差阳错指给自己的儿子。
　　在脑中过了一遍，皇帝就能料想到，等明日诏令传遍晏都，陆知杭不仅会是百官中的笑话，还会成为晏国的谈资笑料，真要这么算起来还是他亏待了臣子。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陆知杭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否则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砍头都不为过，两人昔日恩爱的样子在此情此景下就有些可笑了，皇帝哪里能信朝夕相处下能不知云祈本是男儿身，因此早早就给陆知杭定了罪。
　　“诡辩，死到临头了还敢欺瞒，罪加一等！”皇帝眯了眯浑浊的眼睛，根本不打算听信陆知杭的辩解。
　　臣子一旦在帝王面前落下不受信任的印象，几乎就可以宣告其仕途的夭折。
　　二人成婚几个月有余，既然陆知杭宣称不知云祈的身份，那就极有可能是没有圆过房，先不说几个月公主都推脱不让圆房，驸马居然不起疑，皇帝可不曾忘了新婚夜时两人都进了洞房，自己还特地交代人在合卺酒中掺了不少的媚药。
　　想到这里，年迈的帝王心里咯噔一声，又连忙摇摇头。
　　“臣确实不知，怎能认这莫须有的罪名？”陆知杭抿着嘴角，犹如蒙受了不白之冤。
　　皇帝见他抵死不认罪责，脸色愈发的阴沉起来，陆知杭不认罪，他可有的是法子让他认，现在就敢欺上瞒下，日后等他身体撑不住走了，凭着对方与云祈的身份岂不是祸乱朝纲。
　　这样的臣子养在身边属实是个后患！
　　云祈长身立于帝王身边，黑眸沉沉地盯着他逐渐苍老的容貌，克制住想将其万箭穿心的冲动，趁着皇帝开口之前先压过了他的声音，猛地重重跪在地砖上，沉声道：“父皇，陆中书确实不知，是儿臣欺瞒了他，您若是要责罚，就罚儿臣吧。”
　　“朕罚你作甚？”皇帝压下火气，心疼地起身将云祈扶起，可扶了半天就是没把人扶起来，他扯了扯嘴角，无奈道，“你先起身，朕知你幼时受了不少的苦，跪坏身子可如何是好？”
　　“陆中书只是受骗于儿臣，若是无辜被牵连，儿臣心难安。”云祈漆黑的瞳孔深深地注视着皇帝，低声道。
　　“请陛下明察秋毫，臣对晏国、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确实不知其中隐情，万万不敢欺君。”陆知杭在云祈出声的同时也跟着说道，用眼神示意云祈不要过多的牵扯进来，他现在刚刚重获圣宠，坐上太子之位才是重中之重。
　　皇帝躲闪着云祈的眼神，他现在对陆知杭心生忌惮，尽管这次太子逼宫，能瓮中捉鳖有大半的功劳是陆知杭的，足可见陆知杭才思敏捷，但比起这些，自己更担忧的是晏国的未来。
　　他已有心立云祈为储君，就万不能让其被奸臣所惑。
　　云祈越是为陆知杭求情，而陆知杭越是抵死不认，皇帝心里的忌惮就愈甚，从对方在翰林院职责内的事情都办得滴水不漏、上任中书后就察觉太子的阴谋来看，云祈怎能驾驭得住这样的人。
　　要说朝中有谁不想当权臣，皇帝心里是千般万般的不信，倘若云祈只是晏国的公主，他不仅放任陆知杭的才华，还会对其恩宠有加，可一旦云祈成了晏都下一任帝王，云郸就淡定不了了。
　　见自己的皇儿冒着被厌弃的风险也要替一个臣子求情，皇帝横眉冷竖，杀意翻涌，当下就决定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行。
　　“罪臣陆止欺上瞒下，食君之禄，不行忠君之事，犯下欺君大罪当斩首示众，以示天威！”


第168章 
　　镇阳殿屹立着几根朱红色的巨柱, 古香古色的寝殿内噤若寒蝉，众人皆是瑟缩在角落，深怕惹恼了处于怒火中的帝王，洪亮的声音不似他病重的脸色, 切切实实地践踏在每个人的灵魂中。
　　哪怕被皇帝宣判死刑的不是自己, 可这随口的一句话却又在告诉他们, 普天之下的人皆由主位上的帝王生杀予夺，陡然添上几分沉重感。
　　在听清楚皇帝下达的口谕时, 云祈的瞳孔猛地紧缩, 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般, 让人喘不过气来, 双眼逐渐染上血色，理智几乎就要消失殆尽，周身的阴戾令人胆寒。
　　到了这时他才有些恍惚，原来在他心里, 帝位与陆知杭之间，早已有了偏移，哪怕是留下千古骂名，亦或者是与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都有些不在乎了。
　　云祈翻涌着狂风暴雨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皇帝，像是在控诉对方害得他娘亲苦了这么久，现在连他爱的人都要夺走了吗？
　　深知云祈秉性的陆知杭见状, 哪还不知他这是被皇帝这句话刺激到了, 趁着众人没注意到云祈的异样, 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陛下不信臣一面之词, 这罪责臣就是不想认也无济于事。”
　　身处风波中的陆知杭一开口, 立马吸引住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左右两侧候着的侍卫太监皆是低垂着脑袋，余光偷摸着打量他，暗暗可惜起了驸马爷的脸来。
　　“你既然明白，就在牢中好好呆着。”皇帝国字脸不怒自威，末了又吩咐，“来人，将陆中书押入牢中。”
　　皇帝一声令下，候在一旁的侍卫就是再于心不忍都只能依言办事，他们面面相觑过后有两人出列，径直往陆知杭那边走去。
　　云祈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子阻挠，可他才刚起了个身就瞧见陷入险境的陆知杭从容不迫，清隽的脸上闪过一抹迟疑，而后下定决心般伸手挡在身前，沉声道：“慢着。”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按理说他们不该听陆知杭的话才是，但沉默过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皇帝，询问起了他的意思来。
　　“你还想耍什么把戏不成。”皇帝一心为了稳固云祈以后的江山，不愿多生枝节，他见陆知杭还打算负隅顽抗，神色分明带着不耐烦。
　　不到万不得已，陆知杭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他也不愿意云祈为了他亡命天涯，只能郑重地将藏在袖口的丹书铁券拿出，双手呈上，正色道：“不知此物可否免臣一死？”
　　这本是他留有的后手，没想到最终还是用上了，在决定坦白前，二人也没料到皇帝会半点不看过去的功劳，执意处死陆知杭。
　　云祈为了以防万一，固然留了后手能让他们安全逃离晏都，可让原著中登上皇位的男主陪自己浪迹天涯，陆知杭更愿意搭上自己的仕途。
　　灿金色的铁板上密密麻麻用朱砂写着什么，这块东西在晏国可谓是声名赫赫，因此在陆知杭将其拿出来时，殿内众人就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此物。
　　“丹书铁券！”
　　云祈低声呢喃一句，敛住眼底的杀意，嘴角隐晦地翘了翘，绷紧的后背这才松懈了下来，上挑的丹凤眼在皇帝和陆知杭之间来回。
　　皇帝失声叫出那四个字后，瞳孔微沉，不情不愿地挥退上前押送的侍卫，又马不停蹄地从陆知杭手中接过丹书铁券一瞧，仔细检查过不是仿造的后才定睛打量起了里头誊写的信息来。
　　晏国的丹书铁券大多是皇帝赏赐给有功之臣，上边记录着此人名讳、官职及所得的功劳，日后官员本人乃至后人犯了难事可凭此物免去罪责。
　　符元明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可根据晏国法律的规定，陆知杭算是符元明所收的学生，既然符元明愿意将丹书铁券赠与他，也算接了符大人的衣钵，这丹书铁券自然是用得名正言顺。
　　晏国能得丹书铁券者不过寥寥数人，符元明手里头的还是先帝密赐，皇帝在震惊于陆知杭竟能拿出丹书铁券后，连忙粗略阅览起上边的文字，这一看更是心神沉到了谷底。
　　符元明的死因与皇帝脱不了干系，而当年事情的隐情知晓者虽不多，但也不全是都死了，陆知杭既然与符元明有关系，那两年前其师父自刎的缘由，他又知几分呢？
　　皇帝脸色煞白，不由想起了陆知杭倘若知晓根源在自己身上，又会记恨他否。
　　不可留！不可留！否则后患无穷。
　　转瞬间，皇帝满脑子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连带着陆知杭先前立的几个大功和手里的丹书铁券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恨不得当场就赐毒酒一杯，为他晏国绝了后患。
　　“启禀陛下，右相大人觐见。”王公公瞧着陷入魔怔中的帝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刺得皇帝额角一疼，他这才回拢了些理智，想到自己先前确实传了宋元洲来处理乔家谋反一案，深夜详谈来着，没想到半路出了云祈和陆知杭的事。
　　“传。”皇帝持着手里的丹书铁券，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看向挺直腰板跪着的陆知杭，左右为难起来。
　　他究竟是知还是不知呢？
　　皇帝细细回想之前与陆知杭的几次会面后更倾向于他不知，陆知杭要是真心怀仇怨的话，哪里会三番两次立下大功，甚至某些时候只要知情不报，自己这皇帝焉有命在。
　　在反复推测皆得出陆知杭并不知晓的结果后，皇帝黑沉的脸色才缓和不少，他收回目光看向刚来复命的宋元洲，顺道将事情原委又阐述了一遍。
　　未防消息泄露，除了提前埋伏在皇宫中的将士们，哪怕是宋元洲都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被皇帝召入宫中，他在路上已经听闻了太子谋反一事，心里又气又急。
　　他向来是保皇党，与其说是忠心太子不如说是忠心于皇帝，可太子一旦落马，剩下能堪大任的不就剩个四皇子，偏偏张景焕先他一步扶持四皇子，他这后表忠心的哪有政敌的分量重。
　　只是宋元洲没想到自己这一路上的为难全都白费，入了宫才知云祈实为男儿身，可谓是峰回路转。
　　宋右相好不容易平复下心里的震惊，又从皇帝口中知晓了陆知杭一事，他瞅了眼不卑不亢跪着的青年才俊，迟疑道：“既然陆中书持着丹书铁券，自然是要遵先皇旨意免罪，否则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天家言而无信？”
　　符元明的事他多多少少知晓点内情，明白皇帝的顾虑，但宋元洲本就因为猎场一事有愧于陆知杭，加之对方与幼子的情谊，要是被宋和玉知晓他非但不替自己的师父求情，还添油加醋，不得和他闹腾起来。
　　再者，皇帝罔顾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执意赐死陆知杭非是上策，容易被天下文人留下把柄，更是寒了朝中百官的心。
　　“宋卿所言极是，既见父皇赐下的丹书铁券，朕又怎敢忤逆。”皇帝脸色不复方才的盛怒，讪讪道，“倒是宋卿来得巧了，朕刚要免去陆中书的罪责。”
　　他就是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遍，待冷静下来后也明白执意处死陆知杭不可取，当年的事早已尘封，对方想必是不知情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立下大功，他就因为一件定不了结论的罪将其处死，朝臣和百姓的舆论都难以平息。
　　“陛下圣明。”宋元洲见皇帝把自己的规劝听进去了，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
　　云祈一双丹凤眼深不见底，屏息凝神地观察着皇帝神态上的细微之处，半响后他像是了然般，轻声道：“依儿臣之见，这陆中书非但不该罚，还得重重赏赐才是。”
　　“哦？”皇帝眸光闪了闪。
　　宋元洲听云祈乍一提起这事，脑子里也迅速想起了什么，算是偿还对陆知杭的那丝愧疚，他当即附和道：“殿下言之有理，是老臣疏忽了。”
　　“这又有何说法。”皇帝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
　　许是一开始的适得其反，云祈并不愿过多赘述，只要起了个头有人接下文即可，他迎着宋元洲投来的目光，轻笑着微微颔首，随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殿内的陆知杭身上，心不由沉闷了几分。
　　倘若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自己，又岂会让陆知杭为陷入险境中。
　　宋元洲得了示意，便胸有成竹地指着殿内残留的血迹和兵甲，侃侃而谈：“这第一大功，陆中书机敏过人，才能见微知著提前推测出太子谋逆，所谓功高莫过于救主，陆大人这是救晏国百姓、救陛下于水火。
　　往前了说，文成郡王以阉人之身救□□于危难中，得封二字郡王，为天下称颂。
　　这第二大功，陆中书见多识广，巧妙应变，能想常人之不敢想，汝国用边境三城公然挑衅我晏国无人，若非陆中书借那奇物‘放大镜’与日光，晏国不仅为周边诸国耻笑，更是失了边关险要的北陵城。
　　北陵城沦陷，届时汝国铁蹄踏破晏国山河，非是陛下所愿之景，陛下当时许下赏赐无度的承诺未兑现，就先杀了有功之臣，怎让天下子民效忠于陛下？”
　　皇帝听着宋元洲一桩桩一条条细数着陆知杭的泼天功劳，眉头越皱越紧，他抚了抚长须询问：“依宋卿之见，该如何赏赐？”
　　陆知杭在自己寿宴上巧妙化解汝国挑衅的事，他倒不是忘了，而是寿宴过后就是猎场遇刺，皇帝现在身子骨都没养好，早朝还没上过，要不是念着云祈还不一定想起来给陆知杭封个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他原本是等着上早朝后再当众赏赐，只是还没等他上朝就出了太子谋反这档子事，一时就抛之脑后了。
　　宋元洲在皇帝向他问话的瞬间，没有冒然回答，考虑到他来时皇帝还有心要处死陆知杭，便谨慎地打量起了皇帝的脸色来。
　　他细细端详半响，见皇帝并不是在说气话，而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宋元洲这才敢字斟句酌地回道：“臣列举陆中书的每个功劳都足可让其封侯加爵，陛下当效仿□□，至少封个郡王。”
　　“祈儿以为如何？”皇帝面上透出的情绪不喜不悲，像是随意问出一般。
　　云祈目光坦然地目视前方，声如寒玉：“全凭父皇做主。”
　　“既如此，在封赏之前 ，朕倒有个疑虑。”皇帝虽心里大致信了陆知杭不清楚符元明之死的隐情，但心里又担忧起对方欺上瞒下的行为。
　　“父皇请讲。”云祈淡淡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问道。
　　皇帝锐利的双眸在镇阳殿内巡视一圈，尤其是在云祈和陆知杭身上顿了半响，见他二人皆是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慌乱的意思，这才正色道：“陆卿既不知祈儿身份，想必是没有圆过房了，怎地几个月来不生疑。”
　　陆知杭平静地听完皇帝的疑问，当下就准备胡编乱造一通糊弄过去再说，他张口欲言，声音还没吐露出来就被皇帝扬起广袖示意停下。
　　迎着殿内众人不解的神情，高高居于主位上的帝王面色和善地笑了笑：“你们不用在说，王公公将殿下带到隔壁的偏殿问话，而朕与陆卿就在这儿对答即可。”
　　说罢，王公公就识相地俯身，仔细听着皇帝在他耳边说的几个问题，不时地点点头，那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唯有二人能听见，又是皇帝临时起的意，就算串通口供都不一定能回答得细无巨细。
　　再者，一件事是真是假，精心编造的口供总会让人察觉出异样，他身边能人众多，不一定需要靠自己辨认。
　　云祈在听到皇帝要将他们二人分开问话，以证陆知杭是不是真的不知晓他身份时，幽深的眸子闪烁几下。
　　而另一边的陆知杭在旁人看来仍旧是一派从容不迫，像是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身正不怕影子斜般，实则心里也犯了难。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交汇，像是从彼此隐晦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什么，皆是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唇角，而后齐齐应道：“遵旨。”
　　在云祈跟随王公公到偏殿后没多久，主位上的帝王也不犯困了，悠闲地品着手中的茶水，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云淡风轻的陆知杭。
　　殿内众人心中皆知，皇帝在宋元洲提及封赏后突然追究起这事来，想必是与赏赐一事有些关联，否则陆知杭都手持丹书铁券免罪了，皇帝死揪着不放只会落人口舌。
　　居于风波中的陆知杭心态大起大落，这会四下静默无声，只剩下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反倒宁和了不少。
　　他日后仕途如何，全凭皇帝信不信他不知情了，只要自己也是被蒙骗在内的人，就不存在欺瞒帝王，至少云郸在位期间他不用在仕途上寸步不进。
　　晏国的爵位不等同于官位，一旦皇帝认定他心怀不轨，有的是法子把他的中书一职罢免，再封个空有虚名的爵位给他堵住悠悠众口便是。
　　皇帝深邃的双眼观察良久也不见陆知杭有什么慌乱的趋势，让他自乱阵脚的算盘落空后，只好放下手中的杯盏道：“回话吧。”
　　回的是什么话，无须陆知杭多想便知，是皇帝一开始在他与云祈面前提起的那个疑问，他状若回忆了一番，温声道：“臣记得回洞房时，殿下就与臣言及心里早已有爱慕之人，不愿圆房，夜夜入寝时在床中用红鸾被一分为二。
　　臣自知卑贱，不敢妄想能得公主垂青，故而忍了几个月……且臣先前并未娶过妻，更是一心苦读还未与女子圆过房，日日与同窗、书童为伴，不曾意识到有何不妥。”
　　陆知杭这话回答得合情合理，晏国并不像现代那样，只要不是刻意去接触，并不会特意让他接受一下成年人的教育，也就成亲前会给几本绘本自己意会。
　　像他在旁人眼里的形象，可不就是个死读书的人，随便查查都能发现他身边并未有任何关系亲昵的女子，对这方面一片空白算得上正常。
　　且云祈嫁给他时，是一国公主，晏国驸马好比臣子，哪里有资格过问公主那么多事情，云祈说他受着就是，皇帝并不能就这件事上提出异议，顿时有些懊悔当初为何云祈一退脱，自己就没派个丫鬟去试婚。
　　“那朕为何瞧着你与祈儿分明是……咳？”皇帝斟酌了半响，没找到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云祈现在是男儿身，那些你侬我侬、情投意合的话就不适合说出来了。
　　“陛下赐下的婚，又怎敢心生不满，再者虽成不了夫妻，可殿下在棋道上与臣志趣相投，并不如陛下想的那般关系恶劣。”陆知杭回忆着他与云祈在公主府的事情，半真半假道。
　　既然要想蒙骗过皇帝的审讯，避免两个人的口供出现纰漏，与其想着怎么编造才能让对方相信，不如直接挑事实来讲，大致上总是吻合。
　　陆知杭能讲给皇帝的，大多是他与云祈之间心知肚明又确实发生过，正好用得上的现成理由。
　　“哦？棋道……不知祈儿与陆卿下的是什么棋？”皇帝在听见‘棋道’二字时，眸光猛地一亮。
　　他记得云祈以往在外人眼里可谓是胸无点墨，可盛扶凝又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其中又以擅长围棋声名远播，没想到就算他自己不刻意教，自己的骨肉还是承了他娘亲的天赋。
　　陆知杭瞥见皇帝隐含棋盘的眼神，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讪讪道：“呃……五子棋。”
　　“……”皇帝眼底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去，一时竟无语凝噎。
　　殿内的太监侍卫面面相觑，若不是记得情况非常，怕是要当场笑出了声，更遑论憋着笑的宋元洲，一句五子棋着实把众人都咽得哑口无言。
　　这回答听起来有几分荒谬，但皇帝细细一想，又诡异地觉得陆知杭的口供平白多了不少真实性。
　　皇帝心里信了大半，为了严谨还是多问了几个问题，细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二人一问一答良久才停下。
　　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润润干渴的嗓子眼，皇帝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王公公就领着云祈进到了镇阳殿内，随后不知在皇帝身边耳语着什么。
　　“办得好。”皇帝连连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陆知杭和云祈二人，对王公公赞赏道。
　　该说不说，两人虽是分开审讯，但说出的回答却是大差不差，至多是一些细微稍微有点出入，但过于完美的口供反倒惹人生疑。
　　“陛下心中可有定夺？”宋元洲沉吟半响，上前问道。
　　他自踏上官途就是跟在云郸身边，忠心耿耿，哪里不知他心里的那些算盘，皇帝心里一旦留有警惕，这封再大的爵位都是有名无实。
　　“嗯，朕心里已有定夺。”皇帝微微颔首，朝着跪了大半天的陆知杭挥手示意，“陆卿起身吧，明日早朝静等听封便是，朕不会亏待晏国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多谢陛下。”陆知杭不敢松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候在一旁的太监适时地出列替他引路，陆知杭余光瞥向被赐座的云祈，嗫了嗫嘴唇有些犹豫。
　　他们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发生了这等大事，明日这早朝是非上不可了，乔家谋反被连夜抄家的事必然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而这更大的波澜还在云祈是男儿身上。
　　届时二人明面上的身份可就不是公主与驸马了，不能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而身为臣子，陆知杭也不可能没有避讳私下见云祈这等极有可能登上储君之位的人，否则极容易落下一个结党营私的名头来。
　　云祈唇边自始至终挂着浅淡的笑意，察觉到陆知杭看似不经意瞥过的眼神，他借着喝茶以袖掩面，挡住皇帝的方向，削薄的唇开合几下，略显眷恋地匆匆与之对视一眼。
　　“臣告退。”陆知杭临行前还不忘行了一礼，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
　　在外人看来他是因加官进爵而欣喜，却不知在陆知杭心中，就是正一品亲王都不及云祈回眸一笑让他心驰摇曳。
　　皇帝乐呵呵地吩咐让替陆知杭备轿，望着对方颀长飘逸的身影眸色渐深，有些事情还得再仔细查查，万不能一时疏忽留下后患，若陆知杭当真无辜，他必会好好补偿于他。
　　“宋卿，朕今夜召你是为乔家谋逆一事，劳烦你一把岁数了还要彻夜收尾乔家案了。”皇帝收回意味不明的眼神，沉声道。
　　宋元洲能走到现在的地步，城府自然不会浅到哪去，君臣商议要事，皇帝竟然没有屏退云祈，反倒毫无芥蒂地让其在边上旁听，这里头的意思可谓是极为明显了，他脑中不断思索着日后朝中格局，面上恭敬回话：“替陛下办事，哪有劳不劳烦一说，臣定当赴汤蹈火。”
　　皇帝与宋元洲的谈话，陆知杭不得而知，乘着皇帝特派的轿子一路回到公主府，彼时的府邸夜深人静，许是没有云祈在此的缘故，平添了几分荒凉，分明是盛夏时分，踏入庭院没多久就有枯叶飘零下来。
　　“夜莺，烧些热水去，我要沐浴更衣。”陆知杭轻轻嗅了嗅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温声吩咐掌灯候在门口的夜莺。
　　“是。”夜莺没有多问，领了命就去办事了。
　　东城的武安街是晏都百姓无人不知的一处地方，可谓是遍地的达官贵人，皇后出身的乔家府邸就落座于此处，与公主府相隔有段距离，却是顺路的。
　　夜莺竖起耳朵听着街上疾驰的马匹声，以及那在深夜里响起的铁器争鸣，联想到陆知杭从宫中回来，身上带着血腥味，而不见云祈身影，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沉重来，低喃道：“今夜怕是不得安宁了。”
　　泡在热气沸腾的水中，陆知杭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舒缓下来，皇宫一趟可谓是从鬼门关中来回踱步，险些就丢了性命，若不是符元明给他留下了丹书铁券，皇帝怕是铁了心要问罪。
　　“再过不久就是师父的忌日了。”陆知杭换了身被熏了清淡香味的里衣穿上，总算那股作呕的血腥味驱散了个干净。
　　他调任中书舍人一职后，就不曾见过阮阳平了，平时两人都在翰林院内，基本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知他师兄得知自己娶的公主实为男儿身，会是什么反应？
　　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陆知杭就不自觉发笑。
　　温和的笑声刚起又收敛了下去，盯着桌上那两盏还未收下去的如意灯，恍惚照见了云祈潋滟俊美的容颜。
　　“明日就不是驸马了，一纸婚书全都作废。”陆知杭喃喃自语，倒不是因为婚书不作数而怅然，而是因为云祈恢复完身份后，他就是晏国的皇子，两人不能再如往常那般抵足而眠，更不可能私交甚密。
　　日后不能随时卿卿我我，见个面都得有正当理由，实在念得紧就只能偷摸着会面了。
　　陆知杭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院外就传来了一阵声响，紧接着云祈就穿着一身玄色银纹的男装大步踏来，幸而府上的仆从大多睡下了，唯有夜莺一人满头雾水地看着翩然而去的俊俏男子，怔怔出神。
　　穹顶上的月辉落在庭院内，照在云祈身上犹如镀上一层银芒如梦似幻，如仙如灵，那身玄色银纹锦袍让人平添些许沉稳，他上挑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瞥过夜莺，宛若寒潭。
　　云祈走近了的时候，夜莺才意识到来人身量挺秀颀长，足足高了她半个头不止，一身气度非凡，说不出的孤冷破碎。
　　“刚走过去的……是公主殿下？”夜莺掐了掐手臂内侧的肉，这才确定不是自己困得发慌，出现幻觉了。
　　司荷瞧着她这副呆愣住的傻样，噗嗤笑出了声：“不然呢？”
　　“殿、殿下怎地穿着男装？还、还这般……”夜莺嗫了嗫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出来，她要是说公主着男装时竟比女装还要出挑，远远一瞧，周身的气度比男子还要更英武，会不会惹得公主心生不快呢？
　　在夜莺心里，哪里会有女子乐意被人说像个男子，何况是像云祈这等本来就生得雌雄莫辨，仙姿玉色的绝色美人。至于云祈是男儿身这件事，夜莺是想都没想。
　　明日这件事就该天下皆知了，司荷倒没有刻意逗弄夜莺，她眼珠子转悠一圈：“有没有可能，殿下就是男子呢？”
　　“怎么可能。”夜莺眉头一皱，半点不信司荷的话。
　　司荷见她不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正要继续把话解释清楚，云祈一双乌靴就停在了木门前，低沉轻哑的嗓音就幽幽传来。
　　“你们二人先退下。”
　　随着云祈平缓悦耳，却绝不是女子能发出的声音传入耳中，夜莺如遭雷击，要不是在符府时训练有素，怕是要当场惊呼出声。
　　在司荷笑看夜莺风中凌乱时，陆知杭听到声响已经把卧房内的门开好，云祈疏离淡漠的眸子在触及陆知杭时，逐渐涌上深沉的情意。
　　“承修，可是乏了？”陆知杭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男装，料想应是皇帝赐下的，既然是男儿身，再穿着女装下去也不是件事。
　　“还有好些话想与你说，精神着。”云祈挑着眉轻笑着，隐隐透着几分暧昧。
　　陆知杭耳根一热，轻咳着给他让了个身位，知他就是嘴上说得欢，自己真要做些什么，怕是又要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了。
　　原先还觉得有的是时间让云祈慢慢适应，他自己也还没怎么习惯与男子行鱼水之欢，给彼此个缓冲，没想到这么快连光明正大亲昵都不成了。
　　“我替你更衣？”陆知杭想了想，主动请缨。
　　“嗯。”云祈斜过眼眸，刻意避开与陆知杭的视线触碰。
　　夜色沉沉，屋内只有几根红烛摇曳，身侧是心爱之人稍显粗重的呼吸声，怎能不心生旖旎。
　　陆知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这才伸出手替他将束着纤腰的玉带解开，在轻轻触及腰侧时，云祈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嘴角抿紧。
　　“陛下在宫中与你说了些什么？”陆知杭察觉到他的不自然，随口挑起话题。
　　他与云祈坦白心意不过是昨夜的事，盖着同一张被子彻夜难眠，他的承修怕是短时间内都不能克服心里的那点障碍，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害羞，但只要云祈不愿，他也不想强求。
　　“考校了些学问，又问起了不少我幼时的事。”云祈思索了会，如实答道，幽深的眸子定定地打量着陆知杭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替自己褪下外袍，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里边还着了好几件衣裳，怎地经手的人成了陆知杭，他就心猿意马了起来。
　　陆知杭把他换下的衣物都搁置在一旁，牵过云祈的手腕走到床榻边，温声道：“陛下应是有意立你为储君，你答得如何？”
　　“自是滴水不漏。”云祈嘴上答着话，脊背却是紧绷异常，躺在床榻上侧过身来与陆知杭对视，顿时有些纠结起来。
　　明晚二人可就不能睡在一个屋檐下了，该不该今晚就行周公之礼呢？可他们昨夜才诉的情，今晚就圆房会否太急切了些，且他对洞房夜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悸的。
　　“那就成了。”陆知杭静静地端详着云祈的眉眼，握住他的手嘴角含笑。
　　云祈侧着脸，瞥了眼被陆知杭牵住的那只手，无端地觉得有些燥热，他迟疑了少顷，低声道：“皇帝还问了我件事。”
　　“怎么说？”陆知杭摩挲着他覆着茧子的手心，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从对方手中的茧子就能看出，云祈以前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哪有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皇宫里的皇子皇女手中会有茧子呢，多是细白如玉，冻着了都惹人心疼。
　　“他问我想住在宫里，还是在安武街择一处做我的王府。”云祈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疲态。
　　陆知杭听着云祈骤然说起这事，眼底的诧异一闪即逝，而后方才斟酌道：“在宫中的话面圣倒是方便些，你……与我的婚事作罢，晏国未成亲的皇子皇女住在宫里名正言顺。”
　　若是原著里的男主，必然是选择留在宫中的，陆知杭心里明白云祈想当皇帝就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乘胜追击，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们往后想见面就难了不少。
　　云祈狭长的凤眼一瞬不瞬地听着陆知杭在那分析着，冷不丁地打断：“我选了在陆府附近的一处宅院。”
　　“陆府的宅院倒也不错……嗯？”陆知杭下意识地点头赞同云祈的选择，等听清楚他话里的地方后明显一愣，“陆府是？”
　　因为陆知杭的到来，和谐了不少剧情，原著里的男主并未在恢复男儿身前出嫁，在太子倒台他顺利走上台前，择了绥邯殿而居，直到后来入主东宫。
　　云祈瞧着他始料不及的反应，削薄的唇勾勒出一抹戏谑地笑：“自个家都不记得了？”
　　“怎地选了这处，不太好。”陆知杭暗自分析了会地理环境，只觉得还不如现在的公主府来得好，更不明白云祈为何弃了明显是最佳选择的绥邯殿，也不能说不明白，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就想到了缘由。
　　“私以为好得很。”云祈雍容散漫，意味深长地说道。
　　陆知杭在理清楚云祈选择这处宅院的理由后，心里不由一片滚烫，他一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见对方耳尖泛起了红，打趣道：“那殿下可会翻墙？”
　　“不巧，本王正好深谙此道。”云祈唇边勾起，上扬的眉梢下凤眼流光掠过。
　　陆知杭被他逗得不自觉也跟着低笑起来，一时之间把刚回府的落寞都扫了个干净，在云祈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翻墙这事，我来吧。”
　　“王府戒备森严，陆中书身体孱弱，怕是容易被当做采花贼捉了去。”云祈呼吸一重，轻轻痒痒的酥麻感自那处涌入四肢百骸，忍着唇上的异样感，哑着声道。
　　陆知杭原本正好笑地看着对方的青涩，谁料云祈就说起他身体孱弱来了，他嘴角的笑意微敛，当下就抓着对方的手放在腹间：“孱弱？”
　　“咳咳……”云祈脸色腾地一片燥热，独属于陆知杭的清淡香味钻入鼻尖，让人心神微漾，暧昧得让人窒息，他赶忙抽回手来，只觉得手心都滚烫发麻得没有知觉了。
　　“承修，怎地闭口不言了，还孱弱吗？”陆知杭见他背过身去了，凑到耳边追问。
　　云祈被他扰得没辙，从容矜贵的神情下是一颗悸动不已的心，嗓音喑哑：“陆中书健壮得很，丑时了还这般精神。”
　　云祈透着欲色的声音引来陆知杭的一阵低笑声，不过时候确实不早了，碍于明日还得天未亮就上早朝，只能讪讪作罢，犹豫了半响还是没把人搂入怀里。
　　晨光熹微方至，晏都皇宫前就热热闹闹站满了身着官服的满朝文武，神情皆是肃穆，不停地向宋元洲打探着什么，奈何右相大人只是笑而不语，故弄玄虚。
　　时隔多日，身子不适的皇帝总算拖着病体上朝，想必事情非同小可，昨夜宫中出了内乱，以及皇帝深夜召见宋元洲一事皆传入了消息灵通之人的耳中。
　　“怎地不见乔大人？”人群中一位官员在寻了好半天，没见到昔日关系不错的同僚，不解地与边上另一人询问。
　　他不过是无心之问，却没想到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适才还言笑晏晏的百官顿时静了下来，纷纷朝声源处看去，目光说不出的复杂和幸灾乐祸。
　　陆知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反倒是宋元洲亲切地走到他身边，作揖道：“陆中书，提前道喜了。”
　　“右相大人这喜道早了。”陆知杭淡然一笑，回了宋元洲一礼，哪怕封赏是板上钉钉的事也不敢在尘埃落定前就办喜宴。
　　周围的官员大多是见过陆知杭的，自然清楚眼前的驸马是近日升任的中书舍人，倒没想到对方竟然能跟宋元洲关系匪浅，他们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落在了那适才开口问乔氏的官员身上。
　　那人瞧着陡然变得诡异的氛围，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没等他想好怎么搪塞过去，前方猛地天光大亮，紧闭着的朱红色宫门大开。


第169章 
　　威严气派的漫坡上雕琢着五爪龙在祥云中翻云覆雨, 两侧各排着一队长龙，整齐划一的乌纱帽在人群中攒动，迈着规整的步子往开朝会的金銮殿而去, 神情皆是肃穆。
　　到了金銮殿时，诸位官员纷纷有条不紊地站定在各自的位置上，左侧为文官, 右侧则是武官，顺序由品阶高低排列, 戒律森严。
　　陆知杭身穿朱色官袍, 腰悬玉带板, 双手持笏，端得是光风霁月、清明俊逸的世家公子模样，在一众或老态、或普通的官员中鹤立鸡群。
　　居于龙椅上的帝王不过是随意扫视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队列中间的人, 想到他连夜让人查的消息, 脸色深沉难测。
　　朝中文武百官向许久不见的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态度毕恭毕敬，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皇帝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忍着困意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一众官员在发觉太子没有告假, 还不在金銮殿内，甚至其母族乔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人都尽数不在列，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揣测, 其中太子党更是惶惶难安。
　　宋元洲双眼布满红血丝, 显然彻夜未眠，他手持玉笏上前一步：“启禀陛下，逆贼乔家一众族人已尽数打入天牢, 抄家所得家产数额颇大, 还未清点清楚, 待尽数核实无误再将所抄财物上奏天听，充入国库。”
　　“抄家？”
　　宋右相公事公办的汇报在偌大的金銮殿内响彻，更是引起一阵骚动，只怪这消息对于任何人而言都过于骇人听闻，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惊。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底下群众神色各异，沉着道：“想必诸位爱卿还不知，昨夜太子伙同乔家谋逆一事，倒无须慌张，牵涉之人已尽数被捕，能站在殿内的皆是对朕忠心耿耿之辈。”
　　“陛下，臣等之心日月可鉴。”底下无论文官武将皆是上前誓死表忠心，又以昔日太子党言辞说得最激烈，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皇帝瞧瞧。
　　“如今逆贼皆已伏诛，当表彰陆中书和淮阳公主救主之功，若非二人及时察觉逆贼的毒计，朕之江山危矣。”皇帝提及太子和皇后等人时，语气不由恶狠了几分，厉声道。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或艳羡或妒忌地目光流连在陆知杭身上，在被其气度样貌惊艳后又讪讪转过头，并不愿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陛下圣明。”
　　皇帝有意把中间欲要治陆知杭死罪的事瞒下来，见百官没有异议，当下就睨了身侧的太监一眼。
　　王公公心领神会，持着皇帝亲自写好的圣旨展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舍人陆知杭才思过人，不费吹灰之力为我晏国夺得汝国边境三城，心思缜密，识破逆贼毒计救天子于危难中，特封从一品郡王，赐封号——北陵。”
　　陆知杭这一连的泼天功劳下来，直接给那些酸得眼睛都快红了的官员泼了盆冷水，别的不说，单说汝国挑衅时他们可是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人嘲到了家门口。
　　这又是替晏国夺回故土，又是救驾有功，单单封个郡王总觉得埋没了，金銮殿内的官员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除却那些认不清自个，心有不甘的，张景焕现下对陆知杭还是颇为欣赏的，他犹豫了会没上前说话。
　　就算再欣赏，那也是皇帝的女婿，怎么地都轮不到他来叫屈。
　　张景焕哪知陆知杭这从一品的爵位还是鬼门关里，云祈替他谋来的，否则别说是封个郡王，若是他身上没有符元明留下的丹书铁券，怕是半个子都捞不着，命都搭里头了。
　　“这陆止今年几何，已是封了郡王。”
　　“听闻还不到二十……”
　　百官闻之骇然，各自窃窃私语。
　　台下众人心思如何想不关王公公的事，他收好手里的圣旨，踱步走到已经出列的陆知杭面前，将手里明黄色的圣旨交到他手中，心里又何尝不艳羡呢？
　　自古的异姓王无不是立下汗马功劳之辈，日后自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说，还能庇荫子子辈辈，世代承袭爵位。
　　考上状元如何，三元及第又如何，哪里比得上被封为异姓王，这才是真正的飞黄腾踏，改换门楣，多少辈子的功德都换不来的福分。
　　王公公这等皇帝身边的红人都如此想，无怪乎其他官员哪怕明知这是陆知杭应得的，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眼。
　　本是同僚，甚至是上司，可日后走在街上都得客客气气称对方一声郡王殿下，让轿等都是小事。
　　入朝几个月直升机密要职的中书舍人已经让人望其项背，现在更是位入王侯将相之列，怎能不让人捶手顿足，恨不能以身替之。
　　聚焦百官视野的陆知杭此时却是心平气和，像是察觉不出旁人的情绪般。
　　“臣领旨。”
　　他垂下眼眸，双手接过王公公递来的圣旨，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如释重负更恰当些。
　　颁完了陆知杭这头的旨意，按理说云祈现在的身份还不能上朝，王公公亦或者皇帝指派中书舍人亲自到公主府颁旨才对，奈何云祈的情况特殊，皇帝又想在昭告天下前，在百官面前惊一手，王公公只好继续拿出另一道圣旨来。
　　“这应是给淮阳公主的封赏了。”闻政瞥了一眼，心里暗暗道，又起了丝惋惜之情，皇帝子嗣不丰，既不中看也不中用，唯一能上得了台面的四皇子甚至不如淮阳公主一介女儿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阳公主云祈有勇有谋，忠孝两全，率将士于镇阳殿内擒拿逆贼，救天子于水火中，功盖天下，特封亲王，赐封号——宸，钦此。”
　　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内回荡，更是在文武百官心中掀起惊涛飓浪，此时便是天上的太阳从西边升起都不及他们现在一半的错愕。
　　如果说陆知杭的封赏只是让人垂涎三尺，但赏在合理的范围内，属于云祈的这一封诏令就让百官吓得一个趔趄，竟当众在朝会中露出洋相。
　　不说身后品阶低些的官员，就连朝中权势最重的其中两位都是不可置信，像是怀疑自个听出了般，相互用眼神对视一番，确认皇帝封了云祈为宸王后都是恍恍惚惚，唯有宋元洲和陆知杭心照不宣。
　　“陛下，万万不可！”张景焕率先出列，手持玉笏上前谏言，哪怕明知刚经历谋逆大事的皇帝心情喜怒不定，胆敢忤逆极有可能招致惩处，可为了晏国的礼法他也得誓死上谏。
　　“有何不可？”龙椅上的帝王眉头紧皱，面露不虞。
　　闻政斜眼瞧了会张景焕，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里对皇帝的封赏倒并不似张丞相那般排斥，反而是心之所归，他斟酌了会，问：“陛下可是要创诸朝之先例，让淮阳公主以女子之身承亲王爵位？”
　　“女子怎能封为亲王呢，陛下切莫一时冲动坏了礼法啊。”张景焕旁边的官员跟着出列。
　　随着张景焕起了头，不少官员跟着点头附和，大多持着法不责众的心理，就差一哭二闹阻挠皇帝的‘荒唐’决定了。
　　瞧着底下官员窘态百出，皇帝一反常态的没有震怒得出声呵斥，而是优哉游哉地抚着长须，与老神在在的宋元洲视线交错，忍不住朗笑出声：“诸位爱卿误会了。”
　　“误会？”张景焕持着怀疑地态度问出声，见皇帝直呼误会，态度甚至称得上和善，下意识觉得陛下这是看事不可为，打算退让了。
　　皇帝戏看完，乐子也逗完了，昨夜刚睡下就要起早朝，这会正是困倦之时，便直言道：“淮阳公主本是男儿身，受废后迫害而无奈扮做女儿身，如今毒妇伏诛，朕封他为宸王有何不可？”
　　“自然是理所应当。”张景焕听了皇帝的解释，跟着点点头。
　　“左相……这？”身后那位先前附和的官员面露犹豫。
　　张景焕老脸一沉，正要让他闭嘴，突然自己就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身形一怔，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皇帝先前的话。
　　淮阳公主本是男儿身？
　　等等……这什么情况！
　　不仅是张景焕呆愣当场，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闻政父子俩都讶然地对视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哪怕是再深的城府都没能遮住。
　　“公、公主本是男儿身？”张景焕如梦初醒，不信邪地向皇帝又重复了一遍。
　　“正是。”皇帝想到自己当时的神情，再看看朝中官员的失态，莫名有了些平衡，“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臣等不敢，遵陛下旨意便是。”张景焕呼吸略显不畅，咬咬牙做出表率，并未对皇帝这句话产生怀疑。
　　比起云祈性别疑团，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仕途，好不容易坐到左相的位置，竟是压错宝了。
　　云祈若仅仅只是一位公主，在太子被废后四皇子当然是继任希望最大的人选，可现在半路冒出来个竞争者，是徵妃所生外，还三番两次立功，在皇帝心中地位定是难以撼动。
　　那他先前为了恩师，为了四皇子所付诸的努力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要是早知道这里头的隐情，张景焕现在就不用悔得肠子都青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于闻政这等从不站队的人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了，他心有鸿鹄之志，自诩千里马，官至从一品枢密院使却没有伯乐赏识，本以为要抱憾终身，可云祈的出现无疑是给他燃起了希望。
　　闻政清清楚楚记得，云祈在阳和殿说过的那番话，只要其人能登上帝位，晏国养精蓄锐何不愁晏国踏破汝国山河。
　　年迈的枢密院使眼底精光闪过，面上却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兴，像是仅仅听闻了件奇事后就漠不关心了般，实则早已盘算着私底下怎么把云祈查个干净，要是没有问题，他定倾闻家之力扶起上位。
　　再者，闻政看得明白，皇帝对云祈的恩赏超脱众皇子，只要稍微细思就能明白帝心，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朝中百官的悲欢并不相同，在他们忧心云祈的出现改变储君竞选格局的时候，陆知杭却是因一句‘女儿身怎能承亲王爵位’而动容。
　　诚然晏国女子地位比之自己前世的某些朝代要好上不少，但无形的束缚也确确实实存在，他静静地盯着手中玉笏，若有所思。
　　到了散朝还时不时听到身侧的官员窃窃私语，想必是还没从朝会的大震荡中缓过神，陆知杭轻笑着摇摇头，径直从金銮殿中踱步而出。
　　“陆中书？还是称郡王殿下？”宋元洲乐呵呵地走到陆知杭跟前，拦住他的去路。
　　“下官正要去应卯，宋大人自然该称下官陆中书。”陆知杭作了一揖，温和笑道。
　　宋元洲自上而下打量了陆知杭半响，见他得道升天后还能不骄不躁，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何时得空，可莫要忘了到宋府见见犬子，他成日念着师父，瞧着都消瘦了不少。”
　　“休沐便去。”陆知杭听到他那便宜徒弟还念着自己，微微一笑。
　　要不是有宋和玉夹在两人中间，以宋元洲老奸巨猾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替自己求情，顺着云祈的意向皇帝求赏，陆知杭现在的身份地位少不了对方的助力，确实该挑个日子与宋和玉叙叙旧。
　　云祈恢复男儿身之事在朝中引起震荡，昭告天下时自然也在晏都引起轩然大波，在大吃一惊后总算有人想起了当时皇帝赐下的婚约，一时之间陆知杭也成了这些人嘴里的谈资。
　　张丞相府。
　　张雨筠正磕着瓜子听小曲，许是身边坐着张楚裳，只觉得这曲听得人枯燥乏味，心情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来，偏生贴身丫鬟素环还莽撞地冲到她跟前，没点礼仪可讲。
　　“你这是被狗撵了不成？”张雨筠横了素环一眼，没好气道。
　　张楚裳听到旁边传来的声响，看似专心致志地听着小曲，实则那双泛着盈盈水光的眸子早就斜着往那边瞧去了。
　　素环要不是心知自家小姐为了驸马辗转反侧，哪里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马不停蹄来报，好心没好报还被骂了一通，委屈地瘪瘪嘴：“小姐，这不是有大喜事与您说吗？”
　　“喜事？爹又想把我许给哪户人家了，怎地张楚裳不用嫁，她比我还大，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张雨筠提起这事就压不住火气，要不是她前些日子立功了，张景焕怕她被太子惦记，早早就安排好了未来夫婿，气得张雨筠差点连夜跳井。
　　安心吃瓜的张楚裳没想到好端端的被点了名，她侧过脸笑了笑：“没法子，爹疼我。”
　　“小贱人。”张雨筠一口银牙都险些咬碎，暗暗腹诽了一句。
　　张楚裳在随皇帝游猎时伤势不轻，张雨筠现在是碰也碰不得，万一人家有个好歹全赖自个身上，只能憋着气朝素环撒去：“什么喜事？说不出个让本小姐开心的事来，你今儿个就把茅厕扫了。”
　　素环脸色一垮，哪里不知自己这是撞张雨筠枪口上了，她连忙回避对方的目光，怯生生地回道：“京中人都在传，太子与乔家造反才把这密辛揭出来，那淮阳公主原是男儿郎，驸马的婚事说是作废了。”
　　“当真？”张雨筠杏眼睁得溜圆，急不可耐地抓着素环的肩头追问。
　　“虽说听着跟戏曲似的，可都张贴了告示，应该是真的。”素环被她晃得头晕脑胀，连忙朝张雨筠保证道。
　　“不成，待爹爹回府我要亲自问问，若是真的，这回可不能再杀出个半路截货的。”张雨筠一把放下手中的瓜子，来回踱步。
　　张楚裳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唱曲的花旦，心思早就跑到张雨筠那头去了，乍一听闻云祈是男子的消息，手上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难掩眼底的惊愕。
　　“难怪生得那般高挑……”张楚裳回忆起在相府柳树下与对方相谈时的画面，喃喃自语，“那我先前想的那些岂不是都是庸人自扰？”
　　张楚裳没有多想别的，单纯认为是自己先前误解云祈与陆知杭的关系了，而她心心念念着的大侠想必也是蒙在鼓里错付真心，这样说来她指不定还有机会。
　　想完这些，张楚裳才意识到，陆知杭现下的身份已不是驸马，没了这层身份的庇护，她是不是就多了一丝报仇的可能性呢？
　　念头方起，没等张楚裳细思怎么谋划，素环下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念想打落得支离破碎。
　　“小姐，现在该称了北陵郡王了，陆中书屡立奇功封为异姓郡王，怕是这晏都未出嫁的女子都要踏破郡王府了，咱们得快些才是。”素环神色凝重，就怕张雨筠又晚了一步。
　　“郡王？”张楚裳瞳孔微缩，身上的血液刹那间像是凝固了般，让人如坠冰窟，“怎么可能……他上辈子还是靠父亲提携才爬上高位，今生不到二十就封了王。”
　　张楚裳的愁苦不足为外人道也，陆知杭在一众同僚古怪的审视中，总算熬到了皇帝赏他半天假回去收拾府邸，匆匆赶到了公主府就瞧见一群小厮正收拾着什么，想必是要运往云祈新定下的王府。
　　得皇帝垂青，除了御赐的王府外，云祈位于东城的公主府也没有收回，只是为了赴‘翻墙之约’，暂且把这座府邸闲置下来了。
　　“郡王殿下，您落在府中的这些物件奴才们还没动过，不知是否需要替您搬到府上？”正指使家丁运东西的管家瞧见陆知杭，连忙上前点头哈腰。
　　“劳烦了。”陆知杭微微颔首，示意过后就径直往府内走去。
　　皇帝赐下了‘北陵郡王府’的牌匾送往陆府，陆知杭估算了下时间，应该差不多到家门口了，不知他娘看见了又作何感想。
　　想起张氏，陆知杭就颇为苦恼，还没盘算好怎么把事情来龙去脉和对方讲清楚，哪怕张氏一心为了原主，他也不可能真把事情和盘托出，更何况自己与云祈是真心相待，断不可能替陆家延续血脉了。
　　云祈早早在庭院内的石桌休憩，等着陆知杭到来，在视线中出现那道芝兰玉树，浸着书卷气的身影时，俊美的脸上收敛住散漫，唇边勾勒出笑意：“知杭。”
　　低沉如弦鸣的悦耳嗓音传入耳中，陆知杭越过两侧树梢，听着他得以自在用着自己本来的声音，眉目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药喝了没？”
　　“嗯，距寿宴也过去几日了，伤势好了大半，没你想得那般严重。”云祈眼中疤痕的画面一闪而逝，他摸了摸额间红痕，再纯粹不过的男声低喃着，“倒有些好奇两年前与你在江南的旧事。”
　　“这不等着夜深了再翻墙与你说？”陆知杭凑到他耳边，低笑着打趣。
　　云祈明知他说得是玩笑话，耳尖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几个度，他不着痕迹地把人推开，将手中的宣纸塞到陆知杭掌心处，意味深长道：“宸王府的布局，记得收好。”
　　“这是方便我翻墙不成？”陆知杭摩挲着手心里的地图，笑弯了眼，在温煦暖阳下仿若镀上光晕，颀长出尘的人恍若天人，令云祈有一瞬的恍神。
　　“嗯，都标好了。”云祈一双丹凤眼情意晦涩难懂，却无端地勾人心弦。
　　闻言，陆知杭诧异地挑了挑眉头，旋即将手里的地图展开，果真见到上边绘制的宸王府布局，甚至连护卫巡视的时间，哪处的墙好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得陆知杭险些没笑出声来，直接将人揽入怀中，轻声许诺：“定不负相思意。”
　　两年光阴过去，他的承修也高挑了不少，恢复男装的云祈身上少了脂粉味，容颜明媚潋滟得夺目，偏生周身的气度又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云祈被陆知杭紧紧拥在怀里，炙热滚烫的手搂在腰间，像是要倾注所有的热度般。
　　他喉头不自觉地干渴起来，晦暗的双眼小心地打量着四周，见四下无人才伸出手回应，贴得近时，就连对方逐渐加速的心跳声都分外清晰。
　　于云祈而言，没了两年前的那段缠绵时光，陆知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哪怕不是初次，仅仅是个拥抱都让他心悸，他阖上双眼，正想静静感受彼此，就感觉到有什么硬质的东西突兀地顶着自己。
　　“……这是何物？”云祈蹙起长眉，稍稍往后退去一步。
　　怀中没了温度，陆知杭没来由地有些怅然若失，他收回思绪，顺着云祈打量的方向垂下眼看去，后知后觉是什么东西硌到对方，遂将怀里的玉佩取出，温声问道：“你是说这枚玉佩？”
　　云祈双眼微凝，仔细端详了片刻那枚莹润光泽的玉佩，语气不明：“还是头一次知道，知杭随身带着枚上等的好玉在身上。”
　　云祈的话乍一听漫不关心，实则在意极了自己缘何在怀里放了枚玉佩，他对陆知杭的过去并没有太多的参与感，除了这几个月的相熟相知外一片茫然。
　　陆知杭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顺势将手里的玉佩郑重地交到对方手里，眸中含着追忆之色：“这是师父所赠之物，只是先前不便系在腰间，你若喜欢，权当师父留给我的新婚贺礼了。”
　　“咳……”云祈被陆知杭这毫不害臊的话呛了一下，他摸了摸表面光洁的玉佩，对上陆知杭那双缱绻深情的眼睛，低声询问，“符尚书的遗物？”
　　“嗯。”陆知杭微微颔首，这枚玉佩正是当年在张家村郊外救下符元明时，对方赠与的信物，只是时过境迁，唯有这枚玉佩还留存在自己手中。
　　陆知杭提起符元明时倒没有了在江南时的悲痛，可要说全然没有感觉倒不是，只是偶尔会想起在符府时的惬意日子，从而黯然神伤。
　　云祈虽想不起在江南的记忆，但从陆知杭稍显低沉的嗓音就能听出其中的惋惜。
　　他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复杂，将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握在手中，玉器表面泛着的热度应是长时间与陆知杭接触之故。
　　树荫下，那张孤冷破碎的脸似有光斑打落，云祈青葱般修长的手指向陆知杭腰间探去，迟疑了会又熟稔地替他系在腰间，直直垂在腰间，泠泠作响。
　　触及陆知杭不解的眼神，云祈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现在方便了，就系着吧，”
　　“好。”陆知杭一怔，随机淡然笑道。
　　砰砰——
　　“两位殿下，屋里的东西可需要奴婢替你们收拾？”夜莺和司荷一左一右，站在庭院关紧的大门外，扯着嗓子询问。
　　除了二人住的这处院落，府上其余需要带到新府邸的东西，早就被那些家丁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主要陆知杭放在这儿的行囊算不上多，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夜莺清脆的叫喊声远远传来，惊醒尚沉浸在柔情里的二人，陆知杭与云祈面面相觑，朝着门边回绝：“你且在外边等着便是，屋里头的东西想必你们大多也分不清，让本王自个来便是。”
　　“是。”夜莺没多想，不说陆知杭不喜旁人碰他的私物，自她来到公主府起，云祈就是个极为有边界感的人，里屋她都没进过几回，更别说其他。
　　“郡王殿下，里边请？”云祈戏谑地笑看陆知杭，拱手示意他现行进屋，直把陆知杭闹了个大红脸。
　　“我这自称听着很奇怪不成？”陆知杭也是学着遇到的那些皇亲国戚来，封了郡王自然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没有礼数，先适应适应总是没错的。
　　“威风得很。”云祈嘴角带笑，跟在陆知杭身侧一同进了里屋。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起了行礼来，陆知杭主要拿的都是些书籍和衣物，顺道把身上的官服换下，重新穿上公主府替他新缝制的月白色长衫，单从样貌上来看，绝不会让人觉得是位朝廷命官。
　　把放在柜子里的包袱拿出，陆知杭正要往里放自己编撰的医典，就意外发现包袱里还放着个沉甸甸的木盒，不是他用来放折纸蜜饯的那个，略作回想，陆知杭就想起眼前带锁的木盒装的是什么了。
　　“好像是陆昭送的面具？”陆知杭眉心一跳，还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在这的，深怕被云祈发现，连忙把书籍都堆积在上边，遮遮掩掩赶忙系好，动作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嗯？”云祈微微歪了歪头，瞥见陆知杭莫名诡异的举止，面上若有所思，等陆对方侧过身来又装作不知，安心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能焚烧的都烧得干净，不能烧必须留的信件就揣在怀里。
　　索性屋子里都是些轻巧的小物件，不能经他人手的东西都收拾好后，二人这才坐上备好的马车。
　　陆知杭放下车舆的帘布，看着那扇住了几个月的府邸缓缓关上朱门，心中颇有些感慨，旋即踏上回北陵郡王府的路。
　　“宸王府与北陵郡王府顺道，本王好心送你一程了。”云祈声线清冽悦耳，玩味笑道。
　　“这么大的恩情，该如何回报才是。”陆知杭把揣着的包袱放在软垫上，煞有其事地跟着附和。
　　好在车厢内的隔音不错，两人说话的音量并不大，不然这等无聊的对话传入司荷耳中，怕是要无语凝噎，直呼她的殿内怕是被鬼附身了。
　　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云祈眉头一挑，第一时间起的就是这个念头，奈何他还有别的事情问陆知杭，只能压住嘴上的一时痛快，漆黑的瞳眸看着对坐的人，不紧不慢地指着他旁边的包袱问道：“你在卧房收拾时，躲着什么？”
　　“你看到了？”陆知杭嘴角一抽，扶额道。
　　“不方便说的话，我就当没看见了。”云祈倚着窗沿，不动声色道。
　　“倒也没什么。”陆知杭有些纠结云祈失了记忆后，知晓自己就是那位在客栈非礼过他的‘死断袖’后会是什么反应，死应该是不至于。
　　“不过就是随口一问，路途虽不远，但就这么缄默不言也无趣得很，用不着想着怎么回答。”云祈像是瞧出了对方的犹疑，顺势给了台阶下。
　　放到旁人身上，除非是意图阻碍自己登上皇位，寻常的事云祈大多懒得理会，只是因为这人是陆知杭，他这才起了试探的心。
　　陆知杭原先的打算是想等到云祈恢复记忆后，一切自然而然就揭晓了，无须他刻意去告诉云祈什么。
　　只是对方能不能恢复记忆是一个问题，且半途都被云祈察觉到异样了，并不是什么非要瞒下去的事，他自然也不想因此产生误会，尽管云祈面上并不在意，也不想强逼自己回答。
　　陆知杭斟酌了会，还是把包袱当着云祈的面打开，继挪开厚重的医典和木盒，又拧开铜锁后才把那面玉白的面具拿在手中掂量，低声道：“眼熟吗？”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静到陆知杭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揣测着云祈的心理时，对面脸色晦暗不明的人才开口。
　　“……嗯。”云祈顿了半响，应了一声，一时无语凝噎。
　　在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具第一眼，他就想起了与面具主人的几番遭遇，愠怒过后是漫长的错愕和无措。
　　难怪他记得与对方在客栈和平望山所发生过的事，却唯独忘了最为重要的洮靖城，还是机缘巧合下才想起来。
　　除了悬崖边的纵深一跃，记忆深处还有那混沌不清的吻，说是吻也不恰当，彼时两人只能称一句死敌，不过是陆知杭发了善心救下他。
　　刻意遗忘在角落里的吻，随着身份的揭晓，骤然转变得让人心悸回味起来，那温热绵软的触感透过回忆身临其境。
　　“你在客栈吻我时……分明是记得我的。”云祈呼吸稍显粗重，声音喑哑，主动打破车厢内诡异的氛围。
　　“可在平望山不知被哪个毛贼敲晕过去，醒来又忘了。”陆知杭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
　　闻言，云祈深不见底的眼眸划过一丝波澜，一时忘了追问旁的事，脑子里仅剩下怎么追查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动他的人，浑然忘了彼时他们明面上还没有任何关系。
　　“让王大夫瞧过了，应是不会再忘了。”陆知杭抚过他拧紧的眉间，温声安抚。
　　云祈双眸深深地端详着那张俊逸温雅的脸，神色微微起了异样感，他嗫了嗫唇，半响才道：“想起了些与你过往的记忆，总觉得有几分玄妙。”
　　“你不气我当时对你逾越的举止？”陆知杭沉吟了会，试探性地询问。
　　他可记得自己以面具人的身份坏了云祈好几次好事，在平望山时，对方更是放下狠话，下次见面就要取自己性命，可见心中厌恶。
　　“……嗯。”这问题问得云祈脸色不由得怪异起来，他总不好说非但不气，还恬不知耻地想起那些旖旎的画面，身心具颤。
　　云祈越想就越不对劲，不自在地侧过脸，有意转移注意力地抽过陆知杭手里的面具打量起来，薄唇紧紧抿着。
　　“两年前在凤濮城，你知晓我就是面具人时，好像也是这般反应。”陆知杭注视着云祈，神色缓和。
　　看来是他自个瞎担心了，哪怕没了记忆，云祈还是会如同以往那般。
　　听着陆知杭随口说出的话，云祈却是微微一怔，他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倒不知道两年前的自己原来也是知晓的。
　　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手中光滑的面具，透着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就好像接触到了那段了无踪迹的往事，纵使大脑一片空中，心头却始终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替你戴上瞧瞧？”云祈拿着面具比划了一番，轻声询问。
　　“好。”陆知杭见他神色有些许动容，点头后就主动凑上前。
　　云祈端详着他眼角眉梢处温和的笑意，唇边不由得也染上一缕隐晦地笑意，双手持着面具缓缓替他戴上，将后脑勺处的绳子系紧，记忆中的形象跃然眼前，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什么。
　　“要如何才能想起来呢？”云祈笑意微敛，摩挲着面具的指尖轻轻颤了颤，那股冲动时刻在胸腔内窜动，叫人心浮气躁。
　　这话陆知杭答不上来，哪怕王大夫世代研究解忧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不借助现代技术，自己根本看不出门道，更遑论让云祈恢复记忆。
　　“以后我每夜都与你说。”陆知杭瞳孔微沉，旋即低下头温声道。
　　轻缓低沉的嗓音随风吹到云祈耳畔，似揉碎的漫天云雾，一字一句嵌入心肺，云祈垂下手微微颔首，一阵风顺势从安武街刮起，从街头席卷到街尾，引起行人阵阵惊呼。
　　车厢内丝绸织就的帘布被呼哨而来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陆知杭侧过脸往马车外看去，连忙将被吹起的帘布压住，阻隔着外界的窥探。
　　他却不知，就在自己攥紧帘布的刹那，街边挑选着首饰的张楚裳似有所感，朝着浩浩荡荡的马车瞥了一眼，在帘布垂下的间隙一张玉白色面具映入眼帘，紧接着是腰间泠泠响着的玉佩。
　　“是他！”张楚裳视线停滞，仿佛着了魔般呆愣在原地，看着那辆规格超然的马车怔怔出神。
　　“小姐？”身边的丫鬟在张楚裳面前挥了挥手，试图把失了魂的人唤醒。
　　“你在这等我，我有点急事，去去就回。”张楚裳如梦初醒，眼疾手快地把手里的簪子丢在摊位前，提起裙摆就往那辆马车追去。
　　“小姐，你去哪啊，你等等我啊。”丫鬟留在原地，高呼道，可惜张楚裳魂都飞到陆知杭那头去了。
　　这会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安武街人来人往，加之晏都城内的规定，导致云祈的马车并不能肆意疾驰，张楚裳勉强还能追上一点。
　　车轱辘缓慢地碾过平整的石砖，向前方行驶着，张楚裳死死盯着那辆马车，气喘吁吁，片刻都不敢停歇，脑中不断回想着适才见到的画面。
　　那副面具称得上有不少特色，至少张楚裳从洮靖城到晏都还从未见到一般无二的样式，更何况对方腰间还系着符尚书赠与的玉佩，身段都被自己牢牢记着了，断不可能看错。
　　“不会有错的，定是他，三番四次让我碰着，这回万万不能再错过了。”张楚裳暗暗下了决心，浑然不顾两侧行人诧异的眼神，神色坚定。


第170章 
　　马车上系着的车铃自空中摇曳, 清脆的声响与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相呼应，路上行人见那马车规格非是常人能用得起的繁贵，纷纷避让。
　　“两位殿下, 街上好像有位姑娘在追着咱们的马车。”车夫缓缓驾驭着身下的骏马, 正要往另一条街拐过去，就瞧见茫茫人海中, 出落得清丽水灵的张楚裳在后边追赶, 想不注意到都难。
　　“姑娘？”陆知杭蹙着眉头重复一遍, 下意识抬眸朝云祈看去，却发现对方也如他一般投来询问的目光。
　　“可需要奴才把马车停下？”那车夫没等到车厢内的反馈, 主动问起话来。
　　陆知杭沉吟半响，温声道：“且等我瞧瞧。”
　　说罢, 陆知杭便不耽搁，伸手掀起窗边的丝绸布，略过一众吆喝叫卖的小贩, 径直往车尾定睛一看，在看清楚车夫口中的姑娘究竟是何人时, 心里咯噔一声，指尖直接凉了半截。
　　但见张楚裳与马车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提着裙摆尽量维持着仪态，步子急促地跟在车尾，小脸涨得通红, 却又担心自己稍一停下来就看不见车影了, 强逼着自己继续跑着, 好在她并非上辈子柔柔弱弱的身体, 尚且还能撑住。
　　“早知道, 今日就不该盘这么累赘的发髻出来。”张楚裳一手提着裙摆, 另一手还得兼顾着三千青丝不要散乱了。
　　她正埋怨着车夫怎地不停下来，害得自己跑得好不狼狈，一双清凉如秋水的眸子就陡然撞见了车窗里探出来的人，那人面上戴着玉白色面具，温和平静的眼睛与自己对视时有刹那的愕然。
　　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具，张楚裳只稍稍与之对视了瞬间，就从对方露出来的眼睛认出了车厢内的人正是自己苦寻已久的心上人。
　　见陆知杭显然看见了自己，张楚裳来不及确认自己现在是否有损斯文，细白的手连忙朝那边挥了挥，示意对方停下。
　　“怎么，认识？”云祈察觉到陆知杭的身子有片刻僵硬，语气清淡地问道。
　　“是张丞相的那位庶女。”陆知杭对着追赶车尾的张楚裳颔首示意，坐回车厢内细思了会，又低声道，“先在这儿停下片刻，我让她先回去？”
　　云祈面容沉静地端坐在软垫上，摄人的丹凤眼划过些许波澜，随后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好。”
　　陆知杭得了他的许可，当下就让车夫寻了处靠边的地方歇息，马车在轻微的晃动下缓缓停下，听着那马夫任劳任怨下马替他放下踏板的声响，陆知杭旋即掀起那张阻隔外界的帘布，半只乌靴刚伸出去，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
　　“怎么了？”云祈眉头一挑，清冽的嗓音随之响起。
　　陆知杭回眸在他的脸端详了会，除了一如以往的俊美凌厉外，隐隐有些其他晦暗的情绪，不由关切道：“不开心？”
　　“……”云祈愣了愣，抿紧唇角没有回话，他在情爱一事上的肚量向来小得很，不过云祈愿意在一些事情上给予陆知杭让步，不去追问只因他心里是信得过对方的。
　　“等我回来与你说。”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双眼闪过一丝了然，轻声笑着保证，见云祈神色不自觉地舒缓后，就不再耽搁时间，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无误后才踱步往后走去。
　　“公、公子。”张楚裳轻移莲步，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在心上人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秀丽的脸上恰似桃花般粉面含羞。
　　她克制不住内心的雀跃在四周乱瞟，在看见陆知杭腰间泠泠作响的玉佩时停顿了片刻，认出来是当初符元明送的那枚，倒叫人有些怀念起往事来。
　　比起张楚裳的脸红心跳，陆知杭就要不自在多了，他先是朝着对方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姑娘，又巧遇了，不知姑娘在马车后边追赶，可是有何要事寻在下？”
　　陆知杭的他声音低沉缱绻，听着温柔似水，可见了张楚裳后就有意压低，略显生硬。
　　这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半点私情也无，直把张楚裳的一腔女儿家柔情都撕了个破碎，她扯了扯嘴角，讪讪道：“没事就不能寻公子吗？”
　　“……在下事务繁忙，姑娘若是有事的话，还请长话短说。”陆知杭轻咳一声，对张楚裳一腔痴情错付他人的行为感到有些无奈，他自认为与对方几次相遇都表明了态度，奈何张楚裳就是认了死理般。
　　见心上人的态度相较以往还要冷淡几分，张楚裳蹙了蹙眉头，可她听闻陆知杭与云祈的婚事作废后，就定下了决心，哪怕陆知杭软硬不吃，半点对她心生好感的苗头也无，张楚裳还是不愿放弃。
　　“那公子哪天得空，不若到我府上饮茶，家父还未谢过公子救了我的大恩。”张楚裳抬眸凝望着他露在外边的双眼，脸颊泛红。
　　这副女儿家的娇羞足把陆知杭看得胆战心惊，深怕哪天女主知道真相，不得误以为是自己玩弄她的感情，连忙拱了拱手，婉拒道：“姑娘当年又是送药又是赠剑，已经偿还了恩情，在下还得赶着回去办事，怕是要失陪了。”
　　“公子，我对你到底是何意，你真的不明白吗？”张楚裳柳叶眉蹙起，犹如缥缈远山，低低地控诉着，显然对陆知杭的无情颇感挫败，转而换了思路试图把人留下。
　　她之前就是太过畏缩，明明二人在两年前就相识，结果自己顾虑太多，愣是到了这时候还没有互诉衷肠，关系只流于表面。
　　况且心上人爱慕的人，实则是个男儿郎扮做的女子，等对方知晓后就会心死，她何尝没有机会。
　　张楚裳想得当然，却不知她挑明自己心意正中陆知杭下怀，他正愁没机会坦言拒绝，此时不就是绝佳的时机，待与张楚裳的纠葛了结，面具人这个身份随着符元明自刎就彻底消散在其他人心中了。
　　因此，面对张楚裳娇嗔的语气，陆知杭嘴角抽了抽，不假思索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出意外瞧见了张楚裳瞪圆了杏眼，不可置信的模样。
　　“姑娘，在平望山时我就与你说过，早已有心上人，若是在下多想了还请勿怪，可姑娘要真的起了心思，还请自重。”陆知杭并不愿这般直白地落了张楚裳的面子，可之前的几番暗示并没有用，还不如干脆下一剂猛药。
　　别看女主现在还柔情蜜意，一旦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是恨了两辈子的仇人，还不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陆知杭倒想借着面具人的身份，劝说对方放下仇怨，可他自己回想原著的剧情，这心思就歇了大半，再者他用面具人的身份，好端端的又怎会劝说起这事，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楚裳静静听着陆知杭温和有礼地说着一句句戳人心肺的话，脸色逐渐下沉，适才在街上见到的那一刻有多欢喜，此时就有多难受，她咬了咬下唇，不甘道：“公子难道不知 ，你的心上人是位男子，晏都近日都传遍了。”
　　陆知杭骤然听到这话，眼皮一跳，险些以为张楚裳猜到自己就是陆止了，细细一看 ，从对方的表情上瞧不出什么端倪，提起的心这才悬下，也不知女主是怎么误解的。
　　虽说身份不同，但他的心上人是男子，这话说出来确实没毛病，算是张楚裳歪打正着了。
　　陆知杭沉默不语是因为张楚裳突然提起云祈，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惊愕，以至于愣在原地。
　　张楚裳见陆知杭果真不知这事，还对着淮阳公主一腔痴情，脸色由阴转晴，循循善诱：“他如今成了宸王，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我不忍公子继续被欺瞒下去，可你们之间绝无可能，就不能让你的心接纳另一个人吗？”
　　张楚裳说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知杭，却见他面具下露出来的眼眸平静得过于诡异，波澜不兴的双眼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在自己说话时不打断像是出于礼仪，而非真把话听进去了。
　　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时，张楚裳没来由地一慌，攥紧手心就要开口继续倾诉她这几年来的日思夜想，而那专心听着她说话的人也终于来了反馈。
　　“我早知他是男子。”温和平淡的嗓音缓缓传来，却直击张楚裳要害，轻而易举地把她方才说的话逐个击破。
　　清丽貌美的女子瞳孔紧缩，只感鼻尖酸涩，她咬紧了下唇，心里的痛楚骤然涌入四肢百骸，叫人猝不及防，红了的眼眶险些就落下泪：“哪怕是男子，公子也心悦他？”
　　“嗯，我……只喜欢男子，所以，对不住了。”陆知杭垂下眼眸，迟疑了会正色道。
　　为了让女主死心，陆知杭可谓是把自己的名誉都搭上了。
　　他起初对男子并无那种爱慕之情，可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只爱云祈，也只能喜欢云祈，满心满眼都是他，又怎会再喜欢他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让女主再生妄想。
　　“我若是男子，公子可会……”张楚裳平复了良久才接受了陆知杭喜欢男子的事实，忍着满腔苦涩，张口欲言，又觉得荒唐，喟然道，“罢了，不过是痴心妄想，说出来平白惹人笑话。”
　　之前支撑着她与陆知杭坦白心意的不就是云祈是男子这一点吗？
　　可谁能知道，她的心上人喜欢的自始至终是男子，张楚裳不清楚她输在了女儿身上，还是出现的时机不对。
　　此时此刻的她只觉怅然若失，茫然无措，说痛得彻骨眉心也不对，只是突然得知几年来的执念不过是浮云，让她有些恍惚，想恨对方更是无从恨起。
　　倘若陆知杭是用别的理由拒绝她，张楚裳还能奋不顾身，继续执着，可对方爱慕男子，她又该如何？
　　“有些执念，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苦苦纠缠不过是作茧自缚，不如往前看。”陆知杭拱了拱手，思索了少顷还是没有留下来多言，免得让人张楚裳有了希望。
　　他这话说得不全是在情爱上，更是希望张楚裳能放下前世的仇怨，这辈子的陆止早已在世间不复存在，也算是报了前世之仇，至于张楚裳听不听得进去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当真没有一丝可能吗？”张楚裳见他转过身就要离去，一颗心就跟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似的，下意识上前一步意图挽留，可陆知杭听着这一声透着哀怨的声音，步伐并未有任何的停顿。
　　不远处的马车走下来一位身着靛蓝色华服锦袍的俊美男子，周身矜贵气度斐然，他宛若寒潭的丹凤眼随意往张楚裳这边瞧，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后就把视线放在了陆知杭身上，削薄的唇微微上翘。
　　“是他？！”张楚裳呼吸一滞，在看清楚来人正是淮阳公主，如今的宸王云祈后，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在街上匆匆瞥了一眼，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坐在陆知杭身侧的人是谁，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早就没有联系的二人，如今竟同乘一辆马车，加之知晓二人间不为外人道的关系，怎能不让张楚裳心生绝望。
　　目送着陆知杭挺秀修长的身影向前走去，在看见不远处等着自己的人时，步伐逐渐轻快，张楚裳秀眉紧皱，往日泛着秋水的翦瞳溢满了难言的痛苦。
　　“重活一世，难道只是让我再苦一回吗？”
　　上一世所托非人，今生苦苦追寻的人却不爱女子，她一腔痴情于心上人而言不值一提，仿佛这滚滚红尘的情爱，她皆沾不得。
　　张楚裳不知自己是怎么从街上回到相府的，双眼眸光黯淡，就连步子都是虚浮着的。
　　一旁的张雨筠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瘪瘪嘴没放在心上，她现在一心都是自己的婚姻大事，在听闻丞相散值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跟张景焕说了这事。
　　“倒是可以一试，不过他如今身份不同以往，能不能成还得郡王殿下点头。”张景焕抚过长须，喟然道。
　　“爹爹快去说亲，女儿与郡王殿下有过几面之缘，想必他也是有些情意的。”张雨筠抓着张景焕的衣袖，羞红了脸。
　　张景焕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对张雨筠这话半信半疑：“女儿家还是矜持些，这些事情让爹去谈便是了。”
　　张雨筠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乐意，早在陆知杭高中状元前她就属意对方了，要不是听信了张丞相那套说辞，她哪里会等来对方被指婚给公主的消息。
　　倘若不是淮阳公主实则为男子，自己这辈子岂不是要被随意指婚给哪位纨绔子弟。
　　“这要是换成张楚裳，爹爹怕不是现在就提着礼去谈了。”张雨筠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嘟囔道，“你那妾室生的庶女，这会还不知在怅然些什么，晚膳都没胃口吃。”
　　张景焕听着自个的女儿不满于自己的偏心，皱着眉头想缓和，可还没等他开口就从张雨筠口中得知张楚裳今日心情不畅，当下心立刻偏到天边去了。
　　“你说裳儿怎么了？”张景焕背过手去，连张雨筠的婚姻大事都忘了考虑，只顾着追问张楚裳的情况。
　　自她娘当年陷害张小姐的事败露，她爹就罔顾礼教，庶女都能骑到她头上来，张雨筠对此习以为常，满不在乎地道：“女儿上哪知道去，爹爹要是觉得郡王殿下看不上我，就让女儿亲自上门与他说，他定不是对我无意的。”
　　张景焕紧绷着脸，见自己的嫡二女是真的毫不知情，略一迟疑道：“爹爹去看看裳儿先，你这几日可不要去北陵郡王府给我添乱，婚事晚些时候再提。”
　　说罢，张景焕就开始忧心自己那明事理辩是非的女儿今日因何不快了，没给张雨筠耍性子的时间匆匆踏过门槛离去，看得张雨筠气得差点跳脚。
　　“您当年若是不乐意娶我娘，怎地还生下一儿两女来了，到这把年纪了想补偿张楚裳。”张雨筠心里腹诽几句，尚且还有些理智，没把话当众骂出来。
　　张雨筠暗地里的腹诽，张景焕自然不得而知，他先寻了张楚裳的贴身丫鬟问了话，才知道自未时起，张楚裳从外边回来就没吃过一粒米，独自在屋里怔怔出神。
　　等张丞相推开女儿房门时，张楚裳还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她这憔悴的神色与自己的妾室张小姐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是让张景焕愈发心疼起来。
　　“是谁惹得裳儿心情不畅了，让爹爹给你出出气。”张景焕走到她身后，拍拍她的肩头沉声道。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把张楚裳从悲戚中惊醒，她抬眸一看是下朝回来的张景焕，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隐隐有泪光闪过。
　　“怎么哭了。”张景焕颇为心疼地替她拭泪，话锋一转道，“我张景焕的女儿可受不得委屈，你切莫闷在心里，爹不是怕事的人。”
　　张楚裳接过他手里的帕子，低垂下头茫然地看着脚下的绣花鞋，半响才回眸望去，语气不明：“爹爹知道，我在洮靖城时，曾与陆止有过一段婚约吗？”
　　“还有这事？”张景焕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道，“你若是想嫁与他，爹爹替你想想法子。”
　　张楚裳乍听这话，手心猛地攥紧，脸上切骨的恨意不似作伪：“我这般恨他，又怎可能想嫁给他？他在张家村险些毁我清白，算计我、折辱我，女儿只恨出身卑微，只能看着他步步高升。”
　　既然与心上人有缘无分，张楚裳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是把上一世的仇怨了结，与她的庶弟好好活着，终身不嫁，这情爱谁爱沾谁沾去。
　　她不恨陆知杭，只恨命运弄人，可要说就这么放下了，两年的执念又则能轻易释怀，唯有把注意力转移到上辈子的仇人身上，她才能勉强从痛苦中短暂的抽离出来。
　　“这等隐情，你怎么先前不曾与爹爹说！”张景焕听得是触目惊心，竟不知自己的女儿还有这么一段遭遇，深深倒吸了口凉气，一时悲愤交加，对陆知杭的那点欣赏顿时都化为了厌恶。
　　在张楚裳狼狈逃离安武街时，人声鼎沸的长街上两位身量修长，相貌出挑的男子遥遥相望，而后其中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行步如飞，转瞬间就到了另一人身侧。
　　“怎地与她说了这么久。”云祈微微歪了歪头，淡笑地说着。
　　陆知杭顺手扶着他上了马车，面带歉疚：“与她把话说开了，耽误了些时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在坐稳车厢内软垫的时候，车夫也应声驾着马车往北陵郡王府赶去。
　　“怎么说？”云祈嘴角带笑，眸色却深了几分。
　　他记得在张雨筠生辰那日，张楚裳找自己询问了关于心上人去向的事，当时他就猜出了那人怕是陆知杭扮做的，如今看来倒是被他猜了个正着。
　　不过，从陆知杭和张楚裳对彼此古怪的态度来看，云祈又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总觉得除了改名换姓后的交集，作为张楚裳和陆止的二人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纠葛。
　　“说来有些曲折，我爹与张小姐的舅舅有旧，自儿时就定下了婚约，不过前几年我家破落了，张家想退婚情有可原，退亲没多久我就在救符尚书时戴着面具恰巧遇见了张小姐……”陆知杭眼睛一片清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除了隐瞒了一些细节，例如原主企图生米煮成熟饭，以及张楚裳反击陷害等，陆知杭基本是把事情都透了个干干净净，包括适才张楚裳表明心意之事。
　　他说话时，云祈同样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见陆知杭面色从容淡定，好似真在讲故事与他听一般，云祈眉头微挑，等到对方语毕后只是勾唇一笑：“还真是阴差阳错，就是不知张小姐哪天要是知道真相了，可会后悔莫及当初退婚。”
　　“她不会后悔的。”陆知杭怔了会，有些意外云祈的关注点这般奇特，不过别的他不敢打包票，以原著里描写的，张楚裳对陆止的恨意，哪里是轻而易举就能化解的。
　　陆知杭在回答这话时语气隐隐含着几分确信，云祈眸光晦暗不明，淡薄的唇抿了抿，到底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们之间……除了婚约外，好像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纠葛在里头，并且陆知杭并不愿意告诉他，旁人兴许看得不真切，可云祈的注意力向来都放在陆知杭身上，以至于对方的一颦一笑他都能时刻注意到。
　　云祈压下思绪，微微侧过脸去，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凌厉的五官线条流畅，苍白的肤色远远一看有些生人勿进。
　　眼看着行人渐行渐远，他这才放下手中的帘布，淡色的薄唇弯起弧度：“到北陵郡王府了。
　　随着云祈清冽的嗓音幽幽响起，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座朱门大院中。
　　富丽堂皇的府邸两侧，矗立着两尊石狮子，打眼一瞧正气凛然，怒视路过的众人，稍稍抬头就能看见朱红色的大门正上方悬挂着漆黑色的牌匾，烫金大字书写着五个大字，正是皇帝御赐的郡王府匾额。
　　与云祈告了别，陆知杭望着威严辉煌的郡王府大门，也是自己刚中状元时买下的府邸，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骨节分明的手在铜环上几经犹豫，最后才下定决心扣响。
　　他在公主府上住着的时候，就没少跑回家中看望张氏，可这会情况却大不相同了，他还没想好怎么与他娘说清楚，自己娶回来的媳妇转眼间就成男子，婚书也不作数了，甚至他身为陆家独苗，还打算为云祈守身。
　　这一通话说出来，张氏怕是要气晕过去不可。
　　沉闷的敲门声刚落下没多久，陆知杭叹气的功夫，那扇紧闭着的朱门就被丫鬟从里边打开，紧接着出现的就是张氏那张气色红润的脸。
　　“哎哟，娘的杭儿可算是回来了，快到屋里头歇息歇息，娘让下人备了些点心。”张氏脸上溢满慈爱的笑容，热络道。
　　“娘，怎地亲自来了？”陆知杭没想到开门就与张氏撞了个正着，迈过门槛扶着她的手，温声道。
　　张氏这些日子身体被云祈送来的大夫调养得不错，早些年操劳落下的病根都好受了不少，关于陆知杭与云祈的风波在晏都盛行，张贴了一上午的告示，张氏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这公主没了就没了吧，可惜归可惜，儿子这不是救驾有功，被封了个郡王吗？
　　对于张氏而言，除了惋惜公主的仙姿玉色，心情尚且算得上镇定，该抹眼泪的时候都过去了，比起自个儿，她还更担心戳了陆知杭的心窝子，因此并不敢当着他的面提这件事。
　　“你今日要回府上住，娘想你想得紧，就在前堂候着了。”张氏说这话的功夫，还不忘偷瞧陆知杭的神色，见他并未有什么悲恸、愠怒之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往后还有不少时日住在府上的，待忙完公务就能孝敬您了。”陆知杭想了想，觉得应是自己冷落了原身的娘亲，几日回一趟家隔得太久了。
　　张氏就怕陆知杭自己恼怒娶了男妻的糗事，观察了好一会才确定他是真的浑然不在意，便壮了壮胆子提及：“杭儿，你现在身份不能同日而语，封了郡王，可得在皇上面上好好行事，切莫辜负了圣上的恩典。”
　　搁在三年前，旁人与自己说，她儿子将来会被封为从一品郡王，张氏那是做梦都不敢想，如今看着儿子一步步高升，顿时觉得先前的驸马微不足道起来，心里的喜悦压也压不住。
　　要不是顾及陆知杭曾娶了男妻，会沦为笑柄，张氏怕是当场就张灯结彩办宴席贺喜，大肆宣扬了。
　　“娘亲自叮嘱的事，自然要放在心上的。”陆知杭嘴角抽了抽，没拂张氏的面子，至于他心里怎么想就不能说与旁人听了，稍有不慎就是大逆不道。
　　张氏一再试探陆知杭的底线，见他对这事是真没点反应，这才彻底放缓了表情，喜上眉梢道：“咱们改日去祭拜你爹，得把你被封为郡王的事跟他说说，再办个宴席让你那些同僚沾沾喜气，这府里的规格也得提一提。”
　　“全凭您做主。”陆知杭一双温和的黑眸看着说得忘乎所以的张氏，无奈地笑了笑。
　　“可惜你爹死的早，没能跟着一块享福，好在能庇荫子子辈辈，我张家总算出了个出息的，这要是与张家村的人说，可不得好一顿羡慕，你娘我现在就是立刻去见你爹，也是死而无憾了。”张氏不再畏手畏脚，敞开了说，说到后头眼眶隐隐泛着泪光。
　　庇荫子孙是不可能了。
　　陆知杭在心里默默补了句，思索半响后还是决定等其余事情都了了再和张氏说清楚吧，不然这大喜大悲之下，他怕他娘受不住。
　　正想着，跟着运行囊的车队一块回来的夜莺迈着小碎步到了他跟前，禀报道：“郡王殿下，阮大人和宋公子来访，可要接见？”
　　“师兄与和玉？”陆知杭还想着等他忙完，就去见见这二人，没想到没等他自己去到府上拜访，阮阳平和宋和玉就先上门来了，他轻笑一声，微微颔首，“自然是要见的。”
　　夜莺得了令，做足了礼数后就亲自到外边迎人。
　　目送侍女离去，张氏抬眼端详了会自己那生得可谓是人中龙凤的儿子，宽慰道：“杭儿，你如今被陛下亲封为郡王，有的是高门贵女想嫁与你……这公主成了王爷也是天意弄人，旁人笑话只管笑话，不过是妒忌你罢了，你可万万不能放在心上。”
　　“儿子这几年只想专心仕途，至于嫁娶一事暂且不想多谈。”陆知杭本以为张氏不会再把这事拿出来说，没想到还是打着替他另寻婚配的算盘，连忙垂下眼眸，状若悲戚。
　　张氏见此情形，哪里不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讪讪道：“是娘多嘴了，那你就再缓缓。”
　　这一出插曲暂时打过，夜莺领着人从大门外款款走来，阮阳平和宋和玉是结伴而来的，他们先前来过几趟陆府，只是如今改头换面成了北陵郡王府，这名头拿出去就让人吓了一跳，倒显得有几分不自在。
　　来时还想着陆知杭被封了王，凡是都要讲究个尊卑，会不会就生疏了，结果等到见了面，那清隽神秀的人淡然一笑，朝他们阔步走来，半点郡王的架子也无。
　　阮阳平和宋和玉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先行了一礼，喊道：“臣等拜见郡王殿下。”
　　“你俩与我这般客气作甚。”陆知杭亲自将他们二人扶起，本来只是庆幸从鬼门关逃出一劫，到现在才有些意识到，他的身份已经不同以往了。
　　张氏瞧见昔日与自己儿子平辈自称，甚至出身要高了几个阶层的阮阳平这会都得向陆知杭行礼，说出来有些小人得志，但她苦了半辈子，脸上不免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骄傲。
　　不是因为能压过别人一头，而是因为他们张家真的改换了门楣，要不是时候没到，张氏怕是当场就要烧香告慰先祖了。
　　阮阳平与宋和玉先后向张氏行了礼，三人就踱步往书房中走去。
　　“师父，你现在与宸王殿下的婚事作罢，岂不是与我一般。”宋和玉乍听到这消息时，心里是有些微妙的，具体什么想法他没悟透，只是许久不曾见过师父了，瞧着那张丰神俊秀的脸就格外的舒心，连带着焦虑都烟消云散。
　　还是有些区别的。
　　陆知杭坐在扶椅上，暗暗腹诽了几句，他不过是暂时不能把私情公之于众，可不是真的受到蒙骗。
　　心里这般想着，陆知杭表面上却是笑而不语，只管让他们猜去。
　　“师父，我爹在朝堂上可有照料你一二？”宋和玉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方才的话题。
　　“不才，承了宋大人一些情。”陆知杭微微颔首，温声道。
　　听着二人言笑晏晏，阮阳平活动了下冒着热汗的手心，在来时心里就想了不少可能，踌躇不已。
　　不同于外人不知实情，他可是记得两年前，在江南时二人就互生情愫，师弟当真不知公主实为男儿身吗？
　　倘若陆知杭知道，那岂不是说明对方并不排斥男子，而他当年要是能再坚定些，是否现在站在师弟身边的人就有可能是自己呢？
　　阮阳平越想越觉得怅然，可他终究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哪怕师弟真能接受男子，如今的他心里藏着的必然是云祈。
　　“师兄？”陆知杭斟好热茶，抬首与宋和玉寒暄几句，正要让二人喝茶，就瞧见阮阳平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是师兄心里有了落差，便温声道，“师兄才华声名远播，在翰林院内沉淀几年，将来成就未必输于阮御使。”
　　“师弟，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这些话就不必与我说了。”阮阳平端详着陆知杭，霎时间就明白对方这是想岔了，他沉吟片刻，说道，“我有话想问问你。”
　　阮阳平到底放不下，哪怕自知两人绝无可能，他还是想替自己求个答案。
　　宋和玉的视线与阮阳平撞了个正着，病气的俊脸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我先到外边透透气。”
　　说罢，便识相地寻了个借口到院落外去了。
　　阮阳平本就有意让宋和玉先回避一二，见他如此懂事，倒省了他多问的功夫，这会书房内静谧无声，除了手中的温茶，唯一能让阮阳平能感受到的就是坐在一旁的陆知杭了。
　　“师兄想问什么？”陆知杭轻轻嗅了嗅手中的瓷白茶杯，鼻尖茶香四溢。
　　按陆知杭的想法，大概是与符元明有关才是，只是陆知杭这回却是猜错了。
　　在纠结了半响，阮阳平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师弟，你早知宸王殿下是男子了？”
　　阮阳平这话把他问得一愣，救驾的详情不问，乃至极有可能已经流传到阮御使耳中的丹书铁券也不问，就问了这么个颇有些八卦的问题，陆知杭眸光微敛，淡然道：“自然是不知的。”
　　“可你与他早就情投意合，我瞧着也不似作伪。”阮阳平听到这回答，心头一沉。
　　“那会儿我也不知宸王是男儿身。”陆知杭嘴角噙着淡笑，半真半假地回着。
　　他不是不信任阮阳平，只是兹事体大，容不得有一丝泄露的可能，诚然阮阳平本人不可能会把这事捅出来，可凡是总有万一，或威逼，或无意，他可不愿意再生事端了。
　　“那现在又该如何。”阮阳平眉头一皱，说不出的失望，陆知杭这话无疑是在告诉自己，他并无断袖之癖，自己先前那点奢望全都落了空。
　　“他是皇子，我是臣子，师兄以为呢？”陆知杭暗暗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奈。
　　屋内二人说着什么，宋和玉听不清，他余光无意间的一瞥，在瞧见阮阳平流露出的情绪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独自一人闲着无事，脑海里的念头也不由得发散起来。
　　这次登门拜访还是阮阳平特意休了半日假才来的，自是要一同吃晚膳的，几人议论政事，又下了几盘棋就此散了，送别了被相府接回去的宋和玉，陆知杭与阮阳平在郡王府大门相望。
　　陆知杭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神色温和道：“师兄，待休沐了再与你会面，暂且别过了。”
　　“师弟如今在朝堂上的风光可谓羡煞旁人，师兄也不能落后才是。”阮阳平勉强扬起一丝笑意，打趣道。
　　“却不知是祸是福……”眺望中天上被层层云雾遮挡的明月，陆知杭低喃一声。
　　那声音轻得让阮阳平一阵恍神，还以为是自个听错了，他摸了摸耳朵，诧异道：“师弟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师父的忌日快到了。”陆知杭低下头缓缓道。
　　阮阳平尚沉浸在失意中，骤然听他提起符元明，脸上的落寞尽显，道：“我知，太子现已伏诛，只道世事弄人，师父当初要是……”
　　“届时再把这件喜事告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会欣慰的。”陆知杭深深地望着面前经受官场打磨，褪去不羁的人，并没有把皇帝已经知晓自己是符元明弟子的事告诉阮阳平。
　　“告辞了。”阮阳平魂不守舍地点点头，说不清到底是在怅然些什么，拱拱手就上了马车，只是那步伐在夜色下略显凌乱。


