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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剑尊失忆后
　　作者：夜飞星
　　简介：世事无常 ，暴戾冷酷·为天道所不容·行事张狂比魔修更甚的剑尊一朝失忆，还丧失了修为，成了海边五讲四美、正直单纯的卖鱼郎。
　　卖鱼郎刚刚知晓自己有一个魔修道侣时：情爱算什么，只会影响我卖鱼的速度。放下那些打打杀杀，和我一样做个心平气和的人不好吗？
　　见到魔修真人后：我的剑呢!通通闪开！别拦住我找我道侣!
　　知道剑尊失忆后纷纷上门的仇敌：……真是打扰了我们这就滚……
　　从此以后，他的徒弟们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失忆后单纯天真的剑尊被他的真·冷酷无情·魔修道侣一巴掌拍石头缝里，扣都扣不出来。
　　。。
　　季寒记得，谢衍曾在雨中捡起他扔掉的伞，伞骨坏了，怎么也撑不起来，瓢泼的雨水洒下，淋了谢衍一身。
　　日后注定会腾云飞升的少年被雨水浇湿，孤零零的一人，像一只被淋湿的鹤。
　　后来季寒入魔时经常会想到这一幕，他想为谢衍撑一把伞，却只能转身走入漆黑的雨幕。
　　雨水冲刷过他的刀柄，前面是一条窄巷，他困在这一方狭窄天地中，挣扎而不得出。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衍季寒 ┃ 配角：众多狐朋狗友和妖魔鬼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听说那个天打雷劈的剑尊失忆了？
　　立意：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第1章 楔子
　　山雨欲来，雷鸣阵阵。
　　夜阑人静之时，华阳门幽玄剑尊座下弟子韩双正快步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阶上。
　　华阳门坐落在远离人烟的万重山内，门内长老一人一座山头，幽玄剑尊作为当今世上唯一的尊者，地位超然，分给他的山头自然最大。
　　山头一大，就对那些还不会御空飞行的弟子很不友好。
　　剑尊弟子不多，一个是韩双，另一个是头饕餮，大名鼎鼎的凶兽，入门比韩双早，算是韩双的师姐。
　　师姐在时还会捎韩双一把，现在师姐不在，韩双只能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这条长阶。
　　他刚在外面除完妖，累个半死，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走完一半，刚想坐下休息一会，酝酿半天的雨就突然下了。
　　韩双暗叫一声倒霉，拿外袍遮着头，提气准备一口气冲到山顶，刚跑没几步，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对突然降下的雨水也没有什么反应，一动不动的在那站着，任凭雨水浇湿了衣襟。
　　都不用看清楚白衣人的面容，单凭一道侧影韩双就认出是谁。
　　韩双连忙放下外袍，整理了一下衣着，顶着瓢泼的雨水上前，恭敬行礼道：“师尊。”
　　白衣人定定地望着远处，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剑尊神游太虚，总之他没有答复韩双这句问候。
　　韩双顺着剑尊的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片被云雾笼住的山头。
　　那是华阳门中用来闭关的地方，韩双知道剑尊的道侣现在就在那里闭关，剑尊思念心切，经常会眺望道侣闭关的山头，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今晚看来也是这样了，韩双再次行礼，也不打扰他，放慢脚步准备离去。
　　刚走两层台阶，哗啦啦的雨水瞬间止住，天地间所有的雨水都变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停在半空。
　　韩双回过身，恭声道：“师尊。”
　　“韩双？”剑尊刚刚回过神，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皱眉，“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回禀师尊，弟子刚跟门内几位师弟师妹出去除魔回来。”
　　“师弟师妹？你那些师兄师姐嫌你修为低微，都不带你玩了吗？”剑尊长叹一些，对羞红了脸的韩双招手，“你过来。”
　　韩双过去，剑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韩双的脑袋，“我在你这个年纪，整天游手好闲也到了凝神境。言传身教你这么久，怎么连元婴境都没到？”
　　修士修行共分为六个大境界：练气、出窍、元婴、凝神、渡劫、化外。化外大圆满之后，就可白日飞升。
　　韩双拜入当今修士中唯一达到化外境界的剑尊门下，花了两年才磕磕绊绊到出窍境，自觉十分丢他师尊的脸面。
　　他嗫嚅着道：“师……师尊天资绝世……非、非常人所能及……”
　　剑尊又敲了他脑袋一次，“得了，你师姐也没比你强到哪去，一把魔剑在她手里还不如条柴火棍！”他摇摇头，叹息一声，“是我没有教好你们。”
　　“师尊！”韩双脸色煞白，跪下去时又被剑尊一把拉起来，“你急个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韩双沉声道：“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师恩如山，不是简单的修为境界可以衡量。”
　　剑尊再叹口气，“我擅长剑法，但教授剑法就不行，我已经跟岳霖说过，让他来指导你和何蛮以后的修行。”
　　岳霖是剑尊的师兄，也是华阳门门主，修为比剑尊低两个大境界，但擅长教徒，对剑术理论都有非常独到的见解。门下弟子众多，质量也高。
　　岳门主每个月还会开坛讲课，不限身份来路，只要来了就能听。
　　为了听他讲课，不少人还会选择在华阳门长住，内门进不了，就住在外门，住在外门就得交住宿费，时间一久来得人多了，这笔住宿费竟也成了华阳门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可是——”
　　剑尊止住韩双的话，“别可是了，这是我好不容易跟岳霖谈妥的。他是你们师伯，也是门主，教你们修行也没什么。还有——”
　　剑尊拿出一个黑色的陶土罐递给韩双，“将这个给你师伯送过去，说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阿照马上就要出关，这东西可不能让他看到。就劳烦你师伯替我好好保管吧。”
　　天可怜见！世间唯一的尊者，竟连攒个私房钱都要偷偷摸摸。
　　韩双默默为自己师尊抱不平，但联想到师尊口中的“阿照”是何许人也……
　　算了，这也是师尊咎由自取。
　　剑尊拍拍韩双的肩，拍完后捻了捻手指，“衣裳湿了，早点回去吧。”
　　韩双口齿笨拙，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说不上来，师尊让他回去，他也就先行告辞。
　　“还有——”剑尊望向远处的重重云雾，眸中神色温柔了一些，“再过六十三天是他出关的日子，你莫忘了去迎接。”
　　韩双有些迟疑，“师尊……不亲自去吗？”
　　“我……”剑尊仰头，望着空中无数凝结的雨露，突然显得无比疲倦，“我那时候也不知在哪喽。”
　　剑尊别过脸去，仍是望着远处的深山，眼中似有一片溶溶月色。
　　韩双带着满腹疑虑离开了，走完了长长的石阶，到达山顶的屋檐下时，止住的漫天雨水才又哗哗落下。
　　雨水和万重山中总也散不干净的山岚混在一起，将整个万重山都罩在一片朦胧雨雾中。
　　韩双看到一道白光划过雨幕，从山下飞往无垠的夜空。
　　。。。
　　南楚境内，鱼龙岛。
　　在岛上看守了快十年的彭校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这一座岛。
　　他领着一千士兵日夜在这座荒无人烟的湖心岛上巡逻，每隔半年才能上岸一次，却从不知道自己守卫的是什么。
　　他和他的一千士兵只在鱼龙岛的外围活动，防着有外人上岛，也要防止他们中的人进入内围。
　　倒是有一个人能进入岛内，不过是一个既聋且哑的人，每天往里送些吃食。
　　有耐不住好奇的士兵偷偷进去，彭校尉接到的命令就是守株待兔，守住出口等他出来，一旦出来立即格杀，绝对不能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守岛的士兵们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里面囚禁的是当今天子的哥哥；
　　有说是请紫阳府几位上人合力抓来的一头凶兽；
　　有说是一个成魔的皇亲国戚；
　　还有人说里面不是关押的囚犯，而是一座比国库还要大的宝库。
　　岛上无聊，彭校尉也会在私下里琢磨里面是什么。这么长的日子，总得找个办法来消遣。
　　今天晚上彭校尉刚琢磨到凶兽这一茬，就见空中突然有无数白光涌来，似是天上降落的无数陨星，直直砸向这座湖中小岛。
　　天灾面前，岂是人力可以抵挡！
　　彭校尉和巡逻的士兵都呆呆望着，白光到达近前时，他们才看清楚这不是陨星，而是剑——数不清的剑!
　　这些剑在同一刻落地，而且排列整齐，插在每一个人周围，没有伤他们一分，但也让他们不能再动一步。
　　彭校尉眼前一花，一个白衣人落到他面前，旁若无人般从这些士兵中穿过。
　　整个鱼龙岛上雅雀无声，只有树木簌簌的声响。
　　所有士兵张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这个鬼魅般的白影进入岛中。
　　岛中不是天子的哥哥、不是凶兽、不是魔修、也不是宝库，而是一座石砌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一根粗粗的铁链在台上扭动着，铁链的一头是一根铜柱，一头是一个干瘦的老人。
　　老人身上布满污垢，伏在地上如同一头脏污的野兽，拿着根炭笔不停的写，一刻不停的沙沙声响中，地上又多出一行行复杂的算式。
　　整个观星台上他能够到的地方都写满了算式，所有的数字和符号就如同一条条漆黑的虫子在地上扭动。
　　知道有人来，老人没有停止书写，狞笑道：“不要急，剑仙传人！你要的答案马上就要出来了。”
　　整个观星台上差不多写满了算式，只有阶梯口那还有一点地方空着，剑尊就在那盘膝坐下。
　　啪的一声，炭笔在老人手中断为两截，老人也不在意，因为他已经得出了最后的答案。
　　他丢开炭笔，拖着沉重的铁链四肢并用，爬到坐着的剑尊面前，抬起头，蓬乱的头发和从未修剪过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孔，而那双眼睛竟是青色的，没有眼白、瞳孔，而是结着一层青色的水膜。
　　老人笑着说：“旁人在我这得到的答案都是半真半假，但你不同，我敬仰剑仙已久，你既是剑仙传人，我就许你问两个问题，而且一定如实奉告。”
　　“你刚才算到了什么？”
　　“荧惑守心、天裂之象，世间大乱将起，便是剑仙复生，也阻挡不了！”
　　剑尊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力攥紧的手背上青筋迸现，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狠戾，“当真阻挡不了么？”
　　“天要如此，人又奈何。”老人说，咧着嘴，露出一口糟污的牙，“好了，你可以问第二个了，想好了再问，你可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剑尊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才说了第二个问题，“我想算我的姻缘。”
　　“想不到尊上竟是个有情人。”老人嘴角咧得更开，“只是答案就未必能如愿了。”
　　“为何？”
　　“你是受天上星辰照拂的人，一来便诸邪退散、四野俱亮，你有成仙的命格，终有一天会平地飞升、与天同齐，只是——”
　　老人怪笑着，四肢并用往后爬行，“成仙必然要经历各种磨难、于无穷的苦难中得以超脱，你这一生无论经历过何种荣华富贵、有过何等深厚情谊，所有令你沉溺欣喜的一切，都是转瞬如昨日飞烟、再不可得、再不可及、再不可见！”
　　老人退到铜柱的阴影下，似恭贺又似诅咒一般说：“千千万万的人里才出这样一个命格！好啊！亲朋散尽、生当死别，恭喜尊上天煞孤星，仙福永享。姻缘？哈，尊上还是看开点吧。”
　　他爬到铜柱后，再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那尖利的笑声还在观星台上回荡。
　　剑尊站起来，对铜柱后的老人行了个谢礼，随即就走下观星台。
　　行到观星台下，他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这样宁静美好的夜空中，真的会有无情残酷的命运昭示其中么？
　　亲朋散尽、生当死别！
　　天上一颗星辰突然坠落，拖着醒目的火光，似是投向整片大地的一杆长枪！
　　不止是鱼龙岛上守卫的士兵们看到，此刻只要在仰望夜空的人，都能看到这颗坠向人间的星辰。
　　陨星到达鱼龙岛上，阴影覆盖了整个小岛，在即将碰触到鱼龙岛时，整颗陨星轰然炸裂，化作数不清的细小石块。
　　剑尊在漫天落下的石雨中继续往前，老人在铜柱后探出一个头，望着那个在石雨中信步前行的白色身影。
　　“尊上！天意如此，你何必自欺欺人？若不信命，你何苦来找我这老头子？”
　　剑尊淡然回首，道：“我来此，只是想问一个人的平安。”
　　“那尊上知道了？”老人躲在铜柱后笑道。
　　剑尊也笑，“他的平安，只有我说了才算。命如何？天又如何？”
　　这天晚上，无妄海上有渔民见到一个乘风而去的白色人影，流星一般转瞬而去，消失在茫茫的海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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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灭魔


第2章 剑尊失忆了？！
　　韩双是在季寒刚出关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说这话时，他刚从雷云城回来，一身都是鱼腥味，头发上粘着几片鱼鳞，目光也极其呆滞。
　　身为剑尊弟子，韩双从来都恪守礼仪，从未让自己如此失态过。
　　只是……只是这番受到的打击实在过大，才让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而季寒听了他带回来的话，却久久没有言语。
　　韩双壮着胆子抬头觑了一眼季寒脸色，只见这个华阳门中人人畏惧的“不可说”存在、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刀魔”神色冷淡，一点震惊和慌乱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好像这个出事的，不是他亲道侣一样。
　　剑尊和刀魔是在两年前结的契，结契之后没多久季寒就闭了关，韩双是剑尊在季寒闭关之后收的徒弟，对这两位的事情也不太清楚。
　　只是一直有传闻说，他师尊这个道侣是他硬抢回来的，一个是仙门魁首、一个是恶贯满盈的魔修，居然是堂堂的仙门魁首强抢了魔修回来。
　　而且……这个传言好像还有那么点是真的。
　　韩双有点担心这位刀魔是听到剑尊出事喜不自胜、已经在谋划如何杀夫证道了。
　　觑了觑刀魔的脸色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季……季前辈，您可要去雷云城看望师尊？”
　　“谢衍……他现在在雷云城？”
　　“是。”韩双想到他师尊如今状况，心里一酸，语气也是涩然，“两个月前师尊就离开了山门，我们只当他是跟寻常一样出去降妖伏魔。可三天前门中一弟子路过雷云城时，在城里见过了一个跟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卖鱼郎，门主亲去察看，断定这就是师尊，只是不知为何失了记忆与修为。”
　　“失了记忆与修为……”季寒怔怔道，眉头越拧越紧。
　　“季前辈！”韩双急得尾音都变了调，“师尊现在不愿跟我们回来，门主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您要是想走，也先把师尊劝回华阳门再说啊！”
　　“我几时说过我要走？”季寒不耐道，手指按在额角，揉过几下才接着说，“谢衍不愿跟你们回来？为什么？”
　　“师尊说……师尊说……”韩双有点欲哭无泪，他师尊那个回答真的不太好说出口，尤其是在季寒面前。
　　这算什么事啊！韩双在心里叫苦，当初剑尊为了跟一个魔修结契，硬是把那些说“荒唐”、“可恶”、“正邪不分男女不辨”的仙门挑了个遍，把人打服了，这些话没人讲了，他和刀魔刚轰轰烈烈地结了契——
　　结果现在，剑尊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也不想认账了。
　　季寒凌厉的眼神扫过来，“说什么？”
　　韩双打了个哆嗦，“季前辈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
　　“师弟，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师哥啊，你小的时候，还是我给你换尿布的呢，你当真全都不记得了？”
　　青衣佩剑的华阳门门主岳霖摇着手里的扇子，不知是第多少次在鱼摊前一脸痛心的劝说。
　　一身粗布麻衣的卖鱼郎只是低垂着眼睫，和和气气道：“不买鱼就劳烦客人你让开点，不要挡到后面的人。”
　　“就是就是！不买鱼就不要在这挡着嘛！”
　　“让开让开！我要买鱼！小郎君你看我看我！”
　　岳霖被涌上来的姑娘大婶们硬挤出去，若不是被自己的弟子们及时接住，说不定还得摔个大马趴。
　　自从一个月前雷云城中出现了这个卖鱼郎，他的鱼摊就成了城里的新增景点。
　　城里的姑娘无论是出阁的还是未出阁的、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都争着来看这俊得出奇的年轻人。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卖鱼郎虽然一身破衣烂衫，穿的草鞋还有一只断了半个鞋底，但还是掩不住一身的出尘气度。
　　而且不光长得好气质佳，这卖鱼郎连脾气都很不错，总是乐呵呵的。
　　别人调笑他时他在笑，恶霸来掀翻了摊子他在笑，被人找麻烦他在笑，被人找麻烦时一脚把人踢翻、还温声解释这不是他的摊子和鱼，他只是代人卖这些东西时，脸上还是挂着笑。
　　也不知道整天是在乐些什么。
　　不过整天笑呵呵的人看上去总归比整天愁眉苦脸的人要顺眼，这么一来，来他鱼摊的人就更多了，卖鱼郎也整天笑呵呵地卖他的鱼。
　　岳霖一从他摊前离开，他马上继续吆喝：“新鲜的海鱼！管杀又管洗！还有新鲜的海蛎子和螺狮，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嘞！”
　　客人们来买鱼了，称好后卖鱼郎目光一凝、出手若电，在鱼盆里捞起一条足重的黄花鱼，敲晕称重，利落地开膛破肚。
　　岳霖收起折扇，在掌心狠敲了一记，痛心道：“想当年我师弟幽林伏百鬼、血湖斗恶蛟、一抬脚就踏碎剑宗的九重天梯时是何等威风霸气！没想到遭此一劫，竟甘心在这城里卖鱼为生！不行，我要再劝劝他！”
　　岳霖毅然决然地上前，然后被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拉回来。
　　一个圆脸弟子苦着脸道：“别啊门主，尊上现在对我们抵触得厉害，我们还是想好办法再去劝吧！”
　　“唉！”岳霖再叹口气，双手一摊，“还能怎么劝？人是他娶的，现在知道怕，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三天前，岳霖就来了雷云城，跟他失忆的师弟相认。剑尊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海边当个一穷二白的渔民，听说自己是个大宗门的长老后，就喜滋滋的收拾包袱，准备跟岳霖回去吃香喝辣——
　　岳霖就是多嘴了一句，说他这样回去，刚好还能赶上他道侣出关。
　　在海边勤勤恳恳当了一个月渔民的剑尊表示——他还有个道侣？
　　岳霖说对啊对啊！你道侣是个男的，还是个大名鼎鼎的魔修。你对他痴心一片，整日黏黏糊糊的，你道侣可烦死你了！
　　剑尊：“……男的？还是魔修？”
　　雷云城不久前才遭过魔修肆虐，两个臭名昭著的魔修从雷云城路过，顺手抢了一户人家，还杀了大半条街上的人，进城的卖鱼郎看到此等惨状，还被流了一地的血水惊到。
　　魔修应该是世上最可怕的群体，他们本来是修士，因为各种执念入魔，普遍存在各种心理变态问题。
　　魔修入体的也不是灵气而是魔气，迟早会因体内的魔气膨胀爆体而亡，而且死状奇惨。
　　岳霖没看懂他师弟的脸色，还小小的为他担忧了一把——“你们以前吵架就爱动手，山门外的山头都被削去不少，你现在没了修为，要是再打起来该如何是好？”
　　剑尊小心地问了一句：“我会被削成人干吗？”
　　“这个嘛——”岳霖认真考虑了一番，“季寒也没残忍到这份上，只是打几架、伤点皮肉，不会有多大事……吧？”
　　剑尊：……
　　剑尊当即表示，他实在没那个胆子去见自己这个魔修道侣，回宗门还是免了吧，在海边卖鱼也蛮不错，他生意好，提成也高，多攒点钱，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岳霖又劝了他几日，但剑尊吃了秤砣铁了心，宁愿在海边餐风露宿，也不敢回去见一见自己即将出关的魔修道侣。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一阵，也没想出个好方法来，让剑尊继续在这卖鱼也不妥，可是让他回去……传言刀魔暴戾嗜杀，曾在一夜之间屠灭三座城池……
　　弟子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门主！剑……卖鱼郎他跑了！”一个方脸弟子眼尖，看到了已经收完摊子准备溜走的卖鱼郎。
　　卖鱼郎摊前人最多，鱼卖得也快，卖完鱼后卖鱼郎利落收起了摊子，在那四人还没追上来前就跑了。
　　被发现后，在人堆里溜得更快。
　　岳霖扇子一敲，“那倒是追啊！”
　　卖鱼郎、也就是失去记忆和修为的剑尊是个凡人，跟上来的这四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修士，还是当今天下第一宗门的华阳门门主和他的三个爱徒，追个凡人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追到卖鱼郎后岳霖像只聒噪的蝉在不停叫唤，“师弟你别跑啊，你跑什么啊，你再跟师哥聊会啊，聊会你说不定就记得师哥了呢？”
　　眼看那烦人的纸扇要敲到自己肩头来了，卖鱼郎皱着眉，也不再跑，甩了甩袖子，跟之前几次一样，昂首挺胸进了街边的明月楼。
　　岳霖他们停在明月楼门口，华阳门门规有戒色戒淫这一条，门中人虽可以娶妻生子，但青楼这样的场所还是去不得的。
　　卖鱼郎发现岳霖他们跟不进来、楼里的姑娘唱曲又好听后，就会经常往这楼里躲。
　　岳霖拿扇子指着卖鱼郎的背影，叹道：“师弟，想不到你一夕失忆，竟堕落至此，你家那位来了要是看到这番景象，要将你开膛破肚千刀万剐……师兄可是万万替你拦不下的！”
　　长脸弟子瑟缩了一下，“您说的那位……可是在闭关的那位？他要过来？”
　　“那位不是今天出关吗？韩双急着回去，不就是要代他师尊迎那位出关？”
　　“哎呦哎呦！门主，我突然犯病了，似是急症，您要不允我现在回山，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岳霖的扇子挨个敲过去，“瞧你们这点出息！刀魔怎么了？他再怎么也是师弟的道侣，那就是我弟媳！是咱们华阳门的一员！我们能眼睁睁看着弟媳跟师弟夫妻反目吗？弟媳宰了师弟事小，传出我们华阳门内部不合事大！我作为门主，能看着这种事发生吗？”
　　三个弟子全部一脸呆滞：……
　　岳霖继续慷慨激昂，“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现在就去把师弟揪出来，还弟媳一个清清白白的道侣！”
　　三个弟子赶紧把要往明月楼里去的岳霖拽回来，“别啊门主！紫电长老不敢对您怎么样，但一定会把我们的腿打断的！您不为自己的腿着想，也要为我们的腿想想啊门主！”
　　紫电长老是华阳门的戒律长老，所有入门弟子差不多都挨过这位的打，尤其是岳霖，虽然贵为门主，一听这位的名号也是下意识的双腿发软。
　　天际飞来了一道黑色流光，也只有岳霖他们这些修士能看见。
　　岳霖推开捣乱的弟子，整整衣襟，遗憾道：“这下好了，弟媳来了，师弟，不是师哥不救你，是你合该有此一劫啊。”
　　。。。。。。
　　卖鱼郎在明月楼里听曲子听得昏昏欲睡之际，往楼下一瞥，往日站得直挺挺的四根门柱竟然不在，对面的茶楼也没有他们的身影。
　　他收回嘴里的哈欠，在怀里摸出了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对唱曲的姑娘随意拱了拱手就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他才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以往门庭若市的地方除了他竟没有一个人在。
　　再往远处看，大街上的人都恨不得绕着明月楼走。
　　卖鱼郎垂下目光，看到旁边有一道墨色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这个人的小腿部分，看着那双黑色白底的长靴，他的心跳就自动加速、头皮也自觉发麻……
　　跟在海上看到鲨鱼背鳍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卖鱼郎不动声色的走了几步，那双长靴也跟着他走，步子跨得比他要大，几步就走到了卖鱼郎面前。
　　“好啊，两年不见，谢衍，你倒出息了，知道出来找乐子了。”
　　来人戴着一个斗笠，斗笠四周垂下黑纱，卖鱼郎看不清他的脸，他话里的磨牙声倒听得清清楚楚。
　　在柱子后缩成一个鹌鹑的韩双勇敢探出头，“季季季季季前辈！您可要想清楚，师尊现在没有修为，连您一掌也经不起啊！”
　　显然还是担心他随时会被刀魔一掌拍死的师尊。
　　卖鱼郎冷静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看清这人的全貌，眼前这人一身黑衣，面纱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是看他双手抱怀煞气十足的模样，就差在脑门刻上不是好惹的这一行字。
　　有他在门口守着，难怪没有人敢进明月楼，难怪一条街上的人都要绕道走。
　　卖鱼郎其实胆子也不大，面对这么一尊煞神，他内里翻江倒海，表面不动如山，笑呵呵地说：“我不是谢衍，阁下怕是找错人了，我突然记起家里晒的衣服忘了收，先行告辞、先行告辞了！”
　　季寒把要跑的卖鱼郎拎回来，“你说你不是谢衍，那你现在是谁？”
　　卖鱼郎被人揪着也能好脾气地说：“我是小鱼，是城外的一个渔民。”
　　季寒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卖鱼郎好脾气的重复，“我是小……”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季寒捏住了他的嘴，又改捏脸，一阵搓圆捏扁后，才似出了口恶气，“听韩双说，你因为怕我才不敢回华阳门？”
　　韩双在柱子后默默缩回了头，不敢再看他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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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找上门的道侣
　　一个月前，雷云城外的渔民们从水里捞起了小鱼——不是水里的小鱼，而是一个身高八尺、俊朗挺拔的青年男子。
　　男子醒来后什么都忘光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好在天性乐观开朗，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就当了一身还算值钱的衣裳，随便买了个城外的窝棚，跟捡到自己的渔民们出海打渔谋生。
　　渔民们见小鱼生得俊俏，又讨城里姑娘欢心，就将捕来的海货交给小鱼贩卖，小鱼也能从中分得一份银钱。
　　其实小鱼并不算是完全失了记忆，他对过往还能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譬如说岳霖，小鱼一见这个把自己穿成个水葱的家伙就觉得熟悉，具体的记忆想不起来，但知道这个人非常不着调，自己最好离他远点。
　　而眼前这个人，小鱼只是看到他的腿，头皮就自动发麻，说不清什么感觉，就是麻得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季寒说完这话后，小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自己的魔修道侣找上门，蹬蹬蹬后退三步，一脸戒备地望向季寒。
　　季寒面纱后却传来一声哂笑，主动让开一步，示意小鱼先走。
　　小鱼抖着腿往前走了，季寒倚着明月楼门前的柱子站了一会，才拎着柱后的韩双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于是今天的雷云城中出现了这样一番场景，城里最受欢迎的卖鱼郎在街上闷头行走，背后跟着一个似影子成精的家伙。
　　影子精旁边其实还有个缩头缩脑的韩双，只是韩双在季寒旁边一站，就让人自动把他忽略了。
　　卖鱼郎去哪，这个影子精就跟着去哪，这么吓人的一个家伙，让那些想跟卖鱼郎搭讪的姑娘都不敢上前。
　　小鱼一心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没留意撞到一个青衫男子，青衫男子被他撞翻了一碗糖水，衣衫湿了半边，他眼睛一瞪刚要开口骂人，就看到卖鱼郎后面的影子精。
　　一身墨色、双手抱怀的影子精看来的确足够摄人，青衫男子匆匆跑了，小鱼道歉的话也哽在喉头。
　　他回过头，季寒就在路上大喇喇地站着。
　　雷云城才刚经过魔修一劫，城里人对这个装束奇异气质邪佞的人都非常忌惮，季寒走过来时都忙不迭地避开。
　　整条街上，季寒就像一把插进来的尖刀，将街上的人流自动分为两截。别的地方熙熙攘攘，他这一块就只他一人。
　　哦，还有旁边的韩双。
　　小鱼叹口气，岳霖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魔修、道侣、烦死你了、爱吵架、削山头……越想就越头疼。
　　岳霖来雷云城认出自己后是痛哭流涕真情流露，哭天抢地一番后对他师弟受的苦恨不得以身代之。
　　烦是烦了点，不过感动也是有点。
　　自己这名义上的道侣倒是很冷静，一点伤感流泪的迹象也没有，冷静到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样子。
　　看来岳霖说的不错，他和这道侣的感情确实是不咋地。
　　现在他又没有关于这人的记忆，感情一事也不好强求，要是他愿意等自己记忆恢复，那就坐下来好好商量，要是他急着来是要脱离关系的，那就随他的意去吧。
　　要是他脱离关系后还要揍自己一顿，那要打便打，大不了跪地求饶就是了，好歹有一点夫夫情谊，他总不至于真伤了自己性命。
　　小鱼打定主意，心也略定了定，还把旁边一个因为跑太急摔倒在地的男子扶起来，扶完人后继续往外走，脚步也加快不少，很快就出了城。
　　出城后经过一个土坡就能望见海面，海边上还有一些低矮的房屋，雷云城里房屋昂贵，贫苦的渔民们在城里建不起房，大多在海边结了个草庐居住，天长日久，也发展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渔村。
　　小鱼从坡上下去，直直朝着渔村走去。
　　小鱼一路都在琢磨季寒的心思，其实季寒的心思很简单——他这一路根本就没想什么，只有牙根在下意识地犯痒。
　　大部分修士都知道幽玄剑尊的道侣是刀魔季寒，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
　　第一次见面，季寒八岁，谢衍六岁，季寒是朱雀街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卖花郎，谢衍是名门正派里衣食无忧的小弟子。
　　谢衍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跑到卖花的季寒旁边脆生生喊了一声，“你是在偷人东西吗？”
　　季寒的手刚摸到人的钱袋上，谢衍这一嗓子喊出来，他钱没偷到、花也没卖出去，还被人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从此开始，季寒一看到谢衍，牙根就下意识的犯痒痒。哪怕后来两个人一纠缠就是几十年，他跟谢衍的关系也几经变幻，最后甚至结契成了道侣，他一看到谢衍，牙根还是下意识地犯痒。
　　尤其是听韩双说，谢衍不愿回华阳门，就是不想见自己。
　　季寒压住涌上来的一团火气，问韩双谢衍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问韩双，韩双也答不出来。他师尊一直来无影去无踪，去的也常是幽鬼林、天纵峡这些常人难以踏足之地。
　　韩双只在两个月前见过一次他师尊，然后就再不知晓他的下落，更不清楚他师尊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样。
　　这一个月华阳门上下多番打听，才得出三个消息。
　　一是剑尊在清明那天在南楚望月郡烟波湖畔出现过；二是在清明之后第二天，他从华阳门去了鱼龙岛，在鱼龙岛上粉碎了一颗天上星辰；三是四月初五晚上，无妄海上有渔民见到剑尊往海上深处去。
　　接着就是一个月后，无妄海上的渔民打渔时捞起了记忆全无的剑尊，也就是如今的小鱼。
　　烟波湖、鱼龙岛、无妄海，这就是剑尊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三个地方。
　　“烟波湖……”季寒低声喃喃，这个地方谢衍去倒不奇怪，烟波湖是他小师叔明夜剑尊的埋骨地，明夜剑尊跟谢衍既像师徒、又如父子，每年的清明和明夜剑尊祭日，谢衍都会前往烟波湖祭奠。
　　而鱼龙岛……鱼龙岛又是什么地方？谢衍居然在那里粉碎了一颗星辰？粉碎星辰后，谢衍又消失在无妄海深处，当今天下唯一的尊者级修士，又是在无妄海中经历了什么，才会连记忆和修为都一并失去。
　　季寒纱笠下的眉头越拧越紧，只觉得自己闭关的这两年，外面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谢衍又陷入了何等惊险的境地。
　　他继续问韩双，谢衍这样可有恢复的办法。
　　韩双答道：“季前辈，门主已经请了毒人谷谷主前来为师尊诊治，那位谷主已经在路上了，想来近几日便到。毒人谷谷主一身医术妙绝天下，见了师尊，肯定能诊断出师尊是何处出了问题。”
　　毒人谷谷主。季寒倒是听过这位的名号，“他不是从不出谷，声称如要求他出诊，先得在毒人谷谷口跪足三天三夜吗？”
　　“毒人谷谷主跟师尊交情甚好，门主才主动告知师尊近况请他前来。谷主也一口应承，未加推辞。”
　　幽玄剑尊谢衍虽然是当今修士第一人，但修为跟人缘成反比，不仅在邪魔歪道那树了不少敌，仙门百家中也有不少对他恨之入骨。
　　岳霖在雷云城守了这么久，既是为了劝他师弟回去，也有防止他的那些仇敌趁机寻仇的意思。
　　剑尊失忆又失修为的消息更是被瞒得死死的，一点也没有泄露出去。
　　能主动告诉毒人谷谷主剑尊现在的状况，看来他俩的交情确实不一般，而季寒闭关前，还不曾听说谢衍跟毒人谷有什么交情。
　　果然是知己满天下的幽玄剑尊，两年过去，身边又不知多了多少知己好友。
　　季寒冷哼一声，面色更冷，隔着一层纱都觉出了他身上升腾的寒意。
　　韩双不知道自己又有哪一句话说错了，他寻思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啊！
　　师尊跟毒人谷谷主交好，因为当初师尊在毒人谷上悬了四万四千八百一十一把剑，遮天蔽日的剑阵把毒人谷谷主差点吓厥过去，这可都是为了季前辈，怎么提起毒人谷他好像还不太高兴呢？
　　没等韩双寻思出个什么，前面的卖鱼郎已经走到渔村，进了村中最偏僻简陋的一间茅屋里。
　　那茅屋摇摇欲坠、看着随时有可能会倒下去，屋上的茅草还缺了半边。
　　韩双跟到这，也识趣地没有再跟下去了，在这里停步，看着季寒跟在小鱼身后进了那间茅屋。
　　季寒进屋时，小鱼正在生火准备烧水，屋里的碳受了潮，他弄半天都没把火生起来，反而让屋里全是呛人的白烟。
　　季寒找了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小鱼笨手笨脚的动作，也不嫌屋里的烟呛人。
　　火终于烧起来了，堆得乱七八糟的碳堆里终于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小鱼松了口气，要往炉子里灌水时才发现水缸是空的。
　　他抓抓脑袋，对季寒说了声“稍等”，提着水桶就出去打水。
　　打水回来小鱼一掀门帘，看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季寒蹲在柴火前，纱笠也放在一边，正用钳子夹着一颗碳往火堆里丢。
　　小鱼提着满满一桶水，慢慢走到季寒身边。
　　碳堆被季寒重新码过，幽蓝的火苗丝丝窜起，汇聚成一簇燃烧正旺的橘黄火焰。
　　季寒的脸被火焰照着，从脸到脖颈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这些符文宛若一条条有生命的虫子般游动着，正从他的皮肤下缓慢褪去。
　　咚的一声，小鱼提着的水桶掉到地上，满满的水泼溅一地。
　　季寒放好火碳，又扩大了碳堆里的空隙，火烧得更旺后，他自然地拿起炉子递给小鱼。
　　小鱼怔怔地接过，往里加了水，挂好炉子后坐在了季寒对面。
　　季寒半闭着眼睛，眉眼间一股浓浓的倦意。那些黑色诡异的符文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唇色也是灰暗的，带着几分病气。
　　看他整体气度，小鱼还以为幂篱下的脸孔也是英挺、硬朗的，没想到幂篱一掀，里面还是一个白瓷做的公子。
　　瓷公子睁开眼，寒星似的眸子比面前的火光还要摄人。
　　小鱼下意识一缩脖子，呐呐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听岳霖说我们感情不好，你要是不想当我道……道那个侣，我也不强求你……”
　　“你想毁契？”季寒淡淡道，他半闭着眼睛，似是完全没有把小鱼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用极其寻常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你若想毁……那毁去也无妨……”
　　季寒坐在炉火的另一端，火光跳跃下，显得他的眉目愈加深黑。
　　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如同一记重锤落下，敲得小鱼晕头转向。
　　“我们是白纸黑字定的约，天地面前结的誓，全天下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你要敢反悔，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如此大的人，看我——”季寒眼睛眯了眯，轻声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鱼成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将你碎尸万段、剥皮抽筋”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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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大一条蛟！
　　“那你不想跟我毁契，还想跟我做道侣是不是？”
　　季寒又哽住，对小鱼的这个问题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之前一听魔修道侣的名号,他吓得连华阳门都不想去，没想到一见着真人，心思也跟着迅速变了。
　　季寒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小鱼还想说什么，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早就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不好意思地傻笑两声，去灶台上要给季寒做饭吃。
　　小鱼这段日子靠给人卖鱼和跟人出海打渔生活，赚的钱不多，吃的也不算好。灶台上只有一条鱼、自己买的一点葱花和面粉，还有村子里好心的婶娘送来的几个鸡蛋。
　　他提着菜刀在灶台前想了半天，才拿起一条鱼，一刀下去，鱼没有事，砧板却裂了。
　　他咧了咧嘴，把鱼重新摆好再一刀下去，这次鱼倒是被切开了，小鱼拿起被切成两截的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季寒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菜刀，把鱼刨腹、洗净，处理好后上锅蒸。
　　小鱼默默去灶台后烧火，季寒蒸好鱼后开始和面，和完面后做烤饼。
　　真是奇怪……这个魔修道侣好像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小鱼烧着火漫无目的地想着，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干柴后忍不住问道：“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季寒背对着小鱼想也不想地答道：“一个混蛋。”
　　“啊？”小鱼有些失望，“岳霖说我是尊者，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得受多少人的尊敬呢！”
　　季寒过了良久才接着道：“你确实很了不得，谢衍。”
　　“有多了不得？”小鱼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季寒只是冷笑了一声。
　　鱼汤的鲜香味出来了，炉子上烤的饼子也薄脆咸香，蘸汤后滋味更是妙不可言。
　　小鱼被救上来后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饭，不是去附近的渔民家蹭饭就是去城里买点吃的，要不就是勉强做出些焦炭下肚。
　　小鱼筷子下得飞快，季寒只在桌子的另一边坐着，随便动了几筷子后就停下来，在那慢悠悠的喝茶。
　　拿着饼屑把最后一点鱼汤都抹干净后，小鱼才一脸满足地放下碗筷。
　　“好吃吗？”
　　小鱼重重点了几下头。
　　“是不是觉得我做的饭菜特别合你胃口？”
　　小鱼又点了好几下头。
　　季寒忽然就笑了，“我在华阳门伺候了你十五年，每天都要给你做饭洗衣，十五年的时间，喂头猪都能清楚他的口味。”
　　他收起笑，好像又不高兴了，茶杯在桌上重重一放就出去了。
　　季寒出去后很长时间都没回来，小鱼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不高兴了，看他幂篱还在这里，想他只是出去转转，转完了就会回来。
　　小鱼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收拾完后就在屋里补自己破了的渔网。补几下就往窗户那里看看。
　　海浪翻涌的声音传进这个四处漏风的茅屋，小鱼低头继续笨手笨脚地缝网，心里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季寒出了茅屋也没有走远，就在渔村附近的海岸边闷头走着。
　　走着走着心情平复下来，想自己跟头驴计较个什么，现在还是头什么都不记得的驴。
　　他刚想调头回去，就感到海面上什么不对劲。
　　季寒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翻涌的浪花中，一道两丈长的白芒破水而出，直直朝着季寒而来。
　　季寒不闪不避，劈手就抓住了这道白芒——在季寒手中，这道两丈长的白芒缩成了一把白色的断剑，剑身还在不断颤动。
　　“催雪？”季寒一眼认出这把断剑正是谢衍的灵剑催雪，谢衍手中有两把擅使的名剑，一是饮恨，二是催雪。
　　饮恨是谢衍在一个洞窟中收服的，这把剑邪得出奇，还生出了魔灵，已经能幻化躯体在世间行走。
　　谢衍收服它纯粹是不想魔剑作恶，也很少使用，定契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让饮恨在外随意溜达。
　　催雪才是谢衍的常用武器，它是由百年前一位半步真仙所留，这位剑仙还是谢衍的师祖。
　　剑仙后来把催雪传给了谢衍的小师叔明夜剑尊，明夜剑尊逝去后催雪又自动认谢衍为主。
　　催雪几乎是仙人品级的灵器，又被这世间唯一的尊者幽玄剑尊所持。而现在这把剑竟然断了，看这剑身震颤的模样，催雪还似受了不小的惊吓。
　　季寒安抚了催雪几下，催雪却颤得更加厉害。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催雪颤动着浮起，剑刃刚一指向前方的海面，整个剑身就抖得不成样子，上面又增添了几条新的裂纹。
　　季寒连忙把催雪收进自己的识海滋养，催雪顺从的进去了，进入季寒的识海后，它才真正平静下来。
　　收好催雪，季寒的目光投向苍茫无际的海面。催雪指的是这个方向，谢衍两个月前也是消失在这片海水深处。
　　那里到底有什么？能折断谢衍的剑，还让他变成如今这样？
　　谢衍！恶咒再一次浮上季寒的脖颈，还往上爬到他的脸颊、额头。
　　恶咒入体，这是季寒入魔的征兆，以往这些恶咒出现，季寒就会神智不清,只想大开杀戒。
　　闭关两年后，他已经能控制住这些恶咒，它们只在他身上随他的心情出现，不太会干扰到他的思绪。
　　他望着茫茫海面，只觉海上缥缈的云雾后笼着一个他怎么也无法看穿的秘密。
　　海面上一艘渔船在缓缓前行，这是渔民们要出海打渔。季寒想到什么，快步回到小鱼的茅屋。
　　“谢衍！”季寒掀起帘子步入屋内，屋内的炉子还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旁边却看不到小鱼的身影。
　　屋子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墙角处原本有一张堆叠着的黑乎乎的渔网，但这张网现在也不在了。
　　季寒还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处烧灼的痕迹，痕迹极浅，季寒蹲下身去，看到灼痕旁还有几滴晶莹的液体，就是这几滴液体在一点点的侵蚀着地板。
　　季寒俯下身去，一股淡香迎面扑来，一层层的香味叠加，闻到后来，就是一股极其浓郁的馨香。
　　香味之中，还有一道极浅极淡的腐臭气息。
　　季寒知道这是什么了，龙涎带香，但是这又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龙，口水才会带着一股妖兽的臭味。
　　想不到这东西来的如此之快，华阳门已经封锁了谢衍出事的消息，这东西却还是如此迅速的追赶而来，如跗骨之蛆、肉中之刺。
　　。。
　　小鱼发觉今天的渔船行的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海岸了，四处都是白茫茫的海水。
　　刚出海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雾，好像突然之间，海上的雾就大起来了。
　　跟他一起出海的邵家两兄弟都在船头，他一个人在船尾放网。
　　他买了茅屋、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后买不起船，就跟邵家两兄弟合伙出海，捕来的鱼靠小鱼出去卖。
　　晚上小鱼捕完网邵家兄弟就来了，三人分了白天卖鱼得的钱，又一起出海打渔。
　　季寒出去后还没回来，小鱼本来想等他回来说一声再去，但邵家兄弟催他催得紧，小鱼只好先跟他们走了。走前没有锁门，炉里的茶也热着。
　　邵二来船尾跟他一起放网，小鱼还一直在出神，网放完了，他才注意到邵二跟船头的邵大在谈最近发生的一桩怪事。
　　“真有那么大的影子吗？别是那老孙头喝多了马尿看错了吧！咱们在海上讨了这么多年生活，什么稀奇的没见过？十几丈高的黑影，这要是真的，得是海里的龙王爷蹿出来了吧！”
　　邵大紧张兮兮的反驳弟弟，“又不是他老孙头一个人说，最近出海的好些人都看到了这个影子，还有人说，有艘渔船被整个吞了，隔着海雾看不清楚，只听到一船人的惨嚎。”
　　小鱼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影子，什么惨嚎？”
　　邵二摆摆手，不甚在意的道：“几个醉鬼说的诳人话，当不得真。”