第171章 
　　往年的晏国除了大灾小灾外, 大多风平浪静，可近些日子以来，随着皇城一纸告示张贴示众, 大街小巷议论的无不是云祈离奇的身世, 传遍全国后，乃至身处僻壤之地的严天和之流都听闻了此事，还特意写来了信件，先贺喜后再问候。
　　这场风波来来回回一个月才勉强在京城平息下来，初时是因太子谋反, 到后来的谈资就成了宸王殿下和北陵郡王了。
　　云祈扮做女子时, 除了相貌冠绝晏都, 旁的可谓是让人数落得狗血淋头, 如今成了宸王，反倒风向一转，成了晏都权贵们眼中的乘龙快婿了。
　　直到临近中秋佳节, 晏都中的闲言碎语才逐渐被阖家团圆所掩盖, 话题跨度一下子从宸王跳到了离家的游子，拜月神的祭品上。
　　彼时庄重肃穆的朝堂上, 百官齐齐叩拜。
　　“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皇帝身侧站着的太监不知何时, 已由王公公换成了另一位面熟的人, 他扯着嗓子，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尖声道。
　　“启禀陛下，臣已将乔家抄家业清点完毕, 尽收国库, 只是逃亡的乔氏罪臣还未抓捕归案, 恳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宋元洲额间冒着细汗, 上前禀报。
　　乔家在做好谋反前，就料到了失败的后果，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秘密遣送了一批年纪尚小的孩童到边关。
　　如今天高皇帝远，负责此案的宋元洲历经一月余都没能把逃窜的余孽全都捉拿，不论客观条件上是否难以达成，皇帝都只会觉得是你办事不力。
　　乔家的事，皇帝自然早早就听闻了，过了一个月还有几个逆贼不曾抓捕归案，不由得怒斥了几句，顺道把金銮殿上其他临近的官员一同骂了个遍，等到下一位官员启奏，这怒火才歇了下去。
　　陆知杭手持玉笏，不动声色地听着百官一个接一个的把近日晏国各地发生的事情都汇报了个遍，抿着唇不语。
　　自他上任中书舍人起，皇帝身子就不大乐观，上早朝的频率自然没有以前多，经历着日复一日，大差不差的早朝，他正气定神闲地等着退朝，谁料那些官员把话说完后，张景焕就猛地上前。
　　“启奏陛下，臣昨日处理公务时，有关鳞秧城的奏折不知为何送到了臣这儿，虽不是要事，可朝廷办事自有一套流程，事事都乱了套可如何是好。”张景焕展开官服两侧的广袖，立于胸前，迟疑道。
　　能经手奏折的必是身处要职之人，而鳞秧城的奏折乃是陆知杭处理过的，他这话虽明面上没提及自己，却字字都在参他玩忽职守，办事不力。
　　“陆卿，真有此事？”皇帝双眼微眯，沉声道。
　　皇帝平日里虽没有对陆知杭表现出偏爱，但对方屡立奇功，又被封为从一品郡王，寻常官员没个深仇大恨，哪里会去触陆知杭的霉头。
　　因此，在张景焕拿着小事拐弯抹角时，诸位官员皆是稍显诧异地在二人间来回看去，面露不解。
　　鳞秧城的奏折被圣上驳回，搁置在旁，按理说错了也就错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张景焕偏生要拿出来说，意思不言而喻。
　　撇去陆知杭正得圣心这事，张景焕会想着打压风头正盛的陆知杭也是意料之中，毕竟对方的座师乃是宋元洲，天然就属右相党，可不得寻个时机找他的错处。
　　陆知杭从文官那侧出列，不紧不慢地回道：“启禀陛下，臣经手时并未出过差错，中间几套流程下来，想必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问题。”
　　“陆中书自入朝为官以来，办事缜密，滴水不漏，常常为同僚所称赞，怎会犯这等低劣的错误。”宋元洲睨了眼一旁的张景焕，上前缓和道。
　　“罢了，好在是罢落的奏折，下回可得小心些，若是机要文件出了问题，如何担待得起。”皇帝虽然因为符元明的缘故对陆知杭心生忌惮，但也不愿意再百官面前表露出卸磨杀驴的倾向，宋元洲既然出声，便皱着眉头把这事带过了。
　　“遵旨。”陆知杭正色道，随后才退回位置上，余光隐晦地瞥向张景焕，暗暗猜测起了对方突然发难的原因。
　　自从与张楚裳一别后，再见张丞相时，对方的态度就大不如前，可还没有像今日这样公然与自己作对，陆知杭自问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对方，除了与张楚裳的纠葛，再想不出别的缘由来。
　　看来日后在朝堂上怕是要更加小心了，虽说有宋元洲护着，但难保对方起了置他于死地的心，尽管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张景焕想要把他拉下马难如登天，可皇帝对他心有芥蒂，实在防不胜防。
　　早朝至此就散了，陆知杭一身朱色官袍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处理公务时比之往常还要慎重几分，好在他效率向来不错，与诸位同僚告别后就打算先回府上去了。
　　他刚踏过门槛，迎面就撞上了闻筝的马车，雅致的淡色马车缓缓停下，窗帘掀起后露出一张俊秀的脸，眼梢下的红痣仿佛染了血般。
　　“郡王殿下，可有兴致到府上一叙？”闻筝笑了笑，面上兴致盎然。
　　“闻大人，那便叨扰了。”陆知杭温声作揖道。
　　对方这马车都特意停下来了，盛情难却，且自己早年确实承了闻筝的情，明面上不好弄得太难看。
　　只是闻筝站的乃是三皇子，以对方的性子定然怀疑自己与云祈的关系，说不定先前有意透露消息，让他与张景焕联手对付太子的事都会被联想到什么，天然就被扣上了帽子，虽说这帽子扣得不冤。
　　闻筝并不与其父闻政同住一个屋檐下，具体原因陆知杭不知是原著没写，还是他漏看了，与他位高权重的地位相较，府邸倒显得冷清了。
　　“谁能想到，三年时间，郡王殿下就从一位小小的童生步入王侯将相之列，实在令在下佩服。”闻筝拂了拂袖，坐在古香古色的前厅主位上，朝另一侧的陆知杭说道。
　　“还得多谢闻大人当年提携之恩。”陆知杭坦然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声如温玉。
　　“以你的才学，步入仕途不过是早晚的功夫，现如今的权势地位皆是凭自身的能力得来，与我又有何干系。”闻筝从对方的话语中能听出，陆知杭并不喜欢摆架子，私底下只管照常，闻筝就顺着他的意来了。
　　陆知杭面上不动声色，淡然笑道：“机缘巧合罢了。”
　　闻筝端详着身侧温润如玉的男子，褪去了青涩倒愈发的俊逸了，他压住眼底闪过的那抹异样，主动斟起茶，说道：“没有真本事，机缘到了也是抓不住，知杭现在风光可谓是一时无两。”
　　“树大招风，我却更愿意窝在翰林院中，与书墨为伍。”陆知杭眼皮一跳，顿时觉得闻筝这话别有深意。
　　果然，在热络地替他斟茶后，闻筝状若不经意地提起：“满朝文武皆道，下一任储君十有八九就是宸王了，知杭与宸王的关系应是匪浅，不知可否替我引荐一二？”
　　闻筝这话听着像是要站队云祈，好替将来的自己搏一个从龙之功。
　　倘若陆知杭没看过原著就罢了，说不准凭着先前的关系还真会替他引荐，可错就错在他非但了解闻筝的心思，甚至晏国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都在他脑子里建立了关联图，以闻筝的性子必不可能真的向云祈投诚。
　　怕是到了现在的地步，对方都没有死心，意图为三皇子谋个前程，明面上是投诚，实则是打入敌人内部，好来个釜底抽薪。
　　除了有些冒险外，对方的思路没错，但与云祈为敌就是与自己为敌，自古成王败寇，只要闻筝不是真心投诚，有朝一日必会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陆知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心里顿感无奈，他对闻筝是真心感激，可阵营不同，他日挥刀相向又不知是什么心境，只要自己的脑子没问题，就绝无可能引狼入室，随便寻个借口打发了就是。
　　想至于此，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如画的眉目难掩惆怅：“实不相瞒，自宸王恢复身份后，坊间多拿我俩当饭后的谈资笑料，宸王视我为耻辱，我俩关系莫说匪浅，应说是相看两相厌才对。”
　　“哦？倒不曾想知杭境地如此艰巨。”闻筝眉头一挑，不置可否。
　　尽管这一个月以来，陆知杭和云祈明面上没有碰过面，但闻筝早已从之前太子的事情上回过味来了，对陆知杭的说辞听听就算了，怎可能入了心里去。
　　在闻筝看来，陆知杭既然有心辅佐云祈登上帝位，怎会拒绝自己这个强有力的外援，在旁人眼里，拉拢了闻筝自然也就拉拢了枢密院一把手的闻政，除非对方十分确信自己是敌非友。
　　扪心自问，闻筝对陆知杭好得实在不像话，明面上与其他皇子都没有牵涉，那陆知杭又是如何肯定的呢？
　　“闻大人知晓就好，你我要是私交过密，只怕宸王会迁怒于你。”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受了什么迫害一般，但愿他在背后胡编乱造，媳妇不要生气就好。
　　闻筝是真被陆知杭出神入化的演技看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才正了正色：“知杭的好意，我心领了。”
　　“闻大人，夺嫡之争，倘若所选并非明主，当置身事外才是上上之选。”两人虽说都没有道明，但几番试探下来却都心知肚明了，陆知杭没有那份自信劝说闻筝投诚，只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规劝了一句。
　　闻筝听着他的劝告，盯着波澜不兴的茶水若有所思，沉默半响才咧了咧殷红的嘴唇：“记着了，许久不曾与你叙旧，可要对弈一局？”
　　“那就献丑了。”
　　黑白棋在棋盘上交错，陷入无止境的厮杀围堵中，两人心思各异地，却都认真地对待着这局棋，不遗余力地堵截着对方棋子所残余的气。
　　陆知杭所持的乃是黑棋，本该是处于优势的一方，奈何闻筝自小涉及此道，乃是棋道的好手，哪里是他一朝一夕能比拟的，要不是凭着奇思妙想还真不一定能撑下来多久，面对着白棋杀来，节节败退。
　　“要是知杭此时是我手中的白子，可会将黑子赶尽杀绝？”闻筝右手持着莹白如玉的棋子，在桌面上富有节律地轻敲着，冷不丁地问。
　　陆知杭皱着眉头，思考着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的黑棋该如何争得一线生机，骤然听到闻筝的问话，不由失笑道：“可现在白子在闻大人手中，倘若换我执了白子，落入下风的只怕是白子了，这问题该我反问闻大人才是。”
　　“反问我？”闻筝微微一怔，转而深深地打量着陆知杭良久，指着棋盘上的一遇，低声道：“你先前黑子若是下在这处，我就该认输了，你既饶了我一回，换做我也该手下留情才是。”
　　闻筝说话的腔调是文人一贯的慢条斯理，却让陆知杭听出了几分认真来，既是在说棋子，也是在暗指什么，他朝对方指尖的方向看去，扯了扯嘴角。
　　这还真不是他有意放过，单纯就是落子时考虑不周，把闻筝漏出的这么大破绽都以忽略了。
　　“闻大人真会说笑，是我棋艺不精。”陆知杭唇边掀起一抹淡淡地笑意，双手作揖道。
　　“这可不是说笑。”闻筝意有所指，颇为欣赏地端详着陆知杭那张端正清隽的脸，落下一枚白子，胸有成竹道，“我的棋子皆掌于手中，生杀予夺自然由我自己来决定。”
　　当年在凤濮城的沧溟客栈，若非陆知杭率先发现刺客的阴谋，他还真有可能折在里头了，加之在洮靖城时，他不单单只是为了利用对方，两人间是有些情义在的，真到了那个地步，手下留情又如何。
　　再者，与其说他认三皇子为主，不如说是对方一个出身卑贱，没权没势的皇子倚靠他更恰当些。
　　没了闻筝，三皇子在原著中并没有什么竞争力，朝中大臣就是惦记着年幼的四皇子都不会想起他这被帝王冷落的龙子。
　　“这盘棋下到现在是我输了。”陆知杭挑了挑眉头，大致听懂闻筝的弦外之音了，他随手将黑棋放回棋盒中，轻笑道。
　　“承让。”闻筝拱了拱手，正要唤侍女来收拾一下棋局，就见门外匆匆走来一位身材高壮的男子，在见到一旁坐着的陆知杭时神色微微讶然，而后就凑到闻筝的耳畔，小声耳语着。
　　“闻大人，要是不便的话我就先打道回府了。”陆知杭心领神会，当下就主动提出回去的建议。
　　见陆知杭要离开，他这话还没说完，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闻筝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道：“我去去就回，劳烦郡王殿下在此等候一二。”
　　“早去早回。”陆知杭瞥了一眼站在闻筝身后的高壮男子，温声叮嘱道。
　　目送闻筝随着那男子从前厅中离去，陆知杭环视一圈，只见陈设雅致的前厅里单单站着一位伺候的侍女，样貌平平，他不好与对方搭话，闲来无事只能把视线放在还未收拾的棋盘上。
　　“这么看来，适才下到这处，确实就把整盘棋都盘活了。”陆知杭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口中念念有词。
　　花费了好一会的功夫疏离棋局，陆知杭心中隐隐有所感悟，他自穿越到晏国后，也就和符元明、阮阳平二人下了不少局围棋，其中符元明的棋艺自不必多说，可谓是不堪入目，自己现在的棋艺多是在阮阳平身上学到精髓。
　　陆知杭理清楚思路后，就顺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没等他继续思索出这盘棋如果继续下，又该怎么把黑棋从水火中救出，耳畔就传来了一声慌张的声音。
　　“温姑娘，闻大人当真不在前厅，里头还有贵客候着，万万不能冲撞了。”跟在后头的侍女神色焦急，又不敢上手阻拦，生怕惹恼了对方，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
　　那被唤作温姑娘的姑娘冷哼一声，脚下急促的步伐半点停下的意思也无，不耐烦道：“你以为我不知，闻筝他接见的是‘黄公子’？”
　　“这回真不是‘黄公子’，温姑娘你就在后院里好好等着吧，奴婢替你去问了话后再去也不迟啊。”那侍女见自己百般解释，对方就是不信，顿时心急如焚。
　　“黄公子？”陆知杭听着不断重复着的称呼，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起身踱步往门外看去。
　　不过，比起这位‘黄公子’，陆知杭倒更好奇那侍女口中的温姑娘是何人，原著中作为配角的闻筝自然没有被作者详细提及私生活的必要，只草草在旁人口中提了一句，年近三十还未娶妻的奇葩。
　　“原来闻大人不是不近女色，是早已金屋藏娇了。”陆知杭面露恍然，顷刻间就把来时的疑惑解了个明明白白。
　　只怕又是一对苦命鸳鸯，被枢密院使闻政棒打鸳鸯，奈何闻筝一腔痴情，誓死不愿娶妻，如今得势后就把心上人接到府上来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单单侍女的一句话，陆知杭就自行给二人编好了故事，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随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琢磨起了那位温姑娘提起‘黄公子’的口气，不由揣测道：“那这位黄公子又是什么人物？”
　　不待陆知杭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位冒然闯入前厅的温姑娘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在见到对方样貌的那瞬间，他眸光微微一凝，适才的猜想转瞬间就被这位温姑娘亲自打破了。
　　被唤作温姑娘的女子在呵斥身后跟随而来的侍女时，语气溢满了烦躁了，可越靠近前厅，那张怪异的脸上却盛满了喜色，仿佛即将与情郎碰面般粉面含羞。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分明从下人口中得知‘黄公子’来了府上，而闻筝又在前厅接待贵客，八九不离十的事情，怎地来到了前厅，视线中触及的是一位挺秀修长，生得一张潘安貌的俊逸男子。
　　在第一眼瞧见那身着朱色官服，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时，温姑娘只觉得那人身后万物都黯然失色，成了陪衬，自成一副绝佳的水墨画，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姑娘愣在原地，也不知是没见到料想中的人，还是被那男子的相貌迷惑了双眼，半响才惊觉回神，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惊叫。
　　“啊！别看！”温姑娘慌忙以袖掩面，不假思索地转身从前厅的大门快步离开，深怕晚了就让人瞧见那张见不得人的脸，她神色慌乱，随便找了条道就赶忙逃窜。
　　在温姑娘因他失神时，陆知杭同样在打量着对方，两人立于前厅两侧遥遥相望，皆是一愣。
　　但见来人并非自己想象中娇蛮貌美的少女，而是一位嘴歪眼斜，脖子粗壮的女子，忽略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相貌与闻筝约莫有七成相似，倒难为陆知杭从那扭曲的五官中看出与才貌双绝的闻大人相像了。
　　他端详着对方那张堪称歪瓜裂枣的脸，脑中想的却是曾经所学的知识，正想着上前诊治一二，看看是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面瘫和瘿病，就被温姑娘的失声尖叫给惊得一个激灵，视线再度看过去时，对方早已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姑娘，等等。”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做他想就跟着追了上去。
　　“你跟着我作甚！”那温姑娘本以为把人给摆脱了，没想到一回头就瞧见对方正锲而不舍地追赶着，并且陆知杭四肢修长，不过片刻时间就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陆知杭见她不跑了，稍稍后撤一步，温声作揖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瞧着姑娘身体有疾，故而想来问问。”
　　温姑娘常年因为身体的怪病不敢见人，最恨的就是旁人提起这事，原本因为陆知杭样貌积攒下来的好感，顷刻间就被这句话惹恼：“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有疾就有疾，你要是没见过，医馆里头多的是怪病，犯不着到我这猎奇。”
　　对方这火气来得突然，陆知杭前世见多了风浪，非但不生气，反而淡然笑之，好声好气地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对医术有所涉略，要是不嫌弃的话，可否让我试一试，兴许能治好。”
　　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他就从温姑娘与侍女的几句对话中回过味来了。
　　尽管闻政对外仅有一子，陆知杭也能从对方的怪病上找到闻家不认的理由，且这人提及‘黄公子’时，分明是情意绵绵，闻筝也不像是猎奇之人，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二人联系成情人。
　　排除其余可能，闻筝大费周章娇养一位貌似无盐的女子，除了与对方有血缘关系外，就只能是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陆知杭温和有礼的举止好似春风般拂过心间，顿时把温姑娘心中的怒意都吹得一干二净，她面颊绯红地低下头，为自己方才的无礼迁怒自惭形秽，嗓音细小道：“这位大人……说得可是真的？”
　　“我得先诊治，确定病情后才能下定论。”陆知杭略作沉吟，如实回答。
　　“姑娘？”匆匆赶来的侍女只来得及听到陆知杭说要治病的话，迟疑地看着两人。
　　温姑娘伸手示意侍女退下，骤然听到有人能治她的病，莫说是黄公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见了，甭管能不能治，只要有希望，她都要奋力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温姑娘越想心跳越是激烈，她的瞳孔兴奋地放大了些许，平复了片刻激荡的心情，这才朝着陆知杭正色道：“那你替我看看，若是这病真能治好，大人只需一句话，清涵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报答恩情。”
　　温清涵？
　　陆知杭听到对方报上来的名讳，除了陌生外没有任何感觉，应该不是在原著里出现过的角色，既然答应了替人看病，自然是要说到做到，至于途中套话什么的就顺手为之了。
　　温清涵命人寻了处雅静的待客厅，屏退四周的奴仆后仅剩一位侍女守在门口，陆知杭在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后，大致确定下来，对方除了面瘫外还患了瘿病，这两种病症都是能治愈的，可惜的是他身处晏国，好些药都用不了，只能用中药辅以针灸来治。
　　陆知杭这几年没少研究晏国的医学发展，瘿病至今为止还在采用控制饮食的方法治疗，至于其他药材多是不对症，难怪温清涵多年来备受苦恼。
　　“大人有几成把握能治好。”在听着陆知杭说了一通她听不懂的话后，温清涵神色着急道。
　　为了能治好这病，温清涵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深怕有一点隐瞒就耽误病情了，这么多年来，闻筝没少替她寻些有名的医者诊治，结果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至多就是这瘿病好了不少。
　　“六成，至少得半年左右才能痊愈。”陆知杭在检查完情况后，退到身旁的扶椅上坐着，保守估计了一下。
　　“六成也不少了，麻烦您了。”温清涵在听清楚陆知杭的话后，眸光顿时大亮，要不是费力掐着手腕，怕是要被这喜讯惊得当场跳起来。
　　陆知杭瞥见她溢于言表的欣喜，唇角轻挑：“不过我日常还有公务在身，每日只能在散值后抽些时间到府上来。”
　　“不碍事的，我在这等着便是，还未问过大人身居何职？”温清涵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莫说是把自己治好，就算是减轻症状，让她这脸不至于见不了人，温清涵都感激涕零了，她虽不关心身外事，但也清楚闻家在朝中地位，倘若自己愿意去求，闻筝必然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提携一番陆知杭。
　　陆知杭靠在椅背上，适才诊治良久有些疲倦，边休息边回了一句：“任的是中书舍人一职。”
　　“这般年轻的中书舍人？”温清涵一怔，本以为陆知杭年纪轻轻至多就是个七品京官，也算得上是前途无量了，没想到对方非但是正五品，还是能直面圣颜的要职。
　　陆知杭唇边的笑意浓了几分，并没有显摆自己郡王的身份，转而问起对方话来：“温姑娘生得与闻大人倒极为相像，可是亲眷？”
　　“我生得貌丑，怎会与闻大人是相像。”温清涵眸光微闪，攥紧手心艰涩道，“像我这等人，大人不被我吓到，还好心替我治病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姑娘妄自菲薄了。”陆知杭目光微微一凝，放轻了嗓音试着宽慰道，“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于我而言心善亦是如此，以貌取人乃小人行径，姑娘虽因疾而有了缺陷，可万物皆有难能可贵之处，缺少的不过是那双发现美的眼睛罢了。”
　　“大人是在说我这美得不易让人察觉？”温清涵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话说得轻笑出声，沉闷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旁人多是被我样貌吓到，像大人的言论还是头一回听到。”
　　“若是对你相貌评头论足，或以此诋毁，让你心生自卑，对他言听计从之辈，别的话说得再动听，也不过是伪善者罢了。”陆知杭默然半响，意有所指道。
　　联系前文，从温清涵显露出来的自卑来看 ，陆知杭不难得出温清涵心心念念的‘黄公子’必然是意有所图的观点，哪怕是他多想，随口提点一句也不是什么难事。
　　心灵鸡汤对他自个是没什么用，但能让温清涵好受些，陆知杭不介意多费些口舌。
　　“是吗？”温清涵眉心跳了跳，显然是把陆知杭的话听进去了，下意识想起黄公子来，心头猛地一沉。
　　“在下当年受过闻大人提携，这才多言了几句，姑娘见谅。”陆知杭主动提起他愿意帮温清涵治病的缘由，面上笑容温柔和善。
　　“原来如此。”温清涵面露恍然，而后又忍不住把话题扯了回去，“要是一位男子口口声声说不嫌我丑，天底下唯他一人对我真心以待，许诺功成名就后就娶我，有几分可信呢？”
　　“他现在都不愿给一个名分，何况功成名就之时，姑娘以为呢？”陆知杭眉头一挑，突然就从这句话里头悟出来点什么了。
　　这黄公子该不会就是三皇子云邵吧？
　　要当真如他所想，那陆知杭大概就猜出来像闻筝这等人物，为何偏要助三皇子登基的原因了，可见温清涵对他极为重要，而他适才问的明明是两人间是否有血缘关系，温清涵却避而不答。
　　什么样的关系不能为外人道也呢？
　　“……”温清涵不知陆知杭在短短时间内早已思绪翻飞，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她隐隐觉得是对的，又有些接受不了，故而选择沉默不语。
　　“姑娘，时候不早了，在下替你开一副药方，你照着这药方饭后煎熬服用即可。”陆知杭迎上对方黯然的双眼，温声道。
　　按照晏国的习俗，陆知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在此之前还得再试探一番才是，温清涵自小被养在后院中，心思单纯，根本没有意识到陆知杭是在套话。
　　见他要先行离去，好不容易遇到一位相谈甚欢，相貌俊朗的官员，温清涵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大人明日可要记得，莫要失约了。”
　　“好，不过在开这药方前，还得问问姑娘的生辰。”陆知杭轻声应下，神色温和地看向对方，半点套话的心虚也无。
　　温清涵从小接触的人，除了奴仆外就只有闻筝和黄公子，哪里见识过陆知杭的套路，她张口就要把生辰说出，话音临到嘴边又想起了身边人的叮嘱，犹疑道：“这开药方和生辰八字有什么关系吗？”
　　“姑娘有所不知，这年岁事关用药的剂量，总角稚童与及冠的男子大不相同，你这脸疾非同小可，剂量得精确些才是，万一剂量重了非但不能减轻病症，还有可能毁容。”陆知杭在瞥见温清涵脸上的迟疑时，心里就有了定论，正了正色吓唬道。
　　果然，温清涵被他这么一通忽悠，连忙摸了摸已经不堪入目的脸，想到对方乃是闻筝的贵客，能被请到府邸来的多是交情匪浅之人，被那张清隽脱俗的脸恍了神，这才放松了警惕，把生辰粗略地报了一下。
　　有关闻筝的生辰再详细些陆知杭不清楚，但大致的日子他还是知道的，见与温清涵的相吻合，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从容提起备好的纸笔，轻声细语道：“除了按时服药外，我先前与你说的吃食也得忌口，明日再来替你针灸。”
　　“多谢大人。”温清涵连连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桌案上的药方，如获重宝。
　　陆知杭从待客厅中辞别温清涵，想了想又与前厅的侍女知会了一声，让她把自己先行一步的事告知闻筝后就阔步离开了。
　　“除了黄公子的身份暂且不定，其余事情倒清晰许多了。”回到郡王府，陆知杭指尖点着桌面，突然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事说给云祈听。
　　晏国权贵阶层最忌讳的当属产下双生子，而闻筝与温清涵想必就是一对让闻政忌讳异常的双生子，象征着灾厄不详，偏生那年又有大灾降临晏国，闻政为了自己的仕途名声，把温清涵改姓弃养，甚至是扼杀在摇篮中都实属正常。
　　身为男孩的闻筝理所应当成为被选中的那位，可对方这些年又对温清涵宠爱有加，想必对自己的胞妹感情不浅，亦或者愧疚，纵而为了温清涵助三皇子多嫡的可能性不小。
　　当然，前提是温清涵口中的情郎‘黄公子’得是云邵才行，尽管陆知杭梳理原著剧情除了三皇子外，没找到吻合黄公子人设的人物，还是没有妄下结论，得趁着替温清涵诊治的时间多套些话。
　　“明日要上早朝，怕是得等中秋宴才能到宸王府去了。”陆知杭叹了口气，顺手从柜子里抽出云祈托暗卫送来的信，阅览了一番里头写的日常俗事，平平无奇的事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的闻筝在得知了陆知杭替温清涵治疗顽疾一事后，直接默许了，他对陆知杭擅医术一事略有耳闻，将对方开的药方给御医过目，确认没有问题后就特意去了一封书信致谢。
　　不论成不成，这份心意他领了。
　　中秋这一日，繁星点点，苍穹上悬挂着皎洁的白玉盘，地上一片欢声笑语，孩童举着玉兔灯笼在漫漫长街穿行，一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灯火，俨然举国同欢的景象。
　　陆知杭抽空替温清涵针灸后，就顺道跟着闻筝一起乘坐马车前往皇宫赴宴，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各位大臣分为几派，与谁关系密切都是值得推敲的事，就连三皇子都有几位不成气候的小官恭维着。
　　不过，对方最大的倚仗仍旧是闻筝，一旦失了这么一大助力就绝不可能再成气候，陆知杭准备等中秋宴后就到宸王府中，与云祈详说，写在书信上总担心走漏风声。
　　至于温清涵，虽说有些愧对她的一片赤诚之心，短短几日下来，随着对方脸上逐渐有了点知觉，脖子肿大细微地消了一点，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
　　憋闷许久的温清涵好不容易遇到知心好友，就差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了，日常闲聊中不难得知，这黄公子十有八九就是三皇子。
　　“郡王殿下，请入座。”宫女恭敬的声音响起，断了陆知杭深入的思绪，他微微颔首，随后入座。
　　中秋佳节君臣同欢，宴席自然是摆在露天的地方，方便众人赏月吟诗，在龙椅正前方搭建着一座气势辉煌的舞台，两侧皆是长桌，陆知杭的视线半点没有停留在桌上被陆续摆上的珍馐美味，而是隐晦地看向坐在皇帝左边的人。
　　但见云祈身穿玄色烫金锦袍，鸦色长发用金色发冠束着，后半边青丝直直垂在腰间，俊美的样貌哪怕是头顶上的月色都难掩其辉。
　　席上随同入宫的女眷无不含羞带怯地望着矜贵疏离的宸王殿下，芳心暗许，奈何云祈不为所动，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掠过，唯独在陆知杭身上顿了顿，削薄的唇轻轻勾勒出弧度。
　　“今晚的月色真美。”陆知杭轻声笑着说这话时，视线看着的却不是天上那轮明月，而是隔着忙碌的宫女与之在半空中相触，状若对着身侧官员感慨，嗓音低沉缱绻，听得人心尖都酥了半边。


第172章 
　　气势磅礴的巍峨皇城内灯火通明, 耳畔的丝竹声似九天仙音幽幽传来，席间觥筹交错，共赏天上明月, 俨然一副金迷纸醉的场景。
　　坐在陆知杭身侧的另一位郡王突然听到他赞赏起了月亮来，下意识跟着抬头观赏了一会, 乐呵呵道：“北陵郡王好雅兴，适才被那耍杂技的迷了眼，还没瞧见今晚的月亮圆如白玉盘，仿佛触手可及。”
　　“良辰美景不可多得，永安郡王当倍感珍惜才是。”陆知杭漫不经心地回着对方的话，视线看似飘忽, 实则都在那万众瞩目, 风华无双的宸王身上, 就连身后辉煌的灯火都模糊了几分。
　　无视那些暗送秋波的王侯家眷，云祈摩挲着光滑的杯沿，不着痕迹地朝陆知杭那头示意, 而后一饮而尽，那得了暗示的人不由会心一笑，不擅饮酒只能浅浅抿了一口。
　　见陆知杭酒量一如既往的浅, 云祈挑衅似的又替自己满上一杯, 在高朋满座的宴席上寻着旁人体会不到的乐趣，而陆知杭自然是没辙地摊摊手，看着云祈戏谑的笑容, 仿佛被对方蛊惑得心神荡漾。
　　那独自赏月的永安郡王尚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详起了陆知杭来, 见他面上笑容温柔缱绻, 下意识被晃了眼,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见一位相貌清秀的宫女毕恭毕敬地端着菜肴，无甚出奇，他嘟囔几句，心下生起一丝古怪来。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永安郡王只好端起酒水饮下，回味着鼎新酒楼上贡的葡萄酒，余光瞥见最近备受恩宠的宸王，那阴冷疏离的眸子相较往日好似含了情，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怪哉，怪哉。”永安郡王砸吧了几下嘴，想着定是喝酒误事，才会觉得宸王那等矜贵淡漠之人眉眼含情，甚至隐隐与陆知杭联系到一起，要知道这二人可是闹了个指婚乌龙后就互不对付的。
　　晏都谁人不知，宸王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提起这桩丑事，二人心照不宣，除了避不开的场景，都尽量不出现再同一场合，倒叫那些原本以为陆知杭天生就跟宸王一条船的人猜疑不断。
　　“永安郡王何出此言。”陆知杭眉头一挑，堪堪把目光从云祈身上挪开，只觉得今日盛装出席的媳妇光彩照人，害得他流连忘返，偏偏身份不同以往，不好明目张胆的调情。
　　“咳咳……没什么，就是有些醉了。”永安郡王讪讪道，总不好当面把心里话说出来，那不得把两边都得罪了，要知道传闻这两位皆不好男色。
　　陆知杭定睛看了眼，见他脸色果真浮现了酡红，劝道：“这酒虽美，却也要适量。”
　　“北陵郡王所言极是。”永安郡王略显心虚地躲开了陆知杭关怀的眼神，随口敷衍，抬眸间意外撞见了云祈投来的视线，那晦暗的眼神看得人有些寒颤，他赶忙低下头状若鹌鹑，直到那目光挪开，他才小心翼翼地偷摸着瞧了眼。
　　撇开别的不谈，这北陵郡王与宸王的样貌着实出挑，遍寻晏都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俊俏的人来。
　　永安郡王还记得，当初云祈扮做女儿身时，他远远瞧过一眼，还觉得二人佳偶天成，虽说现在两人都是男子，但站在一起还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甚至他越看越觉得座位相隔一段距离的二人氛围莫名的旖旎。
　　不过，现在再说这话，就里外不是人了，都是家养的好男儿，自己这样想有些不得当。
　　彼时的永安郡王哪里能知道，自己因为对二人关系的龌龊想法心生愧疚，宴席散去没多久，陆知杭沐浴更衣后就趁着夜黑风高，连夜翻进了宸王府的后院门墙，有云祈打点好一切，倒轻松得很。
　　寂静的宸王府后院除了树影婆娑，就仅剩下风声吹动枝叶时发出的阵阵窸窣声，晚风徐徐，在燥热的盛夏中吹得人心旷神怡。
　　“还好最近没有疏于锻炼。”陆知杭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就着月光走在鹅卵石小径上，四周如往常一般没有家丁、侍女伺候在旁，想来云祈心领神会，早早就在这一片遣散了人。
　　顺势溜进云祈居住的主卧，木门轻轻虚掩着，陆知杭指尖稍稍碰了一下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匆匆瞥了一眼烛台上摇曳的灯火，陆知杭在看见床榻上穿着素白里衣，手中翻阅着兵书的云祈，神色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承修。”陆知杭有意地放轻声音，顺手把房门关紧，走到床榻边上坐下。
　　云祈早在他来时就听到了动静，视线与对方撞了个正着，顺道将手中的兵书合上，这才打量了一眼已经褪下外袍的心上人，隐隐可见肌理轮廓不似外表那般文雅，他眸色微深，掀开一旁的被子，低声道：“……进来。”
　　“路途奔波，劳累得很，今晚在这过夜可好？”陆知杭听话的躺在他身边，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还有那砰砰直跳的心，如犹在耳，顺势把人揽入怀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这一个月来翻墙到王府的机会并不多，每次都顾及明日早朝，在卧房内逗留了会就离开了，像这般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心跳尚是头一回。
　　云祈面上气定神闲，但被陆知杭这么抱着，所处的地方又极为适合深入交流，身上不由得发麻，不知是被对方的体温烫到，还是被窝过于暖和，呼吸略略急促了几分，道：“好。”
　　北陵郡王府到宸王府的距离一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哪里称得上劳累二字，两人皆是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
　　“你今日可瞧见三皇子了？”陆知杭暗暗打量着云祈青涩别扭的反应，主动转移话题。
　　“问他作甚。”云祈眉间掠过一丝不屑，淡淡道。
　　比起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三皇子，云祈此时此刻更在意的是陆知杭放在他腰上的手，带着薄茧覆在那稍显粗糙，炽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里衣清晰异常，说不出是在享受还是担忧，他晦涩的丹凤眼在陆知杭的唇上顿了顿，想起宴席上对方抿酒的动作。
　　“前阵子到闻筝府上才知晓，他还有个生了怪病的胞妹，对三皇子一腔痴情，闻筝大抵是为了自己的胞妹才选择扶持三皇子。”陆知杭回忆着这几日在闻府上，从温清涵口中打探来的消息，说道。
　　“这怪病是眼盲还是心盲，能瞧得上云邵。”云祈嗤笑一声，虽觉得三皇子靠着女子的爱企图夺嫡有些可笑，但倘若换作他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做也说不准
　　当然，前提是他不曾遇到陆知杭。
　　云祈会如此想，在陆知杭的意料之内，对方与三皇子虽差了些岁数，但也是一同在皇宫中长大的，自然清楚云邵背后是副什么面孔。
　　可怜温清涵自小因为出身就卑微怯弱，后面更是得了怪病，堂堂皇子愿意对你说些甜言蜜语，怎能不被蒙蔽呢，好在她到底是和闻筝一母同胞的妹妹，哪怕涉世未深都有几分聪慧在，在加上陆知杭循循善诱，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三皇子自个没什么本事，但背后的闻筝却不容小觑，最后还是想法子离间了他们妥帖些。”陆知杭蹭了蹭云祈温热的脖颈，怀中人不出意料的僵直片刻，他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云祈过大的反应，眉梢不由扬起了笑意。
　　“记着了，今夜中秋，不谈这些扫兴的。”云祈心神微乱，哑着嗓子回话，脑子却不由自主想起前阵子搬迁时，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春宫图，绘得全是两个男子如何亲昵。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陆知杭有些受不住起了反应，但又克制不住想和云祈耳鬓厮磨，只好状若没事人般，从床榻上三步并做两步打开窗棂，清了清嗓子道：“那咱们说说别的，我记得两年前在符府时，你还答应来年到凤濮城与我一同赏月呢。”
　　“然后我失约了……是吗？”云祈方才平复下心里的涟漪，就听到陆知杭略显惆怅的嗓音，连忙替他披上外衣，倚靠在他身上，眺望中天上那一轮明月，神色莫名。
　　“日后陪着就好了。”陆知杭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我那时说要给你做点吃食，你就陪着我一块到了冰窖，没成想被关在里头，等被救过来，醒来时早就没月亮可赏了。”
　　“听着有些离奇，可搜刮遍了脑子都没能想起点什么来。”云祈听得蹙起眉头，看着陆知杭露出追忆的神色，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急躁，迫切想和对方谈起过去，可脑子的空白让他有些融入不进去，甚至起了点嫉妒之心。
　　嫉妒那个曾让陆知杭心心念念，付诸终生的自己。
　　陆知杭感慨着说完便低下了眉眼，一打眼就瞧见云祈面上些许的阴沉，心下有些讶异，细想过后又像是想到了缘由，忙把人抱紧在怀里，在他蹙起的眉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记得现在的就好，想不起来便不强求了。”
　　云祈眸光微动，还不待他回话，一个带着侵袭意味的吻就落了下来，分明是极近温柔，云祈却没来由地觉得让人窒息，憋着气任由对方掠夺他口中的津液，耳尖猛地泛起绯红。
　　“可以吗？”陆知杭缓缓扯开他松散着的衣襟，吻着那看似凉薄，实则温软至极的唇，心里的□□被勾连起来，清明的双眼在瞥见云祈衣襟下的风光时，逐渐染上欲色，喉结不由觉得干渴。
　　对上那双蕴含着侵略意味的眼睛，云祈呼吸一乱，对陆知杭的渴望蠢蠢欲动，又有些抗拒春宫图上两个男子行的鱼水之欢，半响才低低地应道：“……可以。”
　　陆知杭在听到他的许可时险些失控，差点就要抱着人往床榻上去，伸出手想替他解衣裳，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碰到的身体肌肉结实，细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顿时就把他的神智回拢了。
　　“下次吧，乏了。”陆知杭笑了笑，转头就在床榻上乖乖躺着了，余光在云祈肌理分明的腹肌上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来。
　　“……？？？”云祈嘴角一抽，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他这段时间可没少费心学习两个男子怎么行欢，大体怎么做他在新婚夜有幸试过一回，但到底过去一段时间了，除了让人战栗的快感和痛楚外，旁的记忆都模糊了。
　　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可不仅是他们那夜别扭青涩的合欢，看得云祈既恶心又惊愕，倘若是陆知杭的话，仔细想想也没那么难受了，甚至暗暗期盼起来。
　　可惜，这一夜还真就这么相安无事过去了，就是睡着时也不知是谁的东西抵着谁，扰得云祈辗转反侧，奈何以他的性子也没法舔着脸求欢，只能憋着一肚子的□□。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一片旖旎。
　　自中秋晚宴过后，陆知杭就把重心放在了治疗温清涵身上，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五官肉眼可见的恢复正常，连带着温清涵自己都把三皇子忘在了脑后。
　　端详着至宝斋出品的银镜，温清涵瞪大了眼睛，脸上溢满了不可思议，她小心谨慎地摸了摸自己娇柔的脸，与站定在旁的闻筝足足有七分相似。
　　温清涵鼻尖一酸，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给陆知杭谢恩，哽咽道：“真的好了，陆大人。”
　　“可喜可贺。”陆知杭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淡然笑道。
　　闻筝略显讶异地打量着温清涵，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还能再次见到胞妹正常的脸，他看了半响方才把视线挪到陆知杭身上，神色动容。
　　对方在沧溟客栈就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治好了温清涵的病症，按理说自己应该投桃报李才是，奈何温清涵在容貌有损时被三皇子的甜言蜜语所惑，闻筝对温清涵的愧疚是二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几乎对她有求必应，尽管三皇子并非良人。
　　孤身寡人的三皇子哪怕登上帝位，又哪里能逃脱得了闻家的挟持，只是想要扶持这么一位不成事的皇子上位，道阻且长罢了。
　　“知杭的恩情闻某记在心里了，他日若有难处尽管与我说。”闻筝暂且放下心里的盘算，朝着陆知杭作揖道。
　　“替温姑娘治病本就是为了感谢闻大人昔年提携之恩，何需闻大人再报答些什么呢？”陆知杭摆了摆手，看着喜难自胜的温清涵，就是不知对方恢复样貌后，能否不再因为外貌上的缺陷而自卑。
　　闻筝一手背过身后，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会陆知杭，语气不容置疑：“我先前就说过了，哪怕没有我，你也不过是晚一年考上罢了，怎能与你的大恩相提并论。”
　　陆知杭被闻筝认真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笑道：“那就请闻大人好生照料温姑娘吧。”
　　温清涵抱着镜子爱不释手，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没想到兄长与陆知杭的谈话突然提起了自己，登时被陆知杭这话感动得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急忙道：“陆大人不要与他客气，此时当挟恩图报才是。”
　　“……”闻筝被温清涵这话说得嘴角直抽抽，什么叫挟恩图报，不过相识几个月就能毫不犹豫的出卖自己血脉至亲的兄长吗。
　　“治病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真要报恩怕是……我也不缺什么，日后再说吧。”陆知杭被温清涵逗得一乐，仔细思索，除了让闻筝转投到云祈阵营上，别的东西他还真不缺。
　　“怕是什么？”温清涵敏锐地捕捉到重点，遂追问。
　　她现在心里除了自己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就满心满眼都是救自己于水火中的陆知杭了，哪怕是对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她十有八九都会答应。
　　“这事我来与陆大人说便好，你的脸刚痊愈，气色差了些，不如让喜鹊替你涂抹点胭脂。”闻筝抬眸朝陆知杭那边望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心知肚明。
　　两人间的那些门道，温清涵自然不懂，她秀眉皱起，不满地将闻筝推到门外去，嘟囔道：“定是你在这害陆大人放不开，让我来问问。”
　　“……”闻筝无语凝噎，纵容着胞妹把自己赶到门口，在木门关上之际与陆知杭匆匆对视了一眼，面上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陆知杭的算计。
　　说是算计有些过激了，两方都得利的事情，他心里并不反感。
　　温清涵在相貌恢复后，连带着性子都开朗了不少，她赶完了人，回首时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总算把这碍事的人给请走了，我还有些事与你说呢。”
　　“温姑娘请讲。”陆知杭伸手示意，做出倾听的动作。
　　见状，温清涵清了清嗓子，略显扭捏地勾着手指低声道：“我几个月不曾见过黄公子了，要是我以如今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会将娶我？”
　　温清涵这几个月为了治病，加之三皇子确实没把她放在心上，两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相思成疾的女子只能把这些话偷偷说给陆知杭听，在他的循循善诱下进一步吐露心声。
　　以往闻筝愿意为她兜底，没人会在温清涵面前说些什么，可陆知杭本就抱着离间的心态来的，没少用看似无意的话试图点醒温清涵，可三皇子毕竟是她毁容时唯一愿意与她谈心的男子，心里难免存着一丝侥幸。
　　“若是因为你脸恢复如初而想要娶你，岂不是以貌取人，贪图美色而已。”陆知杭无奈地扶额，直白地打碎温清涵的妄想，从三皇子几个月不曾来寻她，至多派些下人问候就能看出来，对方那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闻言，温清涵眉心一跳，陆知杭几个月来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窜了个遍，她脸色闪过些许焦急，忙否认道：“不会的，我之前丑的时候，他都说过等他……咳，等他功成身就便娶我。”
　　温清涵刻意瞒下的事，哪怕不直说，陆知杭都清楚是什么，他被对方这有几分可笑的话噎到，垂下眼眸，字斟句酌地说道：“他现在都不能娶你，更何况功成身就后，届时身边红颜知己不计其数，你也年老色衰了。”
　　这话听着有些伤人，温清涵与闻筝乃是双生子，哪怕她娇养在深闺中，眼神还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可到底年纪摆在那儿，年近三十还不娶，推脱功成名就后，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闻筝的心态大抵是觉得三皇子在他手心里翻不出水花来，纵使登基为帝都是个傀儡皇帝罢了，到时生杀予夺都是闻家说了算，三皇子真心与否又有什么干系。
　　可陆知杭哪怕不是为了云祈，也不觉得温清涵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三皇子是什么幸事，还不如早点勘破镜花水月，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男子。
　　“……”温清涵嗫了嗫嘴唇，张口就想三皇子辩驳，奈何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的全是对方心不在焉，敷衍至极的模样，她曾经提过想出席他的生辰，只是三皇子借口推脱了，不正是嫌她见不得人吗？
　　“你生得花容月貌，天底下的男子又有几个配不得的。”陆知杭深深地看着温清涵，轻声道。
　　温清涵先前是碍于身份和相貌才把自己看低了，觉得与三皇子患难见真情，多年来成了习惯罢了，倘若就连那份真心都是假的，云邵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对于云邵不愿娶她的理由心中有数，可温清涵那时因为外貌天生就低了别人一头，一再的忍让，要说多爱三皇子倒未可知，想清楚归想清楚，她的内心还是有些许不甘，底气不足道：“我去问问他，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说不准就回心转意了。”
　　“……”这话直接把陆知杭噎住了，有着闻筝这样的兄长做榜样，是如何看得上云邵这等货色的。
　　不说文采谈吐，就连相貌都是云泥之别，皇帝几个皇子也就云祈的模样称得上仙姿玉色，甚至因为太出挑时常被皇帝怀疑不是亲生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骨气？”温清涵见他闭口不言，紧张地揪着衣角，泫然欲泣。
　　她其实不是非三皇子不可，几个月和陆知杭的朝夕相处渐渐明白，三皇子似乎只是这偌大晏都中不起眼的一员，要不是年岁差得有些多，宸王就挺好的，温清涵曾经戴着幂篱看过一次，只一眼就惊艳了她许久，自惭形秽。
　　奈何彼时的她心有所属，而宸王年十九。
　　“嗯。”陆知杭想了想，还是没有碍于面子说些客套话。
　　温清涵知道自己这样死乞白赖的在旁人看来失了风度，可当陆知杭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时，不免还是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病治好了，我便先回府了，告辞。”陆知杭眸光微闪，没继续往下刺激对方，选择先行告退，让温清涵自己把问题想清楚，像温清涵这样的女子，越逼迫反倒让她更难以舌下三皇子。
　　对方感激自己的恩情，要是闻筝并不是真心辅佐三皇子，自会出言规劝，到时温清涵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就会有决断，要是闻筝为了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自己手握权势，那他在温清涵这里下功夫也没用。
　　目送陆知杭翩然而去，温清涵伸出手下意识想要阻拦，可临到头了又畏缩着垂了下来，心情犹如一乱理不清的乱麻，不知该不该去找三皇子好。
　　正在这时，贴身的侍女与陆知杭擦肩而过，迈着碎步走到温清涵身侧，小声附耳道：“温姑娘，黄公子来了。”
　　“来找我的？”温清涵心跳不自觉加速，艰涩地问道，隐含着期待。
　　“是来拜访闻大人的。”那侍女犹豫了会，如实回答。
　　听清楚侍女的话，温清涵方才的期待就落了个空，看着门口与陆知杭寒暄的闻筝，她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才定了定心，小声吩咐道：“他在哪，你带我去见。”
　　“那闻大人那边……”
　　“闻筝那边自有我去说，有本小姐顶着，还能治你的罪不成。”温清涵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被侍女这么一打岔直接就卸了大半的气，皱着眉头呵斥道。
　　“是。”
　　侍女面露尴尬，连忙领着温清涵往待客厅走去，许是刚被陆知杭说了几句，温清涵在离开时还有意避开了闻筝和陆知杭的视线，从小道绕到待客厅。
　　眼看着离三皇子越来越近，她沉闷的心情才好上不少，温清涵提着裙摆正想往屋内走去，步子刚迈出去就想到了陆知杭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来，迟疑了会还是让侍女给自己拿了幂篱，这才欢欢喜喜地走了进去。
　　“殿下，要不还是去见见温姑娘吧，奴才打听到近日北陵郡王时常到闻府上来，万一温姑娘变心了……”
　　浑厚的声音低声规劝着，温清涵在听到这声属于三皇子心腹的嗓音时，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停在了木门边，她摸了摸有些紊乱的心跳，不知自己在怀疑些什么，摇了摇头就要重新进屋去见自己的情郎，可没等她迈开脚，三皇子就紧接着开口。
　　“她生得歪瓜裂枣的，陆知杭那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待本宫与闻大人商议完事情还得赶回府上去，你就别在这说扫兴的话，万一被闻筝听到了容易坏事。”云邵手里捧着暖炉，语气里溢满了嫌弃。
　　云邵什么心思，闻筝自然一清二楚，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免得唯一的靠山都没了，他还拿什么跟云祈争皇位。
　　“小姐？”跟在身侧的侍女显然也听到了三皇子的话，压低了声音询问。
　　温清涵姣好的容颜上青白交加，伸手拦住侍女示意她在原地等候，随后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木柱子，努力平复着愤懑的心情。
　　温清涵攥紧手心，等着屋内的人再说些什么话来，奈何那小厮得了令后就不敢再多言了，待客厅内一片静谧，差不多过了一刻钟，等到里头的三皇子嘟囔着闻筝为何还不来见时，温清涵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皇子漫不经心地饮着热茶，听到动静后余光就往门外看去，瞧见戴着幂篱，身段婀娜的女子，顿时就知道是温清涵来了，他脸色有瞬间的抗拒，起身讪讪道：“涵儿怎地来了，不是说在休养身体？”
　　温清涵在听到那声亲昵的称呼时，步子一顿，片刻后又恢复正常，把适才的满腹委屈都回忆了个遍，颤抖着的唇尽力把话说得平淡些：“年后娶我可好？”
　　她双眼隔着轻纱凝望三皇子，突然觉得有几分失望，不是因为对方刚才的话，而是眼前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好，他品貌平凡，就连那颗心都是脏的，与自己现在的样貌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到底为什么以前会觉得他是世间难寻的好男儿？
　　温清涵的所有情绪都掩藏在薄纱中，云邵哪里能知她此时的心境是为了下定决心一刀两断，还照往常那般对待，一听对方要和自己成亲，连忙牵起温清涵的手就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是这手却落了个空。
　　云邵诧异地看了眼温清涵主动避开的手，而后连忙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愁苦的模样，喟然道：“不是我不想娶你，倘若夺嫡失败，我岂不是连累你了。”
　　“可我年后就三十了，你却还不曾碰过我，你想和我有个孩子吗？等到你成功了我还能不能怀有身孕都是个问题。”温清涵面上难掩失望，越说脑子仿佛就越通透般，不断回响着陆知杭几个月来和她说的那些话，苦笑道，“你要真是害怕牵连我，就不会来找闻筝了。”
　　她与闻筝都是闻家人，一旦闻筝站队三皇子失利，树倒猢狲散时，自己又怎可能不被清算，她以前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可心里的怯弱总是替三皇子找好了借口。
　　云邵被温清涵说得一怔，意识到对方这回是真的有些失望，赶忙把人揽在怀中，忍着恶心苦口婆心道：“就这几年了，父皇年岁大了，等我登基必封你为后。”
　　“我等不了了。”温清涵长长叹了口气，离得近时清清楚楚看到了云邵神情上细微的厌恶，将人推开转身就要离开。
　　“涵儿，你怎么就不知我的苦心呢？”云邵见他都忍痛抱着对方了，温清涵还不知足，语气上就多了些责备。
　　只是温清涵并不愿理会他，许是怕自己的骨气是一时的，离开时的步伐都稍显急促，一路畅通无阻到长廊外，没等到云邵的阻拦，心里霎时间就像压了千斤重的秤砣般。
　　“你一刻钟内来寻我……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我温清涵也不是任人践踏的性子，等不来我就彻底死心了。”温清涵坐在竹林间的石凳上，漫无目的地扯着枯枝。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等来云邵，望着站在面前仪表堂堂的人，温清涵的泪水顺着眼泪淌了下来。
　　“兄长。”
　　“我有话与你说。”闻筝替她拭去眼尾的泪珠，轻声道。
　　闻筝与温清涵的长谈外人不得而知，而这一日的三皇子云邵赶着大雪纷飞的天气到闻府，却没能见到闻筝。
　　初时他还不以为意，以为是自己伤了温清涵的心，对方晾着自己几天，谁料这一晾就是永远，哪怕他费尽心思去讨好温清涵都没能得到闻家的施舍，没了闻筝牵头，剩下的芝麻小官就不成气候了。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翌日天刚蒙蒙亮，陆知杭就换了身官服前往金銮殿赴朝会，皇帝估摸着是为云祈铺路，在宋元洲一党的起头下给了个实权官职，因此也是需要跟着一起上朝的。
　　如今年关将至，晏都大大小小的街巷都覆盖上了一层新雪，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家家户户操持营生，筹备着不久到来的除夕夜。
　　晏国年假统一为七日，过了今日早朝陆知杭方能回府上休息休息，他盘算好了与云祈偷摸着去瞧瞧走马灯，抚琴对弈，还能在后院堆雪人、打雪仗都成。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偌大的金銮殿回荡。
　　陆知杭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嗓音，连忙收回隐晦打量着云祈背影的目光，把脑子里有关的计划都驱除了个一干二净，正了正色听着百官上奏。
　　“启禀陛下，彧阴城大疫，初时仅在村落中流窜，可当地官员办事不力，使得疫病逐渐传染至临县，死者足有两千余人，还望陛下定夺。”朝堂上的一位官员出列，率先把要事上报。
　　“两千余人？”陆知杭低声呢喃了句，眉心一跳，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出了这等大事，怎地等到如今才上奏？”皇帝额头上青筋臌胀，疫病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是整座城池都沦陷，而彧阴城临近北陵城，是供给边境的要地，哪怕现在天下太平，但彧阴城出了问题，汝国还能不趁虚而入？
　　“当地官员只当是小病，等到管不过来了才上报，胆敢欺上瞒下，还请陛下彻查彧阴城官员，派遣官员到城中赈灾，救难民于水火中。”那官员继续回话，语气中可谓是义愤填膺，恨不得把那些贪官污吏都凌迟泄愤。
　　皇帝黑沉着脸坐于主位上，心里对彧阴城那群胆大妄为的官员恨得牙痒痒，可也明白当务之急是现把情况稳住，再想着怎么处罚，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询问：“爱卿说得在理，诸位以为如何？”
　　彧阴城离晏都甚远，称得上一句天高皇帝远，知府可谓是当地的土皇帝，到了评定时上头又有人护着，自然敢胡作非为，贪污民脂民膏。
　　“臣以为得先将整座彧阴城封住去路，再派专门的医者问诊治病。”宋元洲略作思索，上前禀报。
　　张景焕横了他一眼，也跟着往前边跨了一步，朗声道：“臣觉得除了宋大人所提及的措施外，还得由陛下亲自到庙宇中替彧阴城百姓祈福，得天子龙气庇佑，再将死者的尸身掩埋，以绝后患，最后再由朝廷施粥送药。”
　　“其余人呢？”皇帝听到二人根据前朝治理疫病总结出的经验，面不改色地巡视底下的官员，冷声道。
　　“臣斗胆上谏……”
　　底下被扫视过的官员瑟缩了一下，纷纷上前说起了建议来，多是些皇帝听腻了的话，因此到了后边他脸上已经逐渐泛起了几分不耐。
　　“不知这疫病是何症状？”身边的官员七嘴八舌都说了个遍，陆知杭沉吟片刻后提出了个不同于旁人的问题来。
　　其他官员的意见大同小异，针对传染性极强的大疫都有些效果，但陆知杭更想知道的是，彧阴城究竟是染了什么疫病，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面对陆知杭突如其来的提问，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最初上奏的官员才回道：“这疫病来得凶猛，只知道染了后寒战，高热，回头还得派医者问诊方可知。”
　　闻言，陆知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鉴于对方说得过于笼统，这世界还有解忧这等奇毒，不晓得有没有他没见识过的怪病，因此陆知杭只敢保守的建议，按照适应这个时代的法子来说。
　　“臣认为要阻断疫病继续流窜，当从三个方面下手。”陆知杭的余光和云祈在半空交错，他垂下眼眸正色道。
　　“哦？哪三个方面。”皇帝记得他懂些医术的事，随即问道。
　　“这其一就如诸位大人所言，要从疫病传播的源头上控制，其二是疫病传染给百姓的途径，最后则是从百姓身上入手，调理好其身体，防止受邪再由朝廷时刻关注容易接触到疫病的人。
　　从魏大人言及的症状来看，彧阴城百姓凡入口之物皆煮熟煮沸食用，以免病从口入，再用石灰、艾草等物驱逐秽物。
　　限制彧阴城百姓外出，凡途径者皆须暂留确定没有染病才可离开，患病者皆要上报由官府统一到疠所，未防有染病不报者，还需官兵挨家挨户搜查，朝廷派遣医者诊治，诸多手段与当年南阳县洪涝有些相似，若是当年经手过南阳县洪灾的官员来办，更为妥当。
　　其余过多的便不多赘述，臣下朝后可将其中事项尽数写下，呈与陛下。”
　　“不错！”皇帝听完陆知杭的话，紧绷着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咧开嘴朗声大笑，看得底下的官员面色各异。
　　正在此时，金銮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位神色慌张的官员踉跄着跑来。
　　“此时正是朝会，何人如此无礼？”张景焕侧过头呵斥了一句，皇帝虽没有开口，但意思与张景焕一般无二，隐隐有几分不虞，谁料那官员一来就给他们莫大的惊吓。
　　“陛下，汝国打过来了！打过来了啊！”