　　“那么多人说，哪可能有假！”邵大拿着杆鱼叉从船头过来，双目中布满血丝，握着鱼叉的手臂青筋迸现，“你听我的，小鱼，放好网也拿个家伙防身。”
　　小鱼听得越发糊涂，“防身？我要防谁？”
　　“这几日出海的渔民说在海上看到了一个十几丈高的黑影，还是个活物，两只眼睛就有灯笼那么大，在海上吞了好几艘渔船，你没发现这几天出海打渔的人都少了吗？”
　　邵大这么一说，小鱼才注意到除他们这一艘船外，确实没有看到其他的渔船。好像今天上午他在雷云城卖鱼时，市场里也只有他这一个卖鱼的摊子。
　　邵大的眼珠都不动了，身体却在不停的抖，“要不是为了挣这几两银钱，要不是……要不是……”
　　“得了！”邵二一拍他哥哥的胸口，“咱们挣的本来就是风来雨去的卖命钱，因为一个影子就不出海，把吃饭的家伙什丢了，一屋子的嘴吃什么？全喝西北风去！”
　　邵二把他哥推进船舱去了，小鱼还站在船尾，他对这个刚听来的故事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船行的真是快，太快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鼓涨的船帆，以往就算顺风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十几丈高的黑影……小鱼倒是不怀疑海里真有这么大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真这么巧让他们遇到。
　　他在船尾坐下来，坐了不一会，船行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小鱼一骨碌站起来，船舱里的邵家兄弟也感觉到船只行进速度的异常，快了，太快了！
　　他们出来后看了看周围，两个人的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邵大哆哆嗦嗦的握紧了自己的鱼叉，而邵二则是立刻抓住船桨往回划。
　　小鱼二话不说也跟着邵二去划桨，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划，渔船行进的方向都没有改变，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在水面上激起了成人高的浪花。
　　邵大已经站不起来了，抱着鱼叉在船舱中痛哭不已。邵二从脸到眼珠都是红通通的，他干脆扔了浆，脱下衣服骂道：“这船跑得这么快！我倒要看看它下面是不是生了两翅膀！”
　　他从船里挑了把鱼叉就跃进了水，小鱼拦他不及，只看他跃入一层雾气中，紧接着就是噗通的落水声。
　　邵二落水后船竟也停了，水面一片平静，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下一刻，船就被什么东西顶着往上，小鱼在颠簸的渔船里翻滚着，好不容易抱稳了船舷往下看，看到船底青光幽幽的一片，凝神细看才发现这些青光是一片片圆月大的鳞片，船竟是在一个怪物的身体上！
　　这个怪物似是一条看不出有多大的蛇，钻出海面的部分身躯就有数丈长，渔船就待在这它身体上的一处，被托着一起往上。
　　邵大本来躲在船舱里，这时突然跑到小鱼旁边，抬起的手指抽风似的抖动，“老二……老二！”
　　小鱼回过头，看到船后……这个怪物的头颅！两只灯笼大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个血糊糊的人影就卡在他的牙缝里。
　　蛟。这是一条蛟！
　　一阵恶感涌上小鱼心头，看来这家伙跟他也是熟人，还是关系很不好的熟人。来者不善，是他连累了邵家兄弟。
　　这头蛟的头颅缓缓向船上的两人靠近，鳞片刮过船舱，木头做的顶部在蛟的鳞甲下便如纸糊的一般。
　　眼看它就要来到近前，邵大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嚎，举起鱼叉就要冲过去，小鱼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不让邵大前去送死。
　　这头蛟轻哼了一声，鼻孔中散出两道寒气，寒气吹过小鱼和邵大，小鱼只觉得冷，肺腑中都要结冰似的冷，旁边的邵大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冰雕。
　　咔嚓几声脆响，冰雕上出现一道道裂痕，转瞬间就碎成千千万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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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上恶战
　　“你——！”小鱼目眦欲裂，抬手下意识握住什么，手里却空荡荡的。
　　恶蛟已经来到距他不过一丈处，唇齿开合，吐出两个沉沉的字来，“谢衍！”
　　这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许熟悉，今天他好像就在哪里听到过，雷云城、被撞翻的一碗糖水……还有、还有那绿衣的年轻公子！
　　现在一回想，那绿衣公子口中道着歉，嘴角却带着笑，扇子后面，分明是一对恶鬼似的眼睛，跟眼前的恶蛟如出一辙！
　　层层寒雾从恶蛟的口鼻中扑来，如一道道浸满寒气的刀刃穿过小鱼的身体。
　　小鱼单膝跪地，勉力支撑着身体，千刀万剐的刑罚加身，另有血肉凝冰之痛，他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只觉得人世间再没有胜过此种的痛苦。
　　恶蛟眼中两团鬼火更盛，他阴森笑道：“谢衍，你以往不是威风得很吗？你的剑呢？你怎么不拔剑出来跟我斗！”
　　恶蛟绕到小鱼身侧，离他离得极近，一张口便是满嘴血腥，“还是你现在就是一介凡人，没了修为，还失了记忆！”
　　谢衍，又是谢衍，看来这个身份不仅给他招来了一个轻狂浪荡的师兄、一个阴阳怪气的道侣，还有一个这么可怕的敌人。
　　一时间小鱼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有这么个敌人，说明自己以前有更大的能耐，只是可怜他过往的威风全不记得，本事全部没有，该背的债却还会自己找上门。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死，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恶蛟桀桀怪笑，“断我道统之仇，绝我飞升之怨！谢衍，我身上三千六百一十二道剑伤，都是拜你所赐！我日思夜想，等的就是这一天！谢衍，你等着，落到我手里，我必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恶蛟咆哮着，喷出的血水如雨般落下。
　　温热的血水落到小鱼的头脸上，小鱼想到惨死的邵家两兄弟，心里的愤怒和不甘又涌上来。
　　邵大的鱼叉就在他脚边，他顶着恶蛟的威严和脏腑的疼痛站起，举起鱼叉当做长剑挥舞，以往习得的剑招虽全然忘却，但只要有一剑在手，早就融汇在他身体里的剑招便会自然使出。
　　恶蛟张大了嘴原本打算将谢衍一口吞下，没有料到谢衍竟拿着鱼叉使出一道剑招，这道剑招上虽没有修士真元，但出自谢衍之手，便是一杆鱼叉也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
　　恶蛟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谢衍，鱼叉已经近在咫尺，恶蛟不再托大，张口吐出了一座玲珑小塔。
　　小塔一出，狂风怒卷温度骤降，雪花纷纷扬扬，除恶蛟身下的海水尚在流动，往外的海面瞬间冰封，化作看不到头的万里冰原。
　　恶蛟直接祭出了自己最厉害的一样法宝，他对谢衍恨之入骨，哪怕谢衍现在是凡人之身，他也要确保万无一失，绝对要在此时将他除去！
　　小鱼的鱼叉在小塔面前直接粉碎成一堆冰渣，塔中万鬼暴动而出，眼看就要将吞噬掉小鱼时，一道黑芒直刺而来，似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带着不可逼视的锋芒，所过之处冰封的海面寸寸龟裂，丈高的海浪接连掀起。
　　“孽畜，你对他出手，可问过我！”
　　恶蛟瞳孔紧缩，他千辛万苦把渔船驼到大海深处，就是为了避开这煞神，大海茫茫，还有他设下的迷雾阵法，他是如何这么快追上来的？
　　时间已不容他再想下去，一念生的威力他可是领教过，这把刀甚至比谢衍的剑更可怕，谢衍的境界高于季寒，但谢衍修的是天地源法，讲究顺其自然，不把他逼到绝境，他也是凡事留有余地。
　　可季寒这个疯子修的是魔刀，一念生一出，季寒就算拼个识海尽碎，也是要让这把刀沾血的！
　　他把玲珑小塔移到自己面前，塔身迎风而长，转瞬间便比自己露出海面的蛟身还大，塔里飞出无数幽鬼怨魂，身躯缠绕组成一道魂幡，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一念生飞来，魔刀刀刃下，这万鬼组成的魂幡被轻易刺穿。
　　下一刻，黑芒没入塔中，塔身震颤不止，恶蛟双眼暴突，含着一口真元对着小塔喝道：“封！”
　　“谢衍拖拖拉拉不成事，才让你苟活至今，你不夹着尾巴藏好，还敢窜到我面前胡咬乱吠，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今天遇到我，我必要了你这畜牲的性命！”季寒人还未至，声音已经先到。
　　一道黑色人影自远处踏浪而来，缩地成寸，转眼间已到他们近前。
　　恶蛟瞳孔一缩，还未真正交手，就已经萌发了退意。
　　季寒直接跃进塔中，刀光闪现间，十丈多高的塔身被一剖为二，剖开的部分也生出无数裂痕。
　　在迸裂的冰渣碎块中，一身黑衣的季寒执着同样漆黑的魔刀，一刀劈在恶蛟的眼睛上，血水如同瓢泼的雨水落下，连下方的海面都染得一片殷红。
　　恶蛟痛叫不止，巨大的身形扭动着，原本停在他身体上的渔船也在他癫狂的扭动中往下滑落。
　　小鱼跟着渔船一起下坠，他看到拿着染血长刀的季寒跳下来抓他，一点也不顾后面追来的血盆大口。
　　他身上也有不少血迹，看来对付这条恶蛟也并不轻易。
　　何必呢。
　　小鱼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直直落入下方的海水里，还很不幸的被仰翻过来的渔船扣住，挣扎也挣扎不了，被沉重的渔船带着不停下坠。
　　“谢衍！”季寒看到他落水，顾不上再跟恶蛟纠缠，手中一念生光芒暴涨，逼退恶蛟后就头也不回的跳入海中，追着还在下落的渔船而去。
　　恶蛟犹豫了一会，思量之后还是压下了满腔怨愤，一甩尾巴便在茫茫大海中遁去。
　　小鱼被渔船压着坠入深海，一开始溺水的痛楚后，他的魂竟似脱离了身体，飘飘然地浮在水里，脚尖能触到一片坚实的大地，眼睛也能在水里睁开视物。
　　小鱼觉得这是临死前出现的幻觉，他看不到渔船，看不到被恶蛟血水浸透的海水。
　　而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上方还有暗沉的海水，一群发光的鳞鱼从海水中游过去，转瞬消失在一张深渊巨口中。
　　一个个巨大模糊的黑影从海水中游过，对下方的小鱼都是投以冷漠的视线。
　　小鱼也发现自己脚下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处深邃的海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悬浮在了这处海渊上空。
　　海渊中的黑暗浓郁到几乎实质，而且看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只有一缕缕的红光逐渐接近。
　　红光翻涌上来，伴随着潮水奔腾的声响。
　　深渊中的不是光，而是一片血红的海水！
　　血水从海渊深处涌出，咆哮着冲向高空，在距离上方的小鱼只有几丈距离时，血水中竟探出了一张苍白的人脸。
　　这张人脸还十分熟悉，清俊苍白的面容，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的阴郁邪气。
　　血水中的季寒伸出一只同样苍白的手臂，在快要触碰到小鱼的衣角时，又被后退的血水一并带回。
　　那张脸隐在深渊的阴影中，眼中光芒逐渐黯淡。
　　“季寒……季……”小鱼下意识想要追随他而去，但海渊中却有一道符咒组成的屏障。
　　他在屏障上，看着血水中的季寒越来越远。血水中还探出了一个个狰狞可怖的怪物头颅，它们没有去伤害身边的季寒，而是睁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望着上空。
　　难以言喻的痛楚几乎撕裂了他的整个心肺，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的情绪化作烈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来，让他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但是要做什么，小鱼又记不起来。
　　他在海渊上拼命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想要记起这件事，他一定要去做，好像有很多的眼睛看着他，海渊下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睛……季寒逐渐黯淡的双眸……还有……还有……
　　“尊上来此，有何贵干？”一个阴邪的男声在他身后道，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臂也穿过了小鱼的胸口，丝丝缕缕的血水在海水中散开。
　　海渊中，季寒只剩一双眼睛还在血水外，那双眼睛沉静哀伤。
　　小鱼望着逐渐被血水淹没的季寒，胸口处传来一阵隐痛，竟比被身后男子穿胸而过的痛楚更加剧烈。
　　。。。。。。。。。
　　季寒带着昏迷过去的小鱼回到海面，拍着他的脸颊喊他:“谢衍！醒醒谢衍！”
　　小鱼脸色忽青忽白，被季寒抱住的身体跟冰块一样冷，口鼻中还不断有鲜血溢出。
　　季寒探出神识察看了一下小鱼的身体状况，才发现他身体里一直有寒气在搅动，已经割伤了他的五脏六腑，再迟一瞬就要伤到他的心脉。
　　季寒在心里怒骂着长明那头恶蛟，用真元驱散了小鱼体内的寒气，又掏出一瓶丹药，硬是往他紧咬的牙关里灌了两粒。
　　丹药入喉后，小鱼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口鼻中也不再溢血，季寒刚松一口气，就见谢衍突然睁眼，直愣愣地望着虚空中的一处，说：“别怕，我会陪你的……阿照。”
　　说完这句话，谢衍两眼一闭，头颅软软垂到季寒胳膊上。
　　季寒听到这句话，在海水中愣了片刻，任凭海浪拍来，咸腥的海水落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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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万重山上华阳门
　　小鱼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房间窗明几净，案上香炉里烟雾袅袅上升，窗外是苍翠的松林，一看就不是雷云城外的小渔村！
　　小鱼支着昏涨不已的头颅，记起昏迷之前被血染红的海水、轻易夺去邵家兄弟二人性命的恶蛟，还有执刀追来的季寒……
　　后来自己好像落水了，还被船当头扣住游也游不起来，之后的事……小鱼也不太记得了。
　　是季寒救的自己么？
　　小鱼想，应该是他吧，除了他也没旁人了，看自己现在这好胳膊好腿的情况，总不能是那头恶蛟救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脸憔悴的韩双提着个食盒进来，看到从床上坐起来的小鱼后立马喊了一声“师尊！”
　　房屋都被韩双的这一声嚎叫震得抖了两抖，他抱着食盒哐哐哐地跑过来，到小鱼面前才记起体统二字怎么写，忙正了正身形，脸还是一副激动到变形的模样，“师尊，您终于醒过来了！”
　　小鱼记得这个家伙，在雷云城他也跟着岳霖来哭哭啼啼的认过亲，好像叫韩双，是自己的徒弟。
　　小鱼这时候也不纠结自己是不是谢衍的事了，直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剑庐啊师尊。”韩双眨巴眨巴眼，解释道，“您受伤后季前辈就带您回了华阳门医治，剑庐就是您在门内的住所。出去就可以看到我们华阳门的山门，您要不要出去瞧瞧，看能不能记起什么？”
　　华阳门？原来自己直接回了这个地方。小鱼闭了闭眼，心里忽然一阵平和。
　　看来这确实是生他养他的宗门，一到此处，即是落叶归根。
　　小鱼心头一松，又重重咳了几声，韩双看他咳了血，手足无措地想上来搀扶。
　　小鱼止住他，又问：“我便宜……季寒呢？”
　　“季前辈……季前辈在山顶，湖里的麒麟蛋动了，他上去看看是不是小麒麟要孵出来了。”
　　韩双还是很担心他的伤势，“我还是把青霜长老请来再看看吧，顺便告诉门主您已经醒来的消息。”
　　他施了一礼后就急急忙忙的走了，小鱼在床上躺过一阵，平复心绪后掀开被褥，自己走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是层峦起伏的山峰，山林间点缀着一座座屋宇，有的地方霞光万丈、瑞彩千条，还有仙鹤悠然飞舞。有的地方剑光冲天，伴有猛兽呼啸之声，白衣修士御剑而行，飘然若仙。
　　远处的石壁上还有几团耀眼的金光，金光比日光更盛，小鱼眯起眼睛细细地瞧，那几团金光似是几个形式古朴的字符，在高达百丈的石壁上，这几个字比一座楼宇还大。
　　看着这几个字，小鱼眼前就有数不清的剑影纷飞，这些剑招陌生又熟悉，他看得入了迷，步步向前，想看得清楚、再清楚，直到一脚踏空才回过神。
　　他竟是走到了一片悬崖的边缘，崖下是一片缭绕的云雾，崖边的瀑布带着万钧之力的水流飞流直下，水雾蒸腾，一道道虹桥架在水流与崖壁之间。
　　小鱼倒退了好几步才停下，脑中的刺痛更加强烈，他跌跌撞撞地转身，在屋后看到一级级往上的石阶。
　　石阶通向望不到头的山顶，越往上山上的植被越少，最上面白茫茫的一片，不知是云还是雾。
　　小鱼带着韩双送来的食盒爬这些台阶，爬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山顶，到了山顶他才知道，山顶白茫茫的不是云不是雾，而是厚厚的雪。
　　山腰处还是一片青翠，只是在最后几层石阶处就变得截然不同，连天都变成了古怪的苍蓝色，大雪连绵不断地下，好像已经在这下了百年、千年。
　　小鱼没有料到山上的气候会这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冻得肌肤发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雪地里一颗圆溜溜的白蛋滚过来，在雪上这枚蛋也能轻飘飘地滚动，围着小鱼转了好几圈，像是一只小狗崽在对自己许久未见的主人撒欢。
　　小鱼知道有个东西来到了自己脚边，只是蛋的颜色跟雪地融为一体，又滚得飞快，他都看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他慌忙躲避，却被滚来滚去的白蛋绊住，“哎呦”一声往前栽去。
　　哗啦啦，一个身影破水而出，小鱼没有像预料中那样栽进雪地，而是一头扎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他往上看，季寒的脸就在他上方，湿漉漉的黑发上冒着蒸腾的热气，水珠凝在他的眉宇间，又蜿蜒着往下。
　　那对眉毛又皱起来了，“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养伤，上来干什么？”
　　“我……”
　　小鱼还没答话，季寒又对着那枚蛋呵斥道：“还有你！不好好在水里待着出来乱跑什么！你的壳敢情是个轱辘轮子？”
　　白蛋细细颤抖着，妄图往雪里钻。
　　季寒一对剑眉竖得快立起来了，“还不知道滚回来？”
　　白蛋带着股怎么瞧怎么委屈的劲窜起来，落到水里，滋啦一声，水面上飘起更多热气。
　　收拾完白蛋，季寒有功夫来看小鱼了。小鱼枕着他□□的肩颈，脸已经红到快熟了，双目紧闭，两排睫毛蝶翼似的簌簌抖动。
　　季寒愣了一下，然后挑唇笑了，他刻意收拢了胳膊，凑到小鱼耳边，小鱼感到自己耳朵已经触到了什么，冒着一团热气，硬的是齿、软的是唇，沿着他的耳廓留下一道湿热的印记。
　　一团火焰在耳上燃起，一路烧进了他的心里——
　　“你在害臊吗谢衍？”
　　小鱼从季寒怀里逃了，在水里扎了个长长的猛子才出来，慌慌张张的，一潜就到了湖的另一边，从水里出来后他听到了季寒的大笑声，笑得极为肆意，震得湖面都在颤动。
　　小鱼恨恨地一拍水，水花四溅中，他又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
　　雪一刻不停地往下落着，头顶苍蓝色的天空也没有丝毫改变。这里的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永远只停留在这大雪纷飞的一刻。
　　小鱼只有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其余部分都泡在热腾腾的水里。
　　雪在飞向湖面时就会融化成水，化作细密的雨水落在他的头脸上。
　　小鱼努力让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人，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里瞟。
　　季寒只披着一件单衣倚在岸边的石头上闭眼假寐，那张脸在水雾中总算不过分苍白，不再紧皱的眉宇也多了几分宁静。
　　小鱼看着看着就忘记自己是在偷看了，光明正大地转过身，就看着季寒发愣。
　　一艘乌篷船从小鱼的脑海中慢慢悠悠地飘过，棚下挂着的风铃叮咚叮咚响，雨打在篷顶，整个世界都是细密的沙沙雨声。
　　他从船外收起鱼篓回来，提着一尾鲜美的肥鱼点亮了船里的油灯，被子里的人探出头，被灯光照亮的，好像也是这样一张脸。
　　只是那张脸比现在更添疲惫，灯光靠近时，他遮着眼睛后退，似是不习惯这样的光亮，低声喝道：“别过来！”
　　而自己放下了鱼篓和油灯，上前揽住了想往后缩的人，轻笑一声，俯身狠狠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怀里的人吃痛，低低骂了他一声，却也没把他推开。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
　　小鱼咂摸着这段回忆，唇舌间也好像咬住了一个温热滑腻的事物……
　　从水里撞过来的白蛋打断了小鱼的思绪，白蛋在水里如同一枚火碳，撞过来几乎燎掉了小鱼胸口上一层皮。
　　他惨叫一声后朝着季寒那边游过去，白蛋跟着过来，忌惮着什么似的没有靠太近，只是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水面上游来游去。
　　这到底是蛋还是鱼？？
　　季寒懒懒睁眼，白蛋立刻往后退了一丈。
　　小鱼惊魂未定地看着那颗白蛋，还有自己胸口，已经被烫出了一个深红的印记。
　　“这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总往我身上凑？”
　　“一颗在水里孵了几百年都没孵出来的麒麟蛋，跟你认识的时间最长才会黏着你。对付它也很容易，你只要指着它说再敢胡闹，就炒了下酒，它就不敢跟你闹了。”
　　“……你就是这么说的？”
　　季寒不置可否地笑了几声，把石头上热着的食盒拿过来，取出了里面的饭菜和食具，还拿出一壶酒递给小鱼，“喝吧，你从前最爱喝的酒。”
　　小鱼喝了一口，酒液入口醇厚，回味却十分辛辣，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对了，那条蛟有没有伤到你？”
　　“他？也能伤我？”季寒话里是实打实的疑惑，如果让那头蛟听见，估计又得吐一轮血。
　　“长明能追上来，估计是在你身上留了涎香。”
　　“长明？”
　　“就是那恶蛟的名字。”季寒接过酒壶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沿着他的脖颈流到他笔直锐利的锁骨处，积成浅浅的一洼。
　　“他好像跟我有仇。”
　　“跟你有仇的人多着去了。”季寒哂笑一声。
　　小鱼砸了咂舌，“这真是……还不如在雷云城里继续卖鱼呢！”
　　白蛋……麒麟蛋围着两人绕了一个大圈子划水，除了它凫水的声音，就只有大雪落下的呼呼声，雪落声中天地更显静谧。
　　小鱼和季寒分完了这壶酒，小鱼有点醉了，被温泉水的热气一蒸脑子里更加晕沉。
　　他看着上方的连天飞雪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直在下雪？”
　　“这是白头峰，剑仙来到此处后，峰顶的雪便一刻不停。”
　　“剑仙是谁？是一位仙人吗？”
　　季寒淡淡道：“剑仙是半步真仙，他已经渡过了成仙的雷劫，只差一步就能飞升，不过他放弃了成仙的机会。”
　　小鱼迟钝地眨了眨眼睛，“那么多人想成仙，剑仙却主动放弃了？为什么？”
　　“这我哪知道。”季寒的声音冷下来，“剑仙哪是我可以接近的人物，他是你师祖，说不定跟你讲过他放弃飞升的理由，你恢复记忆就知道了。”
　　“他是我师祖？”小鱼想不到自己跟这位半步真仙的人物还有这样的关系，惊得半天才回过神，“那怪不得我这般厉害。”
　　季寒不说话，把脸别向一旁，拿着酒壶往自己嘴里又灌了一口，发现里面一滴酒液都倒不出来后才气恼地丢向一边。
　　小鱼凑过来说：“你这么厉害，也是剑仙弟子吗……不对，你好像是使刀的，不用剑……”
　　“我跟你一样出自华阳门。”季寒转过头，漆黑的眼眸中凝着一层冰冷刺骨的寒意，他讽刺地笑笑，“但我不是剑仙弟子，我只是你的侍从。”
　　谢衍晕乎乎的脑子也像被季寒的话刺了一下逐渐清醒，“侍……从？”
　　“我救过你一命，你答应过我一定让我拜入你们华阳门门下，我跟你回了华阳门，却只能当一个外门弟子，每日劈柴担水学不了半点剑术，都是因为剑仙说的一句，我学不了剑术、修不了真元、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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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头峰上有仙人白头
　　三十多年前，谢衍还是华阳门的一枚白团子时，跟师叔下山后走丢，幸好被街上卖花的小童子收留，才不致于流落街头。
　　谢衍天生神魂，是妥妥的仙人苗子，在华阳门比那颗孵了几百年的麒麟蛋还要珍贵。
　　小卖花郎对他有恩，华阳门上下自是对他无比感激。
　　小卖花郎、也就是当时的季寒说要拜入华阳门学习剑术，华阳门门主二话不说马上给他办了，还打算自己亲自教导，把季寒收入自己门下。
　　但季寒当时年纪小小野心却大，知道华阳门内最厉害的不是门主，而是一位半步真仙后，就让谢衍带他上了白头峰，一心一意想拜剑仙为师。
　　季寒拜师那天正值盛夏盛夏，一路走来还能看到树木葱茏，越往上走越是荒凉，到最后几节石阶，还能看到从上飘落的雪花。
　　两个白衣童子在台阶上走着，一个七岁，一个九岁，大一点的童子面黄肌瘦，漆黑的眼珠一轮，就透出一种成年人的凶狠。
　　他牵着小童子往台阶上走，累得直喘粗气也不肯停下，还呵斥小童子走快点。
　　小童子长得玉雪可爱，一副天真稚气的模样，被训了就哼唧着撒娇，“我真的走不动了，平时上来都是小师叔抱我上来的，都走了这么久，你让我休息一下嘛。”
　　说完，他就真的两腿一摊，在石阶上坐下来不走了。
　　大童子脸上笼上一阵阴云，双拳也紧握起来，但最后还是低下头，把赖在地上不起的小童子背起来，一步步往石阶上走。
　　小童子也觉得奇怪，软软的脸蛋贴在大童子肩窝里，说：“阿照，你刚才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会打我。”
　　“胡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揍我，但我是修士，会功夫，你发现打不过才不打的。”
　　季寒不吭声了，闷头往山上走，一步一步走到石阶尽头，也是这座山的山顶。
　　山顶雪花连绵不断，雪中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湖泊，水汽变幻着各种形状上升，苍蓝色的天空下没有飞鸟往来，寂静到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
　　季寒把谢衍放下来，给他穿上备好的衣袄，整理好衣服后谢衍才如同一头小鹿般奔出去。
　　他到湖边一座雪像旁对季寒招手，季寒整理了衣着，手指不停地握紧又舒展开，深深呼吸好几次后，才一脸肃然地走过去。
　　谢衍还站在那座雪像旁，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不是雪像，而是一个坐着的老人，坐的时间久了，雪才在他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谢衍拂去老人脸上的一层雪花，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喊：“师祖！你快醒醒，我又来看你了！”
　　雪像的眉头挣动了一下，季寒跪拜下去，恭敬叩首，“华阳门新晋弟子季寒，拜见剑仙！”
　　冰霜裂开，露出的眼睛还是白色的，老人眼睛里结满白翳，眼珠也不曾滚动一下。
　　季寒的脑袋还磕在雪上，“弟子季寒，求拜剑仙为师！”
　　谢衍小大人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拽着老人的袖子，脆生生地道：“师祖，阿照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士，才想拜你为师，你行行好，收了他吧。”
　　老人很久没有动一下，雪落下来，一层一层地堆积。
　　老人没有动，季寒也继续在雪里跪着，他说不出什么奉承讨好的话，只能咬紧牙关，在雪里一动不动地跪着。
　　谢衍看看老人、又看看在雪里跪着的孩子，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到跪着的季寒旁边，贴着他的耳朵劝说：“师祖很久没有收过徒弟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你拜我师傅或师叔为师，那也是一样的。”
　　季寒不吭声，额头下的雪融化了，水沾湿了他的脸颊。
　　雪像似的老人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你。”
　　老人的声音太轻，呼啸的风雪把一切都卷了去，落在季寒耳中只有一道模糊的低语。
　　不过他也知道是剑仙说话了，他的头磕得更深，朗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弟子季寒，求拜剑仙为师！”
　　坐在雪地里的老人缓缓站起，一身冰雪抖落，露出下面的褴褛衣衫。漫天飞雪在他起身的瞬间停滞半空，飞到老人面前，凝成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
　　下一刻，这把剑就朝着跪地的季寒刺过去——
　　“师祖！”
　　跪地的季寒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股极为刺骨的寒意袭来，接着就是谢衍惊惶的叫喊。
　　他慌张地抬头，看到谢衍挡在自己面前，额间停着一把寒冰似的长剑。剑锋堪堪停在谢衍额间，一缕剑气还是刺破了他的皮肤。
　　“师祖！”谢衍不顾从额间淌下的鲜血，扑通跪下来，凄声喊道，“阿照他救过我，望您看在他救你门中弟子一命的份上，放过他！”
　　老人走到谢衍面前，这个闻名天下的陆上剑仙走动起来时，并没有如何迫人的气势、没有外露的威压，而是跟世间任何一个老人没什么两样。
　　他握住停滞的长剑，抚着谢衍的发顶，温声道：“他如何救的你？”
　　“我……我跟小师叔下山后在城里走散，幸亏有阿照收留，供我吃住。不然我就算没有饿死，也早被那城里的拍花子拐了去。”
　　老人点点头，“是个好心肠的孩子。”
　　谢衍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见老人又举起长剑，叹道：“杀你非我所愿，不得以而为之，你若恨，便恨吧！”
　　季寒瞳孔紧缩，在雪地中仓皇后退，却也知自己退无可退，便似逼入绝境的猛兽一跃而起，绝望又不甘地吼道：“你为何要杀我！堂堂剑仙，也是这样滥杀无辜之人么？”
　　剑仙闭上眼，再叹了口气，手中的剑锋没有半分退却。
　　“师祖！”谢衍跑过来，在剑仙面前跪下，叩首，“师祖，不知阿照是怎么得罪了您，但师祖行事、必有道理，只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这一剑请让我代其接下！”
　　雪继续往下飘着，苍蓝色的天空没有丝毫改变，时间在这个山顶好似停驻一般。
　　季寒手里握了好几块从雪地里仓促捡起的石头，他在害怕，害怕到极点，就生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想着，那个剑仙再敢过来，他就要把这些石头砸过去，哪怕他真的死了，他也不让这个杀了他的人好过！
　　雪落在寒冰似的剑身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老人收回剑，喃喃道：“是我糊涂，往事已经如云烟散去，今日的你，未必是昨日的你。”
　　他朝着季寒走过去，季寒立刻后退，剑仙见状也不再上前，而是看着他身上华阳门的弟子服说：“你刚才说，想拜我为师？”
　　“是！我想拜你为师，学天下一等一的剑术！”
　　“你学不了的。”剑仙摇摇头，“你学不了剑术、修不了真元，终其一生都做不了修士，好不容易来到这世上，你好好过罢。”
　　时隔多年，山顶上的风雪一如往昔，只是时间终是这么过去了，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都长成了成人的模样。
　　季寒喝了大半壶酒，也有点醉了，说完多年前在山顶发生的事后，就好久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眼尾的薄红一直延伸到乌黑的发里。
　　“后来呢？”
　　“后来？”季寒闭着眼嗤笑了一声，“后来，你师傅师叔知道了剑仙老人家下的断语，想把我送出华阳门，只是我既无父母又无亲朋，无路可去下只好留下来做外门弟子，所有人都觉得我被剑仙诛杀是因为我本身是不祥的妖物，外门的弟子欺辱我，你发现后就调了我去身边，当你的侍从。”
　　“剑仙为什么要杀你？”
　　“谁知道为什么。”季寒冷声说，“不过他说我学不了剑倒是真的，你四岁就入了练气境，我在华阳门待了四年，却怎么练都修不出半点真元。”
　　时隔多年，季寒话里还有一股深深的恨意，那是他人生中最无能为力的几年，也是最绝望的几年。
　　他童年过得极苦，跟野狗抢过食、好几次差点被人殴打致死，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磨灭他的一腔傲气。
　　在华阳门外门他日复一日地苦练、夜以继日地修行，他的剑术长进了，但还是当不了修士，他吸收不了天地灵气，炼化不出体内真元，所有的努力都在告诉他，这世间就是有他无能无力的东西。
　　他成不了修士，他只是一个凡人，也只能当一个凡人。
　　这就是他的命，他得认。就算他不想认，也不得不认。
　　小鱼自然察觉到了季寒情绪的变化，轻声问：“之后呢？你离开华阳门了？”
　　“我总要给自己寻一条出路。”季寒硬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青光便划破天际、破雪而来！
　　剑光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到他们近前，小鱼原本是有点慌张的，只是看季寒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他也跟着稳定了心神。
　　铛的一声，剑锋刺入两人中间的石头上，距两人刚好各是一寸距离，剑身上宝光流转，剑穗上也华丽繁复，晃动时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风骚气息。
　　“这是你好师哥传的信，他懒得上来，就直接扔剑。”季寒一边解释一边解下剑上绑着的信件，扫了一眼后便皱起眉头，“你大徒弟出事……不，在外面惹事了。”
　　“我大徒弟？我除了韩双还有一个徒弟？”
　　“对，你大徒弟叫何蛮，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饕餮。”季寒把岳霖的剑从石头里拔出来，再扔回去，宝剑化作的青光破空而去，小鱼还在水里没回过神。
　　“我我我……我收了一头饕餮做徒弟？！”
　　季寒上岸披衣，把小鱼从水里也拎出来，“你不止收了饕餮做徒弟，你还承诺饕餮的一切所作所为皆有你这个师尊为她承担责任。她现在要去屠城，你要是不走快点，真让她干成了，天下人就要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了。”
　　小鱼的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她……要干什么？屠城？？”
　　“反正信上是这么写的。”
　　“要是算我头上了……会怎么样？”
　　季寒和善道：“也不怎么样，只是遭到天下人讨伐而已。你是剑尊，与天下人为敌而已，也不用怕。”
　　小鱼满脸都是欲哭无泪，“快带我去见见那个倒霉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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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沙漠捡到两个人
　　烈日当空，一座偌大的城池就在黄沙中伫立。
　　季寒带着小鱼、韩双他们在离城不远的地方降落，凡人跟修士之间的规矩很多，有一条就是修士不可在王城上空飞行。
　　在凡人中修士要尽量低调、不能张扬，以免扰乱人间秩序。当然，魔修不在此列，兽族也不受这些规矩束缚。
　　小鱼望着沙漠中的城池，之前他总是在笑，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这就是我那个饕餮徒弟要吞的城么？”
　　韩双答道：“是，那叫融血城，是灭魔国的王城。”
　　小鱼看着一眼都望不到头的王城，痛心道：“她胃口可真大！不怕撑着么？”
　　“师姐是饕餮，吞天噬地都有可能，吞一座城当然撑不着肚子。”韩双说完又急忙解释，“当然！师姐绝对做不出屠城这种事，这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韩双受何蛮颇多照拂，自然是偏心自己的师姐。而且他跟何蛮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也算了解她的性情。
　　何蛮在幼时就被谢衍收入门中，因为凶兽的身份受世人排斥，在华阳门中也一直沉默寡言，剑术有成后便行走世间斩妖除魔。
　　韩双记得，他一直达不到可御剑飞行的凝神境，上山下山都靠双腿行走，有一次他曾抱怨过山路难行，回来后，便看到了在山脚等待他的师姐。
　　从那之后，上山下山，韩双都是伏在令人闻风丧胆的饕餮背上，别人觉得饕餮凶恶可怕，他只觉得师姐的毛发又厚又软。
　　听到师姐要跟这一个沙漠边陲的小国过不去，韩双第一反应就是这地方肯定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惹他师姐不高兴才会这样。
　　这样一想，韩双恨不得跟他师姐同仇敌忾，望向灭魔国的目光也是凶光毕现。
　　季寒没理他们，双手抱怀从沙丘上走下去。
　　小鱼和韩双赶紧跟上，韩双继续说：“师尊、季前辈，还有一事……此次剑宗也派人过来了。”
　　“剑宗？”季寒顿住，双眉习惯性地拧起。
　　仙门中有“双剑定乾坤、一刀分山海，四方撑天柱，一仞下孤山”的说法，说的就是当今修士中最为突出的几个宗门，
　　双剑是指剑宗和华阳门，刀是指明刀堂，四方是指药宗、妙音宫、紫阳府、太一阁，“一仞”是指魔修聚集的大荒谷。
　　剑宗和华阳门同修剑道，以前就有旧恨累积，后来又添新仇，两派早就不相往来，弟子们出门碰上，不捋起袖子卖足力气好好打上几场就是愧对师门。
　　“他们说是来帮助镇压饕餮、阻止屠城惨祸的。”韩双说完又咕哝一句，“师姐还没干什么，他们就一口一个镇压饕餮、屠城惨祸的，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季寒没想什么黄鼠狼和鸡，而是把目光转向小鱼，上上下下扫了好几眼，把小鱼看得鸡皮疙瘩都快冒起来后，季寒才开口说：“剑宗弟子们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剑宗和华阳门的旧恨牵扯太多不好厘清，但这新仇几乎是身为幽玄剑尊的谢衍一肩挑起的。
　　如果有剑宗弟子在，那失忆又失修为的谢衍在这还是个问题。
　　“出来之前门主就跟我交代过了，吩咐不要暴露师尊身份，说他是我们门中弟子即可。真正见过师尊、知道他样貌的人不多，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岳霖的原话是——“师弟这失忆后一脸呆兮兮的样子，我见了都差点认不出来，别人就算认得出他，也绝不敢相信是他。”
　　季寒也点了点头，小鱼和谢衍虽然样貌相同，但周身气质差别实在是大，好比一把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和一个老翁手里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实在让人联想不到一块去。
　　小鱼插不进他们的话里，就在沙丘上无聊地四下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一块半埋在沙子里的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而蓝布旁沙子隆起的形状好像是一个人。
　　小鱼朝那走过去，韩双在后面喊：“师尊！你干嘛去？”
　　“沙子里好像埋着一个人，我去看看！”小鱼说，跑到那块蓝布旁边，果然在沙子下还有一条臂膀伸出，这块蓝布就是这人被风吹起的袖子。
　　小鱼挖着沙子，把沙里的人挖出来。韩双也赶过来，见沙子里埋着一个人也是惊讶万分，连忙探了探他的脉搏。
　　季寒慢悠悠地从沙丘上下来，“死的还是活的？”
　　“是活的是活的！”小鱼看这个人眼皮下骨碌乱转的眼珠，“好像要醒了。”
　　掏出水囊往这人唇上滴了几滴，水流入口中，这人一直在颤的眼皮总算睁开了。一把夺过韩双手中的水囊，往嘴里灌了大半才停，袍袖一挥，才终于活过来般发出一声喟叹：“狗日的黄沙，给爷爷整成这副德性，回充州爷爷就算遣了十七房姑奶奶去庙里做个光棍和尚，也不来这做这玩命的买卖了！”
　　小鱼看他一副狼狈模样，叫骂起来还是一股街头混混的既粗俗又神气的劲儿，不由展开微笑。
　　那人见他笑了，斜着眼睛望过来，“你是救了少爷我的人？少爷谢谢你，等找到我的人马，少爷一定赏你！看你长得顺眼，要不然跟我回充州，跟着少爷我学做生意，保管你发大财、盖大房子，跟少爷一样娶他个——”
　　季寒听乐了，过来一脚踩在这人的肩膀上，不顾他哎呦哎呦的叫唤声，笑道：“你说要带谁回充州来着？”
　　“哎呦哎呦！”那人肩膀都快被踩塌了，大声叫唤着，比小鱼听过的驴叫还响，“不带了不带了！少爷我不带了！我说错话，自打三巴掌，这位好汉英雄饶了我吧！”
　　季寒收回脚，“打吧。”
　　那人跟个小孩似的嘟着嘴，满心不乐意地打了自己三巴掌。
　　“充州？”韩双听到他刚才的话，咂了咂舌，“你是从充州来的啊？充州离灭魔国可有几千里地呢，你也是修士，御空飞行来的？”
　　“少爷我是来这做生意的，家里药铺要倒了，没办法，只能跟商队一起来这么远的地方采药，途中遇到沙尘，跟商队失散了，在沙漠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眼看就要成人干了，幸好遇到各位恩人！”
　　那人打完巴掌，也不介意刚才的事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把他们三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哦！你这么说，难道你们是修士？一路不是走过来，是飞过来的？”
　　韩双拱了拱手，“我们都是华阳门弟子。”
　　“少爷我姓梁，叫梁明玕。”梁明玕满眼艳羡的看着三人，“不是说练到凝神境界的修士都是糟老头子么？怎么少爷看到的一个个比少爷还年轻？”
　　修士到练气是刚摸到修炼门槛，到凝神可凝聚识海御空飞行，达到渡劫境可称武主，到化外境就是尊者了。
　　修行一途逆天而行，一重难似一重天，绝大部分修士穷其一生，也不过是到练气、出窍境，再往上更是寥寥无几。
　　韩双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只是刚到出窍境，凝神还差得远，这次也是季前辈带我们过来的。”
　　“季前辈……”梁明玕目光了然地往季寒身上瞟，啧啧有声道，“这气势！还有刚才踩我的一脚！啧啧！不是高人都踩不出这力道！”
　　季寒懒得应付，人救了就行，废话就不用讲了，一挥袍袖，走了。小鱼和韩双赶紧跟上。
　　梁明玕大呼小叫地追上去，“哎哎！等等少爷我啊！我去灭魔国，你们去哪？顺不顺路啊？不管顺不顺路各位仙家捎一下我呗——”
　　韩双答道，“顺路，我们也是要去灭魔国。”
　　梁明玕追上小鱼，十分熟练地去挽小鱼的胳膊，想到什么硬生生止住，转而扯着他的袖子道：“这离灭魔国远吗？你们怎么不御空而行啊？也让少爷感受感受飞行的滋味呗！”
　　“此处离灭魔国不远，就没有御空的必要了。”小鱼说。
　　“什么？灭魔国就在附近？哪哪哪？”梁明玕晃着脑袋，看到远处的灭魔国如遭雷劈，抬起的手不停颤抖，“想不到我梁明玕一世英名，也有滩头折戟的一天！这么近、这么大的一座城，我怎么就没有看到，在离灭魔国这么近的地方渴死，传到充州，我这脸也该不要了！”
　　梁明玕颤抖的一掌重重拍在自己额头，小鱼正要劝他，就看走在前面的季寒再次停下。
　　小鱼收回自己袖子，两三步赶到季寒旁边，看他只是注视前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鱼在黄沙中又看到一个躺卧的人影。
　　他跑过去一看，躺在沙子上的人白衣金冠，衣衫和头面上都有大片的血迹，昏迷过去也依然紧握着一把剑，黄沙还未覆到他身上，血迹也未凝结。
　　韩双过来，一看这人的装束就呆了呆，“白衣金冠、衣襟上有莲花纹，这是剑宗弟子！”
　　剑宗？刚才韩双还说他们是黄鼠狼，小鱼看这人模样虽是狼狈了点，跟黄鼠狼还是万万不像的。
　　韩双作为剑尊亲传弟子，跟剑宗弟子还是掐过不少架的，往日里掐得你死我活的敌人躺在沙子上眼看就要咽气，他一时还有点发愣。
　　梁明玕看看剑宗弟子、再瞅瞅小鱼和韩双，了然地“哦”了一声，“这是剑宗弟子啊！少爷我看过不少华阳门和剑宗的话本，你们现在是要补上一剑么？”
　　看来华阳门和剑宗之间的破事流传甚广，民间竟还有这两个宗门的话本。
　　出乎意料的是，季寒出手揪住了剑宗弟子的衣领把他从沙子里提起来，封住了他两处穴道止血后就粗暴地把人晃醒。
　　剑宗弟子睁开眼，还有些迷糊地一剑向前斩去，口齿不清地喊道：“妖物吃我一剑！我剑宗弟子在此！你休想踏入城中一步！”
　　黄沙如同一层柔顺的烟雾从剑身落下，三尺青锋往前，带着迅疾的杀意，是谁也没料到的变故。
　　铛的一声脆响，剑宗弟子从缓缓落下的黄沙中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剑锋卡在两根苍白如玉的手指里，这两根手指轻轻一个转动，就折断了他的剑刃。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谁是妖物？”
　　在剑宗弟子面前的，不是他以为的凶恶妖兽、而是一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男人，在一袭黑衣映衬下，皮肤越显苍白，像是一座冷玉雕成的人像。
　　剑宗弟子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长舒了一口气，收剑作揖，一声“抱歉”刚出口，就喷吐出一大口鲜血。
　　韩双赶紧扶住他，又给他喂了一颗从华阳门带出的灵丹，才让他的脸色稍好一点。
　　“你的伤是何人所为？”不等剑宗弟子回答，韩双马上问道，“可是我师姐？”
　　剑宗弟子断续答道：“是……是饕餮所为，她此刻就在灭魔国外，扬言要屠戮一国百姓，我剑宗十七名弟子偶然到此，听此消息，在饕餮必经之地结成剑阵阻挡此妖物。现在所有弟子都在城外御敌，我修为浅薄，才被饕餮击飞至此！”
　　他挣扎坐起，鲜血淋漓的双手勉强抱拳，“敢问来的是哪路仙友，可是来共同御敌？一同阻止饕餮为祸人间？”
　　季寒对这番慷慨陈词无任何反应，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饕餮现在就在城外？”
　　“是……我剑宗十七名弟子拼死血战，誓将饕餮拦在融血城外，不让她踏入城中一步！”
　　可惜的是，无论他说得多激动人心，这里的几个人都无法跟他感同身受。韩双气鼓鼓的，如果不是看他伤重，肯定要冲上去理论一番。
　　一口一个妖物说谁呢！
　　季寒知道何蛮就在融血城外，也不多耽搁时间了，对小鱼和韩双道：“你们先进城，我去找何蛮。”
　　话音刚落，季寒一步踏出，转瞬间已在百步开外。
　　韩双和小鱼准备按他所说，继续前往融血城。只是连伤重的剑宗弟子都颤巍巍站起来了，梁明玕却腿抖得半天挪不开步。
　　他哆嗦着问道：“灭魔国……国门外是是是有个……有个什么来着？”
　　小鱼一拍大腿回答了他，“有个饕餮啊，他们都说这么多遍了，梁兄你怎么还没听明白！”
　　梁明玕嘴巴张张合合，眼睛瞅瞅远处的灭魔国又瞅瞅来时走过的路，哭丧着脸说：“我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怕是来不及了，饕餮一张嘴，就是这片沙漠都能囫囵着吞下去。”韩双一脸天真地劝慰他，“不过饕餮不吃人的，她人很好，你不用怕。”
　　韩双后半截话梁明玕完全没听进去，他面无人色地瘫倒在黄沙上，喃喃道:“少爷我果真不该来这鬼地方，钱没挣到，命还要丢了，可怜我那一大家子人，怕是少爷头七都未过，他们就得分了少爷的家产跑了。”
　　梁明玕哭哭啼啼的，小鱼看这七尺男儿吓成这样也颇为有趣，笑道：“梁兄你在这慢慢想要去哪，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他们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梁明玕结结巴巴地喊：“天天天天……”
　　一片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飘来，阴影很快就覆盖了大半个沙漠。
　　云中电光闪烁，如同百丈长的雷龙在云中腾舞，而在乌云散开的间隙，隐约可见里面一头庞大怪物的身影。
　　“饕餮！”剑宗弟子拄着被季寒折断的剑就要上前，惊惧喊道，“饕餮、是饕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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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剑宗
　　季寒缩地成寸，迎着那片乌云走去。
　　墨云翻滚、雷电震荡，遮天蔽日的乌云似是成千上万的怨魂在空中飘荡、吼叫，日光被隐去，整片沙漠都是一片昏暗，似是提早进入夜晚。
　　风吹着季寒的袖口衣摆，他立在风中，看到前方有一片金色的剑光闪烁。
　　那是在灭魔国前方抵挡饕餮的剑宗弟子，季寒眉头皱得更紧，华阳门式微之时，曾遭过剑宗的欺辱，而且谢衍的师傅早逝，也有剑宗上任宗主的一份“功劳”在。
　　季寒爱屋及乌，自然对剑宗生不出什么好感。
　　他走过去，剑宗弟子们也注意到有人过来，提剑望去，见漫漫黄沙中，一个人影似闲庭散步地走在饕餮带来的乌云下，几步就到了他们近前。
　　“来者何人？剑宗门下弟子在此伏妖，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煞气缭绕在季寒身侧，让剑宗弟子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中传出的笑意森然，“华阳门幽玄剑尊座下弟子，怎么在你们口中就成了妖物？你们要降服她，可有问过她的师门？”
　　“饕餮为祸人间，不降服她，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屠戮一国民众？”一个弟子喝道，“你究竟是谁？莫要装神弄鬼，再不现身，休怪我们刀剑无眼！”
　　“呵呵。”季寒只是冷笑，“多少年了，还是这样的陈词滥调！”
　　“你！”说话的弟子被他激怒，剑光一闪，就要冲过来，但一道横切而来的剑光直接将他阻住，持剑的人眉目清冷，长剑一振，便让这名攻过来的弟子退却数步。
　　“钟师兄你……”
　　“这是剑尊道侣，不可放肆，退下！”眉目间似有万年霜雪堆积的“钟师兄”喝退师弟后对着季寒行礼道，“晚辈剑宗钟越，见过尊上。”
　　其他的剑宗弟子知道来者何人后没有跟着见礼，一张张脸上青青白白，有种说不上来的扭曲，手上的长剑没有收回，而是寒芒更甚。
　　剑尊道侣，刀魔季寒，他们都不清楚，是此刻在头顶的饕餮危险，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更可怕。
　　“知道是我，那这里没你们事了。”
　　钟越挺直腰背，不卑不亢道：“尊上到此，可是前来诛杀饕餮？”
　　季寒处在一团煞气包裹中，只有声音传出，“我做事，要你来教？”
　　“晚辈不敢，只是饕餮扬言要屠尽灭魔国，我师兄弟上下十七人皆可作证，饕餮虽是剑尊弟子，但剑尊是我等高山仰止的人物，定不会纵容弟子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他声音冷冰冰的，说话语调也没有起伏，但却步步紧逼，一步不退。
　　“呵，来的是我，又不是谢衍。”
　　轰隆隆的雷电落下，将广袤的沙漠照得如同白昼。那一团浓墨似的云飘过来，很快就要到他们头上。
　　上有饕餮前有刀魔，十几个剑宗弟子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持剑的手也忍不住轻颤。
　　只有钟越，仍是面色沉静，手稳稳停在剑鞘上，沉声道：“若真让饕餮做出此事，天下人必容不下她，就算尊上不在乎这些，那剑尊、华阳门也会不在乎么！”
　　轰隆隆的雷响随着钟越的话音而落，饕餮来临前的异相越来越明显，众弟子们纷纷抬头，仰望着头顶乌云遮蔽的景象。
　　钟越低垂眼眸，默默咬紧了牙关，还在等季寒的反应。
　　他知道仅凭他们师兄弟这几人，尚不足以阻挡已经成年的凶兽饕餮。来这里他们也只想尽力拖延时间，希望能拖到援军前来。
　　钟越知道华阳门那边也会得到消息，饕餮是华阳门门下弟子，他甚至希望华阳门来的是剑尊或华阳门门主，只要来的是剑尊或门主，那饕餮一定会退，后方的一国百姓也定能保住性命。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来的竟然是季寒，而且只有一个季寒。
　　刀魔恶名远播，在作恶多端的魔修中也是臭名昭著，手上血债累累，哪里会在乎融血城中十几万百姓的人命。
　　他只能赌，赌季寒是选择阻拦饕餮，还是会火上浇油、按他魔修的本性帮上饕餮一把。
　　如果季寒决定与饕餮联手，那他们不仅拦不了饕餮，说不定连这片沙漠都出不去。
　　无数念头从钟越脑子里闪过，他握剑的手心里已满是汗水。
　　一声怪异的吼叫响彻整个沙漠。
　　层层乌云涌来，天地之间的界限已然模糊。在众人头顶，黑色的雾气如瀑布般奔流而下，丝丝缕缕的雾气粘连不断，落在人身上也有一股黏湿之感。
　　这些雾都是从一扇门里倾泻出来的，在云雾中竟有一扇若隐若现的门，仅看到的部分就有十几丈长，门里面黑黝黝的，上下两端都悬挂着一排长而尖锐的物体。
　　云雾之中的吼叫不绝，最开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阵遥远的回声，连绵不绝，一阵高过一阵，到后来就是足以撕裂人耳膜的吼叫，连漫天的云层也被震散。
　　云雾散开，“门”上悬着的一排东西也露出真容，从地上剑宗弟子们的角度去看，那分明是一排参差的獠牙！
　　那一排青黑色的牙齿，每一颗都如林间的树木一样长！这也不是门，而是云中一张数十丈长的巨口！
　　“结阵！”钟越厉声长喝，他还是面对着季寒，却对身后发生的事了若指掌。
　　十五道剑光便从他的身后飞起，破开从饕餮口中滚落的雾气，直取云中的饕餮而去。
　　钟越的剑还未出鞘，那双寒冰似的眼睛冷冷盯着季寒，手指一寸寸在剑鞘上握紧。
　　季寒没有理他，只是对着云中喝道：“何蛮！”
　　云中的饕餮原本是任由剑宗弟子攻击，除了吼叫外就没有别的举动，任凭那些白色的剑光一次次从自己身上穿过。
　　季寒的这一声喊，像是把饕餮喊回神了，它在云中动起来，搅得漫天云雾飘散、风雷涌动，剑光悉数消失，任剑宗弟子们如何驱使，这些剑都没有再出现。
　　一把剑毁了，他们再拔出一把，只是还未使出新的剑招，他们就被滔滔滚落的雾气淹没。
　　饕餮从云中落下，云雾间只能看到一张巨口，像是天地间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滚滚雾气呼出，转瞬间就在地面积起数丈之高，把沙漠变成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
　　钟越再也等不得了，他拔剑转身，挥出的不像是剑，而是一轮耀眼的太阳在他手上放出万丈金辉。
　　恢弘的剑光斩过去，一剑劈开了雾气聚成的海洋，这样如山如海的剑势下，已经看不到持剑的人，看不到他手中的剑，只看到似是神灵分开天地的一斩——
　　季寒也不由端正了自己的站姿，瞳孔微微紧缩，这样的一剑他只在谢衍手上看到过，这个剑宗的小子是谁？谁又在不声不响中有了问鼎尊者的实力！
　　万丈光芒洒落，伴随着漫天的血雨，饕餮在云中厉声长啸，云雾似是煮开的水那样沸腾。
　　那轮照亮了整个沙漠的烈日黯淡下去，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一个幻觉。只是翻滚的云雾和饕餮的吼叫才让人意识到这个大家伙发了狂，因为刚才的那一剑。
　　饕餮挟带着雷霆般的怒气往下，底下积了一层的雾气被掀开，露出困在下面晕乎乎的剑宗众弟子。
　　钟越也没有能力再去挡住饕餮去路，刚才的一剑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饕餮往前，冲向前方的灭魔国。
　　不，前方还有一个人，饕餮要去灭魔国，还有经过一个人！
　　钟越拄着剑鞘勉强从黄沙中站起，死死盯着饕餮去往的方向，要看季寒究竟如何应对。
　　云雾停了，饕餮停在那个黑色的人影前，那个人影在庞大的饕餮面前小到如同一只蝼蚁，用来拦住饕餮的也不是那把闻名天下的魔刀一念生，而是一只平推出去的手掌。
　　季寒漠然的神色不变，在面对饕餮时一丝真元都未动用。饕餮就停在他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森然交错的獠牙几乎贴到他的脸上。
　　季寒嫌弃地伸出手，拍狗似的拍着饕餮，“别靠我这么近。”
　　饕餮的嘴大，身子却比头小了一半，眼睛生在腋下。被季寒拍了，饕餮喉咙里发出之前的吼声，龇着牙，眼看又要冲着季寒吐雾——
　　“你是要跟我动手，何蛮？”季寒阴恻恻地道。
　　饕餮咬紧了自己的两排牙齿，雾气没有吐出来，只有时高时低的吼声还在继续。
　　“退回去。”季寒低声骂道，“蠢货，这样大张旗鼓，是生怕自己做不了别人的靶子不成！”
　　饕餮腋下的眼睛凝出狠光，还想争辩，就被季寒一掌打在脑袋上，季寒只用了一分气力，这轻飘飘的一掌对皮糙肉厚的饕餮没有什么伤害，却让她不敢再多说什么。
　　季寒往前，饕餮便一退再退，喉咙里发狠似的低吼，季寒的眼睛瞪过去，她不甘地低吼，嘴又张成了一个黑洞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剑宗弟子们都以为饕餮是要吃了季寒，但是饕餮吼完后就扇着翅膀，隐在一堆云雾中去了。
　　乌云沿着来时的方向回撤，阳光重新洒落在沙漠上。
　　钟越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坐下疗伤时，就看到季寒正朝他的方向而来。
　　季寒不喜欢御空，所以他的缩地成寸练得极好，钟越只是刚看到他的转向，下一刻季寒就来到他面前，夺去了他手中的剑。
　　“烈阳。”季寒看着剑铭上两个古朴的字，总算明白这剑宗小子刚才通天彻地的一剑是怎么来的了。
　　烈阳在百兵谱中排名第九，是一把出了名的妖剑，用过此剑的人大多入魔，而且是因杀入魔，造下的杀孽之大连魔修聚集的大荒谷都会主动协助正道修士追杀。
　　剑宗因为这把剑不知惹来多少口舌，也不知说过多少次要将此剑永久“焚毁”、“镇压”。
　　他抵着剑柄，想拔出一寸来看看——
　　“尊上！”没了长剑支撑，钟越无法站立，跪立在沙漠中，苍白的脸色跟季寒有得一拼。
　　他只看着季寒手里的剑，寒冰似的眼瞳里似是有两簇跳动的火焰，呼吸也有点不稳，急促道：“这是我的剑，请前辈不要擅动！”
　　“用这样的剑，还有脸说别人是妖物。”季寒把剑丢回去，讥讽道，“剑走偏锋的本事，你们剑宗真是一脉相承。”
　　钟越闭了闭眼，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愈发黑亮。他拾起剑，沉声道：“利器在手，驱使由心。剑宗的事，就不劳前辈费心了。”
　　“你们剑宗的龌龊事，我不想费心。华阳门的事，也轮不到你们来管。”季寒冷睨了他一眼，“天下人？谢衍的弟子，哪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他扔下烈阳后就去追远去的饕餮。钟越捡起烈阳，仍是挺直了背脊，跪立在黄沙之中高声道：“恭送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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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邪剑的自我修养和饕餮本饕
　　季寒追着饕餮，一直到一片松林中才停下。
　　松林中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河流，除了松树外，河岸两边还生长着各色野花，引来了不少蜜蜂和蝴蝶。
　　饕餮落到河边就不见了，季寒在河边等着，听蜜蜂嗡嗡个不停都没见到何蛮出来。
　　他眉头皱起，厉喝了一声：“沈途！你给我滚出来！”
　　石头的阴影处走出来了一个黑袍男子，跟季寒隔得很远，说话也如同鬼魅，带着一股飘忽的邪气，“呦，好大的火气啊，剑尊道侣，不知我又哪里惹到了你？”
　　沈途，也就是谢衍除催雪外用的另一把剑，剑名是饮恨，生出魔灵后又给自己取了沈途这个名字。
　　谢衍当初收服沈途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并非是真心想要这把剑，后来剑里修出的魔灵成形，出了一个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的沈途。
　　季寒冷眼看他，沈途似是被他的目光吓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如果不是他脸上那阴阳怪气的笑意，季寒的火气也不致于一涨再涨。
　　“好吓人呐，许久不见，您怎么一见我就这么大火气？”
　　季寒跟沈途确是许久未见，沈途虽然是谢衍的佩剑，但自从他修成人型，谢衍就不拘他的自由，任他在世间行走。
　　反正结了主从契，受契约影响，沈途在人间也闹不出什么花来。
　　沈途跟名门正道就不是一个路子，自己生出两条腿下山后，他就再未回过华阳门。跟谢衍、季寒也只偶然碰见过几次。
　　只是数年前何蛮决意离开华阳门，她性子直，脑筋又不会转弯，谢衍担心她受欺负，又怕她滥用自己的饕餮之力，一拍脑袋想到了自己还有把在世间浪了十几年的剑，就托了沈途照顾她。
　　既然两看生厌，也就不必寒暄了，季寒直奔主题道：“何蛮是怎么回事？”
　　“何蛮？您刚才不是看到她了吗？身强体健、四肢发达，个头窜了好几倍不止——”
　　季寒打断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沈途话音一转，识趣道：“她娘！她说看到了她娘！”
　　“她娘？”季寒把出鞘的一念生推回去，疑惑地念着沈途刚刚说出的话，“她娘是谁？”
　　沈途竹筒倒豆子般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我也不知她娘是谁，一个月前我们本来在栖梧郡追一个魔修，那个魔修嗜血成性又狡诈多端，何蛮非要除了她。我们追了这个魔修两个多月，眼看就要在栖梧郡杀了他时，何蛮却突然发了狂，放弃那个魔修一路追到这来，说是看到了她娘。”
　　沈途正常的说完这一大段话，末了又阴阴添上一句，“孩子要找娘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就惊动了剑宗的人，还劳烦您老人家走这一趟？”
　　“因为剑宗传信，说何蛮不是找娘，而是要屠城。”季寒淡淡道，“谁家孩子找娘会找出这么大阵仗？”
　　“这我们不知道，尊上难道会不清楚？”
　　季寒双眉紧蹙，想谢衍现在的样子，别说何蛮的娘，恐怕连自己的娘都不知道是谁。
　　不过何蛮……季寒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何蛮的娘是谁。他跟谢衍小时候形影不离，长大后却有几段或长或短的分别。
　　谢衍收何蛮为徒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季寒不在他身边，也不清楚谢衍收徒的始末，只知道谢衍是从惩戒台上救下了还是个孩子的何蛮，因为有个饕餮弟子，又多了不知多少要背负的职责。
　　谢衍从未提过何蛮的父母亲人，季寒看她年纪小小就跟着谢衍，还以为她的亲人早就不在人世，怎么现在还冒出个娘亲？
　　一头饕餮的娘，难道在灭魔国中还有一头饕餮不成？
　　“何蛮现在在哪？”
　　“在河上游，您是要直接过去问她？”
　　“你问过？”
　　沈途笑，还是用那副惹人嫌恶的腔调说：“我问个什么，她要做什么事，我让她做就好了。你们不是要我好好照顾她吗？我尽心尽力帮这小丫头片子达成一切心愿，这还照顾得不好？”
　　季寒眸中染上怒色，他大步走过去揪起沈途的衣领，沈途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脸上还有一块红斑，像是一只狰狞的红色蜘蛛停在他脸上。
　　季寒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声道：“我当初就不该让谢衍留下你！”
　　沈途瞳孔瑟缩着，明显是一副惊惧的神态，嘴角却翘得更高，笑道，“我一心一意为剑尊效劳，怎么反倒惹您生气了呢？”
　　季寒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沈途被丢在草丛上，他也不生气，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就跟过去。阳光下他脸上的红斑更加鲜红，更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蜘蛛。
　　季寒在河流上游找到了何蛮。
　　她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脏兮兮的，也不知多久没洗过。
　　季寒走到石头下，何蛮知道他来了，把斗篷裹得更紧，连脸都不愿意露，直接表明自己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季寒有些无奈，知道这事有点难办了。
　　天底下能让季寒感到头疼的人物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何蛮不巧，就是其中之一。
　　何蛮是谢衍收的第一个徒弟，谢衍第一次收徒，还是个身份蛮了不得的饕餮，好不容易找到离开华阳门的季寒，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何蛮去炫耀。
　　不过那时正是季寒百般嫌恶谢衍的时候，不愿见他，见了也是争吵。谢衍徒弟没炫成，自己倒大受打击，苦闷之下就想到去喝酒，喝多了也跟寻常酒鬼一样醉倒街头。
　　何蛮就在谢衍头上撑了一把大伞，撑伞在谢衍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扒手来偷去了谢衍的钱袋，她就瞧着，也不说话。
　　扒手就变本加厉，把谢衍的钱袋、佩剑、甚至连靴子外袍都一并拿走。
　　季寒拎着这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光明正大地拿麻袋往何蛮头上套。
　　季寒喝止了他，套麻袋的人忙不迭地跑了，季寒赶过去一看，何蛮还在慢吞吞地扯头上的麻袋，谢衍在地上呼呼睡着，有好心的人从旁走过，还丢了一个铜板给他。
　　扯下麻袋，何蛮继续撑着那把伞，季寒本来想呵斥她，但看着面黄肌瘦、风大一点就能吹倒的何蛮，他还是把呵斥的话咽回去，问她：“刚才那人要拐你，你怎么都不反抗？”
　　“他让我不要跟人动手。”何蛮指着地上的谢衍，“我一动手，就会死人，一死人，就有麻烦。”
　　季寒从那时就觉得，谢衍这徒弟脑袋里缺根弦。
　　跟何蛮沟通不好直接上手，季寒好不容易才寻出半两都不到的耐心，在何蛮待的石头下问她，“你真打算一句话也不说？”
　　何蛮抱着头埋在膝盖里，许久，斗篷下才传出了闷闷的声音，“你不用劝我，我一定要进那座城。”
　　“你进去干什么？难道你真要屠城？”
　　斗篷下沉默了许久，闷闷的声音才继续传出来，“我只想找人。”
　　“你进灭魔国，是要找你娘？”
　　斗篷里没有声音再传出来了，季寒在石头下等得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耐心都要没了，都没有等来沈蛮再次开口。
　　天色逐渐暗下去，萤火虫从水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飞过水面，也掠过石头上这个裹成一团的黑影，仿佛把这也当成了一块石头。
　　季寒耐心耗尽，他跃到石头上，劈手掀开了何蛮的斗篷，喝道：“你娘什么模样我现在就去灭魔国——”
　　斗篷扬起，季寒的话却止住。风不知何时起了，吹起斗篷的衣摆，影子晃来晃去，像是一个鬼魂在季寒和何蛮之间飘荡。
　　何蛮在石头上坐着，腿上滚落着一串又一串的血珠，因为她在用力掐着自己的腿，掐得太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她神色木然地望着水面，一字一顿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杀她，谁都不能拦我，谁都不能！”
　　。。。。。。
　　何蛮记得那个人，她那时候还很小，本不该对那时的事记得如此清晰。可她就是记得，记得那个人从一具烧焦的尸体下发现了她，记得她把尸体掀开一条缝，从缝里往里看了看，笑声比何蛮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动听。
　　“呀！这里面还有个小孩子呢，小孩儿，你出不出来？出来我就给你糖吃。”
　　一只白白净净的手伸过来，掌心是一块香喷喷的桂花糖。光闻着香味，何蛮的口水就止不住了。
　　她被这块糖钓出去，被女人放进背篓，她含着那块糖，在背篓里一颠一颠地被背下山。
　　女人是一个医女，何蛮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她收养何蛮也收养得非常随意，像在路上遇到一只小猫，看它太可怜，就索性自己带着了。
　　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女人，何蛮开始也一直这么认为。她给穷人看病时只收很少的报酬，在时疫兴起时，还会主动到疫情最凶险的地方医治病人。
　　她还收养了很多跟何蛮一样的孤儿，给他们片瓦遮头，教他们识文断字，孤儿们喊她娘，她也乐呵呵的应了。
　　何蛮也这么喊她，在一群孤儿里，医女对何蛮也格外地好，她会哄小何蛮睡觉，会给她缝衣服，还会给她买糖。
　　买那些甜甜的糖，只给何蛮一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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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饕餮往事
　　何蛮五岁时，有一天跟医女去药铺里卖药。
　　这些药材都是医女和孤儿们到山上挖出来的，到药铺门口时，医女让何蛮在外面等她，不要乱跑，她马上就会出来。
　　何蛮乖乖的在外面等着，药铺对面是一家糕点铺，糕点的味道太香了，有绵软的糕、酥脆的饼，还有各种甜滋滋的糖，这么多糖，何蛮别说吃过，见都没见过。
　　何蛮最喜欢吃糖了，医女又好久没给她买过糖吃，她闻着香味，馋得一直在咬自己的手指，咬得整只手掌都是她流下的口水。
　　糕点铺外来了一个黑衣服的老婆婆，她到糕点铺外没有进去，而是对着对面的何蛮招了招手。
　　何蛮确定她是对自己招手后就过去了，老婆婆蹲下来，慈祥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小丫头，馋坏了吧，婆婆给你买糖吃。”
　　她从柜台上拿了一包陈列的糕点，一层层剥开外面的油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
　　何蛮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医女跟她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别怕，丫头，吃吧，婆婆请你吃的。”老婆婆拈起一颗松子糖，送到何蛮嘴边，笑得亲切和蔼。她的嘴边还有一颗指甲盖大的黑痣，一笑，那颗痣就跟着嘴角一起提起来。
　　“婆婆家里也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小孙女，她也爱吃糖，吃得满嘴牙都坏了，不让她吃，她就哭啊闹啊，看着糖口水流一地，跟你一模一样。”
　　老婆婆掏出手绢，把何蛮湿漉漉的手和脸都擦干净，又把糖递到她嘴边，“吃啊。”
　　那颗糖被抵到何蛮嘴边，只是贴着唇就把她的心都甜化了。她怔怔地张开嘴，把这颗糖含进嘴里。
　　“乖！”老婆婆咯咯笑着，把一包糖都塞进何蛮手里，“这都给你，慢慢吃！”
　　“谢谢婆婆。”何蛮含着糖低声道谢。
　　老婆婆笑着走了，何蛮满足地吃着糖，把纸包里的糖仔细数了一遍，能给医女一颗，切碎点还能给小伙伴们都分一点。
　　何蛮数完糖，糕点铺里走出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指着她尖声大叫，“有贼！贼偷我们家东西了！”
　　妇人冲过来，一嘴巴打过去，何蛮被打愣了，手里的纸包也飞出去，纸包里的糖撒了一地。
　　“糖……”何蛮想去捡糖，妇人以为她要跑，又是一个嘴巴过去，地上的糖也尽数被她的鞋底碾碎。
　　“让你偷我们家东西，谁给你这小杂毛的胆子！”
　　“我没有偷！”何蛮的喊声几乎压过了这个妇人，她还不及妇人的腿高，但一推过去，竟把妇人推得一个趔趄，直接倒在了地上。
　　何蛮气得发抖，捏着拳头又喊了一声，“我没有偷！这是一个老婆婆给我的。”
　　“什么老婆婆！你偷的是我们家刚做好的松子糖，这一上午我们店一个客人都没来，这糖不是你偷的，还能是怎么来的!”
　　“我没有！”何蛮上前，那妇人以为何蛮是要上来打她，又怕了何蛮的怪力，就一叠声喊了起来——“来人呐！有没有王法啊，有人偷东西还打人了！”
　　看热闹的人来了，围着何蛮和倒地的妇人指指点点，只是看着这么小的何蛮，大多不信她会打倒是个成人的妇人。
　　糕点铺里又走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拿着根粗大的棍子，脸膛通红，喷吐着酒气喊道：“谁？贼在哪？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来我家铺子偷东西！”
　　“这小杂毛力气大得很，说不定是个妖孽！”妇人看男人出来了，有了倚仗，气势更足，指着何蛮说，“她！就是她！她就是贼！”
　　棍子打过来，何蛮大喊：“我不是贼！你们冤枉人！”她抓着棍子，反而把男人甩飞了出去。
　　甩飞了男人，何蛮抓着棍子，无措又委屈地站在那，周围看热闹的人怕了，连妇人也畏惧地跑了。
　　何蛮紧抓着棍子，她还小，不知道自己胸膛里这股压抑的情绪叫什么，该怎么发泄出去，被人冤枉了该怎么办，她是不是要追上去把别人打她的还回去。
　　直到看到医女，何蛮才觉得满身无处发泄的气力流出来了。她丢开棍子，想哭着朝医女奔过去，想在她怀里哭诉自己受的委屈。
　　可她看到了医女的眼神，跟其他人一样的眼神。这根落在身上的棍子再也拦不住，重重打在她身上。
　　医女走了，何蛮还呆呆地在那站着，过来许久才回过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直到把刚才吃的那颗糖全吐出来。
　　医女对她失望了，虽然医女还是和从前一样对她，但何蛮知道，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何蛮也常常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偷的那包糖，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也记不清那包糖到底是那个老婆婆给的，还是自己从柜台上偷的。
　　不过也没有时间让她再想这件事了。
　　何蛮七岁时，蝗灾和旱灾让地里颗粒无收，朝廷送来赈灾的钱粮分到百姓手里只有稀到看不到米粒的薄粥。
　　难民们汇聚着向南方迁徙，医女和她的孩子们也在其中。
　　逃荒路上一路都在死人，饿死的、病死的，为了抢一点米打死的……苍蝇追着这些人飞，膘肥体壮的野狗跟在他们后面，在草丛里瞪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逃荒的一天晚上，何蛮记得，那天的月亮格外的亮，照得周围都是一片银晃晃的。
　　她蜷缩在车轮旁边睡觉，其他孩子们也歪歪斜斜的随便找个地方睡了，留一个孩子守夜。
　　医女出去给生病的灾民诊治，还没有回来。
　　何蛮一直没有睡着，她太饿了，饿得睡不着，就索性睁着眼睛等看完病的医女回来。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的木板车，何蛮眨眨眼睛，站起来，扒着车轮往外看。
　　明晃晃的月亮照亮了这个影子，那是一个瘦到只有一把骨头的男孩，穿着破不蔽体的衣服，像一只油滑的老鼠摸到了他们的板车旁。
　　围着板车睡觉的孩子们还在呼呼大睡，负责守夜的那一个孩子还在车尾坐着，只是头完全垂了下去。
　　摸到板车旁的男孩准确摸到了他们的米袋子，何蛮想大叫，但虚弱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一些气音。
　　男孩摸到米袋，对还在呐喊的何蛮得意一笑，那笑在他的脸上怪到极点。他的皮肤焦黄，额头上还有硕大一块黑斑，眼睛里乌沉沉的，盛满了鬼怪似的恶毒凶狠，全然不似一个孩童。
　　因为太瘦，他的脸上只有骨头，一笑就是这些骨头在翻转。
　　他抓着米袋跑了，窜进了旁边的野草丛。米袋里是他们所有的粮食，没有这些米，他们非得在路上饿死不可。
　　何蛮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草丛里野狗兴奋地追着他们乱吠，猩红的舌头垂着长长的涎水。何蛮不怕这些狗，这些狗也像顾忌着什么，只是跟着，没有咬上来。
　　男孩跑得非常快，何蛮在草丛里七绕八绕，以为自己跟丢了人时，男孩又突然从草里蹿出来，怪笑着抛来空了的米袋，闪进草丛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何蛮拿着空了的米袋回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她说是一个男孩来偷了米，但是板车旁边却没有他的足迹。
　　他的出现像是一个只有何蛮看到的梦。
　　医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气。
　　孤儿们说，是何蛮自己吃了这些米。
　　没有米，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逃荒路还是漫漫没有尽头，医女靠着给人治病勉强换一点粮食，但别人都要饿死了，饥肠辘辘的灾民们拿着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人，哪还有粮食再给他们。
　　先是一个孩子倒在地上，然后又是第二个孩子，接着是医女。
　　医女要死了，何蛮觉得难过，太难过了，被孩子们围起来打时，她也因为这阵难过无视了身上落下的拳头。
　　医女虽然不相信她没有偷糖，但她还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只要让她活着，哪怕是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她看到了炊烟，闻到了米香。四五个人围在那口锅的旁边，伸着枯瘦的手指去舀锅里的米粒。
　　锅里的米能让医女活过来，何蛮闻着香味，一步步走到了那口散发香气的铁锅前。那些瘦得跟柴火一样的人来阻拦她，何蛮嘴里也发出了兽类的咆哮。
　　她抢来了那口锅，何蛮强忍着口水，将粥水喂进了医女口中。
　　医女牙关紧咬，硬是不肯喝何蛮抢回来的粥，两颗瘦得突出来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何蛮，骂她“只有野犬才会抢食！”
　　锅倾倒在地上，洒出来的粥水很快被一些猩红的舌头舔舐干净。
　　医女却这样饿死了。
　　烧掉医女尸骨的第二天，他们就翻过一座山，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逃荒结束，孩子们带着医女的骨灰偷偷跑了，像是害怕何蛮会跟上来。
　　何蛮进城就被人打，她逃到山里，在水面上看到自己已经变成半个怪物的身体。头大身子小，眼睛往左右两边歪斜，嘴倒是长得奇大无比。
　　她不敢出去，也觉得出去没意思，就在深山里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偶尔有人在山里看到她，也只是把她当成山里的野兽，牵来了猎犬包围她，还有锋利的箭簇对准她的心脏。
　　何蛮咬死了所有猎犬，折断了那人的弓箭，那人痛哭流涕地对她跪地求饶，何蛮打了他一顿，然后往山里更深的地方去。
　　山里很好，没有那些会伤害她的人。只是有一点孤独，只是有一点点，她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时，时常会想起那些晶莹的糖块。
　　那香喷喷的糖块，托在一张软绵馨香的手掌里递过来，吃完糖后，那只手掌还会摸摸她的头。
　　又是两年过去，山里来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来的人是一个少年，声称是当初被医女收养的孤儿之一。
　　何蛮觉得他眼熟，好像在当初的孤儿里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只是他下巴上生着一颗黑痣，这颗痣让她看着就无端生了厌憎。
　　少年解释着来这的原因，原来是医女的祭日要到了，他们想到了山里的何蛮。
　　两年时间消去了他们的憎恨和恐惧，又勾起了他们心里对何蛮的一点温情。
　　他们想请何蛮回去祭拜医女。
　　何蛮在山里徘徊了两天，医女的祭日越来越近，她最终还是调转方向，从深山又入了尘世。
　　出山前她还特地洗了澡，洗了衣裳，收了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少年来时给她带了盘缠，她就靠着这些盘缠走到了一座城里，找到了一处宅子，在宅子里见到了一个从没想过的人。
　　宅子的门没有关，何蛮只是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瓢泼的大雨落下，宅子里积了足以没过脚踝的水，水红通通的，浸着一些残肢断臂。
　　炉子里的黄纸还在烧，做法事的灵幡被雨浇湿了粘在竹竿上。
　　医女的灵位在大堂上摆着，一个女人正在给灵位上香，她听到推门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张脸让何蛮瞬间如堕地狱。
　　香在烛火上点燃了，她在自己的灵位前摆上，盈盈笑着，纤纤十指上不断有血水滴落。
　　医女打着一把竹伞过来，蹲下，把伞移到何蛮头上替她遮去雨水，血红的十指抚摸着她湿透的鬓发，无限怜惜地说：“是你杀的这些人吗？”
　　何蛮怔怔地看着她，魂魄像是已经从体内抽离，“不……”
　　“不，是你杀的。”医女的手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轻轻地笑了，“糖是你偷的，米是你抢的，人，也是你杀的。何蛮，你怎么能这么坏呢？”
　　她把伞塞到何蛮手里，自己淋着雨出去，嘴里还在哼着一首小调。
　　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抢的，人是她杀的。何蛮不断想着这三句话。
　　一地狼藉的尸首、往上飘融到云里的炊烟、笑容恐怖的男孩、嘴角有一颗痣的老婆婆……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抢的、人是她杀的。糖是她偷的、米是她抢的、人是她杀的！
　　原来那颗从尸体下面递过来的糖，从来就不存在过。
　　何蛮从此就到处寻找死而复生的医女，每次都是晚了一步，只看到她留下的遍地尸首。
　　当何蛮快要失去她的踪迹时，她又会出现在何蛮面前。这场追逐里，何蛮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而是长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神识混乱记忆模糊，满腔的仇恨咬噬着她，让她日日夜夜也未曾有一刻安宁。
　　一年过去，饕餮作乱的消息传出，人间的军队来绞杀她，仙门中人来降服她，她被带上刑罚台，等着受万剑穿心之刑时，有一个人出来救了她。
　　那时谢衍只是华阳门中一个天赋过人的弟子，就敢站在仙门众位长老前辈面前为众人眼中罪孽满身的饕餮辩护。
　　他说犯下这些命案的不是饕餮，而是消失百年之久猫妖岁离。这一切都是他亲眼目睹，还曾与岁离在月融湖一战，削下了她一根手指。
　　他拿出一个白布包裹，解开后一截兽指横在布上，单是尖锐的指甲就有一根人指那么长。
　　何蛮在刑罚台上听着谢衍的话，混沌了不知多久的神智逐渐清明。
　　仙门众人沉吟不语，良久才有人说，饕餮性恶，迟早也是祸端，不如在她长成之前就及早除去。
　　谢衍大怒，说他们如此作为和魔修又有什么两样。
　　仙门众人步步紧逼，百柄仙剑光华暴涨，剑尖直指何蛮，眼看就要不辨是非不分善恶，一定要将何蛮这个异端斩杀当场！
　　谢衍气愤他们的作为，又敌他们不过，只好以剑立誓，收何蛮为徒，以后对她好生教导。但凡何蛮滥杀无辜，华阳门上下定不容她。
　　谢衍还说，他是何蛮的师傅，何蛮如果犯错，他这个师傅也是教导无方，甘愿上刑罚台受天雷轰顶之刑。
　　谢衍立誓立得情真意切，发自内心要保何蛮一条生路，但还是人微言轻，并不被在场的长老前辈们看在眼里。
　　还是谢衍的小师叔——当时的明夜剑尊及时赶到，手持剑仙传下的催雪剑，尊者威压之下，谢衍才顺利从刑罚台上救下何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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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奇怪的国、奇怪的城
　　听何蛮讲完这一段往事，季寒也是气愤不已。
　　何蛮是饕餮，堂堂“四凶”之一。
　　仙门修士一直对不用费劲苦修、生下来就有修为的兽族心存嫌隙，连凤凰、麒麟这样的瑞兽都心存忌惮，看到还没有长成的饕餮自然想杀之而后快。
　　管她有没有杀人，管她是不是凶手。
　　谢衍不会管这些修士跟兽族的恩怨，他只要决定的事就一条大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既然何蛮没有杀人，不是凶手，那他就绝不会看她被斩杀于刑罚台上。
　　而那个猫妖岁离……委实可恨！季寒见过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不少，但像猫妖岁离这样百般手段尽出就为折磨一个孩童的妖兽还是头次见。
　　“后来呢？十几年前谢衍就能削去那猫妖的一根手指，现在那猫妖更不是他的对手，他就没把她抓来给你报仇雪恨？”季寒越想越气，“徒弟都给欺负成这样了，这做师傅的还不出手？”
　　何蛮摇摇头，一脸木然地说：“猫妖狡诈，师尊找过她，没有找到。”
　　“怪不得你学个半吊子剑法就急匆匆下手，原来是下山寻仇……”季寒点点头，有些理解何蛮年纪不大却总是一脸苦大仇深。
　　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树梢上，沈途就躺在浓密的树冠下，双手枕在脑后，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树下的话。
　　夜风浮动，枝叶摇摆，他侧过头，脸庞完全处在阴影中，只有额角的一块红斑亮如血滴。
　　“你要去灭魔国，是因为猫妖岁离现在就在灭魔国里？”
　　“对，我在栖梧郡见到她，一路追着她过来，最后见她是在那座城。”何蛮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在栖梧郡见到医女、也就是猫妖岁离的那一面。
　　那一晚月光也是格外的亮。
　　何蛮原本在芦苇丛里追着杀人的魔修。那魔修原本是明刀堂堂中弟子，目睹妖兽杀人后因怯入魔，入魔后极端畏惧活物，见到活物非得把他们斩杀殆尽才肯罢休，在魔修中也是极端暴戾嗜血的一类。
　　何蛮追了他足有两个月，这个魔修因为本性怯懦，所以逃命的本事一流，要不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杀意，连活动的蛇虫鼠蚁都要杀死，一路留下痕迹，何蛮怕是早就跟丢了他。
　　那日何蛮已经连续四天不睡，沿着恕灵江一路追他到栖梧郡中的一片芦苇丛里，芦苇丛里还有一大群鸭子在游来游去。
　　何蛮在芦苇丛里站着，一动不动，水里的鱼从她脚边游过去，水面有千万轮明月在同时晃荡。
　　芦苇中传来鸭子的鸣叫，粗哑的鸭叫如同万千雷鸣。
　　何蛮拔出刀，快步去往鸭子鸣叫的地方，越往前水中涌动的红色就越多，沾血的鸭毛顺着水流流淌，那是魔修在对这些不停鸣叫的鸭子大开杀戒。
　　她用刀斩开面前的芦苇，在断裂的芦苇被刀劲激飞的一刻，何蛮在芦苇的遮掩后持刀跃起，劈向水中站立的人影。
　　但在跃起的一刻，何蛮眼角余光看到水面上漂着一个带血的人头，赫然就是让她追了两个多月的魔修！
　　他已经死了，那这个还站着水里的人是谁！
　　站在水里的人回过头，衣袖轻飘飘地一拂，飞向她的芦苇就全被拂开。
　　也让何蛮看清她的真面目。
　　电光火石间，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去，只有斑驳的记忆留下，那张已经在何蛮脑海中存留多年的脸孔重又变得鲜明。
　　何蛮的刀已经不能收回，她也不想收回，厉喝一声，加重力气劈砍而下。
　　面前人盈盈一笑，衣袖一摆缠上何蛮的刀刃，她的刀便似落入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
　　何蛮失去重心撞进猫妖怀里，猫妖一只手带着何蛮，另一只手抬起来，白皙的肌肤上生出一层毛发，指尖还长出了长长的利爪，眼看就要刺入何蛮脖颈——
　　一道红光闪电一样扑来，挡住了猫妖的利爪，红光褪去，才发现这是一把邪气四溢的黑色长剑。
　　剑逼退了猫妖，她退入芦苇丛里，回眸看了一眼呆立不动的何蛮，又是柔柔一笑，转身步入芦苇丛中，如同一个飘忽而去的鬼影。
　　几十年前的事再一次重演，猫妖岁离又成了那个放风筝的人，何蛮就是被她拽着线的风筝。
　　她追着猫妖从栖梧郡到灭魔国，只是这一次岁离没有留下一地尸首，而是单纯的拽着何蛮这只风筝乱飞。
　　“你确认她此刻就在灭魔国内？”
　　何蛮点头，连这样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我亲眼见着她进去，又没有见她出来，她现在一定还在灭魔国里！”何蛮突地站起来，“他们挡着我，不让我进去寻她，但我非找到她不可！”
　　“所以你变回饕餮真身，宁愿把整座城一口吞了，所有人都不放过也不让她逃走是吗？”
　　何蛮紧抿着嘴，脸上一副倔强神情。
　　“你师尊可为你立过誓，要是你真这么做了，他就得去刑罚台上为你受天雷轰顶之刑。”
　　何蛮别过脸，梗着脖子说，“师尊说过，雷罚他也不是没受过，再来几次也没什么，让我不必以此为束缚。”
　　“那你自己呢？你也不怕雷劈？也不怕入魔？”
　　“天雷劈不死我！若是死了，我也甘愿！”
　　“你——”季寒眼睛瞪起来，一时不知道是骂何蛮，还是先骂一骂口气凭大的谢衍。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芦苇丛哗哗作响，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散去不少，水面上也泛起一圈一圈的波澜。
　　何蛮在石头上蹲下来，脸还是别着，声音重又变得闷闷的，“我没说过要吞城的话，我只想进去找到岁离。”
　　季寒冷哼一声，“一个猫妖就让你无措成这个样子，真是丢我的脸。罢了，徒弟不行师傅出手，你跟我说说那猫妖什么样子，我亲自去会会她。”
　　何蛮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季寒，“可是我师傅又不是你……”
　　季寒眼睛一睨，何蛮就缩了缩脖子，自动掐灭了前一句话。
　　“猫妖有好几具化身，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只是脸上会有一处标记，不管怎么变化都消不掉……”
　　“脸上有一个黑痣？”
　　“对。”何蛮提起猫妖就打了个哆嗦，“而且她有一个本相，就是我见过的医女模样，师尊说这是她的原身，相貌一直不会变。我追着她一直到灭魔国，看到她在国内被无数仆从卫兵簇拥，像是灭魔国中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我去追她才被卫兵们阻拦在外。”
　　何蛮拿手比划，手指向自己左边的鼻梁，“她的痣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
　　灭魔国是一个小国，国内只有一座城，也就是小鱼眼前的这座，名字是融血城。
　　无论是国名还是城名，都透着一股莫名的邪气，好像这不是人间的国家和城池，而是什么妖魔邪道的府邸。
　　融血城城门缓缓打开，小鱼看到墙头上只有寥寥几个卫兵，穿着红色的甲胄在上面行走。
　　墙上更多的是旗，数不清的红色旗帜在风中招展，像是翻起了一道红色波浪。
　　旗帜上的图案是两个头尾相衔的图案，一个像是一具骷髅，另一个像是只老虎形状的妖兽。
　　小鱼还在看着旗帜，何照、也就是他们在沙漠中救的剑宗弟子已经招呼墙上的士兵打开了城门，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梁明玕跟着冲过去，边跑边喊，“你们两位还呆在那干嘛呢？赶快进城啊！”
　　他听到城外有一头饕餮的消息就被吓破了胆，城门开了第一个往里冲，倒像忘了饕餮的目标就是这座城。
　　“师……不，师弟……”韩双一个称呼说得磕磕巴巴，问还伫立在原地的小鱼，“您不进去吗？”
　　小鱼望着天边远去的乌云，刚才乌云席卷了半边天空，连他们这里都是一片昏暗。
　　可是现在乌云退了，何照说这是饕餮也退了。
　　梁明玕已经跑到城门下了，何照抱剑站在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都站不稳也不打算要他们帮忙。
　　自从知道小鱼和韩双是华阳门的人后，他的态度就变得这样别别扭扭的。
　　小鱼对韩双说：“我们也进去吧。”
　　韩双点点头，跟小鱼一起走向融血城城门。
　　城头上百面旗帜迎风招展发出猎猎声响，旗上的骷髅和妖兽栩栩如生，在风中似是活过来一样撕咬不休。
　　城门重又在他们身后关闭，一个国家的王城在他们眼前，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听到的也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在的屋宇，商贩支起的摊子就在两旁摆着，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这难道是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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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
　　梁明玕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会才又捡起来，拿起扇子拼命地扇，直着眼睛说：“我这不是做梦吧？这里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早就被饕餮吞没了？！！”
　　抱着剑的何照直接反驳，“不可能！我师兄弟还在城外，饕餮就不可能进来。”
　　“那城里的人呢？不是饕餮，难不成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变没了？”
　　小鱼没有理会这两人的争吵，全部心神都在货摊上摆放的货物上。
　　韩双瞅瞅梁明玕和何照，又瞅瞅他失忆了的师尊。
　　小鱼看中了货摊上的一串挂着铃铛的链子，取下来后在原来的地方放了一粒银豆子，
　　韩双只能暗暗扶额，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确定地说：“依我看这不一定是饕餮做的，你们看这里的东西都没有损坏，城墙上还有士兵守卫，不像遭过什么劫难，这里的人更像是主动走的，而且还是在匆忙之下跟着自己很信赖的人走的。”