第173章 
　　上前急报的官员声嘶力竭, 听得人耳朵刺疼，可比起这嘶哑的声音更来得骇人的是——汝国打过来了！
　　此时不论是居于主位的皇帝，还是朝中百官都无暇计较官员的失礼，毕竟这等八百里加急的急报片刻都耽误不得, 莫说是朝会, 就算是再重要的场合都得及时上报。
　　“汝国好端端的怎么打过来了, 难不成是因为边境三城？不守信用，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皇帝急不可耐地起身追问, 转瞬间就把彧阴城的大疫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那官员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苦着脸道：“汝国欺人太甚, 陛下派去的使臣做足了礼节, 可那群蛮人为了借机生事，就随便寻了个理由说晏国使臣冲撞了他们的皇帝, 直接兴兵攻打边境三城，现今唯有泽化城苦苦支撑，可兵力不足，这会怕是守不了多久了。”
　　自皇帝寿宴过后，晏国就派遣使者到那边正式交接起来了, 只是汝国又怎可能心甘情愿将得来的国土拱手相让，自然是百般拖延，直到年关将至方才松口。
　　得知晏国的将士正式接手边境三城，皇帝记得自己当时还大喜过望, 直言除夕夜要好好庆贺一番, 再奖赏前去的使节, 故土重回应是普天同乐的喜事, 本以为这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汝国就是想反悔也不敢, 谁能想到对方能这么不要脸。
　　汝国人多骁勇善战，为了一雪前耻几十年来卧薪尝胆，现在的兵力非晏国可以比肩，对方几番挑衅生事，无疑是把晏国的虚实探了个底，心里有把握能从这场战争中谋取利益。
　　皇帝暗暗思量的片刻，心都沉到了谷底，后知后觉想起了彧阴城大疫瞒报之事，顿时后背渗出了不少冷汗，又惊又怒地抖着手指道：“爱卿们以为派何人前去议和妥帖些？”
　　闻言，朝堂上的百官神色各异，有附和赞同者，自然也有怒其不争者，滔滔不绝地商量了有小半会，还是闻政率先出列。
　　“陛下，汝国几次意图掀起战乱，所谋甚大，怎可能议和，一旦晏国服软等来的不过是一步步的蚕食，更为朝拜我国的蛮国轻视，晏国国威何存？”闻政双眉紧蹙，在听到皇帝这般没骨气的话时，就险些没气背过去。
　　无怪乎皇帝这样想，彧阴城是供给北陵城守住边关的一大要地，前阵子刚发生大疫，使得城内大乱不说，正巧就被当地官员瞒报了，实在难以让皇帝不怀疑地方官员卖国求荣，与汝国勾结。
　　除此之外，刚刚收复的边境三城一旦被破，首先被攻打的必然是军事要地北陵城，而因为彧阴城的变故，哪怕朝廷想派遣军队、粮草等过去都得绕道而行，效率上就大打折扣。
　　现在打仗非是上策，倘若能议和拖延下去，等危机过去再谈是皇帝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佳选择。
　　“闻大人所言差异，彧阴城大疫，晏国此时不宜打仗，受苦受累的都是百姓啊。”另一位主张议和的官员出声反驳。
　　“臣倒觉得闻大人言之有理，汝国来势汹汹，为的是我晏国的国土，议和就等同于示弱，且不说汝国是否会为了蝇头小利放弃整个晏国，就说未战先降，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张景焕横了那位官员一眼，中气十足道。
　　宋元洲向来是听命皇帝行事，可在这等国家大事上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晏国议和实非良策，他看着身侧两位同样主张打仗的同僚，沉吟片刻也跟着道：“陛下真以为汝国会议和吗？要是议和了，以后史书上又要写陛下赔了些什么给敌国呢？”
　　到底是最得皇帝心意的官员，揣摩云郸的心理那是揣摩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登基几十载来最看重的就是死后史书怎么写他，且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仔细想想诸位大臣所言不无道理。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地看着金銮殿内的臣子们，呼吸都乱了几分。
　　“未战先降打击的是镇守边关将士的气势，望陛下三思。”陆知杭抬首望着神色逐渐动摇的皇帝，温声劝诫。
　　“正如陆大人所言，难不成我晏国要事事忍让，让敌国咄咄逼人不成，日后再见汝国人都低了他们一等，哪还有先帝时的血气。”温将军身为武官按捺不住，直接沉声道。
　　随着朝中三位权势最顶峰的大臣上谏，底下的官员哪怕再不情愿都只能跟着附和，晏国只是近几十年重文轻武，真要看打不打得过，还得战场上见真章，尽管大多数人都觉得彧阴城大疫，北陵城难守，先失了心气。
　　许是被众人劝说动了，皇帝紧绷着脸环视一圈，直截了当地问：“诸位爱卿谁愿挂帅出征，守卫晏国江山？”
　　被皇帝扫视而过的官员，尤以文官最甚，大多低下头避着不敢与之对视，尽管大多数时候皇帝并不会派遣一位文官出征，但保不齐就拿你充当军师，或者挂个名头上去。
　　谁不知现在去泽化城与送死无异，说不准刚刚赶到战场上，没等你进城就先得到城破的消息，保不准这丢失国土的罪过就由你背上了。
　　就算退到北陵城后也不过是独木难支，朝廷的援助碍于彧阴城在这阻隔，说不准就困死在那了。
　　几位武将倒是有些蠢蠢欲动，太平盛世要想加官进爵可比文官难得多，可他们想保家卫国，平步青云也得考虑清楚这一趟是不是去背负骂名的，因此对视一眼后都在相互试探着。
　　见朝堂上在自己问出重点后，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皇帝适才掀起的热浪顿时被拍平了，他冷哼一声，阴沉着脸就要呵斥，没等他龙颜大怒，居于下首的一人就在默然无言的人群中大步跨出。
　　但见云祈身着裁剪得体的官袍，广袖置于胸前行礼，清冽悦耳的嗓音幽幽响起：“儿臣愿领兵打仗，誓死守卫晏国。”
　　“承修……”陆知杭眼皮一跳，对于云祈的主动请缨既是预料之内，又颇感意外。
　　他自己倒是有这份心，奈何陆知杭一个现代穿越来的人，哪里懂什么领兵打仗，有心无力只能站在百官中间缄默无言。
　　云祈先行起了个表率后，文武百官皆是朝他那侧目而去，眼中情绪复杂难辨，而温将军和闻政却是不约而同地满意点头，尽管觉得他一个养在京城里的皇子哪里懂什么兵法，但有这份心气就已经凌驾于众人之上了。
　　“不错，不愧是朕的皇子，身上流淌着皇家的骨血，那便由你做主帅，再由温将军领命副帅出征。”皇帝看到云祈出列，眸光大亮，紧接着便毫不吝啬地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了起来。
　　他倒有想到此趟出征凶多吉少，但皇帝同样明白云祈敢为百官先，为守晏国而战会带来多大的名声，更是极有可能手握兵权，他现在身体每况愈下，担忧云祈一个没了母妃的皇子在他死后容易被宁贵妃一家夺权，已经谋算好了怎么铺路。
　　至于打了败仗是在意料之内的事，旁人也怪罪不到他的头上来，若是打了胜仗就是意外之喜了，唯一需要的担忧的是人身安危，皇帝就看重这么一位皇子，自会想尽法子保住，到万不得已，见势不对再撤退便是。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刚刚对百官的缄默而大失所望的皇帝，骤然在人群中看到云祈，哪能不为之动容呢。
　　“陛下，宸王从未领兵打仗，做主帅怕是不太妥。”在一众错愕中，张景焕沉声打破了宁静。
　　“宸王时常与朕和温将军探讨兵法，怎么个不妥法，这不是还有温将军随行？”皇帝眉头一皱，他当然对云祈没什么信心，但这主帅就是要个名头，实际上在他心里，行军打仗靠的还是温将军。
　　“正如陛下所言。”温将军的目光与高居龙椅的皇帝撞了个正着，连忙应声附和。
　　“宸王有这份心自然是好，可这打仗不是纸上谈兵，兵法探讨得再好也无济于事，望陛下收回成命。”张景焕面上正义凛然，掷地有声道。
　　左相党见张景焕都开口了，忙跟着上谏：“望陛下收回成命。”
　　除此之外，甚至有些武官也跟着应和了起来，他们大多不是对云祈有什么成见，只是这些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男儿郎哪里能接受云祈这生得细皮嫩肉的人当主帅，骑在温将军头上。
　　皇帝听着耳畔源源不断的劝诫，好不容易豁然开朗的心情都沉了下来，越看越觉得这群官员惯会嘴上做文章，怒火直接就窜到了顶点。
　　“儿臣自知在军事上难以望温将军项背，愿让温将军做这主帅之位。”云祈余光隐晦地瞥了张景焕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臣觉得，不如温将军为主帅，宸王为副帅，陛下以为如何？”宋元洲视线匆匆打量了会众人的神态，忙打圆场。
　　左相一干反对的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主事人张景焕的意见，等着对方给个反馈。
　　而张景焕哪怕再担心云祈危及四皇子的地位，眼瞧着皇帝的耐心已经到头了，再继续唱反调只会得不偿失，无奈只能一言不发，当做默许了。
　　“那就依卿之言，可还有人觉得不妥？”皇帝怒目圆瞪，把底下刚刚反对的官员都扫视了一圈，只等着他们再开口，就让他们常常触怒天子的后果。
　　可惜这些官员都学精了，龙须可不是能反复摸的，个个低垂着头跪拜在地，高呼道：“陛下圣明。”
　　这个结果勉强算得上双方都满意，只是朝会经过这一出，气氛都稍显凝重了起来，到后边皇帝才处理了彧阴城的大疫，采纳陆知杭个其他官员的建议先实行着，务必不能让疫病影响到北陵城。
　　陆知杭在散朝前打量了眼身形修长挺秀的云祈，清隽的五官上没有任何的情绪上的变化，可心里的沉闷大抵只有云祈能懂了。
　　“陆大人，可要到府上一叙？”闻筝走在漫坡侧边的阶梯上，走到陆知杭身侧轻笑道。
　　“怕是不能了，还有些私事要处理。”陆知杭眉头微挑，朝闻筝拱了拱手，一心只想等散值后快点到宸王府。
　　接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春假怕是不好过了，本来只是朝中百官到年初一时需要向皇帝拜年，现在却是都要尽忠职守，随时处理边境战乱和彧阴城的大疫了。
　　“那便下次吧，想着你与清涵也有些情谊在，我近日想替她择些夫婿，她直言想让陆大人过过眼。”闻筝笑了笑，浑然不在意地说道。
　　闻筝没猜出来陆知杭与云祈的私情，只以为是对方站队的是云祈一方，这会得赶着回去密谋些什么，毕竟方才在朝堂上发生了大事，识相地没有挽留，侧面暗示了起来。
　　“哦？温姑娘都这样说了，闲暇了定是要到闻府上拜访的。”陆知杭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应和了下来。
　　闻筝既然这样说，大概是温清涵想通了什么，他不知闻筝和对方说了些什么，让这堪称恋爱脑的傻姑娘这么快就倒戈了，倒叫陆知杭有些惊诧。
　　两人在宫门口告了别后就各自回到办事的地方，陆知杭这一日可谓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散值，连换身衣裳的功夫也无，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宸王府。
　　好在他任的是中书舍人一职，许多京官接触不到的机密他都能见识到，届时云祈到边关打仗，传回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会过他的目，算是能第一时间知晓他那边的情况，不至于等着对方的书信干着急。
　　“今日穿着官袍倒有些不方便翻墙。”陆知杭踩着事先备好的工具，暗自嘀咕了一声。
　　说罢，他顺着力道翻身而上，稳稳当当地站在墙顶上后，也没注意庭院内的情形，心里惦记着云祈的情况，不假思索就纵身跃下，朱色的官袍沾染轻微的灰尘，双脚哪怕借助了工具下来，踩在地上还是有些许发麻。
　　陆知杭站稳脚跟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那身朱色官袍上的尘埃，仰头就准备到云祈的卧房内等着他，说不准媳妇这会就在屋子里头，要知道这一别可不知是多少岁月，打仗可不是玩笑话。
　　正想着，抬眸间他的视线就出现了两个盯着他目不转睛的俊美男子，脸上的古怪毫不掩饰，尤其是云岫，在错愕之后，目光戏谑地在云祈和陆知杭身上来回，意思不言而喻。
　　“咳咳……见过允王、宸王。”陆知杭脚下一个踉跄，连忙垂下眼眸行礼，始料未及的是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云岫，还是以这等滑稽至极的方式碰面。
　　“北陵郡王好身手。”云岫右手撑着下颌角，散漫的脸上涌上几分兴趣，意有所指地调侃着，盯着陆知杭后还不忘看向云祈，直把刚刚还一本正经商谈要事的人看得不自在起来。
　　“最近疏于锻炼，翻着墙玩玩。”陆知杭在最初的尴尬后，气定神闲地拍好身上的轻灰，胡编乱造了个理由。
　　他说完就踱步走到二人坐着的石桌边落座，暗暗庆幸起了两人在此密谈，周围没有婢女家丁伺候在旁，不然要么沾点血，要么明日晏都就该疯传北陵郡王翻入宸王府后院的消息了。
　　“本王瞧着宸王府后院的墙是挺好翻的，北陵郡王有此雅兴，实属正常。”云岫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跟着点点头，浑然没在意陆知杭这话说出来有多离谱。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义正言辞，云祈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低声打断道：“皇叔，正事要紧。”
　　“这不是看到郡王殿下，有些惊奇。”云岫正了正坐姿，向陆知杭那边点头示意，随后才说道，“事情大致讲完了，你到了边境再与他们碰面吧，本王就不在这多做打扰了。”
　　“允王殿下慢走。”陆知杭起身作揖。
　　云祈上挑的丹凤眼瞧了眼陆知杭，在看见他嘴角隐约勾勒出的弧度，顿时就知道对方这是迫不及待等着云岫快点离开了，心里不由觉得好笑，但碍于皇叔就在跟前，不好把情绪都摆在脸上，只能面色平静地跟着起身，说：“我送皇叔一程。”
　　闻言，云岫意味深长地在陆知杭身上顿了顿，语气轻松地应下一声：“好啊。”
　　陆知杭是偷摸着翻墙进的王府，不好跟着云祈一起送云岫到王府大门，只能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等着人回来，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石桌上的杯盏。
　　另一边的云祈与云岫步行在迂回的长廊中，绕过层层枝叶向前方走过，除了平稳的脚步声外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过了少顷，眼瞅着前方就要到朱门，云岫冷不丁地开口：“羽翼未丰之前，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不小心了。”
　　“皇叔是何意。”云祈眸光微闪，下意识认为云岫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能放任欲望，与陆知杭难舍难分，说出的话都僵硬了几分。
　　见云祈的反应有些大，云岫哪还不能不知自己这位皇侄哪怕忘却前尘往事，兜兜转转两年还是对陆知杭情根深种了，他无奈地耸耸肩，说道：“你这般紧张作甚，本王又不是不让你俩成就一对神仙眷侣。”
　　“是吗？”云祈脸色稍霁，但仍旧持着一丝防备。
　　“皇叔……不会再阻扰你了，你且放心就是。”云岫幽深的目光眺望前方那扇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隐约透着追忆之色。
　　自从猎场遇刺一事过后，他就想通了。
　　云祈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云岫表情上的细微变化，心里难免不解云岫因何改变这样大，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多谢皇叔成全。”
　　于云祈而言，这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休想拆散他与陆知杭，云岫不再阻扰自然是好事。
　　目送云岫乘着马车前往位于武安街的允王府，云祈这才转过身来往后院踱步而去，只是这步伐落在观察入微的人眼里，总觉得比平时都要轻快几分。
　　看着百无聊赖摆弄着杯盏都恍若仙人烹茶的陆知杭，云祈淡漠的神色顷刻间就柔和了不少，他放轻了脚步往对方那边缓缓走去，压低着嗓音唤道：“知杭，久等了。”
　　弦鸣似的低沉嗓音把陆知杭从散漫中唤回了神，他目视落座在身侧的云祈，眸光是自己不曾发现的灿烂，陆知杭抓住对方的手贴在脸上，温玉般的声音分明透着怅然，说道：“这会的功夫又算得了什么呢？待你上了战场，还不知几时能见上一面。”
　　“机会难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待战事平息我定日日夜夜都陪着你。”云祈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心里何尝愿意与陆知杭分开呢，何况他自己也估摸不准几时能再返晏都。
　　“你可要把自己护好了，不然我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成鳏夫了。”陆知杭细细打量着他精致得有些破碎的眉眼，温声道。
　　明知身为男主，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在战场中身亡，甚至极大可能在这场战争中谋取极大的利益，可陆知杭一旦把战争与云祈扯上关系，还是难免觉得心里揪得生疼。
　　他不曾见过真正战争的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怕原著清楚的写了云祈最后会亲手覆灭汝国，完成统一，扩大晏国版图开创盛世，但亲身经历后又有了不同的感想，那些干瘪瘪的文字又怎能与他活生生看到的人相提并论。
　　“放心，我自有分寸。”云祈唇边掀起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地郑重。
　　陆知杭定定地看着他潋滟的凤眸里藏着重视，顺势用尾指与云祈的尾指勾连在一起，温热的体温和薄茧的触觉自那处传来，仿佛缠绵悱恻得难以分离。
　　云祈垂下眼眸，注视着两人交缠在一块的尾指，没有女子的纤细柔弱，指节分明有力，犹如仙人精雕细琢的羊脂玉一般，动人心弦。
　　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足以他心神荡漾，贪恋着陆知杭给予的每一分温度，看着那葱白似的尾指，云祈微微失神，而后就听到了陆知杭略显缱绻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诉说着。
　　“说了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云祈喉结微动，随即答应。
　　听到云祈毫不犹豫的应下，陆知杭嘴角噙着笑意：“你之前在凤濮城时可答应了我不少事。”
　　“嗯？”云祈记不得之前的事，不明白陆知杭此时提起往事是为何，当即挑了挑眉，轻咦了一声。
　　“好些都没做到，这次万不能失约了。”陆知杭眉头微微一皱，叮嘱道。
　　“哪些？”云祈眼底波澜渐生，轻声询问起自己失的是哪些约，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做了，根据陆知杭前些日子和他讲述的，云祈只知道赏月的事。
　　“你先前说了，待我来晏都定要来迎我。”陆知杭松开手指，顺口说道。
　　云祈怔了怔，这许下的诺言要补偿是不可能了，毕竟陆知杭在晏都都扎根了，只能把现在的事情保证好，深深刻在骨子里。
　　他被松开的尾指微微颤了颤，宛若寒潭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知杭，写满了数不尽的爱意，云祈低哑着声音：“……这次不会再失约了，绝不。”
　　“我信你。”陆知杭恍惚间好似又看见了两年前在凤濮城的人，半响后轻笑出声。
　　晏、汝两国的渊源可追述到前朝，两国交战数次互有胜负，如今晏国势弱自然是要被汝国趁你病，要你命的，倒霉的除了边境百姓外，还有周边不成气候的边蛮小国，生怕两座大山打起来殃及池鱼。
　　晏国为了应对汝国的攻打，筹集兵力前往北陵城，召了许多民兵充当后勤，又得焦头烂额处理彧阴城大疫，可谓是内忧外患，偏生还逢上新年遇上这等糟心事。
　　云祈出征那日正值除夕，朝中文武百官连带着当朝圣上都亲自在古道旁送别，祈愿此行能凯旋而归。
　　鞭炮声和孩童的嬉闹声随着军队渐行渐远而减弱，四面八方仅剩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晏都的城门外人头攒动，百官身着官服排着长长的队伍，跟在皇帝身后，从陆知杭这边一眼望过去是看不到尽头人影，他的目光却独独追寻那位骑跨在骏马上，穿着戎装，英姿翩然的人身上。
　　云祈身披玄色甲衣，后边着了红色披风战袍，腰间悬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宝剑，正是他时常佩戴的那一把，双手抓着缰绳朝后方回首看去，在茫茫人海中寻了不过转瞬，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那个人。
　　“祈儿，保重啊。”皇帝骤然迎上云祈的视线，怅然若失地叮嘱着，临到头了又生出了悔意来，这样想行事未免有些冒险。
　　两人的距离离得有些远，皇帝只能瞧见云祈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顿时就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哪知他身后站着的陆知杭同样点了点头。
　　送别完云祈，回到北陵郡王府时正好能用晚膳，除夕夜的意义不同以往，张氏亲自操持着家中事务，身后跟着陆昭在旁忙活着，府上灯火通明，就连阮阳平都不忘来窜门。
　　只是这晏都没了心尖上的那个人，再热闹的场景都显得冷清了。
　　“师兄一日吃两顿团圆饭，可不容易，你多吃些。”阮阳平吃着张氏亲手下的厨，别有一番滋味，见陆知杭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却让人莫名觉得他有些没胃口，想到云祈今日出征，连芒果热络地布菜。
　　“多谢。”陆知杭早已习惯阮阳平的自来熟，敏锐地遮掩住外泄的情绪，微微笑道。
　　“公子，你怎地没发觉我长高了呢？”陆昭咽下嘴里的菜，带着炫耀的意味比划了两下。
　　他今天可是在陆知杭面前转悠了几圈，奈何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让他莫要太劳累，半点没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你这年岁，身量高了不是正常？”陆知杭看着桌上其乐融融的氛围，还有陆昭小孩子似的心性，温声道。
　　“说的也是。”陆昭愣了愣，又想补充他现在不是小孩了，瘪瘪嘴还是没开口。
　　待团圆饭过后，又是一些繁琐的人情来往，不过这些自有张氏和陆昭来办，陆知杭对这些并不过多插手，只在那些官员来北陵郡王府时接见，唯有宋和玉和携着胞妹的闻筝上门时，才多了丝真切的笑容。
　　等到夜幕低垂，北陵郡王府才平息了下来，还不待陆知杭休息片刻，张氏就持着一封书信，笑吟吟地敲响了陆知杭的房门。
　　“娘？”陆知杭把人请进了屋内，不解地唤了一声。
　　张氏端详着自己这端正俊逸的儿子，嘴角的笑是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拿着那封信件在陆知杭跟前晃悠了几下，连卖关子的心思都没有了，直言笑道：“杭儿，大喜事啊！”
　　“是凤濮城那边来信了？”陆知杭瞅着张氏手里的信件，顺口猜测了起来。
　　对于陆知杭而言，能称得上喜事的唯有鼎新船厂顺利起航的那艘船返航了，并且带回了他需要的各类种子，算算时间，从起航至今过了差不多十个月，要真如他所想，确实称得上大喜事。
　　但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首先这信得先送到自己手上才对，其次，张氏对鼎新船厂这赔钱货并不关心，哪里会因为这事喜出望外。
　　果然，张氏下边接的话就让陆知杭无语凝噎。
　　“是张丞相家的嫡出小姐送来的信，送信的丫鬟说了，丞相府家规森严，不好登门拜访，盼着我家杭儿亲自上门提亲呢，你要是乐意，娘明早就去备礼去，选个良辰吉日，三媒六聘把人家千金小姐迎回来。”
　　“张雨筠？”陆知杭一拍额头，立刻猜出了这送信的是何人了，什么家规森严，怕不是张景焕勒令不让她与自己来往。
　　“我瞧着落款好像是这名，这丞相府的千金虽不及公主尊贵，但也是出身名门，娘只盼着抱孙子就好。”张氏没看出陆知杭的无动于衷，犹自沉浸在他们即将与丞相府喜结良缘的喜悦中。
　　寻常情况下，陆知杭并不愿去戳破张氏的幻想，可事关婚姻大事，他却万万马虎不得，就怕张氏拎不清，哪天擅自给他应下婚事，再退就难了。
　　因此，陆知杭倒不拖沓，温声道：“娘，我在朝中座师乃是右相大人，则能与左相结亲呢？”
　　寻常理由推脱是不成的，就怕他娘来个釜底抽薪，好在张氏对他的仕途最为挂心，这理由可谓是百试百灵。
　　“那我替你回绝了？”张氏不懂这里头的门门道道，迟疑地问。
　　“这事应该是张小姐私自决定的，无须理会即可，往后遇到这些都得与我说，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是前途尽毁。”陆知杭神色凝重了几分，千叮万嘱。
　　张氏听到这话，被吓了一跳，最近刚起的心思瞬间就消散了个干净，她还觉得过了差不多半年，儿子怎么也该走出阴影来了，这时可不正好是议亲的时候，没想到险些坏了大事，忙拍拍胸脯保证：“娘知道，以后有个什么事都与你商量。”
　　忽悠完了张氏，陆知杭这才能安心躺在床榻上休息，明日一早是大年初一，他身居要职自然得到皇宫里向皇帝拜年，得早些时候歇息才有精力。
　　不过，现在晏国边境正值战乱，汝国所谋无疑是整个晏国的江山，上至皇帝，下至朝臣，哪个有闲心享福的，都战战兢兢的等候在命。
　　“泽化城不可能守下来，等承修到达边境时，会困守于北陵城，周边能求援的唯有辽戌城，但两城相互扶持，根本抵不住汝国，得让彧阴城恢复如常才行……”陆知杭回忆着在皇宫中瞥过一眼的地图，口中念念有词。
　　汝国胆敢来犯，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彧阴城沦陷才给了他们嚣张的气焰，解决彧阴城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陆知杭甚至连城内横行的瘟疫是什么都不清楚。
　　要是他能到彧阴城中亲自管理，说不定效果会好一些，至少在防疫这方面，陆知杭对自己的自信远高于晏国土生土长的官僚，可惜皇帝已经指派了人手过去，他就是想去也去不成。
　　去彧阴城固然风险极大，但陆知杭并不愿在京中碌碌无为，能帮衬上云祈自然是极好的，且彧阴城与北陵城相邻，他们就是偷摸着见上一面都不碍大事，就是云祈外伤感染了他都好及时救治。
　　可惜这念头除了在陆知杭脑子里转悠了几圈，目前为止还不切实际，至少在短时间内，彧阴城疫病治理得当的话，皇帝根本不会另派他人，陆知杭因为符元明和云祈的关系，本就该小心行事了，切不可惹起帝王的猜疑。
　　然而，世上许多事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陆知杭把这想法藏在心底将近一个月，谁能想到张景焕直接给他送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年后的一个月里，朝会争执不休的大多是因为边关的战役，在许多人的预料中，等云祈和温将军的兵马赶到边境时，泽化城十有八九被攻破了，没想到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硬生生守了一个月。
　　“陛下，边关来报，那乔家余孽竟是投敌到了汝国那边，实在可恨！”宋元洲在朝堂上愤慨道。
　　他追查此案耗费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把人抓捕归案，没想到是逃到敌国去了，害得他被皇帝训斥了几回。
　　“既如此，传令边关将士，若是能擒拿反贼余孽者官升一级。”皇帝脸上露出嫌恶，对乔家的反感又上了一层。
　　“运往泽化城的粮草需得绕过彧阴城，路途险阻，又耽误了三天时间，还请圣上下令，让户部拨款修建栈道，以免耽误战事。”工部尚书头发不知白了多少根，愁苦着脸上谏。
　　“朕记得半年前抄乔家所得银钱足有五十万余两。”皇帝听着一桩桩烦心事，脸上的烦躁半点不比大臣少，可议和的话付出的代价比这更甚，人家还不愿意，也就歇了皇帝别的念想。
　　各部各司汇报着近段时间的要事，率先解决完边关的战事后，总算等到了彧阴城的情况来报。
　　“陛下，彧阴城染病而亡者，一个月内已达五千之数……”底下的官员颤着声禀报。
　　听闻这个数字，皇帝瞳孔猛地紧缩，哑声道：“七日前不是来报，说采纳了陆大人的法子后，情况好转了吗？”
　　“情况是好了不少，可那病根本治无可治，竟是疟疾！防不胜防，染病人数之巨，官府根本管不过来。”见皇帝目眦欲裂地质问，官员连忙把情况如实上报。
　　彧阴城到晏都，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日，这数字还是前些时日的，今日算算估计还要再添上不少。
　　“疟疾？”陆知杭听到这个病名，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在采用了自己的办法后，情况仍然持续恶劣下去。
　　对于晏国现在的医疗条件而言，得了疟疾就与阎王下了帖一般，死不死哪里由得了你，不论汝国、晏国境内，都是凶名赫赫的大疫。
　　不止陆知杭听到这个大名后神情凝重，就连底下不擅医书的朝臣们都是心下一颤，深怕彧阴城连带到了临城，又忧心迟迟受困于疟疾，阻碍边关的战事。
　　在‘疟疾’二字出现在朝堂上后，耳边的讨论声就没停下来过，陆知杭屏息思索了一会，手持玉芴就要主动前往彧阴城，揽下这个旁人避之不及的活。
　　“陛下，臣有事启奏。”张景焕瞥了眼周身焦头烂额的官员，正色道。
　　陆知杭向前迈去的步子一顿，微微低下头打量着为首的张景焕，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就安心看张景焕能说出些什么见解来。
　　“何事。”皇帝揉了揉涨疼的额角，恨不得把云祈传召回来，赶紧退位让贤，要不是舍不得坐了大半辈子的龙椅，他哪里会去顾这些糟心事，连带着原本就不好的龙体每况愈下。
　　张景焕猝不及防的开口让人一愣，朝臣的反应与陆知杭大差不差，皆是往张景焕那处望去，等着对方开口说出什么高见。
　　这高见自然是高见，能解彧阴城之危，但张景焕先说出口的却不是什么好话，就连陆知杭自个都没想到好端端的会扯上自己。
　　“臣要参陆中书，在张家村时见色起意，曾欺辱良家妇女，品行不端，德不配位。”


第174章 
　　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为了彧阴城之危殚精竭虑, 盼着张景焕主动上谏，能说出点解决难题的高见，谁能想到万众瞩目之下, 他还不忘参陆知杭一本，怎能不让先前心里存着希望的百官大失所望。
　　不论是左相党, 还是与其不对付的党羽, 此时脸上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气馁，看向张景焕的目光隐隐透着不满, 在国家大事里只顾个人私怨, 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而被当众点了名的陆知杭心下顿觉得古怪, 明净如水的眼睛觑探老神在在的张景焕, 顷刻间思绪百转。
　　扪心自问，他从未有过见色起意，非礼过良家妇女的念头, 更遑论轻薄未遂。
　　唯一能扯上点关系的，不就是刚穿越来的时候剧情作祟, 但那会的危机早已被陆知杭巧妙化解，除非张景焕买通了张家村所有人做伪证。
　　皇帝双眼灼灼地看着气氛略显诡异的朝堂，心下也觉得张景焕做法不妥, 连忙出声主持大局，准备把这事先带过，便沉声：“倘若爱卿弹劾的事情属实, 朕必然不会偏袒, 可眼下晏国危在旦夕，还请张爱卿等到彧阴城的危机解决后再上奏。”
　　“臣自然忧心彧阴城大疫, 理论上旁的一切事务都该为彧阴城和战事让步, 臣初时也是这般想的, 可这一查就查出来了苗头，或可解彧阴城之危。”张景焕双手一拱，大义凛然道。
　　他浸淫官场多年，从一介寒门子弟爬到现在的地位，怎会不明白眼下的情况弹劾陆知杭容易引起皇帝的不满。
　　何况还是这样一件对陆知杭而言，顶多被降职，不足以致命的小事，对方可还有郡王的爵位在身，任凭他半年来怎么小打小闹，陆知杭正值圣宠，皇帝轻易不会取他的性命。
　　张楚裳早在一个月前，边关战事爆发的消息传到京城来时，就偷偷瞒着丞相府里的人参了军，效仿几十年前那位名动晏国的女将军，想凭借军功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景焕不知张楚裳的雄心壮志，也不知自己身处在小说世界中，天意总是冥冥之中让男、女主不期而遇，还以为是自己这半年来办事不力，让女儿觉得报仇无望，心灰意冷了，这才铤而走险。
　　既然寻常办法杀不了陆知杭，那就只能兵行险招，让他自己去一个必死无疑的地方了，眼下除了只进不出的彧阴城，还有那处是必死之地呢。
　　张景焕的谋算旁人不得而知，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不耐烦都化作了好奇，不约而同地朝他看去，等着对方作答。
　　“此话怎讲？”皇帝探寻的目光在陆知杭和张景焕二人间来回，询问道。
　　眼见皇帝被挑起了兴致，陆知杭的眉头微微蹙起，与站在前方的宋元洲匆匆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张丞相来势汹汹，狗嘴必然吐不出象牙来，却没想到张景焕这往下的话却是一番夸赞。
　　“臣自从知晓这桩丑事后，就调查了陆中书科举前的桩桩事迹，这才发现，原来当年南阳县洪涝后，被陛下特意嘉奖过的朱大人所行的法子，就是出自陆中书之手。”张景焕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的欣赏溢于言表，看得右相党满头雾水。
　　“左相大人这是转性了？”
　　“有古怪啊……”宋元洲眉心一跳，怎么都不信恨不得时刻迫害陆知杭的张景焕会性子一转，直接替对方邀功来了。
　　就连当事人陆知杭都没想到，当年随手为之的事情都能被张景焕挖出来，暂且不去想对方是怎么得知的，先是诬告自己非礼良家妇女，接着又把当年的往事扯出来说，怎么想都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替自己讨赏。
　　“这么说来，挽救南阳县百姓的功劳，还有陆爱卿一份？”皇帝颇感意外地瞧了好一会儿陆知杭，万万没想到对方除了日常公务办得好，在这等时政上也有些见解。
　　不只是皇帝心生诧异，满朝文武无不错愕地看着陆知杭，对方头脑聪慧无须多说，但当年南阳县时，陆知杭才几岁，就能随手给出洪涝后的有效措施，说出来有些骇然。
　　可以说，没有当年陆知杭写下的措施，南阳县的损失只会比后来预估的要再严重十倍，多少灾民流离失所，甚至疫病横行，这泼天的功劳可谓是难以计数。
　　只是这话从张景焕口中说出就有点不对味了，二人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朝臣们脑子转悠了一圈，无需多想就明白铁定没好事，他们的念头刚起，张景焕不出所料地开口了。
　　“自是如此，所以臣在了解完实情后，斗胆建议陆中书将功补过，赴任彧阴城知府，欺辱妇女之事固然要罚，可眼下彧阴城的困境或许只有陆中书亲至才能解决了。”张景焕抚着长须，端得是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实则暗藏的祸心谁人不知。
　　明面上看着，张景焕是为了陆知杭的仕途煞费苦心，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要是他能解彧阴城的大疫，又是一桩让人难以企及的大功，但仔细想想，彧阴城流窜的乃是被盖棺定论的不治之症——疟疾，进去可不就是死路一条？
　　再者，从官职上来看也是明升暗贬，地方知府虽是正四品大员，但那种边蛮荒城如何能京官相提并论，两者差了不止一级两级。
　　且张景焕提议的是让陆知杭去赴任知府的职位，分明是让对方遏制疫病后继续治理彧阴城，而一旦去了彧阴城，能不能回来都得看皇帝几时能想起你来，其中变数难以估量。
　　旁人猜的七七八八，陆知杭何尝不知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但他的心思和在座的众人想的都不一样，在别人看来避之不及的事，陆知杭乍一听张景焕的建议，波澜不兴的眸子掀起丝丝涟漪，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就如老话说的那样，踏破铁鞋无觅处？
　　天上掉馅饼，还是敌人亲自送来的大礼，怎能不让陆知杭被砸懵，他视线环顾八方，忍了半响才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不过，好事归好事，陆知杭却是不能容忍张景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泼脏水的，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
　　“难为张丞相了，陆中书对此可有异议？”皇帝眸光微闪，尽管内心并不觉得陆知杭能解决彧阴城的疫病，但只要有那么一线生机，他总要去试试。
　　上回派的是南阳县的官员，不顶用，那换上亲自写下那份灾后措施的陆知杭，说不准效用还大一点。
　　至于陆知杭的死活，那就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了。
　　“臣有异议。”陆知杭挺秀的身影手持玉板，缓缓从文官队列中走到金銮殿中央，面对着四周的侧目，不卑不亢道。
　　陆知杭对张景焕的提议会不满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左相党就等着他提出来后，他们好逐一反驳，务必让他成为朝堂上最适合前往彧阴城赴任的官员，至于右相党则是个个面露担忧，尤其以宋元洲最甚。
　　“哦？不知陆卿有何异议，莫非这彧阴城的百姓还不值得陆卿施以援手？还是陆卿自觉难堪大任，无法将功折罪。”皇帝面色一沉，语气不善的质问。
　　隐含怒气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响，听得底下的大臣心跳如雷，鸦雀无声。
　　“这陆中书偏生被张丞相抓到了把柄，眼下这节骨眼，去了彧阴城不就等于寻死吗？”对陆知杭观感不错的官员皆是暗暗可惜，看着皇帝明显病急乱投医，铁了心要陆知杭到彧阴城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耳边官员的讨论声源源不断地传来，陆知杭巍然不动地立在原地，并未因皇帝的威压而心生胆怯，他持着玉笏正色道：“非也，为救彧阴城百姓，就是刀山火海臣也愿赴，晏国生我养我，如今晏国有难，又怎敢退怯。”
　　宋元洲明显没料到陆知杭会说出这么些话来，听着是漂亮了，但这彧阴城可不是凡人之躯去得了的，人都没了还要面子作甚？他这一腔话咽在喉咙里，想替陆知杭把这桩倒霉事推开都不合时宜了。
　　“到底是年轻了，经验不足。”宋元洲脸色有些难看，没等右相党想着怎么把这事推给别人，就听到陆知杭继续铿锵有力地说着。
　　“臣有异议的是左相大人弹劾之事，世人最看重名节，为大义去彧阴城自不敢推辞，可臣自问没有做出过欺辱良久妇女的恶劣行径，又何谈戴罪立功？”
　　“实在是无耻！敢做不敢认，你不记得你当年还是个童生时，在张家村犯下的事？”没等皇帝开口，张景焕倒先坐不住了，他脸色气得涨红，指着陆知杭的鼻子就是一顿骂。
　　这事乃是张楚裳亲口告诉他的，张景焕怎么会想到张楚裳告诉他的会是上一世发生过的呢？
　　只是张楚裳掐头去尾又结合这一世轻薄失败得出的最终版本，就是陆知杭意图不轨，最后她拼死反抗，蒙着脸逃了出来，连带着张家村的人围观一事都不忘了添上。
　　面对张景焕的失态，陆知杭面不改色地朝他行了一礼，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温声道：“张丞相还请自重，这凡事都讲究证据，不知丞相大人有何罪证指认？”
　　“说得在理，不知左相有何罪证？”宋元洲乐呵呵地上前附和道，既然陆知杭敢问，他就权当这事是张景焕诬告，以对方的性子这么做，不无可能。
　　“这人证就是最大的罪证。”张景焕皱着眉头端详起一唱一和的二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时不待我，只好硬着头皮道，“诸位要是不信，自可请人证上来问话。”
　　他当然不可能怀疑张楚裳会在这种事上欺瞒他，某种意义上，张楚裳没有骗他，奈何上一世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些没发生过的，就是想举证都只能凭空捏造。
　　这人证还是张景焕派人到张家村寻来的，陆知杭应该想得到自己昔日的乡亲们都能在这件事上举证，怎地还能气定神闲，莫不是有诈？
　　“闻筝，朕记得你前几年不就是在洮靖城任的学政一职，治下学子闹出这等丑事，可有耳闻？”皇帝倒没有偏信任何一人，他现在困扰的唯有彧阴城和边关战事，倘若陆知杭真有治理大疫的能力，让人蒙冤赴任不可取。
　　“启禀陛下，臣任职期间对每位学子生平履历都详查过，都是身世清白的人。”闻筝上前回话，平静得仿佛公事公办，“似张丞相口中这等传闻倒是听闻过。”
　　“……”陆知杭目光专注地看着闻筝一板一眼回话，尤其是对方说到曾听闻过时，身旁的官员都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唯有他但笑不语，并不慌张。
　　有了闻筝这等亲身在洮靖城任职，还细致观察过科考学子的人背书，张景焕适才的担心直接去了大半，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龙椅上的皇帝没想到得了这么个回答，他诧异过后也懒得替陆知杭开脱，正想赶紧把人打发到彧阴城去，就见闻筝还在继续说着，显然话还没说完。
　　“起初臣也以为是个德行有亏的学子，后来又去调查了一番，方知原是陆中书早年家贫，为了替母分忧，时常在家中闭门教书，被一些个心思不纯之人编排误传，想必张丞相也是被这些贼人蒙蔽，误解了。”闻筝说罢，朝张景焕笑了笑，像是在传达些什么。
　　张景焕触及闻筝幽深的眸子，眼珠子转悠了一圈，迟疑了半响还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了，讪讪道：“咳咳……还真有这可能，也是臣为了百姓一腔热血，冲动了些，下回定查清楚了再上报。”
　　他找的人证哪里有闻筝的分量，就是放在朝堂上问皇帝信哪个，比起一个市井小民，只要没昏了头都知道闻筝的话更可信些，比起诬告同僚这个罪名，还不如随口编个为民请命，错信小人来得好。
　　“既然是张丞相误会了，这戴罪立功就免了，陆中书为官不足一年，彧阴城这等难题还是要交给经验老道的官员才是。”宋元洲见他让步了，抚着须想把这事揭过。
　　“陆中书身居要职，又是晏国的从一品郡王，去彧阴城确实不妥。”底下的右相党说道。
　　皇帝这会算是看出来了，宋元洲这是想借机让陆知杭免去彧阴城，可不让陆知杭去，满朝文武又该派何人到彧阴城才能治理大疫，时不待人，万万耽搁不得。
　　搭上一个可有可无的郡王算什么，在皇帝心中，这些臣子不过是为他治下的晏国添砖加瓦，让自己百年后在史书上留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足够了。
　　陆知杭眺望着高居龙椅上面色深沉难测的皇帝，一双温和如止水的眸子闪过讽刺，随后垂下纤长的睫毛，正色道：“陛下，臣无罪，但臣愿意到彧阴城赴任，为免城中百姓所受之苦，哪怕深陷险境都在所不惜。”
　　“当真！”皇帝在听清楚这话时，身子直接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要是百官请愿，他确实不好强行要一个初入官场的人去收拾这么一大烂摊子，可皇帝心里又实在不甘，只因张景焕提及自己手底下的这位能臣就是当年暂缓过南阳县灾后危机的人。
　　除了陆知杭，他一眼望过去竟是找不到一位能堪大任，真正解决危机者，对宋元洲搅合的举动的举动不满到了极点。
　　谁成想，不等他自己发话，陆知杭就主动请缨来了，无怪乎皇帝面上大喜过望。
　　“彧阴城疫病不解，臣与城中百姓共生死。”陆知杭握紧手里的玉笏，往日温玉般的嗓音在金銮殿内却掷地有声，听得还在明里暗里争斗的两党面面相觑，随即惭愧地低下头。
　　“晏国有陆中书这样忠君爱国这辈，实乃朕之幸事。”皇帝神色微微动容，有那么瞬间撇去了对陆知杭的猜疑，可那丝欣赏仅仅过了片刻就消散了。
　　陆知杭在他心里多多少少算是个隐患，哪怕他真是无辜的，云祈这几个月来又与对方没有任何牵扯，皇帝还是有些不踏实。
　　主位上的帝王神色难辨，朝堂内的文武百官却被陆知杭这一腔赤诚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哪怕是张景焕都恍惚了好半响，看着那长身玉立，俊逸脱俗的陆知杭，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他原先是可以借着两年前南阳县一事，向皇帝推举由陆知杭前往彧阴城治理疫病，前任知府被清算罢免，在左相党的力推下，十有八九是会让陆知杭任彧阴城知府的。
　　可张景焕深思熟虑过后，又觉得陆知杭就这么清清白白去彧阴城任职，以后死了都可以说是为了解救彧阴城而死，不管成不成，有宋元洲在那传颂，少不得一桩美名。
　　亲手促成险些玷污自己女儿的人美名远播，张景焕必然是不愿意的，这才迂回地扯出戴罪立功，让陆知杭这一趟走得不舒坦，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冒这么大风险，纸迷金醉的晏都不待，有宋元洲在那说情，非要跑去人间炼狱的彧阴城。
　　“为了百姓，为了晏国？”
　　呢喃细语在金銮殿内飘过，说不清到底是谁说的，无数道目光自身后齐齐望向陆知杭，只觉得这看似文弱的身影，莫名蕴含着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久居庙堂，竟忘了最浅显易懂的道理。
　　百官们的复杂心思陆知杭多少能感受到，边境的仗不是一时半会能打完的，彧阴城的瘟疫短时间内同样难以根治，哪怕彻底驱散后，彧阴城内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建设疫病后一片荒芜的大城。
　　皇帝在思索后，还是依了张景焕的意，升任陆知杭为彧阴城正四品知府，明日后就由专人护送到边境，即刻上任。
　　消息传出来时，晏都的百姓还不甚明了，只知道新封的北陵郡王要前往边境治理瘟疫了，唯有北陵郡王府哭成了一片泪人。
　　陆知杭接过皇帝亲下的圣旨，特许放一天假，收拾行囊，明日好准时跟着护送的队伍上路，因此没在皇宫多留，刚踏入府邸就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扰得人头脑发胀。
　　张氏哭得眼眶通红，自从陆知杭十六岁中了秀才后，母子二人就聚少离多，好不容易盼到他被封为郡王，本以为自此一家团圆，再不分离，谁能想到再次分开，就极有可能是生离死别呢？
　　“公子，这彧阴城必须要去吗？”陆昭发丝稍显凌乱，匆忙从鼎新酒楼赶回郡王府，还没来得及整理过衣冠就急忙上前询问。
　　陆知杭上下打量了眼愈发俊秀的少年，轻笑着摇了摇头：“圣旨难违。”
　　他想替云祈扫清一切阻碍，身为医者又何尝不想力所能及的遏制逐渐严重的瘟疫呢，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陆知杭不知道，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让彧阴城中的百姓自生自灭。
　　陆昭眨了眨眼，盯着陆知杭的双眼蓄了点点湿意，不知所措道：“我时常在酒楼中听闻，彧阴城流窜的乃是疟疾，染上了怕是难以治愈，现在城中只进不出，公子去了还能回来吗？”
　　“说不准，等瘟疫平息，彧阴城恢复灾后的模样，大概就可以了。”陆知杭认真思考了少顷，皇帝要他做的不仅是治理疫病，还要留下来暂代彧阴城知府一职，估计得等一切缓下来后，才能想起来把自己召回去了。
　　“我知道了。”陆昭微微一怔，情绪低落道，“公子可能会死是吗？”
　　“天意难测，生死谁又料得到，我自认为福大命大，等边境战乱平定后，兴许就回来了，你这副模样是要哭鼻子了不成？”陆知杭颇有些好笑地看着陆昭红了的鼻尖，仍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陆昭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知杭看了良久，神色微动，良久才嗫了嗫嘴唇，道：“公子，我不想你去彧阴城。”
　　“陛下的旨意。”陆知杭轻描淡写地说着，有那么一刻的不近人情。
　　“陛下要是收回成命，公子是不是就不用去了？”陆昭眼底透着希望道。
　　陆知杭微微颔首，明白身边的人为何不想自己去彧阴城，但他这一趟非去不可，只能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温声道：“我自己也想去，待我离京，我娘就托付给你了。”
　　“……”陆昭听到这话，缄默不言，含糊地点了点头。
　　陆知杭回屋里继续劝慰哭晕过去的张氏，尚不知陆昭在他转身的刹那，眼泪就仿佛决堤了般，他摸了摸藏在袖口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陆知杭。
　　陆知杭准备带去彧阴城的行礼不多，在夜莺的协助下差不多都装在木箱里了，在相继接待了阮阳平、宋和玉和闻筝等人后，总算清静了些。
　　他现在虽不能见到远在边境的云祈，但媳妇临行前还不忘了留给他寄信的渠道，陆知杭考虑到入了彧阴城后就不好再送信出来，又写了封信送往泽化城。
　　就是不知为何，天色晚了都没见到陆昭的人影，直到翌日大早，在张氏的哭嚎声中，陆知杭坐上备好的马车，被身披盔甲的士兵浩浩荡荡护送在中央，不远处是前来送行的亲朋好友。
　　他掀开车窗的帘布，见到了往日熟悉的挚友，唯独没见到陆昭在哪儿，还以为小孩儿不忍心与他分别，所以没过来送别呢。
　　一月前是他送云祈去边关打仗，如今被送行的人反倒成了自己，那份心境陆知杭多少能感同身受。
　　彼时的皇宫内，年迈的皇帝鬓发斑白，平躺在龙塌上闭目养神，近日有关边境的国事太过耗费心力，逼得他喘不过气来，除了陆知杭赴任彧阴城知府外，皇宫内同样发生着一件不算小的事情。
　　“陛下，世子醒来后又继续跪着了，再跪下去怕是要留下腿疾。”面白无须的太监掐着嗓子担忧道。
　　“不是让人扶他到宫里休息了吗？”皇帝揉着眉心，无奈道。
　　云郸一生共有六子，除去早夭不算在内的一位皇子，还有谋逆被问罪的废太子云磐，其余活在晏都内的三位分别是三皇子云邵，宸王云祈，以及最年幼的云理。
　　这少了的一位正是对外宣称过世了的大皇子，皇家早年有过一段不好对外言及的丑事，说得正是大皇子与一位□□私奔，皇帝对大皇子原是寄予厚望，谁能想到他不成气候。
　　到后来皇家找到大皇子时，已是一堆白骨，人都死了，皇帝就是再大的气也该消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昨夜突然来了一位少年，宣称是大皇子留下来的血脉。
　　在见到那少年的第一眼，哪怕没有对方带来的信物，皇帝都认定对方就是自己流落在外的皇孙。
　　无他，只因陆昭生得与大皇子年少时一般无二，这一通糟心事里来了桩认亲的喜事，皇帝应该喜极而泣才是，奈何他刚亲热了没几句，陆昭张口就是为了陆知杭而来。
　　此事已成定局，就是大皇子死而复生都不能更改皇帝的意愿，何况是素未谋面的陆昭，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其中隐情陆知杭不得而知，晏都离彧阴城足有七日的路程，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一行数百人日夜兼程的赶路，就是陆知杭自诩身体素质不错都累得够呛，而皇帝派来随行的周护卫脸色同样难掩疲倦。
　　费尽千辛万苦，陆知杭没了沿途观景的心思，总算抵达了彧阴城的城门口，面对一众笑脸相迎的官员，婉拒了寒暄的请求，而是先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衫。
　　他们现在位于的地方名叫宁漳县，哪怕是在彧阴城里都排不上名号，自然比不得京城的繁华。
　　“本官今夜在此下榻，待明日修整后再启程前往宁池县，你且先与我说说彧阴城的情况。”陆知杭奔波劳累多日，静坐在宁漳县县衙门的待客厅中，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试图驱散来日赶路带来的疲劳。
　　那前来相迎的官员都是宁漳县的地方官员，而陆知杭要前去的宁池县方才是彧阴城主理全城的中心地带，离这儿还有一日的路程，这些个荒蛮县城哪里见识过什么京官，一个劲的献殷勤。
　　先前见陆知杭虽生得龙姿凤表，但年纪明显不大，还以为没什么城府，没想到对他们的恭维却是无动于衷，宁漳县知县没辙，只好讪讪回话：“彧阴城五个县中已经沦陷了三个，宁漳县倒算好的，还没见有染病的，宁池县出现的几个病例都关到疠所里了。”
　　“其余三县如何了？”陆知杭皱着眉头问话。
　　“彧和县最为严重，城中一半染病的都出自这儿，其余两县染病者也过了千人。”宁漳县知县清楚疫病非同小可，这儿的情况只比上报到朝堂上的严重，并不敢瞒报耽误。
　　陆知杭边听着宁漳县知县汇报，指尖一下一下的轻点着桌面，轻声问道：“朝廷不是派了钦差过来，一点作用也没有吗？”
　　“效果还是有一些的，但耐不住疟疾自古以来都是治愈不了的绝症，就连病因都摸不清楚，谈何治理。”宁漳县知县愁苦着脸，面对陆知杭的问话全都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现在的晏国还不知道疟疾是由于疟原虫的导致，多为蚊虫传播，陆知杭先前的措施主要是在卫生上边下手，有效清除了一些蚊虫后，染病的人数直线下降。
　　彧阴城的疟疾肆虐时还是在夏季，但当时的彧阴城官员根本没有重视起来，亦或者是根本就和汝国勾连在一起，偏生这儿的气候又偏热，到了冬季下去些了，这会开春又愈演愈烈，只能从根本上杜绝。
　　要想治理彧阴城的疟疾，陆知杭目前的想法除了用黄花蒿治疗染病的百姓外，就是在阻断传播上下手了，而开春逐渐增多的蚊虫显然是一大难题。
　　“你先在这候着吧，本官到外边散散心。”陆知杭沉吟片刻，决定先自己到街坊寻几个人问话，低声吩咐道。
　　听到陆知杭打算外出，宁漳县知县愣了会，随即道：“宁漳县百姓大多粗俗无礼，没几个读过书的，下官担心冲撞了大人。”
　　“无妨，本官自有安排。”陆知杭摆了摆手，背过手径直往外走去。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就这么悍不畏死，在这等偏僻，还极有可能与敌国有勾结的城池独来独往，除了有居流在身侧护卫外，又安排了十来位身手不凡的侍卫在方圆几米随时候命，陆知杭这才敢跟着周护卫从县衙偏门出去。
　　单从宁漳县的情况来看，难以从这人来人往的街市看出整个彧阴城的危机。
　　陆知杭踱步在黄土铺就的长街上，细致观察下，见那些吆喝叫卖的小贩神情都有些萎靡，哪怕古代交通不便，临县的情况经过半年时间的发酵，宁漳县的百姓想不知道都难。
　　彧阴城的疫病在冬季时染病的人数不多，但那些隔离在疠所的病人却都熬不过去了，死者不计其数。
　　“吃过了吗？”陆知杭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差不多到吃晚膳的点了，鼻尖嗅着若有似无的香味，顺口问了起来。
　　周护卫此行的职责就是保护陆知杭的安全，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的人群，沉声道：“回大人话，还未。”
　　他们刚到宁漳县没多久，洗漱一番就召了当地县令问话，哪还有闲暇吃点东西垫胃。
　　“上哪来那么多刺客，周护卫只当散心就是。”陆知杭瞥了眼走到身边神经紧绷的周护卫，尚有闲心在那打趣，对方本事肯定是有的，但连居流都发现不了，真遇到危险了，怕也没辙。
　　周护卫一板一眼地回道：“是。”
　　对方口头上应着是，那双眼睛却还是时刻盯着试图靠近的人，陆知杭嘴角抽了抽，懒得再纠正，便指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摊位，说道：“前边有家面摊人挺多，不如去试试？”
　　“听大人的。”
　　陆知杭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径直往面摊走去，也不知是他样貌生得出挑，还是周护卫行为古怪，走在这宁漳县的街道上，不少路过的百姓都纷纷侧目。
　　陆知杭恍若未觉，点了碗馄饨后，视线在面摊边上的小木桌看了会，最后选了一处坐着位老汉的木桌坐下，对方吃着热腾腾的面，眼前骤然多了道黑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陆知杭看着同坐一张桌的老汉，温声道。
　　那老汉咽下了嘴里的热面，见他态度亲和得很，便壮着胆子道：“公子瞧着面生啊，不像是宁漳县来的。”
　　“在下半年前到宁池县中探亲，没想到这一来就被留下了。”陆知杭斟酌了少顷，随口编了个理由。
　　“你这来得不巧了，这瘟疫眼下虽没蔓延到宁漳县来，但瞧这情形，怕也要不了多久了。”老汉摇了摇头，喟然道。
　　闻言，陆知杭若有所思，宁漳县毗邻疟疾肆虐的定源县，按理说不可能一例都不出现，难不成有其他原因不成。
　　想到这里，陆知杭状若不经意地问起：“府城都出过几例，宁漳县半年都不曾听闻有人染上瘟疫，莫不是有什么神仙保佑不成？”
　　“这就不是我等能知道的了，说不定是县太爷治理的好，亦或者我宁漳县百姓心诚，神树保佑也说不准。”老汉扒拉了几口面，对着陆知杭侃侃而谈。
　　瞧对方这周身的气度和穿着就不像普通人家，能攀谈几句又没坏处，老汉自然乐得和陆知杭说些有的没的。
　　神树？
　　听到这两个字，陆知杭不置可否，没把它当回事，封建迷信不可取，他自然不会从这里头追问。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知杭露出些许好奇，问道：“在下到彧阴城半年，近日才有机会到宁漳县见识见识，不知你们这儿可有什么风土人情？”
　　除了饮食习惯外，陆知杭能想到的就是地方习俗上的差别了，几个县的地理位置相邻，气候方面不会相差太多。
　　“风土人情？”老汉停下手中的筷子，细细思索了起来，宁漳县除了不比府城富庶，别的都一个样，真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陆知杭接过店家端来的馄饨，静静地等着老汉回话，要是在对方这问不出什么来，届时再找其他人问便是。
　　好在，没让陆知杭久等，老汉就像是触及到了开关般，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恍然道：“我刚刚不是与你说了神树吗？宁漳县祖祖辈辈都祭拜着神树宁漳，就连这县名都由此得来。”
　　“宁漳树，还未曾听闻。”陆知杭一听他扯起这些神神叨叨的玄学就有些提不起劲来，不过宁漳二字倒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本以为就是颗普通的树生长的年份长了些，但这树名他苦思冥想了良久都没想出来是哪种树，既然不是他曾认识过的树种，就有可能与宁漳县不染疟疾的原因沾边，多打听一句不碍事。
　　“这树乃是我宁漳县独有的，生长在这儿的人会将神树的枝叶浸泡在水中沐浴，用剩的水就撒在家中，亦或者随身携带。”老汉提起这茬就有了兴趣般，一股脑就给陆知杭吹嘘起了宁樟树的妙用，多是些玄而又玄，不切实际的话。
　　换做别的时候，陆知杭只当笑话就是了，但非常时期，有一丝可能性他都要谨慎对待，于是他笑了笑：“不知这宁漳树在何处？好不容易到宁漳县一回，得带些在身上沾沾仙气才是。”
　　“这宁漳县别的东西都缺，就是不缺神树。”老汉咧开嘴朗声道，手里的筷子彻底不动了，手指对着四面八方都指了个遍，“你随处走走，遍地都是。”
　　有了老汉这话，陆知杭就放下心来了，万一这宁樟树是什么地位崇高的稀罕物，他就是想研究都得费一番功夫，得了对方的保证，陆知杭开口就想问问这树的特征，等吃完馄饨好去瞧瞧。
　　谁成想，陆知杭还没主动询问，耳边就传来了一道恶意满满的浑厚男音。
　　“哟，这不是王老汉吗？有钱在这儿吃面，没钱给爷几个上贡？”长相凶神恶煞的男子狞笑着拍了拍王老汉的肩头，语气不善。
　　“孔大，你莫要欺人太甚，老头子我没欠你一个铜板，凭什么给你上贡？”王老汉方才还乐呵呵地和陆知杭吹嘘着，回首望向那几个堆着横肉的男子，怒不可遏。


第175章 
　　宁漳县街巷闹哄成一片, 行人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隔着好几处摊位都能瞧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将王老汉团团围住，凶煞的气势吓得围观的人悚然。
　　陆知杭身上的青衫面料上佳, 干净整洁得与面摊格格不入，一双从容淡定的眸子向前看去，除了抵死不从的王老汉外, 还有一位花容失色的姑娘战战兢兢被人搂在怀里。
　　他发现站在那几位男子身后的另一位大汉才是主事人，怀中抱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惬意地看着手底下的人欺压百姓，随意向旁边看去, 那些凑热闹的宁漳县百姓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
　　“这些都是什么人？”陆知杭站起身来，朝身后的青年轻声询问。
　　那上前围观的青年被他问得一愣, 见他态度平易近人, 也不好拒绝, 只得压低了声音小声解释：“你是外城来的人吧？这些人都是瘟疫后从府城过来的，横行霸道惯了, 王老汉前几日冲撞了为首的龙爷，被追着要了几日的银子赔罪。”
　　“他们不怕官府吗？”陆知杭余光端详着被威胁恐吓的王老汉，眉头微微蹙起。
　　听着陆知杭这一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言论，那青年吓得脸色一白, 就差上手捂嘴了。
　　他叫苦不迭道：“那龙爷与府城的官老爷有旧，咱这些老实本分的人家哪里惹得起，你说话小声些，这龙爷还创了个什么帮派, 后头几十个同伙, 个个如同悍匪。”
　　“这么说, 在这宁漳县没人惩戒得了他们, 官府也不作为？”陆知杭淡色的唇紧抿，往日温和的眸子浸染了冷意。
　　瞥见陆知杭溢于言表的愠色，那青年何尝不感同身受，但他这等无权无势的人哪里敢声张正义，偷摸瞧着气焰嚣张的几人，压低声音道：“就是县令大人亲至都管不了。”
　　闻言，陆知杭眉头皱得愈发紧，侧过脸就往风波的中心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面貌狰狞的大汉勒着王老汉的衣襟挥起拳头就要朝他骨瘦如柴的身子落下，嘴里大喊：“我看你是没吃过苦头，等爷的拳头砸下去，你看看你是不是就有银子上贡了。”
　　“慢着！”陆知杭见到这一幕惊呼出声，瞳孔猛地一沉，不假思索地朝周护卫那边示意。
　　那青筋鼓起的拳头眼瞅着就要落下，几个大汉对陆知杭的话置若未闻，甚至嘴角还带着肆意的笑容，只是他们的得意还没持续多久，手腕就被一道不容撼动的力道钳制住，厚实的皮肉被掐得生疼。
　　见周护卫及时拦了下来，陆知杭悬着的心才松懈了几分，他这突兀的举动自然被围观的百姓尽收眼底，纷纷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目光钦佩中带着怜悯。
　　“你……你这是不要命了？”适才被问话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想规劝陆知杭不要惹火上身，又怕龙爷把自己也记恨上了，嗫嗫嘴唇无声道。
　　不止周遭的百姓惊讶，就连被救下的王老汉都怔了好半响，似乎没想到萍水相逢的人会替他解围，联想刚刚和陆知杭的谈话，这才想起来对方刚来彧阴城不久就被困在亲戚家中，想必不知道龙帮的厉害。
　　“你还是快逃吧，能藏到哪里就藏到哪里。”王老汉红着眼眶哽咽着说，他不是不懂知恩图报之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被活活折磨。
　　王老汉的好意让陆知杭生出了些许欣慰，这等欺压百姓之徒，他身为彧阴城的知府怎能坐视不理，必然是要把这背后的靠山一网打尽，让城中百姓不至于在受瘟疫侵害的同时还得担忧龙帮。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可以推测出，这龙帮只是近半年流窜到宁漳县来，先前在府城等地兴风作浪多年，不难想象整座彧阴城的百姓都饱受其害。
　　陆知杭和周护卫的出手在宁漳县百姓眼里，着实出了好大一出风头，被落了面子的几个大汉当然不淡定了。
　　“就是你这小白脸坏我龙帮好事？不知你这细皮嫩肉的扛得住多久。”孔大挣扎了几下，没能从周护卫手中挣脱开来，嘴上倒是不饶人。
　　“倒要问问你们进了地牢能扛得住几道酷刑，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烧杀抢掠，可谓是无恶不作，不处以极刑难以服众。”陆知杭目光凛凛地迎上孔大，眸中杀意毫不掩藏。
　　陆知杭生得温文尔雅，周身浸着书香气，可这话说出时倒有几分气势，尤其是那摄人的杀意听得人心底一凉，龙帮的几个大汉有那么瞬间被唬住，愣了半响才颇感丢人地涨红了脸。
　　“你莫不是想报官，让官府来捉拿我等？”孔大平复下心里的不详感，反问道。
　　“自然。”陆知杭面上淡然一笑，他自个就掌管着整座彧阴城，哪能像龙帮那样知法犯法，当然是要走正经的程序办事了。
　　陆知杭温玉般的嗓音刚刚落下，嘈杂的街巷顿时鸦雀无声，孔大和身边的同伙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捂着肚子仰天大笑起来，像是在耻笑着面前人的不自量力，就连一直独坐高台的龙爷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你是不知道这彧阴城的刑曹是我家龙爷的兄长，自寻死路。”孔大冷哼一声，还以为真有几分本事，原来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凭着一腔热血就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孔大在那自吹自擂，龙爷适时地挺了挺胸脯，像是要承接四面八方投来的艳羡目光，等着陆知杭跪地求饶，可惜等了半响也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反应。
　　“尔等现在伏诛还能从轻发落。”陆知杭对他们的嘲笑不以为意，挺秀修长的身影穿着青色长衫，与几位彪形大汉比较起来就显得单薄了，要不是周身气度非凡，极容易让人轻视。
　　陆知杭说出的每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认真考虑过的，奈何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成了笑话，就连天然站在他这边的宁漳县百姓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们看来，陆知杭二人势单力薄，哪里是龙帮的对手。
　　“行了，休要与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多言，今日不让他在我跟前磕一百个响头，就不要妄想能站着出宁漳县。”龙爷热闹也看完了，见陆知杭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痛哭流涕，不虞地下了道命令，却不知每日例行的事，今天碰上硬茬不好使了。
　　一行几人得了令就提起膀子，孔大惋惜地看着陆知杭那张堪称仙人之姿的脸，啧啧道：“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我可不是姑娘家，会怜惜你这张脸。”
　　“公子，你愣着作甚，快逃啊！”王老汉看着几人凑上前来，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催促道。
　　“无事。”陆知杭气定神闲地望向龙爷身后赶来的士兵，个个都是在战场上沾过血，骁勇善战之辈。
　　孔大的耳边除了百姓的议论声，注意力都在陆知杭这头了，哪里清楚后边即将到来的危险，他们几人力都使在了一处，恬不知耻地围攻起了周护卫，打算先把对方放倒再对付陆知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无奈周护卫不是他们一时半会能拿下的，小小的面摊经过这一出被掀了个七零八落，摊主话都不敢说一句，孔大无处下手，神色隐隐有些焦急，他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看着长身玉立的陆知杭，眸光大亮。
　　“先捉住他！”孔大说罢，不等同伙反应就冲着陆知杭一脚踢去，却没想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腹部钝痛刚起，身子就直直地摔倒在了地面，他瞪着云淡风轻拍着衣物灰尘的陆知杭，怎么都没想到还没回神，自己就被这人撂倒了。
　　谁让陆知杭的外貌太过具有欺骗性，让人忽略了他自穿越后就时常练习拳脚的事实，对付居流这样的高手是螳臂当车，但揍揍街头混混还是不在话下的。
　　孔大浑身痛得发颤，没等他起身后撤，视线就被陆知杭身后越来越近的军队吸引了目光，他们身披胄甲，腰间悬挂着兵器，想必是了解到这里的情况，几十人的军队气势汹汹地朝陆知杭这边跑来。
　　孔大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连忙回首朝龙爷那边看去，果不其然也出现了士兵的身影。
　　“你愣着作甚？”龙爷咬着牙呵斥，被一介书生轻而易举制服已经够丢脸了，还赖在地上起不来更是让龙爷气得胸口起伏。
　　“龙爷……怎、怎么有军……”孔大哆哆嗦嗦指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话还没说完，围观的众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也发现了异常。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逼近，远远一瞧就能感受到冲天的肃杀之气，直接让在场的众人双膝酸软，险些跪了下来，双眼愣愣地看着几十位将士把人围住，为首之人小跑着到陆知杭跟前，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下单膝下跪。
　　“大人恕罪，末将来迟了。”秦侍卫语气中难掩自责，忏悔似的低下头喊道。
　　他是允王云岫的人，尽管这支护送的队伍是皇帝指派，但渗透兵营的云岫想安插些人手并不难，秦侍卫此行的重中之重就是护佑陆知杭的安危，虽说郡王殿下还未受点什么伤，但想必在他们赶来的途中也受到惊吓了，算是他们的失职。
　　“大人？我怎么听着将军称呼这书生为大人，莫不是听错了？”凑热闹的人群中突兀地传出一声，还没意识到赶来的将士是为陆知杭而来。
　　随着这人的声音响起，失神的人群总算回魂了，如梦初醒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
　　“你没听错，这态度恭恭敬敬的，想必身份尊贵非凡，怪不得敢管龙帮的闲事。”
　　“怎会有这样年轻的官员，瞧着还不到二十。”
　　“说不准是家世不俗，就是不知这位大人与府城的刑曹谁地位高一些了……”
　　百姓们滔滔不绝的讨论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龙爷等人，他们失了魂一样死死盯着陆知杭，喉咙仿佛被人摁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就这样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小白脸会是哪门子的官员。
　　对方在听了孔大自报家门后还敢出手阻拦，想必不会惧了他身后的刑曹大人，何况身边还有军队护佑，身份绝对不低，他们这是狐假虎威，碰上了真虎啊！
　　想到这里，龙爷呼吸顿时就急促了起来，没等他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揭过，好好给陆知杭等人赔罪，周护卫就大声呵斥道：“大胆！见到彧阴城知府大人，还不快跪下参见！”
　　“知、知府？”龙爷倒吸一口凉气，和身边的几位大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周遭的百姓和龙帮几人不敢耽搁，齐齐跪下喊道：“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虚礼就免了，本官此行是为彧阴城的百姓讨公道而来。”陆知杭并不喜这等阵仗，在语气平和地让跪下的百姓们起身后，对着龙帮几人话锋一转，“尔等可知罪？”
　　“草民知罪，还望大人恕罪，是这王老汉欠了我等银钱，追了几日都要不回来，这才出此下策。”龙爷最是识时务的人，当下就磕起了响头来，哀呼道。
　　到了这地步还敢污蔑自己，王老汉气得张口就要辩驳，却被陆知杭伸手示意稍安勿躁，本着相信对方为人的念头，王老汉双眼恨恨地瞪着满口胡话的龙爷。
　　彧阴城的知府前阵子才被革职调查，他们稍稍思索一下就能得知，陆知杭这是新调任过来的，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坐到正四品大员的官位，说出去都骇然，说不准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哪里是龙爷等人得罪得起的。
　　“真相如何，本官自会调查，你们既是向老汉追债，那这面摊又是何故？”陆知杭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改嚣张气焰的龙帮等人，寒声道。
　　许是身份地位有了不同，龙爷如今听着陆知杭的每一个字都觉得心惊肉跳，见他追问起这事来，想也不想就掏出钱袋里的银子丢给面摊老板，心虚道：“草民这就赔，这就赔。”
　　那面摊老板原本都认栽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还得了笔银子，手疾眼快地把地方的赔偿金揣到兜里，对着陆知杭止不住地谢道：“多谢大人为小的讨回公道，好官，好官啊！”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只知道前任知府断不会为他们这些百姓做事，说不定还会合起伙来欺压，陆知杭坐到这样的地步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
　　不止是面摊老板受宠若惊，就连事不关己的百姓们都错愕地看着陆知杭，他们起初就是看个热闹，再后来就是没见过知府这么大官，没想到还能看到这出，个个都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冤屈一吐为快。
　　尤其是对龙帮的怨恨最甚，先前碍于对方的淫威不敢多言，现在看新来的知府愿意为他们做主，八成是个为民的清官，直接就压不住了。
　　“知府大人可要为我等做主啊，上个月这龙帮的人才闯入我家中抢了祖传的镯子。”
　　“草民八十岁的老父被这帮恶贼打得下不来床，光是每月买药的钱就花光了家底。”
　　龙帮的恶行三言两语难以阐尽，陆知杭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深刻明白了前任知府的不作为，对这帮鱼肉百姓之人更加深恶痛绝，等他赶往府城少不得一番清算。
　　而那被众人审判的龙爷却是缩成一团，深怕多动一下人头就落地了，他越听越是胆颤，换做平常早就出言恐吓了，如今看着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兵，却只能盼着陆知杭能一笔带过。
　　“秦侍卫。”陆知杭清隽的眉眼隐含冷意，沉声唤道。
　　“大人请吩咐。”秦侍卫握着手里的佩剑，恭声地问。
　　陆知杭身上的长衫在凉风下徐徐拂动，负手而立，淡漠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着，而龙爷等人嘴上哭喊着求饶，随着陆知杭的命令落下，脸色瞬间转为了煞白。
　　“将他们全都关押入府城的大牢，彻查彧阴城官员可有与之勾结。”
　　龙帮被新任知府彻查一事经过短短几日传遍彧阴城，除了瘟疫最为严重的彧和县，其他几个县纷纷奔走相告，龙爷仗着有府城刑曹当后台，这几年在彧阴城可谓是无恶不作，被惩治的消息一出，可谓是大快人心。
　　除了在面摊被抓获的几人，龙帮其余人手都被尽数捉拿归案，就连那远在宁池县享着齐人之福的刑曹都被落了大狱。
　　可以说，托这一趟的福，陆知杭还没赴任就被彧阴城的百姓恭迎了个遍，苦了这么多年总算出了个明事理的好官。
　　“这就是宁漳树？”陆知杭捻了捻手里的形状奇特的枝叶，对着弯腰驼背的王老汉问道。
　　处理完龙帮等杂事后，天色已经晚了下来，陆知杭连晚膳都来不及吃就先请了王老汉过来，就为了追问宁漳树的事。
　　“回大人话，正是此树。”王老汉僵着身子回话，少了在面摊时的热络，哪怕知道面前是个心善的好官，他也没忘了身份上的天差地别，不能人家给他个好脸色，他就不知分寸了。
　　从王老汉那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陆知杭将手中的枝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闻着那浓郁的香味，思索着这东西能不能入药。
　　“要想治疗疟疾的话，还是用黄花蒿保险些。”陆知杭随手将宁漳树的枝叶放在桌案上，喃喃自语了一声。
　　不过，除了入药外，宁漳树有可能预防疟疾的原因还有什么呢？
　　“驱蚊？”陆知杭脑中灵光一闪，环视四周确实没见到什么蚊虫。
　　不过鉴于这处下榻的地方是宁漳县知县备给自己的，不具有参考性，他还是先问起了王老汉，“你们这儿一年四季都不见蚊虫吗？”
　　彧阴城的气候相较晏都要湿热不少，除了最寒冷的那个月好一些，平时哪怕是冬季都有不少的蚊虫，现在正值二月底，从陆知杭在晏都都是裹着大氅，到了这儿只穿着长衫足可见得。
　　王老汉被陆知杭这问题问得一愣，这样的司空见惯的情况早被他们潜意识忽略，如今有人闻起来，他才略微思考了下，如实道：“我们宁漳县受神树庇佑，自然是没有的。”
　　“这样吗……”陆知杭面上若有所思，随即温声道，“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吧。”
　　“是。”王老汉点了点头，身后走来一位差役准备带他下去，他想了想，觉得这辈子大抵就见陆知杭这一回了，还是没克制住闪着泪光，“陆大人，你是个好官，救了老头我，救了彧阴城百姓的命。”
　　“……”陆知杭神色微动，在京中待久了，还是头一回接触地方上的平民百姓，他沉吟半响，轻笑着说，“多谢。”
　　送别了王老汉，陆知杭就马不停蹄地寻了处植物茂密的地方想试试宁漳树的效用，可惜逛了大半个地方，遍地都栽种了宁漳树，半只母蚊子都没见着。
　　在陆知杭原先的打算中，是准备用驱蚊草、薄荷等物来驱蚊的，但现在见到了宁漳县的情况，想法就变了。
　　这宁漳树要真能驱蚊，恐怕效果会比薄荷来得凶猛，更直观更有效，且有大量的现货能即刻送往彧阴城各地，由不得他不重视。
　　“大人，这儿有几只蚊子。”周护卫提着灯小声道。
　　闻言，陆知杭回首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茂密的草丛盘旋着几只蚊子，他下意识观察起了四周来，果然见到了这儿没有栽种宁漳树，陆知杭心下微定，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处草丛。
　　原本安静栖息在绿茵上的蚊子在陆知杭靠近后，逐渐飞的杂乱无章起来，肉眼可见的不宁，陆知杭歪了歪头，试探性地将手里香气浓郁的枝叶朝那处探去，仅剩的几只蚊子顿时飞窜出去，像是闻到了让人惊恐的味道，片刻都不愿多留。
　　“果然如此……”陆知杭唇边掀起浅淡的笑意，打量着手里翠绿的枝叶甚是满意，轻声吩咐道，“你且去与宁漳县知府相谈，将这宁漳树都折下来些叶子来，送往各县。”
　　“是。”周护卫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行事。
　　陆知杭在宁漳县不过是途径，不会在这儿过多的停留，在翌日天刚蒙蒙亮就上了马车准备前往府城，只有到了那儿，正式上任后才好接管如今成了烂摊子的彧阴城，因此他片刻都不愿多留。
　　只是，当他的马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往官道上走时，耳边就传来了喧天的嘈杂声，马车的行驶不知不觉也放缓了不少。
　　“怎么了？”陆知杭急着前往府城，哪怕坐在车厢内都能直观地感受到外边的人山人海，旋即掀起帘布询问。
　　“是宁漳县的百姓特来送别陆大人。”周护卫低声回话。
　　听到这话，陆知杭明显有些讶异，他方才露面，那些推搡着的百姓就迎来一阵高呼，嘴里说着的无不是祝贺词，谈不上什么文采，但却真挚动人。
　　“让他们快些回去吧，人群聚集在一起不安全。”陆知杭神色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鼎沸，沉稳舒缓的嗓音缓缓传来，不忘叮嘱。
　　周护卫得令后就照办了，好在没耽搁多久，一行数十人就出了宁漳县的地盘，朝着府城而去，紧赶慢赶之下，总算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府城。
　　彧阴城的府城都是由青石板铺就，繁华的地段一眼望过去尽是飞檐画角，家家户户点着大红灯笼。
　　令陆知杭意外的是，在入彧阴城府衙前，府城的百姓来得虽没有宁漳县的多，但也有不少人在那恭迎，手提着灯笼探头探脑，想一睹信任知府的风华。
　　“听说咱们新上任的知府是个清官，见过的人都以为是位光风霁月的书生，有冤屈的话尽管与他说。”
　　“你这是上哪听来的？不求别的，只求快些把临县的瘟疫治好，我那姥爷还高热不退，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你今早没见到往日嚣张跋扈的龙爷被官兵押送吗？我打听了才知道，就是被咱们这新任知府大人抓紧去的。”
　　陆知杭额角倚着窗边，闲来无事听起了百姓们的闲话，总算是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为何有好几户人家提着灯笼来迎他，这瘟疫在府城中的严重程度怕是比他听来得还要甚。
　　陆知杭赴任彧阴城知府下的第一道文书就是通令全城都遵照宁漳县的情况，将宁漳树的枝叶随身携带驱蚊，沐浴须浸泡此物，家中常备驱蚊之物，平日须穿着长袖长裤，能遮掩多少是多少，床榻都系上帐幔。
　　初时，彧阴城的百姓还不明所以，陆知杭只好让京中来的太医宣扬瘟疫因蚊虫而起，在这个还没研究明白疟疾病因的年代，太医大多是不信服他的结论，陆知杭只好以宁漳县为例解释。
　　至于太医们信不信，那就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了，自己的命令传下来，百姓相信并依言照办就得了。
　　“城中所有染病的人都隔离在疠所了？”陆知杭清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平易近人地向着面前几位京中来的太医询问。
　　那几位太医知晓眼前的人不单单是一地知府，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新封的异姓郡王，听闻在医术上略有涉及，尽管对陆知杭在医道上指手画脚有些不满，但面子上还是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遵陆大人在朝堂上提出的措施，都挨家挨户搜过了，家家户户绝无私藏病人的可能。”万太医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回话。
　　“官府每日例行检查，除了巡视驱蚊情况外，还得把染了病的人都送过来，一会儿尔等陪同一起，本官亲自到疠所中看看情况。”陆知杭点了点头，顺口吩咐。
　　朝廷派到彧阴城来的官员有几位都染上了疟疾，没撑多久就走了，见陆知杭还敢亲自到疠所中，几位太医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大人不如蒙上面罩，小心为上。”万太医倒没有执意反对陆知杭到疠所的决定，听闻他曾在南阳县的洪涝上出过不少力，想是真心为百姓办事，且对灾后预防瘟疫有些独特见解，心里对陆知杭实施的措施少了些排斥。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到了这会才后知后觉起来，彧阴城年前瘟疫的情况比如今还要严重不少，死者没赶上现在的数量，但染病的却不计其数，缓和下趋势的不正是因为朝堂上，陆知杭向皇帝上谏吗？
　　彧阴城的疠所内人满为患，躺在床榻上的病人虚脱无力，一副等着阎王爷来收尸的模样。
　　自从彧阴城内疟疾横行后，就没有人能或者走出疠所，以至于家中谁染了病都躲躲藏藏，深怕被抓到疠所中等死，只是彧阴城内的医者都自身难保，上哪去救治患者，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没多久又被官兵抓到了疠所。
　　“听守在门外的差爷说，咱们彧阴城好像换了位知府。”疠所中一位症状还算轻的男子嘟囔着。
　　“换了又如何，还能治咱们的病不成？”那人冷笑一声，朝廷派了多少官员、大夫过来，根本没有一个能救治他们的。
　　那人的话音还未落下，疠所的门就从外头敞开，紧接着几位官兵领着为首的陆知杭以及身后的太医步履匆匆，环境一眼望过去就觉得闷得很，哪怕蒙着面罩，都能嗅到古怪的味道。
　　陆知杭看着全部塞在一起的病人，余光在瞥见正在撒着宁漳树浸泡过的水的官兵，脸色才好了些许。
　　“大人，染病的百姓太多，这疠所已经容不下了，这才将他们都挤在一块。”彧阴城同知瞅见陆知杭一闪而逝的不虞，连忙上前解释。
　　“那就将他们都放回家中吧。”陆知杭云淡风轻地说道，全然不知这话给身边众人造成怎样的震撼。
　　“可是……”
　　“既然是疟疾的话，就无须担忧传染给他人了，先前本想将他们统一在疠所治疗，不过数千人容纳在这块小小的地方，反倒容易憋出病来。”陆知杭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步步往那些精神不振的病人走去。
　　晏国人的医书并未记载疟疾具体传染的媒介是什么，甚至人与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没有传染性都无法确保，乍一听陆知杭的决定，直接在那愣住了。
　　“陛下既让本官到这里治理，你们只管听命便是，若是不经蚊虫叮咬而染病，自有本官兜底。”陆知杭知他们心中为何犹豫，直接替身后的官员兜底。
　　“是。”跟随在侧的官员不好反驳陆知杭的决定，左右受苦的都是百姓，皇帝治罪有知府大人顶着，他们还怕什么。
　　叮嘱完了些微末小事，陆知杭又和几位负责此事的官员再三强调了防治的重要性，尤其是灭蚊更是重中之重，疠所内染病人数足有六千余人，不尽快医治，根本撑不了多久。
　　“大人，救救我们吧。”口唇发绀的女子哆哆嗦嗦地拉着陆知杭的衣摆，怀中还抱着一位熟睡过去的婴儿，眼中充满了希望。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让染了病的人污了知府大人的衣物，还不快拖下去。”方同知心头一跳，深怕惊扰了这京城来的达官贵人，让他讨不得好果子吃，赶忙呵斥一旁的官兵。
　　“不得无礼”陆知杭伸手阻挡了官兵上前的步伐，语气微微有些责备。
　　陆知杭正与身边的彧阴城官员和太医巡视疠所情况，途径这对母子时却被抓住了衣摆，许是他生得足够迷惑他人，那妇人壮着胆子就上来了，听到方同知的呵斥脸色直接白了几个度，没想到陆知杭直接制止了他们的行为。
　　“救救我的孩子，民妇病愈了定为您做牛做马。”妇人泪眼婆娑，想是被逼到了绝境，以彧阴城现在实行的措施，固然不会蔓延到其他府城，但被关在城中的病人却绝对是死路一条。
　　陆知杭放眼望去，看着一片畏畏缩缩的目光，心里不免生出些感慨来，自他穿越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起了怅然。
　　初到宁漳县时他还不能感同身受，可迈入府城后，那包含瘟疫摧折的绝望感就扑面而来，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彧阴城的百姓需要他。
　　“承修，战场上定然比这里更要让人惶恐。”陆知杭深深地凝望看不到尽头的病人，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春悲秋，陆知杭弯下腰俯视着跟前的妇人，温柔的嗓音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好，我救你们。”
　　“大人……”异口同声的轻呼响起，纷纷不解地看向陆知杭，就连那死马当活马医的妇人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
　　可陆知杭生得芝兰玉树，与他们这些陷在淤泥里的人格格不入，轻声细语说着话时，无端让人生出信任来，疠所的病人不自觉就想相信对方说得是真的，不约而同地朝这处望来。
　　“我先替你诊治一番，待会问话时只管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即可。”陆知杭没有架子地蹲下身，手背轻轻碰了碰妇人怀中的婴儿，滚烫的温度烫得手背一热。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妇人眼瞅着来了希望，止不住地谢道。
　　“大人，不如由下官来诊治？”万太医先行一步，将那准备磕头的妇人扶起，担心陆知杭对疟疾一知半解，主动请缨道。
　　陆知杭细细端详着万太医担忧的神情，眉头微微一挑，算是明白万太医的心思了，这是怕自己夸下海口做不到，在百姓面前损了威信。
　　不过，万太医这纯属是多虑了，陆知杭轻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婉拒道：“不用，本官亲自来就好。”
　　疟疾也分种类、病程，陆知杭唯有自己诊断好了才能对症下药，他来时带了不少酒精过来，顺便调查过彧阴城的地理环境，野外就有不少的黄花蒿，届时黄花蒿一握，这困扰晏国多年的疑难杂症多半是被解了。
　　万太医见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言，站在那就等着陆知杭束手无策时向自己求救，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中医道的门外汉熟门熟路的望闻问切，一双眼睛直接看直了。
　　“这、这……”万太医看得直咋舌，算是彻底信了陆知杭医术精湛的传闻，开始思索起今早对方交代的事情是不是该认真对待了，说不定宣传驱蚊、消毒等概念，让百姓重视起来真的有用呢？
　　陆知杭诊治完妇人及其怀中婴儿的病情后，心里有了个底，好在没到病入膏肓，救不回来的程度，他起身拍了拍外袍，斟酌道：“你这病情不算严重，还有的治，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药过来。”
　　“真的能治好吗？大人，要是治好了，我曹家世世代代也得把你供在牌位上啊。”妇人恍如梦中，不可置信地追问起来，就连身边的其他病人也围了过来。
　　“大人……慎言啊。”万太医眼皮一跳，凑到陆知杭耳边，压低声音规劝道。
　　这万一没治好，给了人家希望又亲手掐灭，整座彧阴城不得乱套了。
　　“供奉牌位就不必了，本官先行一步，你们在这儿等着便是。”陆知杭脑补了一通自己的牌位被人插上香火祭拜的画面，不假思索地连连拒绝。
　　有了陆知杭这一句承诺，不仅是妇人不淡定了，整座疠所的病人听闻后无不心怀希望，掰着手指头盼望陆知杭快些送药过来，自从被送入疠所后就心如死灰，这一番话的激励作用之大非常人能想象。
　　拜别了疠所，陆知杭点了数十位随行的士兵和彧阴城官兵，马不停蹄地赶往野外搜寻起了黄花蒿来，这黄花蒿在晏国只当是野草，遍地都是，却是治疗疟疾的圣药。
　　万太医半信半疑地跟在陆知杭身边，离开疠所时，郡王殿下就跟他说一块到郊外寻什么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不说能全部救过来，但大多数人的性命还是能保全下来的。
　　疟疾是公认的不治之症，除了相信陆知杭口中的特效药外，万太医别无办法，只能怀揣着一丝希望跟来，只是当他看到陆知杭摘下野外的杂草时，万太医直接裂开了。
　　“这就是陆大人向下官再三保证的秘药？！”万太医指着那株平平无奇的野草，险些气昏头。
　　若要问万太医此时的心情，那叫一个后悔。
　　他是被猪血蒙了心，才会相信对方能治愈疟疾！