　　梁明玕摇了摇扇子，一双风流浪荡的桃花眼疑惑地眯起来，“何以见得？”
　　韩双脸有些发红，像是不太习惯在人前这么说话，下意识就想往他师尊那里看，可小鱼也是两眼发亮地看着他，期待他接下去要讲的话。
　　韩双只好继续说：“这些货物还在，说明走的人没有时间收拾它们，它们又没有乱，说明这些人走时没有发生争抢，而是放心把来不及带走的货物留在这里。而且地上的脚印也整整齐齐，这些人走得匆忙、又很有秩序，那就很可能是被自己信赖的人带走，既然这是在灭魔国内，那带走他们的很可能是灭魔国的官员。”
　　说完这些后，韩双又紧张地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当不得真。”
　　小鱼去看地上的脚印，融血城里用来铺地的是青色的石砖，仔细去看石砖上确实有一层层的脚印。
　　只是这是正对着城门口的大街，脚印多又繁杂，要非常认真地看，才会发现有一片较新的脚印是朝向一个方向。
　　小鱼赞赏地拍着韩双的肩，“有道理！”
　　梁明玕跟着拍手附和，“韩公子说的完全在理！”
　　韩双挠着脑袋，傻里傻气地笑了。
　　何照点点头，也是赞同韩双的话：“国内的官员带走城中百姓，应该是为了躲避饕餮。师兄好像对国主提过，让他最好把城中百姓转移到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万一饕餮冲进来，这些手无寸铁的人都只是它的靶子。”
　　梁明玕问道：“那这些人都转移去了哪里？”
　　何照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和师兄弟们都是在城外驻守，融血城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那我们要不上城头问问？”梁明玕眼睛往上瞅着，城头上还有几个红甲卫兵，刚才还是这些卫兵给他们开的城门。
　　“城墙是御敌守卫的地方，我们一找不着路，二是就算找着了，上去也不合适。”何照继续摇头，“我们还是在城里找找吧，城里这么多人，总不能真凭空变没了。在城里走走，总能遇到人的。”
　　于是接下来他们便在偌大的融血城中寻人，何照行动不便，却始终走在前头，跟后面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自从知道韩双和小鱼来自华阳门后，他就一直是这么疏远的态度。当然他也没认出小鱼，只以为他是跟韩双一样的普通弟子。
　　小鱼想到之前梁明玕说的剑宗和华阳门有旧仇的事，再瞅瞅说句话就得磕巴一下的韩双，还是伸手拍了拍梁明玕的肩膀。
　　梁明玕回头，眉开眼笑地退到小鱼身边，“仙长有何吩咐？”
　　“仙长不敢当，叫我小鱼就成。”小鱼朗朗一笑，跟梁明玕客套一阵，皱起眉头不解道，“我其实有一件事不明白，何兄对我们如此疏远，华阳门和剑宗究竟是有什么旧仇？难道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鱼兄不是华阳门下弟子吗？贵门干过什么事，难道你心里没点数？”
　　“我伤到了头，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哎呀呀！”梁明玕连叹好几口气，“鱼兄如此人才，竟遭过此等劫难，真是天妒英才。少爷我家里是开药铺的，略懂些医术，要不让少爷我给你看看？”
　　小鱼无甚在意地伸手让梁明玕给自己号脉，梁明玕在号脉时收了笑，一脸郑重的倒真有个大夫模样。
　　“听梁兄说，跟剑宗结仇，还是华阳门先挑的事不成？”
　　梁明玕号完脉，看上去还在思索，随意地回答了小鱼的话，“要不是那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踏碎人家的通天梯，哪会跟剑宗结这么大仇……”
　　“我师……”原本一直默默跟在小鱼身后的韩双涨红了脸反驳，“我们剑尊才不是天打雷劈！”
　　“这又不是我说的！你们剑尊没被天打雷劈过吗？没有吗？”梁明玕问得韩双哑口无言，下结论说，“他被天打雷劈过，民间都叫他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我这么说又有什么问题？”
　　小鱼一脸认真地道：“没有问题，就是这么个理！”
　　“你——”韩双气极，又想不出什么话反驳，看着小鱼磕巴着说，“我、我剑尊被雷劈是有理由的，他、他是为了……”
　　“行了。”小鱼看韩双快气厥过去了，打发他，“何照兄带着伤一个人走在那么前头，韩双你去照应照应他，免得他平地摔个大跟头，伤势加重就不好了。”
　　韩双一脸愤然地去了，临走前还瞪着梁明玕，恨不得跟这有辱他师尊名声的家伙好好较量下。
　　韩双一走，小鱼亲热地环着梁明玕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梁兄你再说说，这个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民间都叫他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
　　“鱼兄你这失忆很严重啊，连自己门中的尊者都不记得。”
　　小鱼讪讪一笑。
　　梁明玕展开他的折扇，摇一摇，“不过少爷我知道，少爷我正好给你讲讲，这九州十地啊，就没有多少少爷我不知道的事。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为什么这么喊他？当然是因为他被雷劈过喽！”
　　“三年前，宛水河畔，九天玄雷连落了三天三夜，直到现在，那一块地方都是土地焦黑寸草不生，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幽玄剑尊，那雷落下来，就是为了劈他的！”
　　小鱼浑身寒毛竖起，仿佛漫天雷电重现，聚成一道极粗的光柱劈来。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问：“那雷为什么要劈这位剑尊，他是做了什么错事，才引来天罚吗？”
　　“也不算是错事，说起来还算一件好事。”梁明玕神情也有些复杂，“事情起因，要从一个叫山月国的国家讲起。山月国处在玉女山南侧，国土面积不大，只有十几万人口。但是地处低洼，夏季又多雨，一到梅雨时节，国内就易发内涝。”
　　三年前，暴雨连绵不休，冲垮了河堤，山月国一半的国土都遭了洪涝，水没有退，又闹气饥荒、疫病，国内的人是成片成片的死，惨，真的惨，那时候的山月国，就是一片人间地狱！”
　　梁明玕合起扇子，在自己手心重重一敲，“刚突破到尊者境界的剑尊游历到此，看到国内惨状，于心不忍，决定帮山月国一把。他原本想在山间打出一个缺口，帮助水流疏通，但在探查水流途径的时候，发现水中还有妖兽作祟！”
　　记忆犹如电闪，小鱼像是从空荡的街头来到山巅，山下洪水滔天、死伤遍野，在席卷了屋宇的水浪间，一个庞大的黑影若隐若现。
　　黑影从水中爬到一座九重宝塔上，这座塔是洪水中唯一还未淹没的建筑，塔身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那个从水里爬出去的东西沿着塔身往上，银色的身躯将整座宝塔缠得摇摇欲坠。它长大了口，吃藤条上的葡萄一样把塔上的人一个个吞入口中。
　　这个吃人怪物不久前他还见过。
　　“蛟……”小鱼喃喃说出这个妖兽的名称，“是一头蛟……”
　　“没错！就是一头恶蛟！这头恶蛟在洪水中食人无数，法力大增，竟有了化龙的征兆。剑尊跟它在水上斗了一天一夜才将它击败，还斩去了它已经化成的龙角，只是还没来得及杀它，剑尊就发现了一件让他震惊不已的事。”
　　“什么事？”
　　“水上漂着无数造堤的沙袋，那些袋子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麻草。麻草能挡什么水？剑尊大怒，直接提剑找上山月国治水的官员，重重盘问下，他才终于明白，这场洪涝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山月国国主听信江湖术士的谗言，放出湖底镇压的恶蛟，还跟它达成协议，他造出这场洪涝助恶蛟修行化龙，恶蛟在化龙之后，还他一个国祚绵长长生不老，他要永永远远当这个国主，享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至于国内的百姓，给恶蛟全吃了也无所谓。”
　　“这人！”小鱼听着都是一口恶气梗在心口，“身为国主，不如猪狗！”
　　“谁说不是！”梁明玕赞同他。
　　“那后来呢？”小鱼急着知道事情后来的发展，“那幽玄剑尊知道这一切都是国主的阴谋后是怎么做的？”
　　“后来啊……”梁明玕连叹三口长气，“这就要先说一说修士和俗世的关系了，修士修到凝神境可以飞天遁地，到渡劫境可以移山填海，但世间有一条法则，那就是再怎么强大的修士，都不能太过介入世间的因果中。”
　　“拿这件事来说，恶蛟也属于修士一类，幽玄剑尊杀了在人间作孽的妖兽属于积德行善。但山月国的官员国主不同，他们是凡人，还是掌握一国命运的凡人，修士杀凡人是给自己积累恶果，小一点的恶果还好，如果影响一国气运，那就是逆天而行，要么入魔，要么招来天罚。”
　　小鱼听这些修士、天道的理论听得稀里糊涂，“那怎么办？就任由这一国国主继续作恶么？”
　　“天道有天道的顺承，人世也有人世的更迭。我听说那时山月国中的百姓知道国主的所作所为后民怨沸腾，已经有好几支起义军打起了大旗、张罗起人马，外面还有几个国家对山月国虎视眈眈，在山月国洪涝刚起时就谋划着进攻，几个国家扯皮扯了个把月组起了一支军队，已经在朝着山月国进军。只要再多等些时日，这场由人而起的灾祸，也可以因人而止。”
　　“剑尊没有等？”
　　“对，没有，他直接提剑杀了国主，也杀了涉事的官员，然后被九天玄雷劈了个三天三夜。山月国直接被国内的起义军接管，前来抢地盘的联军被阻拦在外，连国境都没有踏入，气得大骂幽玄剑尊是该天打雷劈的倒霉鬼，这个称号才在民间流传出去。”
　　小鱼舒了一口气，觉得有些得意，又不好显现出来，表明自己就是故事里这个神气威风的幽玄剑尊，就只矜持地提了一边嘴角。
　　梁明玕斜过一边眼角瞥他，“鱼兄似是很敬佩幽玄剑尊？”
　　“也不到敬佩，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本事有脾气，随心所欲自在逍遥，是个神人！”小鱼乐呵呵地说。
　　梁明玕的笑有些意味深长，“是个神人，修士一般境界越高心境就越淡泊，他倒好，拼着自己一身修为不要也要先把人杀了，古往今来寥寥数位的尊者中，幽玄剑尊确实是个异类。也难怪后来直接踩碎了人家剑宗祖师爷留下的通天梯，毁了太一阁历代守护的观天仪，逼得人家紫阳府上人直接兵解、坐化当场……”
　　“等等等等！”小鱼都要被他列出来的这一串罪名惊呆了，“你说什么？幽玄剑尊还干过这么多缺德事？”
　　“民间说起他是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修士间说起他是不是魔头、胜似魔头，听说大荒谷谷主很欣赏幽玄剑尊，还想跟他结为异性兄弟，后来就算被剑尊打得快半身不遂也没放弃这个想法。”
　　小鱼脸部隐约抽搐，还坚持问：“大荒谷谷主是？”
　　“大荒谷是魔修聚集地，谷主就是人们眼中的魔尊吧。”
　　小鱼心头一梗。
　　他语气虚弱了不少，接着问：“那剑尊做这些缺德事有理由吗？他总不能看剑宗是练剑的，他自己宗门也是练剑的，看他们不爽就上门找茬吧？”
　　梁明玕竟然还点了点头，“听说还真是这样，他上门踩碎人家通天梯后还一顿嘲讽，气得剑宗宗主当场就是一个凌霄血瀑……啧啧啧，现在剑宗门人一见到你们华阳门下弟子脸都是绿的，也有觉得宗主被气喷血的场面太丢脸了吧！”
　　“那什么太一阁、紫阳府也是……”
　　“脸色更绿！绿中带青青中带紫，鱼兄要是不喜欢修士比武切磋，以后见到这些人可以绕着道走。”
　　小鱼的脸色也跟着绿起来了，“幽玄剑尊做这些事，真的没有理由吗……”
　　“人家是剑尊，当世只有他一个尊者，强者做事，要理由还当什么强者？鱼兄你不刚才还说他随心所欲自在逍遥、是个神人吗？”
　　小鱼捂着心口，气若游丝地道：“要是他脾气好一点，别招这么多仇家，就更好了……”
　　“不过这事说起来也怪不得剑尊，还是二十年前……”
　　“师弟，梁公子！”远远一声呼喝传来，是已经跟何照走远的韩双去而复返。
　　韩双边跑边喊：“师弟，梁公子！我们看到人啦！”
　　不用听他喊，小鱼和梁明玕也看到了，在韩双身后，一匹黑马跃上土坡，沿着街道一路奔腾，很快就越过前面奔跑的韩双。
　　马蹄在快要踢上小鱼和梁明玕面门上时才被勒停，马上的红甲卫兵抬起脸上铜色覆面，喝道：“怎么还有闲人在街上乱走！凶兽要来，你们快随我入宫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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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笛声
　　卫兵们迎小鱼一行进的，是灭魔国的王宫。
　　国主为了庇佑城中百姓，竟把他们都迎入王宫，宫外是国内所有卫兵驻守。
　　知道何照也是驻守在城外的剑宗弟子一员后，卫兵就变得分外客气，还主动下马，把马让给了有伤在身的何照。
　　他们之前不辨方位，在城内兜了不少圈子，这次有人带路，很快他们就看到远处巍峨的王宫，还有王宫城墙下一排严阵以待的士兵。
　　持着长枪和弓箭的士兵后，还有一列穿着各色杂衣的人，拿着各种武器，小鱼眼力好，隔得老远都能看到有人拿的是斧头锄头这样的农具，看来这些人都是城中的百姓。
　　看他们一脸肃穆的模样，也不像被强迫、而是自愿前来守城。
　　小鱼又拍拍梁明玕的肩，“梁兄，我还有一事想问。”
　　“鱼兄直说便是！”
　　“就是这灭魔国，这国名奇怪的很，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梁兄可知道？”
　　“嗨！这哪能不知道，少爷我就是来灭魔国做生意的，哪能连这都不清楚。”梁明玕眉飞色舞，说书一般道，“八十多年前，这里还没有灭魔国，只有一座融血城，城里住着一个魔修和一个妖兽。这魔修和妖兽都凶残嗜血，抓了很多凡人在城中驱使。后来魔修和妖兽起了龌龊大打出手，妖兽被赶跑，城里只剩了魔修一个。”
　　“这个国家叫灭魔，难道是城里的人灭了这个魔修？”
　　“没错，城中人不甘为魔修掌上鱼肉，就趁着魔修喝醉把他给杀了，魔修死后，谋划这场刺杀的人就建立了灭魔国。城里人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就留下来当灭魔国的百姓。建国初始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尚武的风气也一直流传下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城中百姓都如此彪悍……”
　　离王城越来越近，一面红色大旗在日暮时的橘红色天空下猎猎飞扬，旗上的骷髅凶恶、妖兽狰狞，似是活过来一般互相撕咬。
　　小鱼盯着旗上的妖兽图案，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那这魔修和妖兽是谁？有什么名号？”
　　“魔修号称炎魔，来历没几个人清楚，听说是从紫阳府叛逃出来的。这妖兽嘛……倒有几分来头。世间‘三怪’鱼兄可听说过？”
　　“什么‘三怪’？”
　　“世间有‘三怪’，均是百年来都没人解决掉的棘手妖魔。一怪是魇山赤罗刹，‘三千玄幻身，莫辨人鬼神’说的就是他。二怪是端方青眼叟，‘命运掌中弄，金口断前尘’，这个人听说能知晓前后一千年的事，但是性子邪性的很，好像被杀了还是被关了，总之好多年没出来过了。”
　　梁明玕摇摇头，继续说：“第三怪就是这个曾在融血城跟阎魔一起为非作歹过的妖兽，是三怪中名声最臭的一个，所到之处必血流成河、杀又杀不掉的九命猫妖——岁离是也！”
　　“猫妖岁离？”一直在旁边默默不语的韩双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双目道“那不是、那不是……师……”
　　“师什么？”小鱼问他。
　　韩双看了梁明玕一眼，擦擦额上的汗道：“没什么，只是猫妖岁离无恶不作臭名昭著，我听到她名字，有点吓到罢了。”
　　糊弄过他们，韩双心里还在打鼓，只想着怎么会这么巧，她师姐突然跟灭魔国过不去，而这个国家又刚好跟猫妖岁离有关?
　　。。。。。。
　　灭魔国王宫内。
　　滚滚乌云退去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夕阳渐落，大雁不紧不慢地扇动翅膀，从漫天绚丽的晚霞中离去。
　　倚在窗边的女人看着这一幕，清丽秀气的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
　　屋内的锦帐中有人哀嚎出声，“谁把窗户开开了！风吹得我头疼！关了、关了！把开窗子的人拉下去砍了！”
　　女人慢腾腾地关上窗户，走到锦帐旁，往帐中伸出一只雪白的柔荑，曼声道：“窗户关上了，陛下。”
　　她探入帐中的手被人一把抓住，哀嚎声减弱，转而为少年稚气细弱的抽泣，“我头疼，头好疼啊芸娘……你救救我，救救我……”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女人柔声说，伸入帐中的手轻轻抚摸着少年国主的头顶。
　　细弱的抽泣声平缓下去，很快，帐中就只有少年沉沉的呼吸声。
　　灭魔国国主半年前突发头疾，发作时疼得犹如整个头颅正被人劈开一般。宫内的御医诊断不出什么，灭魔国又专门请了北燕朝的名医过来，也还是查不出病症缘由。
　　在足以把人逼疯的头疼下，国主一日不如一日，眼看就要一命归西时，一对兄妹来灭魔国医好了国主的头疾。
　　虽然病情还时有反复，但对比之前状况已经好上不少。为了感谢这兄妹二人，国主迎娶了妹妹封她作王后，也将哥哥封为灭魔国国师。
　　发病的国主被王后安抚睡了，一个古怪、嘶哑的声音也从窗边传来——“饕餮退了。”
　　说话人站在一扇大开的窗户边，昂首欣赏着窗外一棵盛开的桂花树。
　　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着，白色的小花如雨点一样落下，但在快要落在这人身上时，便会凭空消失，再不见踪影。
　　从窗外飞进来的花雨落了一地，这人身上却半片花瓣也无。
　　王后轻笑道：“反正还会来的。”
　　“唔。”那人也点点头。
　　。。。。。
　　灭魔国王宫、宫前广场
　　密密麻麻的人遍布宫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往哪里看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融血城所有人口要么在外守城，要么就是在宫前广场处，人、到处都是人，分成各个小圈子坐在广场中，有妇人在缝衣、有孩子在啼哭，有面容阴鸷的男人在擦自己的腰刀，有老人在闭目祈祷，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人群中乞讨。
　　还有不少看上去是外地来的人，他们的面孔比起灭魔国人来都更加白净细腻，没有去到广场中心，而是到最偏僻的角落中静静张望。
　　整整一座城的人，为了躲避饕餮汇聚在此。
　　广场周围都有红甲卫兵守卫，这么多人在，也没有像真正的市井街头那般吵嚷，但是无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汇聚起来，也变得像隔着棉被听外面的雷声，雷声轰隆隆的从厚棉被外传来，震得人头晕脑胀。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广场上飘荡着，热腾腾、不是太阳照下来的那种暖烘烘的热，而是湿黏黏的，带着一股鱼似的腥气，风吹着，这些气味像是一块湿布似的裹上来，直让人连口带鼻都通不过气。
　　卫兵们引着小鱼他们从广场穿过，来王宫的路上，卫兵们传来国主旨意，说国主想宴请帮助灭魔国阻挡凶兽的几位仙长。
　　穿过广场时，广场中不少人都看向他们，没多久就转过视线，继续做自己原来的事情。
　　角落里的那些外地人倒一直盯着他们，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梁明玕的头东扭西扭的，最后还一脸失落地叹了口气，“没找到我那支商队的人，他们不会还没有进城吧？少爷我的家当还全在里面，要是丢了，少爷我就真要找个流沙坑直接埋掉自己了！”
　　小鱼安慰他，“这里这么多人，梁兄也许是一时没有看见。”
　　“也是。”梁明玕松松领口，额头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这地方真热，又闷又热！”
　　清越的笛声在广场另一侧响起，似是徐徐吹来的清风吹散了广场上的闷热。
　　这笛声实在优美，悠扬婉转中又带着一股恬静淡雅，随笛声所见的不是眼前这拥堵的广场、而是一座座黛色青山，山中生起雾气，雾气笼罩中，只听见溪流流淌的声音，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小鱼忍不住驻足回首，去找广场中的吹笛人。
　　这人也很好找，其他人都是一个圈子一个圈子地围着坐，只有他是一个人坐着，身边也不拥堵。
　　人群中，这个穿着深蓝衣物的老人独坐在一个空旷的圆圈中闭目吹笛，雪白的胡须一直垂到腰际，身板也佝偻下去，神态和他的笛声一样宁静。
　　他们从广场进入宫中，老人的笛声还一直响着，追进来，像只燕子在重重宫壁间盘桓。
　　迎面朝他们走来一人，在森严的王宫院墙中，这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又像在那等了许久。
　　来人一身白色飘逸的长袍，长发半束，脸上戴着一个怪异的木质面具，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诡异难名的气质。
　　他笑吟吟地边走边说：“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这人长身玉立的模样像个青年，说起话来却像个生病的老翁一样嘶哑难听。
　　这般难听的嗓音，听得在场的人耳朵都是一哆嗦。梁明玕在小鱼旁边低声咂舌，“这嗓子坏成这样，是吞了烧红的煤炭么！”
　　带他们进来的红甲卫兵们全部顿住，戴面具的人手一挥，他们就全部退开。
　　“听说有剑宗弟子和别家仙门弟子入城，国主感念各位此时相助我国的恩德，特遣鄙人来此迎接各位仙家，请各位随我一同去凤鸾阁，凤鸾阁上能一览全城，也能看到城外景象，国主已在阁上等候各位前去，一同商量退敌之策。”
　　他说了这么多话，脚步也一点不慢，在小鱼他们一个个都想捂耳朵的时候已经走到近前。
　　何照跟他互相见礼，“何照，剑宗弟子。”
　　那人笑嘻嘻地模仿何照的话说：“顾鸿影，灭魔国国师。”
　　小鱼、韩双都不会这些人间礼数，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就站在一旁，任何照上前与他攀谈。
　　不过梁明玕这个最油滑的人也一动不动，看着顾鸿影时，一边眉梢高高扬起。
　　“听说除了剑宗，还有别处仙长前来相助我国，可是这几位？不知几位仙长出自何处仙山？”
　　韩双眼神下意识往小鱼这瞟，小鱼默默移过脚，踩在了韩双脚上。
　　韩双脸色更白，不知道是被踩疼了，还是受了被师尊、被传说中的幽玄剑尊踩脚的打击，磕巴着说：“我、我们是华、华阳门弟子，我是韩双，这是小鱼。这是、是梁明玕梁先生。”
　　梁明玕淡淡一笑，对顾鸿影施了一礼。
　　“韩仙长、小……咳，鱼仙长，梁先生。”顾鸿影一个个认真见礼，见完礼后大手一挥，成竹在胸道，“有各位仙长在，加上我们灭魔国的两万将士，此次一定可以将饕餮挡于城外，不让它吞噬我们国中任何一人！”
　　听顾鸿影说话真的就是一种折磨，而且还是这种让韩双、小鱼心里发虚的话。
　　小鱼在心里默默念道：你错了，来的可不是能帮忙挡饕餮的仙长，而是她的师父和师兄，外加一个偶然乱入的路人。城外倒是还有一个能打的，但还是个比饕餮更凶的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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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杯中取月
　　暮色已至，身穿蓝色宫装的宫女们亮起灯盏，在凤鸾阁中走动时脚步跟猫爪似的轻盈无声，只有身上钗环首饰的窸窣作响。
　　她们点起的都是红色的灯笼，白玉似的手上托起一团团红到刺眼的光，这些光照在凤鸾阁中，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红色中，似是霞光，也像血光。
　　点好灯盏，宫女们如来时一样悄声退去。
　　在坐塌上沉默许久，闭目不语的少年国主却忽然暴起，一改之前恹恹欲睡的模样，把面前的茶盏掷向一个点灯的宫女，“谁让你们点这些灯的！这些光晃得我头疼，撤了，全给我撤了！”
　　宫女惊惶地跪下，国主身旁的王后轻笑道：“陛下可是忘了，今日是灭魔节，到了晚上，国内都会点上红色的灯笼，八十四年前国人奋勇杀魔的那天，就如这般满城血光笼罩。”
　　她轻轻一摆手，在地上跪着的宫女就悄悄退下了。
　　王后看上去比国主长了几岁，面上敷粉唇上涂朱，明丽的宫妆在红色灯笼照耀下反而多了几分森森鬼气。
　　国主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下来，支着额头道:“今天是灭魔节么？都是这作乱的饕餮，让我无暇他顾，连这件事都给忘了，多亏有王后提醒。”
　　这国主对其他人粗暴无礼，连请来的“仙长”也是爱答不理，对王后倒十分敬重。
　　“诸位仙长不是说饕餮已退，不再攻城，陛下可以暂且安心。城中百姓尚在宫中，臣妾提议，让宫人在宫中点满红灯，准备吃食，安排灭魔游行，既是欢度节日，也是希望激起国人奋勇，万众一心，同抗外敌。”
　　“好、好，听王后的，王后来安排就好……”国主声音低下去，按着头，脸上浮出一层虚汗，神情委顿，再没有出声的意思。
　　“什么是灭魔节？”小鱼低声问，他跟梁明玕坐一桌，韩双跟何照坐他们对面的一桌，他问的，自然是坐在他旁边的梁明玕。
　　梁明玕没有回答他，他一直盯着上方的国主，眉梢扬起，总有几分轻佻神色的脸格外严肃，进了王宫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小鱼无趣地扭过头，另一边却有压低的声音传来——“灭魔节是灭魔国中最为隆重的一个节日，纪念的是八十四年前国人杀死炎魔的那一天。那一场战役甚是惨烈，城里的血水都没到人的脚踝，所以后人挂起满城红灯，重现那一晚的血色滔天，以花车戏法重演那一晚的战事，只为让国人记得，在这样兵戈抢攘的年代——不是持刀人，便是刀下魂。”
　　顾鸿影的眼睛转过来，笑起来时眼睛在面具内也弯起一道弧度。
　　小鱼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为君者，总会希望民众能平和温顺一些。”
　　“我灭魔国终究是从妖兽和魔修口中诞生的国家，为人肉食的阴影犹存，举办这样盛大的节日，也是为了削弱我们自身的恐惧。”顾鸿影举起盛满清酒的杯子，“而且现在时势动荡，纵然我灭魔国只是一个沙漠小国，也免不了陷入诸国纷争，国人尚武，也能保我国中安稳。”
　　小鱼拿着酒杯，跟顾鸿影碰了一下，叹道：“百姓不容易，修士也不容易，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草木石头得了。”
　　“鱼仙长超脱世俗，令人敬佩。”
　　一杯酒被小鱼饮尽，他去瞧顾鸿影，顾鸿影把酒杯放回桌案上，没有沾唇，但杯子里空空如也，刚刚还满满一杯的酒水消失无影。
　　“城中晚上会有灭魔游行，是我国中一年一度的盛事，不少外地游客花数月时间赶来只为一观，各位仙长若是有空，今晚可以上街去看看。”
　　“一定一定。”小鱼随意道，眼睛仍是盯着顾鸿影，突然问道，“国师大人，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噢？”顾鸿影有些诧异，“我与鱼仙长是第一次见，难道仙长在哪里见过我？”
　　小鱼跟季寒一样皱起眉头，困扰地说：“就是觉得国师大人你很眼熟，只是记不清楚，要是国师大人你摘下面具，我或许就能记起来了。”
　　“鄙人曾身患恶疾，脸上全是疤疮，摘下面具，只怕污了仙长的眼睛。”
　　顾鸿影拒绝，小鱼也不好强人所难，两人再碰一杯酒，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酒水入肠，却洗不净心里的疑惑，小鱼还是觉得自己见过顾鸿影。隔着一道面具他都能有这种感觉，那顾鸿影必然不是什么只有几面之缘的过客，而是与他十分相熟之人。
　　小鱼正在苦苦回想时，身旁呆坐许久的梁明玕忽然站起，扬声道：“此次大退饕餮，可喜可贺，又逢灭魔节，草民心里真是欢喜得很！”
　　国主有头疾，凤鸾阁中说话之人都是轻声细语，梁明玕这一嗓子喊出来，便如同一道炸雷，震得杯中的酒水都在摇晃。
　　被惊动的国主猛一睁眼，脸上怒气翻涌，张嘴就要呵斥，却被王后拦下，“这位仙长是——”
　　“草民梁明玕，只是从充州到此行商的商人，在沙漠中因为风沙与商队失散，幸得几位仙长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梁明玕从座位中起身，来到大殿中央，躬身拜道：“此番得见国主王后，实属草民几世修来的福分。正好草民有一套苦思良久的戏法，名唤杯中取月，所见之人无不瞠目结舌、大加赞赏，望能在席上演来，博国主与王后一笑。”
　　王后按下几欲发怒的国主，“充州距我灭魔国路途遥远，远来皆是客，梁先生既有戏法送上，我灭魔国也会有回礼相赠，并在国内为梁先生寻找其失散的商队。”
　　梁明玕长拜而下，喜不自胜道，“多谢国主王后恩典，那草民就献丑了。”
　　“只是陛下不喜喧哗，梁先生的戏法可会惊扰到陛下？”
　　“戏法中只会有一些呼呼的风声罢了。”
　　“那梁先生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用。”梁明玕举起自己桌案上的酒杯，杯中还有一泓摇晃的酒水，“只要有这一杯薄酒就够了。”
　　“如此甚好。”王后勾唇笑道，“我看天上星光璀璨，星光大盛就看不到月亮的影子，要是梁先生能从杯里取来月亮，星月同赏，也是一件乐事。”
　　国主脸上怒色渐缓，也对梁明玕所说的戏法来了兴趣，“好！你开始吧，要是取不来月亮，我就砍了你的脑袋挂城门上去，也能当个月亮了！”
　　梁明玕脖颈一缩，似是畏惧，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但仍是上前，拿着酒杯在众人面前走过，“诸位请看，现在我杯里只有酒水。”
　　国主和王后看了，何照一脸不虞，眉间压着怒意，酒杯到他面前时，他只是冷冷瞟了一眼。
　　顾鸿影、韩双都是好奇，手按着桌面半跪而起，恨不得贴脸上去把酒杯仔仔细细看一遍。
　　到小鱼面前时，他没有看晃动的酒水，而是看向了梁明玕。
　　梁明玕垂首不语，等他看完后拿着酒杯回到席位中间，故作神秘地说：“现在，我要把月亮抓到这杯子里来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右手指入空中，“月亮在云里藏着呢，我要先把云一层层拨开。”
　　他的手掌做了个左右轻拂的动作，似是真的在拨开层层云雾，“呀！我找到月亮了，看我把它抓入掌心，请它来国主王后面前做一做客。”
　　摊开的掌心合拢，做了一个抓的动作，在梁明玕紧握的手指中，竟有一缕缕的柔光溢出。
　　他把抓来的东西投入杯里，酒杯上就有一层皎白光辉。
　　“快把杯子拿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月亮在里面！”国主兴奋嚷道，苍白的面颊上也染上一层薄红。
　　梁明玕把酒杯拿过去，国主看了，兴奋之色愈显，竟然自己拍桌道，“里面真的有月亮！”
　　这次何照也移过目光，一脸诧异，韩双和顾鸿影也是惊叹连连，杯子到小鱼面前，清澈的酒水中，真的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沉在杯底，水面荡漾间，月亮似是存在在杯里的一个倒影。
　　“杯中看不真切，草民现在就把月亮取出来，让诸位在楼阁之中观赏皓月当空之景！”
　　梁明玕猛一大喝，把杯中的酒水泼出，酒液泼洒中，一个散发柔光的白色圆球被梁明玕托举而上，梁明玕手举得越高，它就变得越大，等梁明玕的手臂完全伸直，凤鸾阁都快塞不下它。
　　这个白色圆球跟天上的月亮如出一辙，周身都是皎洁的清光，这么多的光在这个阁楼里，将整个凤鸾阁照得如同白昼。
　　在场之人无不惊讶，王后霍然起身，“这……可是什么术法？”
　　顾鸿影仰着头一眨不眨的望向空中的“月亮”，道：“臣并未感觉到有任何术法痕迹。”他击掌赞叹，“好一出杯中取月，中原地大物博，多的是让人闻所未闻的事。”
　　韩双瞪得眼珠子都快脱眶，如果不是在宴席上，一定会大喊大叫出来。这样的景象他用术法都不一定能做到，何况梁明玕纯以人力做到，更令人惊叹。
　　国主也从座位中站起，眼中满是惊奇，离了座位往梁明玕那边走去，想更近距离的去看被他托起的月亮。
　　小鱼一开始也是和众人一样痴痴地望着那轮月亮，只是越看那轮月亮，就越觉得哪里不对。
　　耳边是一阵一阵的呼呼声，像是风在他的耳边吹。
　　热，豆大的汗凝在小鱼的额角，像是从凤鸾阁回到今天中午被太阳暴晒的黄沙中。
　　呵呵。有谁的低笑声传来，他左手边原本是梁明玕，右手边是顾鸿影，梁明玕正在御前表演戏法，那这笑声就是顾鸿影的。
　　小鱼眨眨眼，忽然看到灯笼上有一层跳动的影子。只是月光太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轮从杯中取来的月亮上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极为被忽略的地方。
　　灯笼上的影子还在不停跳跃，小鱼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到众人皆是如他一般大汗淋漓，只是他们似是没有察觉到一般，仍是如痴如醉地看着月亮。
　　汗水弄花了王后的妆容，白色的汗渍流下，那张明丽的脸变得古怪斑驳，鼻间还露出一颗指头那么大的黑痣。
　　“呵呵。”顾鸿影还是在笑，“有趣，真是有趣。”
　　热、热。月亮的光芒愈盛，阁楼中也更加灼热。被梁明玕托起的不像月亮，更像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
　　“啊！！！！”凄厉的长嚎惊醒了他们，走到梁明玕面前的国主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头颅痛呼不止。
　　小鱼看到他的额头，在国主额头有好几处突起，突起的部分还在扭动，好像有活物在他的头皮下挣扎，连发髻都被这些突起顶散，冠冕落在地上。
　　国主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王后眨眨眼，从梦境中回过神来。一抹脸上褪去的妆容，手指落在那颗鼻间黑痣上，脸上有一种极其恶毒的神色闪过。
　　“陛下！”王后从座位上下来，口中惊惶地叫喊，“陛下！”
　　梁明玕似是被痛叫的国主惊到，手掌一翻，月亮便消失无形，他垂手跪下，身体不住地颤抖。
　　王后抱起国主，双手颤抖地抚上他的额头，那些突起之物好像是小鱼生出的幻觉，国主除了发髻散乱，头上并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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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炎魔
　　凤鸾阁的宴席以国主突然发病，王后带着他匆匆离去作为结尾。
　　小鱼他们被请到宫中的一处别院休息，到别院后，何照便立即去了自己房间歇息。
　　韩双遣退了所有宫人，等这些宫人走远，屋内只剩他们三人时，梁明玕才一改自己面若死灰的模样，让小鱼和韩双凑过去，轻声道：“那个国主有古怪。”
　　韩双也是憋了一路，他在凤鸾阁上见到那“月亮”便兴奋莫名，只顾着赞叹，回过神后才察觉到种种异常。
　　先前何照在此，他还不方便问，现在只有他们三人，梁明玕又主动挑起了这个话头，他赶紧问道：“梁公子，你那个戏法……”
　　“用了一点迷烟，再加一壶酒，迷烟对人体没多大影响，现在药力也散尽了。”梁明玕解释完又一脸郑重道，“难的是那个国主，他脑袋里有蛊虫，这可不是能轻易除掉的东西，敢给一国国主下蛊的也不是什么善茬，这王宫没法待了，咱们收拾东西快点逃命去吧！”
　　下蛊？！韩双和小鱼都是一惊。韩双下意识要看他师尊，但小鱼脸上的诧异之色却是比他更甚，“蛊？还有这种东西？”
　　“蛊术阴毒，凡人和修士都能修行。不过若是正道修士，肯定不能对人间君王出手……当然，除了你天打雷劈的那位……”
　　梁明玕在韩双威胁的眼神下还是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管他是谁下的蛊，反正这是灭魔国的事，与咱们无关。”
　　“国主之下还有一国百姓……若此事是魔修所为，我们既来到此处、也知晓此事，就这样走了，完全将这一国百姓置之不理，我华阳门弟子断做不出这等事！”
　　韩双压低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
　　“剑宗的人还在这，那现在去告诉何照，让他通知城外其他剑宗弟子来此？”梁明玕看韩双一脸不服气，牙疼似地说，“当然，你要自己上前去砍了那下蛊的魔修我也支持你，只是这人敢操纵一国气运，本领胆色至少有一样非旁人可比，韩仙长才到练气境的修为，确定要去与他一战？先说好，少爷我只会医人，打架这种事我可不想卷进去。”
　　韩双涨红了脸，说：“我是修士，好歹有一点自保能力。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自己去调查国主身边有没有魔修……”
　　说到最后，韩双的话音也一点点弱下去。
　　小鱼拍拍他的肩，“别灰心，还有季寒，打架我们是不会输的。”
　　对啊，灭魔国还有一个季寒在！韩双平日对季寒又敬又怕，怕的成分又远超过敬，所以在需要人帮忙时都想不到季寒身上。
　　而且城外除了季寒，还有何蛮！若是他们联起手来，除非是有一个尊者级人物才挡得住这两位，可世间唯一的尊者就在韩双身侧。
　　“对！我们出城找到师姐和季前辈，有他们在，一定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梁明玕笑眯眯的，对韩双做出一个赞同的手势。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小鱼说，直视着梁明玕的眼睛道，“梁兄，你可察觉到顾鸿影身上有什么异常？”
　　“那个灭魔国国师？”提到顾鸿影，梁明玕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察觉的对不对……总之，这人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尸气。”
　　“尸气？！”韩双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是……那个尸吗？”
　　“对，就是死人身上的气息。少爷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认得绝对是八九不离十！”
　　韩双哆嗦了一下，想到对他们和颜悦色的灭魔国国师，“可是……那人能走路能说话……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死人？”
　　“天下术法众多，还有蛊术掺和在里面，谁知道这是哪路神仙显出来的神通。”梁明玕感叹着，“中蛊的国主、尸人，还有城外的饕餮，少爷我这是造了哪门子孽来这灭魔国！”
　　。。。。。。
　　甬道内的阴暗如同浓郁流动的液体，带着阴凉的气息扑过来，似是从鬼魅口里吐出的幽幽诅咒让人不寒而栗。
　　但此刻走在甬道里的两人都不怕这些，他们甚至没有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甬道里走着，全无惧怕，似是两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幽魂。
　　墙上无数刻画的符文和贴上的符咒都在阻挡他们前行，可当两人走过时，它们便自动失去了效力。
　　甬道尽头，是一个较为宽阔的地方。里面只摆着一口石棺，棺上还缠着一圈一圈的铁链。
　　走在前面的人首先进来看到这口棺材，双眼一亮，黑暗中就像是有两簇绿油油的鬼火飘进来。
　　后面进来的人点燃一盏油灯，火光照亮了整座石室，这两簇绿色火苗也一点点淡去，变作两颗深褐色的眼瞳。
　　王后围着这口石棺走了几步，没有了那明丽的宫妆、也不用那些柔婉、端庄的伪装后，她的脸庞苍白削瘦，而且两颊高耸眼尾狭长，看人时下颌微抬，只用瞥下的半分眼珠看人。
　　若不仔细去看，都认不出这个围着石棺一脸兴奋的女子跟国主身边温婉大气的王后是同一张脸孔。
　　“这些愚蠢的人类竟然把石炎的尸体放在这里，用这么多术法符咒压制他，还在他的陵寝上建了个王宫日夜看守！”
　　举着油灯的顾鸿影在一旁道：“不是看守，是想用国主的龙气镇压。灭魔国国主是当初计划杀死炎魔的主谋，所以他的子孙也被认为是炎魔的克星。”
　　王后冷笑了一声，“石炎也是该死！他信了那群人类的挑唆把我封印，结果又怎么样？还不是死于这群人类之手！”
　　说到后来，声音尖利，带着无穷怨愤。
　　当年他们一个是被宗门驱逐的魔修，一个是被臭名昭著的妖兽，在中原的敌人太多，他们才翻越天云山，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
　　山的这一边，黄沙漫漫没有尽头，黄沙中只有几片零星的绿草，草地上生活着瘦羊一样的人类。
　　风吹过来，刀子一样割着他们的脸。
　　她好不容易才和石炎一起建造起这个令他们满意的城市，用石块筑起了抵挡狂风的高墙，引来了山上的活水，地窖里堆满了新鲜的肉食……
　　只是石炎，这个笨蛋被那些低贱的奴隶鼓动，竟然着手暗算了她！她断了三条尾巴才从石炎的魔火中逃生，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中原，哪怕远离了这片地域，石炎的魔火还在日夜燃烧，一点点侵吞着她的神智。
　　她在魔火的折磨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心里更是恨毒了石炎和这座城里的人。
　　现在看着石炎的棺木，岁离除了在心中日夜积累的憎恨外，还有一份快意。
　　石炎赶走了她又怎么样，自己还不是被那些奴隶捅了上千刀，尸身还被放置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
　　岁离一贯瞧不起石炎，不，她是瞧不起所有的人。人的贪婪、人的狡诈……还有人的愚蠢。
　　例如以为除去她后自己能独霸融血城的石炎，例如……这座城里所有背叛过他们的人。
　　顾鸿影拿油灯照着石棺上缠绕得密不透风的锁链，摇头道：“奇怪，真是奇怪。”
　　岁离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顾鸿影是人是妖，当初遇到顾鸿影时，他就除去了困扰自己多年的魔火，还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行事邪异的九命猫妖在面对顾鸿影时，竟会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听到顾鸿影说话，她下意识道：“什么奇怪？”
　　“你看这些锁链和符咒，这些人对炎魔的尸首都如此畏惧，当初又怎么敢去刺杀活着的炎魔？”
　　长生军恶斗恶炎魔的事迹每年都会在灭魔节上演，戏文中，是那些服侍炎魔的侍从，在炎魔醉酒之后群起攻之，才成功杀死炎魔。
　　但一个凝神境的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相当于蛟龙与蝼蚁之别。
　　顾鸿影想到城中自称为长生军后裔的王公贵族，从那些酒囊饭袋身上，他是丝毫看不出他们祖先的影子。
　　岁离不屑道：“石炎死就死了，谁还管他是怎么死的！”
　　顾鸿影呵呵一笑，“说的也是，这些过往的罪孽和不堪，跟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岁离上前急躁地扯开石棺上的锁链，这些锁链看似刻满符咒，但在猫妖的利爪前完全不堪一击。
　　她扯下所有锁链，掀开棺盖，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炎魔躯体。
　　这根本都不能算是一具躯体，而是一滩血泥。只是过了这么久都没有腐败，棺中的血液还在流动，在鲜亮的血液中，还有一簇微微跳动的紫色火苗。
　　时隔八十四年，被灭魔国想尽办法镇压的炎魔，竟还有一息尚存。
　　“石炎跟我说过，只要他的心焰没有熄灭，那他怎么都不会死。”岁离笑着道，伸手想去掐棺中那簇小小的火苗，火苗闪避着，却还是被岁离掐住带离石棺。
　　岁离用长长的指甲掐着这簇火苗，“石炎啊石炎，你有今天，都是你应得的。”
　　火苗被岁离掐得不停闪烁，眼看就要熄灭，岁离才放过它，又把它放回石棺中。
　　顾鸿影只是静立一旁，烛火中的双眼沉静如一潭死水。
　　“石炎当初在整座融血城里设了一座魔火焚天阵，一旦燃起，就会吞噬掉城中所有活物的性命才肯罢休。只要将他复活过来，他便能发动这场火阵。到那时——那些修士暂且不论，城里的百姓却不会有一个能逃出去。”岁离想到那样的惨状，眼中竟生出些憧憬之色。
　　“十几万条人命，这也太残忍了。”顾鸿影摇摇头，唇边逸出一缕轻微的叹息。
　　“他们都是一群背弃主人的奴才，再多也是死不足惜。”岁离看着他，又是阴狠一笑，“你要不想做，尽可在此处收手。”
　　顾鸿影只是发出一阵轻笑，“幸好我不是多么慈悲的人。”他说，手上的油灯微微倾斜，漆黑浓稠的火油倒出来后便化作一群窸窣作响的虫子。
　　这些虫子落进石棺，很快就覆盖了棺中所有的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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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窟中谣
　　小鱼他们出了王宫，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出宫之后，正遇上城里热闹的庆典，今天是灭魔节，是灭魔国最盛大的节日，又加上饕餮退去，国民逃过一劫，一定会大肆庆祝。
　　满城的烟花爆竹响里，小鱼、梁明玕和韩双别说出城，在人堆里被挤得东倒西歪，连方向都辨不清。
　　正艰难往墙角处去的小鱼见人群突然顿了一下，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望向一个方向，他也跟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突然寂静的街道上，一道琵琶声悠悠从街角处传来。
　　十六匹白马首先拐过街角，然后是十几名佩刀的红甲护卫，这些护卫走过后，接着才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花车。
　　车轮轧过地面的辚辚声响中，这辆花车被十六匹白马拉着缓缓走来，通体被做成了一辆宝船的形状。
　　船首还绑着一个巨大的傀儡，傀儡身着黑衣，衣上全是赤色花纹，披头散发，面目描画得尤为狰狞。
　　车上是一个表演的戏班，唱的也是一出小鱼从没见过的戏。
　　七个人穿着一样的白色铠甲，胳膊上还缠着一条鲜红的布巾，还都耍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无论姿态还是做派，都是一副威风凛凛天神下凡的模样。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攻击的黑衣人则形容可怖、而且时不时有暴怒之态，一看就知道是注定要被白甲人打败的妖魔。
　　而且这个黑衣人还跟船首的傀儡长得一模一样。
　　看到花车后，停顿下来的人们便像闻着花香的蜜蜂一样呼啦啦涌过去。
　　小鱼他们被涌过来的人群挤到墙角处，花车从他们身侧过去，小鱼见街上的人欢笑着追逐那辆花车，争相爬到绑傀儡的地方，往傀儡身上按一下，就会在上面留一个红色的手印。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小鱼问。
　　梁明玕整了整自己散乱的鬓发和衣襟就恢复如常，倒是韩双，鞋都被踩掉一只也没注意，回到墙角也还是半天都没回过神的模样。
　　“今天是灭魔节，应该是节日上的某种特殊仪式吧。”梁明玕说，又看看面前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叹道，“这一时半会看来都出不去了。”
　　他又一拍韩双的肩，“韩兄弟，你还好吧，怎么失魂落魄的，刚才人挤人的……是被占便宜了？”
　　韩双擦擦额上的冷汗，苦笑道，“梁公子别拿我打趣了，我只是日日在山上清修，不习惯人间的热闹罢了……”
　　“日日清修有什么好的，人间三万丈软红尘，不进去肆意滚上几滚才是可惜了。韩兄弟，你还是早点习惯这热闹吧！”
　　韩双连连推脱，“我一心修道，无心于此。”
　　梁明玕只是大笑着拍了拍韩双的肩，“没关系，等少爷带你多玩几圈，你就知道这人世的妙处了……”
　　铛地一声，花车上的黑衣傀儡被砍翻在地，乐声也在此时转为激昂，热热闹闹地奏过一阵后，余声各寂，只剩一道铮然的琵琶声响。
　　车上拨动琵琶的妇人不知有多大年纪，抱着那把琵琶都觉得吃力，双眼上还蒙着一根黑色布条，夜风拂动了她满头华发，白发夹着黑布，说不出的凄冷幽凉。
　　她的嗓音也是凄厉如老鸹，在琵琶的铮然响动间，唱着一首在这个节日上显得不怎么吉利的歌谣。
　　“月出高山，照我河山，血流漂杵，人如豺虎。
　　月出河滩，照我家门，门窗早败，草瑟虫鸣。
　　月出荒谷，照我亲朋，坟茔如林，唤我杀敌。
　　月上青天，照我心扉，我如明月，至死高悬……”
　　琵琶女凄厉的歌声散去，花车上戏文重演，威风凛凛的白甲士兵们舞着宝剑，继续砍杀面前的黑衣人。
　　底下的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首歌谣，也看多了车上上演的戏文，注意力还是放在车前的黑衣傀儡上，笑闹着争先去傀儡上印手印。
　　“月上青天，照我心扉，我如明月，至死高悬……”小鱼念着琵琶女刚才唱的最后一句，又去找梁明玕，问他这热热闹闹的节日庆典上突然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梁明玕也不知道，他又不是灭魔国的居民，对灭魔国一些很细节的事也不清楚。
　　“这是窟中谣，是当初被关在洞窟下的‘肉食’们唱的。”一个苍老和缓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说话的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简单齐整的蓝色布衣，负手站在檐下，身形依旧有种挺拔如松的气概。
　　看他面貌还有几分熟悉，小鱼稍微回想了一下，就想起今天下午在王宫前面广场见到的那个吹笛老人，跟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像是同一个。
　　回答完小鱼的话后，老人也没有跟他们攀谈的打算，而是望着人群包围中的花车，苍老的面庞上有种淡淡的惆怅。
　　“肉食？”小鱼觉得这个名称实在奇怪，忍不住继续问道，“这‘肉食’指的，难道还是人？”
　　“是人，当初猫妖和炎魔都性喜食人，人在他们眼中，就是新鲜的肉食。”梁明玕解释道，马上又皱起眉头，“不过‘窟中谣’又是什么？”
　　老人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灭魔国人？”
　　梁明玕答道：“我们都是头次来灭魔国，生意人，想来这灭魔国找找财路。”
　　“胆子不小，敢来灭魔国找财路。”老人和善笑道，手臂一挥指向屋内道，“要解释这窟中谣是什么，还烦请各位先照顾一下老朽的财路。”
　　小鱼看向老人头顶，上面还有一块匾额，写着“一间茶肆”四个字。
　　小鱼跟着老人就要进，被梁明玕拉回来，“人也散了些，咱们还是先出城再说。”
　　“不急一时，听听也无妨。”
　　“怎么就不急一时了！”
　　见梁明玕还有急眼的迹象，韩双连忙插进来说，“我们出城也不知道去哪找季前辈，而且就这样出去还可能成为靶子。不如就在这人多的地方待着，等季前辈回来还更安全一些。”
　　梁明玕眼珠转了几转，也点头同意了韩双的看法。现在城里的人都在欢庆灭魔节，他们在这个时候出城，确实会引人注目。
　　三人跟着老人进了茶肆，茶肆中干净整洁，桌椅板凳清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在屋子里坐下后，外面的喧闹也像是隔着一层云雾那么远。
　　穿着布衣的伙计掀开帘子出来，问他们要点什么。
　　小鱼瞧着老人面前碗里没喝完的茶汤是红色，上面还飘着点点碎芝麻，手旁的碟子上有两块青色的茶饼和一个剥壳的茶叶蛋。
　　茶香飘过来，混着焦脆的芝麻香，多了一份勾人的烟火气。
　　他就也要了这几样，韩双也是，在伙计的推荐下加了几样茶点，梁明玕只要了一杯清茶。
　　照顾完老人的财路后，小鱼说：“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是窟中谣了吧。”
　　老人点了点桌子，道：“窟中谣，就是被关在地窟中的肉食们唱的歌谣。一百多年前，炎魔和猫妖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融血城，也没有这么多的黄沙，住在这里的，还是一些赶着牛羊的牧民……”
　　老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在外面不绝于耳的烟花爆竹声中，讲起了融血城的沾满血腥的过去。
　　老人的名字叫长吉，今年正好九十七岁，而他的父母是淳国人，一百年前从家乡一路逃到天云山一带。
　　那时的淳国国主云时南野心勃勃，一心想打败周围的北燕、上梁和幽国，好霸占整个北境，但出征以来十有九败，死伤无数青年男子不说，还耗费了不少钱粮。
　　云时南为了凑足军饷，不仅加大了土地税和人头税的份额，还又增添了不少新的赋税名目，国内百姓苦不堪言，宁愿冒着杀头的危险纷纷出逃，来到风沙扑面的出云山一带做牧民。
　　长吉的父母就是那时逃到这里来的，那时还没有融血城，这里只有一片无垠黄沙，住着的大多是同样逃难来的淳国百姓。
　　天云山这里种不了地，他们只能养一些羊，赶到天云山山麓上去吃些草，再赶到天女河那里去喝些水，有行商的商队经过时，再售卖一些羊皮换一些陶罐、香料这样的物品。
　　长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他只是听自己父母讲过他们在天云山放牧的日子。他们会平静又怀念地讲述着天云山上飘过的云、讲天女河清冽甘甜的水、讲赶着羊群回来时，经过的一片绿茵茵的草地。
　　然后再一脸愤恨地讲起那个日子，那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那天，天女河边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带着一身邪气，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善类，连羊都不敢靠近他们。
　　他们问河边放牧的牧民是不是淳国的流民。
　　没有人敢做声，只有一个牧民上前说不是。
　　两人中的那名女子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同样憔悴的面容哭诉道，他们也是从淳国逃出来的，无处可去，只能来这谋条生路。
　　说完她还痛骂了一番国主云时南，言辞激烈，引得对云时南心怀不满的牧民们也附和起来。
　　但他们淳国流民的身份刚一暴露，刚才还痛哭不止的女人立马换了副面孔。
　　她拿出云时南赐下的圣旨，说他们是奉了淳国国主的旨意，前来围剿这帮叛出淳国的罪民。
　　流民们清苦却幸福的日子只过了那么短短几年就戛然而止，他们虽然有几百人，却根本无从反抗，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魔修炎魔、一个是猫妖岁离。
　　云时南对这些背叛自己的流民深恶痛绝，但天云山已经不属于淳国的地界，隔着一道山也无从出兵。
　　他收拾不了这些流民，就找来了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妖魔，并以国主身份为天云山山麓发生的惨事做掩护。
　　所以十几年来，都没有人知道天云山这边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那些孤注一掷抛弃一切来此的流民们遭受的苦难，甚至还不断有新的流民过来，结果是沦入炎魔和猫妖的魔爪。
　　那时的天云山山脚下，一连数十年，都是笼罩在这片伸手不见五爪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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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如明月
　　炎魔和猫妖驱使着流民建了一座城，也就是融血城，在融血城下还建了一座地窟。
　　让炎魔和猫妖高兴的人，他们会让这些人住在城里；让他们不高兴的人，他们就会把这些人投入地窟。
　　长吉听爹娘说，他们从淳国一路来此时，经历了不少的苦难，要躲过淳国国内查处流民的士兵、要翻越巍峨的天云山、要在连绵风沙里一点一点学会牧民要干的活。
　　他们忍过了鹰隼般的士兵、忍过了天云山山顶的皑皑白雪、忍过了一望无垠的黄沙，现在却忍不了炎魔和猫妖。
　　在地窟里是被当做肉食，但在城里，却要当做炎魔和猫妖的爪牙去残害自己的同族。
　　天云山的牧民们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先祖，现在要是连自己的同族都背叛，那天地间绝不会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们是人，是能立足于天地之间的人，吃够了苦头的牧民们死守着这一点信念，对炎魔和猫妖企图分裂他们的阴谋毫不理睬，还组织过好几起对他们的刺杀。
　　猫妖厌恶极了这些不断给他们增加麻烦的人，她是妖兽，骨子里的兽性多过人性，只想把这些人全部投入地窟过足了口腹之欲。
　　炎魔却享受人的服侍，还想留些人在身边侍候。
　　看这两个妖魔之间起了分歧，一个胆色过人的牧民趁机到炎魔身边煽风点火，挑拨起炎魔和猫妖的关系，最终让炎魔和猫妖的矛盾再不可调和，两个妖魔在城中打了一架，结果是岁离被驱逐，炎魔也受了重伤。
　　融血城里妖魔作祟的消息传出去，当即就有太一阁和剑宗的修士来此诛魔。
　　如果不出意外，炎魔不被牧民所杀也会被修士灭除，笼罩在天云山山麓上十几年的黑暗必将被驱散，牧民们也能过上以前一样骑马放羊的生活。
　　茶肆里的烛火一晃一晃的，晃过老人一片赤红的眼瞳。喝的明明是茶，他却像是已经醉了。
　　外面的花车已经走了，人群也跟着花车离开，吵闹的声音离去后，照进茶肆的月光也显得分外冷清。
　　老人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喝了半碗才罢休，又招呼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把我埋在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喝茶怎么够，这时候就是要上坛好酒！”
　　梁明玕问：“上酒是因为要讲到要紧处了么？”
　　老人笑了一笑，“接下来出场的就是长生军了，讲长生军，当然要配好酒。”
　　“长生军？”梁明玕有些不解，“猫妖已经被炎魔除掉，炎魔自己也受了重伤，太一阁和剑宗的修士也在赶来，炎魔是死定了，按理说这件事已经到此完结了才对。”
　　“炎魔没有死，要是死了，也就没有现在的灭魔国了。”
　　小鱼和韩双都在旁默默听着，此时也不禁提出疑问，韩双作为华阳门弟子，自然对剑宗存在一定的偏见——“难道是剑宗放过了炎魔？他们一直跟妖魔多有勾结，哼！炎魔这等伤天害理的家伙，想不到他们也能放过！”
　　“不是剑宗，太一阁和剑宗来的修士都没见着炎魔的面就回去了，保护炎魔的不是他们。”
　　韩双问：“那还能有谁？”
　　老人沉默不语，伙计拿来了酒和四个干净的碗，还有一碟盐水花生。老人开封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一口饮下后把空碗摔回桌面，吐出的三个字里带着无穷的恨意，“是牧民。”
　　“牧民？”这是三人都想不到的答案，老人刚刚才说他们是立足于天地之间的人，忍着无穷的困难也要坚守心中的信念，好不容易除去猫妖，他们怎么会放过炎魔？
　　老人低声道：“炎魔控制融血城，抢劫了不少过路的行商。融血城里一开始只有漫天的风沙、总也长不肥的牛羊……后来就有了钱，有了权力，有了这些，谁还想回去吃沙子？”
　　说到后来，老人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话里也不知是遗憾多些，还是无奈多些。
　　“城里人开始发自内心的恭维炎魔，他们赶走了前来除魔的修士，一心一意侍奉炎魔，地窟里被他们装满了肉食，炎魔啃噬他们的同族时，他们只会拍着流油的肚子哼笑出声。”
　　这些被权势和金钱腐蚀心灵的人已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妖魔，甚至比妖魔更狠。
　　当初淳国流民们为躲避□□才来这天云山麓，几十年过去，只是又把它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修士们听闻了融血城的事，但上一次是真实的妖魔作祟，这一次却是人间恩怨，作孽的是人，他们插手不了，只能长叹着离去。
　　黑云压城城欲摧，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云，竟比猫妖还在的时候更深。
　　月出高山，照我河山，血流漂杵，人如豺虎。
　　月出河滩，照我家门，门窗早败，草瑟虫鸣。
　　月出荒谷，照我亲朋，坟茔如林，唤我杀敌。
　　月上青天，照我心扉，我如明月，至死高悬。
　　地窟里的肉食们唱起了窟中谣，风吹着幽咽的歌声，传遍融血城的每一个角落。
　　小鱼、韩双、梁明玕已经听得呆住，见老人再次陷入沉默，性子最急的韩双连忙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如何？长生军是谁？他们怎么杀的炎魔？”
　　“后来啊……”老人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坠下，似要睡去，“后来……在一场酒宴上众人合力杀死炎魔，这些人便被称为长生军。”
　　老人两指扣了扣桌子，道：“故事讲完了，付茶钱吧。”
　　出了茶肆，三人醉醺醺的脑袋被夜风一吹，又恢复了一点清明，在茶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越发觉得街道外的黑暗是一张深不可见的巨口，只要走进去这张巨口便要将他们全吞入肚。
　　一时间三人竟都没有挪步的迹象，都僵立在茶肆门口，直愣愣望着仿佛处在无数鬼影中的融血城。
　　风里也带了一缕幽幽的歌声，带着无数鬼影的应和，这盛夏的夜晚，无论是梁明玕、小鱼还是韩双，都感觉到了一股来自肺腑的寒意。
　　背后的茶肆里却传出笛声，笛声婉转悠扬，驱散了夜晚的鬼魅寒冷，像一只只轻灵的蝴蝶飞过他们头顶，直往广袤的夜空而去。
　　。。
　　“我头好疼！头好疼啊！！！！”
　　王宫中，凄厉的喊声不断，在金碧辉煌的宫苑内如同鬼啸。
　　宫人御医跪成了数排，听着帷帐内传来的喊叫，身体都禁不住颤动。
　　“是你们！”帷帐内探出一个乱蓬蓬的头颅，少年国主冲着这帮颤抖的宫人喊道，“是你们害我！我要把你们都砍了……来人……来人！把这些家伙都拖下去砍了，我头疼的厉害，你们也别想好过！”
　　少年国主神色狰狞，说到后来放声大笑，接着又是惨叫不断，在龙床上滚做一团——“芸娘！芸娘去哪了！快把芸娘找回来！快去！！！”
　　宫殿中灯火微微晃动，烛台外都围着一层红纱，遍地晃动的烛影如同淌了一地的血水。
　　一队身披黑甲的侍卫进来，拖走了还要挣扎求情的宫人御医。跪在一旁的老宦官低低应了一声“喏”，便轻手轻脚离开了这处宫殿。
　　门一打开，就看到外面侍立的诸位王公大臣。
　　国主病重的消息刚传出去，这些大臣便连灭魔节上各种精彩的戏法演出都顾不得，连夜进宫，守在了国主的床榻前。
　　见到有人出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便立即止住，一双双虎狼般的眼睛转向老宦官。
　　“陛下身体如何？”
　　“陛下神智尚清醒否？可能立储？”
　　“陛下的头疾来得如此诡异，肯定是有人暗中谋害！彻查！一定要彻查此事！”
　　“还有那位来历不明的中宫娘娘和国师，我们灭魔国以武立国，现在立一个遮遮掩掩的妖人为国师，是动摇国之根本！”
　　……
　　老宦官有苦不能言，只能尽力安抚。
　　但面前诸人哪会将他放在眼里，屋中国主的惨嚎声愈响，他们也挽起袖子打算硬闯，老宦官拦这些人不住，只在心里叫苦连天。
　　“是谁说本宫来历不明？”一个清丽的嗓音道，洒金的裙摆也拂过门槛，消失了这么久的王后独自走进来，素净的脸上不施粉黛，那张温和清秀的脸上也带着盈盈的笑意。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众人悉数噤声，连刚才那个说“动摇国本”的大臣都默默退到了人群后方。
　　“本宫今日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的花车游街，车上还在演着长生军的戏文——听说诸位大人，都是昔日长生军的后代。”
　　“是……又如何？”一个发须皆白，腰粗得玉带都围不住的官员颤巍巍道。
　　“石炎身上的魔火别说是凡人，就是修士都难以近身。不知道昔年的长生军是如何杀得了炎魔？”
　　“放肆！”
　　“无礼！”
　　“竟敢质疑先祖荣耀，陛下——你听到了吗？王后竟敢质疑长生军，陛下的先祖也是长生军中的一员啊！”
　　一涉及到“长生军”，这些贵族们一改之前的鹌鹑模样，一个个气愤填膺，恨不得将眼前辱没先祖的王后杖毙当场。
　　“嘻嘻……我可没有羞辱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的祖先杀死了石炎，不知道他们的本领你们又习得了多少？”
　　王后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中，温雅的嗓音也变得令人不寒而栗，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发出的已不再像人声，而是低低的兽吼。
　　有人惊惶地喊叫出声，指着王后的双手颤抖不能言。
　　因为王后的双臂上尽是一片血红，她今日穿了一身金红色的宫装，站在阴暗处时，尚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当她走入烛火中，才发现她的袖子上站满了暗红的血水。
　　血水濡湿了王后的长袖，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流淌。
　　王后满脸诡笑地走进殿内，投在墙上的影子已经变成一只庞大的妖兽，妖兽转过头来，眼睛如同两团碧绿的磷火。
　　尖叫声一时响起，又很快消失。
　　岁离推开了国主寝殿的门，双掌在门框上印下了两个鲜红的掌印。
　　“陛下，臣妾来了，莫怕。”她笑嘻嘻地道，鲜血浸湿的长裙缓缓拂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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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蛊血
　　从茶肆出来后三人都有点没精神，随便找了个方向走着，走过一阵后韩双才突然说：“忘了问那些地窟里的人怎么样了，他们最后有没有被救出来，不行，我要回去问一下才行！”
　　梁明玕望了一眼身后的茶肆，摇了摇扇子，“算了，老人家讲了这么长时间，也累了，韩兄弟你就不要去扰人清静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窟里就算有人，也早就成灰了。”梁明玕按着韩双的肩膀，硬是把他从茶肆前拉走了。
　　花车游街后，城里的人要么追着花车而去，要么去最热闹的坊中游玩，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街上也没有什么人气，除了他们三个外，只有风在吹拂着地上残留的花枝。
　　梁明玕拉着韩双，也忍不住感叹，“这灭魔国……一百多年时间竟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也亏它是在这么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破地儿，挟持个魔修就能抖这么久的威风。要是遇上那些实心眼的修士，拼着天打雷劈也早不顾那些保护魔修的凡人，早剐了他千回万回了。”
　　韩双咬紧了牙关，眼中血丝遍布，看着就是梁明玕口中“实心眼”的修士，跟他那个拼着天打雷劈也要杀了山月国国主的师尊如出一辙。
　　而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本尊——小鱼在一旁容色淡淡，在听老人讲长生军的故事时他也是最沉静的一个，丝毫没有韩双和梁明玕的激愤之态。
　　韩双满腔怒火无从宣泄，只觉得在这融血城里走过，每一块石砖下面都有一条在地窟中惨死的人命。
　　他又突然顿住，攥紧拳头怒道：“融血城中的一切不是魔祟，而是人祸！修士们就算知道炎魔作乱也不能出手，这世上的妖魔都能视人命为草芥，为什么我们这些一心向道的修士反而会受种种限制？就算我们能修到师尊那样的境界、移山填海都不在话下，还不是动不动就被天雷劈打三天三夜，修仙不为救民于水火，那还修什么仙，算什么道！”
　　梁明玕扇子也不摇了，一脸诧异道：“韩兄弟……”
　　小鱼也停下来，想了半晌后道：“我在雷云城时，也被人投入过监牢，那个地方又黑又臭，吃的只有一碗馊饭，那地方，想来跟融血城的地窟也差不多。”
　　不仅是韩双，连梁明玕也是一脸惊讶地看过来。
　　“师……鱼师弟，你怎会被人投入牢狱？”
　　“因为我卖鱼时，一条鱼从桶里蹦起来打了一个人的脸，那个人还是一个巡抚，我的鱼打了他的脸，他就把我关进了牢狱。”
　　小鱼想起那几天的日子也是直撮牙花子，“幸好他夫人的丫鬟来我这买过鱼，求个情把我给放了。不过那监牢里也是满满当当的一群人，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里面当然有杀人放火的恶人，但也有跟我一样莫名其妙被关进来的人。韩双，你说你能救得了他们吗？”
　　小鱼拍着韩双的肩，和缓道：“我想这融血城的事，听来沉重，其实在世间本是寻常。世事就是这样浮沉不定，我听梁兄说修仙是顺天而行，想来一切怨憎因果都是冥冥中的定数，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救不了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就算你救了他们，你也不一定是帮了他们，修士修行，也是修这一份超脱自在。”
　　“可、可是……”
　　“但是人活一世，当要活得堂堂正正、痛痛快快。看不穿参不透又如何，当年我若在此，千万人在前，也定要取那炎魔首级！”
　　韩双眼眶湿润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他的师尊，而小鱼也以同样坚定有力的目光回视，师徒两个执手相看泪眼，恨不得在这街上对天对地发一通誓愿。
　　梁明玕摇着扇子，不知为何，好像看到了一只小白兔被一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唬得心服口服。
　　他刚想开口叫声好，脚底就踩到了一样东西。梁明玕低头看去，发现踩着的是一束花枝。
　　花车刚从这里经过，梁明玕踩到了一束花也不算奇怪，可他瞧脚下的花有些异样，就挪开脚凝神细看了一阵。
　　这束花下竟有一滩半凝固状的黑红色液体，有点像是血，但比血更黑，在月下近似一团墨色，里面还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这枝白花原本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苞，花瓣也被踩踏得看不出颜色，但沾了这滩东西，它的花苞竟然在迅速膨胀，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长出来，连花杆也变得碧绿。
　　梁明玕大惊失色，蹲下来仔细瞧这转瞬间重新开放的花朵，小鱼和韩双发觉了他这的异常，也停下了感天动地的师徒盟誓，跑过来看是发生了什么。
　　“这花……”梁明玕指着青砖上的花枝，牙齿磕碰了半天，硬是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韩双和小鱼看着这花，花的绽放已经停止，沾上的那滩黑红色液体也如活物一般游入地底。
　　砖面上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束白花，小鱼和韩双怎么看都看不出异常。
　　但他们虽跟梁明玕相识不久，也知道这人确实有些手段。
　　他在王宫中就能瞧出国主中蛊，现在又脸色惨白地盯着这束花，韩双和小鱼纵使瞧不出异常，也对地上的花枝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梁兄……”小鱼正要问怎么回事，就被梁明玕一把扯过去撩起袖子。
　　梁明玕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镶珠带玉的匕首，急匆匆地抖掉华丽非常的刀鞘，拿着银光闪闪的刀刃就要往小鱼胳膊上划——“鱼兄，借点血！”
　　匕首在小鱼胳膊上轻轻一划，小鱼的脸扭曲一阵，一颗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冒出来，往下滴入花下的青砖里。
　　那些游进地底的黑红色液体又慢慢显了形，融了小鱼的血后就咕咕地冒起泡，黑红的水泡像一个个可怕的瘤子般争先鼓起。
　　梁明玕挤着小鱼的伤口，又往下滴了两滴血。
　　小鱼疼得鼻子眼都扭成了一块，问梁明玕，“这是在干嘛？”
　　梁明玕一脸凝重，“用血钓出这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不用你的血？”
　　“废话！那多疼！”梁明玕说得理直气壮。
　　韩双闻言立刻上前，撩起袖子道：“用我的，我不怕疼！”
　　“不用不用，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钓出来了。”梁明玕说，自己也后退了一步。
　　小鱼的两滴血落下去后，沸腾的血泡中竟爬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黑红色大虫，
　　大虫身体两侧长着无数细腿，黑乎乎的身体上从头到脚长着一排红色的眼睛。
　　这般丑陋恶心的东西，乍一看到，连有所准备的梁明玕都忍不住腿抖了两抖。
　　韩双立即一蹦三尺高，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多腿的虫子，一看这条黑红色大虫便觉得全身的汗毛全数立起。
　　他哆哆嗦嗦地拔出自己的本命佩剑指向那只虫子，剑尖闪现出暴烈的灵流，“如如如如如此邪物，鱼师弟你退远些，看我现在就除掉它！”
　　小鱼不仅没有退远，还想伸手去抓。
　　梁明玕倒抽着冷气，匕首对着虫子刺下，黑红色的大虫在匕首尖连扭动都没有就化作一泼鲜红的血水，跟其它的液体一起被匕首尖尽数吸收。
　　眨眼间，匕首下只有一块出现数道裂痕的青砖，砖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虫子和液体像是人脑中生出的幻觉。
　　小鱼抓起地上的花枝，它在迅速衰败，饱满的花冠蜷缩成一团褐色球状物，先前的绿茎也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水分。
　　梁明玕没有收起匕首，而是心惊胆战地指着韩双说：“把你剑收起来啊，你指的可是我们，要是手一抖我和你鱼师弟可全部玩完了啊！你看你手这么抖，再抖我们真要死你剑下了！”
　　韩双长舒口气，收回剑，嗫嚅着道歉。
　　韩双收起剑，梁明玕也能跟他们解释这滩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是蛊虫，蛊是下到活物体内，顺着血脉流通的。这是洒下的血，因为体内有蛊，这些血里才有蛊虫。”
　　为什么街上会有血水洒落？什么人的血里会有这样可怕的蛊虫？
　　小鱼问：“这是什么蛊？”
　　梁明玕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是什么蛊。王宫里的国主被下了蛊，街上又有蛊血，想来这两件事都是同一人做的。”
　　小鱼凝目看向手中枯萎的花枝，道：“这枝花沾上这滩血能重新绽放，这蛊说不定也是这个功效，花能这样，人也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鱼兄是说，这蛊的作用是能起死回生？那流下这滩血的，是一个死而复活的人？”
　　小鱼丢下手里的花枝，直起身道：“很有可能。”
　　夜风吹过这片寂静的街角，屋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着，给周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融血城笼在这一层红光里，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血光遍布的一天。
　　刚听完老人讲的故事，又是在灭魔节这样特殊的日子，看着灯笼的红光，小鱼和梁明玕心底都微微发寒，感觉到融血城上空又一次被熟悉的阴影笼罩。
　　只是这一次在背后搅弄风云的，是魔，还是人？
　　韩双咬了咬唇，思量半天还是道：“也许……是猫妖岁离回来了。”
　　“猫妖岁离？”梁明玕怔怔的，想了一会才道，“一百多年前跟炎魔来到这里建立融血城，又被炎魔赶走的……猫妖岁离？炎魔赶走她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十年她又在别地出现过……韩兄弟，你怎么会觉得这些蛊血跟猫妖岁离有关系？”
　　“我不知道这些蛊血跟猫妖岁离有没有关系。只是——”韩双斟酌一阵，才逐字逐句道，“只是饕餮何蛮与我同为华阳门弟子，她的为人我也知道一些，向来低调稳重，现在却出现在融血城外扬言屠城，这跟她平日的言行不符，我猜应该是遇上了猫妖，她跟猫妖间有深仇大恨，不是猫妖，她断不会如此。”
　　猫妖岁离……如果真是她回了融血城，那流下这滩蛊血的人又会是……
　　三人都是一阵沉默，良久，梁明玕才狠狠打了个哆嗦，轻声问：“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仙长……他办完事回来找你们吧……”
　　小鱼和韩双还未答话，就听见一个急急呼唤他们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三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匆匆踏着屋檐赶来的竟是在王宫内就消失不见的何照。
　　他从屋顶翻身而下，落地时差点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忙捂着胸口，一瘸一拐来到三人面前。
　　“那辆花车有古怪，我跟了它半天，发现它一路上都有诡异的血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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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险象
　　花车出了紫梁街，离了宫城，进入市井。
　　车上的“长生军”还在舞着长剑，“炎魔”也数次被他们砍翻在地，瞎眼的老妪弹着琵琶，歌声响彻整座融血城。
　　城中百姓笑闹着往车头挤，手上裹着一层红粉或是油彩，到了那被绑住的黑衣傀儡前，便把手往上一按，留下一个红色的手印。
　　这是灭魔节中一个重要的环节，在代表炎魔的化身傀儡上留下血手印，代表自己也杀了他一次，“杀”了炎魔，自己也能成为跟长生军一样勇敢无畏的战士。
　　花车前还有很多带着孩子的家长，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到黑衣傀儡前，让他们印上那个红色的小手印。
　　“燕子！燕子快把手按上去，快啊！”一个父亲正在催促骑在自己脖颈上的孩子。
　　孩子懵懵懂懂的，只有五六岁，面前是巨大狰狞的傀儡，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她低下头，小手抓紧了父亲的头发，稚气地说：“我怕……”
　　“燕子别怕，把手印按上去，你就什么也不怕了！”父亲快顶不住了，连声催促。
　　孩子鼓起勇气，举起涂满红色油彩的手掌，用力按在了黑衣傀儡上，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小手印。
　　“好样的燕子！好样的！”父亲大声夸赞。
　　孩子看着自己留下的小手印，也被欢庆的气氛感染，觉得自己印下手印后真的能勇敢无畏。
　　她挺直了腰杆，刚想睥睨一下底下还没按到傀儡的人群，就听到了一声极其阴冷的笑。
　　冷飕飕的、浸着满满寒气的笑，就在孩子的面前响起。
　　她呆呆地往上看，却对上傀儡被描画得丑恶狰狞的面容。
　　呵。又一声冷笑，像是面前的傀儡发出。
　　孩子突然哇哇大哭，用力揪着父亲的头发，父亲迎着哄笑从人群中出去，把女儿从肩头取下抱在怀里，轻拍着孩子的背，粗着嗓子说：“哭什么哭，在灭魔节上哭成这样，真是丢你老子的脸！”
　　刺啦刺啦，刀尖拖地的声音从他们身后掠过，而男人只顾哄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孩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
　　拖着长刀的是一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袭黑袍中的人，他扭过头，看着还在哭泣的孩子嘻嘻一笑。
　　孩子顿时哭得更加厉害，男人觉出异常，也往自己身后看去，拿刀的人走远了，他们只看到消失在草丛中的刀尖，还有那个拖着长刀的鬼魂似的黑影。
　　一股莫名的寒气从他胸中穿过，他抱着孩子，慌忙离开了这个地方。
　　刺啦刺啦，刀尖拖过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树影摇晃中，黑袍人抬头看了一眼星光璀璨的夜空喃喃自语，“今晚看不到月亮，我心情不好，正好找个讨厌的人来杀杀。”
　　他古怪地笑起来，周围的野草树干迅速蔓上一层白色的冰霜。
　　。。。。
　　小鱼他们看到了前面的花车，花车离他们并不远，但中间隔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梁明玕去找城里其他滴落的蛊血了，追来的就只有韩双、小鱼和何照三人。
　　看到花车时，韩双让何照留下，他有伤在身，跟着他们去追花车只会加重伤势。
　　何照执意要去，一马当先就冲在了前头。韩双急得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也跟着迈步进了人群。
　　一进入这汹涌的人潮，所见的到处是人的鼻子、眼睛和耳朵，肩膀跟肩膀碰在一起，手臂和手臂挤着，往前一步都困难。
　　“鱼师弟？鱼师弟！”韩双从没被这么多人挤过，修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哪有机会感受如此热闹欢庆的场面。
　　韩双陷在人群中，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手推搡着，第一声喊出来还是担心他的师尊，第二声变了调的嗓子喊出来，就是让小鱼回来救命了。
　　小鱼想管他的便宜徒弟也不能，而是被人流推着往另一个方向去，焰火一个接一个炸开、花车上又有锣鼓齐鸣。
　　小鱼紧捂着耳朵，用晕眩发涨的脑袋用力回想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着……对了对了，是来追花车的。
　　他在人堆里伸直了脖子张望，在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上看到了悠然前行的花车。
　　刚要往那个地方迈出一步，就听到一个人说——“跟我来，我知道怎么过去。”
　　何照从人堆中过来，脸已经惨白一片，额角也是一片细密的冷汗。他伸出手，像是要带小鱼到花车那去——
　　后面的人推挤过来，何照踉跄了一下，朝着小鱼的方向摔过来。小鱼下意识上前，伸手做出一个扶的动作。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小鱼刚踏前一步，何照就环住他的后背，没有真的一头栽下。
　　身边的人流又过去了一批，两人还保持着这个动作在角落中一动不动。
　　何照冷笑了一声，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诡，“今日有幸，能来刺杀剑尊。既然您已经丧失了修为，何不乖乖死在我的剑下，也好过做一些无谓的挣扎？”
　　滴答滴答，小鱼的血不断落到下方的青砖石上，他握着何照刺来的匕首，冰冷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腹部。
　　“我就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刚发现蛊血，你就蹦出来说出了蛊血来源，从王宫到这，你应该跟了我们一路吧？不，还是说——从沙漠里就开始了？”
　　何照冷笑着，离得这样近，小鱼才发现他的额间有一粒黑痣，有指头大小，平时被额发遮住才看不出来。
　　何照手中的匕首继续往前，小鱼握着刀刃，用胸膛抵住何照的肩膀，硬是让他偏转方向，两个人往一旁的小巷中滚去。
　　从巷子里爬起来，小鱼扔下刀后撒腿就跑。
　　巷子里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而且没有一盏灯火，但是连续不断的焰火窜入高空，也将这条阴暗逼仄的小巷照得亮如白昼。
　　何照翻身上了屋顶，踩着层层的瓦片从后追来。
　　追到小鱼前面时从屋顶一跃而下，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挟裹着暴烈灵流，直接一剑劈向了小鱼头顶！
　　砰地一声，又一道焰火在他们头顶炸开。满眼的流光溢彩中，剑光的冷锐转为大片的白色在脑海中蔓延。
　　朦胧的记忆在小鱼的眼前闪现。
　　“听你师傅说你不想练剑。”
　　一个白衣人坐在溪边垂钓，靠着一株柳树，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在白衣小童把手伸进他的鱼篓时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小童讪讪地收回手，在白衣人旁盘膝坐下，只是个子太小、长得又胖，双腿怎么也盘不起来，干脆就叉着坐下了。
　　他捧着自己面团似的脸蛋，嘴里掉了几颗牙，说话也有点含糊不清，“不好玩，不想练。”
　　白衣人哈哈大笑，手里的鱼竿震颤不止。水面上出现一串波纹，是差点上钩的鱼儿受惊游走。
　　“万重剑法是剑仙所创，你师傅日夜修行，都不敢说参透十之二一，你一个三岁稚童，剑都拿不起来就如此惫怠懒散！”他的声音转为严厉，“我看你就是要偷懒，才用这借口不想练剑！”
　　“我要偷懒就堂堂正正的偷，才不用找什么借口！”小童反驳回去，白面团似的脸隐隐涨红。
　　“我才不信。”白衣人气定神闲，“你就是练不来剑，来这偷懒的。”
　　“才不是！”小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就是剑么？我现在就耍给你看看，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拿我的木剑，我把它放在……放在……”
　　小童抓着脑袋，勃发的怒气就这样折了，他茫然地道：“我好像拿它掏鸟窝去了，现在还挂树上呢。”
　　白衣人又笑起来，鱼竿不停地在震，又有好几尾鱼被惊走。
　　他折了一截树枝扔过去，“没有剑就用它吧，你要耍得好，我这一篓的鱼全送你了！”
　　白衣人的身影淡去，小鱼像是变成了画面中的孩童，孩子的手握住那截树枝上，回忆着师傅教授的剑招，手上的动作还很生涩，因为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剑招——
　　冷锐的剑光刺穿回忆，记忆止在小童拿着树枝起式的那一刻，接着又是大片朦胧白雾遮挡。
　　小鱼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模仿着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
　　熟悉的剑招像是在他体内随着血液流淌过千遍万遍，重复千万遍的练习已经让它完全刻在小鱼的身体中，哪怕忘了，刻下的痕迹仍在，一个起式，剩下的剑招便如溪水般自然流淌而出。
　　铛！
　　剑与剑交击的声音响起，一声嗡鸣后，何照的剑竟断为两截。
　　剑断之后，何照足尖一点迅速后退，直退到巷口才停，脸上也全是戒备。
　　小鱼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长剑。
　　这柄剑式样古朴，剑身直长，剑脊处还有一条金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剑身晶莹剔透，一出现便笼罩着一层银辉。
　　但剑尖处缺了一块，缺口处缭绕着一团灵光，似是在缓慢的修复。
　　竟然真的有剑……
　　刺啦刺啦，刀尖拖地的声音传来，裹着一袭黑色长袍的人慢悠悠走过来，经过巷子口时扭头一看，嘻嘻一笑道：“哎呀呀！这不是我苦寻不得的幽玄剑尊吗？怎么让我在这碰上了？”
　　他抬起长刀，青色的长舌舔过刀身，唇齿一合，又吐出两个森冷的字来，“真巧。”
　　刀光映照出他满脸的鳞片和两颗红通通的眼珠，还有突出的面中部。这绝对不是一张人脸，在黑色的兜帽下，完全是一颗蛟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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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雨欲来
　　恶蛟长明……小鱼心里□□了一声，万万没想到在灭魔国还能遇上这家伙。
　　无妄海上季寒已经将他打退，可这恶蛟竟如此锲而不舍，从无妄海又追来了灭魔国。
　　小鱼在无妄海上已经亲眼目睹了这条恶蛟的强横可怕，现在他孤身一人在此，怕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这魔头。
　　而且除了长明，还有一个何照在旁虎视眈眈。小鱼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显分毫，还拿起手中的剑，做了一个剑招的起势。
　　默不作声的何照又退了一点，直接退到了巷子外的屋顶上。
　　长明看着这把剑也甚觉刺眼，尤其是谢衍这拿剑的模样，跟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之前他就是这样，拿着这柄剑在山月国削断了自己的龙角，断了自己化龙的机缘！
　　在谢衍的催雪剑下他一次又一次的仓皇逃命，只要看到这柄剑在谢衍手上，长明就忍不住又怒又惧，既想冲上去将谢衍一口吞下，又想跟旁边的何照一样一退再退，退到千里之外才算放心。
　　长明摸不清谢衍的情况，一时之间也被唬住，不敢贸然进攻，只是站在原地阴恻恻地道：“谢衍，你这是恢复了吗？”
　　小鱼半阖着眼睛，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刃，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世外高人的冷淡，“长明，你修行不易，不要一错再错。”
　　这也是谢衍往日常对自己说的话，这道貌岸然、阴险狡诈的伪君子，每次都要装模作样的劝导自己一番！
　　说完就下狠手，要不是自己蛟龙的身躯强悍无比，早不知死在这伪君子手下多少回！
　　“鱼师弟！何仙友！”巷子外传来了韩双的喊声，小鱼握着剑柄一言不发，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衫。
　　虽然很想喊韩双过来救命，但韩双真过来了，也只能跟自己一样来塞长明的牙缝了。
　　“鱼师弟！鱼师弟……”
　　韩双的喊声渐渐远去，长明却忽然一笑，眼中精光四射，“你的好徒弟在叫你呢，谢衍，你怎么都不应一声？”
　　糟了！小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空架子被识破了。
　　他提着催雪扭头就跑，长明也提刀来追，一股寒气从小鱼身后扑来，盛夏的夜晚突然变得比雪化时的冬天还要寒冷。
　　一层白色的冰霜顺着墙壁蔓延，遍布整条小巷，从砖瓦的缝隙中长出的杂草瞬间枯萎。
　　呵呵，呵呵呵。
　　妖魔的怪笑声从身后传来，刀尖拖过地面，带起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长明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之下，小鱼深吸一口气，转身后调转剑锋，正好挡住长明的长刀。
　　长明阴阴一笑，长刀收回，改为自下撩起。妖兽力量不比凡人，小鱼可以挡住他的刀势，但终究抵挡不了刀上蕴含的磅礴真元。
　　长剑被挑飞，小鱼踉跄后退了几步，胸口一震，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他就被长明掐住咽喉掼在墙上，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面孔就在小鱼眼前，“断我龙角之痛，绝我机缘之仇，谢衍，你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
　　小鱼喷出一口淋漓热血，被长明掐着喉咙，想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长明眼中尽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为这断角之仇他已经追杀了谢衍十六年，今日终于能报仇雪恨了。
　　在长明看来，自己吞吃山月国百姓从来不是什么罪过，而是天性如此，还有山月国国主苦苦相求，自愿献上半国百姓也要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被扰得不胜其烦，又想从水底脱困才勉强答应。
　　可没想到竟蹦出个多管闲事的谢衍，莫名其妙就断了他化龙的机缘，他怎能不恨？
　　对长明来说，人族本就是贪婪卑劣的东西，被他吞吃的人、对他顶礼膜拜的人、打败过他的那些人……统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可恨，有的更为可恨，将他打败过的那些人则最为可恨。
　　而断他化龙机缘的谢衍就是顶顶可恨！
　　以往他奈谢衍不何，现在他修为尽失，就是天要绝他谢衍于此！
　　长明纵声长笑，将小鱼抛入高空，自己也一跃而起，长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把小鱼劈成两截时，天边却有一道黑芒穿透重重焰火、似是离弦的箭簇飞速赶来。
　　黑芒已经到了小鱼近前，他下意识接过，入手是一柄黑雾缭绕、连样子都看不清楚的武器。
　　长明的刀锋已切断了他的衣襟，千钧一发之际，小鱼用这柄突然入手的武器使出剑招，铛的一声，刀刃与刀刃相撞，武器上有真元激荡，竟然阻挡住了身为蛟龙的长明。
　　小鱼手中的武器荡去黑雾现出真容，竟是一把纯黑的直刀，连刀身都是黑如墨色，整把刀从刀柄到刀身都像用同一块极黑的石头打造而成。
　　上一次小鱼见它还是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但这样特殊的刀，他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季寒的武器。
　　一念生在小鱼手中震颤不止，刀上真元涌动，逼退了长明，也让小鱼倒飞出数十丈之远，撞入一人的怀抱才停。
　　一条坚实有力的胳膊环过小鱼的腰身，带着他落在了一处屋顶上。小鱼偏过头，看到了季寒苍白冷厉的侧脸。
　　季寒漆黑的眼珠一斜，正好对上小鱼的视线，小鱼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阵讪讪之意，刚想讨好一笑，却又咳出了一口鲜血。
　　远处的长明望着这边，眸中闪过阵阵恨意。季寒跟他同是渡劫境界，但他修的魔刀诡异莫测，还能时不时迸发出到化外境的力量。
　　上次他被季寒所创留下的伤势还没有复原，一见季寒和他的那把黑刀，全身伤口又隐隐作痛。
　　长明阴鸷地看了小鱼一眼，收刀化蛟，一声清啸后，就消失在茫茫天际。
　　至于何照，也早就看不到他人了。
　　季寒冷眼瞧着长明离去，在原地用真元调理了小鱼的伤势，又看他手上鲜血淋漓，皱眉啧了一声，撕下一块衣角——当然是小鱼的衣角，给他草草包扎了一番。
　　“如今你这般没用，我要晚来一步，真是收尸也来不及。”
　　“幸好你来得及时。”小鱼笑道，丝毫不介意季寒话中的冷淡嘲讽，“还给我留了把剑——哎，那剑呢？刚才被那恶蛟挑飞了——”
　　季寒随手一抓，那柄透着一股冰雪寒意的长剑就出现在他手中，“这原本就是你的佩剑催雪，也是它及时赶来给我报信，我才知道你们在此。”
　　他手掌一翻，催雪又飞入了小鱼体内，“我把它放入了你的识海，要用直接召出便可。”
　　“哦……”小鱼用被季寒包扎好的手摸了摸催雪消失的地方，觉得这叫识海的东西真是神奇。
　　屋顶上微风习习，还有烟花在不断绽放。如此美景，小鱼和季寒都无心欣赏。
　　小鱼看季寒还是眉头紧蹙、面色沉郁，虽然他一向都是这副模样，可小鱼还是看出了他比平日多出来的一点烦躁。
　　“怎么？你没劝住我那大徒弟么？”