第176章 
　　“正是此物, 来时还担忧草药不够城中百姓服用，看来是本官多虑了，这漫山遍野的黄花蒿, 彧阴城之危解矣。”陆知杭眺望郊外数之不尽的黄花蒿，唇边掀起浅淡的笑意。
　　预防上做得再好, 只要不将患病的彧阴城百姓治愈, 在陆知杭的治下必然会有数千人因瘟疫而亡, 而要想治愈疟疾, 疗程并不短，彧阴城在药物上能自给自足当然是最好的。
　　陆知杭在为不费吹飞之力寻到黄花蒿而高兴，全然不知万太医涨红着一张脸, 心里那叫一个气。
　　“自古以来，从未有医书记载这草蒿能治疟疾, 陆大人年轻气盛答应了百姓, 可也不能失了智，拿这东西滥竽充数啊！”万太医下意识觉得陆知杭这是允诺了别人，又办不到, 开始胡作非为起来了, 语气不虞道。
　　两人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可他自小学习医术, 看着学艺不精的人胡乱糟蹋病人, 一时忘了分寸。
　　闻言，陆知杭端详起了跟随在身边的几位太医, 脸色皆是透着不满, 又碍于他的身份而不敢直说, 唯有万太医心直口快,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 此时的晏国还不知黄花蒿有治疗疟疾的效用，更是没有人将其入药，自己冒然要用药势必引起医者的质疑。
　　“若是不用这味药，诸位太医可有办法治愈疠所内的病人？”陆知杭笑容微敛，淡淡道。
　　这话说出来有些揪心，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他们要是有法子解决这千古难题，何以赴往彧阴城后，染病者无一生还呢？
　　“可要是吃了这草蒿，吃出个好歹来了……再者，医典上从未记载过这野草能治病。”万太医嗫了嗫唇，底气不足道。
　　陆知杭晃了晃手里的黄花蒿，轻笑着反问道：“照万太医这话，在先人未试药性前，又有哪味药是记载了能治病的？不正是你所认为的野草，个个都如万太医，这世间的疑难杂症永远都不可能找出对症的药来。”
　　陆知杭这话把他们堵了个哑口无言，医典上记录的药材都是由无数次尝试试出来的，正是因为有第一位敢于试验者，才有如今不计其数的治病良方，在先人用草药治病前，彼时的草药在世人眼中不也是野草。
　　道理都懂，可让几位浸淫医术数十载的医者去相信一位年轻气盛官员的话，相信黄花蒿真的能治疟疾，无异于天方夜谭。
　　空旷的荒野只余清风拂过枝叶留下的沙沙声，随行而来的侍卫站定在原地等着上位者的决定，而持反对意见的太医们倒有心劝说陆知杭，奈何他们人微言轻，除非告到皇帝那，不然他们绝无可能阻止陆知杭的一意孤行。
　　“不如先寻个染了病的百姓试试，观察一段时间，没有坏处后再给疠所内的人试试？”其中一位太医思虑良久，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不说疠所内的百姓都身染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就算他们还有治愈的希望，陆知杭下的命令，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可能左右，还不如找个自愿的人试试，救活了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天大好事，治不好正好借此让陆知杭歇了这心思。
　　在太医提出这个提议的瞬息间，身侧的同僚都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纷纷点头称是：“陆大人，疠所内数千人的性命非同小可，还是先试过药效后再说，石太医的法子臣等皆认为可行。”
　　就算石太医没有上前谏言，陆知杭同样会行此法让他们看看成效，数千位的患者没有专业医者的协助，他就是有三头六臂都难以全部顾及。
　　因此，在以万太医为首的医者提心吊胆望向他时，陆知杭脸色舒缓了不少，正色道：“石太医研习医术几十年，所提之法本官自是要考虑的，那就在疠所内寻几位病况严重的病人来，最好是病入膏肓者，只要是自愿的，都可来试试新药。”
　　“陆大人英明。”见陆知杭没有一意孤行，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石太医大大松了口气，心里虽对这草蒿不以为意，但面上还是多了丝郑重。
　　至于寻的都是病入膏肓者，两方都是心照不宣的满意。
　　陆知杭是担心这批人撑不到试验结果就先走了，还不如赶紧治治，哪怕病情越严重，治好的概率越小，但他相信，只要这批病人中有一位治愈的，旁人就断不可能再规劝什么。
　　商量好了对策后，一行数十人就浩浩荡荡地开始采摘起了野外的黄花蒿，在陆知杭手写下药方给万太医看过后，对方沉默了良久。
　　万太医手里拿着药方，与前往疠所的石太医撞了个正着，他犹自沉浸在药方上，半响才说道：“这人选挑得如何了？”
　　“足有数百人愿意……这是依陆大人的意全都分配新药给他们喝，还是再从中挑些病重的？”石太医犹豫片刻没想好该怎么做，私自忤逆陆知杭的决定当然不可，但几百人又觉得数量太多了。
　　他本以为这种从未有人试过的药方，百姓怎么也得顾虑些什么，没想到危在旦夕之时，只要有药声称有希望治愈，他们就发了疯一样，哪里管具体用的是什么。
　　听着石太医的话，万太医愣了会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盯着那张方子，冷不丁地道：“自然是听陆大人的意思了。”
　　“万兄何出此言？”石太医原以为他们是一条心的，这药方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数百人的性命说没就没了，活着总有一线生机，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开始劝说自己来了，让石太医露出几分错愕。
　　“陆大人这方子……或许还真有些可行性。”万太医明白他的质疑，随即将手里的药方递到了石太医跟前。
　　这药方虽说还没人亲自试过药效，可他们都是懂医理的人，仅从陆知杭写下的辅药就能看出对方是有些奇思妙想的，并且还有一定的可行性。
　　这几味药看着平平无奇，加在一起却相辅相成，除了提炼黄花蒿让他们有些不解，但比之他们先前认为的胡闹，这位陆大人的门道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深多了。
　　果不其然，石太医在研究了良久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喃喃自语：“倒还未曾想过这样用药。”
　　“你如今觉得，是否该依陆大人的意？”万太医抚过长须，笑了笑。
　　闻言，石太医脸色有些燥热，挣扎过后还是撇下了脸面，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大地大，还能有病人的性命更大的事情吗？既然陆知杭的这张药方有可取之处，何不放开膀子一试，成了……他们这一行人定会名垂青史。
　　疟疾是亘古不变的难题，而这祸害无数百姓性命的恶疾被他们解决了，名望之大，光是想想就让石太医呼吸急促。
　　在众太医勤勤恳恳配比药方，几乎窝在疠所内寸步不离守着那批喝下新药的病人时，陆知杭同样忙碌着彧阴城内的大小事务，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城中几个县的瘟疫，但其他事情他又不可能全都放任不管。
　　“这预防措施做得如何，可有落实到家家户户中？”陆知杭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在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后顺口问道。
　　疠所试药的重任交给万太医他当然放心，只是其余地方也不能松懈了，他这两天除了疠所就是往府衙跑，连抵达彧阴城，该给云祈报的平安信都来不及写，虽说主要原因是写了他也不确定这只进不出的地方，能不能把信送出去。
　　方同知见他提起这事来，连忙堆笑着脸上前回话：“这瘟疫事关整座彧阴城，官府办事自然是不遗余力，哪里敢松懈，莫说落实到家家户户，就是那些无家可归之人都有人安排。”
　　听着对方拍着胸脯保证，毕竟是彧阴城二把手发的话，陆知杭直接信了大半，他唇边翘了翘，温声道：“手边的公务都处理完了，正好去见识见识你这差事办得如何。”
　　说罢，他拍了拍身后的衣物，起身就要往府衙外走去，别看陆知杭生得清隽文雅，身量却是一等一的高，站立如屹立不倒的青松，得体大方的举止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可方同知望着那身姿挺拔的上司，非但没有为他不俗的气度倾倒，反而脸色一垮，含糊道：“知府大人劳累一天了，身子要紧，不如先休息休息，明日再去瞧瞧？”
　　按理说，办了好事都是抢着向上司邀功，何曾见到推脱明日再去的，陆知杭乌靴稳稳当当地停在门槛边，一双止水般清淡的眸子定定地端详起方同知，语气听不出情绪来：“明日还要到疠所中去，另需审理龙帮一众人，怕是抽不开身，就今日吧。”
　　方同知见他去意已决，眼底隐隐划过一抹焦急，迟疑道：“陆大人体恤爱民，下官佩服不已，可城内瘟疫还未彻底消除，冒然到那些街巷中去，万一哪处疏忽了，岂不是……”
　　“方同知不是说这措施都落实到位了，怎还担心本官染病？”陆知杭眉头一挑，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得严厉了不少，“莫不是弄虚作假？”
　　乍一听陆知杭最后说出的话，方同知身形踉跄一下，险些就跪下了，他哭丧着脸，诚恳道：“大人，下官哪里有这个胆子，如今彧阴城瘟疫未除，就算不爱治下的子民，也得顾及家中老小，这病不就是活阎王，城中除了心存死志之辈，谁家不是盼着瘟疫快些过去？”
　　方同知所言不无道理，现在的彧阴城就是座死城，里边的人插翅难飞，不想求死的话，唯一的法子就是将城内的瘟疫彻底灭绝，否则长此以往下来，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你既然尽心尽力办事，又为何怕本官亲身前往街巷中巡查？”陆知杭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波澜不兴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方同知的视线猝不及防与陆知杭撞了个正着，身子哆嗦了下就径直跪了下去，双膝重重落在地板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陆知杭的脸色，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瘟疫持续半年之久，早就把彧阴城的府库存银都掏空了，不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闻言，陆知杭双眉紧紧蹙起，从方同知的神情上他竟看不出分毫作伪，但对方所说的情况又与他自己得知的有所不同，陆知杭入主彧阴城的时间不久，又有诸多要务缠身，根本无暇去了解在他赴任前，彧阴城的支出。
　　想了片刻，陆知杭开门见山道：“本官记得，朝廷押送过不止一批用以赈灾的灾银，以彧阴城现在的情况，不该掏不出银子。”
　　“知府大人若是不信，尽管核查账本便是，下官原本也是如此想的，可亲自看完账本后方知彧阴城的窘境。”方同知见陆知杭语气中的不信任，急忙为自己辩解。
　　他固然不是什么青天大清官，但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在这种事上隐瞒，要知道他一家老小都在彧阴城中，就连自己的性命都牢牢系在瘟疫上了，哪里敢弄虚作假。
　　“既如此，就把彧阴城这半年的账本都呈上来，本官亲自看看，朝廷送来的灾银都去哪了。”陆知杭转过身来重新坐到主位上，大手一挥，沉声吩咐道。
　　方同知是真心实意觉得这防疫的要事没办好，不是自己的问题，见陆知杭要彻查府库的账本，连忙鞍前马后的又是呈账本，又是把另一位刘同知叫过来，毕竟在陆知杭赴任前，这灾银的用度大多是他与户曹经手。
　　“刘同知，烦请你走快些，知府大人召见，万万耽搁不得。”方同知身后跟着数位手持账本的官吏，落后一步的中年人则是彧阴城中的另一位同知。
　　那被几度催促的刘同知神色犹疑，脚下步子不停，问道：“是什么事这般急？”
　　“不过是核查近段时日府库的支出，届时大人有何疑虑，你尽管如实回答。”方同知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到这话，刘同知的脚步一顿，瞥见方同知脸上的焦急，又望向不远处高坐于公案旁的陆知杭，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区区小事罢了，方兄放心就好。”
　　陆知杭的左右各候着一位同知，厚厚几沓账本被堆叠在府衙的公案上，他先是打量起了二人来，见方同知明显松懈下来的表情，他唇边翘了翘不再多看，而那位鲜少碰面的刘同知则是板着脸，看不出什么来。
　　陆知杭与他接触不多，不似方同知那般事事都跟在自己身边，因此看了一眼后就把视线落在了随行的官吏身上，神色各异。
　　“尔等且先在堂前候着。”陆知杭摊开最上边的一本账本，轻声道。
　　“是。”
　　得了众人的应声，陆知杭随即埋头核算起了账本来，他起初是想着休息的空档顺道观察起在座众人的表情，毕竟这账本不是一时半会看得完的，结果等他的目光触及到那繁乱的账本时，压根没有间隙去理会其他了。
　　“这账本怎地不按朝廷的规矩来？”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对这绕了几个弯的账本分外无语。
　　“回大人话，这是前任知府大人下的命令，虽说已经被革职砍头，可这么多年来留下来的规矩，一时半会还没来得及改。”方同知一听到自己知晓的事，连忙上前解惑。
　　“往后的账本皆不得再用此法。”陆知杭目光一凝，冷声道。
　　“下官得令。”堂前的众多官吏齐齐应声。
　　其实得到这样的回答，陆知杭并不觉得意外。
　　彧阴城离晏都实在太过遥远，除了打仗的时候，皇帝都甚少关注此地，前任知府上头有人罩着，在此地可谓是呼风唤雨。
　　对方这账本摆明了就是方便贪污，又有谁胆敢质疑呢，就是苦了查账的陆知杭了，好在有过不少次对账的经验，虽看得头疼，但不至于两眼一花。
　　主位上芝兰玉树的知府大人翻动账本，清脆的翻页声在大堂内清晰异常，底下在此待命的官吏大气不敢喘，备受煎熬的等着陆知杭对完账。
　　这公案上的账本所记录的支出项目繁杂，陆知杭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才全部看完，而两位同知和官吏们都跟着一起等了一个时辰，要不是看到一半，陆知杭想起来赐座，怕是他们得跟着站这么久。
　　“……竟没有问题，难不成是假的账本不成？”陆知杭翻阅完近半年来所有的账本，除了有些支出过于倒腾，扰人耳目外愣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知府大人，可有何异常？”刘同知见陆知杭抿着唇角久久不言，出声询问。
　　“不曾。”陆知杭顿了顿，心里虽还是觉得哪里不踏实，但手中的账本确实没有任何问题，都是有凭据佐证，只得如实回答。
　　刘同知抬眼暗自打量了会高堂上的陆知杭，在他说完结果后，古板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既如此，下官还有公务要忙，事关防疫要务，怕是耽搁不得，知府大人，您看可否特许下官先行告退？”
　　“……防疫事关重大，当然不能耽搁。”陆知杭沉默了少顷，明净如止水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向刘同知，尤其是目睹那久违的笑容，脑中猛地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就多谢知府大人体恤了。”刘同知行了一礼，宽大的袖袍微微露出黝黑的手腕。
　　陆知杭在瞥见那抹与脸上肤色不一致的黝黑时，眉头不由微微挑起，受气候缘故，汝国人大多皮肤偏小麦色，仅以这点来断定当然不妥，毕竟哪怕是晏国人都有被晒黑的，可刘同知这脸上明显涂了脂粉，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搁在任何时候，陆知杭都不会怀疑对方的身份，奈何彧阴城情况特殊，先前被问斩的官员就揪出了汝国奸细，他下意识联想到汝国人并未有什么问题，何况自己适才观刘同知的反应就觉得有古怪。
　　眼瞅着刘同知转过身就要迈步离开府衙，陆知杭冥冥之中总觉得对方这一走，偌大的彧阴城怕是再抓不住一个活着的人，他张了张口，思考着强硬留下对方的后果。
　　脑中纷乱的思绪接憧而来，陆知杭垂下眼眸细细观察起了公案上的账本，在看完那一页的账本后与那模糊的念头不谋而合。
　　顷刻间，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陆知杭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直视那离门槛越来越近的身影，连忙出声呵道：“慢着！”
　　“知府大人还有何事吩咐？”刘同知身形一顿，淡定地回首作揖。
　　“想问同知大人一个问题，我方才想了良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只有同知大人能解惑了。”陆知杭嘴角的笑意浅淡，仿佛真的是求学若渴，期盼着有谁能给个答案。
　　方同知诧异地在刘同知和陆知杭二人身上来回，他还得请教陆知杭，府库没银子了该当如何，未曾想这暂告一段落的事情，知府大人又不知道要生什么幺蛾子，再大的问题能有治理彧阴城的瘟疫重要。
　　旁人的疑惑还未在心中盘旋多久，刘同知就躬身行了一礼，遮住眼底的异样，语气不乏恭敬：“陆大人乃是连中三元的奇才，下官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当的。”陆知杭轻笑一声，温润如玉的嗓音在大堂中缓缓响起，“我与刘同知、方同知三人住客栈，共计三十两银子，退房后掌柜的方才发现多算了五两银子，遂唤来小二退还五两，途中小二心生歹念，私吞了二两，仅退还我与两位同知各一两银子。
　　我与三位同知各付房费九两银子，便是二十七两银子，而小二私吞了二两银子，应是二十九两。”
　　“这是什么问题？”方同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一向把心思都放在公事上的知府大人，怎会因为这等无聊的事强留刘同知。
　　清白者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看着陆知杭，而心怀鬼胎者心里咯噔一声，直愣愣地望向陆知杭发呆，听着对方悦耳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着，语气逐渐严厉：“那……这少的一两银子去哪里了？”
　　账本确实不是假账本，只是里头记载的用法极为混乱，理清楚里边的账目就已经不易了，更遑论意识到这里边不知不觉少了的钱。
　　“大、大人，下官知罪，下官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朝廷最新送来的灾银下官并未伙同刘同知私吞，而是全都用在了彧阴城上，求大人绕我等一命。”户曹腰膝一软，哪里不明白陆知杭这是看出了账本的问题。
　　可这些账上的钱大多是前任知府私吞，对方落马后又是刘同知接手，而他不过是谋点小利罢了，户曹自觉罪责不大，直接哭嚎着求饶，企图以供出刘同知从轻处罚。
　　这一个多月以来，朝廷派来的人根本来不及彻查彧阴城的内患，只来得及草草拷问问题最大的那一批，剩下全部的心神就都在治理瘟疫上了，户曹本身不干净，自从前任知府的恶行曝光后，他虽没被查出来，但也担惊受怕了这么长时间，心里的防线早就崩溃了。
　　在座的众人皆知，一旦彧阴城的瘟疫暂歇，等待彧阴城官员们的就是浩大的清查，可彧阴城被封后，他们是逃也逃不掉，只能战战兢兢等着审判，未曾想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还请大人明察，下官对此并不知情，张户曹怕是因公务上的事对下官心生不满，故而诬告。”刘同知在最初的慌张过后，连忙上前澄清。
　　“是真是假，查过了便知，私吞百姓的救命钱，罪无可赦。”陆知杭脸上浅淡的笑意不再，转而蕴含怒意地沉声道。
　　听着陆知杭斩钉截铁的话，刘同知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里去，他本是汝国潜藏在彧阴城的最后一枚棋子，一旦自己都败露了，日后还怎么为汝国添点力，扰乱彧阴城内的局势？
　　“来人，将刘同知与张户曹押入地牢，听候发落，彻查此案，一旦参与贪污受贿者，皆严惩不贷。”陆知杭持着手里的惊堂木，根本无惧于刘同知在彧阴城经营多年的势力，挥手示意随行的将士们，直接将人缉拿归案。
　　方同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身披兵甲的士兵将昔日的同僚擒住，根本没想到除了被揪出来的前任知府，深陷囹圄的彧阴城还有这么多蛀虫在身，至于这其中有没有汝国的奸细，更是想都不敢想。
　　“知、知府大人，下官绝对与此案没有牵连。”方同知堆笑着脸凑到公案边，搓着手试图力证自己的清白。
　　“放心，本官绝不会冤枉无辜之人。”陆知杭有些好笑地看着满脸讨好意味的方同知，温声道，“你就与本官一同到刘同知家中看看吧，本官倒要看看这些贪官污吏家中能私藏多少银子。”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下官明日就出些绵薄之力，乐善施粥，为彧阴城添些力。”方同知深怕陆知杭一个不满意，就寻他的错处。
　　这方同知是临时提上来的，又不是前任知府的心腹，就是想犯事也犯不了多大的事，陆知杭朝他微微颔首，随即就启程抄起刘同知和张户曹的家来了，至于其他官吏肯定有同流合污之辈，还得慢慢细查。
　　只是这抄出来的家产，还是大大超出了陆知杭的认知，看着刘府地窖满满当当的雪花银和丝绸布匹，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朝廷既要忧心边关战事，还得勒紧裤腰带驰援彧阴城，没想到这大半的钱财全都进了刘同知的口袋里，要是被户部尚书得知，不得气得捶胸顿足。
　　“大人，这儿有封书信。”方同知在屋内翻了半天，叩着那明显空档的声音，竟意外在木架上敲出了封书信，赶忙小跑着过来邀功。
　　捻了捻看不清字迹的纸灰，陆知杭就听到方同知急促的声音，他气定神闲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书信，问道：“哪儿找来的？”
　　没等方同知回话，陆知杭在看清楚被密信的书信写的字迹时，神色顷刻间就凝重了不少，只因这信纸上的正是汝国的文字，原本的猜测直接落实。
　　“木架后头有个机关，在那里找到的。”方同知如实答话，小心翼翼地看着神色认真的陆知杭，试探性道，“大人看得懂？”
　　“看不懂。”陆知杭将书信收回，一本正经道。
　　他看不懂上边写得什么，但有的是人认得汝国文字。
　　他之前还想着方同知也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己发现的那处纸灰说不准就是两方通信的重要证据，只是被刘同知先一步销毁证据，没想到自己这位副手直接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方同知一听他说听不懂，嘴角抽搐了几下，险些以为自己这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真是无所不能了，暗自腹诽道：这看不懂还能看得这么入神。
　　“这回总不能再与本官哭穷了。”陆知杭瞥见方同知的小动作，没跟他计较，指着这白花花的官银和粮食说道。
　　“必然是不能的，下官定安排妥帖。”方同知还记着同僚们哭得悲天恸地的模样，哪里敢忤逆半分。
　　陆知杭抬头望着中天上的明月，这才恍惚发现天色这么晚了，而他的晚膳还没入肚，临走前不忘叮嘱：“三日后，本官去完疠所会亲自到城内巡查，莫要惫懒。”
　　彧阴城内的忧患还有多少，陆知杭不得而知，这时不时就给他来个窟窿，着实招架不住，甚至在粮食上还存在着巨大的隐患。
　　朝廷必然是以边关为重，自从陆知杭赴任以来就没再送过粮食，以府库的储量怕是撑不到五月，就算逼着商人吐出点边角料都不顶用。
　　现在城中百姓大多身染疟疾，根本无力下地种田，仅靠部分人的耕种想要养活所有人根本不可能。
　　“待黄花蒿生效，最快也得半个月的疗程才能痊愈，届时三月耕种，夏收也得六七月，产量更是成了问题，只盼着老天莫要再来个灾害。”陆知杭思考着彧阴城未来的路，只觉得嘴里的东西如同嚼蜡。
　　他用膳时，身边并未有他人在旁伺候，秦侍卫如同门神般站在门口巡视，陆知杭还期望着快些把瘟疫治理好，城中有富余的粮食才好援助远在泽化城的云祈，现在却是连两、三个月后，百姓们吃什么都操劳起来了。
　　“殿下送信来了。”居流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冷不丁地开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张被红漆封着的书信安安静静地停在了木桌上，要不是信就搁自己眼前，陆知杭还以为是自己思念云祈过度，出现了幻觉。
　　陆知杭在瞥见信封上写着的熟悉字迹，断定那是云祈的亲笔信后，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半响才后知后觉，低声道：“承修的信……怎么送来的？”
　　无需多想就知必然不是走什么正规途径，那送信的人怕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和居流接头才把这信件送到自己手上。
　　怎么送来的都没有媳妇给自己写信来得重要，自除夕夜一别，二人已经许久不见，就是看着封信都觉得心喜得很。
　　陆知杭赴任前，在送去前线的信中写明了近日的情况，未防云祈担忧还特意补充了自己有药方能治理疟疾，虽说实际上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顺手将书信拆开，陆知杭逐字逐句地读着，前边大篇幅的叮嘱自己在彧阴城万事小心，随后提及了彧阴城内一些能用的人手，最后又谈起了他在边关的近况。
　　泽化城的情况不容乐观，从云祈在信中提及的现状来看，若是朝廷没有援军到来，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比起援军，物资上由于运输条件的困难，同样有所匮乏。
　　以往边关打仗，有彧阴城这座粮食大城援助，朝廷自然无须太过忧心这些，可现在彧阴城在汝国的蓄意谋划下自身难保。
　　“想必刘同知留在这儿，为的就是不让晏国解决疟疾的后患。”陆知杭读完通篇信下来，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眉宇间不见半分忧色，转而提笔给云祈写起了回信来。
　　“这信，你可能送到承修手中？”陆知杭将木门关紧，朝着倚靠在木柱子上的居流询问。
　　“能。”居流不假思索地回道。
　　见他回答得这么干脆，陆知杭扯了扯嘴角，瞬间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的相思之苦全都成了笑话，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人能送信。
　　陆知杭摇了摇头，提到书信就想到从刘同知家中搜来的那一封，能被他们截获，想必是来不及烧毁，想至于此，陆知杭话锋一转道：“承修把你训得这么好，可识得汝国文字？”
　　“不识。”居流简洁地说道，半点希望也不给陆知杭。
　　得了这么个答案，陆知杭倒不觉得气馁，彧阴城离汝国边境并不远，城内总不至于一个懂汝国文的人都没有，奸细都被他们抓出来好几个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陆知杭就身穿官袍前往疠所关心起了那几百个试药的病人来，药方最好还是要对症，尽管疠所内的百姓症状都大同小异，但病重者最好再依他现在的情况略微修改几味药为妙。
　　刚踏入疠所的大门，迎面望来的就是众多神色激荡的百姓，尽管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潮红，看着陆知杭仿佛见到了救命恩人般，要不是身边有官兵护佑，陆知杭估摸着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们这是？”陆知杭余光瞥见刚刚端着药渣出来的万太医，踱步往他这儿走去，问道。
　　万太医几人及彧阴城的医者既要照料疠所内患病的数千人，又要慎重对待那几百个试药的人，不到两日的时间，眼底就泛起了淡青色，但从面上看，却精神得不似年近花甲的老者。
　　“陆大人，你真是神了！”万太医在看到陆知杭的第一眼，眸光大亮，毫不掩饰地夸赞起来。
　　“过誉了。”陆知杭被万太医夸得一愣，谦虚地笑了笑。
　　万太医这会儿心情正好，顺手拿起陆知杭赠与的一瓶酒精擦了擦手，解释起来：“昨日选的那数百人都住在疠所东边，由我等专门负责，吃过新药后，今日一早就有近百人觉得身体有所好转。
　　其余人都关心着官府这新药疗效如何，时不时就来这儿打听，今早一听说有用，都争着要试药，这事陆大人没下令，我等哪里敢擅作主张。”
　　“我到东边瞧瞧。”陆知杭略微思索了会，温声道。
　　能甘愿试药的都是些危及性命的重症，正是病得足够严重，一点点生机就被他们清晰的感知到了，本以为命不久矣，骤然有了希望，怎能不感激涕零。
　　“陆大人，这仙药能不能分我一碗？”
　　“是啊是啊，这可是救命的良药，先前是我等眼拙。”
　　推挤在一起的百姓在人群中吵嚷着，对自己怀疑药性一事，可谓是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早些喝下，早点出了这疠所。
　　“大人，您看如何？”万太医有些迟疑地问起陆知杭来，以他谨慎的性子，在观察足够长的时间，确定这药方无害无毒之前，当然是不愿意给所有人用的。
　　陆知杭垂下眼睑，瞧着万太医的神情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了，他心里何尝不是有着同样的顾虑，尽管这个世界与他前世生活的地方大多数地方是一致的，但能出解忧，就能出点其他不可预料的东西来。
　　“那些试药的，可有何异常？”陆知杭沉吟少顷，轻声问。
　　“暂时没发现。”万太医可是时时刻刻盯着的，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闻言，陆知杭遥望那群眼中充满希望的病人，旋即朝着万太医道：“我亲自去瞧瞧。”
　　陆知杭的医术具体到什么程度，万太医不知，但他却是清楚对方医术了得的，既然要了解情况，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当下就陪同一起进了疠所东边。
　　看着先前死气沉沉的一片，冒出了些许生气来，陆知杭诊断无误后方才放下心来，吩咐道：“你与其他几位太医多关照疠所东边外的人，若是出现了重症者就送他到疠所东边，七日后那些试药的人身体没有大碍，就给城内所有患病者用此药。”


第177章 
　　“知府大人, 下官定谨遵您吩咐。”随行的太医们相视一眼，随即掷地有声地回话。
　　倘若这药没有见效，几位在京城中傲气惯了的太医们还真不一定真心对陆知杭心悦诚服, 可眼下不到两日的功夫，那些病危病人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好转, 在绝望中硬生生凭一己之力给了他们希望，他们纵有千般傲骨都不敢再在对方面前摆谱。
　　自今日踏入疠所以来，陆知杭就敏锐察觉到了所有来过疠所的官员们对他的态度变得不同, 究其原因他大抵明白, 在叮嘱完些注意事项后，陆知杭淡然笑道：“劳烦诸位照料好疠所内的百姓了,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就先行告退了。”
　　“陆大人慢走。”
　　疠所内的官员和百姓齐齐出声,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朝自己这边看来。
　　陆知杭因为相貌的缘故，平日里习惯了旁人的视线，但这一回却相较以往大有不同, 甚至有几人眼眶微红，陆知杭微微颔首过后，转过身准备离开疠所。
　　“知府大人……”身穿麻布的妇人站在疠所的角落, 目睹着陆知杭亲力亲为，为城中染病百姓把脉问诊的场景, 心中感激不已却又不敢惊扰对方, 眼见陆知杭就要离开疠所, 细弱的声音连忙把人叫住。
　　这轻声细语的，要不是他耳力不错, 还真容易忽略过去。
　　陆知杭回首朝声源处看去, 是自己适才把过脉的妇人, 这会儿杵在原地手脚无措，他态度平和地轻声问道：“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不是。”妇人双眼四下张望起来，瞥见几位官员脸上隐含不悦，似乎是对自己冒然打扰知府大人不满，她犹豫了会，看着陆知杭脸色温和，又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小跑着上前，“知府大人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这是民妇女儿所编的草编，要是大人不嫌弃，不若收下这份心意。”
　　陆知杭略微讶然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草编，是只编得还算精巧的蜻蜓，他顺着众人的视线朝疠所一隅看去，但见那眼底乌黑的妇人原本站着的地方正躲着个女童，年岁约莫八、九，见陆知杭看来，直接羞红着脸藏了起来。
　　“编得甚为精巧，承蒙惠赠。”陆知杭唇边掀起浅淡的笑意，将那有些扎手的草蜻蜓收入怀中，看得疠所内的众人错愕不已，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些官员见陆知杭都没说什么，他们不好自作主张，就把这事默许下来了，又担心下回知府大人再来疠所，这好几百人个个送点什么破铜烂铁惊扰了陆知杭，自觉应该警戒一番才是。
　　“我先前还说这破玩意，知府大人怎可能瞧得上，定被训斥，没想到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咱们这新上任的知府是个大清官，还亲自到疠所内为咱们看病把脉，不嫌咱们不干净，怎会嫌弃这些来。”
　　疠所内的窃窃私语在身后隐约传来，陆知杭一笑置之后就坐上轿子准备前往衙门了，龙帮对这几年在彧阴城内犯下的桩桩罪行供认不讳，不砍头示众怎行，饱受他们欺压的彧阴城百姓必然乐见其成。
　　那几人最后的判定结果是陆知杭亲自拍板的，至于砍头这事，对于他一个现代人而言略微血腥，就让新上任的刑曹去监砍了。
　　“这几日本官都要在彧阴城的各个县中巡查防疫的落实情况，非紧急的公务暂且替我搁置在旁，或是让方同知处理。”陆知杭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温声道。
　　“是。”候在一边的官吏余光瞧着一旁虎视眈眈的侍卫，只敢点头。
　　陆知杭这趟得从彧阴城下属的几个县一一巡查起，确保万无一失，随行的人除了方同知外还有城内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从府城开始巡查起，不落下一家一户。
　　短短几日的时间想要将彧阴城改头换面确实难，但看着整洁了不少的街巷，随地可见的宁漳树和家中挂着的帷幔，陆知杭多少能感受到彧阴城百姓们想脱离苦海的决心。
　　从府城至彧和县一共耗费了将近七日的时间他才差不多巡查完，提了几点整改意见后，他才在彧和县的郊外乘上马车，准备直接去疠所内瞧瞧情况。
　　按理说，正是试药的关键时刻，他不应该跑到临县视察，但防疫同样不容忽视，且疠所内还有几位太医镇守，都是浸淫医术几十载的老手，陆知杭除了站在巨人肩上看风景外，还真不如他们来得老练。
　　“知府大人，约莫未时三刻就能到府城了。”方同知坐在陆知杭的身侧，堆笑着脸道，“这彧阴城的形式，自大人上任后是越来越乐观了，只等疠所内的病人痊愈，这城门要不了多久就该打开了。”
　　“嗯。”陆知杭阖上双眼倚着车窗，淡淡地应了一声。
　　几日来都忙活着巡查的事情，回到府城后还不知积攒了多少公务等着他处理，唯一有点盼头的就是疠所内百姓的情况了，如今形势大好固然可喜，奈何他这会累得并不想多言。
　　方同知瞧着他脸上隐隐透着疲态，摸着后脑勺想了半天，字斟句酌地小声问：“大人可是为粮食发愁？”
　　陆知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在了解几个县城的情况后，陆知杭对于粮食的急迫感越来越重，离开彧和县之前还特意上奏了朝廷，就盼着皇帝能拨些粮食到这儿来，但一想到边关的战事，这粮十有八九是送不过来了，只能从别的地方上想办法。
　　“不如等城门开了，到辽戌城借点粮食？”方同知迟疑半响，试探性道。
　　陆知杭慢条斯理地掀开一侧的帘布，观赏着彧和县郊外的片片翠绿，只觉得这绿莹莹的颜色缓和了不少胀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匆匆掠过的景色，漫不经心道：“辽戌城为了援助泽化城，自身难保又怎可能借粮给我们。”
　　陆知杭一席话把方同知堵得哑口无言，就算辽戌城存了不少粮食肯定也会以边关为重，此法根本行不通，他脸色涨红了几分，讪讪道：“那不如募捐？”
　　“募捐不过杯水车薪，能出大力者无不是彧阴城中盘旋百年的商贾，你去做这说客？”陆知杭眉头一挑，问道。
　　“这……”方同知不过是刚刚被升任上来的，真要让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自愿捐出数量庞大的粮食，他根本不觉得对方会愿意。
　　方同知的沉默在陆知杭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没打算继续为难对方，欣赏够了窗外的风景打算继续闭目养神，只是这视线还来不及转移，视野范围内就触及到了一大片的白色，在漫山遍野的翠绿中格外显眼。
　　“慢着，先停下。”陆知杭在瞥见那有些熟悉的白土时，连忙让赶车的车夫停下继续前行的动作。
　　那正赶着时间往府城去的车夫听到这话，急急忙忙把马儿逼停，不等他多问就见车上的陆知杭直接从车厢内下来了。
　　“知府大人这是？”方同知踩着马车放下的踏板，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
　　陆知杭在看清楚不远处确实是一大片的白土后，也不管身后满头雾水的侍卫，边朝白土所在的地方走去，边朝方同知问道：“我记得彧阴城在瘟疫前，城中百姓多以耕种为生。”
　　“确实如此，可怜百姓们先前遭前任知府剥削，时常食不果腹，不过现在是陆大人在任，这等苦日子已经过去了。”方同知听他问起这事来，想也不想就拐着弯的拍马屁，那语气中的真诚，要不是清楚对方的性子，怕是要被蒙骗了过去。
　　“彧阴城上缴朝廷的税收不高，城中百姓多不富足，却是把宝山荒废所致。”陆知杭脚下乌靴踏在白土上边，指腹轻轻碾了碾那白色细腻的土质，轻笑出声。
　　陆知杭说这话时心情一改之前的低沉，语气中的喜色就是方同知都能听出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解道：“大人何出此言？这彧阴城要是有宝山，还能逃得过那荀大贪官的手吗？”
　　“不正是此处？”陆知杭负手而立，环视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白土，反问道。
　　“这是？”方同知瞧着脚下的白土有些眼熟，但彧和县向来是彧阴城中最为偏僻的一处，穷乡僻壤的，也就瘟疫横行后他来瞧过几回，平日里哪里会有人注意这平平无奇的地方。
　　“这是高岭土。”陆知杭拍了拍手上染上的白土，温声道。
　　闻言，方同知当下就明白陆知杭所谓的宝山是什么意思了，他错愕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城中百姓烧瓷？”
　　“正是。”陆知杭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高岭土向来是烧制瓷器的上佳之选，一旦彧阴城有了自己的特色产业，经济发展起来还愁换不到粮食吗？甚至此后生存在这里的百姓们都会富足起来，凭借着当地得天独厚的优势。
　　“可……可彧阴城百姓不懂烧瓷不说，这烧出来的瓷器哪里比得上外头的，怕出窑的九成是次品，没有名声没有上佳的瓷器，就算要卖也卖不得几个钱。”方同知心下有些急切，只以为陆知杭不懂实情，解释道，“不如运着这些高岭土低价贩往别处，也算一笔财源。”
　　方同知的心理陆知杭多少知道，但他既然敢以高岭土换取足够的粮食，让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自此改变命运，就是对这座宝山能够产生的财富有足够的信心。
　　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脸色着急的方同知，嘴角翘了翘：“你可听说过玲珑瓷？”
　　“这是何物？”方同知一怔，见他不慌不忙的模样，迟疑道，“下官不曾听闻。”
　　要是方同知听说过才奇了怪，自陆知杭穿越到晏国几年来，也是进过上层阶级的，见识过的东西不计其数，想必在这个世界中就不存在这种瓷器。
　　在陆知杭上一世中，玲珑瓷出现得不算晚，但中间出现过几个朝代的断代，直到清朝才又盛行起来，甚至皇家都对其视若珍宝，要真能在晏国打响名头，物以稀为贵，其价值不言而喻。
　　“这玲珑瓷的素瓷细薄，雕琢镂空花纹烧制，又施一层透明釉，做到不漏的效果，工艺上有些难度，还得遣专门的匠人琢磨，要是能做出来，以玲珑瓷的精巧淡雅不愁销路。”陆知杭正是心情大好时，自然乐得向对方解释。
　　光是听着陆知杭的陈述，方同知都有些好奇起这所谓的玲珑瓷来，他搓了搓手，热络道：“这玲珑瓷真能烧出来？那彧阴城到时候的税收岂不是要拔地而起，让陛下都刮目相看了？”
　　那……那他身为一府同知，怎么说也占了点功劳，升官发财总得沾点边吧？
　　想到这里，方同知顿时觉得眼前哪里是高岭土，分明就是他仕途上的恩人啊！
　　方同知眸光大亮，无限畅想的模样看得陆知杭有些失笑，他摇了摇头，吩咐道：“这儿还得守好了，至于烧瓷的事先去找几个懂得工艺的熟手来，把窑建起来，待本官处理完要务再来详说。”
　　“大人，这事就交给下官来办，下官定尽心尽力，让您满意。”方同知恨不得抱着金山睡觉，当下就主动请缨，哪怕愿意让陆知杭耽搁下来。
　　瞧着方同知那犹如暴发户的面孔，陆知杭扯了扯嘴角，对方既然这般乐意接下这桩差事，他又哪里会把活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他可没忘了自己来这里最终的目的，治理彧阴城是一方面，云祈同样需要他的帮助，而除了让彧阴城的情况尽快恢复，让远在边关的云祈不至于因为彧阴城而耽搁战事外，战场的医疗同样不容忽视。
　　酒精在战场上无异于天降神药，可惜千里迢迢运到彧阴城并不容易，陆知杭所带来的数量并不足以支撑边关将士们用量，最好还得在城中买些烈酒蒸馏，这又是一大笔支持，还得等瓷器烧出来，有了资金支撑才有可行性。
　　想了想，陆知杭道：“那就辛苦方同知了，除了烧瓷外，你再命匠人烧制一套器具，回去后本官会亲自与他商量，待你把事情都敲定，烧瓷时再寻本官。”
　　“下官遵命。”方同知也不多操心陆知杭让匠人烧制的是什么东西，只管把烧瓷的事办好就对了。
　　这命令下得两方都满意，方同知为了能在上任后立一大功，争取早些烧制出玲珑瓷，可谓是呕心沥血，克己奉公，事事亲力亲为，倒省了陆知杭许多事。
　　疠所的百姓病况逐渐缓和，加之防范力度加大，如今就算是染了病都没有初时的那般慌乱，至少知道这病不是不能治，几日来染病的人数还不过双十之数，只要疠所内数千人能痊愈，彧阴城就不再是先前令人闻风丧胆的瘟城。
　　在瘟疫被控制住的同时，官府命人烧制瓷器的消息也不知从何处流传了出来，听闻是日后为百姓们谋个营生，官府亲自扶持作为彧阴城的特色产业，众人凡是懂点烧瓷的，乐得掺和一脚，他们的助力虽不大，但那份心却是献上了。
　　在彧阴城烧制出瓷器，瘟疫不再人心惶惶时，没等众人为前景光明欢喜就又来了个好消息，疠所内试药的三百余人中，有三分之一的人痊愈了！
　　陆知杭身穿素色便服坐于茶楼的雅间内，轻轻抿着温热的茶水，敞开着的窗棂外人声鼎沸，哭声和笑声掺和成一片，乌泱泱的街巷尽入他眼底。
　　“娘，咱们回家了。”穿着粗布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疠所内走出来的老妇人，险些哭成泪人。
　　那老妇人摸了摸自己苍白了不少的发丝，还不忘叮嘱道：“临街的李二婶送了一筐鸡蛋到府衙那边，咱们也不能漏下了，要不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娘这会怕是见不到幺儿了。”
　　看着年迈的老妇人犹自记挂着这事，最初求着陆知杭救命的农妇微微一笑，捏了捏怀中婴儿红润的脸蛋，笑着道：“你这几日可莫要馋嘴了，娘也得好好谢谢知府大人。”
　　彧阴城内原本空荡的大街人头攒动，许多陆知杭都记不得的人在走出疠所的第一时间喜极而泣，朝着府衙的方向郑重地叩拜，哽咽的哭腔不断回响。
　　“娘不是说这儿是牢笼，他们出来了，为何还哭着呢？”女童肉嘟嘟的手握着草编的蜻蜓，眨巴着眼睛问。
　　妇人此时虽还有些瘦弱，但眼底早已不见乌黑，她理了理女童的发丝，温柔道：“他们是太高兴了，在感谢陆大人呢，就像小桃喜欢陆大人给他编草编一样。”
　　“那小桃日后还能再编草编给陆大人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脆生生地问道。
　　前来接人的青年与自己的娘子对视一眼，敦敦教诲：“知府大人不需要草编，但小桃日后能做个有用的人，为彧阴城添砖加瓦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了。”
　　漫漫长街，同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陆知杭神色微微动容，半响才回过神来望向匆匆赶到雅间的秦侍卫，淡淡道：“何事？”
　　“大人，从刘同知那搜出来的信，已经请专人写下译文了，可要过目？”秦侍卫皱着双眉，他并未见过里边写的内容，但从译者的脸色来看，恐怕不容乐观。
　　陆知杭注意到秦侍卫的沉重，眉心一跳连忙将那封信在眼前摊开，在从上至下阅览过后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到了谷底。


第178章 
　　秦侍卫死死地盯着陆知杭的一举一动, 却见对方在看清信件内容后神色凝重，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因为疠所内痊愈了数百位病人所带来的喜悦都在此刻冲淡, 好在没让他多等, 信就被折叠好重新放在了桌案上。
　　“本官有事上奏陛下, 且先回府衙去。”陆知杭思虑片刻，蹙着眉头说道。
　　“是。”秦侍卫料想他应该有了对策, 就算心里如蚂蚁抓挠般好奇也不敢逾越多嘴, 只能老老实实护送着陆知杭回府衙。
　　坐在马车上的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刘同知与汝国那边所通的信无非就是与边关战事有关, 云祈用兵有道, 加之有温将军主持大局, 晏国的韧性远超汝国所料，双方这场仗打得可谓是难舍难分。
　　身为男主的云祈，有原著作者的偏爱，自然在兵法上颇有天赋, 尽管泽化城的情况并不容乐观,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守了下来，汝国耗费这么大兵力久攻不下，怎可能坐以待毙, 这不就从后勤上琢磨起了法子来。
　　汝国吃准了彧阴城瘟疫横行, 现今全城被锁无法在物资上给予援助，直接指派起了刘同知等人探听起了朝廷粮草运输的路线。
　　俗话说得好, 兵马未到, 粮草先行, 汝国在这上边断了后路, 犹如折了泽化城的双臂, 刘同知收到信的时间只能是七天之前，陆知杭就是有心送信提醒都来不及，只怕已经被得手了。
　　晏国就是再小心，耐不住边境诸城在汝国几十年的侵扰下已经潜伏了不少卖国求荣之辈。
　　“为今之计还是得想想该怎么解泽化城之危。”陆知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
　　没等他继续细思，车轱辘就停在了府衙门口，左右两侧各有官兵巡视，陆知杭没去多看围在不远处的百姓，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前堂就瞧见行色匆匆的方同知。
　　“方大人不是在监工烧瓷一事？”陆知杭骤然看见左右踱步的同僚，略显诧异地问道。
　　自从彧阴城的瘟疫得以控制后，方同知就把一部分重心放在了烧瓷上，玲珑瓷制作颇有些巧思，这会儿烧制出了不少精品，正是想法子把城门打开，好把这香饽饽换取真金白银的时候。
　　方同知在府衙来回踱步，好似那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等来了陆知杭，仿佛见到了救星般险些落下泪来，连忙凑上前急切道：“陆大人！大事不好了，适才下官收到消息，前线粮草被截，泽化城伤亡惨重……怕是守不住了。”
　　乍一听方同知的话，陆知杭犹如晴天霹雳，尽管泽化城沦陷是迟早的事，但一想到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云祈，陆知杭仍是心口一紧，哑着声问：“温将军与……宸王殿下可有大碍？”
　　“听闻温将军受了不小的伤势，宸王殿下暂无大碍，可经此一役，将士们伤亡惨重，朝廷粮草被截，一时半会押运不到泽化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方同知说这话时明晃晃地抖着，他本来因为玲珑瓷烧出一批好货来府衙禀报，没想到陆知杭外出了，自己反倒先撞上了来报信的士兵。
　　而一旦泽化城失守，就只剩下北陵城这最后一道险阻，汝国势强的情况下，他们彧阴城焉有活路，自己上任同知没多久，福没享够就要先一步沦为敌国的阶下囚不成？
　　比起方同知的惶恐，陆知杭在听到云祈没有出事时，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他不知现在已经变得面无全非，男主光环是否还存在，但与其寄希望于这些，不如自己想法子助云祈一臂之力来得现实些。
　　在兵马上他爱莫能助，且现在的泽化城最需要的仅仅是足量的粮草，否则唯有困守在城中等待朝廷的援助，等不来就只有在匮乏的资源中等死。
　　想到此处，陆知杭心中不免起了丝急切，他环视一圈惴惴不安的府衙官吏，仿佛定了心神般，掷地有声地扬声道：“边关战事事关晏国存亡，泽化城与彧阴城相聚不过几十里，既然朝廷送不来，就由彧阴城送。”
　　陆知杭这话说得不似他外表那般文雅，初听那气势磅礴的豪言壮语，在场的人有瞬间涌上了一丝热血，被他的魄力所惑，恨不得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浑然不记得彧阴城自身难保，直到方同知出来泼了盆凉水。
　　“衣物、草药那些暂且不提，可彧阴城自瘟疫后，能下地种田的百姓十不存一，存粮更是都落在商贾手中，就是现在痊愈的那几百人即刻种地，也得几个月后啊。”方同知斟字酌句地说道，尽管现在正是春耕的好时候，但这粮食不是说种下就能马上长出来的。
　　“你不是烧了不少的玲珑瓷？”陆知杭明白他的顾虑，倒不藏着掖着，直接摊开说明了。
　　“知府大人的意思是，拿玲珑瓷换物资？”方同知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询问。
　　“嗯，彧阴城现在的情况离开城不久了，但凡有点远见的地主乡绅都该看出来玲珑瓷的价值，他们要是能夺得先机，必然能赚上一笔。”陆知杭深知商人逐利的本性，不奢望费口舌让他们拿出大批物资，还不如以利诱之来得方便。
　　玲珑瓷一直是方同知在负责，他虽比不得世家贵族，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玲珑瓷的精巧绝妙甚为喜爱，深信只要能流通到市面上，必然能大赚一笔，可惜彧阴城暂时被封，还得等朝廷下令才有可能牟利。
　　可如今经陆知杭这么一提醒，他才猛然想起来，除了能互通商贸外，又何尝不能用玲珑瓷与彧阴城的乡绅巨贾换取物资。
　　“那这件事又该派何人前去商谈？”方同知对自己一手操办的项目颇为看好，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些商人趁着玲珑瓷的价值没上来前，把价格压到最低，都是些只追逐利益的人，他们官府不以势压人的话，怕是不好占到便宜。
　　陆知杭淡淡地看着犹豫的方同知，气定神闲地回道：“本官亲自去。”
　　“大、大人亲自去？”
　　不止方同知被这话惊得瞪大眼睛，就连一旁守在这里的官吏同样诧异地望向陆知杭，这知府大人初来乍到，出身寒门又这般年轻，可别被那些商人骗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怎么瞧都觉得陆知杭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面相看着温和清隽，是个好说话的温润公子，对此都心存怀疑。
　　不论众多官吏心中如何想，在劝说无用后也只能照令行事，请来彧阴城中有名有姓的本地豪绅到府衙做客。
　　穿着简朴，体态圆润的彧阴城豪绅们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的官兵，好不容易等来新任知府将城中的混乱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们还没开始想法子敛财，就被告知知府大人想要接见他们。
　　能聚拢庞大财富的背后，必然不会干净到哪儿去，何况陆知杭的名声在短短时日内早就传遍整座彧阴城，他们也明白这从京城中过来的知府年轻气盛，为官清廉，是位刚正不阿的好官。
　　这样一位百姓爱戴的清官在初步平定瘟疫后，突然将他们请到府衙来，往坏处想怕是准备清算了，亦或者就是想着彧阴城百废待兴，让他们出钱出力。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事，诸位地主乡绅相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奈何他们昔日的后台已经倒了，在彧阴城这块地上暂时没人治得了手握实权的陆知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位豪绅们的想法，外人自然不得而知，陆知杭在亲自去了一趟瓷窑拿了好些上等的精品后，姗姗来迟。
　　他身上穿着绯色官袍，仍抵不住眉宇间的温和儒雅，在座的众人早听闻知府的龙章凤姿，乍一看还是倒吸了口气，连带着心里的惴惴不安都平息了些许，实在是陆知杭瞧着实在赏心悦目，温良谦让。
　　“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免礼，诸位且先坐下吧。”陆知杭随和地说道，顺势坐到了府衙待客厅的主位上，身侧秦侍卫手持锦盒，神态谨慎。
　　那些个被请来的商贾无不是身价难以估量的富商，早在陆知杭上任前，他们就与府城的官员有些勾结，见过不少官，但此时初见陆知杭，仍不免为他通身的气度所撼，又错愕于对方亲和的态度来。
　　“不知大人请我等来此，所为何事？”为首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望向主位上气定神闲的陆知杭，迟疑道。
　　看着底下不知所措的商贾，陆知杭上下打量起他们不约而同的简朴穿着，霎时间就明白这些人的意思了，对这些小心思他不以为意，反倒吩咐起下人替他们斟茶，随后才道：“本官请诸位来此，确实有事与尔等相谈。”
　　见陆知杭直奔主题，几人就算定对方这是冲着银子来了，连忙用着自己那粗布织成的袖子轻掩泪水，哽咽道：“大人的事，就是彧阴城百姓的事，草民是发自肺腑想帮上一手，可……这瘟疫闹了半年之久，大半辈子攒的银子都打水漂了，怕是有心无力。”
　　“大人不知我等这半年来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分文不进，先前谈好的生意赔了不说，还要养着一家老小，前个月来的钦差又要我们施粥，这是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啊！”又一人捶着胸口哭天喊地。
　　陆知杭面色平淡地看着十来位商贾在那哭穷卖惨，慢条斯理地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静静看着他们扭捏的作态。
　　见陆知杭对他们演的戏不为所动，这番感人肺腑的表演全都做了空，众人愣在原地，耳根莫名有些燥热，收敛起故意卖弄惨状的心思，讪讪坐在木椅上等着主位上的人发话。
　　“本官请尔等来，非是想着剥削，而是想与你们谈桩互惠互利的生意，就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陆知杭放下手中的杯盏，唇边掀起淡淡的笑意。
　　谈生意？
　　陆知杭这话一出，顿时就抓住了在座众人的注意，他们能富甲一方都是祖祖辈辈行商积攒得来的，要说做生意那可就是老本行了，唯一让他们担心的就是，与官府做生意能否占到好处。
　　在心里权衡利弊半响，下首坐着的富态老者斟字酌句道：“知府大人是想与我等做桩什么生意？”
　　从他们的语气中就能听出几分担忧来，陆知杭急于促成这桩合作，唯有如此才可在短时间内解决泽化城的粮草危机，因此并不打算吊人胃口，他一言不发，侧过脸朝身侧手捧锦盒的秦侍卫示意。
　　秦侍卫来之前就知晓了知府大人此行的目的，得了令后就连忙迈开步子走到坐下的商贾面前，瞧着那溢满不解的商人们，他镇定自若地将手里的锦盒打开，大大方方地向在座之人展示着锦盒里灵巧剔透的瓷器。
　　“诸位觉得此物如何？”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众人诧异的面容，不疾不徐地询问。
　　在锦盒里的瓷器露面的那一刻，哪怕是自诩见多识广的彧阴城商贾们都有刹那的出神，他们下意识伸手想抚摸那巧夺天工的玲珑瓷，手探到半空中了才想起来这非是他们胡作非为的地方，又慌忙止住动作。
　　“这……可否让草民亲手碰一碰？”富态老者显然是一行人的主心骨，他瞧着那幽雅的瓷器如获至宝，晏国人对瓷器的喜爱是刻入骨子里的，更别说是这样精巧的物件了。
　　既然陆知杭说了是想与他们做生意，肉眼看着再心喜都得过了手才能落定主意，他们能在彧阴城攒下家业，都是有些商业头脑的，早在看到玲珑瓷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
　　一时之间，待客厅内原本诚惶诚恐的商贾们呼吸都粗重了不少，要不是陆知杭坐于主位上，只怕他们早就上手了。
　　“嗯。”陆知杭微微颔首，面对老者有些逾越的要求并不恼怒，周身透着的谦和书卷气让十几位拘束的商人们不自觉都放松了不少。
　　得了主人家的许可，众人不再藏着掖着，纷纷围到富态老者身边目不转睛地打量起那镂空白釉玲珑瓷，布满褶皱的苍老大手捧着一盏镂花精密的瓷器。
　　瓷器通身釉质轻薄细腻，器身遍布素雅清新的青花纹，雕琢着排列整齐的镂花，那些镂空的玲珑眼又被糊上一层莹润的透明釉，在窗棂微光打落下来时，映照着斑驳的光晕，静立在手中就已遮不住瓷器的高雅秀洁。
　　亲手摸过那明澈透亮的玲珑瓷后，富态老者脸上难掩喜爱，一双手流连在器身上恋恋不舍，就连一旁凑上看观察的商人们也是同样的神情，爱瓷器者是为它的雅而动容，其余对雅俗无所谓者，又何尝不是看出了其中的商机，从而渴望起了那盏玲珑瓷。
　　“老夫行商几十载，浸淫瓷器多年，竟是从未见过这等精品瓷器，实在是巧夺天工。”富态老者虽恨不得把手里的瓷器揣怀里，但到底理智尚存，他清了清嗓子，朝陆知杭那边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了玲珑瓷来。
　　座下之人的神情尽收陆知杭眼底，他笑笑过后并不戳破，温声问道：“此物名唤玲珑瓷，想必尔等也有所听闻，乃是官府近日才烧制而成，是彧阴城独有的产物。”
　　在最后几个字上，陆知杭原先轻柔温和的语气莫名加重了几分，就是他不提醒，在场之人又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等能称得上绝佳，闻所未闻的精品，只要他们运作得当，赚到手里的银子数之不尽。
　　东西是好东西，可玲珑瓷越得他们心意，付出的代价就越重，天底下哪有愿意做亏本生意的人，十来位商贾面色露出了些许为难。
　　“这门生意，大人想怎么做呢？”富态老者压住心底对瓷器的渴望，正色道。
　　泽化城的情况，陆知杭了解得还不够透彻，但从前线的兵马来看，所需的物资必然是海量的，这些商贾愿意掏出来的粮食至多只能缓个两三月，而陆知杭需要的正是这些时间，好让朝廷从其他地方拨来粮草，为云祈争取时间。
　　陆知杭暗暗在心里盘算着，指尖轻轻点着实心的木桌，俊逸的脸庞神色淡淡让旁人看不出情绪来，他巡视一圈提心吊胆的商贾们，半响才轻笑一声：“像这样的瓷器，官府还有不少，一件用两万石米换。”
　　“两、两万石？”待客厅内的商贾们面面相觑，对于这个价格都有些咋舌，下意识就想反驳。
　　要是换做之前晏国粮食富足时的粮价，两万石也就千两银子的事，不说玲珑瓷不值千两，就说眼下边关正行战事，彧阴城又因为瘟疫耽搁了部分百姓的农耕，要不是朝廷极力控制，粮价早就被他们炒起来了。
　　玲珑瓷虽好，但他们以这样的价格来换根本就是亏本买卖，就算卖出去了也是赚个名声，赚个人脉，说不准日后粮食急缺，价格还要再上涨。
　　“大人，彧阴城这会还闭着城，拿活命的东西换一盏瓷器，不是本末倒置。”富态老者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试图讨价还价。
　　他们的反对在陆知杭的意料之内，要是就这么同意下来，他才觉得古怪。
　　“彧阴城的瘟疫之危已解，待本官上报朝廷，城门就能向临城通行，届时你们便可继续在晏国各地行商，先不说诸位家中存了不少粮，城中百姓痊愈者早早下地耕田了，又能与临城互通，粮食怎会紧俏到有钱难求的地步。
　　且市面上还未有玲珑瓷，卖个新奇都能卖不少银子了。”陆知杭不为所动，云淡风轻道。
　　“知府大人，实不相瞒，玲珑瓷确实是奇珍，可这两万石粮食的价格也的的确确贵了，不如您再重新估个价？”富态老者见他油盐不进，继续劝说着。
　　陆知杭自己估算过价格，富态老者说有些贵了，这话着实委婉了些，别说是贵，换他来说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想归这么想，但为了大局为重，他也得尽力让这些商贾谋夺的利益最小化。
　　“贵吗？”陆知杭好似并不明白旁人的为难，漫不经心地朝那些愁眉苦脸的商贾们反问。
　　看他一副完全不觉得这天价有何问题的模样，直接把众人气得有些心梗，碍于身份又不好发火，只得苦着脸道：“大人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以往半年来彧阴城封城，这生意想做也做不出去，就倚仗着家里那点存粮糊口，这两万石的粮食是万万拿不来啊。”
　　陆知杭听着底下的商贾抱怨粮食不够，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状若体贴地退让一步，诚恳道：“尔等若是手里没有足够的存粮，每家可用布匹、药材和草料等物按价格补差价。”
　　“大、大人，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是……是这瓷器实在不值这个价钱啊，倘若举世仅这一盏玲珑瓷，价格也就哄抬上去了，可咱们既然与您谈生意，就必然不可能只做这一次买卖。”富态老者被陆知杭这装傻的行径噎到，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对于玲珑瓷，他们势在必得，但两万石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这生意他们要是接下了，怕是老底都得赔个精光，只能试着与官府讲讲价，日后有个人情在，多条财路任谁都不会不乐意。
　　“那依你们看，定什么价合适？”陆知杭眉头微微一挑，把问题抛给了对方。
　　十来位商贾听他这话，哪里不明白还有讲价的余地，视线在转瞬间交错，像是达成了共识般，由富态老者扬声道：“如今边关正行战事，粮食紧缺，我等可出价八千石。”
　　“八千石？”陆知杭轻声呢喃了一句，斜眼看向底下一副虚心的商人们，旋即冷笑道，“既如此，本官在京城也有不少相熟的商人，想必京城地大物博，出的价比之诸位要阔绰不少，倒少了让尔等为难了。”
　　说罢，不等众人讨价还价，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半点不想多听就下令：“秦侍卫，送这些商人们出府衙吧。”
　　在座被请来的皆是在生意场上纵横多年的，本以为会在两方拉锯下把价格谈到一个合适的节点，哪成想陆知杭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就要送客，富态老者顿时坐不住了，赶忙后退抗拒着秦侍卫的靠近，讪讪道：“知府大人，这价格还能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八千五百石如何？”
　　“知府大人想要与草民做这场生意，我等大抵猜到是为了边关的战事，这京城哪有彧阴城来得方便？”富态老者身后的另一位长须男子上前劝说，他们也担心陆知杭年纪轻轻的不听劝，偏要一意孤行。
　　这玲珑瓷于他们的意义可不仅仅是赚钱这么简单，拿去攀附权贵，打开人脉都成，只要他们能与陆知杭谈下来，举国上下就仅有他们与彧阴城官府手握此等奇珍，占得了先机。
　　“尔等既然知道是为了边关战事，事关晏国生死存亡，国家大义面前怎还权衡自己的得失？再者本官也没亏待了你们。”陆知杭脸上的笑意全无，冷声道，“朝廷拨给泽化城的粮草尚有余，就是与京城中的商人做买卖，送来也不出半个月，本官也不是非得与你们谈。”
　　泽化城粮草被截乃是军事机密，除了临近几个城池品阶不低的官员，像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在短时间内是绝无可能得到消息的，陆知杭忽悠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草民是想出一份力，可这不是有心无力？”富态老者被他这一顶帽子扣得猝不及防，连忙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泽化城临近彧阴城，一旦城破焉有完卵，你们在彧阴城经营数百年，重新换块地东山再起非是易事，你们若是愿意做了这趟买卖，官府还可再宣扬尔等义举，受百姓敬仰爱戴之余谈下玲珑瓷的生意，何乐而不为？”陆知杭循循善诱，看似平和的语气中却透着些许的诱惑，仿佛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般。
　　道理他们都懂，但两万石的粮食堪称天价，富态老者何尝不知，一旦他们为了牟利弃百姓于不顾的事被宣扬出去，彧阴城百姓又敬重陆知杭这位新任知府，极有可能也会跟着唾弃他们，且官府并非空手套白狼，用大义逼迫他们捐粮，而是诚意十足拿出玲珑瓷交换。
　　像玲珑瓷这样精巧的上等瓷器，他们几乎能遇见在权贵阶层风靡的场景，连带着他们十来位最先贩卖的商人恐怕都会随着玲珑瓷的名声在全国各地水涨船高，纵而影响他们其他生意，这可不是单单银子能估量的。
　　“可否让我等再商议商议？”富态老者有些拿不定主意，与身边的同伴示意了几番，朝着陆知杭询问。
　　“自无不可。”陆知杭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两万石的天价不过是给他们讲价留的余地，他自己都没想过真能用这个价格拿下，除非底下的都是些慈善家才有可能做这赔本买卖。
　　得了许可，富态老者这才松了口气，十来位钱财富足的商贾围成一团，小声商议着什么，要不是顾忌人多眼杂，陆知杭瞧着那涨红的脸色，怕是要当场吵起来了，他匆匆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待客厅中的窃窃私语让人听得不真切，但其中的焦灼却叫外人都直白的感受到了，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本就不舒服，又为了这事争执，更是累得满头大汗，好半响才勉强停下了议论。
　　“知府大人，我等商议出个结果了。”富态老者上上吁了口气，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陆知杭还以为他们会从早争到晚，毕竟商人逐利，没想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下好了定论，于是轻声道：“哦？请讲。”
　　“一万石粮食，我们十三家皆想换取几盏玲珑瓷，差价就依大人的意思，用草药、布匹、铁器等抵，若是大人觉得不成，我等也出不起再高的价了。”富态老者说这话时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官府哪里会考虑他们这些商人的利益，从陆知杭张口就是两万石他们就看出来了，这是专门来剥削他们了，只是比之前任知府而言，面子上要好看太多了，一万石的价格他们根本没报希望官府能同意下来，可再贵就得不偿失了。
　　他一口气把话都说完，有些无力地垂下眼皮等着主位上的人宣判，已经做好了被请出府衙的准备。
　　“那就说定了。”陆知杭不近人情的脸色顷刻间破冰，在淡淡的阳光下柔和了面部线条，唇边轻轻地翘起，一张清俊的脸流露出满足的笑意，直接拍板定下了。
　　“？？？”不仅富态老者懵了，就连坐在身边的十来位商贾也跟着满头雾水。
　　他们争论许久才定下的价格，本以为会被坚决地否定，尽管是在他们预算范围之外的高价，毕竟比之官府的报价足足少了一半，没想到陆知杭答应得这般痛快，一时间不仅没有欣喜的感觉，反倒觉得自己是不是上当了。
　　“这事就交由方同知去办吧，本官必不会让诸位后悔与官府谈下这桩买卖。”陆知杭脸上洋溢的浅笑毫不掩饰，他来之前就了解了不少，一万石的粮食恰恰好踩在了他们的底线上。
　　像秦侍卫手里这样精巧的玲珑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烧出来的，他需要海量的粮草就不可能把价格放低，何况烧瓷本就是他为彧阴城的崛起所造的路，退步是绝无可能退步的。
　　陆知杭本意是想报价一万石的，奈何了解这些人的本性，就算有诸多外在因素促使他们答应，估计都要装模作样压价，还不如干脆就直接给一个不能接受的天价，让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讲价，心里好受些。
　　被陆知杭召来府衙的富商身家在整座彧阴城里都是数一数二，要的玲珑瓷数量不会少到哪去，只是数量庞大的粮草得给他们几日的时间慢慢筹备，送往泽化城也得一段时间了。
　　遥望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的商人离开，陆知杭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下来，方同知刚得知一万粮食一盏玲珑瓷，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被陆知杭委以重任，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要把这事与同僚们说。
　　陆知杭去时，他们几人还打赌，知府大人人生地不熟，年纪尚浅不知商人险恶，必然被骗得一干二净，没想到直接就给他们谈了个骇然的价格来，方同知到这会才觉得陆大人好似与一般及冠的男子大有不同，下次可不能想着在公务上蒙混过关了，说不得就是下一个刘同知。
　　“替我研墨。”陆知杭出了府衙的待客厅后，径直往平日里办公的地方走去，朝着一边候着的侍者吩咐。
　　“是。”
　　待那侍者将砚台上的墨水研磨得乌黑匀称时，陆知杭才屏退了屋内的下人，独自一人提笔在奏折上落下整洁端正的字迹，将这段时间彧阴城的情况尽数汇报。
　　除了上奏天听，请求皇帝解封外，陆知杭沉默了半响，还是将请愿前往泽化城的要求写了下来，他带来彧阴城的酒精并不多，但附近的辽戌城盛产酒水，只要他把处理外伤、消毒之法告知皇帝，对方听得进去就极有可能下令。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刀剑留下的伤痕，而是数不尽的病菌在伤口恣意生长，多少将士都是死于感染，以晏国现在的医疗手段，酒精是最好的选择，一旦他能在战场上培养一批合格的战地医生，边关战事出现的死亡定然能够缓和。
　　效果多大陆知杭不能保证，但为了云祈，为了晏国的将士他也得尽力试一试。
　　“这份奏折，请务必加急送到陛下手中。”陆知杭密封完送往晏都的奏折后，慎而又是地将其交给朝廷送来的信使手中，反复叮嘱一定要尽快送达。
　　至那日接到云祈送来的第一封信后，陆知杭就再未有过对方的消息，不用揣测都知道泽化城的情况势必不容乐观，他不愿再多耽搁一刻，几个月的分离让他恨不得即刻前往前线。
　　“知府大人放心，小的定昼夜不息送往晏都。”那信使接过信件，从陆知杭的神情也看得出来这份奏折的重要性，连忙保证道。
　　“那就劳烦了。”陆知杭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温声谢道。
　　那信使不敢多做耽搁，骑上快马就往晏都的方向而去，从彧阴城到京城足有两千余里的距离，日夜兼程跑死几匹马至少也得四天的时间，这短短的四日不知得牺牲多少边关的将士。
　　“居流，若是我现在写信的话，你可能替我送往承修手中。”陆知杭在桌案旁负手而立，低声呢喃一句，而此时四下寂静。
　　“陛下禁令不解，属下也无法只身从彧阴城到达泽化城。”居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知杭的身后，冷冷道：“属下孤身逃出彧阴城倒是可以，可在没有马匹的情况下到达泽化城估计得步行几十里，届时精疲力尽绝无悄无声息翻进殿下营帐的可能。”
　　“罢了，只希望陛下能将奏折上的话听进去，否则我怕是得另想他法了。”陆知杭一手翻动着桌案上的公文，沉声道。
　　居流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在那位前来报信前线粮草被劫的信使身上下手了，对方此时正在彧阴城外的驿站休憩。
　　毕竟是外人，陆知杭不敢说些什么对云祈诉衷肠的话，公事公办地让信使回到泽化城报信，彧阴城已筹集到了近三十万石的粮草，还请边关主将温将军能派人运走这批粮草，以解泽化城之危。
　　翌日。
　　在陆知杭忧心能不能获得皇帝特许，前往边关时，泽化城的情况已经深陷水火之中，未免动摇军心，粮草被截的消息知晓的人并不多。
　　朝廷明白这场仗的重要性，以往送来的粮草都有富余，可以现在情况至多能撑七日，而温将军才刚刚向朝廷和临城求援，辽戌城在粮食上实在筹集不出什么来，等待朝廷来援，至少得半个月后，可谓是进退两难。
　　云祈解开身上灿金色的甲胄，殷红色的外袍在灰扑扑的营帐中格外的显眼，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冶的面容，在近三个月的厮杀下早已溢满了杀气，让先前心存轻视的人为之胆寒。
　　“为何午膳这般丰盛。”云祈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木桌上整齐摆着的菜肴，一双飞挑的长眉微微蹙起，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度。
　　刚刚端好饭菜的小兵听到他略带质问的话，身子不着痕迹地抖了抖，颤声道：“回殿下话，这些菜式都是照着往日规格来的。”
　　“你不知如今城中粮食匮乏，还这般铺张浪费？”云祈垂下眼皮，淡漠地看着跪俯在营帐内的炊事兵，语气听不出情绪来。
　　城中蓄养的牲畜所剩不多，除了身上有伤者，其余人连吃上一口都成了奢望，云祈记得自己昨日就吩咐过在粮草富余前，全军的吃穿用度皆要削减。
　　“可……”那端菜的小兵一怔，下意识就想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云祈怎么说都是备受皇帝宠爱的皇子，就是弹尽粮绝也不能让人跟着一起吃粗粮，但他张了张嘴，莫名觉得自己这样说会惹他不喜，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殿下恕罪，属下这回记住了，绝不会再铺张浪费。”
　　“是谁惹得殿下气恼了？”
　　不等云祈发话，营帐外就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手臂缠着白布的温将军就乐呵呵地从外头走了进来，古怪的是，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布甲的清丽姑娘，众人对此却见怪不怪。
　　“小事罢了，不知温将军为何事这般欣喜。”云祈朝那进了营帐的温将军行礼，随后指节动了几下，示意那炊事的小兵退下，视线自始至终都没在那女子身上停留。
　　温将军大摇大摆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听云祈这茬就乐不可支，瞥见对方不解的面容，这才想起来还没把来此的正事说出，便连忙朗声笑道：“大好事啊！殿下，适才有信使来报，彧阴城筹集到了近三十万石的粮草，只等着我们派人去运送了。”
　　“彧阴城？”云祈眉心一动，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异常的敏感，只因陆知杭如今身处此城中，连带着这三个字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是啊，据闻陆大人赴任后，不仅城中染瘟疫者寥寥无几，那些染病的百姓也好了大半，原本向彧阴城求援就是顺路，没想到还真给老夫一个惊喜了。”温将军先前为了粮草愁得鬓发皆白，这会终于有着落了，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彧阴城的情况，府库中有余粮？”云祈薄唇轻启，惑人的丹凤眼暗流涌动。
　　不同于温将军，因为陆知杭的缘故，他对彧阴城的关注远远不是其他府城能够比拟的，对于城中缺粮的事实犹如明镜般清楚。
　　“听闻是官府出手与城中商贾做了什么买卖换来的。”沉默许久的张楚裳冷不丁地出声。
　　听到这话，云祈方才抬眸瞥了她一眼，他尚记得对方与陆知杭的那些恩怨，下意识认为张楚裳与他一般也关注着彧阴城的情况，漆黑的长眉不由皱起。
　　“对，对对，那信使好像是这样说的。”温将军经张楚裳这么一提醒，拍着大腿连说了几个对字，他险些就把这事忘了，朗声道，“这陆大人还真有一手，居然让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出了血本，实在令温某佩服。”
　　“这样……”云祈眼里晦暗的杀意在温将军的附和下转瞬即逝，转而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的知杭不仅在仕途上颇有天赋，就能经商一道里也有巧思。
　　不过，这么多的粮草能筹集出来，其中花费的气力想必不少，云祈多少能猜出来陆知杭这般卖力的用意，在厮杀中逐渐麻木的心仿佛浸在了温泉中，终于有了丝暖意。
　　云祈的转变旁人难以察觉，心思细腻的张楚裳却隐隐有所感，她清透的杏眼转溜一圈，还是没理清楚面具大侠、宸王殿下和陆止三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说来，楚裳在前几日的战役中也算是立功了，要不是你□□有方，这批弓箭手准头都不错，这泽化城险些守不住了。”温将军报完了喜，又感慨了起来。
　　“……”云祈扯了扯嘴角，这事在短短三日的时间里被温将军反复提及了十来遍，着实让人有些无语。
　　就连当事人张楚裳一听他这话也有些尴尬，侧过头轻声细语道：“不过是分内之事，温将军过誉了，这仗能险胜还是宸王殿下的计谋出奇制胜。”
　　“都是有功之臣，依我看，咱晏国怕是又要出一位名垂千古的女将军了。”温将军抚着长须笑道。
　　按晏国律令，张楚裳参军是在合乎法理的事情，云祈并未注意过茫茫新军中出现的这么一位女子，而温将军与张丞相有些交情，听闻这事后就把人调到了弓箭营专门训练弓箭手去了。
　　张楚裳身为一方世界的女主，在射箭上的天赋确实出挑，驯服了不少营中的刺头，前几日与汝国惊险的一战中弓箭营出力颇多，说她有功不假，温将军自然顺势提拔张楚裳到他身边来。


第179章 
　　泽化城所剩的余粮还可供城中将士们七日的用度, 彼时朝廷才收到消息调拨好粮草，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刚刚行了几百里路，彧阴城的商贾们就筹集好了三十万石的粮草, 官府遣了官兵将粮草送往城门口，在泽化城军队的押送下渐行渐远。
　　“殿下是军中副帅, 轻易不能离开泽化城, 定然不会来此。”居流双手交叉在胸口，整个人斜斜倚在朱红色的木桩子旁, 看着像是在沉思, 许久不曾说话的陆知杭, 有些别扭地解释。
　　在官府的一再催促下，十来位商户总算备好了足量的粮草，陆知杭不放心，还亲力亲为检查了一番, 确认无误后才与一众官兵行至城门口，居流见他从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猜测对方这是没见到云祈，失魂落魄了。
　　那冷淡的声调某种程度上和云祈有些相似，陆知杭抬眼瞧了一下向来神出鬼没的居流, 摇了摇头：“意料之内的事, 我这是在等陛下的旨意, 算算时日, 再过一两日该有音讯了。”
　　他思念云祈入骨不假，但也不至于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 比起饮鸩止渴般见上一面, 陆知杭更渴望的是能亲自到泽化城助云祈一臂之力。
　　为此, 他还将万太医等人调到身边, 专门教导起一些简单的外科来，好等到皇帝的旨意下来时，这些人才能虽他一起出征，替泽化城中驰骋沙场的将士们尽一份力。
　　陆知杭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他只能力所能及的把晏国匮乏的外科医术传授给他人，届时再有万太医他们指导泽化城的医者，有朝一日总能在晏国普及，挽救无数伤患。
　　陆知杭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居流哪怕时常在暗处观察着，他也没能明白对方究竟想干什么，听着那温玉般悦耳的嗓音，居流喃喃道：“不会等太久的。”
　　“但愿。”陆知杭眺望湛蓝的长空，低声道。
　　这信使要是真的日夜兼程，快的话今晚他就能收到消息，慢些不过是再等个一两日，怕就怕皇帝并不愿让他前往前线，甚至根本不能理解酒精的妙用，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好在，黄天不负苦心人，在彧阴城粮草送达泽化城的第二日，昔日人烟荒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兵马，肃穆规整的队伍护送着中央的马车，皇帝特意派遣官吏前来彧阴城宣旨的消息转瞬间就传到了陆知杭的耳朵里。
　　这钦差持有皇帝亲赐的令牌，哪怕是看守在此的官兵们都只能打开城门，城中的百姓短短半年的时间已经见识过三次这等场面了，探头探脑算是凑个热闹。
　　马车内的钦差大人来时还胆战心惊，这会掀开帘布端详着城内一片祥和的场景，恍如梦中，朝一旁的下属讶然道：“陛下命本官来彧阴城视察，没想到这北陵郡王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将这被瘟疫祸乱的荒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如此，城门可开。”那下属拱了拱手，回道。
　　“不错。”钦差大人轻轻点了点头，黑沉许久的脸总算溢满了笑容。
　　皇帝初时收到陆知杭的奏折时，整座皇城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是皇帝，就连朝中百官犹疑对方是不是在这块地待不下去了，随口扯了个谎想开城门逃命，任谁也不信对方真有法子治这千百年来的难题，但随意否定也不成，这才特意派他来彧阴城一探究竟。
　　如果瘟疫真的已经有了治疗之法，不再危害周边府城，那他就会拿出第一道圣旨，广开城门，陆知杭身为有功之臣献上酒精这等神物，依他所愿调往边关造福战场上受伤的将士。
　　若是彧阴城瘟疫治愈是假，他来到此处见到的乃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那他就会拿出第二道圣旨，至于这第二道圣旨写得究竟是什么，来此的钦差却是还未打开过，但依他的揣测，十有八九是要命的东西。
　　“臣等恭迎圣旨。”朱红色的府衙大门前，陆知杭身穿绯色官袍，携一众官吏们亲自到此迎钦差，高声喊道。
　　那马车上正与下属议论彧阴城种种见闻的钦差大人一怔，意犹未尽地在侍从的搀扶下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他年近花甲，乌纱帽下斑斑白发，人瞧着却分外的精神。
　　他与陆知杭一同上朝这么长时间，只一眼就从攒动的乌纱帽中找到了那光风霁月的知府来，实在是对方这长相着实吸引眼球，想到对方步入仕途来，短短一年时间立下的无不是泼天的功劳，心中不由生起敬佩来。
　　那年迈的钦差倒不含糊，枯瘦的老手缓缓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让人下意识跪俯在地，犹如亲面帝王，尤其是方同知，更是满脸的肃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彧阴城知府陆止，治疫有功，又闻卿在治外伤上有回春之术，特许爱卿至泽化城中替将士们行医治伤，待边关战事平息后封赏无度。”钦差手持圣旨，字句清晰地扬声在府衙门口大声念着。
　　在场众人，除了陆知杭以外的人在听清楚圣旨内容后都有些错愕，颇为怜悯地看向处于中心处的知府大人，不知说皇帝看重他好，还是能者多劳的悲哀，这刚从一处人间炼狱脱离，就又要奔赴另一处地狱。
　　在陆知杭来之前，彧阴城是谁来谁死的死城，于现在的彧阴城百姓而言，泽化城又何尝不是，何况陆知杭可是跟着军队一起，随时处于丧命的危险中，皇帝这不爱惜人才就算了，怎么哪儿又危险就把人往哪儿送？
　　方同知原先还对皇帝充满崇敬，这会听到这道圣旨，只觉得对方是不是昏了头，哪有人这样对功臣的，好处倒是先许下了，可也得有机会享受不是？他听得有些不是滋味，可想想还是没那个胆子公然质疑，只能不忍地看向陆知杭。
　　“臣领旨。”陆知杭这边是欢欢喜喜的接下了，盼了几日没有出幺蛾子，总算盼到想要的结果，谁承想一起身就发现昔日共处的下属们都神色复杂地望向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大人的功绩下官都铭记于心。”方同知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地呢喃道。
　　“你这些日子也累得不轻，本官明日就启程前往泽化城，往后还要劳烦方同知继续治理府城，切莫懈怠，待战事了，本官可要亲自巡查一遍。”陆知杭不清楚他们几人的想法，还以为他们是不舍得自己，语气温和地叮嘱。
　　“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方同知神情严肃地行了周全的礼数，也不知陆知杭这一走，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与几位官吏们寒暄了几句，既然皇帝下了令，陆知杭现在可谓是归心似箭，恨不得即刻启程前往泽化城，但考虑到几位年纪不小的太医，加之临行前还得备些药材器具过去，此时天色不早，急不得。
　　几位太医年岁虽大，心气却不减当年，陆知杭在教习他们外科前就提前说明了，是准备让他们到边关替将士们治伤的，愿意学的都是早早有了心理准备的人，只是没想到皇帝的旨意会来得这么快，连夜起来收拾行囊。
　　闭了这么久的城门再次敞开，看着远方官道上的天光，彧阴城百姓何尝不五味杂陈，城门放开的意义不仅仅是他们自由了，更是笼罩半年的瘟疫阴霾彻底烟消云散的信号。
　　陆知杭一行人离开彧阴城的那日天气格外的明媚，天清气明，就连吹拂过衣袖的风都过分轻柔，城门口罕见围满了老少妇孺，纷纷红着眼眶像陆知杭道别。
　　“大人，小桃编了蜻蜓。”扎着总角的女童清澈的瞳孔倒映着离别的马车，她好奇地看向四周哭泣的百姓，扬了扬手里的草编，奈何稚嫩的童声被嘈杂声淹没，并未传到陆知杭耳中。
　　车厢内坐着陆知杭、万太医和石太医三人，另外几人则分布在其他马车内，由十来位将士护送，身后的啼哭声逐渐淡去，听得几位太医也唉声叹气起来，毕竟是在这儿待了不少时间的，多少有些感情。
　　“大人，疠所内还有十来位未痊愈的百姓，就留一位医者在那看守，下官着实放心不下。”石太医苍老的脸上略显落寞，早先避之不及的地方，这会要离开反倒不舍了起来。
　　陆知杭何尝不是有些怅然，但如今万事应以泽化城为首，由不得他狠下心来，再者……到了泽化城，他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承修，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相拥，单单视线上的交错就足以抚慰。
　　“许大夫行医多年，在疠所也待了有半年，身边又有其他医者相助，应是不成问题的。”陆知杭听着耳畔的车轱辘声，放缓语速安慰道。
　　万太医的年岁与石太医相差不大，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最见不得的就是分离，因此连忙岔开话题，虚心问话：“咱现在出发，得几时才能到泽化城？”
　　“明日日落之前。”
　　“那还有好些时候，大人不如与我等说说那缝合术，拿着猪肉练了几日，可毕竟没在人身上试过。”万太医挠了挠脸颊，不耻下问。
　　他这问题提出来，一旁还在伤处悲秋的石太医都没了心情，注意力顷刻间就被医术吸引，眼巴巴地看向面容年轻俊朗的知府大人，恨不得对方能与他论道个几天几夜。
　　陆知杭坐在车厢内无所事事，既然他们想听，干脆就陪着几位太医聊了起来，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和医学相关的问题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至于某些对于他们而言过于晦涩的东西他就只能略过了。
　　晏国科技落后，赶路时最为无趣，这路程在几人讨论医术中直接走了大半，眼瞅着再行半个时辰的路就要到泽化城了，在马车上歇息睡得也不好，几人精神都有些萎靡。
　　“这泽化城被汝国占了几十年，不知当地百姓可曾染了敌国的恶习。”万太医掀开帘布看向四周郁郁葱葱的林木，要不是有人领路，他只觉得哪儿都长得一副模样。
　　再过不久就该到泽化城的城门口了，他们几人还从未踏足过此地，新奇之余不免忧心起些旁的事儿。
　　为了尽早赶到泽化城，陆知杭一行人特意走了偏僻小道，在彧阴城的城门开时，官府已经派人去信给泽化城的驻军，等到了城门口只需把信物拿出即可。
　　“泽化城多年来遭受战争洗礼，先辈更是被汝国人屠戮，血海深仇非一朝一夕能化解，宸……咳，温将军在此守了这么久，也有城中百姓一份功劳。”陆知杭摸了摸鼻尖，轻声道。
　　“大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要是内忧外患，汝国兵强马壮的，温将军又哪里能守城三个月呢。”万太医似是觉得他说得在理，止不住地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有底了。
　　这事完全是在云祈的信中提过的，不然陆知杭还真不知当地的实况，听到几人夸赞他头脑聪慧，陆知杭讪讪地望向了车窗外，试图让翠绿的枝叶绿茵平息心底的尴尬。
　　“我等到了泽化城也是跟着将士们，你慌什么？”石太医大笑一声，像是觉得万太医太过杞人忧天。
　　两人一把年纪了还不忘拌几句嘴，陆知杭扯了扯嘴角，专心致志地赏起了野外的风景来，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泽化城，他没去过那儿，但在皇帝那边见过地图，两座府城距离不远，应是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城门了。
　　话说回来，以他的品阶必然是能见到云祈的，几个月不见又该说些什么好，万一眼神太过露骨被旁人瞧了去该如何，这军营还能不能像王府那般翻墙进去？
　　陆知杭盯着车窗外的密林，脑袋止不住地想些有的没有，念及赶路这么久还没整理过衣袍，定然好看不到哪去，下意识就想理一理衣冠，手刚抬到白玉冠边上，耳朵就敏锐地听到了马蹄声。
　　“你们有没有听到……马蹄声？”陆知杭神色一凝，朝着声源发出的地方看去，却一无所获。
　　正谈笑着的万太医二人被他这么一打岔皆是愣住，瞧陆知杭这凝重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万太医不解地回道：“咱们正坐着马车，护送的将士骑着良驹，有马蹄声不是合乎情理？”
　　“不是这儿发出的，是前边。”陆知杭的耳力向来比寻常人要敏锐不少，故而面对万太医的质疑并不动摇。
　　“大人是否听错了。”万太医将耳朵贴在车窗边，除了脚下的车轱辘混杂的杂音，确实听不到旁的声响。
　　陆知杭沉吟片刻，没有搭话，而是又凑过去听了一会，在急促的马蹄声中隐隐伴随着银铃，随着时间的挪移逐渐清晰，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发出阵阵共鸣，若不是他听得仔细，只怕就被马蹄声遮盖住了。
　　等等……银铃？
　　“不好，快调头回去！”陆知杭脑中猛地窜出一个念头，脸色巨变，想也不想就掀开车门出的帘布，朝着最前方的秦侍卫高声道。
　　在陆知杭察觉到不对劲之前，远在北陵城的云祈方才在城中整顿好，来不及休息片刻就听到军营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在疲乏的军队中显得尤其诡异。
　　泽化城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坚守，终是在今日城破，哪怕有彧阴城送来的粮草，但长时间的精疲力尽早已不堪重负，哪怕是云祈都无力回天，只能且战且退，逃窜到北陵城。
　　云祈耳尖动了动，退下披风的动作一顿，冷冷地回头朝那冒然闯进来的官兵看去，心中不知为何，突然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何事?”云祈上挑的丹凤眼扫了一眼那面色慌乱的官兵，语气平淡地询问。
　　听到贵为皇子的云祈问话，那适才着急上头，失了礼数的官兵冷汗直流，连喘息的功夫也不敢留，连忙将手里陆知杭给的令牌递上前，着急忙慌道：“殿、殿下，小的乃是彧阴城的官兵，奉知府大人之命前去泽化城通报，圣上下令，彧阴城不日将调遣知府大人及诸位太医到泽化城救治伤病之事。”
　　“陆知杭去了泽化城？”云祈精准地从官兵的话中提取了关键信息，瞳孔猛地紧缩，从牙缝中冷冷地挤出几个字，手心险些掐出血来，突然明白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小的回来时，知府大人已经去了半日，求求殿下救救他们吧。”那官兵受了陆知杭不少恩惠，就连染了瘟疫的老母都是因为陆知杭而救回来的，本就持着信物能得见云祈，就是豁出性命也要一试。
　　听着耳边呱噪的哽咽声，云祈幽深的丹凤眼隐隐闪过一丝血色，隐忍了许久才将心中的暴戾压抑住，那官兵只瞧得见他紧抿的薄唇，周身气势令人胆寒，并不知宸王殿下此时内心掀起的狂风巨浪，几欲将人摧毁。
　　“来人，调兵。”云祈的嗓音稍显低哑，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阴沉戾气。
　　旁人只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容置疑，并未想多，赶忙前去调兵遣将。
　　另一边，马车内的两位太医不明所以，怔怔看着仿佛深陷生死存亡中的陆知杭，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秦侍卫虽不清楚知府大人为何要下这样古怪的命令，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快到泽化城，怎么要打道回府，但习惯了听命令行事的人，在迟疑了片刻后就招手示意全军调头了。
　　“秦侍卫，兵分两路走。”陆知杭没有闲暇去擦拭额间冒出的细汗，回首望向跟在后头的几辆马车，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过不了多久必然被追上。
　　“遵命。”秦侍卫愣了会，颔首点头，而几位太医迟疑过后却是根本不敢反驳陆知杭的意见，深怕他们多嘴坏了大人的好事。
　　浩荡的队伍在密林中分散成两路，径直往不同的方向驶去，空留下一地扬起的黄沙，不见人踪。
　　在陆知杭一行人匆匆离开此地不久，前方传来阵阵哒哒的马蹄声，数百位身穿甲胄，腰系银铃的男子出现在密林中，在和煦的暖阳下肤色黝黑，个个身材魁梧，手持刀剑。
　　“殿下，适才好像有人来过这里，看脚印足有二三十人，极有可能是晏国的人马。”一位身量高大的男子从马上跳下，观察了好一会儿的痕迹，扬了扬手里的黄沙，上前禀报。
　　“哦？既然还有余孽，那便追。”双手拉着缰绳的汝国六皇子懒懒地掀开眼帘，语气听着闲散，却无端让人觉得杀意腾腾。
　　那群系着银铃的男子听闻此话，顿时一股热血涌上头，狞笑着挥舞手里的皮鞭，驭着马不管不顾往其中一个方向追了去，身下马儿的嘶鸣声夹杂着马蹄践踏黄沙的声响，远远的就传到了百米外的陆知杭耳中。
　　“真、真有马蹄声，还有银铃声。”万太医脸色一白，隔着不到百米都听到了数百人弄出来的巨大动静，不谈他们现在兵分两路，就是原先那十几个将士都在也抵不住这么多敌军啊。
　　“据闻汝国人喜爱在腰间系上银铃，应是不会错的，可此地乃是晏国的领土，他们如何大摇大摆在此行凶？”石太医心中隐有所感，可一想到温将军没能守住泽化城，晏国的国土会被敌国一步步蚕食，就有些想要晕厥过去。
　　“只怕是……泽化城沦陷了。”陆知杭面色凝重，听着那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深深吸了口气。
　　泽化城破了，那……承修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的情绪就平稳不下来，但为今之计还是先脱离危险才是，他们兵分两路，其余太医都往北陵城的方向而去，他们则是奔赴甘华城。
　　无论是哪一城都要至少半日的路程，从汝国军发出的动静来看十有八九是发现他们了，怕是撑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必须得另想他法。
　　念头方起，没等陆知杭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探头向外看去的万太医就惊呼一声：“大人，是汝国的兵马，追上来了，追上来了啊！”
　　万太医的呜呼引得石太医也跟着心颤了起来，他们这是还没为边关的将士治伤就先死在敌人的手里了，更没有将那治外伤的奇效法门传出去，岂不死不瞑目？
　　咻——
　　一支在烈日下闪烁着银芒的箭矢破空袭来，避开重重障碍，精准地射在了拉着马车前行的马腿上，那无辜遭殃的马儿扬起前蹄，痛得嘶吼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没了马儿拉着跑，再华贵的车厢都成了无用之物，在黄沙中停滞不前。
　　“大人！”秦侍卫听到身后的动静，连忙逼停身下的骏马，几位护卫不约而同朝马车奔来，喊道，“几位大人快上马。”
　　在陆知杭等人迅速上马时，那隔着几十米射出箭矢的男子自得地朝身边人努努嘴，于他们而言，这区区十位晏国人不过是笼中雀罢了，一行几人中自然是马车上的人身份最为尊贵，放走了士兵就放走了，马车里的人得留下，能坐得起这般规格的，必不是普通人物。
　　“箭术不错。”汝国六皇子乌泽圣眉头一挑，难得赞扬了下属一句。
　　虽是随口说的话，那被点了名的士兵面上却瞧着受宠若惊，一时连带着随行的将士们都手痒难耐想向前边的晏国人射箭，在六皇子面前露一手。
　　“殿下，还请看属下的箭术。”位于乌泽圣左手边的将领咧嘴一笑，抽出箭筒中的箭矢，对于别人抢了自己的风头被主子夸赞，心底多少有些不服气。
　　死的不过都是些晏国人，乌泽圣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他骑着身下的汗血宝马，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顺着下属弓箭瞄准的方向看去，似乎真要领略一下对方的箭术是否有吹嘘的那般厉害。
　　只是在视线触及那几个晏国人时，乌泽圣的目光却是一滞，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凝神朝那刚刚从马车上跳下的青衫男子看去，对方身姿修长挺秀，清隽的侧脸阳光下透着熟悉。
　　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他霎时间就认出来对方正是在晏国皇帝的寿宴上坑了他们一笔的驸马陆知杭了，晏国这几个月来发生的诸多事情自然传到了乌泽圣耳中，对方踩在他们身上立下大功，被封为北陵郡王。
　　晏国现今仅有的一位异姓郡王！
　　可恨归可恨，奈何他此时瞧着那张恍若天人的脸，心脏跳动的频率还是不可抑止地加速了。
　　那胸有成竹的将领哪知主子的心神早已不在这，信心满满地把弓箭搭在弦上，在几个停在马车旁的晏国人身上来回，随着马匹的疾驰，双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他犹豫了会，最终将箭矢定格在了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子。
　　尽管穿的是便服，但从几人的态度就能看出身份上的高贵，汝国将领没敢把箭矢瞄准在对方致命的地方，选来选去最终定在了手掌上。
　　他现在射箭的距离比不上先前那位小兵来得远，但能射中特定的部位，也算他准头精准不是，想到这里，他就打算先告知六皇子，自己这一箭必定射在那位晏国人的掌心处。
　　刚下定主意，汝国将领咧开嘴就要禀报，抬眼间就撞见了六皇子望着那名晏国人怔怔出神的模样，他心下觉得怪异，却也没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既然六皇子注意到了这人，岂不是更给了他表现的机会，于是朗声笑道：“殿下，且看属下将这箭穿过这晏国人的掌心，叫他后悔踏足我汝国边境！”
　　“闭嘴。”乌泽圣被身边手下吵嚷的声音唤回神，一听到对方竟想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留下疤痕，没来由起了怒意，冷声道，“尔等皆不能伤了他，不然你伤了他哪里，本王就加倍奉还。”
　　“殿下这是何意？”那将领邀功不成反被呵斥，顿时就不痛快了，状若委屈地询问，“难不成就放这些敌国的人走？”
　　不仅将领不解，就连随行的众多汝国人同样不解，但乌泽圣既然下了命令，他们除非不想活命了，否则在弱肉强食的汝国是绝不敢违抗上头的命令，更遑论乌泽圣是被封了王的皇子，此行又破了泽化城，回去又是一顿封赏。
　　面对数百道探究的目光，乌泽圣扬着鞭子的动作不曾停下，盯着骑上马正欲逃离的陆知杭，眼底溢满了势在必得，道：“当然不是，给本王将他们团团围住，生擒回泽化城。”
　　殿下这是要把这些晏国人抓回军营，活活折磨致死，拷问军情机密？
　　在乌泽圣提出活捉时，在场的汝国人无不冒出这个想法，他们望向那些仓皇逃窜的晏国人，眸光大亮。
　　早在射杀了拉着马车的宝马时，他们距离陆知杭等人就仅有几十米的距离了，哪怕陆知杭手脚利索，片刻的功夫就上马朝前边逃去，可两位太医到底年岁不小，汝国骑着的马又是上等的良驹，在他们上马的功夫早就追到了跟前。
　　因此，没让乌泽圣久等，数百位披着甲胄的精良士兵就将那十位晏国人围在了中间，看着万太医等人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由得对视一眼，笑声愈发猖狂，嗤笑道：“这就是晏国的孬种？”
　　“大人，是下官害了您。”万太医闻着鼻尖的血腥气，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该让陆知杭先去逃命，他们这上个马都要人搀扶的身子骨，死了也就死了，平白拖累这么多人。
　　如今讲什么拖不拖累于事无补，陆知杭环视着四周齐齐驾着弓箭的汝国将士，尤其是主位上笑容恣意的六皇子乌泽圣，长长叹了口气，安慰道：“实力悬殊，非是万太医之过，莫要往心里去。”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多的计谋也白搭，他不知乌泽圣心里的那点龌龊心思，并不敢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旦他们试图从一方杀出重围，就会被数百支箭穿心而死。
　　“总算落到了本王手里了，郡王殿下。”乌泽圣再次见到这让自己吃了几回哑巴亏的罪魁祸首，心情却是出奇的好，咧着嘴笑道。
　　“成王败寇，在下无话可说。”陆知杭神色淡淡地瞥了眼乌泽圣，对于对方一副胜利者的模样无动于衷，以他的身份不可能会被即刻绞杀，只要活着总有希望逃走。
　　毕竟，他的承修还在等他。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沉到谷底的心都仿佛焕发了一丝生气，陆知杭规规矩矩地看着汝国将领替他们一行十人都绑上了粗绳，推搡着往泽化城的方向走去。
　　“慢着。”乌泽圣拉着缰绳，端详着哪怕被捕都难掩文人傲骨的陆知杭。
　　“……”这莫不是看不过眼，打算给自己一些苦头吃吃？
　　陆知杭幽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神色难辨的乌泽圣，以两人间的恩怨，这六皇子不把自己凌迟了都是心善，他还想着活命去见云祈，从头到尾都听话得很，却还是难逃皮肉之苦。
　　陆知杭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而从乌泽圣这边来看，在自己加害意图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对方尚能面不改色，光是这份骨气就让他有些佩服，倒跟他印象中懦弱无能的晏国人大相径庭。
　　“这几人就关押在马车上，等到了泽化城再听本王发落。”乌泽圣深邃的眸子掠过流光，指着陆知杭和身后的两位太医漫不经心道。
　　“？？？”他们的主子今日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从方才乌泽圣称陆知杭时，随行的汝国将士们就知道了，眼前这位生得仙人之姿的年轻男子就是在汝国臭名昭著的北陵郡王了。
　　身为汝国人，自然会忽略不计是他们挑衅在先的事实。
　　陆知杭踩着他们边境三城加官进爵，对他们的至宝嗤之以鼻，更是在皇城中用‘低廉’的价格贩卖钻石，害得他们在诸国面前丢尽了脸面不说，往日以此物和极西之地换取物资的门路都堵死了，怎能不让他们恨之入骨。
　　这要是随随便便一个晏国人，他们也就忍了，偏偏对方是恶贯满盈的北陵郡王，颇得乌泽圣信任的一位将领思索再三，上前就想规劝一二，只是这口还没张，就被六皇子那阴鸷的眼神堵了回去。
　　“属下这就去办。”那将领话锋一转，扭头就给马车换上了崭新的马匹，直把身边的同伴看得瞠目结舌。
　　“这出气哪有升官重要。”将领嘟囔一声，以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就六皇子的心性，他胆敢忤逆就只有死路一条吗，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不见那些义愤填膺的自个上去劝说。
　　汝国人生得高大黝黑，心思却半点不比晏国人少，陆知杭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尚在思索乌泽圣此举何意，双眼专注的盯着手中的粗绳。
　　“那汝国六皇子是想让我等引起汝国将士的仇恨，待回了泽化城后折磨我等不成？”石太医除了医术外，别的弯弯绕绕属实不懂，费了半天只能想出这么个原因。
　　“就凭我们是晏国人，他无须这样做，那些汝国人就恨我等入骨了。”陆知杭轻声说道，直接把石太医的猜测否认了。
　　“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石太医为难道。
　　“走一步看一步。”陆知杭目视前方，若有所思，仿佛透过帘布看清了前方骑着汗血宝马之人。


第180章 
　　乌泽圣作何想与陆知杭何干？既然对方有所图谋, 他何不顺势而上，想法子逃离泽化城，一旦人有了别的心思, 那就不再无懈可击，有了钻空子的空间。
　　惋惜的是这一行人，陆知杭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不知能活下来多少个，其余逃往北陵城的人马又能否捡回一条命。
　　“现在我们被捉, 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怕是九死一生了。”万太医泪眼婆娑，一双枯瘦的手被勒得生疼。
　　石太医见昔日的同僚落魄的模样，凄凉地摇了摇头：“我们活到这岁数, 死了也不吃亏，就是可惜了陆大人。”
　　“……汝国人不杀我们, 说不准是意图用我们威胁退至北陵城的温将军。”陆知杭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那粗绳，幽幽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等非但没能立下半点功劳, 反倒成了拖累。”两位太医面面相觑，险些就打算咬舌自尽。
　　可仔细想想，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二人的死活，真正能让温将军有所动摇的还是身为郡王的陆知杭, 他们已经对不住陆大人了, 总不能再让人跟着一起去死, 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晏国不会为了他一个异姓郡王而退让, 可陆知杭却不能保证云祈是否会因此被左右, 尽管汝国人应该不清楚二人的渊源, 但消息传到云祈耳中, 他必然会有所动作。
　　耳畔独属于汝国人的狷狂笑声不断，两国语言虽略有不同，几百年前却是同出一源，哪怕听得不甚明了，陆知杭也能大致猜测出来，这些人是在议论他们几人。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碍于周边都是些略懂晏国话的汝国人，三人并不敢再多些什么，他们先前确实离泽化城不远，约莫过了两刻钟就感受到马车在一处地方上停了下来，耳边伴随着杂音。
　　“下来。”蹩脚的晏国话从车厢外传来，紧接着那丝绸织就的华贵帘布被掀开，粗壮的汉子蛮力将陆知杭和两位太医拽了下来。
　　“哎哟……”万太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撞在了另一位汝国士兵的身上，被对方横了眼，将两把枯瘦的老骨头扯到身边，恶声恶气道，“我劝你识相点，跟我往这边走。”
　　陆知杭往日温和的眉眼在瞧见那几个汝国士兵的举动时，微不可觉地皱了皱，他垂下双眼朝着万太医的方向走去，深陷敌军仍旧淡然从容的神情倒叫身旁的汝国人有些诧异。
　　“你跟我往这边走。”与万太医背道而驰的方向中有人出声，制止住了陆知杭继续前行的动作。
　　陆知杭鬓边垂下几缕乌黑的发丝，任由泽化城的风拂动发丝与衣袂，脚下的乌靴刚刚踩在青石板上就顿住，他循声望去，却见那叫住他的人正是跟在乌泽圣身边的将领，从对方的穿着来看品级应该不低。
　　“陆大人……”万太医与石太医语气透着几分担忧，停在原地望向陆知杭，深怕这些人将他带去严刑拷打。
　　“磨蹭什么，快点走！”那名汝国士兵被他们拖拖拉拉的行为惹恼，抬首就想抽出腰间的长鞭。
　　“走吧。”陆知杭的视线与万太医匆匆对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赶紧跟着汝国士兵离开，免得多受一顿皮肉之苦，以那粗壮士兵的手劲，万太医绝挨不住几鞭子。
　　三人纵使再有不甘都在情势所迫下，无奈地往相反的方向而去，至于秦侍卫等人还不知被押送到哪处去，落到汝国人手里，几人都早早做了最坏的准备。
　　“我来时派去的官兵是否也被汝国捉了？”陆知杭余光暗自观察着从马车下来后的每一段路径，将其记在心中后，盘算逃跑路线的同时也在想着些别的。
　　要是晏国那边早些得知他们被捉的事情，说不准会有所准备，成与不成是一回事，能里应外合的话，逃跑的几率必然会高上几筹。
　　可惜，现在几人皆被重兵看守，就算记住了离开的路线又如何，先不说怎么掩人耳目出城，就算跑出了泽化城，在马匹被收走的情况下又该怎么躲过重重追兵回到北陵城。
　　陆知杭思绪繁杂，修长的身形哪怕是在汝国人中都鹤立鸡群，只得垂下脑袋偷摸着打量四周的环境，不远处来来回回路过不少人，甚至还有一队押送粮草的军队，视线中所触及的场景皆被陆知杭记在了心上。
　　“进来吧。”汝国将领迟疑了半响，指着位于泽化城中心处的奢靡府邸道。
　　“这儿？”陆知杭仰首端详着飞檐画角的府邸，眼前一扇朱红色大门敞开，他脸上的诧异一闪而逝，跟在对方的身后拐进红栏长廊，猜测着这儿八成是乌泽圣在泽化城暂居的地方。
　　在他的印象中，云祈的府邸似乎也修建了几处密室，说不准汝国人高估了他在晏国的地位，担心晏国派出精锐前来营救，特地关押在看守最为严密的地方。
　　出乎陆知杭的是，那位汝国将领在把他带到一处院落后就直接离开了，没有想象中昏天暗地的密室，也没有预料中的诸多酷刑，至多是院落四面八方都派遣了不少精兵看守，防止他跑出去。
　　“这六皇子是在故布疑阵不成？”陆知杭揉了揉勒得发红的手腕，阔步走在雅致的庭院中，将此处的布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确定暂时逃不出去后才折返回卧房内开始翻箱倒柜。
　　卧房内的布局极为简洁，打开角落处的抽屉空空如也，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毕竟这儿才刚刚被汝国打下来，多是些晏国留下的物件。
　　“居流？”陆知杭含糊地喊了一句，过了少顷不见有任何异样，立刻断定居流并没有跟上来了，这儿是敌国驻军的地方，他就是有通天的本领都不可能守在府邸附近。
　　要是如此的话，倒可以确定对方是回北陵城通风报信了，他本以为居流就是个一根筋的杀手，没想到还能忍住不逞匹夫之勇。
　　陆知杭没得到回应，干脆继续检查起书架来。
　　在卧房内翻了好半响的东西都不见有人来阻止，除了围墙和大门外的人，似乎真的没有在暗处观察他的举动般，左右没找出点有用的，他思索片刻后径直朝门口走去。
　　脚下的乌靴还未踏出门槛，两把亮如银芒的砍刀就抵在了跟前，只需再靠前一步就能见血。
　　“我就是饿了，想到外边寻些吃的。”陆知杭双手护在身前，识相地向后退一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那几个看守的汝国士兵不知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把刀收了后一言不发，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陆知杭见状没再试图挑衅对方，像是歇了这份心般，毫不犹豫地转身回了卧房，那屋子里浸着一股淡淡地墨香，除了被子外就仅剩下一些笔墨纸砚。
　　闲来无事，在卧房内沉思的三刻钟后，庭院外才终于有了点动静，陆知杭警觉地站起身来，把好不容易寻来做防身用具的砚台揣在手中，负手遥望那跨过大门的人。
　　“女子？”陆知杭眉头微挑，静静地打量着那端着饭菜，侍女打扮的少女款款走来。
　　看来门口那几个汝国人是听得懂他说得什么话，只是得了令，亦或者不愿意和他说话罢了。
　　从侍女娇小秀气的模样来看，估计是个泽化城的晏国人，她从进屋起就频繁地用余光偷瞧陆知杭，刻意放慢端菜的动作，举止上看不出大问题，神色上却像是在刻意暗示什么。
　　“姑娘是有话与我说？”陆知杭缓缓走到木桌旁，压低声音问道。
　　那侍女见陆知杭靠近，嗅着鼻尖淡淡的肥皂香，手上动作不停，面不改色地轻声道：“郡王殿下，这汝国的乌泽圣是个只爱男色的断袖，或可利用一二，奴婢能做的已经尽力了，其余的还看郡王殿下了。”
　　“嗯？”陆知杭歪着头状若不解，初到泽化城并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对方看起来是生活在泽化城的晏国人，可哪怕是彧阴城都能有不少奸细，何况是这处主权几经更迭的战乱之地。
　　他需得谋而后动，不能冒然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因此哪怕侍女与他直白地说起逃跑的计划，陆知杭仍是一言不发。
　　“你这手脚怎么慢吞吞的？”守在门口的汝国士兵稍显不耐，手持大刀走上前来质问。
　　“将军恕罪，奴婢只是想与这位公子说一声，咱泽化城的烧鹅是城中一绝。”侍女低眉顺眼地拂身，好似真在介绍桌案上的菜肴。
　　陆知杭的目光挪到热气腾腾的几道荤菜上，而那晏国侍女碍于身后的汝国士兵，并不敢多待，随口说完几句话，把菜篮里的饭菜都端上桌后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目送二人渐行渐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陆知杭方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木桌上的烧鹅，肉汁横流，瞧着那焦黄色的脆皮都能直观感受到其中的美味。
　　在原著小说中，汝国十来位皇储的厮杀中，乌泽圣是站在最后的赢家，其人心狠手辣，连同父同母的胞弟都能痛下杀手，更遑论旁人。
　　“她为何特意提起这一道烧鹅？”陆知杭顺手把敞开的木门关上，低声喃喃自语。
　　在侍女踏进庭院起，陆知杭就注意着对方情绪上的细微转变，许是那女子藏得太深，他还看不出异样来，但他如今深陷囹圄，只能试一试了。
　　想到这里，心中虽还有猜疑，陆知杭仍是拿起搁置在旁的木块，轻轻点在外酥里嫩的烧鹅上，那烧鹅浑身上下被色彩艳丽的配菜点缀，倒叫人食欲颇丰。
　　他不再犹豫，手中力道一重，木块径直戳破烧鹅正中央的酥肉，陆知杭借着那一道破开的口子，缓缓将整只烧鹅从胸膛划向腹部，随后将被开膛破肚的烧鹅身体敞开，在瞥见那肚中藏着的东西时，瞳孔猛地一缩。
　　“匕首。”陆知杭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从怀中掏出丝绸织就的手帕，轻手轻脚擦拭掉匕首沾染的油脂，这才对侍女生出了一丝信任。
　　若是能挟持乌泽圣，那他逃出泽化城的几率就又增多了不少，这匕首必须得寻个绝妙的地方藏好，免得被汝国人搜出来，连带着那侍女一起遭殃。
　　不过，在挟持乌泽圣前，他还得把秦侍卫和万太医等人先救出来，按照既定的路线从泽化城出逃，要是那侍女可信的话，不知对方可否与北陵城那边通信，唯有晏国的军队前来接手，他才有可能在挟持汝国皇子的情况下，从几万追兵手中逃出生天。
　　可惜，陆知杭想法是好的，在被捉到泽化城的第二日，传闻中好男色的乌泽圣根本没有踏足过府邸庭院半步，就连送饭的侍女都换了人，陆知杭就是有心试探对方，打听、传递消息都无能为力。
　　“莫不是暴露了？”陆知杭耐得住性子，三日来被关在庭院中愣是不吭一声，让他担心的是两位太医和秦侍卫下落不明，而那侍女好几日不曾来过了，要是被汝国人发现，怕是危矣。
　　“饭。”在陆知杭思考得入神时，身穿甲胄的士兵生硬地喊了一句，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在桌案上。
　　陆知杭闻声抬首看了他一眼，意料之外的是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与他印象中身材高大，古铜色皮肤的汝国人大相径庭，不由好奇道：“你是晏国人？”
　　那年轻士兵粗黑的眉毛皱了皱，像是有些不忿，没忍住冷哼道：“我是汝国人。”
　　闻言，陆知杭挑了挑眉尾，轻笑道：“我瞧着你面生，是新来的不成？”
　　“……”这回年轻士兵没有回话，公事公办地放下碗筷就要走人。
　　陆知杭对汝国话的精通程度仅限于靠猜测听懂，但耐不住记性好，见那士兵对他态度似有怨言，挠着脸颊学起了从汝国士兵那听来的话，照猫画虎说了一遍。
　　那年轻士兵听到这略有些耳熟的口音，诧异地回过头看了陆知杭好一会儿，但从对方的神情来看，陆知杭估计他没听懂。
　　“你猜猜我这说的什么意思。”陆知杭在庭院内闷了三日，好不容易有点乐子了，当然得逗逗人。
　　年轻士兵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嗫了嗫嘴没说话，估摸着是觉得自己口口声声说是汝国人，面对陆知杭这一口汝国话却是答不上来，面子挂不住，黑着脸走了。
　　“这就是古代版的香蕉人不成？”陆知杭右手倚着额角，优哉游哉看着年轻士兵的模样半点不像阶下囚。
　　泽化城虽被汝国占了五十年，但地理位置偏僻，除了驻扎在此的汝国军队，文化语言上还是晏国的，加之汝国没有思想教育的概念，多年的恩怨让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泽化城人，对晏国更有归属感。
　　尽管大多数泽化城人更喜爱文人风气的晏国，但十个人里总得出那么一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照陆知杭的猜测，这位替他送饭的年轻士兵八成就是一位泽化城百姓，在汝国重新攻占此城后，刚刚加入的新军。
　　“说不准有点利用价值。”陆知杭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落荒而逃的新兵。
　　他需要将秦侍卫等人救出来，少不了逃出庭院到府邸外寻找和打探消息，而一位面生、不懂汝国话的泽化城人就成了他金蝉脱壳的最佳选择，想必汝国为了打仗，定然在泽化城中强征了不少人，他略作打扮的话也能蒙混过关。
　　在陆知杭谋算着怎么把新兵的装备‘借’出来用用时，那刚送完饭的年轻士兵就将刚刚发生过的情形一字不落的向上级汇报，而那将领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府邸的主院。
　　“你是说，晏国的北陵郡王听得懂汝国话？”乌泽圣嘴里叼着颗葡萄，在听完属下的汇报后，讶然道。
　　“属下句句属实。”将领不敢有所隐瞒，郑重道。
　　“既然如此，你们可得把嘴都管好了。”乌泽圣从卧榻上坐起，话语中隐含几分警告的意味。
　　“是。”
　　“还杵在这作甚？”乌泽圣把玩着手里浑圆的葡萄，见那将领还识相的留在原地，斥责道。
　　“回殿下，属下方才来报时，见到嘉王殿下领了五万兵马赶来了泽化城。”汝国将领谨慎地斟字酌句道。
　　果然，在听到自己属下的禀报后，乌泽圣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刹那间跌落到了谷底，他横眉冷竖，咬牙道：“这蠢货是见本王大退晏国军，跑来抢功劳了不成？莫不是以为晏国军兵败后就能趁虚而入。”
　　乌泽圣被自己那无能狂妄的皇兄气得直冷笑，主院外的侍女拿起装菜的竹篮，还没走过几步就觉得腹痛难忍，连忙把菜篮方在一边就要跑去如厕。
　　“小烟，不如我替你去送？”一身水蓝色侍女服的晏国女子柔声道。
　　“这不好吧，殿下吩咐过了，送过饭的人不能再去了。”名唤小烟的侍女脸上有些迟疑，摇着头拒绝了。
　　“说的也是，我在这替你守着，你如厕好了就快些来取。”晏国女子被婉拒后并不继续纠缠，贴心地说道。
　　小烟对此没有多想，泽化城中的汝国女子本就寥寥无几，无奈只能让一些泽化城中的人充当侍女伺候主子，她这腹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走到竹篮面前，还未谢过候在一旁的好友，熟悉的腹痛又袭来。
　　“这……我再去一趟。”小烟脸色尴尬得升起燥热。
　　“去吧。”晏国女子秀眉微蹙，低吟道，“你这莫不是吃坏肚子了，不如去找个大夫瞧瞧？”
　　“不成，我还有事要办，送完饭再说。”小烟捂着腹部，不愿再多言，敷衍完晏国女子就匆匆离开了。
　　遥望小烟慌乱的背影，晏国女子唇边不着痕迹地翘了翘，随后摆出一副替好友着急的面孔来。
　　这腹痛来来回回三四次，煮好的饭菜都凉了不少，眼看着天色都要暗下来了，小烟身子几乎虚脱，拉着那晏国女子无奈道：“我这怕是去不了了，梨姠你替我送这一回吧。”
　　“我送，我送，还是身子要紧些，快去找个大夫瞧瞧吧。”梨姠接过竹篮，另一手搀扶着小烟，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这饭耽搁不得，你就别管我，先去送饭，不然殿下怪罪下来就难了。”小烟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有气无力道，“你可不要把这事和外人说。”
　　“这……好吧。”梨姠犹豫片刻，迈着小碎步就往庭院那边小跑去。
　　好不容易寻了个合适的人选下药，谋夺了这次送饭的机会，梨姠担忧被旁人发现不对劲，片刻都不敢多等，直接往关押陆知杭的庭院走去，她这几日因为接触过陆知杭，被府邸里的汝国兵看得有些严，联系北陵城那边都艰难了起来。
　　行至主院旁边的庭院，守在两旁的汝国军见她是来送饭的，齐齐让了个口子，梨姠面不改色地踱步到卧房，屋内的陆知杭余光撞见那张熟悉的晏国脸，瞬间就正了正色。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陆知杭在看到送晚膳的人是梨姠时，有些诧异地低声道。
　　“殿下长话短说，这饭我下回送不成了，汝国五皇子持着皇帝的旨意莅临泽化城，不久后乌泽圣就该离开泽化城了，届时殿下性命难保，若是要逃命，这几日就该行动了。”梨姠打开竹篮，规规矩矩地摆放碗筷，轻声道。
　　陆知杭何尝不知刻不容缓，奈何他还没想到怎么把那香蕉人的甲胄借来用用，为此他刻意不让汝国军人瞧见他的脸，除了第一日的那一批守军，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连万太医他们人在哪都不知。
　　“与我一同被捉来的晏国人在哪，你可知？”陆知杭越过梨姠，隐晦地观察着门口的汝国军。
　　“除了殿下，都关在泽化城的地牢中，那地牢位于泽化城城东，离这儿不远，但没有信物，想混进去救人却是不容易。”梨姠摆上最后一道菜，喟然道。
　　“可有路线图？”陆知杭眉头一皱，加紧时间询问。
　　听到这话，梨姠收拾竹篮的动作顿住，似是而非道：“泽化城粮食紧张，可不能日日都吃上烧鹅。”
　　她能想法子将匕首带进来都是运气使然，乌泽圣刚刚把陆知杭擒拿住，送完那第一餐后就立下了诸多规矩，凡是进了府邸者皆要搜身，莫说是路线图，就是一粒米都给你搜出来。
　　“多谢姑娘送饭了。”陆知杭抿了抿唇角，匆促间只了解到了两个信息，却都对此时此刻的自己无比重要。
　　乌泽圣迫于汝国皇帝的命令，哪怕心有不甘都只能撤离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泽化城，自己到时候要么跟着前往汝国腹地，要么就落到五皇子手中，对方可没有乌泽圣好男色的毛病，一旦发现陆知杭没有价值，即刻手刃未尝不可。
　　要是梨姠留在这儿的时间再长些，他还有诸多疑问想问，为今之计还是先从庭院中脱身，寻个机会到府邸外找找地牢在哪，但手里除了一把匕首别无他物可利用。
　　他身手不错这件事无人知晓，但陆知杭又不可能拿着匕首去挟持那位新兵，不然东窗事发，自己还没逃出去岂不是得不偿失，唯一的倚仗都没了。
　　“参见汝南王殿下。”浑厚的男声齐齐高喊，自庭院外远远传来。
　　“乌泽圣？”陆知杭记得这是乌泽圣的封号，正愁着该怎么办，没想到对方就瞌睡来了送枕头。
　　庭院外的乌泽圣懒散地披着外袍，瞧着有些不着调，古铜色的肤色隐隐外露，几步跨来就到了卧房里，与坐在木椅上的陆知杭视线撞了个正着。
　　在触及那面如冠玉的北陵郡王时，乌泽圣的眸光微微亮了起来，他大摇大摆地坐在了陆知杭的对面，调笑道：“几日不见，郡王殿下在这儿可觉得无趣？”
　　“我要是说声无趣，你就放了我？”陆知杭眉头一挑，仗着身高的优势俯视对方。
　　被居高临下打量的乌泽圣非但不气恼，反倒饶有兴致地说道：“晏国人生得这般高挑，还真是少见，郡王殿下要是觉得这儿闷，不如随我到外头散散心？”
　　“领略泽化城风采，自无不可。”陆知杭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为的就是希望乌泽圣能带他离开这座府邸，当然不会顾及面子而扭捏。
　　乌泽圣原本就只打算让陆知杭在府邸内转悠几圈，见他故意把话曲解成出府，阴鸷的眉眼豁然开朗：“怕是只能领略我这府上的风光了。”
　　“那也比一直闷在这一亩三分地强。”陆知杭并不打算和他讨价还价，只要能接触到乌泽圣就成，起身淡淡道。
　　“看来倒是我不是了，让郡王殿下受了气。”乌泽圣撩起陆知杭垂在身后的一缕青丝，压低了声音懒懒道。
　　陆知杭气定神闲地将自己的发丝从对方手中抽出，疏远的态度昭然若揭，他举止自然得好似本该如此，半点不畏惧强权。
　　一袭月白色长衫的陆知杭周身书卷气萦绕，哪怕是拒绝的动作都温和有礼，面上瞧着清隽如仙人的俊雅书生，暗地里已经盘算起了今晚把发丝都好好洗干净，他怕他的承修碰了会沾上脏东西。
　　“这府邸还是八十年前晏国修筑的，本王记得后院栽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多是从晏国那边移植过来，可有幸听郡王殿下讲解一二？”乌泽圣摩挲了几下留有残觉的指腹，对陆知杭的拒绝不以为意，领着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往后花园走去。
　　晏国的奇花异草？
　　听到乌泽圣提起这茬，陆知杭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曼陀罗’，只要剂量足够大，就是让人昏睡上一天一夜都不成问题，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是吗？在下正好对花草这些雅物颇为喜爱。”
　　“那不就对了郡王殿下的雅致？”乌泽圣幽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陆知杭，他记得晏国的文人酷爱绘制花鸟图，闲暇时养养花花草草，这提议倒正对了陆知杭的爱好。
　　二人闲庭漫步至满园柳绿花红的后花园中，乌泽圣虽爱男色，但也不是满脑子□□之辈，他指着不远处朵朵盛放的红花，倨傲道：“此花想必郡王殿下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我汝国奉为国花的杜鹃。”
　　“杜鹃妩媚动人，确实是美。”陆知杭的视线仅在那一丛杜鹃花上停留片刻，随后就在满园春色中寻找起了曼陀罗来。
　　曼陀罗的杆能制成迷药的事尚未被汝国得知，他借口赏花带走也不会让人生疑，乃是绝佳的选择。
　　“郡王殿下可有偏好哪种花。”乌泽圣看出了他对杜鹃并没有什么兴致，背过手来问道。
　　“有一种花，名唤曼陀罗，不知汝南王可曾听过？”陆知杭打定了乌泽圣不知曼陀罗的妙用，面上波澜不兴，仿佛仅仅只是在探讨花卉。
　　“曼陀罗？”乌泽圣低喃一声，他久居汝国国度，哪怕这几年对晏国所谋甚大，几次潜入敌国境内，但曼陀罗作为迷药的用法还是陆知杭首创，仅在云祈手底下的人中流传，确实不知这花别的用途。
　　跟随在旁的侍女在这座府邸多年，听到曼陀罗三个字后小声在旁提醒：“殿下，这花颇为稀奇，栽种在梨花树旁，是前个月的晏国军留下来的。”
　　听到晏国军三个字，乌泽圣心中警铃大起，蛇信子般的眸子觑了陆知杭一眼，向那侍女沉声问道：“此花可有何用途？”
　　二人的窃窃私语被陆知杭尽收眼底，他不以为意地跟在乌泽圣的身旁，朝着梨花树的方向走去，光明磊落的模样险些让人以为误解了他。
　　那侍女被乌泽圣这么骤然阴沉下来的眼神吓得瑟缩一下，连忙回话道：“前些时候照料花卉时，奴婢查过了，这曼陀罗就是一株普通的花。”
　　闻言，乌泽圣几欲掀起的风暴这才平息下来，适才的杀气荡然无存，朝着陆知杭那边咧嘴笑道：“这园子里正好有几株曼陀罗，本王还未见过，正好与郡王殿下一起赏花。”
　　陆知杭但笑不语，直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几株曼陀罗，眸色才暗了几度，他轻轻捻了捻那合上的花骨朵，漫不经心道：“可惜花期还未到。”
　　“不知此花何时开？”乌泽圣对曼陀罗生得是什么模样浑然不在乎，顺着陆知杭的话问道。
　　“估摸着还得再过两个月才能见到花开。”陆知杭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侧过脸缓缓道。
　　不知是美色动人还是被他身后的曼陀罗惑了心神，乌泽圣眸中欲色明灭，哑声道：“不如移植些到汝国国都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知杭眼底掀起淡淡波澜，乌泽圣这话无疑是准备把自己带到汝国的国都，只怕在五皇子的逼迫下他不会在泽化城就留，自己必然不能在此久留了。
　　“在下唐突了，可否送几株到庭院中。”陆知杭清冽低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开口，身旁的乌泽圣下意识朝他看去，神色怪异。
　　————
　　北陵城的郊外驻扎着近十万的将士，篝火点燃漆黑的长夜，里里外外无数士兵在此巡视，其中又以中央的一座营帐看守最为紧密。
　　“丫头，不出意外，陈王殿下就是下一任储君了，你们二人年岁相近，他又没有娶过王妃，你虽是相府出身，但到底是庶出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温将军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
　　“世伯就莫要再乱点鸳鸯谱了，宸王殿下瞧不上我。”张楚裳眸光微闪，算是明白温将军为何每次去见宸王殿下，总要把她带上了。
　　张楚裳并非对云祈没有任何感觉，对方在行军打仗方面天赋凌然，实在令她佩服，但至多是心生憧憬罢了。
　　张楚裳可没忘记，刺激自己参军的其中一个因素，就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心上人是个断袖，而他求而不得的人不正是宸王殿下？
　　自己再去插一脚，算什么事。
　　温将军被婉拒了也不气馁，继续劝说：“你去熬些汤送过去，柔情蜜意之下不就动心了？世伯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着想，怎能叫乱点鸳鸯谱。”
　　“……”张楚裳有苦难言，总不能把云祈是断袖的事说出来，这样她指不定哪天就曝尸荒野了。
　　张楚裳的苦衷温将军不知道，他把侍女熬好的补汤端到张楚裳手中，推搡着人走到隔壁营帐，叮嘱道：“你把这汤送过去就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世伯几十年的眼力绝不会出错，宸王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说罢，不等张楚裳拒绝，他就径直回了营帐中，留下一袭军装英姿飒爽的少女在风中凌乱。
　　“送还是不送？”张楚裳盯着手中温热的汤水，难以抉择。
　　倒不是她想攀龙附凤，而是清楚自己这碗汤没送出去，温将军怕是不会死心，她心中仍旧对面具大侠念念不忘，就算起初的感情不深，经过几年的酝酿下早已遏制不住。
　　“宸王殿下就算是断袖，生在皇家也定然会留下子嗣，而我也不愿再与其他男子有什么情感纠葛，若是他愿意与我相敬如宾，未尝不可。”张楚裳长长叹了口气，打算先试探下云祈的口风。
　　她不需要什么荣宠，只需堵住世人的嘴就好，在宸王府当个摆设，日后云祈娶亲纳妾张楚裳不会去管，她的心除了那惊鸿一瞥的面具人早已容纳不下他人。
　　这样的念头刚起，冷风猛地灌进了脑子里，她怔了怔，迷茫道：“我怎会这样想，哪怕大侠心有所属，我已立志从军，只要有所建树，又不是非要成亲。”
　　张楚裳默念了几遍，清醒过后迈开步子就准备走，左脚刚刚踏出，又觉得送碗汤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汤可废了不少名贵药材，左右宸王殿下不爱女色，说清楚是温将军让送来的便是。
　　没了心理负担，张楚裳欢欢喜喜地准备进云祈的营帐，一问才知道宸王殿下已经歇下了。
　　“这会不过酉时六刻，就歇下了？”张楚裳抬首望向日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在她揣测着云祈去向时，远在泽化城的一处偏僻民房中，俊美无俦的男子脸色苍白，通身矜贵疏离的气度却穿着粗布麻衣，实在与那张祸乱众生的妖冶容颜格格不入。
　　破落的草房中点着一盏油灯，映照出三男一女。
　　“殿下，这几日还请您在这委屈下。”梨姠褪下一身侍女服，手中拿着几盒胭脂，熟练地替云祈遮住过分出挑的五官。
　　居流在泽化城中潜藏许久，唯独翻不进乌泽圣居住的那座府邸，只能在报信后等着晏国的救援来此，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堂堂宸王，足可见他用情至深。
　　“北陵郡王如何了？”云祈无视身后警惕环视四周的两位暗卫，面庞恍若结了冰一般，淡淡道。
　　梨姠涂抹面脂的动作微滞，视线小心挪开那张涂抹上棕色的脸，暗暗说服自己宸王殿下不过是爱惜人才罢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回话：“那乌泽圣估计是贪图郡王殿下的美色，几日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就是被关在庭院中出不去，暂且无碍。”
　　“贪图美色……”云祈心口一紧，低沉喑哑的声音克制住杀意，无端让人生出几分危险之意。


第181章 
　　临近四月的泽化城正是百花齐放之时, 翠艳欲滴的枝叶羞怯地向外伸展却遮不住色彩斑斓的娇艳花卉，满园琳琅满目，众人唯独只在那几株还未开花的曼陀罗驻足。
　　乌泽圣抿着嘴角, 一双洞悉人心的眸子定定地端详着身侧如画的俊逸书生, 像是不把对方看穿不罢休般, 连带着随行的侍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下意识屏息凝神。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观察着陆知杭神情的细微变化，眼看着对方唇边淡淡的笑意逐渐化为不解，甚至满脸纳闷地整理了衣冠，就差问出口是不是他仪表上有何不妥。
　　“罢了, 既然汝南王难以割爱, 就当在下说句玩笑话吧, 还请见谅。”陆知杭双手作揖, 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歉疚, 似乎是在为自己身为阶下囚还逾越而惭愧。
　　乌泽圣收回侵略性十足的眸光，动作随意地抚摸跟前的一株曼陀罗, 勾唇笑道：“区区几株曼陀罗, 本王还没看在眼里, 郡王殿下想要, 送几株过去便是。”
　　既然专门在此饲养花草的侍女都说是一株普通的花, 对花草一窍不通的乌泽圣自然无法反驳，只是陆知杭特意想要这株花, 被算计过一回的乌泽圣生起防备之心再正常不过。
　　“那就多谢汝南王了。”陆知杭悬起的心悄然落地, 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追忆, 感慨道, “如今身不由己, 见到这几株曼陀罗总有种身在江南的错觉, 离家太久，难免想念。”
　　“汝国风土也别有一番风味，郡王殿下何不趁此多见识见识这天下的广袤？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自觉郡王殿下是栋梁之材，应有自己的一腔抱负才是，在晏国当个区区四、五品官太过屈才。”乌泽圣拖长着尾音幽幽道，意有所指。
　　面对乌泽圣赤裸裸的招安，陆知杭半敛住眼帘，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指尖动了动，却是没有立刻作答。
　　倘若对方是对刚刚穿越到这里的自己说出这番话，陆知杭定然是愿意的，对于晏、汝两国他皆没有什么归属感，可如今的他不仅在晏国经历过种种，身心都系在了云祈身上，又怎可能弃暗投明。
　　陆知杭之所以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不外乎是迷惑乌泽圣罢了，对方是爱惜人才也好，贪恋美色也罢，麻痹汝国人的警惕心总没有错的，让对方错以为自己有动摇的可能就会投入精力。
　　乌泽圣见他久久不语，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右手大方地朝那片曼陀罗指去，提高了几分音量笑道：“本王听闻郡王殿下三番四次立下大功，晏国却仅仅封了个有名无实的郡王，将这等人才派去彧阴城送死，可你若是愿将才学报效汝国，莫说是曼陀罗……”
　　乌泽圣开口滔滔，正打算许下诸多承诺劝说陆知杭归降汝国，身边的人刚听一半的话，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冷笑声。
　　“哟，这不是六弟吗？泽化城正值战乱，怎地还有心情亵玩男色。”五皇子乌霍栾手持折扇，优哉游哉地扇着风，大摇大摆地踱步至乌泽圣跟前，余光瞥见陆知杭时怔了怔，转而笑道，“怪不得皇弟独独偏爱男子。”
　　陆知杭面上的笑意微敛，淡淡地望向仪仗颇大的乌霍栾及其身后随行的十来位侍从，立刻猜出来人正是奉旨接管泽化城的汝国五皇子，也就是嘉王乌霍栾。
　　“臣弟是为汝国招揽人才，处处为家国着想，皇兄看到的却是这些，实在令臣弟心伤。”乌泽圣嗤笑一声，反过来讥讽起乌霍栾满脑子都是淫逸。
　　乌霍栾向来与他不合，听到这暗指自己不称职的话自然不痛快，没好气道：“相貌倒是生得挑不出毛病，就是不知有什么才华值得皇弟招揽了。”
　　“自然是才学出众，尤其文章写得惊为天人。”乌泽圣尚记得陆知杭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的大才，顺口就拿出来吹嘘了。
　　总不好他当着乌霍栾的面告知，这就是汝国恨得牙痒痒的北陵郡王陆知杭，被对方听去了，自己再想带陆知杭回汝国国都就没那么容易了。
　　乌霍栾险些被乌泽圣唬住，还以为真有什么旁人难以企及的本领，听到这话不由嘲笑出声：“本王当是什么人才，原来就是会舞文弄墨？不就是读过几本破书，哪里比得上……”
　　话音到这儿戛然而止，乌霍栾脸上冒出阵阵细汗来，他自己看不起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可当朝皇帝对此却是极为推崇，甚至乌霍栾背后的谋士同样喜爱诗词歌赋，他这样贬低，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可就坏事了。
　　想到这里，他恨恨地瞪了乌泽圣一眼，暗骂了几句对方用心险恶，厉声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父皇已是下旨由本王代为接管泽化城，皇弟怎么还不速速撤出城？”
　　“皇兄来得突然，臣弟这不是还没收拾好行囊，恐皇兄有哪处顾虑不到的，还得交代清楚了再走才放心。”乌泽圣一本正经地解释，要不是深知其本性的人，还真以为是满心为兄长着想。
　　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是个什么心思，乌霍栾岂会不清楚，不过是不甘心把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他拂袖不屑道：“该怎么做，本王清楚得很，就是不知你收拾个行囊怎地这般久，要是这几日搬不出去，皇兄可要代劳了。”
　　“皇兄日理万机，怎敢叨扰。”乌泽圣皮笑肉不笑，回敬道。
　　之前泽化城久攻不下时，可不正是由乌霍栾领军，还是乌泽圣煞费苦心设计让他回国都，接手半个月后就火速攻破，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就要拱手相让，怎让他咽的下这口气。
　　两人争锋相对的样子尽入陆知杭的眼底，他余光打量着乌霍栾身后十来个面生的侍从，联想到这几日看到外头出现的不少生面孔，大致确定泽化城又来了不少人手。
　　从二人的对话中可以推测出，乌霍栾的人马已经开始插手泽化城，但乌泽圣还未全部把手里的兵权都交出去，正是两方交接的尴尬时候，可不正适合他浑水摸鱼吗？
　　不过，陆知杭本以为自己好歹是晏国皇帝亲封的郡王，怎么也是举城皆知的人质，没想到以乌霍栾的身份都不知晓乌泽圣捉了这么个俘虏来，难怪几日来不见他插手。
　　在陆知杭用着仅有的信息揣测着泽化城局势时，乌泽圣同乌霍栾两兄弟嘴皮子上寸步不让，最后的结果不出意料的不欢而散，好在中间虽出了幺蛾子，至少乌泽圣没忘了把允诺的曼陀罗送来。
　　“乌霍栾虽没什么本事，但来此带了不少军队，又占据大势，要不了多久乌泽圣就得回汝国国都。”陆知杭看似漫无目的地品着茶，余光暗自打量门外交接的守军。
　　交接的人手并没有开口说话，自顾自地换岗后就离开了。
　　陆知杭早前就注意到庭院外灯火不兴，现在大白天的看着清楚，但在夜色下就极容易遮掩。
　　他放下手里瓷白的茶杯，神情散漫地拨弄着桌案上含苞待放的曼陀罗，待到门外的人手交接完毕方才停下动作，陆知杭脸色困顿地伸了懒腰，一如往常那般到午时了就把木门关了准备歇息，多日来养成的习惯并未让门口的士兵起疑。
　　只是这回却不同以往，在那扇木门被紧紧双拴住后，原本睡眼惺忪的清隽书生顿时敛住了困意，平日那张温和有礼的脸溢满了凝重。
　　在确认并没有人发现屋中的情况后，陆知杭熟门熟路地拿起火折子，把这几日积攒的蜡烛都放到一边，抽出瓷瓶中的几株曼陀罗，检查完用具都备好了后才开始小批量的烧制，深怕屋内不同寻常的味道会惊扰到旁人。
　　叩叩——
　　“公子，殿下有请。”沉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知杭烧制曼陀罗的动作顿住，他从容冷静地收拾着手里的器具，余光盯着那扇被木栓拴紧的大门，温声道：“劳烦兄弟稍等片刻，待我先更衣。”
　　听到陆知杭的托辞，那传信的人索性就站在门外等着了，知晓乌泽圣对这小白脸态度不一般后，他也没那个胆子去触对方的霉头。
　　好在小厮在门外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知杭就穿着一身正宗晏国的竹青色长衫出来了，他公事公办地领着路往乌泽圣的院落走去，手中拿着王爷的令牌，自是无人敢阻拦。
　　“不知殿下寻我何事？”陆知杭的视线定定地落在领路小厮的背影，忽然出声问道。
　　那小厮回首瞧了他一眼，倒是想跟陆知杭说出个所以然来，奈何他就是个传话的人，哪里知道那么多内幕，他抬首望向坐落于前方的主院，顿了顿，难为情道：“这就不是小的该知道的事了。”
　　“无事，还要多谢兄弟带路。”陆知杭面上笑容和煦，拱手作揖谢过对方。
　　领路小厮对此有些受宠若惊，错愕地目送着陆知杭踱步往主院而去。
　　拜别小厮，陆知杭这才目视前方，端详着空无一人的院落，细看之下布局倒与彧阴城的府衙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这乌泽圣倒是奇怪，请他到主院一叙却不见奴仆伺候在旁。
　　陆知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脚下的乌靴不停往屋内走去，在逼近之时被阖上的木门阻隔在外，他略作思索，正欲扣响木门时，屋内就传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靡靡之音。
　　“呃……”低沉压抑的哼声似乎包含痛苦，又莫名掺了些许欢愉，叫人听了直羞红脸。
　　哪怕不曾与云祈行过鱼水之欢，陆知杭都明白这古怪的声音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嘴角抽搐几下，当下就准备扭头离开，等这汝南王办完事再说。
　　“进来。”略带磁性的男音冷不丁地响起，让刚刚转过身去的陆知杭步子一顿。
　　“……”陆知杭一时有些无语，他对男子倒没什么大防，奈何他心知乌泽圣喜好男色，这进了里屋万一瞧见了什么脏他眼的画面，岂不是晚膳都吃不下了。
　　他垂下眼眸沉吟片刻，正想着怎么推辞时，就听到屋内窸窣的穿衣声，陆知杭心中一定，这才松了口气，依言将虚掩着的木门从外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酡红的脸，鼻尖淡淡的檀腥味让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乌泽圣懒散地坐在扶椅上，一手倚着额角，抬眸望向方才进到屋子里的陆知杭，身上只随意地披着一件颜色艳丽的外袍，胸口结实有力的肌肉大大方方地敞开着，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清隽容颜，晦涩的眸子登时亮了几度。
　　“情难自禁，还请郡王殿下见谅。”乌泽圣坐直身子，脸上的□□还未彻底消散。
　　“人之本性，王爷无须在意。”陆知杭神色从容地回话，视线隐晦地从乌泽圣软了半边的腰挪到床榻上，在看见床榻上沾了不明液体的玉杵时，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在自己进来之前，这屋内除了乌泽圣外不见人影，无须多加揣测就能得出这玉杵是何人所用，偏生对方还浑不在意展露在自己面前。
　　倒不曾想过瞧着坚实精壮的乌泽圣原来和张铁树好的是同一口，不爱走后门，偏偏喜欢被走后门。
　　陆知杭对此并不关心，只是在颠覆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观念后，产生了些许惊讶，他淡定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不知王爷请在下来此，所为何事？”
　　“自是爱惜郡王殿下的才华，欲邀你造福汝国子民，郡王在晏国的几桩事迹本王可是如雷贯耳，竟连不治之症的疟疾都被你惩治了去，怎不让本王心生爱才之心？”乌泽圣舌尖掠过下唇，过分漆黑的眸子贪恋地流连在陆知杭的脸上。
　　藏于广袖下的手掌轻轻握了握，陆知杭忍住乌靴在那张脸碾压的冲动，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爷这么信得过晏国人？信得过在下之才能辅佐您开创盛世？”
　　“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只有汝国，郡王是心系百姓之人，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是谁的天下又有何干。”乌泽圣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杯盏，漫不经心道，“郡王之才常人难以企及，本王自是信的，此次相邀就是想听听郡王殿下的抱负，看看你我眼中的大好河山有何分别。”
　　闻言，陆知杭眉头一挑，这乌泽圣是仗着身边有几十万大军才敢大放厥词，但凡在北陵城内敢说这些话，怕是得吃尽苦头，可惜陆知杭就是有心让人见识下社会的险恶也不成，毕竟乌泽圣有嚣张的资本。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相触，陆知杭向来是个识时务的，讲些好听的场面话他擅长得很，口若悬河与之论了大半天的道。
　　二人在屋内都聊了些什么，旁人自然不得而知，据当天守在门外的士兵来说，只记得汝南王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还让那些看守在庭院的守卫们对陆知杭都恭敬些，万万不能触怒了贵客。
　　乌泽圣的嘴严实得很，就是畅谈得再欢喜，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都没吐出点信息来，这一趟陆知杭没能刺探到什么军情，不过至少不用担心那些看守的士兵擅自闯入他的卧房，能放心些烧制迷药。
　　许是天公作美，乌泽圣接连几日都被身上的杂事缠得脱不开身，加之乌霍栾步步紧逼，夺权心切下，这一方偏僻的庭院倒没什么关注，至多就是乌泽圣贼心不死，忙得头晕眼花还不忘给他这送些新奇物件来。
　　陆知杭提炼曼陀罗的间隙不忘了打听泽化城内的情况，奈何他困守在庭院内，守军又不愿多言，探听到的消息并不多，两天来忙忙碌碌总算得到了足量的迷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乌泽圣两兄弟间的矛盾只会逐渐加剧。
　　今夜的泽化城府衙稍显不同，哪怕困在庭院中的陆知杭都能敏锐察觉到氛围格外凝重，好似山雨欲来。
　　陆知杭为了谋求外出的机会，好不容易让乌泽圣放下手头的事情来一趟庭院，只是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出了变故，许是有什么要事处理，不仅乌泽圣不见人影，就连府邸的守军都肉眼可见的疏散，应是调了不少的兵力离开。
　　听着屋外嘈杂仓促的脚步声，陆知杭闲庭漫步到院落的门栏边，端详着守军中形形色色的面孔，以及那一队又一队从门口路过的汝国军队。
　　守在两侧的汝国士兵目光略带怀疑地望向他们跟前踱步的俊秀书生，还不等他们出声询问，陆知杭就先行开口：“可否再送一碗饭来，晚膳的饭菜不合胃口，这要是空着肚子，半夜怕是该辗转反侧了。”
　　几位士兵没料到这向来闭门不出的晏国人，两次来找他们都是因为肚子饿了，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腹诽几句饿死鬼投胎，碍于乌泽圣的命令不好亏待了他，只得冷冷道：“等着。”
　　“多谢诸位了。”陆知杭线条分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反倒让几位语气不好的汝国士兵有些尴尬。
　　这会儿已是戌时，寻常百姓家早已酣然入梦，特意为了陆知杭再开一次炉灶，等到忙活完时已经到了戌时五刻。
　　“饭到了。”身量高大的汝国士兵一板一眼地说着，把饭菜随意放在桌案上就准备离开。
　　陆知杭眺望身后被夜色遮蔽的庭院，转而对着正欲离开的汝国士兵说道：“将军且慢。”
　　一声将军直接把面容冷硬的汝国士兵听得心神荡漾，他克制住内心隐秘的自得，并未责怪陆知杭的多言，清了清嗓子问话：“有何事？不该问的可不要多嘴。”
　　“非也，在下只是想请将军帮个忙。”陆知杭从木椅上站起，言谈举止皆从容得体，让人无端生出些许好感。
　　那汝国士兵被他的平易近人唬得一愣，但仍旧没有忘记来此的职责，连忙皱起眉头警告道：“我劝你别有什么歪心思。”
　　“将军多虑了，身在泽化城，又怎敢动什么歪心思，就是今日瞧见床头那有几只老鼠作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自是不敢上前，若是将军愿意代劳，日后定在汝南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陆知杭长长叹了口气，指着卧房最里头的床榻道。
　　抓几只老鼠不算大事，那汝国士兵心底虽瞧不起，但也不介意替陆知杭驱赶，一听到他还愿意在乌泽圣跟前说好话就更乐意了，汝国士兵随意瞥了眼陆知杭单薄的青衫，拍着胸脯保证：“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在这儿等着便是。”
　　“将军英勇。”陆知杭一本正经地夸赞着，双手抱拳目送那士兵往卧房的最里边走去，脚下乌靴跟着一块往前踏去，轻笑道，“将军当真是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如此英姿不亲眼目睹实在可惜。”
　　一句话悄然驱散汝国士兵心中的疑虑，反倒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搁以往哪有像陆知杭这等品阶的人对他说好话，虽说是个晏国人，但怎么也是个从一品郡王不是？
　　汝国士兵的嘴唇不自觉咧开，小跑着就要冲到床头去捕捉老鼠，只是这步子还没迈过去，一双白底乌靴不知何时就伸到了他的身前，他还未做足准备就踉跄一下往床头扑去。
　　整张脸与绵软的被褥撞了个正着，闷哼声随之而来，不等汝国士兵挣扎着起来，鼻尖一股奇异的味道就钻了进去。
　　“将军？”陆知杭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不见有任何回应，他手中拿着的帕子紧紧捂住鼻子，小心翼翼翻过汝国士兵的半张脸，朝对方的鼻息探去，不出所料的一片平稳。
　　陆知杭确定对方昏睡过去后，唇边掀起淡淡的笑意，这才把床榻上留下的证据都清理个干净，深怕汝国士兵在屋内停留的时间过长会引起旁人的猜疑，又赶忙把对方身上的甲胄都剥了下来。
　　“时不待我，得趁着府邸上看守力量薄弱时出去。”陆知杭替那昏睡过去的汝国士兵盖好被褥，佯装是自个睡着的模样后就匆匆走到桌案上。
　　他并不指望今晚能逃出去，但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趁机寻找秦侍卫等人的踪迹，筹谋布局一番岂不是浪费。
　　陆知杭瞥了眼木桌，而上边摆放整齐的饭菜尚留着余温，他旋即将那些吃食都一一放回提篮中，在收起最后装着饺子的盘子时，神情微微怔住。
　　他记得汝国是没有饺子这种吃食的，且离得近瞧时才发现这边边上的饺子似乎蒸得半生不熟。
　　以在庭院住下的几日来看，乌泽圣可不见得会细心到专门让人给他送饺子来，而堂堂汝南王要真特意吩咐庖厨备些饺子，庖厨们就不可能蒸得这么敷衍，不怕上边的人怪罪。
　　“古怪。”陆知杭面上若有所思，想到他在这儿至少还有个梨姠算是线人，以及那鱼腹藏着的匕首，持着宁肯认错不肯放过的念头，手脚麻利地把饺子整个撕扯开来，在看到层层肉馅裹挟着的薄纸时瞳孔猛地紧缩。
　　陆知杭余光隐蔽地向门外看去，见那些守军并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头的不对劲，这才拿着涂了蜡的纸往角落处走去。
　　“幸好没有错过。”陆知杭长长舒了口气，缓缓将手里的蜡纸展开，一字一字地阅览着梨姠送来的信息。
　　这信送得确实有些巧思，正好选了戒备松散的时候把信藏在饺子里头，为了信上的内容不被污损、误食还专门把皮蒸得不够熟，可惜偏偏撞上了陆知杭准备出府的时候，要不是他觉得不对劲试着看看，就该阴差阳错和这封信错过了。
　　蜡纸上的信息篇幅并不多，言简意赅地说着今夜北陵城的军队将攻打泽化城吸引火力，而她则会想法子接走陆知杭，让自己在庭院的屋子里等着便是。
　　“就算前线打仗，城内也得有数千人的守军，怎么带走？”陆知杭眉宇间泛起些许疑虑，就着一旁的蜡烛把手里的信纸点燃，看着上边留下的晏国文字慢慢被焚毁，脑海中闪过几位太医和秦侍卫的模样来。
　　就算梨姠有办法将自己接走，被关押在城东地牢的秦侍卫等人又该如何，要是直接闯进去的话，必然在泽化城内闹出极大的动静，到时候说不准谁都走不了。
　　叩叩——
　　正当陆知杭忧心忡忡时，靠在墙上的书架诡异地响动了一下，他耳力向来不错，顺着细小的动静向那书架下的地砖看去，不出所料的传着敲击声。
　　在听到声响的瞬间，陆知杭的脑中就想起了自己方才随口编的借口，可此地虽是府邸中较为偏僻的位置，但也不至于真有这般明目张胆，不怕被打杀了的老鼠才是。
　　陆知杭下意识朝那已经化为灰烬的蜡纸看去，脑中顿时生出了个念头来，他赶忙把那梨花木雕琢而成的书架挪开。
　　不等他亲自发现此地别有洞天，原本稳固的地砖就颤动了几下，紧接着那块光洁的砖块晃悠悠地被人从下顶起，空落落的洞口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郡王殿下，是我，梨姠。”
　　说完这话，洞口处就探出一只瘦弱苍白的小手来，梨姠费尽的把旁边的砖块挪开，好腾出个让她出来的空间。
　　“我还想着你该如何来救我……原是如此。”陆知杭平淡不起涟漪的双眼俯视而下，见是那身熟悉的湖蓝色侍女服，蹲下身就帮着梨姠把连接在一起的地砖都通通撬开。
　　从地道钻上来的梨姠略显落魄，她浑然不在意身上沾染的灰尘，视线自始至终都打量着外头，好似只要有些许响动她就会即刻藏到地道中。
　　“殿下快随奴婢吧，就是这地道脏了些，还请殿下屈尊。”梨姠自上而下打量起陆知杭那身古怪的汝国甲胄，小声催促着。
　　闻言，陆知杭清俊的面容闪过一丝迟疑，他抿了抿唇，低声询问：“与我一同被俘虏的几位太医和秦侍卫等可获救了？”
　　“不过是些微末之辈，自是弃了，晏国怎会有余力尽都救下。”梨姠没想到他会问起万太医等人，愣神过后旋即回道。
　　这处地道连通府外，乃是晏军重新夺回泽化城后专门修建留下的后手，不然他们营救陆知杭的计划定然要另辟蹊径。
　　今夜守军不足，她知道西城门有处狗洞能出城，届时再联合埋伏好的杀手悄无声息把汝国军巡逻的几人杀了便是，虽是有些不光彩，但能从泽化城中活着回去才是重中之重，怎么回去的又有什么大碍。
　　营救陆知杭已是费尽心力，更何况那些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小兵小吏，北陵城集结那么多兵力替他们接回北陵郡王，又怎敢辜负。
　　梨姠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陆知杭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可秦侍卫等人几次护在他左右，就连在泽化城外被捕时本可以把他弃之不顾，对方愿意与他同生死，陆知杭又哪里好意思只顾自己逃命。
　　更何况，他在彧阴城耗尽心力教习几位太医战场上的急救知识，陆知杭一个人是万万顾不来数十万大军，就这么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丢在这儿，怎么想他都心疼。
　　屋内气氛凝滞时，幽深僻静的庭院外却风轻云淡。
　　看守在此的汝国士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由于嘉王的到来使得他们如今处境有些微妙，全凭乌泽圣的铁血命令才让他们继续在此看管陆知杭。
　　乌泽圣未免他那头脑简单的皇兄对着陆知杭打主意，对外宣称的一直是保护人才的安危，不知实情的乌霍栾自然不乐意，一个即将撤离泽化城的皇子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用城中的兵力去保护个文弱书生。
　　不仅乌霍栾心存不满，就连被分批安排在这里看守的汝国士兵同样心里不痛快，他只觉得眼皮都在相互打架，在险些阖上双眼时，眸光骤然撞见浩浩荡荡的仪仗，面上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参见殿下。”适才还在打哈欠的人额间冒着冷汗，一众看守在此的汝国士兵齐刷刷跪下，震耳欲聋的喊着。
　　“起身吧。”乌泽圣懒懒地掀起眼皮，昂首阔步地往庭院内走去，单从外露的情绪上实在看不出他今夜刚在乌霍栾那儿受了气。
　　他这五皇兄重回泽化城，晏国那头就不要命的主动攻打，乌霍栾自认为是老天开眼送来的战功，哪里愿意让乌泽圣插手，当然是半步不愿让自己靠近，想到午间应了陆知杭的事，乌泽圣这才摆驾来寻美人解闷。
　　庭院外汝国士兵振聋发聩的恭迎声远远传来，自是听到了陆知杭二人的耳中，梨姠低下头看着脚边被挪开的地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快逃吧。”梨姠无法理解那些侍卫就算对陆知杭有再大的恩情，区区贱命又何足挂齿，恨不得当场把陆知杭敲晕了带走。
　　在她话音落下的功夫，庭院外稳健的脚步声随着时间的挪移逐渐朝屋内靠近。
　　梨姠做好了掩护陆知杭逃离的准备，只是她刚要上前拖延乌泽圣进来的时间，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拦住了她的步子，迎面撞上的是陆知杭镇定从容的笑。
　　“听到动静还不来相迎，莫不是气本王失了约？”屋外的乌泽圣背过手去，随行的仪仗队伍停在庭院门外鸦雀无声，他独自一人踱步在院落中喃喃自语。
　　陆知杭的样貌自是挑不出毛病的好看，道一声仙人之姿不为过，就是瞧着温良儒雅，天生就让人觉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与汝国崇尚的力量为尊并不相符。
　　乌泽圣好男色归好男色，可他出身汝国自然喜欢的是孔武有力的男子，偏偏在陆知杭这出了岔子，自三年前在江南一遇，他就始终惦记着对方，以至于在金銮殿上碰面时心里泛起涟漪。
　　乌泽圣在说完那句话就失笑地摇了摇头，以陆知杭的性子怎可能如此，他拢了拢外袍，径直往屋内走去，呢喃声意有所指：“君是块美玉，奈何不爱男色。”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乌泽圣就迈过了门槛朝屋内看去，见那桌上的饭菜收拾了一半，提篮尚放置于桌案旁，整间屋子不见人影不说，还静谧得诡异。
　　他眉头不由皱起，刹那间就觉得事情不对，还不等乌泽圣唤来庭院外的侍卫问话，腰间就如芒背刺，冰冷坚硬的物件死死地抵在他腰上，刺破上等的华贵锦袍，冷冷的贴在皮肉上。
　　“王爷还是规矩些为妙，在下近日手抖得很，万一失手伤了王爷的千金贵体可就不好了。”陆知杭俊逸的脸上恍若结了冰，持着锋利的匕首置于乌泽圣的要害处。
　　梨姠从古香古色的屏风外走出，见陆知杭用着她当初送来的匕首挟持住了乌泽圣，这才松了口气，尽管没有命令，外头的人不会擅自进来，她仍是不放心地将门拴紧。
　　“这匕首是她送来的？”乌泽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目光在陆知杭和梨姠之间来回。
　　他自认为陆知杭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就是手中持有利器也没什么好惧的，更何况他被看守得这般严实，没成想今日着了道。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这府上的晏国人尽数屠戮，唯有他们流着同根同源血脉的汝国人才能信任。
　　面对乌泽圣透着杀意的眼神，梨姠置若未闻般寻找着屋内能用来捆人的东西，她尚记得对方身手矫健，万一陆知杭一时不察被对方挣脱，二人都得命丧于此。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梨姠自顾自地将乌泽圣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愁着一对弯弯柳叶眉。
　　“当然是要劳烦王爷交出令牌了。”陆知杭手中的匕首牢牢抵在他的腰间，淡淡扫了眼尚算冷静的乌泽圣。
　　他陆知杭正愁怎么营救困在牢狱中的秦侍卫等人，一开始的打算是想着让梨姠给他指认个有点权利的将领，他想法子迷晕偷来信物，尽管有失手暴露的风险，但总不好真将秦侍卫他们丢在地牢中，谁知乌泽圣直接瞌睡给他送枕头来了。
　　如今嘉王忙于前线的战争，泽化城内还有谁的话语权能大过乌泽圣，无怪乎陆知杭打起他的主意。
　　乌泽圣此时虽受制于人，但到底是见识过生死的人，他下颌微微扬起，在最初的愠怒过后还有闲心回头打量身后俊朗的书生。
　　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双好似蛇信子般的眼睛粘在陆知杭的脸上，乌泽圣不仅不在意束缚自己双手的绸带，就连那时刻威胁生命的匕首都视若无睹，他眉宇间的阴鸷在看见陆知杭时烟消云散，反倒咧开嘴道：“郡王殿下想要本王的令牌？”
　　“你就是不想给也无妨，此物你应是随身携带的。”陆知杭挑起眉梢，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不若搜一搜，看看郡王殿下能否找到。”乌泽圣唇角一勾，并不担忧。
　　听到对方语气中透出的胸有成竹，陆知杭眉头不由得皱紧，半点与乌泽圣客气的意思也无，空着的左手当下就往他的袖袋摸去，果真空空如也。
　　陆知杭不肯罢休，在此处扑空了后就辗转到了乌泽圣的胸口，还没搜出点什么东西，就听到耳边饱含欲|色的闷哼，他不解地将视线挪到声源处，看着乌泽圣与那日一般无二的情态，顿时下不去手了。
　　“郡王殿下怎么停下了？”乌泽圣意犹未尽地问道。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他生平最恨的人定要添上这死断袖。
　　想归这么想，陆知杭右手的匕首仍是没有放下，转而朝观察着屋外情况的梨姠吩咐：“你来搜。”
　　闻言，乌泽圣脸上的笑霎时间消散，阴沉着那张俊脸目睹梨姠把他浑身搜了个遍，只觉得难受得紧，偏偏他动一下陆知杭的匕首就往他的皮肉陷一分。
　　“你们就是搜再久也搜不出来的。”乌泽圣被梨姠的手摸得浑然不自在，这侍女身为一介女儿身半点脸皮也没有，眼看着就要准备扒他的衣服了，乌泽圣连忙出声。
　　“殿下，确实找不到。”梨姠恨恨地瞪了乌泽圣一眼，无奈道。
　　乌泽圣回以梨姠一抹讥讽，待到望向陆知杭时却是话锋一转，轻浮地调笑：“不如郡王殿下亲本王一下，本王亲自奉上如何？”