　　季寒缓缓摇了摇头，“何蛮进城是为找猫妖岁离，不知哪来的谣传，说她是要屠城。”
　　“猫妖真在这座城里？”
　　“何蛮说她是从栖梧郡一路追着猫妖来此，亲眼见她入了融血城。”
　　小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季寒瞥他一眼，“难道你们已经见过了猫妖？”
　　小鱼刚要答，就又听见一声熟悉的——“鱼师弟！鱼——”
　　离他们不远的屋顶上，韩双正为找到他鱼师弟高兴不已，只是一见他身边还有一个季寒在，声音立马弱下去，犹如一只鹌鹑般缩头缩脑地过来。
　　屋顶上也没有旁人在，韩双还是执弟子礼道：“师尊，季前辈。”
　　小鱼看他发冠歪斜、衣衫散乱的狼狈模样，忙问：“你接近那辆花车，可发现什么异常？”
　　“弟子无用，刚到那花车旁边便被人群挤出，来不及细细察看。”韩双沉声道，“不过弟子在花车旁边也未觉出什么异常。”
　　是何照对他们说蛊血是从花车上流下来的，不过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何照引他出来、好趁机下手的一个借口。
　　那蛊血又是从哪里来的？流血之人不在花车上，又会在这城中的哪一处？
　　“什么花车？”
　　小鱼就把他们在街上发现蛊血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在王宫里发现国主中蛊的事。
　　季寒越听眉头便拧得越紧，他们只是为了何蛮的事才来这融血城，如今看来，这城里层层阴云笼罩，满城风雨欲来，也不知他们来这一趟，是偶然，还是必然。
　　“猫妖不会蛊术，下蛊的人不是她。”季寒快速道，“捡到的那个剑宗弟子是她的分身，她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融血城，恶蛟也多半是她引来的。这城里既然怪事不少，直接揪出幕后主谋就是。”
　　韩双吓了一跳，“恶蛟……那恶蛟长明也在融血城？”
　　季寒眸中寒气四溢，“猫妖岁离……呵，小小猫妖，竟能翻出这么大风浪。她真身还在融血城，你们在城里待了一天，可见过鼻梁上有一颗黑痣的女人？”
　　。。。。。。
　　青蛟落入层层宫墙之内，落地时还是化作一个黑袍委地的成年男子形态，只是兜帽下，还是一颗长着层层鳞片的蛟头。
　　长明喷出一口恶气，对站在墙角阴影处的人道：“有刀魔在，谢衍我杀不了！”
　　阴影处的人轻笑一声，“算了，杀不了就杀不了。只是我们告诉你剑尊的下落，你也该替我们做一件事。”
　　阴影里的人走出来，戴着的木质面具在星光下如同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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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傀儡
　　梁明玕骑马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边的小鱼和韩双。
　　梁明玕勒住马缰，让这匹他不知从哪弄来的马停下，坐在鞍上问他们道：“你们怎么在这？车呢？还有个人呢？”
　　“何照是猫妖分身，已经被赶跑了。”
　　“什么什么？”梁明玕听了小鱼的话，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他是猫妖分身？什么猫妖？是九命猫妖岁离？”
　　小鱼摊了摊手，意思是除了这只猫妖还能有谁。
　　韩双没给梁明玕缓过来的时间，继续问道：“我去看了花车，没发现问题，梁公子你在融血城里可再找到过蛊血？”
　　“找着了两处。”梁明玕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他们面前道，“少爷我跑了一圈，又在这城里找到了两处蛊血。只是这些血会融进地底，我猜这城里的蛊血肯定不止我们看到的这几处。”
　　梁明玕咧咧嘴，“也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干嘛！洒这么多血，难道是只鸡精，洒这些血来驱邪的——猫妖岁离真在这里？外有饕餮内有猫妖，这不是存心跟少爷我过不去吗！”
　　“季前辈已经去王宫捉拿猫妖了，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回。”
　　“王宫？”梁明玕一脸莫名，“这跟王宫又有什么关系？”
　　“宫中王后很有可能就是岁离。”韩双解释道，“岁离的本体和化身脸上都有一颗黑痣，何照脸上有，王后脸上也有。接下去我们看到脸上有痣的人也要当心一点。”
　　“王后脸上有痣吗……”梁明玕挠挠头，在王宫时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国主身上，还分了一点给那个戴面具的国师，对王后的印象就是她语音温和地安抚了头疾发作的国主。
　　至于她脸上有没有黑痣……梁明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更别提她脸上有没有痣了。
　　“行吧，抓到猫妖，这城里的事估计也能清楚了。”梁明玕懒得多想，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对季寒能打败猫妖一事不做任何怀疑。
　　花车已经离开了这条街道，要往下一条街上去。
　　在傀儡上印完手印的人四散离去，回到家中跟亲人团圆共聚。围着花车的人流散去不少，嘈杂的街道重归寂静，车上的乐声远远飘来，在这冷清的月色里，欢闹的锣鼓也像带了几分凄厉。
　　小鱼看到一处，目光突转凌厉，抓着梁明玕的胳膊问，“梁兄，你是在哪看到的两处蛊血？”
　　梁明玕被他这一抓也惊了一下，“少爷我不知是什么地方，反正都是在宽敞的街面上。”
　　“都是花车经过的地方？”
　　“好、好像是。”
　　“那里又有一处蛊血。”小鱼说，指着街上一滩黑红色液体，还在一点一点渗进砖里。
　　韩双和小鱼先奔过去，梁明玕牵着马过来，三颗脑袋环成一圈，头挤着头地看下面这滩蛊血。
　　梁明玕下意识去扯小鱼的胳膊，却被他及时避开，小鱼伸出被包成粽子的右手说：“我旧伤未愈就别添新伤了，还是梁兄你辛苦一点，钓出这蛊虫吧！”
　　梁明玕又一咧嘴，甩了甩袍袖道：“算了算了，你们也知道这蛊虫是怎么个寒碜样了，还除它干嘛，看一看就得了，先去追车要紧。”
　　韩双正色道：“这蛊血邪恶阴诡，留它在此必有我们想象不到的用处，依我看还是除掉的好，反正只用几滴血。”
　　他撩起袖子，召出佩剑干脆利落就划出一道血痕。
　　几滴血珠滚落下去，滴到下面的蛊血里，蛊血还在缓慢渗入地底，没有冒泡，也没有任何一条蛊虫被钓出来。
　　韩双看向梁明玕，满脸不解道：“梁公子……我是哪里做错了么？”
　　梁明玕神色复杂，满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也懒得解释，指着前方已经快没影的花车道：“还是先去追车吧，流血之人很可能就在那车上，只要这家伙在，城里的蛊血是怎么也除不完的。”
　　语音刚落，梁明玕就翻身上马，像要躲避什么似的急急冲出。
　　小鱼看着脚下已经快完全没影的蛊血，捏了一下胳膊上梁明玕给他划出的血口。
　　这道口子都快结痂了，小鱼一捏之下，才渗出两滴米粒大的血珠，滴到青砖上时，已经没入砖下的蛊血又冒出来，沸腾似地鼓起一个个水泡。
　　小鱼又滴入一滴血，那恐怖恶心的蛊虫再被钓出来，小鱼拿过韩双的剑，用剑尖刺死了这条蛊虫。
　　但是这些蛊血没有跟之前那样被吸入剑下，而是嘭地炸开，满地都是飞溅的黑红血迹。
　　小鱼把剑还回去，韩双还是愣愣的，小鱼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就拍拍他的肩说：“先追车去吧。”
　　“好、好，先追车……”韩双梦游似的点头，跟小鱼一起追前方的花车去。
　　花车行得慢，梁明玕骑着马缀在后面，坐在马上细细观察。
　　小鱼和韩双赶到他的马旁时，梁明玕就低下头说：“我看了那车上的人，都不像在一直流血。”
　　小鱼摇了摇头，“要上车才能看出什么。”
　　“那可是从王宫驶出来的花车，不提旁边还有两队护卫，我们要对这花车不敬，单是周围百姓就绝饶不了我们。”
　　小鱼一言未发，只是将目光转到梁明玕骑的这匹马上。
　　梁明玕便似是二月寒风钻过心窝，扯着缰绳一连后退数步，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少爷我可、可不通武艺，有危险的事一、一概不行、行啊……”
　　。。
　　花车游街是灭魔节一贯的传统项目，融血城内有二十四坊，东西南北共九条大街。花车从王宫前的紫梁街出发，要游遍城内九条大街才停。
　　通常这场游街会持续一夜，直至天明时会回到出发的紫梁街，由国主在宫墙上下令焚毁整辆花车，等花车和车上傀儡都化为灰烬，就代表灭魔节圆满结束。
　　灭魔节是灭魔国最重要的节日，而游街一晚的花车也是国人心中灭魔节的重要象征。几十年来无论车旁的人怎么拥挤，在游街完成前，都没有人损毁过花车。
　　可今晚的游街刚过一半，就有一个青衣男子扬鞭纵马从车旁跃过，花车庞大笨重，车身几乎堵塞了整座街道，车旁只有一些可供人经过的空隙。
　　这青衣男子竟让马从车上跃过，惊得车上的乐师纷纷站起，舞剑的伎人被打断动作，围在车旁的百姓也退避至一旁。
　　但更糟的是，青衣男子的马落地后，碰撞到了前面拉车的白马，白马又碰撞上其他的马，一时间众马齐嘶，缰绳和马匹间装饰的璎珞彩披相互缠绕，场面一时无比混乱。
　　车前护卫的两列卫兵当然不是吃素的，喝问一声后就拔出腰刀，要擒住这胆敢冲撞花车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骑着马从混乱的白马群旁冲过去，前方就是等待着他的重重刀光，眼看马腿就要被一道刀光斩断时，却被一柄雪亮的长剑格住。
　　长剑一挥，带着一股人力难挡的气劲，腰刀竟就这么从卫兵手中脱手而去。
　　原来在青衣男子背后，还有一个白衣青年，执着一把长剑，模样甚是温和，剑招也是一派和风细雨，只会击飞卫兵的腰刀，不会真正伤到他们的性命。
　　青衣男子冲撞花车后也不急着逃，就这么在人群中躲猫猫似的东奔西走，有身后像是个修士的白衣青年在，这二十多个卫兵竟也一时奈他不何。
　　在梁明玕和韩双去吸引他们注意的时候，小鱼已经从车尾爬到车上。
　　车上的乐师和伎人们见车上突然冒出个人来，胆小的尖叫不止，胆大的就随便拿过手里的东西上前攻击。
　　“大家不要惊慌，我就上车来找个人，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大家冷静冷静——”小鱼一边劝抚着情绪激动的人们，一边躲避冲自己来的拳头板凳，还要一边找那个不断流血之人。
　　车上的人一个个看过，跟梁明玕之前说的一样，车上的这些人都没有流血的迹象，车上也没有一处血迹。
　　小鱼站在花车上想这流血之人究竟在哪，车上已经看过，那是在车底？还是在别的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梁明玕在马上鬼吼鬼叫不断，催小鱼快点完事。小鱼躲过砸来的板凳，不耐地往他那看了一眼，却被绑在车头的傀儡吸引了注意。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离开车身，去到了车头那边。
　　绑在车头的傀儡有一丈高，原本的黑衣已经被各种颜色的手印印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傀儡头颅低垂，白布上用炭笔描绘的五官粗糙无比，只是此时看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诡邪恶。
　　小鱼一手扒着车头，一手直接扯下了傀儡的黑衣。衣下原本是稻草填充的身体，但此刻露出的这些稻草竟是黑红黑红的颜色，黑红的血液浸透了稻草，还在不断往下滴落。
　　呵呵。
　　一声冷笑在小鱼头顶响起。
　　融血城中，一对刚刚印过手印的青年男女还在街边依偎着，头抵着头亲密无比地说着悄悄话。
　　突然，女孩感觉到自己的沾着颜料的手掌发起了热，她尖叫着抬手，看到手臂上流淌着熔岩般的亮光，火焰迅速燃起，眨眼间就吞没了她整个身体。
　　男孩连滚带爬地逃走，一脸惊恐地看着刚刚还跟自己谈情说笑的心上人变成了一根人形火炬。
　　那根火炬中传来不似人类的哀嚎，除了边缘有一圈橘黄色外，整团火焰都是亮银般的白。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火焰熄灭后的灰烬飘远，他才感觉到自己手掌传来的灼热，一团熟悉的火光就从自己手臂上亮起。
　　不止这对青年男女，整个融血城中同时响起成千上万人的哀嚎。
　　火焰从他们在傀儡身上拍打过的手掌燃起，迅速就蔓延至全身，无数根人形火炬连续不断地亮起，火焰又从人体蔓延到城中建筑上，用极快的速度吞噬着整座融血城。
　　马上的梁明玕和韩双都停住了，他们一脸惊愕地看着一具具燃烧的人体冲到街道上翻滚挣扎，骨肉焦臭的气息迅速弥漫。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转眼间从一座人间城池直坠入阿鼻地狱。
　　谁都没有料到此等惨象会突然发生，小鱼听着周围的惨叫，怒喝了一声，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他握着催雪，向面前的傀儡迎头砍去！
　　“呵呵呵呵。”稻草中传来的笑声急促尖锐起来，一条酱紫色的手臂从稻草中伸出，直接抓住了催雪的剑刃。
　　被扎得紧紧实实的稻草从里到外被一道蛮力撕扯开，从这条手臂往上，逐渐出现了连着手臂的肩膀，还有肩膀上一颗半腐的头颅。
　　那张一半是腐肉一半是骷髅的脸桀桀怪笑着，长发披散面色狰狞，跟用稻草扎起来的傀儡模样极其相似。
　　无数的蛊虫在他脸上爬来爬去，那些小虫子爬过后，他脸上衰败的部分竟重新生长出了新鲜的血肉。
　　“呵！”他动着僵硬的唇舌，似是只能发出这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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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惊梦
　　融血城王宫
　　王宫中的禁制根本拦不住季寒，他盘问了宫人，得知国主和王后寝殿的位置后，便直接来到了殿外。
　　国主寝殿外却没有值守的侍卫，偌大的宫殿没有丝毫人声，只有草丛中的蛙鸣一阵接着一阵。
　　季寒推开寝殿的门，一个软软的身体随之瘫倒，他低下头，正好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死去的大臣瘫在地上，脖子上有三道深可入骨的伤痕，似是被某种野兽的利爪所伤。
　　他一步步迈入殿内，柱子旁、烛台边、桌案上，都有死不瞑目的尸体。
　　殿中的窗户大开着，树上的玉兰花被风吹进来，花瓣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床上的帷帐被风吹着，一条青白色的手臂从帐中垂下。季寒掀开帷帐，床上的男人死状奇惨，他的头破了一个洞，黑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混在一起涂了满脸，都看不出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孔。
　　“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我国国主。”一个阴诡嘶哑的声音突然在季寒耳边响起，像是说话之人就在他身侧。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黑色的刀光一闪，呼呼的气流涌过，殿中的火烛被吹到快要熄灭。
　　下一刻，涌动的气流消失，烛火重燃，照亮了被季寒砍中之人的面容。
　　一念生停在了这人的脖颈上，已经割破了外面的皮肤，再进去一点就能直接了结这人性命。
　　只是刀下的人却不见半点惊惶，昂首挺胸站在季寒身前，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面具上用极是粗陋的笔触描绘着一张眉飞色舞的笑脸，笑得眼睛歪斜、嘴也张得巨大。
　　季寒眉梢微挑，“看来是见不得光的小鬼。”
　　他刚想伸手掀开这人的面具，看这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就听见面具下传来几声轻笑，一念生刀锋下的身影竟在扭曲淡化。
　　窗外的玉兰树枝叶颤动，原本在季寒面前的面具人眨眼间出现在树上，倚着树干一派悠闲潇洒。
　　季寒眉心重重一跳，感觉到这人的棘手，“你是谁，岁离呢？”
　　“在下顾鸿影，久闻刀魔盛名，今日有缘得见，甚是有幸。”树上的人说，他的嗓音像是受过伤，但说话时谦谦有礼、大方得体，听多了，也会让人忽视掉他声音的异常。
　　“少废话！岁离在哪？”
　　顾鸿影双手笼进袖中，含笑道：“王后自有她的事情要做。”
　　玉兰花打着旋从飘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满室血腥浮动，国主的血滴答滴答沿着床沿滴落，一直流到白色的玉兰花下。
　　季寒面色冷凝提刀就走，岁离不在这，他也不想跟这怪人多做纠缠。
　　但他刚踏出一步，宫殿的空间便突然扭转，屋顶和地面上下颠倒，殿内所有物品都被分割成不同部分，有的倒悬在空中、有的平放在地面，连那些死尸也是。
　　这样诡异的场景，好像这个宫殿被分成好几个不同的部分，又被一只孩童的手随机组合在一起。
　　只有满室烛火没被分割，它们脱离了灯座，连浸在灯油中的灯芯也飘浮出来，在这诡异的宫殿中像是一群发光的鱼群肆意游动。
　　那扇敞开的窗户也没有变动，窗外的景色依旧，能看到广阔星云，还有那棵不断飘落花瓣的玉兰树。
　　“王后命我在此招待来客，客人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吧。”
　　树上的顾鸿影一抬手，殿中的案桌便漂浮过来，早已死去的宫女端着茶具，一颗颗迸溅出来的水珠正倒退回壶口。
　　面色灰白的宫女俯身，身形僵硬犹如被操纵的傀儡，她倒出一盏热茶，茶刚倒好，就被顾鸿影送到了季寒面前。
　　他已经不在外面那棵玉兰树上，而是坐到了季寒对面。
　　季寒低下头，看到澄净的茶汤里正映着自己的脸孔，也映着宫殿上空的景象。
　　水中的事物可以映射，说明这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在发生的事情。
　　游鱼般的烛火从他们周边经过，季寒定定地看着顾鸿影，“岁离去找何蛮了？”
　　“是，她确实是去找那头饕餮了。”顾鸿影爽快答道，“千辛万苦把那头饕餮引来，不就是为了让她在这个时候登场。”
　　“千辛万苦引一头饕餮过来，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季寒冷声道，“何蛮只想找到岁离，你们却放出了她要屠城的消息。这个国家的国主又死了，我猜，这个国家很快也会荡然无存吧，赶来的修士们不会看到你们，只会看到疯狂的何蛮。你们想对付的是谁？是华阳门，还是谢衍？”
　　说到最后一句，季寒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顾鸿影从容笑道，“说不定，我们只是单纯想灭了这个国，然后将责任推卸给饕餮，自己置身事外而已。”
　　“天下妖魔众多，你们何必要盯上一个何蛮。何蛮又是剑尊弟子，你们不怕天下唯一的尊者，倒是怕其他的杂碎？”
　　低低浅浅的笑声从顾鸿影面具下传来，“我们不为华阳门，也不为幽玄剑尊。”顾鸿影凑过来，面具上跳动的烛光好似一层诡异的血光，“此番我是为你而来，你信不信？”
　　“放肆！”季寒怒喝一声，一念生的刀芒震碎了整座寝殿，游鱼般游荡的灯火也尽数熄灭。
　　顾鸿影轻笑着离了座位，季寒持刀追去，无数的白玉兰花却朝他扑来，窗外的玉兰树不断摇曳，竟从泥里拔出了自己的树根，抖着满树花枝，玉兰花纷落如雨。
　　层层叠叠的白玉兰花遮挡了季寒的视线，他突然觉得眼皮沉重无比，强烈的睡意涌来，他的眼睛刚一阖上，就进入了朦胧的梦境。
　　梦里是一片迷蒙的白雾，雾气中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
　　他走在河边，看到河对岸有一个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恍惚间季寒都不记得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望着河水对岸的人，一动不动，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就这样过了许久，水上雾气更加浓重，对岸人影也愈加模糊起来。
　　季寒忽然明白，对岸那个人影就是谢衍，他刚杀了山月国国主和数位朝中大臣，就在这宛水河畔被天雷劈了三天三夜，不知是死是活。
　　他原本一直在躲着谢衍，听到消息后才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山月国。
　　一路上他都听着别人的议论，听凡人慷慨激昂，说起幽玄剑尊提剑杀上祥云台是何等威风，听修士扼腕叹息，说剑尊硬抗天命，难逃陨落。
　　他觉得这些人说的都是假的，谢衍是什么人？少时修为懈怠，他师傅明光剑主拿着鞭子满华阳门的追打他，他上蹿下跳的同时还能振振有词地说：“剑学那么好干嘛?我能使那么几招保命就行了，再学下去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明光剑主肃声道：“修道者一为飞升，脱离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之苦；二为斩妖除魔，还世间一片清朗河山，也为自己百年后留下不朽声名。你练剑就是修行，修行就是为此！”
　　“那我更不想练了。”谢衍认真地说，“我不想飞升，做人这么开心，一辈子不够，下辈子我还想做人。”
　　“那你看外面妖魔肆虐、百姓受苦，难道不想解救众生于水火？”
　　“我就是众生，众生平等，我凭什么救，又如何救？”谢衍一边躲着明光剑主的鞭子一边喊，“天行有常，凡事都量力而行、顺势而为，这才是顺应天道。”
　　谢衍脚底抹油，在将他师傅气死之前赶紧跑了，留下明光剑主在原地吹胡子瞪眼，生生折断了自己手里的鞭子。
　　谢衍一直就是这么没心没肺，让季寒相信他因为恨极山月国国主及官员所为而怒急攻心犯下杀生之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坚信谢衍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在宛水河畔看着对岸的人影时，季寒才不得不相信，这个处在一地焦黑中的人确实是他。
　　他涉过河水去往对岸，没及膝盖的水流还尚带余温。
　　谢衍静静看着走近的季寒，身上血迹斑斑，见到多年未见的季寒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珠乌沉沉的，眨也不眨。
　　季寒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寒风吹来，拂动着他们两人的衣襟。
　　他们已有十六年未见，十六年前谢衍闭了死关，直到晋升为尊者才破关而出。这还是他晋升尊者后两人的第一次相见。
　　季寒这才惊觉自己的错误，他熟悉的谢衍是十六年前的，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十六年后的。
　　十六年前的谢衍俊逸洒脱，是个眼底永远没有阴霾的翩翩少年。
　　而站在他面前的谢衍长得高了、肩也宽了，已经是个英武健壮的青年，连面庞也不似当年那般稚嫩，斑斑的血点映衬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多了份不加掩饰的阴鸷。
　　他走到谢衍面前，扯住谢衍的手臂时，才发现面前这具身躯早就僵硬冰冷。
　　血一滴一滴从谢衍身上流下来，在他脚边已经聚成了一个血洼，谢衍的睫毛上也挂满了雾气凝成的水珠。
　　季寒一点点掰开他握剑的手指，“你不是要找我吗？现在我来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尸体并不能给他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睫毛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正好落在季寒手上。
　　季寒掰开了季寒握紧的手，两只手十指交错。他就这么站了很长时间，雾气浓重，也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寒冷潮湿的雾气包裹着季寒，在他身上也凝出一层霜花，寒意从肌肤渗入骨髓，冷得他只想闭眼沉沉睡去。
　　季寒靠在谢衍身上，刚一触到谢衍冰冷的肩臂时，他猛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来——“不！”
　　这不是真的，谢衍没有在宛水河畔死去，他还在这世间活蹦乱跳，绝不是一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
　　所有的雾气都在瞬间消散。季寒从梦境中又回到融血城王宫。梦里似是过了很长时间，但现实只过了短短一瞬。
　　所有飞来的白玉兰花在季寒的盛怒下尽数化为齑粉。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也抖动着，所有花苞变成了一簇簇白色长毛，“树干”也变成了动物四肢。
　　一棵不合时宜的白玉兰树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头白色长毛的怪物，瞪着两只黑黝黝的眼睛，嘴里不断冒着白色的雾气，雾气中还有绰绰人影。
　　这是一头梦貘，季寒刚才陷入的，只是他曾经做过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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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风起
　　梦貘两只眼睛咕噜乱转，似是察觉到了面前这人的杀气。
　　它畏惧的往后退着，没退几步就抵到了墙壁，两只后爪还对着墙挠了一会。
　　发现挠不动后，它气极了似的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前爪一踏，跳起一丈之高，对着下方又吐出了一大片白雾。
　　季寒面沉似水，一念生上光华暴涨，乌黑刀芒刺穿白雾，里面的人影犹如见了阳光的魑魅魍魉，全部消散得一干二净。
　　“畜牲，我要你死！”季寒厉声喝道，一刀挥下，狂涌的真元让这片天地都变了颜色。
　　梦貘瑟瑟发抖，两只前爪犹如人手一样抱紧头颅闭目等死。就在此时，顾鸿影鬼魅般出现在一念生下，双掌柔柔一推，一念生凌厉的刀势就被转移。
　　梦貘见了他，犹如见了救命稻草，两腿一蹬就蹿到顾鸿影身边。
　　顾鸿影摸了摸梦貘的头，温声对季寒道：“小宠顽劣，跟客人开了个玩笑，望请海涵，不要跟这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计较。”
　　季寒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顾鸿影挡在梦貘面前，他就对着顾鸿影一并砍去。
　　顾鸿影叹了口气，也没有躲避，而是正面迎上了一念生的刀锋。
　　季寒刀法横绝，招招凌厉，一刀挥去就是移山填海之威。他虽然不及谢衍是尊者境，但也修到了开窍境，是上万修士中才出一个的武主。
　　他修的刀法也是天下独绝，跟谢衍对上也能暂时不落下风。天下间敢于正面相迎一念生刀锋的修士也是寥寥无几。
　　但顾鸿影这个边陲小国的国师跟季寒缠斗起来竟平分秋色，他身形飘忽，以掌为刃，一招一式看起来都有点软绵绵，蕴含的威势却不可小觑。
　　还有他那一身诡异的空间法门，身影转换、力量腾挪都只在转眼之间，这样奇怪的术法，季寒也是头一次见。
　　季寒顾念着这是在灭魔国王宫，想引顾鸿影去空中争斗，顾鸿影却全不在意，化解的力道被他随意投到宫中，大片大片的宫殿倒塌，掀起丈高的烟尘。
　　宫人们尖叫着逃出，侍卫们提刀赶来，却根本近不了这两人身侧，还反被无辜波及。
　　季寒心头窝火不想再战，落到距顾鸿影十几丈远的屋顶上，却看到宫外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还伴有无数人的惨叫哭嚎。
　　西北方向还有大片乌云袭来，云中隐隐有猛兽咆哮之声，来的不是何蛮又是谁！
　　而且云中饕餮的身形比季寒今天下午见到的还要大上一倍，何蛮的凶性越强，才会越接近足以吞天噬地的饕餮实体。
　　岁离还是把她引来了！
　　。。。。。。
　　半个时辰前  融血城城外
　　沈途在树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往下一瞥，看到何蛮还是原来那个姿势坐在石头上，像是也成了一块石头。
　　真是无趣。沈途闲得无聊，只好琢磨起树下的何蛮，明明是一头毁天灭地的凶兽，活得却比人还要窝囊。
　　直接冲过去连城带人一起吞掉不就好了，还可以让谢衍又挨一次雷劈。
　　要说沈途在世上最恨的家伙是谁，那就一定非他的主人幽玄剑尊莫属。
　　他本来是一柄无拘无束的魔剑，被谢衍收服定下主从契后就被迫服从，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主人，这个主人还跟他属性相悖。
　　沈途是魔剑，一心想杀尽四方、喋血无数，理想的主人当然是走火入魔的魔修。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才是魔剑该过的生活啊！
　　但当时收服他的谢衍不仅不是魔修，还是一个未经世事捶打的天真少年，异想天开，竟然想修正一柄魔剑的心智。
　　为了净化饮恨剑上的魔气，谢衍曾将沈途放在寒潭中沉淀、放在烈火中捶打，又供奉在佛寺、道观这些地方听僧人、道士们念经，还拿去镇压过作乱的妖兽。
　　这一轮折腾下来，饮恨剑上的魔气不仅没有减弱，还让剑上的魔灵——也就是沈途愈发怨气冲天。
　　眼看沈途不仅没有弃恶从善反而被逼得魔性更重后，谢衍才终于放弃，眼不见心不烦的把沈途打发走，一人一魔灵才终于放彼此一条生路。
　　沈途虽然从谢衍的魔爪中逃出来了，但曾经的煎熬痛苦他不会忘，跟谢衍定下的主从契也一直还在。
　　主从契在，谢衍的屠刀就会一直悬在自己脖子上，而破解主从契的方法要么是主方自愿解除，要么是一方死亡。
　　杀死谢衍是不可能了，但让他吃点苦头的事沈途还是十分愿意做的。
　　自从知道何蛮作孽会让谢衍受罪时，他就不断煽风点火，想通过何蛮让谢衍上惩戒台受雷刑。
　　只是没想到何蛮木木呆呆，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宁死也不做危害她师尊的事，一头饕餮，整天却都是这窝窝囊囊的样子。
　　他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想着还是当一个逍遥自在的魔灵好，魔灵作恶是理所应当，才不用管这世间的条条框框。
　　沈途这么想着，眼角余光又往树下瞥了一下。
　　石头上空空荡荡，已经没了何蛮的身影。
　　沈途眨了眨眼，石头上还是空无一人，旁边的林子里倒有枝叶颤动的痕迹。
　　“她跑了么？”沈途喃喃道，想到何蛮可能是不听季寒的话，又一个人偷偷跑去了融血城。
　　“难道这臭丫头怒急攻心，真的开窍了不成？”沈途顿时满脸喜色，“不行，我要跟上去看看，好歹助她一臂之力!”
　　决定之后沈途从树上跃下，跟上了林中诡秘的行迹。
　　。。
　　何蛮不是跟沈途想的那样又去攻击了灭魔国，季寒说过他会把猫妖岁离带回来，何蛮就相信他一定会带回来。
　　她原本是在石头上坐着，夜色渐深、流水潺潺，极度愤怒的情绪过后，就是一阵疲惫涌上来，何蛮抱着膝盖，渐渐睡了过去。
　　知道沈途在附近，她这一觉也睡得安心，原本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只是一个幽幽的女声唤醒了她。
　　“何蛮。”
　　温柔的女声从旁边的林子里钻出来，像条柔滑的蛇钻进了何蛮的耳朵。
　　这是她极度恐惧的声音，一听到就立刻从梦中惊醒，眼前还是清澈的溪水在流动，在何蛮眼里却变成了粘稠的鲜血，混合着雨水一起流淌。
　　“我在这，何蛮。”那个声音又说。
　　何蛮从石头上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树林深处，那个曾经死去又活过来的女人就站在一颗松树下，连穿的衣服都跟那年她给自己的灵位上香时一模一样。
　　她对着何蛮柔柔一笑，转身就要消失在密林深处。
　　何蛮想也不想地追上去，她已经不是多年前只知道恐惧奔跑的小女孩，凶兽的力量被完全激发，医女的身影就在眼前，何蛮的双臂快速扭曲变形，手指上长出匕首一样尖利的指甲。
　　她大吼着扑过去，利爪直接刺穿了那道白色身影。一件白衣被何蛮刺穿后钉在树上，衣中的人却不见踪影。
　　“呵呵。”几颗松果从摇曳的枝丫上掉下来，医女就坐在何蛮头顶的树枝上，脸上的温柔浅笑一如当年，“何蛮，好久不见，你就这么急着杀我？”
　　何蛮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兽吼，白净的脸上生出一片青灰色的长毛。
　　岁离咯咯轻笑，脚在树枝下荡来荡去，“我从死人堆里捡到你时，你还是一个小娃娃呢，没想到现在都这么大了。你记不记得，你爱吃糖，小时候生病时没糖吃就闹，哭得让人整晚整晚都睡不着。我为了哄你，晚上去偷人家树上的桑葚，还被打折了一条胳膊，呵呵，你还记得吗，何蛮？”
　　何蛮的兽化在这一刻硬生生止住，咬着牙说：“从不敢忘。”
　　岁离捧着脸，笑嘻嘻的模样像个娇俏的少女，“我收养的那么多孩子里，从来都是你最孝顺，在逃荒路上，我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们只知道围着我哭，烦死了，跟群苍蝇似的吵，只有你去给我抢了吃的，要不是戏还没演完，我真想给你拍手叫好呢！”
　　逃荒路上，医女快要饿死的时候，何蛮给她抢来了粮食，医女却说此类行径与野兽何异！宁死不食，就这么饿死了。
　　现在却说，她当时的真实想法是恨不得给她拍手叫好。
　　“为什么……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岁离拧眉想了半天，这个问题应该很难回答，她用医女的身份在世间行走多年，收养包括何蛮在内的十几名孤儿，无时无刻不在做戏伪装，就是为的在最后亲手杀死自己收养的孩子们吗？
　　那为什么要留下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生不如死？
　　岁离终于想出答案来了，她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答道：“因为我无聊啊。”
　　“无聊？”
　　“妖兽的寿命漫长，总得要寻些事情打发时间。又刚好让我遇到你——一头天真稚嫩的小饕餮，我逼疯过无数人，还没逼疯过凶兽，当然要试上一试。”
　　何蛮的喉头似是被一团吸饱水的棉花堵塞着，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无聊？因为要试上一试？
　　她苦苦追寻的，竟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岁离突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何蛮，惊喜道：“就是你现在这样，何蛮！看你现在狂怒狰狞的模样，凶兽永远都是凶兽，哪怕披上一层人皮，你也掩盖不了自己的本性，你是人间最龌龊恐怖的东西，小时候就知道偷窃抢劫，长大了正好杀人放火，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永远都改变不了自己——”
　　“岁离！！！”何蛮咆哮着，浑身燃起熊熊烈焰，迅速变化的兽体压垮了周边不少树木。
　　岁离轻巧的在倒塌的树木间跳跃着，还敢蹿到何蛮面前，继续道：“你生来如此，长大如此，以后将来——”
　　何蛮咆哮着，饕餮的巨口张开，石块翻滚、树木拔地而起，全部被她吞入口中。
　　岁离背后生出数条毛茸茸的猫尾，用猫尾攀附在树上，仍是说完了自己的话，“也会一直如此！”
　　说完岁离就头也不回的逃走，猫尾如同蜘蛛的蛛腿那样活动着，眨眼间就到了饕餮的攻击范围之外。
　　饕餮咆哮着追着岁离而去，狂怒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深渊般的巨口不停吞噬一切。
　　离去的黑云再一次涌来，迅速遮蔽头顶星光。
　　钟越迅速起身，对周围还在打坐调息的剑宗弟子道：“饕餮来了！准备剑阵！”
　　剑宗弟子们下午才跟饕餮斗过一场，现在还没修养过来，有几个剑都折了。但一看到饕餮卷土重来，纷纷强打精神列好剑阵。
　　钟越按着烈阳剑柄，手推剑鞘做好迎战准备。
　　“这饕餮又来？刀魔不是把她领回去了吗？现在过来，难道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一个剑宗弟子如此说道。
　　“或者她只是来转一圈，她这几天不是经常隔一会就来这么一回？也许吃饱了撑的来遛个弯？”另一名弟子打趣道。
　　“人家是饕餮，饕餮还会吃撑，你拿人家足以吞天噬地的肚量当摆设么？”
　　或许是饕餮这几天并无任何伤人举动，季寒白天又承诺过饕餮绝不滥杀无辜，这些剑宗弟子们看到饕餮过来，也不觉得紧张，只把这当做是饕餮一次例常遛弯。
　　只有钟越还是全身戒备，他凝目望向涌来的乌云，觉得这次有什么东西跟之前不太一样。
　　雷霆般的怒吼传来，那是饕餮的咆哮，云层中饕餮的身影完全显现，一张深渊巨口吸食着沿途的一切，连沙子都倒飞上天，被饕餮吸入口中。
　　“不好！”钟越感觉到了饕餮的异常，“饕餮狂怒，剑阵准备，绝不能让她进入融血城！”
　　周围弟子刚一应和，就见脚下黄沙突兀隆起，一个青色的长条物体冒出来，身上黄沙如同滚滚烟云落下，现出它的真容，身形似是一条十几丈长的巨蟒，腹下又生着五爪，钢铁似的鳞甲覆盖全身。
　　“蛟！”钟越脸白了白，完全想不通沙漠里怎么会出现一条如此巨大的蛟龙。
　　蛟龙出现，他们所有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这头庞然大物上，头顶的饕餮飞快掠过，卷起飞沙连天。
　　蛟龙没有动，他们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饕餮从自己头上过去，飞向前方红光笼罩的融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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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魔火焚城
　　云层中雷电乱闪、传出的咆哮也一声大过一声。
　　自季寒认识何蛮以来，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过。
　　总是不吭声的何蛮、木头似的何蛮，只要遇上一个岁离，就如冷水下了油锅。
　　季寒望着西北方涌来的层叠乌云，又看向火焰熊熊的融血城，提步便往西北方向去。
　　但一抬脚，顾鸿影又落到他面前，双手笼在袖子里，笑呵呵地说：“茶还没有喝完，客人怎么着急要走？”
　　“你是要拦我？”季寒怒道，“凭你也配？”
　　顾鸿影不答，只是挡在季寒面前不让他走，两人又谁都奈何不了谁，只好继续在这王宫顶上纠缠下去。
　　云中饕餮正在逼近，城中的火势也在加大，也不知城里正在发生些什么。又因为梦貘的梦魇影响，季寒心头的火气愈重，黑色咒文如同活虫般蔓延而出。
　　咒文遍及全身之时，季寒便似变了个人般，连眼球上都是这些奇异的咒文在闪动。
　　扭曲的兽角刺破头皮疯长而出，连季寒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变形，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兽结合的怪物。
　　顾鸿影如踏平地般停滞在半空，双手又笼进袖子里，打量着前方的季寒道：“有趣，是浮屠刀的畜牲相么，畜牲相如此，不知道恶鬼相又是什么样子。”
　　。。。。。。
　　“呵呵！”从傀儡里钻出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嘴里发着古怪的笑声，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更像一对僵硬的蛇眼，里面流淌着渗人的恶毒。
　　他抓着小鱼的剑，慢慢从稻草中走出来。
　　底下的梁明玕和韩双被这东西吓了一跳，而那些看到他的灭魔国卫兵和百姓们情绪明显更加复杂。
　　原本在追杀梁明玕和韩双的卫兵们全都放下腰刀，张大了嘴呆呆望着花车车头。
　　“炎魔！”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声此起彼伏，惊惶和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所有的尖叫、惨叫汇聚起来，宣告多年前已经被埋葬的噩梦再次重临。
　　“我……”炎魔动着已经变软的舌苔，吐出一个嘶哑至极的字来，他一手举剑，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黑色的袍袖在风中如同一面不祥的旗帜猎猎飞扬。
　　“我！”炎魔狂笑着，双肩也在剧烈的抖动，“我乃炎魔，余灰不死，今又复燃！汝等还不快跪拜相迎！”
　　哐当一声，一人的刀落到地面上，丢下刀后，他像是失了魂般双膝一软，对面前的炎魔伏地跪倒。
　　哐当、哐当，又有好几把刀落下。
　　“既已死去，阴魂何必重返人间！”小鱼喝了一声，抽出长剑，用足了力气当头砍下。
　　炎魔身上自动燃起妖异的蓝色火苗，周围的温度骤然上升，后面的稻草傀儡也自动燃起。
　　但火焰愈盛，催雪剑的剑身就愈加晶莹，在火光中仿佛冰块般透明，剑上银光流转，细碎的雪花飘下，竟有克制住炎魔火焰的势态。
　　催雪剑当头斩落，狠狠劈进了炎魔的肩颈，但这鬼东西骨肉凝滞，剑落下去犹如在砍一个湿湿的木头桩子。
　　剑刃横在他肩膀上，好不容易下去一分，炎魔血里便窜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虫，这些小虫汇聚涌来，又重新填补上了这个缺口。
　　炎魔发出一串尖锐阴森的笑声，眼珠子还在咕噜乱转，显得得意极了。
　　他抓着小鱼的肩膀，一手又托住他的手肘，直接把他连人带剑扔进了后方的花车上。
　　车上的乐师、伎人们在炎魔从稻草里出来的时候就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小鱼砸进凌乱的车里，从傀儡上燃起的火焰还在一路往车上蔓延。
　　“师尊！”韩双见他师尊受伤，情急之下直接从马上跃起，持剑杀向炎魔。
　　炎魔是凝神境的修为，比韩双高两个大境界，魔修的术法又向来阴诡难测，韩双在他手下只过了几招便招架不住，只能一退再退。
　　炎魔步步紧逼，确不急着下杀手，而是不急不慢地问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我乃华阳门门下弟子，炎魔！现在不是七十年前，仙门百家绝不容你如此作孽，现在收手，我们还能留你一具全尸在！”
　　“留我一具全尸？”炎魔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主动停下攻击，只在原地哈哈大笑，“八十四年前我被那群小儿连砍三千四百五十二刀，连皮带骨悉数化为一滩血肉泥泞，我还怕留不留全尸？”
　　韩双喘着气，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全是水泡，剑柄也烫得如同火里刚捞出来的烙铁。
　　他落到已经被火焰包围的花车上，竭力想在火焰中找到落到车里的小鱼。
　　炎魔停在车头，踏着车头用来绑缚傀儡的木杆，仍在疯魔似地高声诅咒，“举国皆叛我！举国皆叛我！我重临这世间一日，就为屠尽这满城不忠不义之辈！倾覆这不仁不信之国！”
　　他在熊熊火焰包围下扭过头，血红的双眼瞪视着下方已经呆愣的灭魔国百姓，高举双手道：“世间最神圣纯净的火，请你燃尽世间一切的污秽！我要报复这群背弃我的贱民，我要赐他们死亡，我要赐他们——魔火焚城！”
　　融血城中所有的火焰都在啸叫，像是在齐声应和。
　　一座座妖异的法阵缓缓浮出地面，以落下的炎魔血液为阵眼运行，法阵不停扩展，眼看就要彼此连接，却始终缺了几环。
　　炎魔阴毒的眼神望向火里的韩双，“你们破坏了我的血阵？”
　　韩双还在车上找着不知被砸到哪里去的小鱼，都没注意车头的炎魔在说些什么。
　　“好！”炎魔冷笑着，“你们毁了我的血阵，我就再来一遍，今日此城必毁，我炎魔绝不食言！”
　　他跳到车下，烧断了所有连着花车的马缰绳，举着车头直到把它掀翻过去。
　　庞大的花车在轰然一声巨响后翻倒在地，砸塌了街道旁的半片房屋。
　　炎魔冷笑着一挥衣袖，火焰如同一条毒龙般朝着整辆花车而去。
　　解决完这出来挡道的两人，炎魔找了一匹拉车的白马骑上，脚在马腹上重重一踢，他□□的白马弹跳起来，不仅没有按他的意愿往前，而是不停地人立而起，长嘶阵阵，要把身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挣脱下去。
　　炎魔在马头上重重一拍，蛊血从他掌中出来，从马耳钻入马的脑部，马的眼睛也变得木然呆滞。
　　它长嘶一声，乖顺按着炎魔的指使前行，马蹄踏过融血城的青砖流火，一根根人形火炬还在街上逃窜着，城中哭声不绝、尖叫不断。
　　炎魔在马上一开始还是阴冷的“呵呵”笑，见到的惨状越多，笑声就越大，到后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马上颤抖不止，笑声如同闻着腐肉而来的秃鹫，在融血城上方不断盘桓。
　　。。。。。。
　　一间茶肆内，在二楼房间里熟睡的老人长吉被许久未做的噩梦惊醒。
　　他已经有几十年没做过这个梦了，梦里是阴暗幽邃的地窟，形销骨立的人们在地窟中犹如鬼魂般飘荡，立笼里关着的人拿着一大把石子拼命地吞，吃到嘴边都是被划出的血口，吃到干呕出一口口黑红的血沫。
　　察觉到长吉的目光，那个人抬起头来，眼眸晦暗无关，嘴角边还流淌着一串血沫。
　　“哈哈哈哈哈哈！”他对着长吉笑起来，无论是声音还是面容，都如地狱中最凶恶的鬼怪，“长吉，我吃了这么多石头，你说会不会硌掉他一口的牙？”
　　平静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太记得那时的场景了。
　　从地窟离开时他只有九岁，现在是九十三岁，回想这一两年来的事情都很模糊，怎么会清楚记得八十多年前的事。
　　或许是受了今晚灭魔节的影响，还有那个故事。
　　长吉慢腾腾从床上起来，来到房内的神龛前，又给里面供奉的牌位上了炷香。牌位上空白一片，并没有姓名刻在上面，牌位前除了瓜果，就只有一条红到发黑的布巾。
　　烟雾袅袅上升，老人也在牌位前慢慢醒神。他年纪太大，醒来时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晕眩，要慢慢恢复清醒。
　　闭目醒神的这段时间，外面持续不断的惨叫也传入了老人的耳朵。他还以为这是梦中残余，只是惨叫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极大的风声。
　　他讶然睁眼，发现牌位上映染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再往窗上看去，纸糊的窗户上已经是通红一片！
　　老人大步往楼下走去，看到茶肆大门已经被打开，伙计瘫坐在门口，看着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断颤抖。
　　老人往门外看去，一个着火的人影正好从茶肆门前跑过，火里的人在惨叫、在哀嚎，火焰却还是毫不容情地一点一点吞噬着他，直到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团明亮的火光里。
　　被火焰包裹住的人倒在茶肆门口，扯下了茶肆的幌子，火焰又吞噬了幌子，眼看就要烧到茶肆大门。
　　瘫倒在门口的茶肆伙计嘴里发出同样的惨叫，不敢上前，手脚并用着往屋里又退了几步。
　　他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吓疯了，街上这些人一个个无故自燃，那些恐怖的火像是发亮的蛇从他们体内钻出来，没有缘由、没有规律，只有一个个眨眼间被火焰吞没的人。
　　“火……火！”伙计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往屋后跑，他要躲起来，躲掉这些火，什么地方也好，只要能让他躲起来，躲掉这些毒蛇一样的火！
　　刚走几步他就跟提着水桶过来的老人撞个正着，老人拨开他，提着水桶来到门口，把一桶水朝那个还在火焰中挣扎的人影泼过去。
　　清水落下，浇灭了一点这人身上的火焰，这些冒着带着幽幽蓝光的火苗比寻常的火更加顽固，老人又提了第二桶水来泼下去，才算彻底浇灭这人身上的火。
　　但火里的人已经死了，火焰浇灭后只剩一块人形的黑炭蜷缩在地，这些火比寻常的火更顽固、威力也更强大，这一生中，老人只在一人身上见过这种火焰。
　　“炎魔！”他紧咬着没剩几颗的牙，压抑着全身的怒气与绝望念出这个名字，长须被滚烫的热气吹拂飘动，老人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映照着融血城同样赤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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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血阵
　　梁明玕在熊熊燃烧的花车残骸边徘徊着，急得满头是汗，手不停在袖子里掏东西，“火火火，要寻找灭火的东西……哎呀这两人不会被烧成炭吧……这个不行……这又是什么！……这个好像勉强能挡一下！”
　　他掏出了一把雨伞，伞面是灰色，伞架则是白森森的，像是什么东西的骨骼。
　　他打着这把伞冲进去，雨伞投下了一片青濛濛的光，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外面的火焰，也将燃烧产生的毒气、高温都隔绝在外。
　　梁明玕走到花车的残骸上，边走边喊：“鱼兄！韩兄弟！你们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个声啊！”
　　花车的车架突然传来一声异常的响动，梁明玕警觉地抬头，看到花车的大半个车身开始散架，大部分杂物都是往右边倾斜滚落，但还有数根车梁往他的方向滚来！
　　这辆灭魔节上游行的花车有一栋寻常的房屋那么大，车梁也跟房屋的房梁差不多。
　　数根着火的车梁滚落而来，跑又跑不了，这把鸱尾伞又没有避火以外的功能，梁明玕白着脸又在袖子里掏啊掏，只是袖子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刚才为了找伞又弄得更加杂乱，一时之间都找不出能用的东西来。
　　眼看这些车梁就要砸到梁明玕头上，散落的杂物中突然有一人高高跃起，一剑斩断滚向梁明玕的数道车梁。
　　所有车梁都在梁明玕面前断为两截，滚向两侧，韩双收剑后如凌空飞燕一般，足尖一点，便落到了整片火圈之外。
　　在火焰残堆中还跌跌撞撞的走出了一人，正是拿着催雪剑的小鱼，周身风雪缭绕，也未被炎魔的火焰伤及。
　　他咳呛不止地走到梁明玕伞下，两人也未多说什么，都一心一意想先离开这个火炉再说。
　　到了外面，梁明玕看到韩双的样子后大吃一惊，“韩兄弟！那炎魔就这般厉害，竟将你伤成这副鬼样子！”
　　脸上手上全是血色燎泡的韩双摇了摇头，“他取我性命只在股掌之间，多亏了师……师弟的剑，才在重重魔火中保全了我们两条性命。”
　　“少爷我这有些药，韩兄弟你先用一用，把体内的火毒清了。”梁明玕这次倒是很快从袖子里掏出了两瓶丹药递过去。
　　韩双接过后没有马上处理自己的伤势，而是看着满地尸首和映红了半边天际的火光，眼中尽是悲愤。他握紧药瓶，沉声道：“我去找季前辈，我修为低微阻止不了炎魔，季前辈一定能！”
　　他转身要跑，小鱼拉住了他的胳膊，“他要是能来，早就来了。”
　　韩双想了一想，那张燎泡遍布的脸看不出表情，只能察觉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炎魔复生，就算王宫无事，季寒也该发现了满城火光。
　　小鱼现在又跟凡人无异，按季寒对他的关心程度，就算被猫妖纠缠，也会尽快回到小鱼身边。
　　但他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过不来，有人缠住了他，让这个武主境的刀魔脱不了身。
　　猫妖岁离没有这个实力，缠住季寒的一定另有其人。
　　韩双和小鱼一想就能明白其中缘由，小鱼的脸色也沉下来，不像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卖鱼郎，而是让韩双想起了失忆前的师尊。
　　梁明玕一个彻头彻尾的乱入者，不知是知道了他们的心理活动还是巧合，也跟着一拍大腿道：“我就说那个国师阴阳怪气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岁离肯定是一伙的！”
　　小鱼望了一眼王宫的方向，火势还未蔓延到那里，宫殿上的天空还是一片宁静、一片幽黑。
　　“我听那炎魔说他要毁掉融血城，还说我们破坏了他的血阵——”梁明玕摸摸下巴，继续道，“难道是那两滴蛊血？我们毁掉了蛊血，也阴差阳错毁掉了炎魔的血阵？”
　　“血阵？”韩双发出疑问，他当时在车上找他师尊，没听清楚炎魔的话。
　　“魔火焚城，现在这样还不够，他要杀尽满城的人。”小鱼接过了梁明玕的话，“他现在肯定去修复那两处血阵，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韩双和梁明玕都愣住了，只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无法呼吸。
　　火焰沿着街道两侧急速蔓延，人的惨叫也被呼呼的火苗跳动声压下去。
　　声音少了，因为碰过炎魔傀儡的人都烧光了，没有人了，也再没有惨叫，只有满城的哭嚎。
　　短短时间，融血城里已经死了数万人，数万条人命如同轻飘飘的灰尘，炎魔轻轻一吹就这样散了。
　　这还不够？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满足那死而复生的邪魔！
　　“还有两处蛊血，还有两处蛊血我们没有毁掉！”梁明玕突然道，拉着小鱼就想往那有蛊血的地方走，还对韩双道，“韩兄弟，你要不去城外找找饕餮？还有外面的那帮剑宗弟子？”
　　经梁明玕提醒，韩双这才记起融血城城外还有一个何蛮在，堵塞的思路顿时豁然开朗。
　　梁明玕把自己的马牵来给他，“你骑马出城，快点找到饕餮，咱几个的性命就压在你身上了！”
　　梁明玕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和小鱼去破坏蛊血，炎魔去补充蛊血，两拨人马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要是韩双晚了一步，回来见到的也只有两具焦黑的尸体了。
　　小鱼把催雪递给韩双，只嘱咐一句，“去吧，千万要快。”
　　韩双重重点头，接过催雪，上了马后便在催雪剑庇佑下穿过层层烈焰，径直往城门的方向去。
　　“给你的药记得用！”梁明玕喊了一句，也不知道传没传进韩双耳朵里。
　　韩双走了，梁明玕举着鸱尾伞和小鱼立即往蛊血处走，鸱尾伞能保他们不被城中火焰伤及，只是一路走过去，见遍地都是焦黑尸首，随处都是抚着这些尸首痛哭不止的人。
　　梁明玕和小鱼在伞下默然不语，只是都加快了脚步。
　　。。。。。。
　　韩双骑马来到融血城城门处，但是远远的他就看见城门外围着一圈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堵塞在城门口，既不出去，也让后面的人无法通行。
　　韩双觉得奇怪，他勒停了马，几步跃上旁边的屋顶，从高处望去，看到堵在城门的人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出去不了。
　　融血城里到处都是火，火焰急速蔓延，城里又没有组织大规模救火的行动，所以很多房子被烧着的人都只想往城外躲。
　　这些人带着急匆匆从火里抢救出来的财物、牵着家畜、推着车辆来到城门这，但城门前却立起了一堆障碍物，不容许他们靠近，更不让他们出城。
　　城墙上的红甲卫兵拿箭对着底下的百姓，在城门堆起的障碍物前，已经有十几个被箭扎成刺猬的人。
　　融血城内黑烟滚滚，火很快就要蔓延到这边来，底下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穿着寝衣的中年人，像是匆忙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带子都来不及系。
　　他指着城墙上的红甲卫兵们怒骂不止——“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不让我们出去，等着让我们在这被烧死吗？难道你们不是灭魔国的人？这城里就没有你们的父母亲人？哪个王八羔子下的不让出城的命令，你们让他出来！让他看看，老子的老婆孩子都没了，是不是要城里人死绝了你们才满意——”
　　城墙上射来的一箭刚好射穿他的喉头，中年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激起了人群更大的愤怒，更多的人发出抗议，城墙上一箭接着一箭，这些人又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又一个人走出来振臂一挥，“我们去王宫！去问国主这是什么意思！”
　　愤怒绝望的人群响应了他，城门出不去，城里待不了，那就去王宫，去王宫看国主是什么意思。
　　人群疏散后韩双刚好骑着马赶到，红甲卫兵们又是几箭射来，韩双打落这些箭，冲着那些红甲卫兵喊道：“让我出城！我是华阳门弟子，城中炎魔复生，让我去找能消灭他的人！”
　　红甲卫兵们不为所动，射来的箭矢反而更密集了一些。
　　韩双只好骑马远离城门，看着对他来说犹如天堑的城墙，不禁对自己生出几分怨恨。
　　若不是自己修为低微，若不是自己敌不过炎魔，若不是自己连凝神境都达不到……
　　韩双痛恨自己的无用，正想狠下心来从城门硬闯出去时，看到天上西北方向飘来了层层乌云，云中雷电闪烁，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怪兽的身形。
　　那不是他师姐吗？何蛮竟然主动来了融血城！
　　韩双嘴角刚一提起，又马上凝固住。不，何蛮的样子不太对劲，韩双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饕餮本体，何蛮越愤怒、显露出来的饕餮本体才越还原，这头饕餮如此巨大，难道何蛮是发狂了不成？
　　韩双在马上默默思索时，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却从他身边经过，身形无比轻盈迅捷，韩双只觉得眼前一花，便是一个白影从自己眼前快速闪过。
　　白衣女人从火焰中穿过，长长的衣袖在火舌中飘扬着，像一片从熊熊烈焰中穿过的白云。
　　女人的笑声也渐渐远去，不知为何，韩双总觉得她的笑声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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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灭魔
　　饕餮的身影越来越逼近融血城，火焰的红光映照着上方的乌云和云中的饕餮，显出一副末日将近的恐怖景象。
　　韩双一路骑马追着饕餮，想跟云中的何蛮交谈，但无论他如何嘶喊，上空的何蛮都没有半分回应。
　　转过一处街角时，对面也来了一匹黑马，两匹马差点撞上时，韩双抓住缰绳调转了方向，两匹马堪堪错过。
　　他看黑马上的两个人有点眼熟，勒住马缰，黑马的主人也调转了方向往他这边来。
　　马上还真是两个熟人，是一间茶肆给他们讲过故事的老人和上茶的伙计。
　　伙计浑浑噩噩的坐在马后，两眼发直，像是受了很大惊吓。握着马缰的老人倒目光炯炯，精神矍铄。
　　他看到韩双，一时还认不出这个满脸水泡的家伙，在马上拱手道：“小兄弟，你可是从城门处来？”
　　韩双连忙还礼，道：“我是从城门那来，城门开不了，那里的火也大，老人家，你还是别去那边吧。”
　　“开不了？”老人目光闪动，十分惊诧，“城里火这么大？不开城门，城里这么多人怎么办？”
　　“很多人都往王宫那去了，那里火势最弱，你们也可以先去那避一避。”韩双说。
　　这时街角处又走出了一堆人，大部分是穿着红色或黑色铠甲的卫兵，还有一些城中的百姓，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被火焰灼伤的痕迹，但都拿着武器而且气势汹汹。
　　老人喊住了一个人，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杀炎魔！”那人低吼着，眼睛里闪动着比火焰还要灼人的目光，“拼着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去找那魔头报仇！”
　　答完这句话，他又回到队伍中，沉默着继续往前。前方是火焰和黑烟，他们却没有丝毫退却，反而加快了脚步。
　　途中还不断有人加入他们，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壮大，从几十人变成了上百人。它还会继续壮大下去，这座城里多的是失去一切、只余一腔仇恨的人。
　　“杀炎魔……”老人念着这三个字，神情微微恍惚。
　　“炎魔是凝神境的修为，没有修为的凡人只要靠近就会被他的火焰灼伤——”韩双拨转马头，急着要上前阻止，“他们不能去……”
　　一杆乌金色的长枪却横在韩双身前阻住了他，持枪的老人微微摇头，“你阻止不了他们。”
　　“可这些人去只会送死——”
　　“死又如何？”老人平静道，“你看他们的眼里已经没有恐惧，而是刻骨的仇恨，炎魔把他们的一切都毁完了，这些人都已经不再是人，而是被仇恨驱使的鬼，对鬼来说，死有什么可怕？”
　　他收起长枪下了马，跟还在马鞍上的伙计说：“你骑马去王宫那吧，骑快一点，你要靠自己了。”
　　伙计的嘴唇翕动着，听懂什么意思后立刻泪如雨下，抓着老人的袖子死活不松手，“不……我、我跟着你去……我……”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和道：“你还年轻，尽力给自己找条活路。”
　　他扯出袖子，挥着长枪拍在马臀上，黑马受惊跃起，撒开四蹄就往前跑，伙计在马上抓着缰绳，一直回头看后方的老人。
　　等黑马彻底消失在街道上时，老人才转过身，要去追已经远去的人群。
　　“哎！老人家！”
　　老人停下，对韩双拱了拱手道：“老头子反正也没几天活头，这烂命一条的，能在最后关头拼上一把，也算是虽死无憾了！”
　　随即就头也不回，大步走向那支征讨炎魔的队伍。
　　队伍中谁也没有为这个老人的加入而惊讶，哪怕老人看上去年事已高，早过了冲锋的年纪。
　　这支队伍里已经有了各色各样的人，穿着铠甲的军官、拿刀的屠户、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袭粉色长裙还未及笄的姑娘……
　　不断有人加入这支队伍，多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又有什么稀奇。
　　跟老人说的一样，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被仇恨驱使的鬼。他们在炎魔带来的灾难中失去了一切，亲人、房屋、钱财……
　　炎魔的火在城中燃烧，这些人心里的火也在烧，深刻见骨的仇恨让他们忽视了阶层、忘记了恐惧，眼中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胜过一切，让他们不惜性命也要完成——杀炎魔！杀炎魔！杀炎魔！
　　“望我高山……”有人唱起了第一句窟中谣，所有人齐声跟上，曾从融血城地窟中传出的歌声时隔多年后又重新在血火中响彻。
　　“月出高山，照我河山，血流漂杵，人如豺虎。
　　月出河滩，照我家门，门窗早败，草瑟虫鸣。
　　月出荒谷，照我亲朋，坟茔如林，唤我杀敌。
　　月上青天，照我心扉，我如明月，至死高悬。”
　　………
　　韩双怔怔看着他们的离去，不禁拨转了马头，也跟着他们而去。
　　何蛮既然来了融血城，那就无须他再去找。
　　。。。。。。
　　第二条蛊虫被刺死后，所有血液都被吸入梁明玕的匕首尖。
　　他把匕首在旁边的草皮子上划了又划，像是嫌这匕首沾染了污秽。
　　小鱼举着鸱尾伞，把自己又多了一道伤口的手臂收进袖子里，不经意般问道:“这蛊血只要闻着血味就会被引出来么？”
　　戳死了这两条蛊虫，梁明玕也放松了警惕，随口答道：“尊者血能震慑诸邪，我们这些凡人血当然不会有这效果——”
　　话未说完，梁明玕就噎了一下，小心地觑了觑小鱼的脸色，见小鱼神色如常，听见他的回答也未见什么异样。
　　他抓抓头发，尴尬的扯开话题道：“除了这两处蛊血，炎魔也快过来补血了，其实我们最好追在炎魔屁股后头跑，他一路补，我们就一路除，他还抓不着我们，只能绕着圈子做无用功。”
　　“炎魔骑着马，我们追不上他。”小鱼说，看着周遭的一片火海，“不过真等他绕一圈过来，这座城也毁得差不多了。”
　　火焰不住在他们身旁烧得劈啪作响，他们这里应该是融血城火势最猛的一处，一个人也没有，或者说人都成了火。
　　要不是梁明玕认得蛊血旁有一棵树、这棵树还没被火焰烧毁，他们都不一定能找到这第二滴蛊血。
　　炎魔留下的这些蛊血是在花车游行的路线上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滴，这个距离又不准确，让人摸不清楚它的规律。
　　而且蛊血落下后会缓慢渗入地底，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要不是他们发现一滴蛊血后刻意找寻，都发现不了地上还有这东西在。
　　“天上那是什么东西？云吗？”梁明玕说着从地上直起腰来，踮着脚往西北方向的天空望去。
　　他们这里都是火焰燃烧的黑烟，但天上那块缓慢飘来的乌云面积极大，云中还有一头若隐若现的巨兽。
　　“那是饕餮吗？”梁明玕兴奋得声音都在抖，“饕餮来了！你徒弟速度真快，把饕餮叫来，那什么炎魔死定了啊！”
　　小鱼也松了一口气，饕餮一来，炎魔也闹腾不起了，说不定满城的火都能被消去。
　　他们撑着鸱尾伞离开，周围都是火，虽然有鸱尾伞庇佑他们也觉得心中憋闷。
　　“你早就知道韩双是我徒弟？”
　　梁明玕迅速收敛成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少爷我也不是故意骗你们的，谁让你们在雷云城放了我鸽子，我才只好一路追过来。”梁明玕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又理直气壮起来，“没错！就是你们先放的鸽子！才害少爷我这么麻烦追上来！”
　　雷云城？放鸽子？小鱼着实记不起来自己在雷云城放过谁的鸽子。
　　梁明玕也不指望他能想起来，继续说：“算了，你神魂受损，反正也记不起来了。”
　　”若非我主动提出，梁兄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那当然，咱们又没什么交情，麻烦少爷我走这一趟就得了，早点完事我也早点走人。”梁明玕说，又往上看了看逼近的饕餮，之前还是一大团乌云，现在连饕餮的身形都能看清楚。
　　梁明玕心里知道小鱼就是饕餮的师尊，但头顶上这么大一个怪兽飞过来，他还是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你要不让你徒弟低调点？这城里还有人，好不容易逃过了火劫、惊魂未定之时又被你徒弟这一吓——”
　　小鱼望着空中越来越近的饕餮，融血城上方一半天空都被它的身形遮蔽，看着着实能吓破人的胆。他仰头望着上方的饕餮，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从季寒和韩双的说法来看，他跟这个徒弟的关系应该是十分融洽的。
　　可他现在见着饕餮，感觉跟乍一见到某种庞大恐怖的妖兽差不多，并没有多少熟稔亲切之感。
　　饕餮缓缓从云中落下，如同一座倾颓的山岳往底下的融血城压来。
　　梁明玕强撑着嘴角的笑，紧紧抓着小鱼的胳膊道：“她会停下来的对吧？一定会停吧？一定不会这样压下来吧！”
　　小鱼盯着连毛发都清晰可见的饕餮，深吸一口气道：“她好像并没有停的打算。”
　　梁明玕的笑凝固在嘴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小鱼把他提起来，打着鸱尾伞就没命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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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线
　　赤金剑芒闪过，雄浑剑意化作一头三足金乌尖啸而去，长明怒吼不止，蛟身一翻，又潜入黄沙之中迅速遁走。
　　剑光消散，黄沙上只有一片由下涌起的血水，血迹逐渐蔓延，将大片黄沙都染成红色。
　　长明吼叫连连，但声音已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
　　直到恶蛟远去，钟越才放弃支撑，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握剑的手也有焦臭之味，跟剑柄相接的部分已经血肉模糊。
　　在一旁的剑宗弟子也有伤在身，看到钟越身形晃动，马上过来扶住他，关切道：“师兄，今天你多次拔剑，身心俱损，我们还是先回剑宗吧。”
　　“不用。”钟越抬手止住他的话势，“刚才饕餮经过，看方向是去灭魔国，我们过去看看。”
　　“可是……可是我们已无再战之力了，我们本来就不是饕餮的对手，真碰上它不是也只有一个死……”
　　钟越冷冷的眼光瞟来，那弟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自己熄了声。钟越只沉声说了一句话，“剑宗门下，没有贪生怕死之人！”
　　那弟子讪讪的住了嘴，钟越示意他不必再扶，一行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立即动身往灭魔国赶去。
　　走上沙丘，他们就看到远处融血城火光滔天，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从城中传来的惨叫哀嚎之声，而且火上流转着银蓝色妖光，看上去就不是寻常火灾。
　　剑宗弟子们都惊住了，看着前方景象都说不出话来。钟越握紧了烈阳，脸色更不好看。
　　一匹黑马在黄沙中奋力疾驰，直直朝着他们这边的方向来，马上还卧着一个焦黑的物体。
　　“那是何照！”一个弟子指着马上焦黑的物体惊呼，“他佩的是何照的剑！”
　　他们纷纷从沙丘上下去，马也被勒停，上面烧到半焦的人体被众弟子小心抬下，何照右半边身体从脖颈以下到腰腹处都被烧得不成人形，骨头内脏都露出来，血倒没有流出多少，因为一路过来差不多已经流干了。
　　这样的伤势他早就应该死了，但何照还能一路骑马过来，被众人围在中间时，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着，像在寻找什么。
　　钟越来到他身旁时，何照猛地拉住他，颤声说：“是饕餮！饕餮……”
　　他的眼中映着远处火光，想到什么，脸上青筋抽搐着，混合内脏碎片的血水不断从口鼻中喷出，既恐惧又愤恨地说：“饕餮……屠城！”
　　钟越知道何照已经命不久矣，拼命赶来是为了给他们传递消息，只能压下心头伤痛，抓紧时间问他道：“那刀魔呢？他也在城里，为什么没有阻止饕餮？”
　　“他们……俱是帮凶！帮……”何照喉咙里一阵咯咯哒哒的怪响，声音停止，他的头无声无息地歪向一侧，双眼暴突，面容停留在最后一刻的狰狞上。
　　剑宗弟子们没注意的是，一缕白光从何照身上抽离，飞回了烈焰熊熊的融血城。
　　一只黑猫卧在城里一处屋顶上，火焰沿着房屋的柱子往上燃烧，黑猫还在屋顶上睡得岿然不动。
　　白光飞回了黑猫体内，它动了动耳朵，又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去。
　　在黑猫头顶，一头有一座宫殿那么大的巨兽正在降落。
　　饕餮落到融血城中时，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坊市。这样庞大的妖兽在城中横冲直撞，只为了追逐前方的一个白衣女子。
　　白色的长袖在火中如同洁白的流云一样飘扬，岁离咯咯笑着穿过层层火海，还不停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激怒追逐她的饕餮，“你干嘛这么生气呢，何蛮，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这么生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一个玩笑罢了，我就喜欢开这些玩笑，我道个歉得了，你别这么追着我不放了！”
　　尖利的笑声传过火海，连不远处的梁明玕和小鱼都听得一清二楚。
　　饕餮的体型还在膨胀，两只灯笼大的眼睛变得血红血红，让跟在后面的沈途都是一阵心惊。
　　火海中摇摇欲坠的房屋被何蛮这么一撞更是成排成排的垮塌，在火里逃命的梁明玕和小鱼也被波及，撑着鸱尾伞的两人用足了力气跑，却还是抵不过成排倒塌的建筑。
　　眼看他们就要被埋到这群倒塌物下时，梁明玕又在袖子里掏啊掏，找到能救命的东西后满脸喜色赶紧往外一丢。
　　小鱼则是下意识做了个召剑的动作，手一抬起来才想起催雪不在他这。
　　但空中还是飞来了一把长剑撞进小鱼手里，剑上魔气缭绕血光冲天，比季寒的一念生还多几分邪气。
　　这把剑在小鱼手里嗡鸣着，缭绕的魔气如同实质般挡住了倒塌物。
　　被梁明玕从袖子里丢出的东西也迅速变形成一头身长数丈的青色蝎子，挥舞着两只巨大的前鳌，直接清理了要倒下来的这些建筑物。
　　小鱼拿着这把陌生的武器一脸茫然，“这是谁的剑？怎么会主动往我手里飞？”
　　长剑剧烈地颤动着，又从小鱼手中脱离，化作了一个一身劲装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负手立于小鱼身前，面孔苍白俊俏，右边额头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红斑，这块红斑在他脸上不仅没有损坏他的样貌，反而跟他身上古怪邪肆的气息相得益彰。
　　他凝目看了小鱼很久，鹰隼般的眼睛从上看到下，又从上看到下，目光犹如尖刺般将人从头到脚的刷了一遍。
　　小鱼默默后退数步，梁明玕也小声跟他说：“这好像是饮恨，你的另一把剑。”
　　“我的剑？”小鱼望了一眼面前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有些不能理解，“剑还能变人？”
　　“这是魔灵！剑生魔灵，你这把剑一直不太对劲……”
　　沈途已经看够了，也确定了什么，阴沉一笑，道：“谢衍，你好像不太对劲啊。”
　　“没什么不对劲！”梁明玕抢着答道，“剑尊他就是受了点伤，神智暂时有损罢了！”
　　小鱼默不吭声，心里其实不太赞同梁明玕“神智有损”的说法。
　　沈途只是笑，笑得极其不怀好意，只是盯着小鱼道：“你修为没了，现在只是一介凡人！”
　　他跟谢衍签了主从契，受契约影响，沈途就要受到谢衍的约束。
　　可沈途一直不服谢衍，这么多年明里暗里都在钻契约的空子，做了很多谢衍不赞同的事，按理说，他在见到谢衍时，必定会因为违背契约受到压制。
　　但现在他在站着谢衍面前都毫无影响，要么是谢衍在刻意压制契约作用，要么就是谢衍身上一丝真元也无，才让契约发挥不了作用。
　　他还能看到谢衍的识海，修士的识海等于自己的道心，以往幽玄剑尊的识海是漫天星斗闪烁，现在只余一团朦胧，明摆着就是谢衍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对以整死谢衍为人生最高目标的沈途来说，这绝对是做梦才有的好事！
　　“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沈途哈哈大笑，激动得双手握拳攥紧，阴狠地看了谢衍一眼后便掉头离去。
　　“不好！这魔灵要反噬其主，他不能动手伤你，现在肯定去唆使饕餮了！”梁明玕急得满头大汗，冲离去的沈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俩不是一伙的，你杀他就好，我可是无辜的啊！！！”
　　“梁兄。”小鱼一脸的哭笑不得。
　　沈途跃上屋顶，来到离何蛮最近的地方。何蛮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暴怒之中只看到下方的猫妖岁离。
　　岁离跑进了一处房屋内，等饕餮掀翻那栋屋子，从里面跑出来的人竟有数十个之多。
　　这些人尖叫着跑了，一时都看不见白衣的岁离，但不止一个人回头对饕餮怪笑挑衅。
　　在这些人的脸上，都有一颗指甲盖大的黑痣，黑痣在周围的火光映衬下，像一只黑黑的虫子那么显眼。
　　他们怪笑着奔向城中不同的方向，饕餮在云里犹豫着，不知该往那一处追。
　　偏偏沈途在这个时候过来又加了一把火，“那猫妖又要逃走了！何蛮！你快追啊！这次让她逃了，你说不定再也见不着她了。何蛮，你还在等什么？追啊！”
　　饕餮仰头怒吼，整个城中都能听到她雷鸣般的吼叫。
　　小鱼和梁明玕也仰头望着不远处的饕餮，数丈长的青蝎子在他们周围不断游走。
　　梁明玕想乘蝎子逃走，也催小鱼跟他一起。
　　小鱼举着鸱尾伞，在伞下的濛濛青光里动也不动地望着还在膨胀的饕餮，“梁兄！”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突然抓住梁明玕的胳膊，五指如同铁钳一般，疼得梁明玕当场就是一个哆嗦，“梁兄，你有没有看到那些线？”
　　“有话好好说，先别动手……少爷我的胳膊肘都要被捏碎了……”梁明玕抽回胳膊，缓过来之后才注意到小鱼的话，“什么线？哪里有线？”
　　“天上的线。”小鱼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已经有一座坊市大的饕餮，“那些线就在饕餮身上。”
　　在小鱼眼里，无数根白色的线在茫茫夜空如同蛛网一样纵横交错，而这些线的源头——就是天上的饕餮。
　　她在这些线中，庞大的凶兽被无数根白线包裹其中，既像是结网的蜘蛛，也像被缠在网中的猎物。
　　“什么线？”梁明玕还是摸不着头脑，他眼中的夜空还是夜空、饕餮还是饕餮，连一根线的影子都看不到，“我怎么看不到？”
　　梁明玕看不到小鱼口中的线，却可以看到逐渐逼近的饕餮。
　　饕餮的身形膨胀到坊市大小后就停止了，不过头还在涨大，仰天咆哮的同时，一股奇特的能量笼罩了整个融血城。
　　这是饕餮的意念，是她对这座城施加的法则。
　　在“吞噬”的意念下，这座城的一切、不止是建筑和里面的活物，而是连同空气、生机、存在都会被饕餮改写吞下，所有生命的罪孽功德都会被饕餮继承，不会有死去魂灵渡过忘川，他们只会彻底在世间消散。
　　融血城中最上层的建筑迅速失去颜色，那些高楼宝塔、锦绣门栏像经过长达百年的风霜一样开裂腐朽，全部覆盖上死灰一般的颜色。然后从最上方开始，一点点变作飞灰飘进饕餮的深渊巨口里。
　　梁明玕面若死灰，还抱着一丝希望挣扎道：“鱼兄，你徒弟这是在开玩笑，对吧？你还在这，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害自己师尊的，对吧……”
　　“我们要斩断那些线。”小鱼说，拍了拍梁明玕的肩。
　　“什……么？”
　　“你袖子里……”小鱼垂眼看着梁明玕的“百宝袖”，继续问，“有没有女子穿的白色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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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斩！
　　梁明玕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想他堂堂毒人谷谷主，一身起死人而肉白骨的医术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天底下只要需要看病的宗门就不敢得罪他，管他正道白道、仙门还是魔修，到哪里他不是横着走？
　　紫阳府洞主、太一阁阁主这些仙门之首见了他得客客气气，不可一世的大荒谷魔尊也得给他三分颜面。
　　有不开眼的家伙得罪他，都不用毒人谷的人出面，天下宗门争着抢着也要为他出气。
　　可偏偏，一个幽玄剑尊横空出世，成了一块天下人合起来都踢不动的铁板。
　　十万剑阵下，逼梁明玕叩首乞饶的人是他；现在融血城内，逼梁明玕穿女装的去引诱饕餮的还是他！
　　梁明玕打着鸱尾伞、穿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袖子里的女装在火场里跑着，脑子里已经想到了第四十三种弄死谢衍的办法。
　　空中的何蛮见到火海里撑伞乱跑的白衣“女人”，红彤彤的火光中，这一片白色就格外显眼。
　　她从空中下来，追着底下的白衣人而去。
　　饕餮的影子投下来时，梁明玕的脑袋都要木了，腿也一下软了，刹那间，谢衍在他脑袋里已经死到了一百零六次。
　　饕餮落下来时城中的“吞噬”也并未停止，无数灰屑朝着饕餮的嘴边飞去。
　　沈途在她头上拍腿大笑不止，还在进一步煽风点火，“岁离在那，何蛮！别让她跑了，加快速度，把那里先吞了吧，不能让她跑，她跑了你以后再没有抓到她的机会了！”
　　饕餮对着底下的坊市撞过去时，只有饕餮一条腿长的青蝎子从着火的楼阁后蹿出，不惧凶兽威严，两条前鳌直接扎在了饕餮腿上。
　　得意洋洋的沈途又变作一道剑光回到小鱼手上，他持剑从蝎子身上跃起，魔剑上光华暴涨，带出数丈长的剑光，斩向缠绕饕餮的无数白线！
　　四分之一的白线被尽数斩断，饕餮突然顿住，眸中的血色也散去一些。
　　梁明玕举着鸱尾伞连滚带爬的跑了，边跑边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青蝎子回到他身边，梁明玕乘上蝎子就跑，边跑边痛骂不止。
　　被他痛骂的小鱼落到饕餮身上，手里的魔剑嗡鸣着想从他手中逃窜出去，小鱼镇不住他，只好说：“饕餮被异物操控，你想救她就安静一点。”
　　魔剑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不过震完就停了，安安静静待在小鱼手里，不作妖也不蹦跶。
　　饮恨和催雪都是百兵谱前十的武器，都有灵性，无须真元催动就有凛然神威。
　　饮恨修出魔灵后还能自己修炼，小鱼拿着饮恨，饮恨也在指挥着小鱼，一人一剑加在一起，也勉强能发挥出凝神境的实力。
　　他刚想去斩断其他的白线时，饕餮动了，裹挟它的乌云如煮沸的水一样翻腾着，她把背上的小鱼甩下来，吼叫如震天的雷霆。
　　饕餮双眼赤红，如同一头真正凶蛮的野兽朝小鱼撞来。
　　沈途发挥了全身的灵力阻挡着他，但小鱼还是连退数十丈不止，在快撞到城墙上时，及时抽剑撤离，游走到饕餮身侧，对又一团白线劈头砍下。
　　饕餮撞塌了城墙，轰隆隆的巨响中，倒塌下来的砖块也有一部分落到了饕餮身上。
　　趁饕餮抖落这些砖块的功夫，小鱼拿着饮恨又砍断一团白线。
　　饕餮已经不再攻击了，她在城墙倒塌的地方趴下来，两只前蹄不断拍击着自己的脑袋。
　　最后一团白线被斩断后，沈途就从小鱼手里溜出去了，小鱼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他还在半空中，失去修为就只能直接下坠。
　　沈途半点没有关心自己主人的意思，一溜烟就到了饕餮的大头旁，对身后下落的小鱼半个眼神都欠奉。
　　就在小鱼以为自己要摔成一团肉泥时，一支熟悉的臂膀又以熟悉的姿势卡在他的腰上，带着他飞离了下方的火海。
　　小鱼一抬头，第二次用同样的角度看到季寒苍白冷淡的侧脸。
　　几缕银白的发飞到小鱼脸上，小鱼诧异地看到，才一个时辰不见，季寒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眼睛也变成一对赤红的血瞳。
　　他的皮肤本就苍白，现在更是雪白，皮肉下不时有诡异的突起，浑身的骨骼也在轻响。
　　他像是随时会变成另一番模样，而季寒在压制这种变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人形。
　　无数阴影缭绕着他，阴影中还有模糊诡异的人声，小鱼还没听清楚这些呓语是什么，季寒落地后就一把将他推开。
　　推开小鱼后季寒大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朝饕餮身侧的沈途走去。
　　沈途心知不妙，刚化为剑形就被季寒削去了半截剑身。
　　他这一刀干脆利落，沈途被削去剑身后自己也愣在原地，被收回识海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小鱼还呆呆地看着季寒，不跟季寒发生接触，那些模糊的呓语也从他耳边消失了，但那些缭绕的阴影还在，季寒的白发红瞳也在。
　　季寒难道不是人类，而是兽族？
　　饕餮还在地上拍着脑袋，像要把里面被灌进去的水都倒干净。融血城的“吞噬”也停止了，但所有房子都没了半边屋顶。
　　季寒在她面前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把那一脚踹过去。
　　他问小鱼这是怎么回事，小鱼在季寒问到第三遍时，小鱼看着季寒凶狠的眼刀才一激灵回神，简单讲了从季寒走后他们在城里发生的一切，从除蛊血讲到遇饕餮，说看到饕餮身上有许多白线，像是被这些线控制住。
　　线？季寒眉头又拧在了一起。这难道又是顾鸿影使的什么术法？何蛮在城中发狂时，顾鸿影就走神了好几次。
　　他担心城中谢衍的安危，趁顾鸿影走神的功夫，显露出恶鬼相才打退顾鸿影，从王宫一路赶到这来。
　　季寒往王宫方向瞟了一眼，顾鸿影并没有追来。
　　饕餮停止拍击自己脑袋，庞大的兽身退去后，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趴在了废墟里。
　　何蛮默默爬起来，走到小鱼身前跪下叩首，“弟子何蛮，见过师尊。”
　　小鱼刚见识了这头饕餮的厉害，现在见她突然跪在自己面前，从身到心都是一哆嗦，赶紧上前把这人形凶兽给扶起来。
　　融血城的火还在不断蔓延，烧了大半个坊市，黑烟滚滚，遮掩了融血城上方的整片天空。
　　何蛮又变为饕餮的模样，只是从之前的半个坊市到只有一栋房屋那么大，在融血城上踏云而行，底下的火焰就像是倒飞的水流被何蛮吸入口中。
　　一个白影刚从废墟中窜出去，就被一旁的季寒察觉。他一步踏出、转眼就到了这个白影面前。
　　看清这人的面容后，季寒出手再不留情，两招就制服了面前的女子。
　　岁离白净秀气的脸上满是乖戾残忍的笑容，死到临头也毫无惧色，直接抓着一念生的刀锋贴近季寒，森森笑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季寒厌恶地皱了一下眉，直接把岁离扔向上方的饕餮，她和下方的火一起被吸进饕餮口中，烈火焚身时仍在狂笑不止。
　　这不是她的本体，还是一具分身。
　　“师尊！季前辈！”呼喊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韩双提着催雪剑跑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身上不是血就是灰，看上去极为狼狈。
　　他在火灭后的废墟中狂奔着，喊声尽是愤恨，“师尊！季前辈！帮我拦住前面的血！那是炎魔的血！”
　　在韩双前面，一滩黑红色血液也在诡异地飞快移动，游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小滩血迹。
　　这东西从饕餮身下经过时，何蛮从空中下来，一脚踩在了这滩东西上。
　　以她为中心直径一丈以内的地面瞬间开裂，这一脚实打实地落在了这个红色物体上，只要是个活物，哪怕是有个龟壳顶着也难逃筋骨寸断的下场。
　　但这就不是一个活物，何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踩进了个血洼，腿上溅了不少黑红的血点。
　　韩双从街头一路跑过来，边跑还边喊：“小心啊师姐！那里面都是活的蛊虫！”
　　血点蠕动着快速离去，在她脚边又汇聚成一滩红色的血液，成千上万的蛊虫密密麻麻的在里面扭动着，避开何蛮后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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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至死高悬
　　凡人如何才能灭魔？
　　这个问题在七十四年前由长生军解答过，答案传下来，由老人告诉这些想再度灭魔的人。
　　听完他的讲述，这支征讨炎魔的队伍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选择了后退。
　　但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留下，加上老人自己，总共是一百三十二人，比当初的长生军还要多四十三人。
　　这一百三十二人继续向着炎魔前进，老人仰望头顶依旧璀璨的星空，想到八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们刚从地窟出来时，看到的也是同样明亮的星空。
　　从地窟到炎魔的宫殿后，宫殿的烛火闪得他们都睁不开眼。姐姐一直牵着他的手，让他没有在人群中走散。
　　长吉还是第一次离开阴暗的地窟，他在地窟中出生，又在地窟里生长。
　　一双双瘦弱的手臂在黑暗中抱过他，在立笼一次次从上面落下时，地窟里的人自发的将他藏在身后，自己进入了那座牢笼。
　　这次是那个邪魔的寿宴，降下来的立笼格外多，这一次，进入笼中的不再是瘦弱不堪的老人，而是地窟里最精壮的少年。
　　他们的怀里都揣着石头磨成的小刀，长吉怀里也有一把，姐姐的头发又长又多，她就把头发盘起来，把刀藏在头发里。
　　进入炎魔的宫殿，长吉闻到了从没闻过的食物香味，他不停在咽口水，周围的孩子也在咽，咕咚咕咚的声音响成一片。
　　看到他们的人指着他们哈哈大笑，长吉很不喜欢他们的笑声，刺耳又尖锐，想要瞪回去时，被姐姐轻推了一把。
　　长吉只好收回目光，尽力装出愚笨可笑的模样，好让别人以为他们在地窟里待得太久，已经变得呆呆傻傻。
　　那些人笑得更加厉害，拍着桌面，震得桌上的杯碗盆碟都在哐当作响。
　　炎魔就在大殿中央，坐在最尊贵的位子上，长吉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团耀眼的火球，
　　长吉不停地揉搓着眼睛，也挡不住眼里流出的泪。
　　姐姐以为他是怕了，低低呵斥了他一声。呵斥完就把他往后一推，自己散开了长发，握着石刀就头也不回的冲上去。
　　殿中的火焰更加刺目，侍候炎魔的人都忙不迭地逃了。
　　长吉眼中看到的就是火光，照得殿中如同白昼，一个个影子消失在火光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炎魔不修武术，只会用火，他的屏障就是火，只要抱着必死的决心穿过层层烈焰，忍着身躯融化的剧痛冲到炎魔面前，就能把刀刃刺进炎魔的身体。
　　现在，那恐怖的一幕还会再次重演。
　　一百三十二个人站在炎魔面前，一百三十二把武器在火光中闪烁寒光。
　　炎魔骑着那匹已经被魔火烧穿的白马，马不安地踱来踱去，炎魔阴森地笑着，咧着嘴，牙缝中流淌着红色的岩浆，涎水一样滴落下去，将地上的青砖都烫出一个洞。
　　火焰化作四条毒龙盘桓在他周围，滚滚气浪吹起附近屋檐下的一只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中，一串青铜风铃高高扬起。
　　这声音刺激到了炎魔对面的一个人，也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已经付之一炬的住宅，还是死在这场火中的妻儿。
　　他高举着一把杀猪的屠刀冲出去，离炎魔还有一丈远时，就被一条俯冲下来的火龙叼进嘴里。
　　炎魔在马上睥睨着这些他视若蝼蚁的人，以为这些人在认识到自己的弱小后会立刻退却。
　　风铃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响声过后，冲来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百三十一个。
　　韩双纵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惨烈血腥的场景。一群一群的人冲上去，以血肉之躯堵住炎魔的魔火。
　　韩双拿着催雪加入，跟这些人一起砍杀。催雪剑威下，这些悍不畏死的人更添助力，接连斩断了四条毒龙的头颅。
　　炎魔终于抵挡不住心中的惊慌，他才是心怀恐惧的一方，只要看着这些人发亮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想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刃。
　　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接着一刀！哪怕被烧成焦炭也没有停手，那些刀还在往自己身上扎，直到把自己砍成肉泥才肯罢休！
　　八十四年前是这样，八十四年后还是这样！
　　他拉着马缰想要离开，滚烫的岩浆从他身上倾泻下来，瞬间埋掉了两个想拉他下马的人。
　　他还是没能走出去，他也不可能走出去。
　　老人从旁边的屋顶上跃下时，炎魔其实已经有所察觉。他接住了老人刺来的枪尖，但老人还在借着冲力往下，滚烫的岩浆眨眼间就淹没了他，而老人已经将石刀送进了炎魔心脏。
　　这一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他走进了炎魔的火光，和多年前的那些兄弟姐妹一样。
　　石刀刺进炎魔心脏的一刻，魔火立即焚尽了老人的身躯。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是仰望着浩瀚星空，嘴角有一缕释然的微笑。心里默念着一句——
　　英魂不死，佑我长生。
　　炎魔骑着的马突然变成一堆火星四散，他摔下来，被一拥而上的人群又砍成了一堆血泥。
　　韩双在这些血泥中找到了他的心焰，在石棺里时炎魔的心焰还有拇指大，现在只有一颗米粒大，而且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韩双用催雪彻底灭了这团心焰，青砖上只剩一滩血泥，和一些焦黑的骨头。
　　炎魔死了，活着的人也没有多少，杀死炎魔后，这些人要么失魂落魄的离开，要么伏地大哭。
　　杀死炎魔，只是阻止，却没有任何挽回。该失去的还是失去，该绝望的还是绝望。
　　韩双站在一地的焦骨中，只有长长的叹息。
　　一声猫叫从屋顶传来，突兀的一声，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又烫在了韩双的神经上。
　　他抬头往屋顶处望去，见是一只黑猫在瓦片上悠悠走过。
　　黑猫扭头看了他一眼，两只眼睛一黄一绿，眸中的精光亮得渗人，嘴唇还向两边提起，似是在对他微笑。
　　韩双横剑在前，以为这只猫会从屋顶上跃下，它却懒懒地扭过头，晃晃尾巴往屋脊的另一边去了。
　　韩双刚松一口气，以为自己是杞人忧天，连一只寻常的野猫也如此警惕，旁边炎魔的血泥中却突然有异响传来。
　　血泥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点在蠕动着，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只的小虫。
　　虫子的啸声尖锐刺耳，运输着一滴滴炎魔的血液，一滴滴黑血被蛊虫们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红蛇般扭动着。
　　炎魔虽然死了，但他的血还在，还是能启动他设下的血阵！
　　韩双拿着催雪往这滩血液砍去，蛊血自动分开，又被蛊虫们汇聚在一起灵活游走，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般离开了这条街道。
　　韩双追着这滩血追了大半个融血城，途中因为降临的饕餮分心，导致跟这滩血的距离越拉越大。
　　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就看到前方的季寒、小鱼和饕餮一干人。
　　蛊血从何蛮脚下逃走了，前方是正往这边走的小鱼。
　　小鱼见到这么多血，第一反应就是去撸袖子，打算从还没结痂的伤口又挤点血出来。
　　但这次托着这些血的是一群活动的蛊虫，游走的速度极快，小鱼才刚撸起袖子，这些虫子就从他脚边过去，直接没影了。
　　它们游走到季寒面前时，季寒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蛊虫爬到圆圈里时，就像跌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季寒把圆圈再画一遍，地上的圈就消失了，连同所有的蛊虫和血都不见踪影。
　　但是下一刻，一个接一个的血阵接连亮起，笼罩了融血城的每一寸土地，所有的血阵在运转中缓缓相连，眼看就要结成一个大阵——
　　蛊血到这里已经达到了目的，洒遍全城的炎魔鲜血唤醒了城里所有血阵，而唤醒它们的后果小鱼还记得，炎魔曾向他们叫嚣过，要赐他们魔火焚城。
　　何蛮试着吞噬这些阵法，却发现自己无从入手。
　　这是炎魔以自己的本命真火和城里无数被吞噬的人命立下的最狠毒的诅咒，阵上每一道流转的符文都无比阴毒，何蛮要是吞噬了它，难免会被阵法的怨恨侵蚀神智。
　　但要撒手不管，血阵结成之后，他们倒是没什么大碍，城里剩下的几万人口可就没了活路。
　　何蛮落回地面，想来请教一下她师尊的意见。
　　小鱼的意见当然是——他能有什么意见？
　　何蛮对她师尊有种盲目崇拜的心理，看不出这里面的芯子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之前小鱼跟她对阵的狼狈样也自动忽略过去，还觉得面前这人是无所不能的幽玄剑尊。
　　面对何蛮写满信赖的眼神，小鱼无奈地望向季寒，双手一摊，季寒淡淡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目光又移回了自己刀上。