第182章 
　　乌泽圣调戏般的话语方才从口中脱出, 不等他欣赏一番陆知杭或膈应、或羞赧的神态，腰间的匕首一松，紧接着就被一股力道推得身形踉跄, 后背剧痛袭来, 他旋即往地上倒去，粗糙的象牙色厚鞋板重重地碾在他侧过来的脸。
　　陆知杭踩着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俊脸，居高临下俯视着略显狼狈的人，手里的匕首直指乌泽圣脖颈处的要害, 清隽的脸上笑得分外温和：“殿下满意了？”
　　“郡王瞧着手不能提, 肩不能扛，没想到这一脚揣的却是孔武有力。”乌泽圣吃痛地粗着气说道，末了垂下眼帘端详着碾压在脸上的乌靴，语气稍显暧昧地轻呵，“若是这脚踩在别处就更满意了。”
　　“王爷说得不对。”陆知杭轻轻摇了摇头，这明显亵渎的话却未让他生出分毫气恼。
　　听着对方煞有其事地反驳，倒让乌泽圣一愣，他略带审视地端详着气定神闲的陆知杭，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陆知杭优哉游哉地掂量着手中的匕首，将那把利刃从乌泽圣的脖颈转移到□□，冰冷的刀刃透过绸缎贴在要害处，他唇边的笑意颇为玩味：“在下手里正好有点迷药，待王爷晕厥过去，就是想叫得惨烈些怕也没辙了。”
　　梨姠严肃的表情在听着陆知杭云淡风轻的威胁时，一个没忍住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这色心不改的汝南王既然肖想郡王殿下，那就把他那子孙肉都割了去, 看他还有没有闲心想些肮脏事。
　　乌泽圣费力朝驾着匕首的子孙根看去, 再望向陆知杭那张恍若谪仙的俊颜时突然觉得该称一声阎罗才对, 他眼底暗芒一闪即逝，赶在陆知杭用迷药迷晕他之前咧开嘴笑道：“郡王殿下高明，晏国向来讲究以和为贵，本王这就将令牌献上，不若息事宁人？”
　　————
　　庭院内房门紧闭，乌泽圣随行的仪仗纷纷搁置在墙边，侍从们没听到汝南王传召皆是低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反倒是看守的士兵们耐不住寂寞。
　　“这一天天的在这儿守着个书生，实在无趣。”身材壮硕的青年男子在夜色下看不清面容，单从其不耐烦的语气就可得见他此时的脸色定然好不到哪儿去。
　　几位汝国士兵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早些散值享福，就连送饭的人过了这么久没出来都没细思原因，毕竟王爷方才到屋子里头去，说不准是被叫去伺候了，一个文弱书生还能翻了天不成。
　　青年嘟囔完，懒懒地掀起眼皮看着刚刚送完饭的士兵从庭院离开，不知是他守得头晕眼花的缘故，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他愣了会，正要细思，身边的同僚就发话：“再过半刻钟就换值了，忍忍就过去了。”
　　“说的也是，待散值了可别忘了一块喝酒去。”壮硕男子被这一声换值吸引了注意，连带着语气都欢快了不少。
　　身后人交谈的欢笑声渐渐远去，陆知杭神色这才舒缓了下来，为了防止被对方发现，他还在脸上做了伪装，就连身上都塞了点东西，免得太过瘦削单薄的身形惹人猜疑，现在看来这点心思不算白费。
　　在顺利从乌泽圣手里夺得令牌后，陆知杭就命梨姠将人的嘴堵上，务必看管严实些，随后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庭院。
　　除了被押送的那日，陆知杭就单单记得后花园的位置在哪儿，秦侍卫等人既然被关在城东的地牢，那他势必要出府才行，可这偌大的府邸他又该如何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离开呢。
　　陆知杭沉思少顷，旋即往前踱步而去，一路上刻意避开灯火通明的地方，溜达了几处后总觉得分外熟悉，不由得暗道：“此处布局与彧阴城府衙颇为相似，不如试一试？”
　　除此之外，陆知杭别无他法，哪怕他有心借口让乌泽圣带他在府邸上转悠，奈何这几日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遑论熟悉府邸的格局。
　　好在晏国向来有一套章法，就连官府的府衙布局都大同小异，这一走还真就让他走出了这座困住他数日的宅院，要不是今晚泽化城的兵力调遣了不少到城门，他必然不能这般轻松离开。
　　“被困得久了，竟觉得这外头的空气都清新不少。”陆知杭往下压了压头盔，走在幽暗的小道上，暗暗感慨。
　　多亏乌霍栾临时在泽化城上插一脚，城内如今形势复杂不少，就算他在府邸碰到其他汝国士兵都不担心被对方发现异样，借口散值就轻而易举的来到了府外，再有不明事理者还可用乌泽圣的令牌打发了去。
　　府邸到城门口的路线尚记在陆知杭的脑中，他从怀中掏出梨姠临时画来的粗略路线图，正是前往城东地牢的。
　　如此粗糙的地图单让陆知杭辨认都不一定认得清，只能依着对方最后说的那般，与瞭望塔的反方向走去，实在不行就只能冒着惹起猜疑的风险，寻个小兵带路了。
　　陆知杭想罢，仰首朝远方醒目的瞭望塔看去，确定了方向再结合图纸的路线正准备往前方走去，耳边就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呵斥声。
　　“你鬼鬼祟祟在这作甚？”蓄着短须的将领横眉冷竖，怀疑地上下打量着身量修长挺秀的人。
　　骤然响起的怒呵声犹如一道惊雷落在心头，陆知杭眼皮一跳，旋即面不改色地回首抱拳：“回将军话，小的正好散值，故而在此溜达。”
　　“散值？正好随本将到牢房走一趟，替我跑跑腿。”那蓄短须的将领听到这话眼中闪过精光，原本上头下达的命令还要他亲自去忙活，这会撞上个倒霉蛋，不使唤岂不是可惜了。
　　陆知杭眉头微微蹙起，本欲借口身上还有要务得办，在听到是随对方到城东的牢房后心里说不出的诧异，他垂下眼皮，低声回话：“是。”
　　汝国将领见陆知杭如此识时务，不由得会心一笑，忽略从边上路过的巡逻队伍，大摇大摆领着人往城东而去。
　　一路上陆知杭尽量目不斜视，深怕被巡视的军队注意到他的不同，毕竟他对泽化城的了解并不多，稍微盘问就会露出破绽。他垂下脑袋跟在汝国将领身后，在拐过门墙时才注意到不远处数百人步履匆匆，身后推了不少的运粮车。
　　说来……他与几位太医赶往泽化城驰援时，随行的马车上就运了不少的酒精，数量之大想全部带走的可能性不大，可就这么便宜了汝国人又心有不甘。
　　陆知杭表面缄默不言，心里不知何时开始盘算起了什么来，待到城东地牢的入口处才停下脚步，他余光暗暗端详着将领与守门的人交谈些什么，过后不久就见那狱卒连连点头，旋即往牢房中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待那狱卒来了后把他拿来的东西送到嘉王殿下的住处即可。”短须将领板着脸交代，等到陆知杭点头称是后方才满意地离开。
　　只是他自以为有人替着到嘉王那儿代劳，却不知在短须将领的人影彻底离开视线时，陆知杭就拿出从乌泽圣那逼迫得来的令牌，正大光明的在狱卒的领路下往地牢中走去。
　　幽暗潮湿的牢房与他当年去探望符元明的幻境如出一辙，甚至还要更脏乱些，耳畔的哭喊声或声嘶力竭、或沙哑无力，单是从满身伤痕的囚犯来看，陆知杭就对万太医等人颇为担忧。
　　他的视线刚刚从奄奄一息的老者身上挪开，前边的狱卒步子就停了下来，陆知杭顺着对方停下的方向往牢房中看去，借着灯火与关在里头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石太医在看清那张灰扑扑却难掩清隽的脸时心跳都险些停止，早早做好身死他乡的准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这儿见到陆知杭，不用多想就明白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万太医按住石太医略显激动的手，隐晦地对着陆知杭摇了摇头，就连身边注意到动静的几位侍卫们，在理清楚情况后也是皱起了眉头。
　　“这几个人，本将军就带走了。”陆知杭仿佛没看见众人不赞同的眼神，睨着堆笑的狱卒趾高气昂道。
　　那狱卒对这算得上恶劣的态度没有半点反感，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既然是王爷的命令，小的哪敢置喙。”
　　石太医等人满头雾水地看着狱卒手脚麻利地开了锁，跟在陆知杭身后往前方逐渐光明的大门走去时，尚还没回过神来。
　　陆大人这是弃了晏国，向汝国投诚了？
　　这明显亵渎陆知杭品格的念头刚起，石太医就慌忙摇了摇头，惊疑不定地跟着一起出了地牢，全程没有一人敢阻拦，他见陆知杭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沉默地随着对方往前路走去。
　　“事情紧急，来不及与诸位解释，前边就是汝军放置粮草的要地，待会尔等换上甲胄就随我离开。”陆知杭似是看出身后众人的猜疑，见四周无人后方才压低声量叮嘱。
　　几人连连点头，不稍片刻就被陆知杭带到了放置粮草的仓库大门，还未靠近，那明晃晃的囚服就引起看守在此的士兵注意。
　　“干什么来的？”腰间挂着长刀的士兵小跑过来，脸上溢满警觉。
　　陆知杭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随后把手里灿金色的令牌在对方的眼前晃悠几下，冷声道：“奉王爷之命来此要二十套亲兵服与二十匹上等好马。”
　　小兵定睛一看，确认那枚令牌正是汝南王所有，顿时转变了脸色，点头哈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将军是王爷的人，只是……不知这些囚犯领到这儿来是？”
　　“不该问的少打听，坏了王爷好事可轻饶不了你。”陆知杭长眉冷竖，浑然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可亲，他本意是想扯个正当理由解释一通，可转念一想，如今他假扮成乌泽圣的心腹办事，面对一介小兵的盘问都虚心回答，岂不是惹人怀疑。
　　小兵没料到会被这么呵斥，脸上的神情僵硬了片刻又重新堆起谄笑：“是小的多嘴了，将军里边请。”
　　陆知杭自然没有与他客气的道理，此地连绵几座仓库皆是用来存放粮草的，就连陆知杭上回携带的酒精被缴获后都存放在这里。
　　哪怕有嘉王横插一手，汝南王的名头在泽化城中还是足够有威慑力，陆知杭一路畅通无阻，在将多报了几件的亲兵服都交到秦侍卫等人手中，他正视守在不远处的士兵，朝万太医低声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万太医等人不明所以，掂量了几下手里沉甸甸的甲胄，凝望着与汝国士兵交谈的陆知杭，考虑到他们如今的身份颇为尴尬，只好憋住心里的疑问安静待在原地。
　　另一头的陆知杭与士兵说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便踏着沉重的乌靴往堆积满物资的仓库而去，他来之前就有此想法，只是成不成还不能确定。
　　如此行事固然有风险，可一旦成功就是为晏国立下大功，替云祈扫清眼前的阻碍，哪怕会让他逃离泽化城多上一丝危险，陆知杭也认了。
　　他神色平添上几分凝重，偌大的仓库昏暗无光，仅有门外的几位士兵看守，陆知杭手上拿着盏油灯，在几条空出的小道上来回巡视，半响才在一处存放着酒坛子的地方停下。
　　“就是这儿了。”陆知杭掌心抚摸着光洁的酒坛，视线所及之处是堆积成山的粮食物资，从这里存放的酒精数量来看，另外几个仓库怕是也储藏不少坛高纯度酒精。
　　而酒精最怕的莫过于明火，一旦损坏就会挥发在空气中，存放不妥的情况下遇到点着火把巡视仓库的士兵，结果不言而喻，更遑论这儿还放了不少的干草。
　　陆知杭之前把这些提纯过的酒精带到泽化城是为了救治伤员，在保存上煞费苦心，为的就是避免泄露破损，这才让守在此地的汝国士兵未曾遭殃，可现在汝国人自以为的上等烈酒却成了谋夺他们性命的毒药。
　　吹灭手里的油灯，泽化城仓库中所发生的事情在漆黑夜色下被遮蔽，不久后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没等它挥发到外头，仓库的大门就被陆知杭关紧。
　　“将军，这里头小的记得是放了从晏国那缴获的美酒啊，没找到不成？”汝国士兵尚不知陆知杭在仓库内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见他两手空空出来，急忙辩解。
　　“无事，你在这尽忠职守便是，本将再替其他仓库找找，王爷除了美酒外还得再要些东西，不便对外透露。”陆知杭拿出火折子点燃手里的油灯，裤子在夜风下吹得猎猎作响。
　　仓库的小兵连连点头，表忠心的话仿佛说不完般，直到陆知杭打断后才讪讪闭嘴。
　　他不敢在此多留，即刻就前往邻近的一处仓库，谨慎地在各个库房里都洒遍了酒精，甚至最后一座仓库储存的仅有些大米，陆知杭都不忘了从隔壁顺几瓶出来放进去。
　　事了后方才马不停蹄地领着换好亲兵服的秦侍卫等人赶往自己先前住着的那座偏僻庭院，远远看着重新换了一轮班的守军，以及在夜风下瑟瑟发抖的侍从，陆知杭确定没被发现后才松了口气，从拐角处镇定自若地走去。
　　以往这个时辰他都入睡了，与值夜的守军根本碰不到头，也就不担心被人认出来了。
　　“王爷有令，你等先去备好马车，在后门停着。”陆知杭照先前的流程那般，在侍卫们问话前就用令牌堵住了对方的质问。
　　卧房内的地道通往的正是府衙后门，这会夜黑风高的，泽化城内除了巡逻的士兵外想撞见个人影都不容易，而陆知杭之所以打算从地道处离开，不外乎担心用匕首威胁乌泽圣时被正门的汝国士兵发现端倪。
　　哪怕夜色昏暗，但乌泽圣一旦有心传递信息，陆知杭等人是防不胜防，不如直接断了这条路。
　　正与陆知杭搭话的汝国士兵略带审视地打量着他身后近十人及二十匹马的队伍，在看见那身唯有亲兵才能穿上的甲胄后，连忙歉疚地挪开视线，他回首望向灯火通明的庭院内，片刻后才对陆知杭迟疑道：“不如小的再到屋子里头请示一番？”
　　“你是不信本将不成？竟连王爷的令牌都不认得。”陆知杭见他还想去庭院内确认，适时地皱起眉头。
　　“非也，是王爷在里头许久了，小的不去看看心里放心不下。”那汝国士兵还以为要被陆知杭问罪，苦着脸解释。
　　他心里对这一行都是晏国面孔的亲兵确实存有疑虑，尽管不信奸细敢在泽化城内大摇大摆地出来使唤人，但多走几步路请示乌泽圣总不会错的，万一真帮了贼人岂不是罪不容诛。
　　陆知杭见他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再拒绝下去怕是会惹这些人起疑心，便状若满不在乎，幸灾乐祸道：“你以为王爷戌时还来此处是为何？不怕打搅了王爷的好事被迁怒，就尽管去，可莫要牵连到我才是。”
　　闻言，那汝国士兵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好男色的汝南王夜深来此的目的了，他犹豫地与同僚们对视一眼，半响才抱拳道：“大人，适才对不住了，小的这就去备马车。”
　　陆知杭一心只想尽快离开泽化城，既然对方同意备马车，那他自然没有胡搅蛮缠的道理，便神色淡淡地颔首，乘上那汝国士兵领来的马车前往府衙的后门。
　　只是他们一行人方才离开，候在庭院外的汝国士兵就有人提醒道：“北城门正在打仗，绝无可能放人离开，还得提醒东城门的人检查严格些。”
　　月色落在屋檐上，萧瑟孤寂的街巷空空如也，唯有城内最为繁荣的府衙周边点着灯火，静谧无声的宽敞巷子幽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那泠泠作响的车铃混作一团。
　　陆知杭从那匹拉着华贵车厢的骏马一跃而下，食指轻轻置于唇间，万太医等人了然地下马噤声，秦侍卫等人自觉地朝两面散开，蹲守于十米开外的拐角处，免得有巡逻的队伍发现此地不同寻常。
　　“梨姠。”陆知杭依着离开庭院前梨姠与他说的特征，在一处栽种茶花的墙角蹲下，轻敲几声。
　　那墙角里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跟着叩响几声，小声道：“殿下，奴婢且先让汝国贼人出来，虽是绑着手，但也要小心些。”
　　“外头没人，你快些吧。”陆知杭左顾右盼一番，帮着一起把那块墙角下的枝叶移开，在看见乌泽圣那张熟悉的脸时松了口气。
　　他就怕自己外出的功夫有了变故，没有乌泽圣在手，他们这么多人想出泽化城绝不是什么易事。
　　“殿下可见到王爷了？”梨姠手里抓着匕首，姿态狼狈地从那处地方爬出来，顺口问道。
　　“王爷？”陆知杭听到这骤然提起的称呼，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梨姠喊的明显不是身为汝国人的乌泽圣，那身处边关又称得上的王爷的可不就只有一人，陆知杭在想清楚梨姠提起的究竟是谁后，有一瞬的失神，哑声道，“云祈……到泽化城了？”
　　身为一军副将，潜入戒备森严的泽化城难度之高难以想象，被抓住的后果也绝不是陆知杭能接受的，云祈身份特殊，汝国人一旦知道对方此时身在城内，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将其抓捕。
　　而云祈缘何冒着性命危险也要亲身来到泽化城的真相，旁人想不到，陆知杭又怎会不知，一想到云祈如今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他的心口就猛地刺疼了一下。
　　在陆知杭因这惊天消息而失神时，双手被束缚的乌泽圣眼底精光一闪，他死死地盯着伪装成汝国军后英姿翩然的人，欣赏之余不乏算计。
　　趁着梨姠方才从洞口出来，尚未站稳前猛地出手，乌泽圣明白此时正是最佳的时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开那早被他割裂的绸布，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柳叶状的细小刀刃，狠绝地往陆知杭袭去。
　　“殿、殿下！”梨姠在瞥见那枚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柳叶刀时大惊失色，无暇去想为何没从乌泽圣身上将其搜出，伸手就想去阻拦，奈何他们之间不仅隔着段距离，自己就是现在想阻拦都来不及。
　　梨姠下意识就想呼救，可这里发出的动静能引来的唯有汝国军，她连忙咬住下唇，担忧地看向陆知杭，毕竟郡王殿下生得这般文弱，就怕这刀刃伤到分毫，自己届时该如何跟宸王殿下交代。
　　不止梨姠这般想，就连乌泽圣也与她的想法别无二致，他虽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和权势，可对陆知杭到底心思不纯，那份情意经过几年的酝酿产生了质变，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不忍伤到他。
　　寒芒闪烁的柳叶刀径直朝陆知杭的脖颈处袭去，只是乌泽圣却不是真心要取他性命，只打算借着对方这条值钱的命让他有退路可走，毕竟关押陆知杭的时日来他从未发现对方身手不凡。
　　奈何乌泽圣不知，正是这份留情让他着了道，对陆知杭天生的防备心不足，胸有成竹的偷袭却扑了个空，他脸上的冷笑尚未消失，昔日那双让他赞叹巧夺天工的手就稳稳当当地擒住乌泽圣的手腕。
　　“小瞧郡王殿下了，原来竟有人文武双全。”乌泽圣嘴角自得的笑淡去，手里的柳叶刀不甘心地往陆知杭的脖颈逼去。
　　二人的手劲伯仲之间，一时都有些奈何不了对方，再这么耽搁下去迟早会被外人打破僵局，乌泽圣到底是自小在汝国长大的人，崇尚武学让他手劲占不到便宜，但身法却是稳稳压了陆知杭一头。
　　乌泽圣面上的笑霎时间转为狠辣，他左手猛地弓起，故意用言语吸引陆知杭注意后就直指他的脖子而去，脚下生风般往他的膝盖而去，两处施力下总有对方顾及不到的地方，到时要么被他得手，要么下盘不稳，同样任人宰割。
　　知晓了陆知杭并非他臆想中的文弱书生，乌泽圣不敢放松警惕，每一处力都是使出了十层，早就撇去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陆知杭瞳孔猛地紧缩，向来平和的眸子倒映着那来势汹汹的一击时，总算泛起了波澜，若是他有这个空隙能说句话，大抵要骂乌泽圣一句无耻。
　　几年的锻炼确实比不过乌泽圣二十几年的苦练，对方一旦没了轻视之心，陆知杭要想占到便宜纯属无稽之谈，可他要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现在被擒住，不但云祈的一腔苦心白费，甚至要搭进去这么多人。
　　陆知杭脸色冷了几个度，面对近在咫尺的袭击只能怀着试试的心态躲避，同时弯下腿曲肘朝乌泽圣的腹部而去。
　　乌泽圣带着劲风的大手从发丝处擦过，陆知杭惊险之余，手肘还没碰到多方，膝盖就猛地一痛，他眸光微闪，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沉重的甲胄砸在地面，余波震彻着皮肉。
　　陆知杭神色不明，冷然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乌泽圣手里的柳叶刀，那锋利的刀刃再没了一开始的留情，直直向陆知杭逼近，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好似下一秒就要见血封喉。
　　对方歹毒的心思尽入梨姠的眼中，她红着眼看到陆知杭倒地，当下就准备持着匕首与乌泽圣拼个死活，正抬起脚时，余光却瞥见了探查情况的秦侍卫等人，以及……宸王殿下。
　　叮当——
　　铁器呜呼的争鸣声在夜空中响彻，那精致小巧的柳叶刀自半空飘零，一如归入尘土的叶子般跌落，在青石板上哀鸣后了无生息。
　　乌泽圣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捂住自己被砍出半截血肉的手腕来，他死命捂住渗血的伤口，目光森然地望向那将长剑驾在他脖子上的人。
　　只一眼就变了脸色。
　　来人长身立于此，瘦削挺秀却让人无端觉得骇人，任由无边月色在他侧着的半边身子披上一层欺霜赛雪的轻纱，衬得那身殷红如血的织金锦服愈发惑人。
　　他眼角眉梢处泛着淡淡的红晕，平添几分风情，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淡漠地俯视着乌泽圣，仿佛在瞧着死人般。
　　云祈眉心的红痕微微蹙起，垂下的青丝与衣袂飘飘，远远一瞧不知是天上仙人还是摄人心魄的妖孽，只觉得那张俊美凌厉的容颜让人惊艳得挪不开视线，惊鸿一瞥就已倾倒半生。
　　在乌泽圣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薄唇轻抿，扬起下颌轻蔑道：“凭你，也配碰本王的人？”
　　“承……修。”陆知杭半躺在青石板上，嗓音略显喑哑，明净的眸子在看清楚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时，眉宇间的凝重尽都舒展开来，几个月不见竟觉得已过数载春秋，而那人依旧耀眼夺目得让他悸动不已。
　　闻讯赶来的秦侍卫等人在见到云祈时连忙压低声量行了一礼，暗暗后怕他们竟如此疏忽，连溜进来了人都不知晓，倘若来的是汝国的高手，他们一行人怕早被一网打尽了。
　　梨姠不知秦侍卫等人的懊恼，猜想这些就是与陆知杭一同被捕的晏国军后就把注意力收回，握着手里的匕首小心上前，深怕乌泽圣还留有后手，视线死死地盯在对方身上。
　　陆知杭的轻声低喃未被谁听了去，至于云祈那一声‘本王的人’，真正听进去的唯有刚刚从屋檐下来的两位贴身暗卫，以及被俘虏的乌泽圣。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晓陆知杭与云祈二人间的瓜葛，对于晏都传闻的笑资信了大半，只因不论从何处看，乌泽圣都瞧不出陆知杭能是个断袖，可正因为他自己好男色，更能看出二人眉宇间流转的缱绻情意，让他胸口生出几分不适。
　　“劳烦郡王快些上马，此地不宜久留。”云祈眼底好似有化不开的浓墨，在瞥见一旁的陆知杭时，唇角方才勾勒出淡淡的笑。
　　“那就请汝国王爷跟我们走一趟了。”陆知杭心领神会，明白云祈的意思后就接过梨姠递来的匕首，架在乌泽圣的脖子上还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眼见大势已去，乌泽圣森然的双眼从二人身上移开，不情不愿地被请上了马车，繁贵的车厢内左右各坐着两人，而空出的主位则是让给了乌泽圣，倘若没有抵在腰间和脖子上的刀剑，确实是对他足够尊重。
　　泠泠的车铃声在夜色下格外引人注目，梨姠将其解开后随手丢弃在草丛中，前车驭马的则是两位年迈的老太医，将多余的马匹拴在小巷中，她这才上马。
　　梨姠在泽化城多年，常来府衙的汝军对她都算脸熟，从府衙后门到东城门的路上就算碰到了巡视的小兵也有她在那打招呼，再不行就亮出汝南王的令牌，这样一支在城内威风凛凛的队伍，任谁都想不出除了车厢里的乌泽圣，皆是由敌国假扮。
　　“为了防止王爷到了城门口不老实，就先委屈一下了。”陆知杭在坐上车厢软垫不久后就从腰间掏出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捏着乌泽圣的下巴意图让人吞下去。
　　“唔……”乌泽圣寒着脸打量那枚朝自己逼近的不明药丸，心中料定这是陆知杭在庭院时与城中奸细里应外合藏来的毒药，便紧闭着牙关不肯张开，挣扎之下就连刚刚包扎好的手腕都有些发疼。
　　云祈见他落于敌人手里仍负隅顽抗，竟还要陆知杭费尽喂药，上挑的丹凤眼隐含杀意，手中长剑轻放在一旁，顺势从陆知杭的手里拿过那枚丹药，蓄力往乌泽圣的腹部就是一拳，力道之大让意志尚算坚定的人都痛呼出声。
　　陆知杭愣愣地看着他貌美如花的媳妇一拳将人打得胆汁都要呕出来，趁着对方不备将丹药强行塞入口中，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加之云祈本就生得仙姿玉色，更是让人忍不住道一句赏心悦目。
　　陆知杭小心地把匕首抵在乌泽圣身后，深怕云祈再来一次直接让对方整个后腰都被这利刃洞穿，到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他定定地打量着三两下解决问题的云祈，在撞见对方的视线时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相公，这事我办得可妥？”云祈晦涩的眼眸交织着难言的深情，低沉压抑的嗓音在车厢内格外的清晰。
　　陆知杭被他那隐含欲色的眼神看得有些干渴，那一声相公唤得险些魂都没了，赶忙清了清嗓子应道：“嗯，办得极好。”
　　二人的你侬我侬尽入乌泽圣眼底，他呕了几次都没把那药丸吐出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握紧的拳头深深陷入软垫中，咬牙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毒药啊，不然能是什么？”陆知杭收敛心神，不咸不淡地回着对方的质问，再没有面对云祈时的情意。
　　一句毒药直接把乌泽圣的话噎了回去，他瞳孔紧缩几分，冷声道：“什么毒药？”
　　“自然是我晏国不外传的秘药，半个月内不服下解药必会肝肠寸断，王爷要是识时务的话，待会到了城门口可得配合些，不然你这……怕是无缘夺嫡了。”陆知杭压低声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乌泽圣听着对方这明目张胆的恐吓，嘴角是止不住的冷笑，视线在云祈与陆知杭二人来回，意味不明道：“本王今日才知，不仅小瞧了郡王，就连败于我手的宸王殿下都轻视了。”
　　“……”陆知杭听着乌泽圣这厚颜无耻的话，嘴角止不住扯了扯，下意识朝云祈那边看去，却见对方面不改色，显然没把乌泽圣的话放在心上。
　　在战事上晏国确实不如骁勇善战的汝军，倘若不是手中棋子不够精锐，加之粮草被断，泽化城不一定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破，至少在陆知杭心中，云祈败给乌泽圣只是国力不足罢了。
　　三人坐于车厢内暗流涌动，鎏金奢靡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东城门口，两扇高大的朱红大门紧紧关闭，在他们一行人靠近的同时就有士兵上前阻拦了。
　　巍峨的城墙上数百人轮流在上边观测城外的情况，而底下仅有十来位士兵看守，他们方才收到同僚的叮嘱，一看到马车顿时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现在不宜出城门，还请将军明日再来。”守城的士兵认出了秦侍卫身上的亲兵服，语气恭敬道。
　　十来个人的视线具都聚焦在秦侍卫等人身上，手里的长枪挡在他们的身前，拒绝的态度十分强硬。
　　车厢内的陆知杭自然听到了外边的情况，他无言地望向主位上脸色阴沉的乌泽圣，手中匕首晃悠几下，像是在警示对方依言行事。
　　乌泽圣嗫了嗫嘴唇，倒有心用汝国话和守城门的士兵传递暗语，奈何他先前就收到消息，陆知杭是听得懂汝国话的，加之毒药和匕首的双重威胁，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也得暂时沉住气。
　　“本王要出城，尔等竟敢阻拦？”乌泽圣身体略显僵硬地探出车窗外，在对上梨姠警告的眼神时，规矩地冷眼呵斥那十几位汝国士兵。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乌泽圣背后是两把闪烁着锋利冷芒的刀剑，容不得他动别的心思，要知道嘉王一旦得知他被劫持，绝不会顾忌血脉之情，必会将计就计让他丧命于晏国人手中。
　　“王、王爷？”拦截在前的士兵一怔，脸色顿时巨变，没想到这辆马车上还真坐着汝南王，连忙收回长枪让道。
　　“王爷，这会北城门正值战乱，东城门这儿怕是也不安全，就怕晏军埋伏于此，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出城为妙。”那士兵让了道后又继续劝阻。
　　“本王有要事，岂容尔等置喙，还不快开城门。”乌泽圣只觉得后腰刺疼，语气遏制不住多了几分杀意，那小兵被吓得瑟缩，迟疑地与同僚们对视一眼。
　　正在此时，漆黑的长空一角突兀地冒出漫天赤红的火焰，呛人的烟雾缭绕四周，嘈杂的救火声隔着几条街传到城门口来。
　　“着火了，着火了！”汝国士兵脸色大变，指着天边的火焰高呼道。
　　适才还在规劝乌泽圣的小兵闻言大惊失色，定睛一看：“不好，那处地方……是粮仓？！”
　　听到粮仓二字，再一睹这连天的火势，众守城将士们险些晕厥，恨不得飞扑到粮草附近帮忙救火，这些不仅是汝国未来争霸天下的底气，更是他们活命的口粮啊！


第183章 
　　高达三丈的巍峨城门敞开约莫一丈的空间, 身披甲胄的士兵们惶恐不安地目送乘着汝南王的队伍出城，久经战乱逐渐麻木的心不知该忧心王爷的安危还是城内粮草的安危。
　　“我等不好擅离职守，就是再急也得有人在东城门好好守着。”领头的守城小将似乎看出了身边同僚为何心事重重, 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
　　“王爷应是知道晏军攻打北城门, 选在这时候出城, 小的实在不知该怎么和嘉王爷交代。”汝国士兵望向天边延绵不尽的滔天大火, 喟然道。
　　他们先前收到城内守军来报，东城门不久后恐会有奸细冒充汝南王出城，让他们多加防范。
　　本以为又是大功一件 , 谁承想这马车里真坐着王爷。
　　持着不可放过的念头，这十来人本是打算仔细搜查马车, 确认无误后再放行，结果就出了粮仓走水这等倒霉事，一下子被调遣了半数以上的人去救火。
　　不论是汝南王的安危还是粮草是否完好，都跟他们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 让他们如何能放下心来。
　　“这事我已命小六到北城门禀报嘉王爷，到时候真有个好歹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来。”领头小将摇了摇头, 看着两扇关严实的城门, 时刻戒备着晏军声东击西。
　　只是众人没等来嘉王爷的命令，反倒先看到了乌泽圣昔日的心腹将领隆良骥，也是那日擒获晏国一行人时, 意图射穿陆知杭掌心的人。
　　隆良骥脸上的络腮胡好似在颤抖般，整个人满含怒意地骑着□□良驹赶到东城门，一双瞪圆的眼睛巡视守城士兵一圈，急忙问道：“可曾见到有辆马车来此？”
　　“回将军话, 是汝南王殿下的马车, 一刻钟前已经出城门了。”那守城小兵被他莫名充斥着怒气的态度唬住, 句句如实地回答。
　　闻言，隆良骥目眦欲裂，捶着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些蠢货！王爷被人挟持了都瞧不出来，快随本将调遣数百精锐前去营救王爷。”
　　隆良骥无暇惩戒这些放敌人出城的小兵，只盼着快些把乌泽圣救回，要不是庭院外的士兵发现不对，进去发现里屋空空如也，只怕他的主子明日就成了晏军要挟汝国的人质了。
　　那剩余的几个守兵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了一个度，顾不得东城门防守不足的问题，连忙依照隆良骥的话调遣数百精锐前往，颇大的动静惊扰了守在城墙上的统领，他神情肃穆地赶到隆良骥面前。
　　“隆将军，卑职已清楚事情始末，只是晏国人如此行事必然有人接应，区区五百人还不够保守，好在嘉王爷早有预料晏国有声东击西的可能，各城门都留有不少兵力，将军再带不下三千人方可万无一失。”东城门统领郑重行了一礼，沉声道。
　　听到东城门还有至少几千人的兵力，隆良骥是既喜又怒，自嘉王横插一脚后，乌泽圣一派就被排挤在外，身为此次出征副将的隆良骥竟不知军中部署。
　　他忍住对乌霍栾的不满，毅然道：“救王爷分秒必争，本将且先调遣五百人追击贼人，尔等三千精锐快些跟上。”
　　在泽化城内井然有序安排着后事时，陆知杭等人自出了城门后就往小道处狂奔而去，梨姠及万太医等体力不支的人都挤上了车厢里，剩余十个侍卫驭马为马车开路。
　　云祈探手掀开丝绸织就的帘布，漆黑幽深的瞳孔清晰倒映着身后漫天的火光，仿佛要将整座泽化城都吞入火海中，他挑起眉问道：“你设下的？”
　　“嗯，足足几十万石的粮草，断了汝国的后路，北陵城短时间内应是无忧了。”陆知杭说话时不轻不慢，却不难让人听出其中的笑意，浑然不在意一旁心在滴血的乌泽圣。
　　云祈轻轻点了点眼梢的红晕，侧过脸来端详着许久不见的清隽容颜，唇边溢出淡淡的笑：“郡王殿下战功卓绝，本王却是不好封赏了，该父皇来论功行赏才是。”
　　这话何意，车厢内的人都心知肚明，待了却边关战事，只怕陆知杭这官位和爵位都得往上提一提了。
　　万太医二人将陆知杭视作救命恩人和传道受业的师父，自是难掩喜色，哪里注意到克制住自己亲昵语气的云祈对他们当电灯泡的那点不满。
　　陆知杭本意仅是为了能帮上云祈一二，对于战功倒不是多在乎，他视线掠过角落处的梨姠三人，定定地落在云祈身上，见他与分别前多了些杀意与坚毅，不难想象这些时日来发生了多少事情。
　　陆知杭空着的那只手动了动，忍住上前将云祈拥入怀的冲动，克制心中汹涌的相思之情，沉声道：“东城门到北陵城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就怕汝军发现不对头，这马车行进速度还是慢了些，依本王看不如驭马妥些。”
　　他们几人坐在马车里倒是舒坦，可一匹骏马拖着沉重的车厢又怎可能跑得过汝军的汗血宝马，一旦对方发现被诈，在悍马的追击之下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
　　“殿下放心，我们此行是做足了准备的，前边就有晏军接应了。”梨姠听他原来在忧虑此事，这才想起来还未把计划全都复述给陆知杭听。
　　北城门的晏军不过是佯攻罢了，为的就是让汝国人集结大量力量在那儿，好为潜入泽化城的云祈减轻压力，现在就是再想调遣人手追击，怕也凑不出一千之数。
　　“……”陆知杭听到这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至于乌泽圣，在知道这个消息后，连忙低垂下了脑袋，遮掩住自己泛起波澜的情绪，他一直坐以待毙必会困在晏国，一旦两国谈崩，自己的性命怕是也不保。
　　“不过殿下说得在理，这马车跑得确实慢，还是骑马快些。”梨姠不敢冒犯到两位殿下，只能在拥挤的空间里蜷缩成一团。
　　尽管有援军接应，但毕竟此时离泽化城不远，为保万无一失，众人还是听了梨姠的建议下车，那辆价值千金的马车被弃之如敝履。
　　陆知杭自然是与云祈同乘一匹，虽说这举动在诸位侍卫争相让马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怪异，梨姠在秦侍卫的帮衬下踩着马镫上去，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俨然一对璧人般让人插不进脚的两位殿下。
　　“殿下果真体恤我等。”秦侍卫顺着梨姠的视线望去，不由得感慨道。
　　“是、是吗？”梨姠听他这么一解释，连忙尴尬地低下头来，暗暗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心思龌龊了。
　　众人各自分配好同乘的人，剩下的年轻小兵手中持着汝国的长刀驾在乌泽圣身上，瞪着对方没好气道：“你还要我扶着你上马不成？”
　　一声斥责在空荡的黄沙地回响，引来数道目光的注意，陆知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人高马大的乌泽圣，面上若有所思。
　　这汝南王莫不是想使诈脱身？
　　陆知杭的念头方起，不等他命人将乌泽圣的双腿打折，强制把人拖上马，昏暗的后方就猛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独属于汝国人的怒吼声争先恐后传来，澎湃的气势似要与他们共决生死。
　　“不好，追兵来了。”秦侍卫脸色猛地大变，抓紧缰绳朝云祈那头看去，只要对方一声令下，他就即刻往前逃命。
　　“快上马啊！”那小兵听到仿佛踏在心坎上的马蹄声，拉着乌泽圣的衣领急切道。
　　这阵仗怕是不下几百之数，可别没等到援军先被汝国擒了回去，那今夜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小兵心急如焚，扯着乌泽圣的衣服就要上马。
　　“本王腹痛难忍，上不去马。”乌泽圣早有预料，向后退了几步躲开小兵的擒拿，提出全部的精神注意着身后的铁蹄何时能踏破此处黄沙，有恃无恐地睨了马背上的云祈一眼。
　　自己价值几何，乌泽圣心知肚明，他笃定在与汝国谈判前，晏军定不敢让他丢了性命，毕竟生性软弱的晏国人又怎敢承受汝国的怒火，只要再拖下去……
　　那晏国小兵被气得没辙，视线范围内隐隐有人头攒动，他深怕多等一刻就害了所有人的性命，便口不择言道：“上不了马，我扶你上……”
　　“杀了。”云祈回首睥睨着站定在那的乌泽圣，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波澜不兴，好似口中说出的不过是一道无足轻重的命令。
　　“啊？”小兵手里的长刀险些从手里滑下，他愣了片刻才恍惚明白云祈说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仅他懵了，就连马背上的陆知杭同样面露讶异，更何况满脸错愕的乌泽圣。
　　这可是汝国皇帝委以重任的六皇子，有勇有谋，乃是未来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对方为汝国夺下泽化城，价值可不是一般的皇子能相比的。
　　只要他们生擒了人质，天然就牵制了汝国，费尽千辛万苦抓来的皇室血脉……就这么杀了？
　　“既然上不了马，那就杀了。”云祈见小兵在此危急的情况下如坠梦中，凌厉的长眉不由得微蹙，抽出腰间悬挂的佩剑，舞起雪白的锋利剑身就要往乌泽圣那边刺去，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乌泽圣目睹云祈狠厉的一剑，凭借多年的矫健身后，想也不想就往后躲闪，只是顾忌了眼前致命的剑刃也就疏忽小兵架在身前的长刀。
　　他余光触及近在咫尺的长刀，在划破皮肉时堪堪停住，还未庆幸自己躲过小兵的长刀，胸口就猛地一痛，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意识昏迷前只来得及看见云祈嘴角轻蔑的笑。
　　贵为一国皇子的尸身就这么被人弃在了荒郊野外，云祈倒是有心拿乌泽圣的遗体做些文章，奈何再耽搁下去追兵就要冲到他们眼前了，再者还能给他们拖延些时间，何乐不为。
　　汝国人见到浸满浑身血的乌泽圣作何想，陆知杭多少能猜测到，不过他这会还沉浸在云祈随手把乌泽圣杀了的刺激中。
　　“这不是最后与男主打了十来年仗的新任汝国皇帝吗？就这么……死了？”陆知杭搂着云祈紧实的细腰暗想，回首望向仿佛疯了般追杀过来的汝国军队，个个面目狰狞。
　　“狗贼！还我们王爷命来啊！”隆良骥几欲发狂，匆匆让人送乌泽圣回城救治，眼里只有前边那十来个逃窜的晏国人，势要让这些贼人付出代价来。
　　身后追兵的到来让一行人的心头都蒙上了阴影，默默地加快往前疾驰的速度，要知道汝国人擅射是诸国闻名的，他们从东城门到北陵城只需半个时辰，如今策马跑了将近三刻钟，只需再坚持会就好了。
　　铁蹄踩踏在黄沙上，飞溅起道道轻尘，身后汝国人的叫骂声声不绝，恍惚有种催魂夺命之感，听着逐渐逼近的嘈杂声，晏国众人不遗余力地抽打身下的快马，只是这距离几经周折都没能彻底拉开。
　　“这架势瞧着是杀了他们父母不成？”梨姠神色着急地回首望去，在瞥见隆良骥猩红的眼睛时颤声道。
　　几人骂骂咧咧，抓着缰绳的手都浸入不少汗水，在后方夺命的追击下险些控制不住身下的马匹，止不住往前方寻找着晏军的身影。
　　“到了。”云祈抬眸望向黄沙翻飞的前方，见那足有近千人的晏军，清冽悦耳的嗓音在吵闹中响起。
　　追击而来的数百汝国士兵显然也看到前面乌泱泱的晏国军，为首的隆良骥视若无睹般继续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叫囔道：“国仇家恨不可忘，杀了这些晏人，为王爷报仇！”
　　前来接应的近千晏国军迅速护在云祈的身前，两方交战数月，早已结下血海深仇，见隆良骥率领几百人就妄图与他们一战，晏军中的将领不由冷笑连连，一声令下就与之厮杀起来，仗着人多势众局面可谓是一边倒。
　　只是汝军大抵是被浑身是血的乌泽圣刺激得出问题了，明知双方实力悬殊还拼死杀敌。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偌大的荒郊，每一秒都有人落马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惨叫声在这等血腥的场面下更是稀松平常，对于久居和平年代的人来说冲击力非同一般。
　　云祈冷玉似的手极为自然地捂住陆知杭的眼睛，退居后方被层层士兵保护着，他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审视着前仆后继的魔怔汝军，说道：“不对劲。”
　　汝国人好战不假，但却绝不是空有武力的草莽匹夫，领头追击来的隆良骥正是几次挫败晏军，对方应该清楚这几百个人要是及时撤离还能活下来不少，拼死抵抗的后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为何要一根筋栽进来？
　　“怎么说？”陆知杭覆上云祈粗糙不少的手，将其放回缰绳上，侧过脸端详着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回避前方血肉模糊的惨状。
　　云祈挺直身板坐在雪白的骏马上，纤尘不染得与四周的惨绝人寰格格不入，他收起脸上的散漫，揣测着那些与乌泽圣一般有恃无恐的汝军，刹那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长眉猛地拧起，厉声道：“传本帅旨意，即刻撤军。”
　　撤军？
　　眼下正是一举歼灭敌军的大好时机，身为晏国副帅竟要让他们此时撤军，岂不是把到手的功劳丢了。
　　在云祈的命令下达到正在战场上血战的晏军耳朵里，心中皆是布满了诧异，他们看向浴血奋战的众将士们，迟疑过后还是高声喊起了撤军，一阵阵声浪霎时间就传遍近千人的军队中。
　　晏军铭刻在骨子里的听令行事让他们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只得收起武器，留下一些人断后，匆匆撤离这处荒郊。
　　隆良骥气喘吁吁砍杀了身边的晏人，估算着援军差不多也该到了，正感慨随行的几百将士没白牺牲，好歹把这些谋害王爷的贼人留下了，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适才占据上风的晏国人半点恋战的意思也无，直接掉头就跑了。
　　“给本将追！”隆良骥气得可谓是咬牙切齿，他们这会停下战斗才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可不正是东城门那三千众援军要来了，眼看着即将一网打尽的仇敌跑了，他怎能忍下这口气。
　　众多撤离的晏军还从未打过像今日这般压倒性的战争，没杀个畅快淋漓就被云祈要求撤退，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只是他们的不满尚未宣之于口，就看到被他们‘饶过一命’的汝军仍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这、这些人是不要命了吗？”好几个回首向后方看去的晏军瞠目结舌道。
　　在他们话音落下不久，隆良骥身后望不到头的三千汝国援军就一并冒出了头，直接把热血上头的晏军惊得三魂六魄去了一半，下意识朝被围在中央保护的云祈看去。
　　王爷这是早就料算到了？
　　念头在脑海中漂浮时，众人无不心头凉了半截，想到刚刚若是在那里再多耽搁片刻，此时这近千人，连带着云祈怕都要丧命于汝军的长刀下。
　　数千人骑着精壮的马匹在宽敞的荒郊上演着你追我赶的戏码，耳边的马蹄声几欲震聋耳朵，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汗味在空中飘散，陆知杭被马儿颠簸得有些难受，可逃命的功夫又哪里有空顾及这些。
　　“快到北陵城了。”陆知杭凝望着路边埋下的石碑，赫然用晏文刻着北陵城三字，虽还看不到城墙，但以身下烈马的速度不过须臾之间。
　　看到那块熟悉的石碑，逃命的晏军无不松了口气，唯有追赶着的汝军脸色难看，就连驭马的速度都有了明显的减缓。
　　“隆将军，不可再追了，前边就是北陵城了。”身边的小将劝阻道。
　　隆良骥何尝不知，但他们隆氏身为乌泽圣的母族，政治上天然就是拥簇对方的，看着乌泽圣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怎能忍下这口气。
　　“晏军多数在泽化城的北城门。”隆良骥挣扎半响，闷着声说，他余光瞥见已经在命令军队掉头的小将，到底没阻拦。
　　“可城内只需有倍数于我军的晏军就足以将我等歼灭，还是撤了吧。”小将语气透着无奈，三千多人的队伍在石碑旁踌躇不前。
　　隆良骥咬了咬牙，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死死地盯着渐行渐远的晏军，从近千人中锁定了回首望来的那张恍若仙人的俊容，在人群中都惹眼得很，哪里不知就是这混账东西算计了王爷，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追上来，难不成就望而却步？
　　继续追上去已经不可能，这是在拿汝国三千五百精锐开玩笑，而乌泽圣倘若能救活也绝不愿失了自己这位助力。
　　隆良骥权衡利弊后，想也不想就抽出身后的长弓和箭矢，月色下银芒闪烁的箭矢赫然对准着陆知杭的胸口。
　　“这一箭中不了。”小将暗自估算着，摇了摇头打算跟着众多精锐回到泽化城中。
　　隆良骥目如鹰隼，竟是从未有这般看得清楚的时候，他手臂肌肉臌胀，用出了十分的劲在长弓上，为的就是射出这奋力一箭，愤恨的声音恍若九幽锁门的厉鬼：“至少……得杀了你！”
　　咻——
　　长弓上做工精良的弦在箭射出去的顷刻间绷断，那枚怀揣着杀意的箭矢顺着风势而去，在长空中响彻一声争鸣，穿过身披铠甲的千军，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径直往前方射去。
　　箭矢目标明确地迸发，周身携带无数劲风掠过无数人的身旁，他们回首跟着那枚冷箭的轨迹望去，竟直指陆知杭的心口！
　　“你给乌泽圣下的是什么毒？”云祈策马往北陵城而去，耳边风声呼哨，眼看着就要脱困，随口问起。
　　陆知杭回头朝停下的汝军看去，调笑道：“我日日被关着，上哪去弄晏国不外传的迷药，自然是路边搓来的泥灰。”
　　闻言，云祈没忍住轻笑出声，不由得为陆知杭戏弄乌泽圣的行为感到好笑，他攥紧手里的缰绳才忍住了想与身后人亲昵的冲动，只觉得心上人做点什么事都叫他觉得讨喜得紧。
　　“可惜我带着的那批酒精在泽化城带不走，陛下的旨意想必你们也收到了，等我们休整好了，边关的将士就不用再受伤口溃烂而死的苦了。”陆知杭望向前方大开的城门，温声道。
　　云祈听出他话语中的惋惜，唇边掀起淡淡的弧度，抚慰道：“李太医等人包括其马车上的酒精尽都完好无损地在北陵城中。”
　　“当真？！”陆知杭乍一听闻云祈嘴里说出的喜讯，向来温润内敛的神情不由得笑逐颜开，搂着对方的力道紧了几分，正想与云祈规划日后几位太医的排兵布阵，身后就猛地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那劲风来得猝不及防，以至于陆知杭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没淡下去，胸口就感到一阵碎裂内脏般的剧烈疼痛。
　　“哼……”陆知杭的瞳孔在刹那间紧缩，下意识捂住湿润的胸膛，喉中一股猩红就控制不住地吐在了云祈的肩头，殷红色的锦袍与血色混杂，乍看之下难辩虚实。
　　“郡王殿下！”
　　千军万马中，不知是哪处的晏兵惊恐地高喊一声，引来在场众人的注意，齐齐往整个后背都染了血的陆知杭望去。
　　雪白骏马载着红衣似火与一袭玄色甲胄的俊逸青年穿过朱红色的城门，身后是或缄默或惶恐的晏军，仿佛一道城门阻隔了双方的世界。
　　陆知杭疼得忍不住想蜷缩起身子，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困难之余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下来，他嗫了嗫唇想与云祈说些什么，可一股陌生的疲倦感涌上四肢百骸，竭尽全力也只从嘴角溢出几缕血丝。
　　“承…修…”陆知杭细微的声音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伸手想紧紧地抓着云祈的手臂，却怎么也抓不住，反而无情地垂下，纵使再怎么想抓住也回天乏术。那股濒临死亡的感觉一如当初在医院猝死，让人平添恐慌。
　　心上人的不对劲在第一时间就被云祈察觉，他嗅着骤然浓郁的血腥味，还未转身细看，陆知杭的头就重重地垂在了他的肩上，奔波时凌乱的青丝在微风轻拂下挠着云祈的脖颈。
　　他呼吸一滞，刚回头就看到在马背上的陆知杭身形不稳，摇摇欲坠，凉了半截的手赶忙将人抱住，挽回了坠地而头破血流的局面，云祈将人小心翼翼地从马匹上接了下来，在瞥见那鲜血时直接失了分寸，声嘶力竭地喊道：“太医！太医呢！”
　　耳畔属于云祈的悲呛嗓音不断盘旋，陆知杭费力睁开眼，想咽下嘴里溢满的鲜血，可身体留给他的唯有无尽的痛苦，胸口的异物像是要捣碎心脏般，他几乎是竭尽所能方才呢喃一声：“承修，没事…”
　　他两世为人，怎么都有点气运在身上，就这样死于乱箭中，未免太过寒碜。陆知杭苦中作乐地想着。
　　只是云祈听到这话时，鼻尖的酸涩涌上心头，他颤抖着手沾了沾陆知杭胸膛上不断渗出的血色，而怀中人奄奄一息，伤势之重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那一刻的痛苦无法言喻。
　　因久别重逢欢愉的心在此时疼得犹如揪成一团，云祈死命捂住不断流淌的血液，身体的知觉竟从未像今日这般麻木，看着那血色从伤口处染上他的指尖，深深地刺痛了云祈的眼，小声地哽咽道：“知杭，不疼…等太医来了，就好了…”
　　“好不容易才相聚，我…咳咳…我还有好些话与你说。”陆知杭眼睑半垂，抵不住浑身的冰冷，断断续续想与云祈诉说这几个月刻骨铭心的思念，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就呕出了几口鲜血。
　　呼吸混杂着血味，像是有无形的东西阻隔着一般，陆知杭神色转瞬间变得狰狞痛苦，看得云祈仿佛被刀一下下剜心，他眼眶微红，压抑住内心几欲癫狂的暴戾，十指扣着陆知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努力扬起温柔的笑，艰涩道：“等伤势痊愈了再说，好不好？”
　　“……”
　　陆知杭想开口应下，只是眼皮实在沉重得厉害，心脏致命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身心，恍惚间似乎有道声音在蛊惑着自己，只要睡着，这些人世间的贪嗔爱恨通通与他无关。
　　那种飘忽的感觉让人捉摸不透，陆知杭朦胧间看着云祈脸上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身上的虚汗不间断地冒出，他的呼吸逐渐微弱，脑中无数念头闪过。
　　他是想来边关替云祈援助云祈的，只是出师不利被汝国擒了去，可如今非但半点忙帮不上，怎还让他心心念念着的承修伤心了呢？
　　陆知杭往日明净的眼睛黯淡无光，呆愣愣地望着云祈，他不想睡过去，身体濒危的信息无不在告知他，这一睡极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诚然初来乍到时心里没什么依靠，可如今陆知杭有了永远割舍不下的眷恋，又哪里能让云祈独自一人在世上，万一……万一……
　　念头到此就断了，陆知杭凝望着视线里的人缓缓消散，世界仅剩下一片灰暗，四肢无力地垂下，沉重的痛苦在这一刻总算荡然无存。
　　云祈眼睁睁看着怀中的人眼皮渐渐阖上，却无力阻止，他咬紧牙关忍住眼眶里的热意，仰首回顾四周，想找找能挽救陆知杭的人，在朱红城门关上的最后瞬间，视线触及到了手持长弓，随着汝军一同退去的隆良骥。
　　是他！
　　只一眼，云祈就确定了此生誓死要追杀的人，他攥紧手心不顾渗出的血，周身生起滔天的杀意，眼底暴戾偏执的恨意恍惚刻在心头，犹如饱受冤屈的厉鬼，竟让百米外的人无端瑟缩了一下，似有所感般脊背发凉。
　　“本王……定要将你亲手射杀！”云祈眼底泛起的杀意浓郁得几欲滴出，恨不得将其制成人彘，百般折辱，疯狂的念头不断在叫嚣着，险些吞噬人性，待到看到向这里奔袭而来的太医时才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般拥有了一丝理智。
　　侥幸捡回性命的万太医之流还没彻底松口气，就又发现陆知杭中了箭，生死未卜，匆匆接过士兵递上来的医药箱，跪在那片流了不少鲜血的青石板上，几个须发皆白的人抖着胡子开始为其诊治。
　　“救活他。”低沉喑哑的声音犹如化不开的寒冰般，不加掩饰地带着威胁幽幽传来，在几位太医的头顶添上一笔阴影。
　　“遵命。”石太医神情凝重地替陆知杭压制住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枯瘦的老手按着血管，看着那支几乎将人洞穿的冷箭，直直地倒吸了口凉气。
　　“可有烈酒？”万太医把脉的手收回，视线在微弱的脉搏与伤口来回，愁着眉头问道。
　　要是在他们知晓酒精这等神物之前，必然是要用热水等物消毒，可现在既然有了更好的替代品，自然要用，万太医尚不知与他们分道扬镳的其余人都被救回了北陵城，只敢要些烈酒来。
　　云祈死死地盯着已经凝固的血迹，微红的眼眸浸满偏执与疯狂，好似下一秒听闻噩耗就再控制不住杀意般，他上挑的丹凤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陆知杭，淡漠低沉的声音吩咐道：“去取酒精来。”
　　听到城中竟还有酒精，万太医的眸光顿时大亮，他朝城内匆匆携着酒精的同僚望去，顾及陆知杭现在生死未卜，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几个人在云祈极具压迫力的审视下，战战兢兢地止血包扎，进行着紧急处理，深怕身后的人一个不满意就将他们全数送去给北陵郡王陪葬。
　　“这枚箭矢颇为奇异……伤口最好得缝合。”石太医替陆知杭将身上的冷汗一一擦拭，见他脸色比起之前不仅没有丝毫缓和，反倒越来越惨白，心不由得也沉到了谷底。
　　他们这般尽心尽力不仅是迫于云祈的压力，是由于陆知杭毫不吝啬对他们传道受业解惑，更因为对方自顾不暇时还想把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从火坑中救出，这样一位高风亮节、光风霁月的奇才就这么死了，岂不叫他后半生悔恨。
　　“你们会？”云祈垂下眼眸，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克制着内心接近崩溃的理智，每一秒的煎熬都叫他痛苦万分。
　　“郡王殿下在彧阴城时教过，万太医学得好些。”石太医继续擦着冷汗，如实回道。
　　“可。”
　　有了云祈的点头，这缝针一事自然就继续下去了，雪白的布条被细致地缠在伤口上，石太医左右看着围起的屏风，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迟疑地端详着一动不动的陆知杭，咬了咬牙还是决心去碰了碰对方的指尖，意料之中的冰冷，视线与缝针的万太医相撞，却看到对方眼底的惶恐。
　　“郡王何时醒来？”云祈见伤口都包扎好了，而陆知杭的气色却差到了极点，瞳孔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偌大的北陵城门内鸦雀无声。
　　瞥见云祈无情的眼眸掩藏着遏制不住的阴戾，万太医脸色灰败，在旁人的催促下，布满褶皱的手向陆知杭的鼻息探去。
　　在置于鼻下时猛地一抖，他不信邪地凑近几分，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原本该有的气息，万太医惊恐地与身边同僚对视一眼，浑浊的双眼涌上些许湿润，仰起头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的云祈。
　　常有人言及宸王殿下俊美无俦，犹如九天仙人，可万太医在与他视线相触时只看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藏着死寂的杀意，救不活陆知杭，死的就是他们，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们心上。
　　“郡王殿下……没有气息了。”围在旁的太医们在说完这句话时，齐齐俯身叩头，悲呛的哭声在千军中回荡，陡然弥漫起低落悲痛之情。
　　“不可能！”云祈的心有刹那的刺疼，他下意识反驳，苍白的脸上透着愠怒，提起佩剑就想把这说着不吉利话的太医斩首示众，可剑刃临头头了又迟迟落不下去。
　　这是陆知杭舍生忘死救回来的人。
　　云祈无措地皱了皱眉，看着那安静躺在青石板上‘酣睡’的人，分明是不信万太医的话，可心里无端蔓延的苦涩，只因这些太医绝无那个欺瞒自己的胆子。
　　半响，云祈如梦初醒般将那柄跟随多年的殷红色佩剑丢弃在旁，浑然没有平日里的从容，急急忙忙跪在了陆知杭身边，白皙的指尖探着鼻息，确认真的没有气体呼出时只觉得心凉了半截。
　　“他怎会死呢？他不会死的。”云祈漆黑的瞳孔血色闪过，欺霜赛雪的脸上满是偏执，分明不信太医宣布的死讯，被他目光掠过之人皆是害怕地后撤几步。
　　云祈不管不顾地浑身颤抖着向陆知杭靠近，不假思索地俯下身触碰着冰冷的唇瓣，仰起对方的下颌缓缓度气，像是非要那无声无息的人有了体温才满意。
　　因着屏风的阻隔，目睹云祈这惊人之举的唯有几位太医，他们错愕地望向俯身度气的宸王殿下，直接双膝发软地跪了下来。
　　众太医的反应，云祈恍若未闻，他接近破碎的世界里唯有那躺着沉睡的人，只有他才能让那痛得喘不过气的心有一丝余温。
　　云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唇瓣时，冥冥之中似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好像有人也做过这样的事。
　　那瞬间闪过的悲伤被他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锲而不舍地不断度气，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鼻息就是没有一丝属于陆知杭的呼吸，莫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云祈跪在陆知杭的身前，抚摸着那一点点消失温度的肌肤，还有那探不到半点的气息，才恍惚着明白了。
　　他真的死了。
　　这个认知让云祈接受不能，他身形站立不稳地踉跄几下，四肢百骸的力气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病态，说不出是怎样的悲恸，云祈只觉得喉间突然一阵铁锈味，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天旋地转间，意识逐渐模糊。
　　“王爷！”无数道担忧的叫喊声纷纷在耳边响起。
　　那一刻，云祈不知道自己主动请缨到边关到底为了什么？无边的荒凉寂寥充斥着四肢百骸，昔日渴望的权势地位变得无足轻重，唯有陆知杭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
　　他……只想就这么长眠下去，没有生与死，没有阴与阳，就这么与他的知杭永不分离。


第184章 
　　“待我有幸进京科举, 必要领略一番晏都的繁荣，到时你这东道主可别忘了好生招待我。”温润的嗓音隐隐含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乌篷船上幽幽传来。
　　两岸幢幢高楼灯火通明, 望眼皆是飞檐画角，翠绿的纤细柳条随风飘荡, 清隽少年的身后是目不暇接的火树银花，落在云祈眼前却不及对方脸上笑容的半分光彩。
　　悠扬缥缈的曲调犹如九天之上赐下来的恩赏, 诉说着亘古不变的情意，勾出云祈早已蒙上轻纱的记忆, 遥远的从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耳边低低吟唱, 鼎新酒楼的雅间内醉酒的少年心驰摇曳, 无数杂乱的记忆纷飞，似幻似真。
　　云祈看着耋耄老者撑着那艘乌篷船不知去往何处, 而船上温良谦让的书生一袭白衣，双眼在暗处流连在那‘红衣女子’的身上，纵使模糊了容颜，他都能从那人眼中看出缱绻缠绵的情丝。
　　“他在看我, 他……心悦我。”云祈如置身虚幻中，波澜不兴的神情在看到繁荣昌盛的凤濮城时闪过一丝迟疑，最后定格在乌篷船头谈笑风生的‘男女’身上。
　　此情此景让他生出些许熟悉来, 云祈记得自己去过凤濮城, 但寻遍记忆愣是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眸光明灭不定，深深地端详着船头相貌出挑的两人，俨然成为岸边人眼中的风景。受忘忧草的影响, 自己前往江南的记忆大多遗忘, 记不得的往事唯有陆知杭……
　　在念头兴起的瞬间, 现世里陆知杭了无生息的模样云祈在脑中一闪而逝, 那双看向他时总是透着绵绵情意的眼再也没办法睁开，过不了多久就成为一具枯骨，就连□□都无法留住。
　　“你不是说了，还有好些事与我说吗？”云祈双膝无力地跪倒在无形的地面，捂着钻心般刺疼的胸口，苍白的面容几近崩溃，偏执地逃避着真相，喃喃自语，“不过是场噩梦罢了，你怎会死了呢？”
　　再回首后，那芝兰玉树的俊逸男子容颜逐渐清晰，赫然正是陆知杭，他稍显青涩的面上分明含着情意，期盼着前往晏都时，自己能替他接风洗尘，再续前缘，可……自己把他忘了。
　　云祈神情有些恍惚，愣愣地看着他们各怀心思分道扬镳，想阻止又扑了个空，神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猩红的丹凤眼歇斯底里：“便是在梦里，我也留不住你？”
　　万家灯火的繁荣景象如海市蜃楼，在云祈触碰的刹那烟消云散。
　　画面一转是长亭外的潇潇细雨，滚烫的体温仿佛隔着虚影传到皮肤来，那身形修长的人持着一把油纸伞，单薄长衫被雨水打湿，歉疚地轻声说着只剩下一把伞，望着雨幕中遗世独立的璧人，遥远得触不可及。
　　“不谢，二十两。”茶楼外少年上扬的语调透着一丝狡猾，摊开手掌的样子大方得体，像是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何不妥。
　　明明是自己被敲诈了，云祈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却在见到这一幕时怔了半响，他弯了弯唇角，抵着鼻尖，与画面中十六岁的矜贵少年异口同声说道：“二十两，贵了。”
　　“成不成亲与他们何干？”
　　“姑娘可要算一卦？”
　　“算姻缘吧。”
　　“我心悦你。”
　　一声声熟悉的对话、一幕幕场面不断回荡，那些尘封的记忆仿佛随着死寂的心被一同揭开，云祈神色微微动容，适才还泛起笑意的脸转眼间就红了眼眶，情绪多变到让人误以为疯魔。
　　从洮靖城的初识到凤濮城的离别，历历在目，或欢喜或悲恸，却全都是属于他和陆知杭的记忆，那份汹涌的感情霎时间淹没了云祈的理智，连带着意识到所爱之人再也回不到身边的痛苦都席卷而来。
　　云祈仰首望向虚无的天边，四周空荡孤寂得可怕，再没有人温柔的拥他入怀。心里铭刻的痛苦无处喧嚣，唯有眼尾的湿润诉说着什么，像他这般自诩无情的人也会为情所伤。
　　原来那日他离开凤濮城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独独瞥见的俊逸书生就是心心念念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却无法阻拦，彼时的陆知杭又该如何绝望。
　　“他定然是怪我的，怪我忘了他，怪我伤了他，我竟还曾想要了他的命。”云祈颤抖着声音低喃，皓白的牙齿狠厉地咬着手腕，渗出温热的血迹恐怖骇人，好似唯有血腥与疼痛才能从痛苦边缘唤回理智。
　　大量的血迹淌过白皙的下颌，染湿殷红色锦袍，云祈恍若未觉，血红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虚影，可纵使他再怎么渴望都没能触碰到那道温暖宽大的怀抱。
　　“知知，你可知，我全都想起来了……可如今记得又有何意义呢？”云祈站起身，语调平淡得近乎没有感情，双眼空洞。
　　“王爷、王爷快醒醒！”
　　焦急的女声锲而不舍地企图唤醒云祈，可那吵嚷声只让他觉得打扰了自己回忆与陆知杭的点点滴滴。
　　他近乎贪恋地沉湎在昔日的柔情中，那儿有心上人替他描摹红痕遮掩眉心的伤痕，有他爱的人小心翼翼地吻着他，有一切一切现实中难以实现的美梦。
　　倘若不醒过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他的知杭永远活在这里，既然说好了白头偕老，又为何非要追逐真假。
　　“来世莫要再留我一人了。”云祈扬起下颌凝望着什么，泛红的丹凤眼交织着难言的深情，可面前分明空空如也，他清冽低沉的嗓音是往日难得的温柔，就着虚无的空间探出手轻轻抚摸，将外界的呼唤抛之脑后。
　　“王爷，奴婢求求您快醒来吧！”悲呛的女声泣不成声。
　　云祈被推得眉头紧锁，他好不容易想起旧事，还没与他的知杭倾诉衷情，为何偏偏有人要把他的桃花源毁于一旦。云祈置若未闻，满心满眼仅有他臆想出来的陆知杭，只是为何心底总觉得缺了一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承修……国仇家恨未报，隆良骥未杀，你既立志为帝，又怎能沉溺于镜花水月的儿女情长中？”清雅温和的男子长长的喟叹一声，话音中含着失望与无奈，腔调有着陆知杭独有的从容轻缓。
　　层层轻纱帷幔遮掩住的床榻上，身穿素净里衣的俊美男子猛地起身，急促地喘着几口粗气，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哑着声低低喊道：“知杭……”
　　那声仿佛在耳畔响起的温润嗓音惊得陷入温柔乡的云祈如梦初醒，他四下打量着身边的环境，跌倒在地上的婢女面带惊恐，此地不正是自己在北陵城的卧房。
　　“王、王爷，身子可还有哪儿不利索的？”司荷触及到云祈阴沉的眼神，慌忙跪在床榻边询问。
　　“无事。”云祈垂下眼眸看着留下旧伤又添新伤的手心，这才确认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卧房雅致大气，他却单单看出满目荒凉，被数不尽的无边孤独充斥着。
　　对陆知杭的思念恍若刻入骨髓，在醒来发现自己茕茕无依，没有那双清风朗月般的眉眼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梦境与现实落差之大，让人觉得万念俱灰莫不过如此。
　　“我还没有杀了隆良骥，灭了汝国，怎能做个懦夫。”云祈眸色晦暗难明，低哑幽冷的声音透着紧闭的窗棂好似在对着谁说，周身嗜血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司荷见他神色不对，犹豫半响不敢冒然打断，可若非有急事前来禀报，她又哪里敢上前惊醒昏迷数日的云祈。
　　太医说宸王殿下是惊闻北陵郡王身亡的噩耗这才浑浑噩噩，这些时日的汤药都是司荷强行灌进去的，而云祈本身的求生意志不强，再不醒过来怕是要撑不住了。
　　如今除了杀隆良骥，灭汝国，再没有其他事务能让他掀起半分兴致，云祈看着跪俯在床榻边的司荷，不由生起倦怠来，想独自一人舔舐千疮百孔的伤口，可脑中无时无刻不出现着陆知杭的音容。
　　云祈环顾偌大的寝殿，依旧没能看到陆知杭的身影，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无助，平复□□内气血翻涌之感，胸口的沉闷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后方才艰涩地问道：“郡王的……遗体可妥善安置了？”
　　“遗体？”司荷被这话问得一怔。
　　见司荷不明所以，云祈竭尽所能才把‘遗体’二字从口中说出，不愿再重复一遍，单单这句话就像是千百把刀在心上剜了无异。
　　他身形踉跄着从床榻下来，拢了拢轻微敞开的里衣，随手披上崭新的朱红织金长袍就意图向外边闯去，举手投足间虽因昏迷有些无力，但仍抵不住那身矜贵。
　　“王爷，奴婢有要事禀报。”司荷后知后觉想起来，云祈自回到北陵城后就一直不省人事，后来的事情不知晓是情理之中，她急忙把人唤醒可不就为了这事，因此见云祈步履蹒跚，连忙起身把人叫住。
　　听着司荷难掩焦急的话音，云祈回首俯视而去，俊美妖冶的容颜上眼梢微红，漆黑阴沉的眸子隐含冷意，似是对司荷阻拦的动作生起不满，清冽的嗓音意味不明：“说。”
　　司荷跟随在云祈身边多年，对自己的主子心性如何比之旁人要清楚不少，哪里不懂对方此时并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说下去，司荷躲闪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言简意赅道：“郡王殿下没死，这会儿还在养伤呢。”
　　“此言当真？！”云祈身形顿了顿，颇为失态地上前问道，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不可置信，死死地端详着司荷的神色，深怕对方是为了哄他一时开心。
　　他已经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一旦得知是假，云祈深知自己定会疯了。
　　他昏迷前明明记得太医皆束手无策，自己亲自探过鼻息，就是哭断了肠也不见陆知杭有半点心疼他的意思，仍旧安静地躺着没有生息，可云祈又万分盼着司荷所言句句属实，盼着对方能点头称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犹如等待凌迟的犯人。
　　司荷见他短短几日内经历了大喜大悲，明显有些受不住了，放缓了声音回话：“奴婢岂敢妄言，还请王爷到东厢房的卧房瞧瞧。”
　　闻言，确认过司荷并没有诓骗他的意思，云祈脸上的凝重与谨慎刹那间转为狂喜，他只觉得脚步有些悬浮，不真切感席卷四肢百骸，来不及与婢女说些什么，就连外衣都没整理，那身红色长袍就消失在了司荷的视线中。
　　云祈浓墨似的丹凤眼目视前方，掠过府邸内诧异的侍从，直直往东厢房那边奔袭而去脸上虽瞧着淡漠无情，但其凌乱急促的步伐却能窥见内心情绪的复杂。
　　从自己醒来的卧房到东厢房相距并不远，他却觉得这条道是他此生走过最漫长不过的路了，内心说不出的忐忑，既迫不及待想见到心上人，又深怕再次听闻噩耗，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他怕此时此刻不过又是梦一场，是他想念陆知杭想得疯魔了，等到了东厢房会把这期待忐忑的美好梦境戳破，于是足下的乌靴临到门槛处退却了。
　　云祈斟酌半响，小心翼翼地伸手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而去，在门扉敞开之际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静谧的卧房内充斥着浓郁的药香味，他极力放轻脚步往床榻边走去，屋内婢女们垂头不言。
　　云祈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陈设中寻找着心上人的踪迹，最后在那盖着绵软的薄被的身影顿住，呼吸在刹那紊乱，犹如惊涛飓浪中颠沛流离的纸船。
　　他阖上墨色的凤眸，良久方才平复下激颤的心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肢体的动作，握紧手心走到床榻旁，往日阴戾刺骨的眸子在瞥见陆知杭起伏的胸膛时只有无尽的温柔。
　　“知……郡王伤势如何了？”云祈双眼眷恋不舍地停留在那张清隽苍白的脸上，相较那日在城门口已经红润不少，但却依旧虚弱得让他不忍，语气都轻缓了不少。
　　伺候在旁的婢女面面相觑，最后纷纷默契地往桌案上奋笔疾书的万太医看去，年迈的老者笔锋一顿，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写得太过入迷，竟连宸王驾临也不知，可石太医等人分明大半时日都守在宸王那了，怎地醒了都没人知会。
　　万太医压下心底的万千思绪，轻手轻脚地行了一礼，恭敬道：“郡王殿下暂时是度过鬼门关了，就是身子骨还虚弱得很，这些时日得好好调养。”
　　“可曾醒来过？”云祈瞳孔微沉，声如冷玉。
　　万太医多多少少对这位年轻却稳重的宸王有些发憷，对方一问话就半点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昨日醒过一回，又昏睡过去了。”
　　听着万太医禀报的声音，云祈垂下眼帘敛下晦暗不明的情绪，凝望床榻上呼吸平稳的人许久，清冽悦耳的声音从薄唇吐出：“他……在城门时不是没了气息，又是怎么救回来的？”
　　“这说来就有些奇特了。”万太医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悄然松了口气，浑浊的眼珠倒映着云祈蹙起的眉头，他胡子一抖，讪讪道，“那日王爷昏迷后，郡王的手就动了一下，我等诊治后发现竟还有脉搏，许是郡王福大命大，药石之下挺了过来。”
　　“本王昏迷后？”云祈神色微动，纤长的羽睫细微颤抖着垂下，他深深凝望着丝绸被下呼吸平稳的人，恍惚能预见当时的场景，不由得生出苦涩凄然之意。
　　话说那日云祈携泽化城被困的众人回城门时，陆知杭堂堂晏国郡王被敌军将领射杀于北陵城门的消息引起不小的震荡，只因云祈昏迷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守候在此的晏军隔着屏风都知晓了郡王没了气息的事。
　　朱红色的城门与那滩殷红色的血迹相互映衬，屏风内身经百战的太医们脸色犹如死灰，而屏风外的将士们也因为里头人呼喊云祈的动静引起些许骚乱。
　　在短暂的闹哄中仅有被陆知杭冒死救回来的万、石两位太医盯着那逐渐没了体温的北陵郡王恸哭。
　　万太医眼看着云祈俊美的脸上几欲破碎，口中的血沫喷出后应声倒地，他不是云祈，不懂二人间不为人知的内情，在触及对方眼中那难以言喻的痛苦绝望时，万太医错愕之余下意识想把人扶起来，可在他还没起身的瞬间早已有将人接住，又何须他这把老骨头代劳。
　　“石老头，我俩好不容易逃离龙潭虎穴，怕是又要栽在北陵城了。”万太医重新跪坐在陆知杭身旁，望着双眼紧闭的人，苦笑着向一同从泽化城逃回来的同僚说话。
　　治不好陆知杭非他们之过，实是心脉受损，力所不能及。
　　石太医长长叹了口气，正想安慰万太医，他们这条老命本该折在汝国人手中，如今已是苟活一段时间，就算是死也不算身死异国，只是这话还没说出口，余光就瞧见那滴云祈落下的泪砸在了陆知杭唇边。
　　与此同时，搁在他们膝盖边的指尖细微地动了动，石太医倒吸一口凉气，魂都险些飞出天外，仪态全无地大声叫喊：“快！快继续治，郡王殿下刚刚动了！”
　　“石老头，你说什么？”万太医盯着激动不已的同僚，要不是熟悉对方秉性，几乎都要认为石太医是害怕性命不保，开始装疯卖傻起来了。
　　“愣着做什么！”石太医枯瘦的手在碰到独属于陆知杭的微弱脉搏后，指着大多数已经护在云祈身边的医者骂道，“快救人啊！郡王殿下还有救，延误救命的良机，你们担待得了吗？”
　　闻言，满面愁容的诸位太医们皆是一怔，视线移到万太医时才发现对方这会已经上手了，回味起石太医话语中的意思，见对方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几个方才还身心疲惫的医者顿时就涌上了力气。
　　“救，这就救！”
　　“郡王殿下有恩于我等，就是豁出去老命，把老夫珍藏的传家仙药献出来也要救。”
　　乌泱泱的城门口里里外外围着将领和太医，不时传来急促的叫囔声，这场救治直到半个时辰后，陆知杭的脉搏平稳下来后停止，由主帅温将军将二人送到北陵城的府衙养病疗伤。
　　在石太医让众人跟着一同救治前，哪怕是行医多年的万太医都不觉得断了气息的陆知杭能从鬼门关中拉回来，以至于在忙得满头大汗的诸位太医们都确认郡王殿下不仅脉搏平稳，就连呼吸都回来时，恍惚得不可置信。
　　“老夫就说，郡王殿下心善，老天怎会亏待他呢？”万太医替他捻好被角，来不及心疼这一回用去多少名贵药材才把人那口气吊回来，只顾着感慨。
　　石太医何尝不庆幸，抹了抹眼角的泪，无奈辞别道：“石某还得去照看宸王爷，郡王殿下就劳烦万太医料理了。”
　　“你尽管放心便是，这北陵城中可还有不少从彧阴城一块过来的医者，老夫定寸步不离。”万太医拱手与石太医道了别，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不少的虚汗。
　　布满褶皱的手在屋内点燃了宁神的熏香，万太医掏出手帕刚刚擦拭脖颈的汗水，耳边就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他视线半点不离唇色尚且苍白的陆知杭，随口道：“石太医是忘了什么物件不成？”
　　“见过太医。”身后极其清甜的女音在卧房内响起，语气不卑不亢，显然身份不低。
　　万太医听到这明晃晃是女子的嗓音，诧异地回首看去，在看清楚来人时暗暗称赞了几声对方的沉鱼落雁之姿后，低声询问：“姑娘是？”
　　“区区弓兵营的教头罢了，温将军让我前来探望郡王殿下，可否行个方便？”张楚裳清丽的脸上巧笑嫣然，平添几分亲和。
　　万太医自个的孙子孙女也差不多和张楚裳一般年纪，他瞧着对方秉性不错，天生就让人心生好感，张楚裳既然是得了温将军的命令前来，他哪有阻止的道理，于是便让开了个身位，笑道：“这是自然的，就是不知这教头竟然是位女子，倒叫老夫佩服。”
　　“幼时在家中学过几年，雕虫小技能得温将军青睐，算是我走运了。”张楚裳轻移莲步，款款向床榻走去，面上笑意盈盈地回着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床上昏迷的人。
　　那张清雅俊朗的脸上透着虚弱无力，眉宇间是终年不散的书卷气，靠近些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隔着被褥看得并不真切，想来自己得到的消息并不是假的，陆止这负心人当真心脉中了箭，危在旦夕。
　　张楚裳别有深意的眼神没被万太医捕捉到，他抚着发白的长须乐呵呵道：“能入了温将军的眼，怎能说是走运，姑娘在骑射上必然是有长处的。”
　　“太医过誉了，不知郡王殿下这会儿伤势如何了？”张楚裳不愿与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掰扯，直奔主题。
　　闻言，万太医低头沉思了会，他本来就是在军中见到年轻貌美的女子新奇罢了，遇到正经事就收起了追问的心思，琢磨着说些什么方便张楚裳回去禀报温将军。
　　“郡王殿下如今应是脱离危险了，只是还得慎重些对待，稍有差池恐有性命之忧，名贵药材不能省下来。”万太医不敢拿陆知杭的性命去赌，当然是盼着现今主管整座北陵城的温将军能把资源往他这边倾斜。
　　他尽量把情况往严重了说，好让张楚裳回话给温将军时，对方能明白他们这边的危急。
　　他们这一行从彧阴城赶来的医者都是被陆知杭教习过的，对外科医术比旁人娴熟不少，昨夜为了营救他们折损不少士兵，现在陆知杭脱离危险，除了万太医和石太医二人，其余人手尽都被温将军派去救治伤员了。
　　他们前来边关行医是受皇帝的命令，哪怕行的医术有些不切实际，但那些在生死关头的将士们也不讲究那么多，只要能治，就是用酒精消毒，针线缝合等都变得能接受起来，因此一场战役下来，伤患之多可谓是令他们分身乏术。
　　张楚裳听着万太医陈述着陆知杭的身体状态，状若凝重地颔首，背到后边去的手下意识攥紧几分。
　　“不怪老人常言，祸害遗千年。”张楚裳暗自腹诽，细如柳叶的长眉微微蹙起，心中难免生起焦急来。
　　若非云祈大费周章前往泽化城营救陆知杭等人，张楚裳还不知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仇人深陷敌营，她得到消息还是因为对方在城门口被汝国将领射穿了胸口，本以为十拿九稳是救不活了，谁承想竟让对方挺过来了。
　　“以陆止现在的状况，我只需稍稍使点劲，他就死了。”张楚裳脸上露出些许犹豫，视线在床榻上面如冠玉的男子周围四处飘忽。
　　按理说她恨他入骨，上一世对方让自己受尽苦楚，哪怕为了前世无辜遭遇的腹中骨肉，杀了陆止也是应该的。
　　此时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就算对方突如其然死在卧房内也不会惹人生疑，毕竟陆知杭伤势严重，自己要是心软，下次又要到何时才能报仇？
　　对方贵为郡王，是晏国仅有的异姓郡王，她区区丞相府的庶女，哪怕穷尽一生也难以撼动对方的地位。
　　理清楚利弊后，张楚裳心中那丝罔顾边关战事，亲手杀死一国郡王的愧疚感就淡了不少，自己知晓陆知杭端方君子面具下低劣的秉性，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不过，既然要动手的话，万太医在这里倒有些碍事了。
　　张楚裳心神全都系在了床上的陆知杭那儿，对于万太医絮絮叨叨的话语是一句都没有入到耳朵里。
　　她嗫了嗫嘴唇，正要随口编个谎话把人打发了，余光就触及到了绣花枕头边的一抹莹润透彻的翠绿，碧波流光掠过张楚裳秋水般干净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那枚巧夺天工的玉佩。
　　“这…这枚玉佩是…何人留下的？”张楚裳的嗓子都控制不住地发紧，她死死地盯着碧绿的精致玉佩，独一无二的精巧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与当年符尚书赠与面具大侠的那枚渐渐吻合！
　　乍一看到故人之物，本以为早已放下的心上人在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惹得她鼻尖一阵酸涩，险些落泪。
　　万太医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楚裳眼眶冒出的湿意，顺着她的视线落定在那枚沾了斑驳血迹的碧绿玉佩，旋即笑道：“放在这儿，除了郡王殿下，还能是谁的？”
　　“你说什么？！”张楚裳临到头的悲呛尽都被这骇人听闻的话给逼了回去，她瞪着圆溜溜的杏眼，声量尖细得几乎是刺耳的程度，错愕地在玉佩与陆知杭之间来回，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却怎么都不愿相信这荒谬的结果。
　　万太医被她这一声给吓得不轻，连忙把食指轻放在唇中，苦着脸小声劝说：“哎哟，姑娘小声些，吵到郡王了可如何是好。”
　　“对、对不住，是我失礼了。”张楚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赔礼，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陆知杭和一旁的玉佩挪开，就连心底的惊涛骇浪都差点遮掩不住。
　　怎么会这样……怎会。
　　“姑娘要是探望好了，该回去禀报温将军了，老夫我这儿还缺不少上等药材。”万太医咧开嘴笑着说，捻着手指暗示。
　　“……”张楚裳抿紧唇角，失神地望向床榻中好似濒临死亡的人，一旦意识到眼前的人极有可能是自己相思已久的心上人，就连原本畅快的心竟也觉得疼了起来，可刻入灵魂的厌恶与仇恨又并非作假，矛盾得紧。
　　“姑娘？”万太医低声唤道，总算发觉张楚裳与自己的恩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还请太医稍等片刻。”张楚裳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息下胸口几欲爆发的情绪，挪着步子停在床边。
　　在万太医古怪的目光中，那双小巧修长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在犹豫和害怕中总算停留在了半空中，从张楚裳的方向来看，只能看到被遮住的五官，仅仅留下一双紧闭的双眼与染了浓墨的眉毛。
　　熟悉的眉眼在刹那间与记忆中心上人的形象重合，温热的泪水也随之在张楚裳的脸上落下，哽咽压抑的作无声地控诉：“你骗我。”
　　上一世既将她连同腹中胎儿害死，今生又缘何不顾性命救她于危难中？
　　两世为人，情动的竟都是他陆知杭。
　　张楚裳抹去决堤了的泪水，不论是内心压抑的情绪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知杭的想法，都让她没办法在此地久留，逃避般背对着万太医匆匆向外跑去，带着哭腔的声音含糊敷衍：“温将军还有要事让我办，便与太医先暂别了。”
　　婀娜轻盈的倩影落荒而逃，万太医品着张楚裳离开时落泪的模样，道一声楚楚可怜不为过，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异道：“难不成是郡王留下的情债？”
　　北陵城的主营由晏军主帅温将军坐镇，方圆几里戒备森严，张楚裳此时根本控制不住情绪，面对不了温将军，慌乱间寻了处无人的地方呆坐。
　　明白了二者为一人后，她方才知晓当初在凤仪宫为何盯着陆知杭的背影会错看成心上人，只是当初不愿承认，若是细究，是否就不用错付深情这么久？
　　张楚裳不知该把陆知杭至于何地，前世今生自己皆恨他入骨，可笑的是重活一世又阴差阳错爱上仇人，以陆知杭的秉性定然在笑她愚昧，自甘下贱。
　　甚至，如今的张楚裳也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恨还是爱，面具大侠侠肝义胆的模样与陆止负心歹毒的形象格格不入，分外割裂，叫她怎么也不能把两个人当做同一人对待。
　　“报仇？”张楚裳神情恍惚，呢喃自语，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倘若下得去手就不会落荒而逃，多年来的沉淀早已让面具大侠成了她心中抹不去的朱砂痣，可她自以为冰清玉洁的心上人却是上辈子玷污自己，坏事做尽的仇家。
　　哪怕明知是同一人，张楚裳仍是无法将上辈子陆止丑恶的嘴脸等同于她高风亮节的心上人，到底是这一世出了差错，还是如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面目？
　　前世的仇怨她忘不掉，可今生的爱恋她同样无法割舍，张楚裳心乱如麻，到底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心不在焉了几日，这诡异的状态就连温将军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直到云祈醒来的次日，晏国发兵攻打泽化城，张楚裳主动请缨上战场。
　　爱与恨她都不再去管，倘若陆知杭命大活下来了，她只想质问清楚，再做决断。
　　气势浩荡的晏军士气大振，仿佛将前阵子的败仗忘得一干二净，势要把敌人斩于马下，重夺故土。
　　晏国此次发兵来势汹汹，云祈在养好身子后就亲自披甲上阵，几条妙计下来打得汝国可谓是节节败退，能在短时间内逆转局势，大部分功劳要归于陆知杭在逃离前洒下的那些酒精。
　　汝国看守粮仓的士兵不过是举着火把上前查看，怎会知那小小的火把会点燃挥发在空气中的酒精，瞬间燃烧他们侵略别国的底气，而本就集结举国之力打算吞并晏国的汝国短时间内根本筹集不到粮草，恐慌席卷整座泽化城。
　　泽化城领兵打仗的是不通兵法的嘉王乌霍栾，而本该是未来汝国皇帝的乌泽圣一脉尽都被打压，城中有才学之辈不得重用，纵使兵力再健壮富足，在粮草和智谋的压制下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而晏军战场上受了外伤的将士们伤亡不比以前，多数在诸位太医的妙手回春下都避免伤口溃烂而亡的结局，有关于陆知杭传授医道福泽晏军的言论在北陵城中流窜，初时是那些太医们随口一提，到后来反倒是得了云祈的授意，主动让陆知杭在军中树立威望，无形中给了晏军将士们底气。
　　此消彼长下，汝军兵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北陵城的城墙上不断有巡逻的士兵，居于中央的几位将领因着刚刚打了场胜仗，把前半个月没有粮草的憋屈全都还给了汝军，可谓是扬眉吐气，心情大好。
　　“王爷，不出三日，泽化城必破！”站立在城墙上俯瞰全局的将领朗声大笑，拱手朝云祈贺喜。
　　纵使乌霍栾费尽心思隐瞒大火烧了粮草的事，可泽化城余粮不足的事仍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被满城的士兵们知晓，身边风言风语不断，加之每日的伙食愈发寒碜，但凡不是个傻的都明白。
　　身旁两侧的将领言笑晏晏，好似不日即将大胜归来，然而居于主位的云祈凤眸微眯，遥望前方黄沙漫漫，透过那荒芜寂寥的两城交界线仿佛在审判着何人的死亡。
　　“王爷？”几人仰天长笑一声，再回首却见云祈神色淡然，专注地盯着属于泽化城的方位，不由收敛住笑容，小声询问。
　　“若是乌霍栾让隆良骥出征，诸位以为如何？”云祈负手而立，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他急于攻打泽化城，除了趁虚而入外，大部分的原因是出于帮陆知杭报仇的心态，奈何隆良骥乃是乌泽圣的副将，怎可能上战场，过不了几日就该奉汝国皇帝的命令回国都，自己就是破了这座城也难以生擒对方，将其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隆良骥骁勇善战，若是其出征，怕是不好对付。”晏国将领斟酌片刻，沉声道。
　　云祈听了这话，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对方，见其讪讪地低下脑袋，薄唇方才掀起冷笑：“汝军粮草短缺，如今军中后勤已是食不果腹，隆良骥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王爷所言极是。”几位将领对视过后，识相地点头称是，哪怕敢落了云祈的面子。
　　“既如此……传令下去，散播谣言于汝军中，隆良骥千军之中取北陵郡王性命，其英勇震慑百军，更是吓得副帅宸王几日来卧病不起，晏军除隆将军外皆都不惧！”云祈口齿清晰地念着，哪怕把自个诋毁得胆小如鼠都云淡风轻。
　　“这……”几人听到云祈这骤然传下的命令，身躯具是一震。
　　王爷这是用阳谋逼乌霍栾让隆良骥亲自前往战场与晏军对垒啊！


第185章 
　　晏人惧汝军副将隆良骥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不胫而走, 对于接连败仗的汝国人而言, 此消息可谓是军心大振，短短时间内就席卷整座泽化城，身为乌泽圣的副将却在乌霍栾的治理下被众人夸耀，怎能不惹乌霍栾的猜疑。
　　“王爷, 楚军师所言不无道理, 咱们现在因粮草短缺，将士们人心惶惶不说, 还时常吃不饱饭，必然是拼杀不过晏人的, 不如让隆将军一试, 说不定晏人见到隆将军的威猛身姿就不战先怯了呢？”浑身甲胄的高大汝国将领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们跟随乌霍栾出征时, 何尝不是抱着为汝国立下赫赫军功的打算, 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论是粮草还是军心都早已荡然无存，等待朝廷那边的援助至少得半个月，可以泽化城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且……朝廷真的还有那么多粮草让他们挥霍吗？
　　一支气势颓废到跌入谷底的军队, 就是有神兵利器都不见得有用, 一旦泽化城沦陷，他们与乌霍栾必然遭到皇帝和百官们的问责, 在国家兴亡面前, 党派的斗争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汝国将领这般想，乌霍栾却半点都不能感同身受，于他而言扶持旁人上位, 就等同于自寻死路, 这会儿乌泽圣生死未卜, 身边心腹周密得他插不进去一丁点手，倘若隆良骥真在此战大捷，传到百官耳朵里，自己岂不是彻底翻不了身。
　　乌霍栾接手边关战事时，泽化城被乌泽圣的党派重新夺回，等他这好皇弟退位让贤，自己领兵指挥却接连兵败，唯有用了乌泽圣的人才能保住泽化城，不正是明摆着告诉皇帝与百官们，不单是自己无用，就连身边追随的也都不堪大用，更遑论往后争一争那帝位了。
　　“本王都沦落到要用乌泽圣的人了，还要你们有何用？不如都砍了，还省心省力。”乌霍栾脸色铁青，冲着那汝国将领就是一顿臭骂，仿佛要把这几日受的气都发泄出来般，声量之高吓得周围的人皆是低头不语。
　　营帐内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之久，因为隆良骥是否出征的事昨日就吵过一次，虽是被乌霍栾极力反对，但今日又吃了一顿败仗，且将士们折损严重，汝国的众将士们这才冒着被训斥责罚的风险前来觐见。
　　“王爷，大是大非面前还望慎重。”楚军师见左右将领似乎心有不忿，斟酌半响上前缓和气氛。
　　乌霍栾听到还有人胆敢在这时候出触自己眉头，张口就想呵斥一通，只是他定睛看清楚是楚军师，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瓮声瓮气道：“怎么个慎重法，要本王亲自成就隆良骥一桩美谈，好让乌泽圣稳住手中兵权？”
　　“非也，泽化城如今已落入了绝境，不若让隆将军出征一试，这输了届时再拿他做文章，要是赢了更好，丢城的罪名王爷是万万不能担上的，待撑到朝廷粮草运来，北陵城不过掌中之物。”楚军师话音说得格外清晰，像是深怕乌霍栾无心听下去。
　　楚军师之意，乌霍栾何尝不懂，只是他为了在边关战事分得一杯羹费了不少力气，现在非但没有好处，还要把功劳拱手让给乌泽圣的人，便是圣人都不见得有这般广阔的胸襟。
　　乌霍栾恨恨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咬牙切齿道：“说来说去不就那么回事，到最后便宜的都是乌泽圣的党派。”
　　“王爷这样想就狭隘了，隆将军为何不能与王爷站在一条战线上呢？”楚军师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胸有成竹地笑道。
　　乌霍栾皱着眉头打量起楚军师从容自信的模样，诧异道：“你该知道，隆良骥乃是乌泽圣母族的人。”
　　“汝南王如今生死未卜，活不活得下来都尚未可知，王爷且先把隆良骥等汝南王的心腹都调去前线，不就方便下手了？”楚军师环视一圈周围的同僚，哂笑道。
　　能在这儿听到楚军师言论之人无不是乌霍栾信得过的心腹，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放在平时他们调遣隆良骥等人还会引起怀疑，但现在的舆论如此，哪怕是为了汝国，也由不得他们不上前线，留下的空子不正好让嘉王一党做文章。
　　“军师说得不错，只是这隆良骥万一大捷归来听闻乌泽圣死讯，又在军中得了威望，怕是要来质问本王，他那等空有蛮力的粗鲁之人可不与人讲道理，杀主之恨又该怎么把人招揽过来？”乌霍栾惊叹之余，不免担忧起来。
　　岂料楚军师非但没有忧心的意思，反倒忍不住笑出了声：“王爷多虑，这不有个晏国当垫背的？祸水东引方为上策。”
　　说罢，楚军师瞥见乌霍栾满脸惊奇，又凑上前在他的耳边耳语几句，众人见嘉王爷时不时点头，脸上笑容越来越盛，皆是好奇不已，奈何到散了会也不见有人先开口，唯有乌霍栾与楚军师相视而笑。
　　嘉王爷钦点副将隆良骥出征的消息在两军之中迅速传开，每日吃着粥水，早已萎靡不振的汝军听到此话，昏暗无光的眼底就有了丝希望，一时之间城中欢呼四起，在绝望的等待粮草时总算有一丝光普照。
　　为主报仇的隆良骥自然义不容辞，没做多想就随军出征，望着身后乌泱泱的汝军，他们汝南王一党不过卸任半月余，这群昔日的虎狼之师就疲惫不堪，说不心痛都是假的。
　　“有隆将军在，今日出征必定凯旋归来。”
　　“隆将军骁勇善战，可是在万军中取北陵郡王性命，吓得晏国的宸王卧榻不起的盖世英豪，此战大捷！”
　　“待我等杀尽晏人，就能夺了他们的粮草，占了他们的地，再不用挨饿等着朝廷拨粮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断响起，听得隆良骥止不住地仰首大笑，再次出征屠戮晏人的感觉仍旧热血，此战不仅是为了替乌泽圣报仇，更是为了汝国和将士们，他定要大败晏军！
　　两方相遇，晏军在瞧见为首的隆良骥时，直接掉头就绕路回城，高声喊道：“不好，是隆良骥，快撤！”
　　方才出征的汝军见状，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传言不虚，晏人果真害怕他们隆将军的英勇，当下便奋起追击，原先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下，势要报前几日战死沙场的同族之仇。
　　振聋发聩的马蹄声伴随着刀枪铁马在偌大的战场上响彻，乌泱泱的人群几乎望不到尽头，龟缩在泽化城迟迟不愿出城的憋屈，在今日彻底宣泄，可见得释放天性的汝国人的气势。
　　汝国人身量壮硕，平日里都是吃肉饮血之辈，饿了几日哪里受得住，几乎把这一战当做最后的高歌，只要他们能在隆将军的带领下大败晏军，那么北陵城丰饶的物产唾手可得。
　　“鼠辈，见了我们隆将军不过抱头鼠窜了哈哈。”
　　“将军威名不虚！”
　　“晏军将领可得小心了，我们隆将军用兵如神，更是能万军中取你们首级！识相点快些投降。”
　　耳边将士叫喊挑衅不断，心中豪迈之情万丈，隆良骥被捧得头脑发热，而那群萎靡的汝军也仿佛焕发了新光，震耳欲聋地喊着出征的口号，并耍起了嘴皮子功夫，试图让士气大跌的晏军与他们做最后的拼杀。
　　庞大的汝军队伍气势宏伟得让人退避三舍，而隆良骥在此情此景下，加之对晏国的仇恨，直接一马当先，立于万军中。
　　两方且战且退，从荒原一路追击到北陵城门附近，看似逃命的晏军，在隆良骥看不见的角度中，神色却是从容不迫。
　　“王爷……”晏军副将立于北陵城墙上，遥望士气大振的汝军，明显有些担忧，尽管这些都在云祈计划之内，为的就是引诱一直龟缩守城的汝军出来，好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但汝军向来骁勇，按理该随着粮草匮乏而逐渐虚弱才是，怎地因着谣言而魔怔似的信任着一位将领，哪怕隆良骥跟随乌泽圣时，确实夺下了泽化城。
　　云祈上挑的丹凤眼睨着北陵城外你追我赶的两方将士，黄沙漫土中是无尽厮杀，高昂的悲鸣划破长空，尽都映照在他眼底鲜艳的血色里。
　　在视线触及浑然不知死期将至的隆良骥时杀意稍纵即逝，衬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愈发邪佞幽冷，云祈薄淡的唇微微勾起：“穷途末路时的垂死挣扎罢了。”
　　“王爷切莫大意，常言道穷寇莫追。”晏国将领常年镇守北陵城，深知汝国人的厉害之处，尽管因为酒精和粮草的到来，加之汝国资源匮乏，他们现在占尽所有优势，但仍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的地位中。
　　云祈听着身侧人的规劝，浓墨般的长眉微微一挑，旋即接过左手边心腹递来的长弓，造价比之隆良骥手中那把还要高昂不少。
　　他漫不经心地拨动长弓上绷紧的弦，随着弦线轻微的震动，城外激烈交战的战场局势风驰电掣之间发生逆转。
　　原本浴血奋战的汝军出动了泽化城中所有尚有余力上战场的将士，为的就是一举攻下北陵城填饱肚子，谁知拼杀得气势高昂之际，四周就隆隆作响，他们回首猛地撞见从身后包抄过来的晏军，涌上头脑的热血直接凉了半截。
　　茫茫大军成包围之势朝汝军袭来，而此前还闻风丧胆的晏军忽然掉头，半点惧怕隆良骥的意思也无，反倒个个眼冒红光，仿佛看到了数不尽的军功在眼前。
　　他们自以为是黄雀在后，却没想到自己是那只捕蝉的螳螂，直接被云祈来了个瓮中捉鳖。
　　北陵城墙的将领目睹着瞬间紊乱的汝军，在隆良骥嘶哑的吼声中又重新聚合成型，在发现晏军的计谋后似乎打算奋起朝兵力薄弱之处突围，此计本就是云祈事先布置好，为了防止计划泄露，知晓之人并不多，晏国将领正看得出神，耳边就传来清冽悦耳的声音，似拨动了低沉的琴弦。
　　“军中常言隆良骥箭法了得，倒不知本王这一箭可能与之比拟？”云祈长身立于巍峨城墙上，双肩下沉拉紧精巧长弓，他闭上一只眼睛，寒光阵阵的箭尖赫然瞄准战场上的隆良骥。
　　晏国将领听到这话，诧异地转过头朝云祈看去，却见他早已将手中的箭矢精准地跟随隆良骥的移动而改变方位，来不及感慨宸王殿下的仙姿玉色，晏国将领眼中俊美凌厉的侧颜一晃，云祈手中的箭就似乳燕投怀，瞬息之间就洞穿了隆良骥的喉咙。
　　漫漫黄沙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着汝军的逃亡，隆良骥手背青筋凸起，勒紧缰绳驾驭着身下的骏马，在马儿摆头往突破口而去时，铁蹄溅起淡淡尘土，模糊脚下战场的血色。
　　他还未庆幸将士们对他信任有加，足够听候命令时，喉咙就袭来一阵剧烈得让人几欲崩溃的疼痛，濒死的窒息感骤然遍布全身，说不出的痛苦蔓延至每根神经，隆良骥瞪大眼睛，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身体僵直地倒下。
　　身后纵马逃离的汝军将士始料未及，咔嚓声过后才恍惚明白他踩到了他们的隆将军，可情况危急之下根本没有人能在混乱的场面中及时悬崖勒马。
　　“隆、隆将军倒下了？”
　　“隆将军……被晏军射杀了！”
　　这样的消息几乎让前来背水一战的汝军们绝望，他们来时是因为相信隆良骥能震慑晏人，相信对方曾经带领汝军攻破泽化城，可他们这般信任着的将领死了，还是死在了被他们吹嘘追捧的箭术下。
　　“是晏国的宸王。”无数道目光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城墙上被众星捧月的云祈，随后就迎来了死亡。
　　云祈居高临下睥睨众生，面对汝军或仇恨或惧怕的眼神视若无睹，独独盯着适才隆良骥倒下的地方，雍容散漫地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唇边翘了翘：“待会收拾战场，莫不是连人形都瞧不出来了？”
　　可惜了，本想折磨一番，让他的知杭解解气，但谁让自己的心上人是位温文尔雅的书生，见不得这种场面。
　　“……”晏国将领瞳孔微缩，竟觉得此情此景下的宸王殿下冷血得让他有些心头发凉，他嗫了嗫唇，半响才在云祈淡漠的眼神下回话，“隆良骥不及王爷。”
　　云祈看出他神情中的畏惧，不以为意地收回长弓，不远处司荷跟在一位将领身后火急火燎的跑来，竟不顾此时正值两军交战。
　　‘何事’二字未出，司荷就先行礼回话，难掩话语中的欣喜：“殿下，郡王醒了！”
　　闻言，适才于万军中射杀隆良骥还气定神闲的云祈呼吸一滞，在回过味来后，张扬恣意的俊颜展露出笑容来，潋滟夺目的光彩看得在场众人微微出神，如梦似幻，他眼中笑意恍若山间清泉，垂眸低低笑道：“战局已定，收兵归家。”
　　说罢，望着城墙外汝国的残兵败将，决绝地踱步至北陵城内。
　　至此，出师攻打晏国的汝军大败，消息传到汝国境内人心惶惶。
　　相距几十里外的泽化城重新被云祈所率领的军队夺回，大军压境之下，乌霍栾闻讯匆匆撤退至邻城，尚未得到喘息的机会，就又传来一个举国哗然的噩耗来。
　　汝国皇帝驾崩了！
　　下令出兵攻打邻国的皇帝都不在位了，这命令就有了回旋的余地，乌霍栾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暂时议和，倘若在争夺皇位的关键时刻，自己身处边塞岂不是失了先机，等这场战打完，怕是自己的哪位皇兄、皇弟的登基大典都办理妥帖了。
　　乌霍栾是这般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汝国物资匮乏的情况下，先前泽化城的那几座粮仓就已经集结了他们周边几座城池所能拿出的所有物资，现在人心涣散、物资不丰，加之皇帝突如其来的驾崩，这场仗哪怕乌霍栾想打下去，百官们也不会同意。
　　收到汝国议和的消息实属云祈意料之内，倒是汝国皇帝驾崩的事让人诧异不已，汝国人身子向来健朗，而对方还未过六十大寿。
　　周边诸多小蛮国分外瞩目的大战就这么随着汝国皇帝的驾崩而结束，且还是汝国先投降议和，让早早站队的几个小国大跌眼镜，现今汝国十几位皇子为夺嫡必然掀起大乱，正是晏国休养生息的好时候。
　　只是这些身外事都不是此时此刻的云祈该关心的，自收到陆知杭醒来的消息，他的心早已飘到了对方身上，纵使再急切着见到对方，云祈还未忘了卸下一身戎装。
　　嗅着淡淡的药香味，隔着精雕细琢的木门，云祈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指尖在木门处徘徊许久，犹豫着该怎么与陆知杭说起心事好。
　　他想起许多以前的事，在失忆期间做了那么多伤人心的事，若是他的知杭知道自己想起来了，会不会控诉、怪他？定然是不会的，要是怪罪，又哪里会锲而不舍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
　　“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云祈神色微微动容，脑海中盘旋着曾经与陆知杭的约定，庆幸着对方没有就这么离他而去的同时整理起了衣着，分明是思念入骨的，待能亲口与他诉衷肠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承修？”青年温和的话语轻轻响起，隔着那道虚掩着的门落在云祈耳边，真实得与他做的梦有着天囊之别，就连陆知杭独有的语调那一般无二。
　　云祈仰首看着头顶的屋檐，鼻尖有些酸涩，再也克制不住那份汹涌的感情推门而入，不管不顾地将那床榻上半坐着的人揽入怀中，动作看似孟浪，却小心谨慎得只有双手触碰到彼此。
　　云祈颤抖着身子，竭力压抑那份想将人紧紧融为一体的冲动，亲昵地耳鬓厮磨，低哑着声音：“知知……我想起来了。”
　　“……”陆知杭愣了半响，总算从那一声‘知知’中听出来云祈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事了，他眉眼舒缓了几分，抬手揽住云祈紧实的细腰，轻笑道，“万太医说，承修担心惊扰了我休息，故而不来探望我，怎地今日舍得了？”
　　这话显然是万太医胡编乱造，担忧陆知杭尚在养伤中受到什么刺激，云祈抿了抿薄唇，淡定道：“嗯，那时正好想起之前与你的往事，耽搁到现在才来看你，可会怪我？”
　　“怪你作甚……倒是奇怪你怎么就想起来了，我想了好些法子都不知该怎么解。”陆知杭察觉到怀中人细微地颤抖着，神色微凝，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云祈的后背，温声说道。
　　他其实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云淡风轻，只是伤口还未愈合，情绪稍有波动就引起心口的疼痛，但要说喜极而泣也不至于，那种欣喜更像是涓涓细流，缓缓淌过心间，绵绵不绝，仿佛终年的夙念得偿所愿般，除了体会此时此刻的愉悦，再无他想。
　　“做了个梦便都记起来了。”云祈幽深的双眼落在陆知杭身上时流转出暖意，他摩挲着手心处的温度，再没有那日在城门的冰冷，仍是有些不真切，凑在他的耳边郑重道，“答应过你的事，日后都不会再忘了，知知。”
　　“好……”陆知杭失笑不已，像是抚慰孩童般安抚着云祈，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皆是没有言及这些时日的惊险，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又何必自寻苦恼呢。
　　至少，云祈想起来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不再是他一人坚守。
　　云祈贪恋地嗅着鼻尖淡淡的清爽肥皂味，往事种种浮现眼前，陆知杭在他额上落下温热的吻，细细密密而又缠绵。
　　他略微绷紧了几分，纵使只是久别重逢的亲热，云祈又不可避免地忆起新婚夜的旖旎，耳尖在无人可见之处泛起绯红，惋惜起当时的自己不懂沉沦欢愉中。
　　他当年在凤濮城观摩男子间的春宫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与陆知杭行鱼水之欢，奈何这机会盼了许久，好不容易盼到，竟是在那种情境中度过。
　　陆知杭伤口不适，实在不好做些太大的动作，只能轻柔地在云祈额头鬓角间落下吻来补偿心里那份激颤的情绪，倘若他身子无恙，定然是要把怀中人抵死缠绵的。
　　陆知杭恋恋不舍地倚靠在床头，往日明净的眸子蕴含淡淡的欲色，他视线落在云祈身上，这才发觉他的承修似乎有哪处不对劲，不由轻声问道：“怎地了？”
　　闻言，云祈仰首定定地端详着陆知杭稍显苍白的清逸容颜，想到适才自己不断回味着新婚夜的缠绵，呼吸瞬间就乱了，他眸光微闪，嗓音都沙哑了些许：“在想我们成亲那夜，你觉着与我行周公之礼的滋味如何？”
　　听到云祈直白地询问，陆知杭脸上腾的就涌上了一股热意，只觉得自个儿是古人才对，他讪讪侧过脸去，喉头莫名干渴，半响才低声道：“……人间极乐。”
　　短短四个字却极为贴切的形容了陆知杭内心的想法，得到这样毫不婉转的评价，云祈唇角不由得微微弯起，正要撩拨几句，虚掩着的木门就传来一阵富有节律的敲击声。
　　叩叩——
　　“殿下，臣送药过来了。”万太医亲自双手端来药碗，热腾腾的雾水裹挟着浓郁的药味充斥在鼻尖，隔着一道门都让屋内的二人清晰地闻到。
　　云祈嘴角抽了几下，神色冷然地从陆知杭怀中脱离，顺势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冷声道：“进来。”
　　“是。”万太医尚不知他坏了二人的好事，陆知杭一醒他就急不可耐的把熬制许久的药汤端了过来，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准备替对方喂药，途中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替了工作。
　　“本王喂就好。”云祈淡淡看了一眼万太医，语调无波无澜，似不知自己此番举动造成旁人多大的震动。
　　“这……劳烦王爷了。”万太医犹豫着松开温热的瓷碗，浑浊双眼在二人间来回，想到前几日来探望的张楚裳，那点怪异的想法又湮灭了，他抚着长须乐呵呵道，“这药汤乃是臣与数位太医合力研制，殿下再调理一月余应是无碍了。”
　　“待本王伤愈，定会上门送礼致谢。”陆知杭谦谦有礼地朝万太医拱手，谈吐轻声细语，并不倚仗着身份摆架子，怎么说对方也算自己的半个救命恩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晏国没有现代那些仪器，能够精准检查心脏的情况，排查出后患。
　　万太医脸上诚惶诚恐，他能活着走出泽化城还是靠陆知杭，哪里会斤斤计较，当下就连忙摆手：“送礼致谢就不必了，该是臣等谢郡王殿下救命之恩才是。”
　　“聊表心意，太医还是莫要推辞了。”云祈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听着虽客气有礼，却无端让人听出点不容置疑的意思，免得陆知杭为这事还要拖着伤躯费口舌。
　　陆知杭见万太医颇有些战战兢兢地点头应下，眼角眉梢含着淡淡的笑意，欲开口让对方不用拘谨，余光就瞥见了床榻旁一抹莹润的碧绿。
　　从醒来后，陆知杭一门心思都在云祈身上，还未注意到符元明送自己的玉佩被人从怀中取了出来，放置在身旁。他轻手轻脚地拿起那枚质地润泽的玉佩，缓缓抹去上边沾染的点点血迹。
　　“说来，前几日弓兵营的教头，好像是位姓张的姑娘前来探望郡王，瞧见这枚玉佩竟眼中含泪跑了，怪哉。”万太医发觉陆知杭盯着这枚玉佩许久，料定此物对他应该意义非凡，立刻就联想到了张楚裳身上。
　　莫不是二人真如他所想，有一段外人不得而知的情缘，这枚玉佩正是定情之物？
　　想至于此，万太医顿时就起了牵线搭桥的心，故作无意识地提起这茬，试图让陆知杭联想些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在听到姓张的姑娘后，陆知杭的神色有瞬间的怔愣，垂下眼眸打量着手心处的玉佩，蹙起漆黑如浓墨的长眉。
　　只是……万太医摸了摸凉飕飕的脖颈，畏畏缩缩地与云祈晦涩不明的眸光撞了个正着，一时不知对方这明显不含善意的眼神是为何。
　　“她可曾说些什么？”陆知杭握着手心的玉佩，何尝不懂张楚裳因何而掩面逃离，奈何命运弄人，既是陆止起的因，必然要由他来背负。
　　目睹陆知杭眼底稍纵即逝的愧疚，云祈不着痕迹地轻抚二人藏于丝绸被下的手，疏离淡漠的丹凤眼直视躬身回话的万太医。
　　“呃……”万太医触及到云祈意味深长的眼神，正想添油加醋的话就被咽了下去，如实答道，“来时客套了几句，待到瞧见玉佩后就匆匆离去了。”
　　“嗯。”陆知杭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张楚裳的情况。
　　对于女主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仅存的愧疚不过是因为改头换面不小心欺骗了对方的感情。
　　他记得原著中的张楚裳哪怕身负血海深仇，仍保持着最后一丝底线，从未殃及无辜，正是因为对方秉性不错，陆知杭才会一再退让，没有斩草除根的打算。
　　云祈狭长的凤眼微眯，旋即从万太医身上挪开，薄唇掀起弧度：“说来，在你昏迷期间，泽化城已重新收归晏国手中。”
　　“哦？”陆知杭挑了挑眉头，确实对此感到意外。
　　尽管他穿越到晏国的时间并不长，却能明白两国间在军事上的差距，何况汝国狼子野心，早早筹备谋划吞并。
　　“多亏郡王火烧汝国粮草，掳走汝南王乌泽圣才造成如今的局面，这泼天的功劳，待本王回京定亲自向父皇为你邀功。”云祈搁着万太医的面，假模假样地说着疏离客套的话，眼里溢满的戏谑却被身边人一览无余。
　　“那就多谢王爷了。”陆知杭余光瞥见万太医跟着一块傻笑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
　　彼时的陆知杭尚不知，在几日后泽化城收到汝国送来的奉降书，顺便还得到了一条汝国皇帝驾崩的信息。
　　在听闻汝国皇帝正值壮年就骤然驾崩，他下意识想到了当年晏国皇帝云郸寿宴上的事。
　　其中发生事情繁多，在乌泽圣为首的汝国使臣挑衅后，自己得皇帝授意，赠送了至宝斋出品的珍宝，正是由陆知杭亲自用含有铀元素制作出对人体有危害的一枚硕大夜明珠，比之带刺的玫瑰可要危险数百倍。
　　汝国皇帝究竟因何驾崩众说纷纭，但这天大的喜讯传入晏国可就是叫好声一片了，汝国既群龙无首，又不宜继续打仗，议和不就给了晏国敲诈的机会。
　　居于北陵城养伤的陆知杭没等来汝国议和的使臣，反倒先等到了远从晏都送来的一封圣旨，在夸耀云祈初次行军就立下大功后就命其尽快回京，至于陆知杭，功成身退暂回彧阴城，待事毕等候听封。
　　重聚短短数日，又是分别。
　　北陵城门外浩浩荡荡的将士们凯旋归来，畅想着回京后皇帝赐下的无数封赏，而城内的府衙中炙热交织的吻堪堪停下。
　　“此战你居功至伟，于情于理都不会让你在彧阴城久留，等我。”云祈披上朱红色烫金纹的外袍，薄唇相较往日红润了不少，碍于陆知杭伤势未愈，只敢浅尝即止。
　　“好。”陆知杭指尖轻轻打理好云祈鬓角略显凌乱的发丝，顿了顿，随即问道，“陛下如此急切召你回京，有些古怪。”
　　闻言，云祈深邃如渊的丹凤眼掠过流光，他侧过脸隔着紧闭的房门像是在看些什么，片刻后才抵在陆知杭的额前，意态懒散地说道：“传旨的人私下与我透露，皇帝寿辰落下的后患复发，怕是撑不了多久。”
　　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消息，可这话讯息落到外头来说可谓是腥风血雨，继汝国皇帝被自己的夜明珠祸害到后，云郸竟也因为猎场留下的病根命不久矣。
　　陆知杭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意识到云祈此行归京必然不会太平，晏都宁静不过数月就又要掀起狂风巨浪了，只是这回所有对云祈有威胁的阻碍已经尽数铲除，唯有年幼的四皇子依靠母族势力不容小觑。
　　陆知杭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将情态半敛的心上人揽入怀中，低声道：“承修，注意自身安危。”
　　“我答应过与你白头偕老，就不会失约。”云祈俊美潋滟的脸上扬起从容的笑意，一时竟觉得万物都失了色。
　　云祈归京的那日同样是陆知杭回彧阴城的日子，战事既然已经结束，本就随行而来的万太医等人自然也要先到彧阴城等候听令，免得瘟疫不休，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陆知杭而言，尽管有些舍不得他的承修，但常言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彧阴城在他走之前就铺好了瓷器贸易的道路，这会回去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他的承修是男主，应是会逢凶化吉的。
　　毕竟，在原定的剧情中，云祈就是一步步剔除阻挡他迈上帝位的所有人，最终一统天下，开创盛世。
　　盛世陆知杭暂且没见到，不过彧阴城百姓对陆知府重返彧阴城倒是欢迎得很，重开不久的城门迎来了久违的万人空巷之景，两侧百姓不时探头，皆是为了一睹知府大人的风华。
　　“知府大人，您不在府衙的日子里，下官是想念得刻入肺腑啊。”方同知以袖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跟在陆知杭身边鞍前马后。
　　陆知杭见惯了他拍马屁的功夫，失笑着摇了摇头：“瓷器的贸易做得如何了？”
　　“已经与鼎新船厂交接过了，日后就由官府与他们做生意，用彧和县的港口运往晏国各地，再借着打了胜仗的由头，过几日再在城中办场拍卖会，展示城中各式奇珍，赚钱又赚名声。”方同知搓着手汇报近段时间自己的成果，咧着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陆知杭瞧瞧，像他这般尽心尽力的可不多了。
　　说来多亏之前以粮易玲珑瓷的商人，若不是借着他们经营近百年的人脉让玲珑瓷的名声流传出去，再由官府和遍布晏国各地的鼎新酒楼宣扬，再好的奇珍都会蒙尘。
　　“城中可还有什么大事发生？”陆知杭踱步至府衙的主位上，翻看面前的公文，随口问道。
　　休息几日不足以让他恢复如初，就是想着全身心投入到彧阴城的治理中也有心无力，只能把不能耽搁的先办了，其余情况再交由下属去处理。
　　方同知尚未得知边关战事发生的种种，自然不清楚陆知杭身上有伤的事，他躬身笑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等人在您离城时也未敢疏忽，彧阴城治理得是井井有条，倒是鼎新船厂那边送来了一些东西。”
　　“鼎新船厂？”陆知杭听到自己挂在陆昭名下的产业千里迢迢给他送来东西，不由得挑起眉头。
　　虽说彧阴城官府与鼎新船厂因着自己的牵头有了来往，本部位于江南的船只跨越数百里的水域也要送来的东西，必然是自己极为重视之物，到了陆知杭现在的地位，钱财早已成为身外之物。
　　那剩下的就仅有数年前，陆知杭还是区区秀才时就一门心思想完成的航海宏愿了，算算日子确实差不多，但不经历个十来年就成功，让他有些诧异，心悬着没底就将这个念头否定。
　　“大人，就是此物了。”方同知这等心思大多钻研到讨好上司的人自然是顾虑到了，在陆知杭提起的瞬间就能从府衙的木格中抽出木盒递到桌案上来。
　　端详着眼前平平无奇的木盒，陆知杭不假思索就将其打开，视线随即看清了里头装着的究竟是什么，原本尚且淡定的脸色顿时起了变化，他眉心蹙起，赶忙将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拿出。
　　方同知挠了挠脸颊，见陆知杭因此物而大惊失色就感到错愕，他盯着那土黄色的扁圆之物，只觉得生得奇形怪状，还有这紫红色像是萝卜的作物，皆是方同知从未见过的，大抵是哪处深山野林长的。
　　“大人，这是何物？”方同知不敢冒然下结论，于是虚心请教。
　　陆知杭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又垂眸看向木盒里装着剩余的种子及书信一封，眼底的欣喜溢于言表，他端正清隽的脸上扬起笑容，掷地有声答道：“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东西。”


第186章 
　　富丽堂皇的府衙内随着那一声惊人之语而陷入短暂的寂静, 方同知与周遭的几位官吏面面相觑，随即目光不约而同端详起知府大人手中的作物，以及木盒里黄色颗粒和其他种子。
　　陆知杭云淡风轻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大放厥词, 纵使是昌盛近百年的晏国都时常因为天灾而导致百姓食不果腹，无数朝代更迭都与粮食问题沾边, 耕种过的作物不计其数, 便是专研农业的大家都不敢妄言。
　　“那确实称得上是无价之宝。”方同知忍住心底的无语, 堆笑着恭维起上司来。
　　陆知杭侧脸淡淡瞧了一眼明显笑意不达眼底的方同知, 岂不知对方心中所想, 他一身宽衣大袍静坐于主位之上，仔细检查过种子都没有问题后才松了口气，打开木盒附带的书信看了起来。
　　这一阅览方知种子是从一处占地颇大的岛屿中得来的, 鼎新船厂的大船航行数月在海上颠簸，兜兜转转去了几处地方补给，最后才意外在那名为凉国的岛屿换取到种子，而这些作物同样是凉国人与海外其他货船上换来的，非要追溯作物到底产自哪里，至今还未寻到。
　　鼎新船厂的人记挂着陆知杭叮嘱的事, 在寻到极有可能就是土豆、玉米等作物后就遣派人手将种子送回, 而他们则继续航行, 至今不知去向。
　　探索的海图一份送到了江南本部, 另一份则在陆知杭手中, 想必要不了多久, 阮阳平也会知道晏国这片土地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了。
　　“与现代的世界的布局并不相同。”陆知杭叹了口气, 倒算不上失望, 尽管有远超时代科技的助力, 但环球航行本就不是易事，能送回来这些种子就值得庆幸了，船上的船员能回不回得来都值得商榷，每个都是给了买命的钱才上了船。
　　从这份海图来看，能得出小说世界中晏国周边海域与陆知杭上一世所处国家相差巨大，海外的未知领域怕是也大不相同，而这份被送回来的海图就成了晏国人日后开辟世界的钥匙。
　　“彧阴城中可有擅农业闻名者？你且去贴下告示，若是能将这些种子都培育出丰富的与息正理。
　　产量来，许他掌管农桑的官吏之位。”陆知杭缓缓从名贵的扶椅上起身，尽量心平气和地吩咐方同知。
　　他伤势未愈就在两城中奔波，又得到了他多年前为旱灾布局的重要作物，心境便是想宁和都不得，伤口隐隐有撕裂的痛感，陆知杭将其忍下，面上风平浪静，只当是动作过大牵扯到伤口了。
　　方同知见他还真为这几样见所未见的作物上心了，斟酌片刻仍是躬身行礼：“下官这就去办。”
　　知府大人既然能治好千古难题的疟疾，说不准这作物也同样有奇效，左右都是彧阴城占得先机和好处，失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费点心有何不可，
　　在府衙内询问了两个时辰彧阴城的公务，陆知杭就让十来位官吏先行退下了，只要他们把培育作物的事情办好了就成。
　　现代世界的地瓜等作物可做到亩产千斤，但搁到晏国这等只用粪便施肥的地方必然是达不到的，陆知杭倒是懂得怎么制造化肥，只是付出的代价在这落后的时代颇大，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计划直接被他掐灭在襁褓中。
　　他不懂农业耕种这些，只好让手底下的人去寻有这种本事的能人，把几样作物的习性告知，其余就任由其折腾，化肥上只能简单改良，比不上现代工业力量，但总比单单用粪便来得有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随着官府一纸告示，彧阴城中凡是懂点农业的百姓无不沸腾，世代皆是穷苦的耕农，倘若有幸被知府大人瞧上，岂不改换门楣当上官吏，飞黄腾达了？
　　这样天大的好事谁不愿意碰上，连日来都是在称赞知府大人英明。
　　在彧阴城百姓四处流传着这纸告示，官府筛选寻人时，陆知杭却是独自一人坐于卧房中，他褪下一身朱红色官袍，素净的里衣隐约可见不同于文雅外表的紧实肌理，修长的指尖执笔在信纸上落下墨痕。
　　“承修……”陆知杭舌尖缱绻地念着这两个字，神色都温和了几分。
　　他端正大气的字迹一笔一划勾勒在纸面，从平安返回彧阴城到提起从海外带回来的作物，说着几样东西的好处，要知道他上一世人口的繁荣离不开地瓜、土豆等作物，而晏国几年后的那场旱灾无疑需要兴修水库和囤积粮食。
　　陆知杭不能把这种天灾告诉旁人，却能以未雨绸缪的借口让云祈早做防范，不过这会还未在晏国的土地里种植出来，他又保守估计了一下，没把牛皮吹得太大，免得他的承修失望。
　　写完诸多公事，这才又费了不少的笔墨言及相思入骨，末了附上一颗彧阴城产的红豆。
　　“这就是谈恋爱吗？”陆知杭写完信才发觉，自个儿的嘴角不知何时有些酸痛，怕是连写信时笑得多灿烂都未察觉到，不由得失笑。
　　他心情舒畅了没几日，能入陆知杭慧眼的农业大家暂时没找到，但却收到了云祈的来信，兴致勃勃将信件打开，一眼望到底，从京中格局到皇帝情况不容乐观，甚至言及了皇位争夺。
　　“都是些公事。”陆知杭明净如止水的眸子泛起淡淡的失望，旋即提笔回信。
　　来信皆谈锁事，不言想我。用以控诉心上人的无情。
　　二人分隔两地，又不像现代那般，只能以书信聊慰相思。
　　另一边方才归京的云祈匆匆换下一身戎装就赶到了皇宫面圣，云郸有心立他为太子，加之自己身体抱恙，早在云祈回晏都前就开始造势，京中为这空悬的太子之位掀起风浪，明媚的阳光之下风起云涌。
　　无数明争暗斗在辉煌巍峨的皇城下发生，随着皇帝越发不堪的病体而愈演愈烈，就连向来深入简出的允王云岫都插手其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王云祈德才兼备，逢国难自动请缨出征，有勇有谋立下赫赫战功，朕虽年迈之人，有此皇儿亦是愉悦，宸王云祈必能克承大统，今日立其储君之位，布告中外。”
　　偌大的金銮殿上，相貌出挑的中书舍人持着皇帝亲下的诏书朗声宣读，更是给这场纠缠数月的夺嫡风波落下帷幕，纵使宁贵妃心有不甘，可允王云岫与宸王云祈二人手中皆握有兵权，就是有心也无法起兵造反。
　　望着身穿明黄色龙袍，睥睨朝堂众人的俊美男子，宁贵妃抱着幼子，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日后的晏国皇帝继任之人暂时定下，一封书信从京城飞速送往千里之外的彧阴城，在几个月来的治理下，这座昔日颓废的边城焕发新光，精美的瓷器一箱一箱运往彧和县的港口，路上百姓面容满是笑容。
　　“种出来了！”身穿麻布的男子手持土黄色的扁圆之物，像是捧着无上的至宝般小心翼翼，他脚不点地一路送到府衙，在见到陆知杭的那一刻，再也遏制不住喜悦。
　　“当真？”陆知杭听到这声动静，就连手里的公文都赶忙放下，抬眼看到对方手里的土豆时，瞳孔猛地紧缩。
　　在作物种出来之前，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出现什么意外，当几个月辛苦终于有了成果时，不仅是即将升官的男子，就连陆知杭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旋即从桌案走出，沉声问道：“亩产如何？”
　　“大人，这土豆神了！不仅生得快，亩产竟足有千斤。”
　　高昂如洪钟的声音在宽敞的府衙内响彻，听到消息的官吏无不诧异地抬眼朝他们望来，就连无精打采的方同知也踉跄一声，险些在众人面前出糗，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亩产千斤是什么概念？
　　“咳……”陆知杭胸口猛地一通，喉中腥甜化作血色从嘴边溢出，面容有瞬间的狰狞。
　　那猩红色的血雾喷洒在土豆上，落下斑驳血迹。
　　“大人！”几位官吏见势不对，连忙冲上前搀扶在陆知杭左右，谨慎怀疑地目光尽数落在那种植土豆之人身上。
　　“小、小的绝没有对知府大人意图不轨的意思啊！”麻布男子惊恐地连连摆手。
　　陆知杭脸色有些许苍白，他垂下眼眸打量起胸口来，动作轻柔抚摸了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不断袭来，而距离他受伤早已过了两月有余，心中隐隐有种不妙之感，但此时并非细究这些事的时候。
　　陆知杭从官吏手中挣脱，擦拭掉嘴角的血迹，温声道：“本官乍闻土豆亩产千斤，心喜过度引发旧疾罢了，无须担忧。”
　　“大人不如稍作歇息，这土豆与其他作物的事就交由下官去办？”方同知识相地递上茶水让陆知杭漱口，提议道。
　　闻言，陆知杭侧过脸端详起谄媚堆笑的方同知，再回首时那捧着土豆的麻衣男子脸上带着期盼，他急于知晓身体的情况，确实不便在此多留，陆知杭眉眼舒展开来，轻笑道：“记得把人家的官位补上。”
　　“下官对有功之臣向来不会亏待。”方同知嘴角差不多都要咧到脸颊上去了，看得一旁的官吏们冷汗连连，而那位醉心农业的麻衣男子听到赏赐，顿时眸光大亮。
　　“多谢知府大人，叩谢知府大人！”麻衣男子止不住跪在地上叩拜，喜极而泣。
　　宁漳县一位穷困潦倒的庄稼汉因苦心钻研农业得知府大人赏识的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整座彧阴城，陆知杭筛选出来的几位擅长农业的人，唯有此人种植出来的产量不俗，于是便依言赏了个小吏。
　　这种事听到彧阴城百姓耳朵里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因着那一纸告示带动全城百姓钻研土豆、地瓜和玉米等作物，现今随手在街上问个人都对其习性清楚得很，这土豆他们是争不上了，可不是还有其余两种作物吗？
　　彧阴城几个月来因这几种作物掀起的狂潮，万太医略有耳闻，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从陆知杭的脉搏中移开，揣在另一只手的厚实书籍应声掉落。
　　“怎么说？”陆知杭眼眸微眯，目光从书籍移到万太医脸上，略带审视地询问道。
　　“大人身子怎会亏损得这般厉害？明明一月前下官检查时，除了气血不足并无大碍，可是操劳过度？”万太医来时面上还带着喜色，这会检查完陆知杭的情况，脸色顿时一阵灰白。
　　“可能滋补回来？”陆知杭眉头紧皱，追问道。
　　他自己的医术除了仗着时代先进，在经验上并不如万太医，一月前伤势基本愈合时，陆知杭就亲自诊治过，确实如万太医说的那般，所以他才会松懈下来，毕竟他如今正值壮年，犯不着把自个当做易碎的玻璃，照常即可。
　　“应是可以，只是大人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切莫过度操劳。”万太医来回踱步思虑片刻，谨慎道，“大人要是不好好休养，只怕是活不过一年。”
　　“……一年。”陆知杭轻声呢喃着万太医给出的时限，眸光微闪。
　　只因他记得，原著小说中的陆止也是在一年后被张楚裳陷害身亡。
　　陆知杭神色晦暗不明，万太医见他缄默不言，只当是还在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蹲下身捡起适才跌落的厚实书籍，放在桌案上，说道：“大人，传道受业与泽化城救命之恩我等还未谢过，便与诸位同僚一起将家中绝学汇总于此，还请大人收下，传于世人，福泽天下。”
　　听着万太医郑重万分的话语，陆知杭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打量着那本厚度与他那本医典想必都不落下乘的书籍，随即一页页翻开，看着许多家传绝学，大多是他在市面上购买医书所接触不到的知识，陆知杭逐渐凝重。
　　“都是祖祖辈辈日积月累下来的，就这么送到本官手中了？你知晓我向来乐于传于外人。”陆知杭深深地凝望面前的万太医，既然明白这本医书的重要性，他就不能冒然收下，慎而又慎地提醒着对方后果。
　　“若不是大人慷慨让我等一观您亲自撰写的医典，我等又岂能在战场上救下诸多将士们的性命，且这点秘传与大人的医典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方能更上一层楼……这医术若不能福泽世人，又有何用？”万太医跪俯在地上，沉声道。
　　他既然此次前来把医书带上了，就是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都是他们一行数人达成共识的事，见识过瘟疫横行，战场浮尸万千，身陷囹圄，似乎就把这些带不走的东西看轻了。
　　万太医的思想觉悟让陆知杭有些诧异，他大抵知道古人把家传绝学看得比身家性命还要重，愿意毫无保留的把吃饭的东西送给他，想必是经过长久的思考。
　　“本官欲将此书与本官撰写的医典合为一书，传道于天下，凡习医者皆可观摩，你若是不愿，尽可将其带回去。”陆知杭慢条斯理地说着，平静的双眸落在万太医身上，径直给对方下最后一道通牒。
　　万太医听了此言却是一怔，他下意识抬首往那张清隽端正的脸庞看去，眉宇间是一派温良谦让的书卷气，比之往日的彬彬有礼要肃穆几分，万太医俯首道：“下官与石太医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恳请大人让我等一同编撰此等传世名著！”
　　在见识过陆知杭撰写的天马行空却句句有理的医典后，万太医等人就明白了此书日后在医道的地位，如今有了流芳千古的机会，他若是就这么放过，岂不悔恨终身！
　　在瞥见万太医面上万死不辞的神情时，陆知杭眼底的淡漠在顷刻间化为温和的春水，他唇边翘了翘：“那就辛苦两位太医了。”
　　以陆知杭一人之力，想完成这等鸿篇巨制实属不易，既然有现成的太医替他把关纠正，不正好省却他一番苦工了，三年多的时间让他早已将医典的脉络尽数写完，缺的不过是百家之间的校对，查缺补漏。
　　一场稀松平常的谈话奠定了晏国未来医学的道路，陆知杭将此事与土豆种植成果不错的事都写在了书信中，阐明种植高产量作物的好处，顺势提议起将晏国各府城的所有田赋和徭役合并在一起按田亩折算交税的想法，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
　　他记得在原著小说中，男主登上帝位后雷厉风行，改革进行时虽有阻碍，但都一一扫除了，此时的陆知杭倒不是想着一蹴而就，而是想着徐徐图之，至少得先让云祈对这项改革有初步的认知。
　　在将那封阐尽自己无数想法的信件送往晏都的半月后，云祈送来的不知第几封信也到了陆知杭手中。
　　“知知果真头脑聪慧，若是这些作物能推广到晏国各地，便是饥荒也能挽救无数百姓性命。”陆知杭低声念着云祈对自己一声声的夸赞，空隙时顺势饮下万太医熬制的汤药，心情说不出是甜是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祈对自己此前提出的改革分析了几页的信纸，不时地跟着点头，云祈虽说是古人，但到底是作者大大亲点的男主，在思想上与旁人还是有些区别的，仅从陆知杭提出的一段话就能畅想无数可能，甚至还有几条改革是他自己从未想过的。
　　只是……
　　“足有三月余不曾相见，却是句句不言想我。”陆知杭轻轻挑起眉头，在念叨着这句的同时也瞧见了云祈提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在他与小皇叔的合力下促成对方立他为储君的旨意。
　　“太子之位。”陆知杭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感慨。
　　而在信件的后面，云祈既顺利得了储君之位，自然要想办法让心上人回京，游说之下，又有百官上谏，于情于理都不该让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久居边境，若不论功行赏极有可能寒了百官之心。
　　“细细数来，阔别晏都七月有余，倒有些想念娘与师兄，不知陆昭可有心上人了没？温姑娘让我替她把关，我也只匆匆见了一位，人品不行。”陆知杭莞尔一笑，正要将书信收回，余光就瞥见了最后一行的小字。
　　想你，日日夜夜都想着你，恨不能与君欢愉到天明。
　　淡然平静的心悄然涌起一丝悸动，陆知杭手一抖就看见信件夹层里飘落一张两位男子缠绵的春宫图，瞧着松松垮垮的白衣与红衣交织在床榻，面容分外熟悉，落款正是‘云承修’三字，他脸色不禁微微热了起来。
　　陆知杭左顾右盼没见到身侧有人，抵着下唇轻咳几声掩饰尴尬。
　　原以为他的承修回到京中忙于政务与权利斗争，心思都不在自己这儿了，这才回回来信皆是讲述京中局势改变，这会陆知杭才惊觉小觑了对方，比起自己光会在书信中费口舌，云祈是直接画起春宫图了。
　　“圣旨到——”
　　洪亮的男声隔着紧闭的房门清晰传来，连带着他眼底的情丝一同吹灭，陆知杭淡淡地睨了眼外头的动静，动作颇为闲适地收起手中的信件，藏于暗格中。
　　偌大的府衙因一封圣旨的到来而惊起满地涟漪，在最初的骚动后在场的官吏们皆整理衣冠双膝下跪，齐齐朝正中央的厅堂看去。
　　但见陆知杭朱红色的官服裁剪得体，绣着精巧的白鹇翩然欲飞，莹白的双翅作腾飞状，鲜红色的凤冠分外吸睛，他穿着厚底乌靴踏步而来，身姿挺秀修长，步履稳健得两侧长帽翅摇晃的幅度几不可见。
　　他生得一副清逸端正的仙人之姿，举止从容大方，眉宇间萦绕淡淡的书卷气，温润如玉得让人平添几分亲和，只一眼就让从京城赶来的人愣住神。
　　陆知杭唇边掀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轻甩官袍下摆跪在最前方，温声道：“恭迎圣旨。”
　　那前来传旨之人乃是云祈授意过来的，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竟是头一回见到传言中的异姓郡王，连忙宣读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彧阴城知府陆止，治理城中瘟疫，挽救数万百姓于水火中，忧国忧民，朕闻其忠肝义胆，劳苦功高，特封其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即日起前往晏都赴任，钦此！”
　　跪于彧阴城府衙内的众多官吏们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陆知杭初来府城时，他们就明白这位大人是从京城中赴任来的，本以为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才被派遣到彧阴城这等鬼地方，倒未曾想真解决了瘟疫，如今立功被调回晏都实属意料之内。
　　方同知尚在忙碌玉米和地瓜的种植，没成想还没与那些农业大家们摸索出高产量的法子，就先等来了陆知杭离任的消息，他早早听闻知府大人意图将这些作物推广各地的消息，心知对方年纪虽轻，却有着许多人不曾有的宏愿。
　　陆知杭走了，他有不小的机会可能上任知府，搁在以前他定然是欣喜的，只是这会却莫名有些惆怅，知府大人不在了，日后有事也得他自己担着，倘若从别处调来个牛鬼蛇神就更惨了。
　　“臣领旨。”陆知杭气定神闲地接过那封明黄色的圣旨，恭迎对方离开。
　　握着手中丝绸织成的圣旨，他仰首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潋滟无双的俊颜恍惚在眼前。
　　“承修，等我。”
　　彧阴城中的故人再有不舍，分离也是无法改变的，好在万太医等人一开始就是因为治理瘟疫被遣派到这里，随着陆知杭归京也跟着一块回去，而医典的整理有了外力的帮助，在两位太医不眠不休之下，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陆知杭一行人来时路上雨雪霏霏，如今前往晏都的途中漫山遍野尽是绿草如茵，系在车厢的车铃随风摇曳，泠泠作响的声音与马蹄声混作一团。
　　跋山涉水半月余的时间，再次回到晏都已逼近中秋八月，望着久违的北陵郡王府，陆知杭略微有些感慨。
　　“娘。”陆知杭来不及换下一身沾了尘的衣物，推门对着屋内绣着云纹的妇人轻声唤道。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富丽堂皇的卧房内回荡，张氏哼着的小调停了下来，似是不可置信般僵直住了身体，半响才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在看清楚来人后连忙把手上的针线放在一旁。
　　“娘的儿啊！在边关可是吃苦了？”张氏抖着手抚摸着陆知杭明显苍白了的脸颊，泪眼婆娑道。
　　纵使多年来因为陆知杭科举的缘故习惯了分离，但哪有独子在外，为娘的会不心疼担忧的。
　　“不曾吃苦，赶路回京没吃顿好的罢了，瞧着虚弱了点。”陆知杭眉眼含笑，尚有闲心糊弄张氏。
　　彧阴城距离京城足有半月的路程，张氏想起当年陆知杭中秀才，他们回村里办喜宴时也是累得不轻，当下就理解了，柔声道：“那娘亲自去下厨给你吃些好的，可别饿着了。”
　　“好。”陆知杭端详着张氏逐渐富态的模样，知她在这儿没受什么苦，也不拦着对方下厨，随口问道，“怎地不见陆昭？”
　　“他……”听到儿子提起已经离开差不多八个月的人，张氏脸色顿时有些为难。
　　“怎么了。”陆知杭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冷声道。
　　陆昭与张氏在京中最大的依靠就是自己，八个月前他既然被皇帝派往死城彧阴，对于某些人而言就与送命无异，倘若惦记上鼎新酒楼，对他们二人下手也不无可能，哪怕有阮阳平在旁护着，但总有师兄得罪不起的。
　　在看见张氏面露难色的瞬间，陆知杭就往这方向想了个遍，胸口立刻一阵一阵地抽疼起来，隐隐有种呕血的冲动。
　　这样的症状自土豆一事后再未有过。
　　“他被皇帝寻回去，封了个郡王，据说是已故大皇子流落在外的独子。”张氏被自个儿子略显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赶忙解释起来，轻轻拍着陆知杭的后背。
　　“？？？”这气到一半突然就上不去了。
　　陆知杭脸色颇为古怪，怎么想也不觉得张氏会在这件事上寻自己开心，但让他接受沦为奴隶的陆昭实则是流落在外的皇孙，按辈分应该称云祈一声‘皇叔’，他又觉得做梦一样。
　　“他前几日才到府上探望过我，只是现在当了郡王，不好随意到这儿来，你且放心，陛下对他恩宠有加，这鼎新酒楼阳平也让人去接手了。”张氏小声宽慰，缓缓把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都与陆知杭讲了个遍。
　　正在母子二人坐于卧房内闲聊之际，敞开着的门房就传来一声含着惊喜的男声。
　　“师弟！回来怎么不与师兄说一声？”阮阳平手中拿着丝线，本来是替师弟向张氏敬孝心的，这缺的丝线刚拿过来就来了意外之喜，他的双眼在触及到屋内的陆知杭时眸光大亮。
　　“师父病了？”宋和玉紧随其后，上来打量一圈后诧异道。
　　闻言，阮阳平眼底的喜色就消了大半，蹙着眉头走到陆知杭的跟前来回看了半天，艰涩道：“师弟在彧阴城受苦了？”
　　“路上舟车劳顿，无事。”陆知杭后撤一步，拍着阮阳平的肩头莞尔笑道，“这一趟回来连升两级，陛下亲封我为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师兄任重道远啊。”
　　听到这话，几人都被陆知杭升官一事吸引了注意，尤其是张氏瞪大了双眼，喜难自胜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颤声道：“当真升官了？这……这可是正四品的京官啊，我儿还这般年轻，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当真。”陆知杭笑着颔首。
　　“师弟年轻有为，师兄拍马都难以企及。”阮阳平耸了耸肩，嘴上说着丧气话，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不比张氏的少。
　　宋和玉虽没有踏足官场，但他生在宋右相家中，对于年近二十岁出头的人就官居正四品还是有点概念的，连连拱手：“师父这升迁的速度，实在让和玉佩服。”
　　“这不得办场喜宴，顺道替杭儿接风洗尘。”张氏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觉得像陆知杭这般的麒麟儿，当真是他们张家出来的种？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之间连那件为儿子绣的长衫都顾不上。
　　陆知杭清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悄然松下一口气，至少用这事转移了几人的视线，不再追问他气色的问题，待到见云祈时还得好好着装一番，免得被瞧出来。
　　尽管万太医与他说过，只要好好滋补调养，必然能将身体亏虚的补回来，但一想到对方估算的日期正巧是原著中陆止死亡的时间，陆知杭心中就顿生不安，只能暗暗期盼是自己多虑了。
　　正当一家子为升官一事笑逐颜开，其乐融融地讨论着喜宴该怎么操办时，雅致的北陵郡王府就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直接把大喜过望的几人惊得一怔，回首朝那处看去。
　　只见身着禁军甲胄的数十位晏军蛮横地闯入府邸中，浑然不顾府中家丁的阻拦，碍于刀剑无眼只能步步退让，在那数十位将士的身前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男子，正是阔别许久的王公公。
　　“不知公公闯入本王府上，所为何事？”陆知杭脸上笑意收敛，低沉的声线听不出起伏，淡然地望向面前不怀好意之人。
　　张氏被那些闪烁着冷芒的刀剑吓得躲在陆知杭身后，阮阳平与宋和玉等人齐齐朝王公公手中端着的木盘子看去，在视线瞧见那一杯酒香四溢的佳酿和三尺白绫时，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郡王殿下，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对不住了。”王公公尖锐的嗓子分外刺耳，在客气过后话锋一转，“还请几位到庭外一等，让郡王殿下独自在屋内体面一回。”
　　王公公的意思不言而喻，张氏到了这会哪里不懂这些闯入她家中的人到底意欲何为，要想取她儿子的命，她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都不愿让人得逞。
　　“你们滚出我家，可知我而乃当朝大理寺少卿，从一品郡王，陛下跟前的红人！”张氏慌乱之中直接忽略了王公公早已称呼陆知杭为郡王的事实，企图用这些名头吓退这些意图不轨的人。
　　眼看着张氏从屋里抄出木棍就要碰到自己，王公公连连后退，眼中的杀意稍纵即逝，似乎隐忍到了极点，一旦对方再得寸进尺就不客气。
　　“娘，到疱房中替我做些吃食可好？我与公公谈谈。”陆知杭捕捉到王公公一闪而过的恶意，眸色明灭不定，低哑的声线尽量放缓，劝说张氏等人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王公公胆敢如此急明目张胆来赐死他，除了得皇帝的授意还能有别的情况吗？纵使难逃一死，他也不愿连累张氏和师兄等人。
　　“儿啊，娘是没念过书，却不是蠢。”张氏听到陆知杭唤她，手中动作一顿，红着的眼眶望向过分平静的人，哽咽道，“他们想要你死，对不对？”
　　“……”陆知杭劝说的话临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眼底清晰映照着张氏泪光闪烁的模样，胸口的痛楚重新涌来。
　　他想他的承修了。
　　既定的行程该是三日后才到晏都，只是陆知杭念心上人念得紧，这才日夜兼程赶回来，如今还未见上一面，倒先撞上皇帝派来的人。
　　“本公子乃右相之子，还不快退下，本公子若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宋和玉眼见情势不对，快步与阮阳平一起挡在王公公面前，呵斥道。
　　这一位是御史大人的侄子，一位是宋右相的幼子，王公公自然都认得，他不好得罪，但这皇帝下的命令他是万万不能忤逆，只得掐着嗓子道：“得罪了，劳烦王将军请几位先到外头候着了。”
　　有了王公公一声命令，身后的禁军自然就不与他们客气，在场皆是老弱妇孺，哪里是常年训练的晏军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张氏的棍棒抢走，压着人往屋外走。
　　阮阳平自小只懂诗书，此刻被禁军架着走，挣扎不能，望着屋内遗世独立的陆知杭，心乱如麻：“放开本官，你们赐死的乃是刚刚从彧阴城立下汗马功劳的朝廷命官，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杭儿，娘的杭儿……”
　　挣扎叫喊声渐行渐远，张氏痛哭的声音隔着庭院都清晰可闻，而随行的禁军连带着王公公都恍若未闻，唯有陆知杭攥紧拳头，止水般的瞳孔压抑着怒气。
　　王公公端详着陆知杭那张堪称郎艳独绝的容颜，不由得生出惋惜来，便是他这等见惯皇帝后宫三千佳丽的人都从未遇到过像陆知杭这等举世无双的风华，独独宸王殿下能与之媲美。
　　奈何再可惜他也不能左右结果，王公公端着手中的檀木盘，左侧是鼎新酒楼上贡的葡萄美酒，右侧则是锦绣阁进献的三尺白绫，皆是晏国难求的珍品。
　　“郡王殿下，选一样吧。”
　　奢靡庄严的寝殿悬挂着朦胧的轻纱，遮掩着明黄色床榻的风景，随着一阵清风穿过层层纱帘掀起帷幔，病榻上躺着死气沉沉的富态老者，守在身侧的年轻男子生得仙姿佚貌，与其丑陋的样貌形成强烈反差。
　　“父皇方才替你办了件大事。”奄奄一息的帝王眼底昏暗无光，凝望着自己亲自立下的太子，勉强扬起一抹笑容。
　　“……”云祈漆黑的长眉一挑，静静看着云郸，似是想看看对方能弄出什么花样。
　　“朕知晓你与北陵郡王的私情。”皇帝见他无动于衷，幽幽说道。
　　这暗示性极强的话让云祈瞳孔猛地紧缩，他凤眸微眯，压低的声音隐含威胁：“你做了什么。”
　　“陆止有天纵之才，朕都看在眼里，你年纪尚浅又耽于情爱，日后必然遏制不住他，待他以后位高权重，皇权被制约，为时已晚。”皇帝有气无力地说着。
　　云祈幽深的眸子染上一丝阴沉，突然悟到了皇帝口中的大事是什么。
　　“朕是过来人，深知权力的诱惑，在陆止进城的第一时间就命王公公前往郡王府秘密处死他，这会怕是没气了。”说到这里，皇帝止不住地笑出声，他记挂已久的心病总算铲除了。
　　处死？！
　　两个字仿佛在云祈的心尖剜了千万刀般，他连一刀刺死皇帝的心思也无，瞳孔中溢满不敢置信，情绪几欲癫狂，不假思索转身就想策马赶往郡王府，耳畔回响着当初在彧阴城留下的话。
　　“等我。”云祈眼眶泛起绯色，艰涩的声音抖得不成音。
　　皇帝生也好，死也罢，都不是他关心的事，当务之急是快些拦下王公公，倘若他来迟一步，陆知杭当真身死，云祈只觉得自己会发狂到想将这偌大的皇城都尽数屠戮。
　　只是他方才挪步，就被缠绵病榻的皇帝抓住衣角质问：“你去哪？你想去救他？你要忤逆父皇不成！”
　　云祈侧过脸，凌厉的线条紧绷，他盯着被皇帝攥紧的衣袖，明明是苍白枯瘦的手，在这一刻却迸发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只是这回光返照般的力道都被云祈无情拨开。
　　睥睨着皇帝无力垂下的手，云祈俊美如画的脸上桀骜不驯，冷冷道：“你也不过是将死之人，这晏国以后是本王的晏国，本王不愿他死，他便死不成。”
　　“逆、逆子！你要气死父皇不成？朕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却偏爱自寻死路！”
　　明黄色的太子袍决绝从寝殿中离去，独留皇帝在病榻上叫骂，可他纵使再怎么气愤，也没能留下云祈。
　　皇帝目眦欲裂，捶着床榻叫唤，一时气血攻心，呜咽一声就再无声息，竟是直接被气得一命呜呼。


第187章 
　　古香古色的卧房内氛围凝滞, 淡漠得近乎无情的目光齐齐往正中央芝兰玉树的俊逸书生看去，似是在审视着即将赴死的犯人，手中刀枪利刃蓄势待发, 但凡屋内之人有所反抗, 下一刻此处清幽之地便会染上血色。
　　陆知杭身穿淡青色长衫，清俊脱俗的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他垂下眼眸定定地看着王公公手中檀木盘盛着的两样物品，明知是来取他性命的物件, 仍是无波无澜。
　　王公公见其无动于衷, 似乎并不想在檀木盘中选，脸上隐含几分着急，探头张望起了外头愈发炽烈的阳光，威胁道：“陛下选此法是为了给郡王殿下一个体面，还望殿下不要不识抬举, 免得贵府沾了血就不好看了。”
　　“本王只是还有一事不解。”陆知杭眼眸一片云淡风轻，温润悦耳的声线缓缓道。
　　“哦？”王公公端详着他周身无不流露出的君子风度，许是过于干净纯良, 让人忍不住亲近，到底是生出些许不忍, 做倾听状。
　　“陛下到底为何一定要臣死？”陆知杭雪白如玉的唇齿开合, 一字一顿地念着，温良谦让的眉宇染上丝丝伤悼, 好似为自己方才立下功劳却换来三尺白绫和一杯毒酒而悲怆。
　　王公公见此情形喟然长叹一声, 只是这世间诸多事都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君要臣死, 臣又怎能负隅顽抗, 就算是王公公愿意心软, 身后的禁军也会在瞬息间将其当场格杀。
　　“要怪……就怪郡王殿下天纵奇才，功高震主吧。”沉默良久，尖锐阴柔的嗓音给出了这么一个分外不平的理由。
　　自陆知杭入朝堂以来就屡立奇功，王公公跟随皇帝多年，多少猜测到汝国皇帝之所以正值壮年就突然驾崩的原因，恐怕与当年陆知杭借着国礼送出去的夜明珠脱不了干系。
　　这等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甚至让皇帝惶恐起自己身体抱恙是否与之有关。
　　陆知杭在读书人心中的威望不言而喻，百年不出的连中三元奇才不说，替晏国夺回失去已久的边境三城，在汝国使臣面前扬我国威，更是救驾有功，谋杀敌国皇帝，治理千古难题的瘟疫，挽救数万百姓，这些功劳堆积在一起令人骇然。
　　更何况就连多年前南阳县洪涝治理都有其一份力，等到陆知杭回京后，皇帝势必要论其断汝国粮草，献酒精医治边关将士的功劳行赏，年纪轻轻已是前途无量，坐上多少人都遥不可及的位置。
　　而这样足智多谋之辈却与储君有私情，更是符元明的弟子，皇帝若不趁着断气之前将其处死，哪怕是死也不会瞑目，时时刻刻忧心着他晏国的江山。
　　陆知杭墨色的眸子明灭不定，淡然的神情像是接受了王公公这般荒谬的回答，他抿紧唇角平复良久，久到身后的禁军抽动着手里的剑刃，铁器争鸣声铿锵作响，那双修长白皙的指尖才缓缓朝精巧的杯盏伸去。
　　他的指腹摩挲着精雕细琢的杯面，冰凉之感清晰地透过肌肤传来，陆知杭像是惊觉这杯美酒还是自己创办的鼎新酒楼进献给皇帝的，犹犹豫豫又松开杯盏，向那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三尺白绫探去。
　　王公公见惯了这些被皇帝赐死之人临终的场面，对于陆知杭的磨蹭不以为意，面色悲悯地等待其为自己选一条死路。
　　身后漫天阳光普照大地，透过门窗散落在屋内，斑驳陆离的光晕为清颜如画的男子镀上光辉。
　　陆知杭青葱似的指节在即将触及白绫时倏地顿住，垂下的眼帘遮住万千心绪，他淡色的唇角轻扬：“公公过不了多久应是要荣归故里了，外头不比皇宫，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颇多，本王正好有些产业，鼎新酒楼遍布晏国各地，在公公手底下必能更上一层楼。”
　　这暗示意味十足的话，王公公这等人精怎会不明白何意，他端着檀木盘的手轻微地颤抖一下，眼冒精光，咽喉上下吞咽：“殿下需要老奴做些什么？”
　　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午餐，更何况是名满天下的鼎新酒楼，经过陆昭多年的经营早就向周边府城扩张，聚拢的钱财不计其数，哪怕是在宫里攒了不少银子的王公公也难以不为这庞大的财富心动。
　　“本王想最后再吃一顿娘亲做的饭菜。”陆知杭抬眼朝围满禁军的庭院看去，散去万金竟只为提这么一条小小的要求。
　　“可。”王公公与身后的禁军统领对视片刻，目睹对方眼底的火热，估算了一下时间，左右也耽搁不了多久，还能平白得到一笔钱财，何乐而不为，当下就命人去办。
　　见王公公颔首同意，陆知杭暗处悬起的心方才悄然松懈，只是这会尚不是真正安然无恙了，他端坐在木桌旁，指尖富有节律地轻敲桌面，一如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陆知杭当然不可能甘心就这么赴死，奈何而今的局面单以武力不可取，只能智谋，在实在无法拖延时间的情况下，就唯有兵行险招。
　　自古财帛动人心，陆知杭以鼎新酒楼的价值诱惑王公公，看似为了吃张氏亲手做的饭菜，实则是在赌。
　　陆知杭在赌云祈一定会来救他，赌对方接到自己临行前的书信后必会密切关注他回晏都的动静，赌云祈能在自己争取的时间内赶来。
　　“承修，我等你。”
　　轻柔温和的呢喃带着往日不曾有的决绝，随着时间的挪移，桌案上摆放着一道道热腾腾的饭菜，在王公公逐渐不耐烦的催促下，瓷盘上的珍馐一点点减少。
　　“郡王殿下，该上路了。”王公公回首望向庭院外的晚霞，最后一点耐心也在陆知杭的消磨下荡然无存。
　　他跟随皇帝身边这么长时间，如今主子命不久矣，必不会为区区小事责罚他，但这么久才回去也少不得一通责骂，为了堵住禁军的嘴，鼎新酒楼还得分一杯羹给对方。
　　陆知杭放下手中碗筷，顺着王公公的视线盯着寂寥荒芜的庭院，说不出什么感受，晚霞余晖映照在眼底，胸口的刺疼又随之袭来。
　　身边接手檀木盘的小太监小步走上前，将毒酒与白绫端在他跟前。
　　“郡王殿下，请择一物上路。”
　　“白绫。”陆知杭朝着面前清秀的小太监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做出选择。
　　那小太监连忙低下头来，似是对于陆知杭的行为举止有些羞涩，想到对方少顷就要身死，脸上的热意又冷了下来。
　　王公公午时赶来北陵郡王府，现在太阳都日暮西山他还未把事情办成，心里的不满积攒到了顶点，左右鼎新酒楼的契尽都被陆知杭放在了桌案上，他眼中阴狠一闪而过，见自己的小徒弟扭扭捏捏，立马不快地抽出木盘上的三尺白绫。
　　“既然殿下不痛快，就由老奴亲自送您上路吧。”王公公面上略显狰狞，将白绫缠于手中朝陆知杭靠去，绷紧的白绫坚韧得像是能把人绞死。
　　“……”陆知杭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那逐渐逼近的白绫，手心悄然握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倘若反抗不过是死得更惨些，可就这么憋屈死于王府中，陆知杭又心有不甘，看着王公公手里的白绫，恍惚在告诉他，方才拖延时间不过是在做无用功，无力感陡然涌上心头。
　　他带回来的土豆还未让朝廷推广，答应温姑娘替他挑选夫婿的事也未做到，师兄怕是等着与自己一同祭拜师父，当上郡王的陆昭更是未曾一见，约莫还得替自己向张氏行孝道。
　　还有他的承修，听闻自己的死讯可否会痛不欲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定然是要沾上泪了，他却是不愿让心上人落泪，不愿他娶妻生子，更不愿让其一生孤苦。
　　想到云祈，陆知杭心像是被钝了刀子搅碎般，胸口的痛楚愈演愈烈，白绫缓缓靠近脖颈处，他的脸色痛苦得扭曲，窒息感还未来临就觉得喉间一阵铁锈味，随即呕出一大口的血迹伴随着血块。
　　好想再见一面他的承修，可又不想对方瞧见他这狼狈憔悴的模样。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小小的后宅中，他还有未曾实现的抱负，还没有与他的承修白头偕老，怎能先走一步……
　　陆知杭捂着嘴巴，汹涌的血液透过指缝不断流淌，沾染上淡青色的长衫和地面，随着他的咳嗽脸上泛着绯红，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他一手抓紧白绫试图往外扯，鲜艳的红色与白色交织，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公公勒着陆知杭的动作猛地一顿，似乎也被这可怖的场景吓了一跳，他忍着反胃，眸光重新变得狠辣，手中的力道不再心慈手软，咬着牙就要狠狠地勒死。
　　可这浑身解数还未使出，他的手腕就被一道巨大的力道钳制住，动弹不得。
　　“太、太子殿下……”王公公回过头来，迎面撞上云祈怒意翻涌的凤眼，周身嗜血的气息令人为之胆寒，他无力地松开手里的沾了血的白绫，浑身如坠冰窟。
　　“滚！”云祈低哑的声线压抑着滔天的怒气，重重地朝王公公踹了一脚。
　　擦拭掉嘴角溢出的淤血，王公公疼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了跪着劝说：“太子殿下，这乃是陛下的命令啊……”
　　“父皇已经驾崩了，你胆敢置喙本宫？”云祈将陆知杭抱入怀中，深深吸着气，极力平复临近崩溃边缘的情绪。
　　这些人胆敢伤他的知杭，待事后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就这么一剑刺丝岂不是便宜了。
　　王公公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视线触及到云祈那双隐含杀意的眸子，哪里不知等待自己的后果究竟是什么，他身子发软，脖子一歪竟直接晕了过去。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云祈望着浸湿一大片的血液，眼眶微红，就连声音都带上些许颤音。
　　陆知杭脖颈处有轻微的勒痕，他皱紧着眉头注视云祈，伸手摸着对方白皙的脸颊才恍惚明白，当真不是濒死之际出现的幻觉。
　　陆知杭倒是想和云祈说些什么，王公公的白绫并未对自己造成多大的伤害，但胸口的剧痛却折磨得他连开口都不能，熟悉的痛楚与几个月前在北陵城门口洞穿胸口的那一箭隐隐重合。
　　“承修……我等到你了。”陆知杭沙哑的嗓音含糊的念着他的名字，眉眼含笑。
　　“是我的错，日后不会再让你处于危险的境地了。”云祈鼻尖酸涩，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血迹，轻声道。
　　陆知杭其实没怎么听清楚云祈究竟说得是什么，耳朵恍惚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累了、乏了，嗅着云祈身上独有的气息，安详得他有些想入睡。
　　“累了就好好歇息。”云祈微微颤抖着轻抚对方的发丝，竟连肢体都因恐惧而变得冰冷，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他方才冷静下来。
　　门外的万太医火急火燎，身后跟着张氏与阮阳平等人，偌大的北陵郡王府经此一遭噤若寒蝉，无数京中名医夜半纷沓而至。
　　天上白玉盘清冷玉洁，府邸的亭台楼阁上披上朦胧轻纱，照在敞开的窗棂，也洒落到了云祈身上，如霜似雪，平添几分寂寥。
　　他神情恍惚地盯着那轮明月怔怔出神，尚沉浸在万太医方才的话中。
　　“郡王殿下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今日遭了这么一趟罪……身体已是千疮百孔，就算好好调养也是命不久矣。”
　　云祈眉间艳丽的红痕蹙紧，死死地攥着手心，就连疼痛都恍若未觉，回过神来后又觉得难以相信，无尽的痛苦充斥在胸口无处宣泄，眼底一片仓皇无措。
　　他仰首盯着漆黑的屋檐，无数回忆在眼前翻飞。
　　云祈猛地拔出腰间悬挂的佩剑，径直在左臂划破一道伤口，蕴含痛楚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哼……”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丝丝缕缕的刺疼不断刺激着神经，仿佛唯有这般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以前我也曾在你左臂上留下剑痕，还你好不好？”云祈上挑的凤眼凝望着床榻上熟睡的人，交织着偏执难言的深情。
　　北陵郡王府深夜的插曲不为外人知，而晏国皇帝云郸驾崩的消息当夜就迅速传到了百官耳中，对于皇帝残破不堪重负的身体大多心知肚明，为了防止哪天突然驾崩，云郸的身后事早早就交由闻筝处理。
　　百姓们只道晏都遍布白色，萧条丧气得不复昔日皇城的辉煌庄严，云郸生前就是铺张浪费的主，只是云祈有心趁汝国争夺皇帝期间休养生息，没能如先皇期盼的那般大操大办，但也给足了排场。
　　云祈的登基仪式遵循祖制，布告中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振聋发聩的高呼声响彻云霄。
　　望着独坐龙椅之上，金黄色龙袍加身，头戴十二旒帝冕的俊美帝王受文武百官三叩九拜，陆知杭眼眸中的笑意分外灿烂。
　　而那睥睨天下的帝王淡漠的眸子巡视朝堂下的百官，在瞥见大理寺少卿陆止时，视线微微一顿，缱绻的情意稍纵即逝，快得底下注意到不对劲的大臣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新皇继位的几个月里正是清算的时候，先皇的左丞相张景焕自始至终都站在宁贵妃母子的战线中，到了这时候能得一个年事已高，告老回乡已是不错的选择，其女张楚裳在边关战事立下功劳，成了军中少见的女将。
　　这左相的位置空悬，自然就得有人补上，众人虽心有觊觎，但也知晓此位早有人选，保守从龙党的宋右相顺理成章，倒是空下来的右相位置让文武百官大跌眼镜。
　　“北陵郡王陆止，断汝国粮草、献仙药救治将士、培育土豆有功，赐正一品亲王爵位，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即日上任，钦此。”
　　“臣……谢主隆恩。”陆知杭礼仪得体地在殿前叩拜，抬眸的瞬间与云祈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看着对方故意扬起的眉头，陆知杭忍住想将人压在龙椅上不眠不休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谢恩。
　　“平身。”云祈隐含侵略性的眼眸直勾勾地打量着陆知杭，似是对其过于平淡的反应有些不满，唇边扬起戏谑地笑，“陆卿方才上任，想必有诸多流程不懂，待下朝后朕亲自与你说说。”
　　“咳……”陆知杭脚下一个踉跄，余光左右瞧着面色无异的同僚们，心虚道，“多谢陛下。”
　　二人稍显暧昧的氛围让外人有些插不进去，但总有不合时宜出声的人，在一众官员感慨陛下对陆知杭这等有功之臣恩宠有加时，残存的原左相党冷不丁地上前请柬。
　　“陛下，这怕是不妥吧？陆大人资历尚浅，怎地就从正四品一跃成了右相。”
　　云祈淡淡瞥了一眼那位官员，因陆知杭而起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雍容看似散漫，丹凤眼却是绵里藏针：“依卿之意，谁人担当右相之位合适？”
　　“呃……臣以为礼部尚书刘大人或可一试。”张景焕昔日的部下抖着胡子，接收到那蕴含天威的眼神，算是回过味来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
　　“刘大人是能断敌国粮草，研制酒精救治边关将士，扶大厦之将倾，还是能培育亩产千斤的土豆减轻饥荒，将边境荒城短短半年治理得税收比肩江南，亦或者是能献上治国的绝佳政策，至少不能比‘一条鞭法’差的改革？”云祈摇曳的十二旒下，俊美如画的容颜似笑非笑。
　　这一条条说下来，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臣不及陆大人，是王大人抬爱举荐臣了。”刘大人额间冷汗连连，赶鸭子上架道。
　　云祈虽是新皇，但朝中归顺其的官员不在少数，左右丞相亦都是其心腹，更遑论对方手握兵权，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有何底气与之叫板。
　　随着刘大人亲自退出，旁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闻筝自信出列附和：“臣以为陆大人堪当大任。”
　　“那本届会试就由陆卿主考吧。”云祈淡然一笑，顺势接上。
　　这一连串下来，心思通透之人哪还不明白陛下这是何意，只怕这陆大人日后就是皇帝跟前的新贵了，刚升任就让其担任主考官收拢门徒，日后这批考生都得尊称陆知杭一声座师，有了师徒的裙带关系。
　　自云祈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在初步稳住朝堂局势后就在全国各地推广起了高产量的作物，凡种植朝廷规定作物者皆享有政策优惠，陆续派遣人马到地方官府推行‘一条鞭法’，至于其他改革陆知杭同样有心推广，但一口吞下大象，得一步一步来。
　　现今的晏国看似没有内忧外患，但陆知杭深知，在外有汝国虎视眈眈，一旦新任汝国皇帝登基，用不了几年就会重新攻打晏国，在内亦有几年后的旱灾和不服从改革的官员作乱，必须谨慎行事，趁着来之不易的喘息时间休养生息。
　　金碧辉煌的宫殿鸦雀无声，辅佐皇帝批阅完一日的奏折，宋元洲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先行告退了，独留云祈与陆知杭二人，连带太监婢女都一同遣散。
　　“先放下喝药。”云祈在偏殿大门关上的瞬间就已经移步到了陆知杭身侧，捧着已经放凉些许的药汤到桌案上。
　　“苦。”陆知杭讪讪拿着手里的奏折，心里还惦念着南阳县一带有关一条鞭法的推行进度。
　　闻言，云祈眉头微微一挑，不假思索地将瓷勺里的汤药含到口中，俯身吻上身穿一品官袍的清隽男人，缠绵勾连在一起，汲取着苦涩的药汁，难舍难分。
　　一碗汤药逐渐见底时，云祈已是气喘吁吁，陆知杭却是沉沦其中，哑声道：“继续？”
　　“嗯……”
　　随着云祈的点头，陆知杭的指尖顺着发丝覆在后脑勺，三千青丝散落于桌案上，发梢相互缠绕在一起，忘乎所以。
　　方才出了宫门的宋元洲乘上自个儿的马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尚沉浸在试验田作物丰富的亩产中，长此以往下去，就是有饥荒也不足为惧了。
　　“陆大人每每夜深方才回府，听闻补药都喝了不少，为我晏国之发展呕心沥血，可惜老夫有心无力，年纪大了撑不住。”宋元洲挑起窗帘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自愧不如。
　　翌日的贡院外排起几队长龙，张皇不安与兴高采烈的贡生们提着考篮往号房走去，井然有序。
　　随着陆知杭一声开考落下，此行赶往晏都赴考的贡生们顿时聚精会神，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每当陆知杭在贡院内走动，那些学子虽未曾抬头，但肌肉都紧绷了几个度，想必是吓的。
　　逼仄的号房里承载着无数学子的辛酸泪，就连他自己当年也受过这滋味，只是如今翻身做了主人，看着别人受苦受累倒别有一番滋味。
　　正这般想着，陆知杭就瞧见了严天和，在他们的书信往来中得知对方已于去年娶了妻，昔日书院的三人今年总算是能重聚一回了，魏琪虽没有志向继续考，但为了见一见陆知杭，仍是跋涉千里到了晏都。
　　“严贤弟此次会试若能得中，往后不得称我一声座师？”陆知杭身穿绯红色官袍，腰悬金玉带，踱步在人头攒动的考场中，调笑道。
　　瘦削的阴影落在卷面上，严天和褪去青涩的脸庞随即抬起，在看见这好看得恍若天人的主考官，他似是觉得眼花了，下意识揉了揉，喃喃道：“陆兄？”
　　在他们上一次书信往来时，陆知杭尚是从四品的彧阴城知府，怎地不到半年就一跃成了会试的主考官呢？要知道晏国历年来的主考官大多钦点的正二品大员往上，而这身绯红色官袍也印证了陆知杭的品阶。
　　陆知杭身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纵使于严天和、魏琪之流有旧也断不能有接触，免得落人口舌，因此这回还是他们时隔多年后的相见，比起苍白的书信，见到真人的那一刻恍惚得不真实。
　　“嘘。”陆知杭指尖轻轻置于唇间，淡笑过后就继续往后方走去，视线在考生中来回。
　　“陆兄……我怎地有些想落泪？”严天和揉了揉眼眶，呆坐在号房内喃喃自语，头一次真切明白何谓他乡遇故知。
　　“多年不见，却觉得与当年在书院时一般无二，就是瞧着怎么愈发瘦弱了呢？要是魏琪知晓了，怕是要咋咋呼呼。”严天和摇着头笑了笑，旋即下笔愈发坚定。
　　严密进行着的会试落下帷幕的那一刻，鼎新酒楼迎来久违的三人众，年近三十的魏琪蓄着短须，严天和尚是少年模样，自陆知杭离开书院后春去秋来几载，再见时仍能窥见少年时的模样。
　　“丞相啊！我魏某竟认得当朝丞相，待我回了长淮县可不得好好吹嘘一通。”魏琪饮着杯中高粱酒，手舞足蹈。
　　“魏兄不若继续参加科举？”陆知杭浅尝杯中茶水，温声道。
　　“他不是这块料子，我劝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成效。”严天和在最初的拘谨过后，也放开了性子，照着少年时的状态相处。
　　魏琪放下手里的酒杯，叹气道：“当年中了举人也是侥幸，还是不废这些力气了，倒是陆兄让我大吃一惊，就是奇怪你这年岁怎地还不娶妻？”
　　“你怎知陆兄尚未娶妻，说不准是金屋藏娇，不与我等说呢？”严天和打趣道。
　　听到二人拿他的终身大事说笑，陆知杭垂眸忆起了云祈，唇边的弧度翘了翘：“我的妻啊，待三日后严兄就能得见了。”
　　“三日后？可我届时还得去参加殿试面圣……”严天和面露不解，他这辈子说不定就见皇帝一次了，殿试推脱不得，可见陆知杭的妻子同样是要事，不得择个良辰吉日好好吃上一顿饭，叙叙旧。
　　严天和没意识到陆知杭这话哪里不对，正想让他另寻个时机，雅间的房门就传来几声敲门声。
　　“可否多添双筷子，容闻某与诸位一同畅饮？”闻筝推开房门，嘴角噙着笑。
　　“学、学政大人。”严天和与魏琪二人面面相觑，连忙起身行礼。
　　陆知杭拱手相迎，戏谑道：“闻大人可是陛下身边红人，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呵呵。”闻筝皮笑肉不笑，也不管一旁战战兢兢的严天和之流，说道，“可莫要忘了过几日还得替家妹未来的夫婿把把关。”
　　“温姑娘的大事，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陆知杭替闻筝倒满酒水，不假思索地颔首道。
　　抿着醇香的佳酿，闻筝定定地望着陆知杭瘦削苍白的脸色，关心的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吟吟道：“那就多谢宸王爷了。”
　　“王爷？！”闻筝这一声称呼直把不知情的严天和二人惊得够呛，盯着淡定替他们斟酒，毫无官架子可言的陆知杭哑然失语。
　　望着大惊失色的二人，闻筝摩挲着下颌，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们不知？”
　　“那可是亲王……当然不知了。”魏琪恍如梦中，掐着自己发疼的脸颊喃喃道。
　　仔细想来，既已是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那爵位再升一升也实属正常，就是对于家世普通的二人来说还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陆知杭发觉他们的不自在，似不赞同地朝闻筝摇了摇头，他沉吟片刻，举着杯盏温声笑道：“今日同窗相聚，不谈其他，且让我等把酒共欢便是。”
　　纸迷金醉的晏都又以鼎新酒楼为欢聚的圣地，几人畅饮到后半程时，严天和二人总算放开了拘谨谈笑风生，陆知杭时不时心痛的毛病没好，为了多活几年只能以茶代酒。
　　鼎新酒楼的欢聚总有散时，殿试那日严天和总算是经历了一次陆知杭当年见识过的宏伟场面，他从僻壤的洮靖城而来，更没有江南求学的经验，望着气派庄严的皇宫大内，久久失语。
　　循规蹈矩跟着长龙般的队伍行至巍峨辉煌的金銮殿，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宣读在录取的三百余进士之内，被命令低头不能窥看天颜的严天和方才踱步跟着同僚出列，规规矩矩地三叩九拜谢恩。
　　“就瞧一眼……”严天和掌心贴着地面，挣扎片刻还是好奇起了龙颜，以他的名次大抵是无法留在京城的，这辈子估摸着就独独一次面圣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彼时的他尚不知因陆知杭之故。自己能留职在京中，青云直上。
　　严天和牢记严山长的夙愿，就是想等自己上京面圣后，能去信一封给爷爷讲讲当今圣上，他深深吸了口气，趁着众人起身的瞬间偷偷抬眸向龙椅上看去。
　　只一眼他就愣了神，金黄色的龙袍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因着时间短暂，细节处严天和记得不清，但那冠绝晏国的天颜却始终挥之不去。
　　“陛下应是发现我的逾越了，为何不治我的罪？”严天和跟在几百名进士的身后浩浩荡荡出宫门，那样遥不可及的人物对他而言有些不真实。
　　正在宫门口候着的魏琪左顾右盼下，总算看到了魂不守舍的好友，他嬉皮笑脸地拍着对方的肩头，问道：“你有没有瞧见陆兄的妻子啊？他既然说殿试那日你能见到，说不准是哪位公主呢？做过一回驸马，做第二回 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殿试又不是去后宫，上哪见公主。”严天和被魏琪吵得回过神来，撇撇嘴道。
　　见好友又好恢复昔日嘴毒的模样，魏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这不就算见着半个了，陆兄这头一回驸马娶的还是当今……圣上呢。”
　　云祈男扮女装的事在民间广为流传，魏琪身为陆知杭的好友自然也知晓这件事，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回首一看才惊觉对方这娶的可是皇帝啊！
　　“你在宫门前说这些，是想被杀头吗？”严天和眉头一皱，压低声音拉着魏琪赶忙往外跑，尽管好友已经刻意附在耳边说，应是不会被旁人听到的。
　　两人匆匆离开宫门，半道上的严天和总算有兴趣琢磨该怎么和爷爷提起今日面圣的事了，严山长一辈子就是个举人，能得见天颜是他盼望已久的事，如今自己的孙子能见到，也算了却他半生夙愿。
　　严天和回去的路上心情颇为不错，正盘算着领了官职离京前得和陆知杭搓一顿，问问他的妻子究竟是谁时，脑中无端地冒出一个念头来。
　　“陆兄当年娶的是当今圣上……殿试那日能见到的…嘶…”严天和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这真相未免太过荒谬，他摇摇头只当是胡思乱想。
　　殿试结束的第三日正是闻筝约他替温姑娘把关的日子，只是这雅致的马车外推推挤挤的却是来了不少人。
　　“嗯……王爷带了不得了的人物来，抬举我了。”闻筝扯了扯嘴角，对着陆知杭耳语道。
　　“爱卿不欢迎朕？”云祈一身绯红色烫金长衫，脸上戴着那副矜贵精巧的灿金色面具，冷笑道。
　　闻筝眼皮一跳，不假思索地躬身行礼，正色道：“臣不敢。”
　　“先上马吧，那太仆寺少卿赵大人约的是群芳园那一带赏花？”陆知杭目睹几人的明争暗斗，抵着下唇轻笑出声，顺势扶着云祈的手一块上了马车。
　　闻筝长身立于车厢外，吩咐完马夫事情后方才点头：“正是，咱们且先让他们独处会。”
　　在二人说着待会的细节时，陆昭同样提起衣物下摆就要上车，刚迈起一只脚就撞上了云祈投来的目光。
　　“哟，朕可未曾亏待皇侄，怎地出行都要同乘一辆马车。”云祈似笑非笑，戏谑地看着被自己辈分压了一头的世子陆昭。
　　搁在江南那会，陆昭哪里会料到那讨人厌的‘姑娘’日后会成了自个儿血脉至亲的长辈，自云祈登基后他就有些无地自容，但能陪着陆知杭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不舍得错过就只能挠了挠脸颊，不自在道：“咳……臣不过是想去见识见识。”
　　“嗯？”云祈睨了他一眼，压低声线。
　　陆昭清澈的眸子转过去朝陆知杭求救，奈何对方回以爱莫能助的表情后就自顾自替云祈剥提子去了，陆昭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软软道：“皇叔行行好，让侄儿上马车吧。”
　　“……”云祈神色怪异，许是被陆昭这十八、九岁还扮嫩的行为膈应到了，摩挲着灿金色的面具给人让了位。
　　好不容易等到陆昭上了马车，闻筝才与他坐在了一边，对于陆知杭与陛下之间的暧昧他或多或少有点感觉，但妄自揣测这些不过是自寻死路，闻筝向来是聪明人，当然不会去触碰帝王家的禁区。
　　再次下车厢的几人寻了处水榭坐下，周遭百花争艳，无愧于群芳园之名，远处娇俏的女子一身藕粉色长裙，含羞带怯地看着身旁端庄有礼的男子，二人停在小道上似在讨论些什么，不时捂嘴轻笑。
　　“赵大人私下原来是这副作态。”云祈淡淡地瞥了一眼朝堂上寡言少语的太仆寺少卿，懒散的语调拖长了尾音。
　　陆知杭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温清涵旁边的男子，这人他倒是认得，毕竟同处一个朝堂上，但表面的上下级关系哪里会去管旁人私德如何，在来之前他做了些粗浅的了解。
　　“瞧着倒是不错，就怕传言不实。”陆知杭观察了半天也见到对方有何不妥的地方，虽是爱慕温清涵，举止仍是彬彬有礼，体贴入微，但光从这些想要看透一个人却是不容易。
　　云祈倚着额角，神情淡然地盯着远方你侬我侬的眷侣，挑了挑眉：“知杭若是不放心，我就下令让他娶了温姑娘，胆敢不忠就砍了便是。”
　　听着皇帝简单粗暴的方案，闻筝遥望前方尚沉溺于温柔乡的赵大人，险些笑出声来，不过自个妹妹的婚姻大事，有了保障自然好，但也含糊不得。
　　“感情的事强求不得。”陆知杭抬手就想在云祈鼻尖轻点，指节定在半空中才想起来此时不合时宜，于是又讪讪收回长袖里，少顷就触及到一片温热，他诧异地望向那只暗搓搓握紧的手。
　　“陆卿，做事要专心。”云祈面不改色地勾逗着陆知杭的指节，目光专注地观测着温清涵那边。
　　“呵……”陆知杭垂眸低低笑道，“陛下训的是。”


第188章 
　　“什么传言？”陆昭被这话吸引了主意, 眨巴着眼睛问。
　　“据闻赵大人成过一次亲，其夫人出身寒门，与他自幼定下婚约, 问过旁人都道二人之间没什么感情, 只是赵家随着赵大人的高升得道升天，本欲毁约, 但赵大人是位信守承诺之人，力排众议娶了这位寒门的姑娘。”陆知杭适时地讲解。
　　闻筝听到陆知杭侃侃而谈, 顿时明白对方还真对这件事颇为上心, 眉眼缓和了不少，浅笑道：“臣初时听闻家妹对其颇为欣赏时，就听人提起赵大人的夫人三年无有所出，还以为是赵大人身体抱恙，追问之下才知其夫人实际上是位石女。”
　　“也就是说赵大人成亲这么多年没有圆过房？”陆昭侧过脸看向那蓄着胡子, 年近三十的男子，诧异道。
　　自他被先皇云郸接回皇宫后，就被迫接受了有关周公之礼的教导, 虽没亲身经历过，但也看过不少画本, 偶然就听宫里的人提起过石女。
　　“这……臣就不知了, 只知赵大人自夫人去世五年有余都未娶过妻。”闻筝回话道。
　　至于为何突然与温清涵有了瓜葛，还是因为温姑娘在几次说媒不顺后出去逛庙会后, 偶然吟了首绝妙的诗, 赵大人为这诗所吸引，这才产生了交集。
　　“可惜成过一次亲了, 配我妹妹还是差了点。”闻筝注意力都在温清涵与赵大人身上, 就算发觉身边君臣二人的旖旎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在几人各怀心思之际, 陆昭来此本就是为了缠着陆知杭罢了，对这情情爱爱的也没什么兴趣，听完赵大人的趣闻，便百无聊赖地在群芳园左顾右盼。
　　他嘴里念念有词，掠过一众娇艳的百花，正打算收回视线时，一张清丽掺杂着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婉约柔美的脸上是坚韧冷静的神情。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就是紧紧地吸引了陆昭的注意力，那种不容于世的孤寂感隐隐与他在公子身上看到的有些吻合。
　　“不好，赵大人往这儿看过来了。”陆知杭拍着陆昭的肩膀提醒对方俯身，这才把神思不属的少年唤回神来。
　　而正与心上人幽会的太仆寺少卿赵大人也未曾想到他好好的一桩美事，突然就撞上了皇帝，脸上的桃色顿时烟消云散，连滚带爬地携着温清涵跑到水榭处叩拜。
　　“陛下恕罪，臣不知您驾临此地，有失远迎。”赵大人额间冒着细密的汗珠，温清涵后知后觉明白眼前戴着半边面具的人是何身份，讶然地跟着一同叩拜。
　　她只让兄长带了陆大人来此，怎地把皇帝也带上了……
　　这把关考察中途出了岔子，一旦让赵大人意识到皇帝在此确实不好再继续，此行只好悻悻作罢。
　　奈何温清涵铁了心要嫁对方为妻，半年来陆知杭有意地与赵大人多做接触，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也只好等着参加二人的婚礼了，倒是赵大人不知丞相为何处理公务还不忘盯着自己瞧，心有戚戚。
　　温清涵的大婚定在八月下旬，那日的赵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城东抬到城西，喧天的锣鼓冲天，娇媚貌美的新娘欢欢喜喜嫁给了心上人，人群中的三皇子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自大婚那日，再次见到温清涵时已是其回闻筝府邸省亲后，陆知杭难得的休沐，连日来的公务有些闹心，虽说云祈愿意惯着他，但身在其位又怎能不谋其政，他要是怠慢了，不就置当初力排众议让自己升任右相的云祈于难堪的境地。
　　“在赵府可还住得惯？”闻筝慢条斯理地斟着茶水，望向下首如坐针毡的太仆寺少卿赵大人与自个儿的妹妹，对方顶着两位上司的审视，浑然以温清涵马首是瞻的态度。
　　温清涵对着陆知杭一通挤眉弄眼，巧笑道：“陆大人把过关的，自是顶好的，在赵府住得甚是惬意。”
　　“已为人妇，怎还这般顽皮，今日正值休沐，应唤一声王爷才是，不得无礼。”闻筝宠溺地轻敲温清涵的鼻尖，见她不像是在赵府受气的样子，便也轻松了几分。
　　闻筝自认此生最愧对的就是与他异卵同胞的妹妹了，他爹闻政迷信双子不详的传言，害得温清涵从小连‘闻’姓都不能有，躲躲藏藏生性卑怯，如今到了三十的年岁能恣意地活一回已是幸事。
　　“闻大人这就客气了，本王与温姑娘的交情当然是各论各的。”陆知杭端详着那张秀丽脱俗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心情不由得跟着舒畅了不少。
　　待从闻府离开后，还得与他的承修观一观皮影戏，莫要虚度这来之不易的休沐。
　　温清涵见陆知杭帮她说话，得意地朝闻筝扬起下巴，像是在昭告着自己的胜利一般，双手时刻揽着赵大人的手腕，得到闻筝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她清澈剔透的眸子在昔日居住的厅堂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陆知杭身上，歪着头不解道：“说来，听夫君谈起王爷那日赴宴滴酒未沾，可惜我精心挑选的美酒了。”
　　“咳……不胜酒力，愧疚温姑娘的心意了。”陆知杭抵着下唇胡编乱造。
　　闻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陆知杭身上，面上若有所思。
　　温清涵摆摆手不以为意，这酒喝不了她也有好茶招待，与陆知杭寒暄几句后她方才注意到闻筝安静得过分，转而说道：“我如今成了亲，兄长却无须再顾忌我，早早寻户好人家的女儿结亲才是，你这年岁怕是没少被……你爹训斥。”
　　“嫁了人，倒开始管起我来了。”闻筝失笑着摇了摇头，余光瞥向始终挂着淡笑的陆知杭，意味深长道，“王爷尚未娶亲，我这当臣子的自然是要以王爷为首。”
　　听到这话，温清涵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陆知杭虽说比她还要小上将近十岁，但这岁数未婚，在晏国确实不算小了，顿时眸光大放，还是琢磨起给他撮合姻缘来了。
　　陆知杭扯了扯嘴角，面上挂着假笑，轻缓的嗓音客气有礼道：“闻大人不厚道啊，祸水东引。”
　　几人说说笑笑过了午时，用过些吃食后陆知杭就先行告退了，新婚夫妇忙着情浓意浓，直把陆知杭看得牙酸，一路被闻筝送到府邸的大门口，青石板处停着辆不起眼的的马车。
　　“闻大人，明日朝会见。”陆知杭双手作揖，温声道。
　　闻筝不紧不慢地躬身回以一礼，眼看着陆知杭踏着汉白石台阶往马车走去，他眼底的暗色稍纵即逝，冷不丁地开口：“王爷近来身体可是抱恙？”
　　“嗯？”陆知杭乌靴缓缓落在石阶上，回过首来不动声色地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闻筝抬眼望向头顶碧空的艳阳，旋即才直视陆知杭的双眼，语气略显复杂：“王爷的步伐相较往日，愈发虚浮了，王爷应是瞧不见您此刻脸色发青的。”
　　陆知杭静静地听着闻筝的话，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看向脚下的乌靴，半响才拱手浅笑道：“本王会宣太医瞧瞧的，劳闻大人记挂了，再会。”
　　“再会。”闻筝目送着对方上了马车，天清气明的大好时光，清脆的车铃渐行渐远，该是令人身心愉悦的场景，他为何胸口却愈发沉闷。
　　有些话此时不说，此生便再没有机会能说了。
　　陆知杭身体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能活过几时，这才着急忙慌想把事情都办了，时时刻刻陪在云祈身边，今日若不是身为皇帝的云祈有事与宋元洲商议，这会儿出现在闻府的人就要再多一位。
　　踱步在静谧的庭院中，一旁参天的翠绿大树遮蔽半边阳光，落下斑驳陆离的光晕，陆知杭翻看着适才万太医送来的书籍，正是集现代医学与百家之长著就的医典，他其实不需要万太医把脉，自个儿就能瞧出身体的支离破碎。
　　“我只是不愿信罢了，痴痴的盼着与承修白头偕老，掩耳盗铃。”陆知杭阖上承载着他多年愿景的医典，失笑道。
　　过几日他会让这本医典在朝廷的助力下向全国推广，既是为了天下子民的身心健康着想，也是为了日后云祈统一天下的大业打下坚实的基石。
　　那艘行驶到远方的航船能否归来不得而知，但鼎新船厂开拓开海的宏愿不容更改，在那份海图的基础上，朝廷已开始着手海上贸易的工作，就是不知他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阴冷的影子挡住落下的暖阳，云祈专注的视线追逐着庭院里懒散地晒着太阳的心上人，清冽似寒玉的声线幽幽传来：“我适才进屋时，你娘瞧我的眼神有些怪。”
　　“毕竟陛下先前还是娘亲的儿媳，再次见到难免不习惯。”陆知杭睁开眼眸，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促狭地笑道。
　　云祈知他有意拿这事寻自己开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哑声道：“不是先前，现在也是儿媳。”
　　“噗……是是是。”陆知杭没忍住笑出了声，轻轻在云祈削薄的唇上落下一吻，注视着哪怕亲过千百回，耳尖仍是泛着绯色的人，心没来由地软得一塌糊涂。
　　不想就这么分开。
　　陆知杭闭口不言，深深地打量着云祈五官的一分一毫，仿佛恨不得将他烙印在脑海中一般，而对方似有所感，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良久，陆知杭方才移开目光，他眺望那一望无际的靛蓝色天空，神色莫名道：“我想去凤濮城了。”
　　闻言，云祈身形微颤，他摄人心魄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端详着陆知杭神情上的细微变化，从那向来温和淡然的脸上意会到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云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梢不知何时泛起红晕，他了解他，所以更明白忙于公务的与陪伴自己的陆知杭突然想回凤濮城看看的言外之意。
　　自那日陆知杭被皇帝秘密赐死时意外得知对方身体早已亏空，云祈就恨不得时时陪伴在其左右，收拢多少名贵补品，刻意不去想那掩埋在陆知杭体内的后患。
　　只是此时此刻骤然听对方提起，心底对汝国的恨意像是皲裂土地中挣扎破土的荆棘。
　　“那便去吧，我陪你。”云祈低沉的声线极力压抑，缓缓道。
　　陆知杭旋即侧过脸，眉眼在瞥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时不经意地舒展，他温声问道：“那朝堂之事岂不是耽搁了。”
　　“皇叔会替朕办妥，你且放心。”云祈俊美得恍若天人的脸上掀起笑意，半点没有把烦心事丢给云岫的愧疚。
　　他那皇叔许是哪根筋搭错了，自从在先皇最后办的那场寿辰的猎场回来后就平和了不少，成日在王府中品茶逗鸟，不问世事，至多就是在谋夺皇位时恢复正常了些。
　　允王府中的云岫闲适地仰躺在竹编的太妃椅，专心致志地阅览着手里捧着的书籍，他耳尖可疑地泛起潮红，还不待细细琢磨，耳边就传来婢女的通报声。
　　“禀王爷，陛下携丞相大人来访。”
　　“丞相……稀客，让他们进来。”云岫听到府邸来客人了，猛地将手里的书籍阖上，眼中眸光晦涩不明，尚不知云祈难得来一趟竟是想当甩手掌柜，让他代以监国。
　　云岫命人将书籍送回，远远就瞧见鹅卵石小道上踱步而来的两位身姿挺秀的俊逸男子，他起身恭迎：“臣拜见陛下。”
　　“皇叔无需多礼。”云祈款款落座，倒不与主人家客气，慢条斯理地替身旁的陆知杭斟茶。
　　云岫难得的清闲被人惊扰了，他随手喂起了吱吱叫的鸟儿，阴柔的五官淡然如水，暗处的余光隐晦地望向陆知杭，在触及那张黯淡不少的脸，手里喂食的动作一顿，道：“丞相大人病了？”
　　“这般明显吗？”陆知杭轻抿杯中茶水，失笑着摇头。
　　“嗯。”云岫端详着他的眼眸犹如深海不可窥底，半响才朝云祈调笑道，“莫不是你压榨臣子太过了？”
　　云祈扯了扯嘴角，简略地与云岫谈起了陆知杭而今的身体状态，倒不是他有那份闲心与皇叔说，只是持着那份薅羊毛的心态罢了。
　　云岫自少年时坠马后，就对收集名贵药材有着极端偏执的爱好，否则当年他又哪里拿得出来一株世所罕见的‘解忧’，尽管皇家的私库珍宝不计其数，就没有朝廷收不到的，但凡事总有例外。
　　果不其然，在云祈回完话后，云岫眸光微动，随即低声对着身旁的婢女耳语几句。
　　陆知杭品着杯中醇香的名茶，触及到云祈回望过来的视线中隐隐有几分自得，不由得有些好笑，外人眼里喜怒难测的帝王在他眼中倒可爱得紧，一颦一笑皆牵动着自己的心。
　　几人堪堪饮下桌案上的茶水，婢女就迈着碎步双手捧上紫红色的木盒，陆知杭一眼看出所用木料的不凡之处，云岫就郑重地将其打开，浓郁温和的药香在庭院内四溢，单单嗅入鼻尖都觉得头脑清爽。
　　“送你了。”云岫脸上难掩肉疼，匆匆阖上紫红色木盒放到陆知杭跟前，低声道，“寻了十年好不容易凑齐的药丸，本王上月方才吃了一粒。”
　　闻言，陆知杭眼底泛起一丝诧异，他自觉与允王的交情还不至于深到这样的地步，便将对方让药的行为归结于皇帝的面子，正想斟酌着归还大半，手就被云祈稳稳地握住。
　　“多谢皇叔了，不如把这药方一并献上来？若是府库里还有积攒多余的药材朕也收下了。”云祈长眉微微上挑，仿佛是大发慈悲给了皇叔一次讨皇帝欢心的机会，厚颜无耻的模样看得陆知杭都有些咋舌。
　　“陛下不要太过分。”云岫嘴角一抽，倘若不是今时不同往日，君臣的身份阻止云岫像以前那般训斥对方，他极有可能已经按捺不住在剑道上见真章了。
　　云岫说是这般说，可当陆知杭打开跟前的紫红木盒时，一眼就瞧见了一张小心放置好的药方，他唇角微微勾起，浓烈的笑意毫不掩饰：“多谢王爷了。”
　　虽说还未亲自看过药方，但从云祈与小皇叔的态度来看，此药定然不简单，毕竟陆知杭仅仅是嗅了嗅都觉得身子爽利不少了，他心底难免升出一丝希望来，又自知身体的情况，复杂的心绪旋即归于淡然。
　　此生所过的岁月已是偷来的了，又何必奢望太多。
　　陆知杭只是觉得割舍不下云祈，心有眷恋才愈发不甘就这么狼狈的死去。
　　“举手之劳……”云岫轻咳一声，看着陆知杭那张脸，由不得他不想起那日在猎场的场景，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陛下来此就为了讨些臣的药材？”
　　“自然不是。”云祈语气平淡，气定神闲地指着穹顶暖融融的阳光，正色道，“皇叔瞧着京中近日天气是否有些炎热难耐？”
　　“陛下若是热得紧，多添些冰会好受些。”云岫皮笑肉不笑。
　　九月的天与本王说炎热难耐？
　　“朕自登基后思念生母成疾，欲不日摆驾凤濮城避暑。”云祈垂下眼眸，望着桌案上清透的茶水，似透过它在望着何人，隐隐有几分追忆之色。
　　“陛下……”云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皇侄早年丧母，会想念也正常。
　　但……京中深受皇帝信任，能担得起监国重任的，除了宋丞相与自己，还有何人？
　　果不其然，在云岫脑中瞬间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云祈同样拍着小皇叔的肩头，沉声道：“旁人朕皆信不过，待朕离京后，监国的重任就交到皇叔手中了。”
　　“……”他该知晓的，自己养大的皇侄是什么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自陆知杭与云祈二人出了允王府后，朝中大臣就惊闻登基一年有余励精图治的皇帝思念已故太后过甚，宋、陆二位丞相谏言陛下摆驾前往凤濮城，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从京城奔赴江南水乡。
　　九月的凤濮城依旧热闹非凡，瞧着此处新颖的自行车行驶过青石板，说着吴侬软语的姑娘们在桥头嬉笑打闹，熟悉的场景历历在目，好似隔着这么多年又回到了当初千里迢迢前往江南求学的少年时期。
　　陆知杭一路奔波得脸现疲态，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几颗小皇叔送来的药丸才好受些，驾临江南的皇帝没落地淮南避暑山庄，反倒诡异地住在了阮家名下的符府。
　　穿着江南人喜爱的飘逸长衫，陆知杭携着云祈一同乘着乌篷船，碧波荡漾的河面映照着江南的柔美，琼楼玉宇与清丽佳人尽都收入其中，可惜还未入夜，瞧不见灯火阑珊的夜景。
　　云祈毫不遮掩地牵着陆知杭的手从船头缓缓走到浸了水的石阶，一步步迈着上了岸，两侧绿莹莹的柳条儿随风飘荡，撩过岸边作画之人的肩头。
　　“他在画我们。”云祈的视线在那书生的纸上稍作停顿，挑起眉头道。
　　陆知杭听到这话略微诧异地循着云祈的目光望去，果真瞧见了宣纸上晕染的水墨绘尽江南的飘逸水灵，乌篷船头屹立着朱红锦袍与另一位天青色长衫的男子，俨然成了画中的点睛之笔。
　　“你若是喜欢，我便把这幅画买下来。”陆知杭温声道。
　　云祈收回视线，河面的幽光斑驳的折射在锦袍的下摆处，他意态懒散地盯着那清晰倒映着二人的河水，不紧不慢道：“他的画技不及你，我倒是想让知知亲手为我俩绘制一幅画。”
　　“今晚？”陆知杭低声询问，温润的嗓音沁人心脾。
　　“好。”云祈侧过脸端详着心上人愈发病态的面容，在淡淡的阳光洒落时明肌如玉。
　　他不再理会河岸边作画的书生，摩挲着陆知杭覆着薄茧的手心在青石板路闲庭漫步，两边小贩吆喝叫卖，琳琅满目的各式物品被摆放在道路两旁，就连鼎新酒楼独创的冰镇果汁都被一并借用了去。
　　“此处瞧着眼熟，再拐几条街就是荷花池了，我记得当年我们在凤濮城时还曾在那儿躲过雨。”陆知杭眼底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连带着与云祈讲述过的前世趣事都回忆了起来。
　　“顺道再去赏一回荷花？”云祈俊美得近乎天人的脸上笑意若有似无，撩人心扉。
　　陆知杭时刻谨记着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事，此次来凤濮城就是想来忆往昔的，他正要颔首前往，余光就瞥见了左侧在艳阳天里叫卖着油纸伞的小贩，那张熟悉的脸深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他旋即就认了出来。
　　“怎么了？”云祈凤眸微眯，打量起了身旁脸色有些尴尬的小贩来。
　　陆知杭见他这脸色，显然也认出来自个儿了，难为对方过去这么多年还记得自己，他朝着那小贩微微一笑，随即就拉着云祈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失笑道：“我那时不是去买了伞，正巧就是这家的，他自个儿用得古旧的伞还多卖了我好几文钱。”
　　“坐地起价？”云祈墨色的眼眸微冷，虽是几文钱的事，但被人坑了总归是不快的。
　　陆知杭当时确实颇有成见，但彼时刻不容缓就顾不得几文钱的事了，莞尔道：“若是我自个儿买伞，自然要与他讨价还价的，但你还在长亭里等着我，几文钱就不值得计较了。”
　　闻言，云祈怔了会，少顷就觉得耳根微微升腾起热意，纵使陆知杭身体力行的告诉云祈，他将自己放在心尖上，但不论再怎么清楚，每每意识到仍会在心底泛起涟漪。
　　荷花池旁凉爽宜人的清风仿佛才过去不久，在用过晚膳后，凤濮城就落下了帷幕，点点星光与明亮的灯火照得夜如白昼。
　　陆知杭提起在宣纸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仙姿玉色的美人跃然纸上，他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笔架上，旋即又拿起另一支笔在朱砂上辗转，艳丽的朱红色落在美人的眉心处，笔锋稍作停留后又在锦袍上晕染开一大片艳红。
　　“我来师父这儿求学时，他也教习过我作画，说是陶冶情操，不过我那时一心都是科举，白费他一番苦心了。”陆知杭借着昏黄的烛火，望向眸光明灭不定的云祈，赫然与宣纸上的美人一般无二。
　　他的画法有些奇特，不似晏国人追求朦胧的意境，而是更偏向写实，但抵不住云祈相貌足够出挑，将其的容颜隽刻于画纸上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云祈见他停了笔，起身踱步至书案前，在看清楚画中人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知是赞赏于陆知杭的画技还是什么，指腹摩挲着宣纸爱不释手。
　　“你便是不追求功名，日后卖画也能成为名家。”云祈莞尔道。
　　陆知杭定定地凝望着眼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身处在符府内，下意识就想起了当年他曾做过的荒唐梦，不正是与云祈险些春宵一度的旖旎梦境吗？他呼吸猛地紊乱，连忙后撤一步，轻咳道：“歇息吧。”
　　“只是歇息？”云祈眉头一挑，眼底的笑意若有似无，敏锐地瞥见心上人眉眼间的欲色。
　　“美人在怀，我又不是柳下惠，怎能按捺得住真去歇息了。”陆知杭摩挲着他精巧的耳廓，沉沉的声线似弦鸣。
　　“柳下惠是谁，呃…哼…”云祈忍着耳尖的痒意，低哑的嗓音传来，得来的是陆知杭温热的嘴唇将他未说完的话堵住，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唇上传遍四肢百骸，紧实的劲腰中一只稍显粗糙的手游离其中。
　　陆知杭听着那克制压抑着情|欲的声线，只觉得腹中一阵收紧，视线中的云祈在缱绻的细吻之下眼底的清明不复存在，仅剩一片痴迷。
　　翌日的沧县天清气明。
　　万里无云的靛蓝天空下绿草如茵，驰骋在郊外的骏马扬起前蹄，瞬息间就踏过嫩绿色的野草，朝前往疾驰而去。
　　云祈双手紧拉缰绳，暗暗注意着身后的陆知杭，迎着烈烈狂风在无边无际的草场上恣意策马，鲜艳的红衣在炎炎烈日中仿佛镀了光。
　　他们之所以来此，还是因为陆知杭无意间问起云祈何时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得来的答案自然是在魁星庙后，陆知杭自然就有强烈的意愿想再这青葱野草地上再与他的承修快意策马一回。
　　陆知杭搂着云祈紧实的细腰，那系在腰间的玉带勾勒出轮廓，坐于马匹上颠簸得险些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喉中隐隐有血腥味，在他中箭之前还从不知骑马是这般痛苦的事。
　　忍住身体上的不适，陆知杭眺望远方清新怡然的风景，轻声道：“我这会儿不需要拜魁星了，来年七月初七却还想与你在市井中逛逛庙会。”
　　云祈拉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听着身后虚弱不少的声音，心似乎也跟着被攥紧一般，他放缓身下骏马疾驰的速度，缓缓踩在青草地上前行，沉声道：“好，明年我们一同去逛逛庙会，你可曾见过火树银花？是难得的美景。”
　　“是没亲眼见过。”陆知杭察觉到他有意放缓的速度，神色缓和了不少。
　　“待我回京，就追封符大人候位，正其名，以敬他老人家对晏国的赤胆忠心。”云祈回首抵着陆知杭的鼻尖，语气是难得的温柔，与百官眼中威严无情的帝王判若两人。
　　随着云祈的登基，当年被皇帝掩藏的南阳县灾银真相也浮出水面，但晏国正值非常时期，处理内忧外患，一直没有时间去替符元明正名，尽管在百官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尚未昭告天下人，哪怕连李良朋都不过是替死鬼。
　　先太子已死，什么罪名按在他头上，也没谁会替起鸣不平。
　　“好。”陆知杭明净的眸子与云祈自空中相触，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深知以符元明的性子不会在乎身后虚名的，但该有的礼数他得办到，对方倘若看见晏国如今兴盛的模样，定然喜出望外，毕竟对方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为百姓谋利，造福苍生。
　　二人骑着棕红色的骏马悠然在无边的碧绿中，远方魁星庙若影若现，当年的记忆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在庙宇旁边摆着的小摊中悬挂着神机妙算的旗帜，不正是曾替陆知杭与云祈二人算过一卦的老道。
　　“时过境迁，他倒还在这儿，再去算上一卦？左右也闲着。”陆知杭迎着舒缓的微风，垂下的三千青丝随风而动，只觉得胸口的痛苦少了几分，惬意而轻松。
　　“我记得他替我算过姻缘。”云祈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唇边掀起淡淡的笑意，“破镜重圆……算他蒙对了。”
　　陆知杭听到这话也想了起来，彼时他对尚是女儿装的云祈心生爱慕，暗地里注意着对方的姻缘签，他失笑着摇了摇头，踱步至老道跟前，温声道：“道长可否替他算一算姻缘？”
　　正百无聊赖的算命先生没想到突然来了桩送上门的生意，浑浊的双眼定睛一看，只一眼就认出来了几年前曾算过功名的陆知杭，毕竟对方的长相气度实在让人难以忘怀，他脸上堆着笑望向云祈，将手里的签筒推上前：“公子抽上一签，让老道我替你算算。”
　　云祈对算命一道略有耳闻，多是会说些好听的话讨些赏钱，他修长的指尖在竹筒上随意抽出一支来，丢在老道跟前，打算让对方说些好话讨陆知杭开心。
　　只是这一身道袍的算命先生拿起那支签字仔细算了算，脸上有些许尴尬：“公子与命定之人不日后怕是要阴阳两隔。”
　　这签解出来让原本轻松的氛围都凝滞了不少，云祈瞳孔猛地紧缩，腰中佩剑就要抽出，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怒火：“你再说一遍！”
　　算命先生也没料到这瞧着矜贵俊美的公子脾气这般火爆，望着那在艳阳下熠熠生辉的长剑，直接被吓得肝胆欲裂。
　　陆知杭神色微沉，许是他自己身体抱恙的缘故，算命先生无意识的一句话却在他心中盘旋着久久不散，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忙按下云祈意图动刀动枪的手，客气有礼道：“得罪了，这些银钱给道长赔个不是。”
　　说罢，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桌案上丢下一枚银锭子，云祈血色翻涌的眸子看着转阴为晴的算命先生，染上了一层阴沉，似是对这话产生了极度不满，又碍于心上人在侧不能发作。
　　算命先生小心翼翼地把桌案上的银锭子纳入怀中，想到陆知杭出手如此大方，脸上便布满了谄笑：“公子莫急，公子莫急，老道我瞧这卦象，您与命定之人的运势会峰回路转，在合适的时机再续前缘。”
　　听着对方找补的话，云祈面上的阴鸷方才消散了些，他拉着陆知杭回了马匹上，回首看着面色无异的陆知杭，晦涩的眸子映照着偏执的爱意。
　　“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云祈策着马跑在草地上，低声说着，“你不会死的。”
　　“我又不是迷信之人，自然不会信这些的。”陆知杭瞧出他眼里的担忧，轻笑出声。
　　只是故作轻松的表面之下，胸口又无端蔓延上一层阴影，脑中遏制不住地回想着算命先生的话，他无意识地捂着心脏，不知是忧虑过重还是何缘故，隐隐有种抽痛感，陆知杭搂着云祈的手青筋狰狞，喉咙仿佛被人摁住般。
　　“你……怎么了？”云祈似是注意到身后人的不正常，连忙逼停身下骏马，侧过身来将那张清隽脱俗的脸捧在手心，凌厉的线条微颤。
　　“我没事…呕…”陆知杭轻笑着摇头，可话刚说到一半，喉中就猛地涌出一口鲜红色，浓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来不及捂住口鼻，意识就在血腥味弥漫的那刻沉沉睡去。
　　恍惚之中只瞧见了云祈不染纤尘的面容上溢满不可置信，猩红的双眼像是丧失理智的厉鬼般，凄厉的声线自长空划破。
　　“知知——”
　　江南之行随着突发的意外草草结束，陆知杭归京那日无数名医踏破宫门，只是半月来的折腾全是无用功，晏都风雨欲来，陷入诡异地凝滞中。
　　陆知杭大抵是知晓自己没多少时日好活，难得告假了几日修养，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云祈耳鬓厮磨，汲取着最后的温度，身子似乎也随之到了快要人死灯灭的地步，连日来的昏昏欲睡。
　　“王爷，快醒醒王爷，该用膳了。”在无数次试图唤醒仍不成功后，急促的女声略显焦急。
　　陆知杭被吵得头昏脑涨，试图想让婢女歇息会，可双眼沉重得好似黏了胶水般难缠，他睁开眼时已是气喘吁吁，冷汗连连，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忙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夜莺脸色有些担忧。
　　闻言，陆知杭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望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白雪，冥冥中似乎有所感，身体措不及防地呕出一口污血，吓得一旁的夜莺迈开步子就打算去传御医，直接被陆知杭拦了去路。
　　“本王想见陛下。”陆知杭抹去嘴角的血渍，身体心慌气短又充斥着沉重的乏力感，若非理智强撑着，只怕早已陷入昏睡中。
　　“圣上吩咐了，王爷若是想见，只管让奴婢到殿内通报，圣上亲自来。”夜莺迟疑地望着脸色黑沉的陆知杭，担忧道。
　　“不用……本王自个去就好。”陆知杭气息虚浮道。
　　“这……”
　　岁末的巍峨皇城寒冬料峭，点点冰洁的雪自风中飘零，落在这一方天地中堆积成无边的纯白，宫人行色匆匆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遥遥望去但见掩藏在雪色中的殷红腊梅与琼楼玉宇。
　　“若你是朕，会如何让陆丞相青史留名，永世不朽？便是无数朝代更迭也让人独独记着他。”云祈漆如点墨的丹凤眼晦涩难明，哑声开口。
　　金碧辉煌的宫殿空无一人，云祈分明是在与身旁的人说话，视线却略显飘忽的落在前方，隔着屹立百年的皇宫仿佛在看着什么，没有陆知杭在旁的帝王犹如沉郁的浓云，身穿天底下人最艳羡的龙袍，竟无端让人生出独坐高楼的孤寂。
　　居流望着那张俊美无俦却毫无神采的脸，恍惚似乎也有所触动，他空有一身武力，不懂得那些朝堂里的争斗，在他的认知里要是想在浩瀚历史长河留下深刻的记忆，就得创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迹方可，骂名盛誉又有何分别。
　　“陆丞相对于晏国的功绩有目共睹，只是要想无数朝代都记着他，以属下的拙见，立为男后定然为后世无数人论足。”居流语气平淡地说着。
　　对他而言，最大的是约莫就是刺杀一国皇帝，而对于云祈而言，二人两情相悦愿为彼此忠贞不渝，那立陆知杭为男后有何不可，既给了名分又能流传千古。
　　“呵……确实是拙见。”云祈静静地听他将话说完，嗤笑一声，“男皇后的名头，辱没他了，以他的功绩又何须这些。”
　　说罢，云祈抿紧了削薄的唇，倚靠在灿金色的龙椅缄默不言，像是在细嚼心底因陆知杭而起的悲怆，眼角眉梢处都似染尽了苦楚。
　　少顷，云祈眸光微定，恍若做下了什么决断般，修长白皙的右手执笔在明黄色的圣旨中笔走龙蛇，隽秀大气的字迹缓缓浮现在圣旨中，是自他登基以来少数亲自拟写的圣旨。
　　“朕与陆卿并为二圣，共治天下。”
　　“陛下，落雪了，陆丞相在殿外候着。”一席宫装的婢女神色谦卑，温柔禀报的声线惊扰了沉神书写圣旨的天子。
　　闻言，云祈如梦初醒般把龙案上墨迹刚刚干枯的圣旨卷起，他眺望店门口若影若现的颀长瘦削身影玉立于漫天飘雪中，连忙接过一旁的披风就脚不点地向前赶去。
　　宫殿上一片片琉璃瓦覆盖着厚重的积雪，今年的雪下得比之往年要浓烈得多，陆知杭捂着嘴咳嗽几声，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听的人险些以为他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眼底乌青遍布。
　　他深怕这动静被正批阅奏折的云祈听见，只敢在殿前百米远的距离停下，寒气仿佛无孔不入般钻入自己的五脏六腑，冻得清隽高挑的人瑟缩一下，困意一阵盖过一阵，费尽力气才遏制在想闭眼的欲望。
　　陆知杭迟疑片刻，指腹触碰在手腕跳动的脉搏，那脉率相较往日要缓慢不少，微弱得他差点以为是摸错了地方，他眉头蹙紧，连忙将袖口的药丸咽了一颗到嘴里，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半点变化，心似乎也随着脉搏的减弱一同沉入谷底。
　　“本就是偷的来一世，我怎还这般贪心。”陆知杭苦笑一声，迈着无力的脚步就想往殿内走去。
　　“陆大人，可有闲暇解一解下官的疑虑。”清脆悦耳的女声自幽幽雪地传来，少顷就到了陆知杭的身旁。
　　“张姑娘？”陆知杭侧过脸瞥见那身穿戎装的女主，脚下乌靴顿住，讶异过后眉眼间旋即挂着得体有礼的浅淡笑意，“正好也有些话与姑娘说。”
　　“与我说……”张楚裳清丽的面容透着倔强，因职务的原因她平日里不好见到陆知杭，好不容易在皇宫中碰面，积攒在心底的无数质问在看见对方的那瞬间尽都咽了下去，只剩下呆愣愣的询问，“你病了？”
　　面前人带着若有似无的死寂，许是死过一回的缘故，张楚裳对将死之人的感觉格外强烈，分明是恨到骨子里的人，等到两世仇怨终要了结时，她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仿佛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她应是要欢喜的，毕竟像陆止这样的人渣就该早早下地狱偿还罪孽。
　　张楚裳如是想，只是接下来陆知杭的一句话却直接颠覆了她长久以来的信念，悔恨与愧疚在刹那袭来。
　　“张姑娘，上一世的仇怨早已了结，往后余生可否活得快意些？你重活一世，过得太累了。”陆知杭平和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她，像是在说这些什么微不足道的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是想让张楚裳解开心结的，也不是有意用其他身份欺骗对方的感情，奈何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之下就成了这样。陆知杭的手自始至终落在脉搏处，在发觉呼吸有些困难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命数已尽。
　　“你……为什么会知道？”张楚裳捂着嘴唇，瞪大的眼睛溢满不可置信，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那瞬间她想到了许多，例如对方为何会改头换面用另一个身份与自己产生交集，如果陆止同样重生，那么就解释得通了，可那样的话他又如何知晓符尚书会在张家村途径呢？
　　面对张楚裳的质问，陆知杭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与张姑娘相同，却又不同，你听过借尸还魂吗？相信天下之大，会有另一个世界的人穿越时空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吗……”
　　“原本的陆止在张家村被张姑娘迷晕后就已经死了，你的仇多年前早已雪耻了，待我离世后，只愿张姑娘能为自己活一世。”
　　低沉的声音诉说着一句句温柔的话语，落在张楚裳耳边却犹如搅动她心口的钝刀，分明是那般温润如玉的人，怎能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
　　“我错了吗？”张楚裳面容在刹那间苍白，眼眶被泪水浸湿，流泪的感觉久违得陌生，可那凄然痛苦的滋味半点不比前世生生堕胎少。
　　她不知她该不该信陆知杭的这一套说辞，该不该信她从始至终爱着的面具大侠确实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正人君子。
　　该不该相信……她无数次想害死她挚爱之人。
　　“此生怕是无缘再见，便道一声永别吧。”陆知杭见到此景，颇为唏嘘，拱了拱手转身往前蹒跚而去。
　　他不愿自己在张楚裳本就凄惨的一世添上一笔，而生命既然所剩不多干脆就坦言交代，只是未曾想过对方远比自己料想中的更为难过。
　　泪眼婆娑的女子眼看着陆知杭渐行渐远，张楚裳的心仿佛被人攥紧般生疼，来不及思索到底该将对方置于何地，哽咽的嗓音就先行一步：“不要走，我陪你走最后一程可好？”
　　病入膏肓仍旧挺秀修长的身形在茫茫雪地中微微一顿，陆知杭拢了拢身上素净的白衣，回首望去的脸俊逸脱俗，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了，我爱的人在等我。”
　　说罢便决绝地往巍峨的宫殿一步步走去，张楚裳恍惚才想起来对方曾用面具大侠的身份言及早已有爱慕之人，她空洞的视线顺着那道恍若谪仙的身影看去，在看见一身龙袍加身的云祈时，泪水也在那一刻克制不住地涌出。
　　中天上的白玉盘冷若霜雪，边缘淡淡的月光照着层层薄云萦绕光晕，洒落在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地与漫步其中的俊朗男子身上，玉洁的雪地点缀殷红的腊梅，飘零在空中的白雪好似漫天柳絮，恍如仙境。
　　云祈动作轻柔地替陆知杭披上大氅，幽深的凤眸在触及眼前人黯淡无光的脸色时，瞳孔有刹那的紧缩，他死死地盯着陆知杭昏昏欲睡的模样，强打着精神与自己说话，心尖仿佛被洞穿般的疼。喁稀団。
　　“雪有些大，先回殿内取取暖可好？”云祈勉强扬起笑意，艰涩道。
　　陆知杭听到这话却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他半垂着的眼眸环顾四周洒洒落落的霜雪，慢条斯理地云祈扫去肩头的落雪，轻声道：“难得下这般大的雪，往年可未曾与你一同淋过雪，再不试试，怕是没有下回了。”
　　“来年再瞧也是一样的，天下名医这么多，怎会连一个治得好你的都无？”云祈眼梢微红，低沉的声线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陆知杭深深地凝望着那张向来波澜不兴的容颜此时笑得比哭还难看，半响才缓缓牵起云祈的手，在远处宫人的震惊中步履蹒跚地朝前方踱步而去，脚下的雪印深浅不一，途径无数血染般的红梅。
　　“鼎新船厂的那艘大船还未归，若是有幸回来了或许上边有什么能助你治理晏国的宝物，晏国近年靠着海上贸易赚取了不少的银钱，待到将来与汝国打仗时，应是无忧了。”陆知杭握着云祈的手，温和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喜悦。
　　“你好好休养便是，国事我自会处理的。”云祈神色微动，放慢脚步与陆知杭并肩而行。
　　对方告了几日的病假，都是在他的寝宫中陪着自己，昼夜的亲昵也抵不住可能分离的恐慌，如今这一刻似乎就要到了，云祈却仍是觉得恍恍惚惚，在虚幻与濒临崩溃中摇摆不定。
　　“以后怕是有休养不完的时间，待我死后，你若是觉得孤独了，便是娶妻生子我也不会怪你了，就是春暖花开来见我时，莫要让我知道就好。”陆知杭停在一株红梅旁，望着漫天的繁星喟然道。
　　云祈呆愣愣地望着陆知杭苍白死寂的面容，恐惧使得身体的力气几乎要被抽空，他与那双手十指相扣，喑哑的声音仓皇凌乱：“你为何能这般平淡的说出能让我千疮百孔的话？”
　　“承修……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我未曾想过那日在北陵城的一箭就是我性命的归宿，能活到此时已是侥幸。”陆知杭抚摸着那温热的脸庞，一瞬不瞬地地打量着令他眷恋不舍的人，恨不得将他刻入灵魂，生生世世都忘不掉。
　　“你死了，我呢？”云祈似是觉得讽刺，讽笑着扯了扯嘴角，深邃的眼眸交织着近乎绝望的痛苦，哪怕痛苦到了极致也舍不得对陆知杭嘶吼，低哑的嗓音隐含暴戾，“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从来都是我失了约，你是气不过也要耍耍我吗？你若是还气着，就在我心口剜一刀便是，不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颤抖的声音说到最后近乎哀求，陆知杭看着那双不复往日轻蔑桀骜的眼睛，胸口的疼痛险些将他绞杀，猩甜在喉中翻涌，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力道：“来世定不负你……可好？”
　　“莫要哄骗我了，我去召京中所有医者进宫，定然有人治好你的。”云祈眸中血色流转，他声嘶力竭地否定着陆知杭许下的虚无缥缈的诺言。
　　“一年了，若是能治又岂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陆知杭将人揽入怀中，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抵着云祈的额角轻声呢喃，浑身的气似乎也在那一刻被抽干。
　　他累了，想歇歇，可云祈又将他从死亡的深渊死死地拽回来。
　　“知知……我不要来世，你为何能如此狠心的坦然赴死，你可知只要你不死，便是这皇位我也可弃之。”云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凉得发颤，死死地拥着怀里的人，汲取着那微弱的温度，像是垂死之人攥紧的最后一根稻草。
　　触碰着怀中滚烫颤抖的人，陆知杭鼻尖一阵阵酸涩，他拼命地吸取着逐渐稀少的空气，却仍是无济于事，死亡的窒息感逼得他手背的青筋狰狞，心疼得几欲撕裂，一如他最后的不甘：“我不想死，不想与你分离，承修……我不想死。”
　　一遍遍的低吟在云祈耳边不断回荡，他听到了，他的知杭不愿赴死，可云祈救不了他，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眼眶浸染了湿意，颤抖着就要将人背着去寻太医，但那手还未有动作，就惊觉怀中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云祈目眦欲裂。
　　“我太贪心了，竟想着与你长相厮守。”陆知杭昏暗模糊的视线最后引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皑皑白雪，红梅旁的二人堆满积雪，沉重得让他再也提不起一丝劲来，可有一句话他却无论如何也想说出来。
　　低垂的夜幕落下点点雪花，无情地耷拉在雪中人乌黑的青丝，那积满头的白雪远远一瞧好似白了头的少年郎，寒风穿梭与万千红梅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银白色覆满皇城，俨然一副冰天雪地的美景。
　　云祈死寂的凤眸仰首望着那似乎落不尽的霜雪，玉洁的雪花轻轻飘落在他纤长的羽睫中，他死死地抱着陆知杭，听着他轻微得近乎呢喃的话，感受怀中人的头无力垂靠在肩膀，胸口再没有起伏，那一刻世界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云祈神色恍惚地在空荡的皇城中寻找着什么，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究竟是痛到了极致还是麻木，他抱紧怀里逐渐失了温度的人，仿佛这般就能让他重新染上温度般，一滴泪水聚集成线滑落，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了雪地中凝结成冰。
　　好苦……
　　世界清静得甚至称得上可怖，怀里的人再没有声息可言，一切一切都在清楚的告诉云祈，陆知杭死了。
　　在明白对方再也回不来，此后余生唯有自己踽踽独行的那一刻，身着龙袍的帝王再也遏制不住地在雪地中嘶哑着痛哭，他一声声地叫着陆知杭的名字，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去抱住他，滚烫的泪水伴随着鲜红的血液汹涌而下，狼狈的像是失去心爱之物的稚童。
　　“你醒醒好不好？求求你…欠你的我都还你……知知…”
　　云祈颤抖着的身子在雪地里摇摇欲坠，撕心裂肺般的哭声没能引来怀中人的半点怜惜，依旧冰冷乃至僵硬的身体让他疼得几乎要窒息，胸膛剧烈起伏，崩溃的意识中仅剩的不过是陆知杭最后说的一句话，言犹在耳。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