　　这里最有可能解决炎魔血阵的就是季寒，不过季寒是魔修，一个魔修平日里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就是人们眼中的楷模了，让他救人，搞不好就是对整个魔修群体的一种侮辱。
　　何蛮、韩双都不敢向前，小鱼只好硬着头皮上，他小跑到季寒面前，刚刚站定，季寒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
　　小鱼乖乖站着，季寒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冷得如一块寒飕飕的冰块，他的肌肤也更没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更像一个夜色中飘来的幽魂。
　　小鱼心头闷闷的一声响，似是有人隔着层棉花在擂他的胸一般，脱口道：“你……”
　　季寒似是嫌他吵，搭在他肩上的手改为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提着一念生，乌黑的刀芒闪过，虚空坍塌，竟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这个露出的洞口不过是一口水缸大，却引起阵阵阴风、连连鬼啸，数不清的鬼影在洞里的黑暗中挣扎纠缠。
　　小鱼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季寒捏裂了，吚吚呜呜地惨叫几声才让季寒减轻了几分力气。
　　血阵彻底成型的那一刻，融血城的时间却在这时停止。窜动的火苗停在跳动的那一瞬，在空中打旋的叶子也不再下落。
　　韩双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睛，牙齿紧咬，像一具栩栩如生的蜡像立在街上。何蛮正伸手拂着自己的头发，被吹散的头发如同千万条墨线停在她身边。
　　停滞的时间里，被季寒划出的洞口还在飞快扩大，灰蒙蒙的雾气悄无声息间笼罩了整座融血城。
　　而在这些雾气中，还有不少模糊诡异的身影。
　　血阵的颜色黯淡了不少，它还在运转，森白的火焰蹿出来，如同漫出来的白色潮水。
　　小鱼眨着眼睛，看着这片“潮水”迎头打来，像是一阵轻飘飘的白烟从自己身上过去，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雾气中的影子却在不停地惨叫挣扎。
　　从血阵中窜出来的火焰烧不到融血城的一草一木，但烧穿了雾气，连里面的影子也烧得一干二净。
　　白火熄灭后，空中坍塌的洞口也逐渐补齐，乌云散开，漫天的星光洒落，除了城中还在升腾的黑烟，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何蛮把自己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不免讶异，韩双也是惊诧莫名，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的疑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季寒是如何破解了炎魔留下的血阵，但是两人都感觉身上寒飕飕、冷浸浸的，还有一种诡异莫名的不适感。
　　尤其是何蛮，她的不适感更强，这样的感觉对她来说还不是第一次。
　　季寒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小鱼追着他去了，等他们两人都走远后，何蛮才跟韩双道：“我听说，季前辈练的浮屠刀法有三相——畜牲相、恶鬼相和地狱相，这应该就是地狱相了。”
　　韩双知道季寒练的是明刀堂的浮屠刀法，但这“三相”还是头一回听说，“地狱相？那是什么？”
　　“是季寒那短命鬼的催命符啊！”断了半截的饮恨剑在这时候跳出来，声音里满是止不住的兴奋,“地狱相一出，他也离死不远了！谢衍那道貌岸然的东西，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得看着自己道侣去……”
　　何蛮没等他说完，一脚就把他踢远了。
　　韩双听到后来，整个人都怔怔的，突然想到两个月前的一天，他回山门时遇到的那场大雨，还有在雨中一动不动、望着季寒闭关处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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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夜终尽
　　融血城血腥动乱的一夜终于结束，星辰淡去，天空是一种琉璃般的青色，洒下的光也青幽幽的。
　　想来找国主要个说法的民众看到的是乱做一团的王宫，国主、王后和国师都不见踪影，他们加入茫然的宫人中，也跟着到处搜刮值钱的器物。
　　往日庄严宁静的宫墙内已经是一片混乱，但宫中的人都下意识避开了一个地方，就是王宫的西北向，那里有十余座宫殿遭毁，国主的寝殿也在其中。
　　从那里逃出的宫人说，他们看到宫殿上方有两个人在打斗，抬手间便是一片天地崩裂、日月无光的惨象。
　　其中一个，还有点像是他们的国师。
　　而被他们讨论的国师正翘着脚躺在国主寝殿的屋顶上，浑身白毛、只有一只猫崽大的梦貘躺在他脚边露出肚皮，顾鸿影一下下给它挠着，梦貘舒服得直冒鼻涕泡儿。
　　但看到什么后梦貘就突然窜到顾鸿影身侧，贴成一个毛绒绒的白饼，死活都不肯再露出头来。
　　一只黑猫爬上屋顶，沿着屋脊走过来，全身都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黑，只有一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随时要烧起来。
　　黑猫走到顾鸿影身边，坐下，梦貘嗷的一声，从饼状又缩成了包子样。
　　黑猫看着下方的融血城，碧绿的眼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它磨着牙道：“石炎那个废物！”
　　顾鸿影躺在瓦片上，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指间生出的白线，漫不经心道：“这座城也毁得差不多了，你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没有我，这些人永远只是在山脚放羊的牧民。他们不知感恩，我就要让他们全部回去放羊。”黑猫幽幽地道。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守在融血城城墙上，任城中百姓被烈焰焚烧也绝不开门的士兵们却在此时大开城门，迎接赶来的人马入城。
　　一队人马没有走大门，而是从城墙的豁口处闯了进来，走在最前的人擎着一杆黑底金纹的大旗，旗上是一头凶猛的雷鸟。
　　这是乌桓人，西方沙漠中的秃鹫，常在诸国间打劫，势力最为强盛的时候，还曾侵入过东方的中原地区。
　　灭魔国跟乌桓也是死敌，要到乌桓人梦寐以求的中原就要经过灭魔国，所以乌桓跟灭魔国打了不少仗，灭魔国人数虽少，但靠着有利的地势和国人悍不畏死的精神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最先入城的乌桓人擎着旗帜跑在融血城荒芜的街道上，城里幸存的人在废墟里呆呆望着雷鸟旗，还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对他们来说，今夜的一切都像是场梦。
　　顾鸿影停止看自己的手指，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黑猫，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两道弧度，“妖兽都这么可怕吗？”
　　“人有蠢人，妖中当然也有蠢货。”黑猫说，城下的景象它已经看够了，“饕餮的善恶咒破了。”
　　顾鸿影点了点头，“这件事不急，接下来……她应该会被送上惩戒台吧。”
　　黑猫舔舐着自己的前爪，咕哝道：“我养了那小崽子四年。”
　　“舍不得？”
　　岁离放下爪子，转身离开了这片屋顶，阴狠的声音传来——“我还没杀过凶兽，杀她的时候，一定让我来动手！”
　　黑猫从屋顶上跃下，转眼间便在宫殿中失去了踪影。
　　岁离走后梦貘才重新舒展开身体，蔫头耸脑地往顾鸿影身边凑。
　　九命猫妖作为妖兽也是邪气冲天的那一类，梦貘有作为兽类的敏锐天性，才会如此惧怕那只狠毒的猫妖。
　　顾鸿影拍着梦貘的背安抚它，自己也叹了口气，“你怕它，我也不喜欢它，咱们偷偷跑了，不带它好不好？”
　　食梦貘噌地一下爬起来，两只青色眼瞳圆溜溜、亮晶晶。
　　顾鸿影轻笑着道：“那咱们现在就跑，不让任何人追上来。”
　　梦貘竖着耳朵连连点头，还吐出一个发光的圆球衔在嘴里，晃着脑袋，似乎在催顾鸿影把它嘴里的圆球拿过去。
　　顾鸿影拿过圆球，抱着食梦貘揉了揉它的头，风一吹来，他们的身影就像是水中的涟漪层层荡开。
　　。。。。。。。。。
　　钟越领着众弟子入城时，看到的就是融血城被大火焚烧一夜后的惨状。
　　他们前脚进，还没搞清楚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后脚乌桓人就来了。
　　如果这是正常的国家征战，那他们这些修士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但这件事里有饕餮、恶蛟、炎魔的参与，韩双又解释说这一切都是猫妖岁离的阴谋，跟妖魔有关。
　　钟越也不全信韩双的话，还是照样逮捕了何蛮，何蛮没怎么挣扎，直接往地上一坐，让几个剑宗弟子看守着。
　　沈途变成断了半截的饮恨剑也不消停，暗戳戳地让何蛮不要受这窝囊气，何蛮还没怎么，看守她的弟子火气先上来了，十几个人和一柄断剑也能吵得唾沫横飞。
　　何蛮就在他们中间盘腿坐在地上，不管周围人吵得如何厉害，她始终是手撑着腮帮发呆。
　　钟越和韩双去见了乌桓人的首领，乌桓占领了融血城，接下去就该搜罗城里剩下的钱财器物，城里剩下的灭魔国人也该成为乌桓的俘虏。
　　但灭魔国遭遇的这场劫难是由妖魔引起，钟越和韩双以仙门的名义跟乌桓交涉后总算使得他们让步，结果就是融血城归于乌桓，城里的灭魔国人可以带着他们的财物离开，前往灭魔国除融血城外的几处牧场。
　　乌桓接手融血城后，在十年内不得侵占灭魔国的其他领地，也不得骚扰灭魔国剩下的居民。
　　融血城的人只得离去。
　　一百多年前他们的先祖翻越险峻的天云山，为了逃避淳国的严刑峻法来到荒芜的沙漠边陲放羊，在炎魔和猫妖的奴役下建起宏伟的融血城，从穷苦的牧民到建立起富足强盛的灭魔国，转眼间，得到的一切复又失去，他们还得回去放羊，他们又变成了失去家园的一群流民。
　　天亮后，所有幸存的灭魔国人来到城门口排队，带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准备出城。
　　上万人的队伍，却静悄悄的没有多少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乌沉沉的，透着极致混乱和伤痛后的麻木，只有城门口检查的两个乌桓人在骂骂咧咧。
　　梁明玕也混在出城的灭魔国人里。
　　堵在城门口的灭魔国人太多，乌桓人又要一个一个仔细检查，一时半会出不去，周围的灭魔国人又一个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梁明玕的医者之心发作，就索性在人群里摆了个摊当起了赤脚大夫。
　　他还穿着那一身白色的女装，只是在火场里跑过一遭，又是烟又是灰的，别说去分这件衣服是男装女装，连梁明玕这人是人是畜都分不清了。
　　毒辣的太阳底下，梁明玕满头是汗的给一个被烧伤的灭魔国人剔着腐肉，剔完后跟旁边的人要布包扎，却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说：“我来吧。”
　　小鱼挤开了梁明玕，袖子早就挽到了胳膊肘处，同样是火场里闯过一遭，这人身上只沾了一点烟灰，还是那样翩翩若仙不染凡尘的烦人样。
　　小鱼代替梁明玕给伤者包扎着伤口，头也不抬地道：“季寒在那边的巷子里等你。”
　　梁明玕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放心。”小鱼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好像之前逼梁明玕穿女装的人不是他，“他就是想找你问点事。”
　　梁明玕面如土色的去了。
　　梁明玕去到巷子里，巷子的两边都是高墙，只有一点稀薄的阳光洒进来。
　　季寒站在阴影最浓的地方，双手抱怀地倚着墙，一副放松闲适的模样。
　　梁明玕看不到季寒的脸，因为季寒把自己的外衫搭在了头上，像是躲避头顶的日光，只有几缕灰白的长发从衣襟间垂下。
　　“司徒空。”季寒不紧不慢说出了梁明玕的真名，“跟我们一路来融血城，你也真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剑尊也曾庇佑过我毒人谷，听闻剑尊有难，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能帮一点是一点……”司徒空道，暗暗擦了擦自己额角的冷汗。
　　“谢衍现在这样，你诊断出什么来了？”
　　“尊上……神魂遗失，才会连记忆和修为也一并丧失。”
　　人生来是三魂七魄，而修士修炼讲究顺应天道，当他们能真正与天地沟通时，到达开窍境时，就会多一道魂魄，能助修士吸收万物灵气转为自身真元。
　　修士修为增进，这道神魂也会得到锤炼打磨。当修士能飞升成仙时，会脱去凡胎，□□化为灰烬，登天的就是这道神魂。
　　谢衍生来不凡，就是因为他有一道与生俱来的神魂，遗失神魂，等于断了自己多年的修为，也毁去了修行的根基。
　　两个月前又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身为尊者的谢衍连自己的神魂都保不住？
　　“失去神魂，他的修为当然会立即散尽，神魂也是他的一道魂魄，他的记忆絮乱也因为缺了这一魂。”司徒空解释道。
　　“可有……修复的方法？”
　　“若要恢复剑尊的修为，那只有找回遗失的神魂才行。不过剑尊的记忆——”司徒空拿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仓促配好的养魂丹，应该可以帮助剑尊恢复记忆，让剑尊隔三天服用一粒就好。”
　　季寒走上前来，从司徒空手中接过养魂丹，走动间，一头白发也在缓缓变黑。
　　司徒空忍不住道：“你好不容易出关……就不该使用那刀法了……”
　　季寒的身形微微一顿，然后将遮在自己头上的外衫除去，露出的俊脸上已经爬满了那些恐怖的黑色符文。
　　在他用了那一刀后，这些恶咒便在他身上一直没有消去。
　　“你知道我脸上这些恶咒的由来？”季寒冷冷道，他的眼窝很深，眼眸又是漆黑，在眼窝中如同卧在冰中的两颗黑曜石，冷而锐利。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司徒空也倍感压力，“两、两年前……剑尊曾带你来我谷中医治，当时你魂魄将散，一直在昏睡。”
　　“谢衍曾带我去让你医治？”
　　“是……”司徒空想到过往，只觉得满心是泪。现在的小鱼倒是和气，以前的剑尊……那就是头驴！
　　他不就是摆了摆架子嘛！至于悬那么多剑在毒人谷上恐吓他么！堂堂毒人谷谷主，摆摆架子怎么了啊！
　　“那你们是因此结识？”
　　司徒空不知他为什么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是啊……”
　　季寒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司徒空觉得……眼前这冷心冷肺的刀魔，好像有一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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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整装
　　城中灾祸根本与我师姐无关，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这一切都是炎魔和猫妖所为，不信你去问城门口的灭魔国国人，让他们告诉你昨天晚上见到的是炎魔还是饕餮！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韩双跟钟越争得脸红脖子粗，眼睛瞪得能喷出火来。
　　钟越迎着韩双喷出的唾沫星子也能一脸镇定，凝眉沉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说：“融血城一事，疑点甚多，我们必须把饕餮带回去。”
　　他们从城外赶来的时候血阵已经消散，炎魔和猫妖的影子都看不到，何照又拼死给他们送来消息，说这一切都是饕餮所为。
　　但灭魔国国人皆可作证，炎魔在昨夜确实出现过，城里烧起的魔火也是炎魔的术法。
　　饕餮只是撞毁了一些屋宇和一块城墙，不仅没有伤人，还吞噬了不少城中魔火。
　　这件事太过蹊跷，何蛮的凶兽身份又特殊，钟越想先带她回惩戒台，再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钟越和韩双扯皮的时候何蛮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看守她的剑宗弟子全部走了，既然钟越在这，其余人就去城门口帮助那里的灭魔国人了。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热，何蛮换了个手撑着腮帮，被太阳晒得蔫头蔫脑，想打个瞌睡，又被旁边的钟越和韩双吵得头疼。
　　一双黑底的靴子走到她面前，何蛮眼神往上一溜，就看到她师尊那张纯良和善的脸。
　　小鱼蹲下来，瞅了瞅一旁还在跟钟越吵个不停的韩双，压低声音跟何蛮说：“他们要带你去什么地方来着？”
　　“惩戒台。”
　　“哦。”小鱼眼睛眨了两下，这三个字他听来有一点熟悉，但也仅是有一点熟悉，多的部分他也想不起来。
　　何蛮看着她师尊，总是无神的双眼有了两点润润的光，不再冷得如一尊石像般不近人情。
　　她放下一直撑着腮帮的手，缓缓挺直了脊背，之前事态紧急混乱，她自己的情绪也是几次大起大落，现在冷静下来后，再看她师尊，总觉得有一些异常。
　　“有人想对你不利，季寒说你现在去那个惩戒台比在外面要安全。”小鱼说，缠在何蛮身上的白线他跟季寒说了，季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何蛮被岁离一路引来，灭魔国中明显有为她设下的圈套。
　　岁离未死，何蛮确实斗不过她，与其继续在外，不知何时落入岁离的陷阱，不如让她去惩戒台待一段时间。
　　现在的华阳门不是以前的华阳门，何蛮也不是以前的何蛮，惩戒台的人难为不了她。
　　何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呢？”
　　“季寒说要带我去‘找魂’……”小鱼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个意思，“你跟韩双说一声，我们先走了。”
　　“嗯。”
　　小鱼话说完了，又觉得不能这样就走，让何蛮去曾经差点活劈了她的惩戒台总归是一件不太人道的事，而且她还没有一句怨言的答应了。
　　小鱼在袖子里掏了掏，碰到了一个铃铛。
　　他想起这枚铃铛还是他在融血城的一个摊位上买的，想掏出来给何蛮，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空着手出来，伸出了小指跟何蛮拉勾，“我们一定去惩戒台接你。”
　　何蛮有些嫌弃，但还是伸出小指跟小鱼勾了一下。
　　拉完勾，小鱼心情舒畅地站起来，瞧见躲在何蛮身后的断剑，一拍脑袋，“差点把你给忘了！”
　　季寒让他把饮恨带走，免得他整天在何蛮身边嚼舌根。不管断剑如何抗拒，小鱼还是坚定的将其带走。
　　小鱼出现后，钟越连跟韩双的论战都不顾，一直用一种十分震惊的目光望着小鱼。
　　小鱼察觉到钟越的视线，拿着断剑就施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在火烧后的废墟上行走时还有点磕磕绊绊，看上去就是个半点修为也没有的凡人。
　　钟越直到那个背影已经从视线中消失都没回过神，不知为何，这个身影竟让他想起曾踏碎剑宗通天梯的幽玄剑尊……
　　韩双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继续争论何蛮的归属问题，钟越只好放下那个身影，深吸了口气后继续面对韩双。
　　小鱼拿着断剑回到小巷，季寒随手一拍，就把还在扭动的饮恨剑拍进了小鱼的识海。
　　季寒这一动，几缕长发也随着扬起，绻缱拂过小鱼的腕间。
　　他抬眼去瞧季寒笼在衣衫间的脸，季寒的脸庞还是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两只眼睛倦倦地沉着，鬓角和咽喉间还有正在缓慢褪下的黑色符咒。
　　还好……是个人样了……小鱼提起的一口气往下松了些许，没忘记他追上季寒时，看到在他身上发生的恐怖异变。
　　他的身体如蜡一般融化，跟那些诡异的阴影融在一起，还生出了一层一层黑色的鳞片……
　　小鱼打了个哆嗦，不让自己再去想那副场景，身体也下意识离季寒远了一些。
　　季寒像是没察觉到小鱼突然的疏远，只是抬头望了望天，对日光似是突然生出了十分的厌烦。
　　小鱼正想说要不等天阴了之后再走吧反正他们也不赶时间……就听到季寒说：“走。”
　　“现在？”
　　季寒已经往巷子的另一头去了，小鱼跑了两步跟上，季寒没有去人群拥堵的城门，而是任意选了一个方向。
　　小鱼跟上去，还想问季寒打算去哪，却在见到一处熟悉的地方时突然停下脚步。
　　一间茶肆，这条街上的房屋都在不同程度上遭到了损毁，唯有这间茶肆，只在外面有一点烧灼的痕迹。
　　茶肆的门还开着，可以看到昨晚他们围着吃茶的桌子，桌上还有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
　　筷子在碟子上搁着，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再夹起一粒花生，醉醺醺地跟几个刚到灭魔国的年轻人讲长生军的故事。
　　街角这时传来了车轮辚辚的声音，在这座已经半空旷的城里，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也变得十分清晰。
　　小鱼回过头，见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牵着一辆马车从街角过来。马车上是一具连漆都没有刷上的棺材，棺材的表面也被熏黑了一半。
　　小鱼见这人的脸有几分熟悉，好像是茶肆中曾经给他上过茶点的伙计，不由问道：“现在灭魔国的人都去了城门口，你是要去哪？”
　　男子木呆呆的眼睛动了一下，也不知认没认出小鱼来，哑声答道：“我好不容易找到口棺材，回店收拾点东西。”
　　小鱼看了一眼棺材，轻叹口气，避到路边让马车过去。
　　伙计把马车停在茶肆门口，自己进了屋，马上又出来，身上只多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的东西露出一角，像是一个空牌位。
　　伙计牵着马车从来的路回去，拐弯时停在小鱼面前，问他：“你从外面来，知不知道去淳国怎么走？”
　　“淳国？”小鱼在雷云城当了两个月渔民，对朝堂大事也听过几耳朵。，“淳国十几年前就是北燕的属国，去那可要走很长的路，你要去？”
　　“来天云山挣活路，没想到却是一条走到黑的死路。老头总说，还不如待在淳国，好歹死时埋的是故土。”伙计一脸麻木地道，抱着包袱和攥紧马缰的手指颤抖不止。
　　“我要带着他们……带着长生军回到故土……”伙计说，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带着长生军回到故土？小鱼觉得这句话有几分奇怪，但他也没有多想，告诉伙计可以去城门口找韩双——就是昨天跟他们一起喝酒的人，找不到韩双也可以问那些白衣金冠的剑宗弟子，问他们去淳国的路怎么走。
　　剑宗的人在尽力帮助这些难民，他们会指给他一条详尽的路线，说不定会找到一支商队，让商队带他去淳国。
　　伙计道了谢，然后牵着马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消失，一阵风起，只吹动了满城黑烟。
　　季寒已经在路边默默等了小鱼许久，小鱼走过去，跟他一道离开。
　　。。
　　出了融血城，季寒带着小鱼直接用起了神行术，一步跨出即在百里之外。
　　走了几步后，融血城已经在他们身后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小鱼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这一脚下去，踩到的不是软绵的黄沙，而是一个滑溜溜硬邦邦的玩意。
　　沙中的怪物暴起时，季寒拎着小鱼的衣领退开，才免了小鱼半截身子直接喂进这家伙嘴里。
　　腾起的黄沙如烟如雾，沙中腾起的怪物身影也逐渐清晰，竟然还是他们的熟人——正是在融血城里截杀过小鱼的恶蛟长明。
　　长明身上还有几条狰狞恐怖的伤痕，血水浸透了身下大片黄沙。
　　它来灭魔国这一遭也是实在倒霉，想杀谢衍又不成，出来拦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剑宗弟子吧，还被阴了一剑。
　　持剑的人修为不强，但那柄金色长剑却对它天然克制，让它在被刺了一剑后就仓皇逃走。
　　长明不得不把自己埋到沙子里，既要治疗自己的伤势，也是缓解对自己的恼怒。可没想到有不长眼的过来，还一脚踩上了它的尾巴！
　　这头恶蛟凶神恶煞地从沙子里蹿出来，只想一口吞了这俩敢踩到他头上的玩意儿，但一看清楚他们的相貌，浑身的气势霎时偃旗息鼓，尾巴一卷就逃命去了。
　　季寒一直想解决这家伙，不见着还好，一见着怎么也不能放过，当即就提刀追上去。
　　小鱼才来得及看清楚这沙子里蹿出来的是自己的旧相识，眼睛一眨，一人一蛟都消失不见，只有长明的叫骂声远远传来。
　　小鱼只好靠两条腿在后面追，直到啸声和骂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天边的异象也逐渐消散，小鱼跑得双腿酸软才终于追上。
　　沙丘起伏的沙漠中被他们打出了一个平坦开阔的平原，厚厚的冰霜将黄沙冻得结结实实，丝丝冷气还在不断上冒。
　　恶蛟长明小山般的身体死蛇般盘成一团，身上大半的鳞片脱落，血水浸透了身下的冰层，将底下的黄沙也染得一片血红。
　　季寒从蛟头上下来，落在没有被长明血水浸透的冰层上。
　　他身后就是长明参差的长牙，跟庞大的青蛟比起来，站在它面前的季寒小到连塞它的牙缝都不够。
　　小鱼在沙坑便上坐下来，冷幽幽的寒气还在丝丝上冒，看着下方长明盘成小山包大的尸骸只觉得心绪复杂。
　　一方面这条恶蛟草菅人命、以人体血肉灵气作为自己进阶的手段，自然是死不足惜；
　　另一方面又觉得它修行不易，从蛇化为蛟、再差一步就可化龙，肯定是经历了上千年的积累才走到这一步。
　　只是上千年的积累，只增加了这条恶蛟的实力，它的心性还是跟野兽无异，无论修炼到何种程度，对人族来说都是祸患。
　　季寒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回一念生后便从沙坑里上来，转眼就来到小鱼身边。
　　他倒没有小鱼这样的诸多感触，只有总是拧紧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走了。”季寒说。小鱼叹了口气，撑着两条酸软的腿从沙地上爬起来又追过去。
　　“我们是要去哪?‘找魂’从哪里先找起？”
　　“烟波湖。”季寒想也不想就答出这个名字。他打算把谢衍消失前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看有没有他神魂的踪迹，第一个要去的，就是明夜剑尊的埋骨之地——南楚境内的烟波湖。
　　。。。。。。
　　季寒和小鱼离开后，沙坑中的冰霜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融化，冰层中央的青蛟无神的眼珠还在瞪向天空。
　　沙漠中的蝎子、蜥蜴和蛇被血腥的味道吸引过来，在青蛟的尸体边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啃噬起青蛟的尸体。
　　青蛟的尸体对这些动物来说有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吃得越多，它们中说不定就会有一只蝎子或一条蜥蜴开启灵智，跟最初的青蛟一样走上修炼的途径。
　　冰层尽头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白衣金冠，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正是剑宗弟子钟越。
　　他被长明和季寒打斗时出现的异象吸引过来，以为是这灭魔国周围又起了什么异动，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地上横尸的青蛟。
　　对这条之前还在沙漠中袭击了他们的恶蛟，钟越自然没什么好感。
　　他也听说过剑尊和一头恶蛟的恩怨纠葛，想来这就是那条跟剑尊有仇的恶蛟，今日死在季寒刀下也是死得其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蛟会袭击剑宗弟子，先是饕餮、然后是恶蛟、再是已经毁了大半的融血城，钟越也有种他们一步步踩进别人陷阱的感觉……
　　钟越握紧了烈阳，手背上爆出一根根青筋，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愚弄的感觉。
　　在他沉思的时候，啃噬青蛟□□的动物中突然蹿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绿蛇，这条绿蛇一出现，整具青蛟的尸骸都在瞬间腐败不少。
　　绿蛇慌不择路爬向了钟越的方向，等看到尽头有个人时，它立马改换了路线，只是刚爬不到几步，就有一双人类的白靴挡在自己面前。
　　绿蛇在冰层上瑟瑟发抖，慌乱地扭成一团，绿豆大的眼睛往上抬去，正对上钟越若有所思的脸。
　　钟越半蹲下来，一点点靠近冰上的绿蛇。
　　完了完了，这小子看出什么来了！走了一对阎罗又来一个小鬼，天要亡我！天亡我也！绿蛇在脑海里歇斯底里地喊着，凶狠地龇出了牙，准备趁这小子不注意就咬上一口。
　　钟越对绿蛇龇出来的獠牙视若无睹，抓着蛇头提起来，只觉得这蛇的鳞片绿得犹如翡翠玉雕，也不知吸收了多少青蛟血肉中的灵性。
　　钟越有一个师弟，平日里就爱鼓捣这些毒物。
　　难得见到这么美丽的蛇，钟越捏了一个昏睡决，让绿蛇昏迷过去后就丢进自己的储物法器，想顺便带回去给他师弟。
　　装好绿蛇，钟越也不去看那又引来更多野兽啃食的青蛟尸身，一道乌金的剑芒闪过，他原先站的地方只有只有几道水渍，在缓缓渗入下面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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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驱邪


第33章 魇山
　　离开灭魔国，季寒就带着小鱼用神行术赶往烟波湖。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身边的景色也变化极快，从黄沙千顷的大漠到熙熙攘攘的中原城镇，偶尔混入人群，现在到了晚上，他们又身处在一座不知是哪的荒山里。
　　季寒停下来辨认方位，天色已晚，沉沉的暮色掩盖了整片山林，又有隐隐的狼嚎声传来，偶尔有树枝猛地晃动了一下，是在上面的鸟雀弹跳而起，扑簌簌的，惊落了一地松子。
　　小鱼拿掉头上的松子，往西看又能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比小鱼生平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山顶上还是白色的，笼了一层皑皑的白雪。
　　“往东走。”季寒说，“东边有座城，我们去城里歇息一晚。”说罢，他就沿着山中小径走下去。
　　小鱼当初能因为自己有个魔修道侣时吓得不敢回华阳门，现在只觉得一颗心见了季寒就活蹦乱跳，总有掩不住的欢喜亲近，走在路上也要扯些有的没的跟季寒搭话。
　　季寒虽然不耐烦，但也一一回答了小鱼的问题。
　　小鱼问他为什么不继续用神行术，季寒说他不知道城镇的具体方位，用神行术可能会偏离位置。
　　小鱼再问他怎么知道这有座城，季寒说他是认出了这座山，才知道下面有座城。
　　“那座山么？那是什么山？”
　　季寒望了一眼伫立在他们西边的高山，眉目间显出一股如利刃出鞘的凌厉，“魇山，‘三祸’之一赤罗刹的居所。”
　　小鱼在灭魔国曾听梁明玕说过，世间有三祸，皆是修士难以除去的妖魔，这三祸有猫妖岁离、赤罗刹……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不过跟猫妖岁离是一路货色，小鱼对这其余两怪也生不出什么好感，听季寒讲这是到了三祸之一的居所，小鱼只觉得周围幽静的山林都生出了幢幢鬼影。
　　小鱼紧走几步，跟紧了季寒，问道：“三祸之一？这赤罗刹又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修士奈何不了他？”
　　“我没跟赤罗刹打过交道，只听说他从不主动闹事，也不草菅人命，修士们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哦……”不害人的妖魔，那确实没除去的必要。只是如果这赤罗刹真不害人，怎么会和罪大恶极的猫妖岁离并列在一起？
　　小鱼还想在问，就见季寒忽然停下来，抬手用力按了一下自己额头。
　　季寒的衣领处，黑色的符文如同蠕动的虫子在缓缓往上，一点一点蔓延到了他的下颌。
　　小鱼知道这是季寒修炼的功法所致，在雷云城的小渔村、在灭魔国，他都见到过这些符文。
　　只是他失去记忆，对修士的事全不记得，也不知道这些符文代表什么意思，只是瞧着这些黑漆漆的东西就觉得碍眼。
　　恨不得……恨不得拿把刀来，一点点剜下这些黑漆漆的东西！
　　季寒知道恶诅失控是由于他在灭魔国用了一次地狱相，之后又连续用了一天的神行术导致灵力衰竭。
　　恶咒如果不压下去，遍布全身之后就会让他自动往畜牲相和恶鬼相转变。
　　季寒调动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蔓延到他下颌的恶咒总算又消失在他衣领中。
　　他不想再耽搁时间，早点到下面的城镇，他也好寻个清静点的地方恢复灵力，才能彻底压下恶咒。
　　他加快步伐继续赶路，小鱼跟着他，接下去的路竟然闭了嘴，没说什么话，脸上凝着一层郁郁之色。
　　快下山时，没有树木遮挡，前方果然有一座灯火辉煌的城镇，离得也不远，估计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
　　夜色昏暗中，小鱼还看到有两点火星在山林中飞快游走，小鱼定睛一看，发现是两个赶路人，不从山中踏出的小径走，反而专挑那些野草荒盛、树木繁茂的地方。
　　他们跟小鱼和季寒离得也不远，只是小鱼和季寒没有用来照明的火把、灯笼等物，那两个人又一心赶路，没注意到旁边的路上有两个人。
　　“快走快走！那夜叉一个时辰后就回来了，咱们得趁她回来前办完这件事！”
　　两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走在后面的人一身浅黄色圆领长袍，在山路上走得磕磕绊绊，还不停催着前面的人走快一点。
　　前面的人穿着窄袖短打，身材魁梧，像是圆领长袍的下人，对圆领长袍的催促只是沉着声音道：“放心吧老爷，山神爷就在这座山里，咱们再走走就能见到了。”
　　“山神爷保佑，求让我脱离苦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若心愿得偿，一定给山神爷修碑立庙……”
　　圆领长袍边走边叨叨念着，前面人听了只是发出一声笑，笑声说不出的阴冷，“您一定能得偿所愿，夫人对您的心意，咱们当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呢。”
　　圆领长袍听了，像是被踩了痛脚一样骂起来，“那夜叉对我非打即骂，这些你们不也同样看在眼里？我身为七尺男儿，却受尽这妇人的折辱，若不是被她逼到绝处，我怎会走这一遭！”
　　走在前面的下人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冷笑几声，道：“罢罢罢，只求老爷得了铺子，别忘了答应我的十五两银钱。”
　　“我……”圆领长袍声音突然变得硬梆梆的，“这我当然不会忘，你只要带我找到山神爷，这十五两银子我自一分不少的给你……”
　　两点火光移到远处，融入山林，季寒继续往山下走，根本不在意听到的这几句话。
　　小鱼胡乱猜测着这两个人要找的山神爷是谁，他们找山神爷是为了什么，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后，眼角余光注意到天边一点缓慢上升的金光。
　　他抬头去看，只见丛林深处升出了几盏孔明灯，在夜空中越飞越高，一直飘到魇山缭绕的云雾之中。
　　树枝又是猛地一弹，惊到了正凝目看灯的小鱼，他眨了眨眼，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见是一只皮毛光滑的红狐狸跃下树来。
　　这只狐狸不仅皮毛蓬松光滑，而且还比寻常狐狸胖上一圈，蹲在地上犹如一个红色的毛团子。
　　小鱼看它憨态可掬，不由靠近了一步，正在舔爪子的狐狸两只耳朵立马竖起来，眼中满是警惕，甩甩尾巴就蹿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几声草叶簌簌的轻响声后，就再也见不到这只红狐的影子。
　　“谢衍。”季寒催了他一声，小鱼说着“来了来了”，快步跑到季寒身边。
　　季寒拧着眉，提起了一口气，刚要开口时就被小鱼笑嘻嘻的打断，“我刚看到了一只好胖的红狐狸！”
　　“一只狐狸就把你勾去了么？也不怕是成精的妖兽，能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小鱼浑不在意地笑过去，又说了几句话讨季寒开心，季寒双臂抱怀，脸还是冷的，只是神情慢慢和缓。
　　夜风温暖和煦，吹得山林上方的孔明灯越飞越高，两人的身影也在灯下渐行渐远。
　　。。。。。。
　　季寒和小鱼离山下的城镇越来越近，进山找山神爷的两人离城镇正好越来越远。
　　圆领长袍姓吴，叫吴元，是青平城里一家胭脂铺的掌柜，带路的是他家下人，姓郑，在家排行老三，所以别人都叫他郑老三。
　　今晚这吴掌柜本来被他家人关在院中，他求了这郑老三，才趁着全家人出门的空当把他从院里救出来，又领他上山，去寻那传闻中神通广大、能帮人实现心愿的山神爷。
　　七年前青平城外没有魇山，只有莲花山，是七年前这位山神爷来到这里才被人称作魇山。
　　有人称这位是山神爷，要为山神爷修庙立碑感谢他的大恩大德。但也有人说，这山里的不是神，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魔。
　　四年前城里的人去请了紫阳府和剑宗的修士来，要铲除这山里的邪魔，但给城里相信他是山神爷的那拨人拦下。
　　青平城里近半数的男男女女挡在上山的小路前，硬是让那些修士不能上前一步，只好无功而返。
　　这件事后城里的人也搬了不少，多半是那些畏惧山神爷的人。
　　但又有更多信奉山神爷的人搬到青平城，一来一去，青平城的规模反而更大了些，城里剩下的也都是些诚心信奉山神爷的人。
　　只是不管如何虔诚，城里的人也不敢轻易提到就在青平城外的山神爷，这更像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秘闻，谁也不宣之于口，只要说到的时候眼角往城外一抬，就知道说的是谁。
　　城里人感恩山神爷时，也同样满怀敬畏，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吴元是一年前来的青平城，家道中落后，他为了投奔跟自己有婚约的表姐一家才来的青平城。
　　他对山神爷的事不像城里土生土长的人那么熟悉，又从别人嘴里打听不了什么。
　　原本他只把青平城外的山神爷当做一件趣闻，只是在城里过了一年，亲眼见到城中发生的几件怪事后，他才相信城外是真的有位山神爷。
　　现在他又被表妹一家逼得生不如死，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求了这郑老三，让他带自己来见山神爷。
　　郑老三的儿子去年曾被马车碾断了腿，四岁大的孩子，腿断后整天整夜高烧不退，命也差点没了。
　　是郑老三和他媳妇一起上山求的山神爷，求过后儿子不仅好了，原本断掉的腿连上了，甚至比以前还要高壮。
　　吴元相信郑老三能带自己找到山神爷，他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着，想着一会见了山神爷该怎么说，一字一句都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又挺直了腰板，好让自己多一份控诉的底气。
　　只是这腰板刚一挺直，又被一声老鸦的嘶叫吓得瘫软下去。
　　吴元惊惶地看着叫声传来的方向，一只黑乎乎的鸟从林间飞出去，吴元只觉得这只鸟比寻常的乌鸦要大得多，叫声也充满不详。
　　而远处黑黝黝阴森森的山林更如同一只张大了口的巨怪，随时都会把他吞尽腹中。
　　他刚提起的一腔气性转眼就泄了个干净，连滚带爬地跟上前面的郑老三，颤着声音问：“郑三，你跟我说实话，这山神爷——他当真这么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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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画
　　郑老三瞥了吴元一眼，心里暗暗不屑，嘴上还是安慰他道：“老爷您就放心吧，不说我儿子那事，城北药材铺的王掌柜、城南姚书生的媳妇，这些事您不都看在眼里吗？山神爷选了咱这青平城住下，那就是咱们所有人的福气，您只要诚心祈求，山神爷就一定会帮您的。”
　　城北药材铺王掌柜，每个月都要去到深山沟子里收药材，山路不好走，经常有一些劫道的土匪。
　　去年八月份王掌柜就被土匪劫走了所有收来的药材，还被砍了一刀，在家躺了三个多月才好。
　　王掌柜夫人担心丈夫，上山求了山神，她丈夫原来是田里的麦秆，风吹就能倒下。求完山神后变得身强体壮，一拳头下去树都能晃两晃。
　　城南姚书生的媳妇很倒霉，走在街上被翻倒的油锅泼了一脸热油，烫伤了脸。
　　之后她一直闭门不出，姚书生也是求了山神爷，才一个晚上，他妻子的脸就变得完好如初。
　　这些事吴元都曾亲眼目睹，他不是怀疑山神爷的能力，只是他又不是三岁小童，相信天下能有这么多好事。
　　山神爷神通无限，为什么会对他们这些凡人予取予求？
　　吴元越是去想，心就揪得越是厉害，旁边的郑老三也怎么看怎么可疑。
　　他是不是那毒妇的人？说是带自己进山找山神，其实是想把自己诓骗到这深山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吴元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腿也越走越软，好像那郑老三会随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嗨！”郑老三果真停了下来，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喝。
　　吴元膝盖一软，差点转身逃走，见郑老三只是停下望着漫天升起的孔明灯，没有其他动作才哆嗦着上前，问：“郑三，这是怎么了？”
　　青平城外每天都有人放灯，吴材听说放灯的人是个书生，以前还是个知府，因为爱慕莲花山上的狐女辞官归隐，来到狐女居住的山脚每日放灯，希望住在山上的狐女能够看见。
　　郑老三望着天上的孔明灯，双目之中尽是虔诚，压低了声音道：“跟着灯走，跟着灯走就能找到山神爷了。”
　　“跟着灯走？”吴元发出一声疑问。
　　“跟着走就是了！”郑老三满怀信心的撂下一句，擎着火把大步往前。
　　吴元在原地站了一阵，一颗心左一颠来又一倒去，想到这次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还是咬咬牙，跟上了郑老三的步子。
　　他们在林子里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郑老三越走越快，吴元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一处密林，又涉过一条小溪，走过一条全是鹅卵石的河滩，沿着野草丛中隐秘的小径往前，出去就看到一块土坡。
　　土坡上别的树没有，只有一棵格外粗壮的榕树，榕树下是一栋简陋的木屋，木屋前还围着一圈篱笆，看着和寻常的农户无异。
　　郑老三不敢上前，往后退了一步，推了一把手脚打颤的吴元，“掌柜的，接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
　　吴元看着木屋廊下那个正在糊灯的白衣人，急得一把抓住郑老三说：“我要你带我找的是山神爷！不是那个追求狐女的书生！你搞错了郑三！”
　　廊下糊灯的白衣人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灯笼，对不远处发生的吵闹也全似没有听见一般。
　　“山神爷就在那屋里！你进去就知道了！”郑老三揪着吴元的衣领把他往前推搡，在吴材身后又低低说了一句，“十五两，您可别忘了！”
　　吴元僵着身子往前，篱笆墙的门是开着的，他直接进去，战战兢兢地走到廊下。
　　廊下的白衣人这才分出一个眼神来看他，白衣人提着一杆毛笔，正要在糊好的灯笼上提字。
　　这人看着是个读书人，长得却并没有多少读书人的斯文气质。浓眉小眼，方脸阔口，走在人群中也并不突出，只是眼神寒浸浸的，莫名让人浑身发冷。
　　吴元不知道郑老三是什么意思，只是出自对山神爷的敬畏，让他在面对这个疑似追求狐女的书生时也做足礼数，弯腰作揖道：“在下……”
　　白衣人不等他说完，直言打断道：“你找山神？”
　　吴元诚惶诚恐地低头，“小人是城里胭脂铺的掌柜，受家中妇人虐打，求见山神爷，求山神爷大发慈悲，救小人脱离苦海！”
　　白衣人一脸漠然，丝毫没有被吴元打动的意思，“你要画你夫人？”
　　“画？”吴元一脸茫然，他往后看了看郑老三，郑老三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他想回去找郑老三再问问，又觉得这是对山神爷的不敬。
　　“你说你受家中妇人虐打，来这难道不是为了报复她？”白衣人又说，脸上还是一丝表情也无。
　　吴元跪下来，刚想仔细说说自己在家里受到的虐待，把自己在郑老三那里表过的决心再在这里讲一遍。
　　只是他刚一跪下，那白衣人便站起来，扫了他一眼道：“跟我过来。”
　　吴元跟着他进屋，屋子里堆满了书卷，还挂了满墙的画。
　　风一吹所有的画卷就扑簌簌地响，上面形形色色的各色生灵也仿若活过来一般，在不断起伏的画卷上注视着刚刚进屋的吴材。
　　“坐下。”白衣人指着一个桌案，让吴元坐在后面。
　　桌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墨也研好了，白衣人负手站在桌案旁，又重复一遍道：“你可是要画你夫人？”
　　吴元在桌案后坐下后便被这间书室内一种奇异的氛围干扰，一直惊颤不已的心也奇异地安定下来，咽了口唾沫便道：“画下之后……又会如何？”
　　白衣人轻笑了一下，“你只要能画下来，想让画中人如何，她便会如何。”
　　想让她如何，她便会如何……这句话像是带着一股魔力，让吴元不由信服起这个莫名的白衣人。
　　他甚至觉得白衣人就是山神爷，是神通广大，能实现他心愿的山神爷。
　　吴元拿起手边的笔，笔杆通体雪白，握在手里也凉森森的，一滴墨从笔头落到纸上，啪嗒一声，晕染开一个指甲盖大的黑印子。
　　这让吴元想起了初见小琴那天，她拿的手帕上就是一朵墨色兰花。他千里迢迢从雷州投奔而来，赶了两个多月的路，拿的只有一个破布包裹。
　　姨丈称病不出来见他，姨娘只让他在下人们待的厢房吃了顿饭。
　　这是他两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他一边拼命地吃一边流泪，直到小琴过来看他，说是没见过这个远房表弟是什么样子，特意过来看看。
　　小琴拿着手帕给他擦干净脸，擦完后笑着说：“呀！花脸猫变成俊郎君了！”
　　而他呆呆看着小琴，脸上泪痕犹在，捧着碗就对着小琴傻笑起来。
　　因为小琴的求情，吴元才在姨丈家住下。姨丈家经营着一家胭脂铺，店铺里本来就需要一些伙计。
　　吴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幸好认得一些字，就在胭脂铺里帮忙算些账。
　　姨丈去世后胭脂铺由小琴接手，守过三年孝期后小琴就跟他成了亲。
　　他们也不是没有过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日子，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开始的恩爱夫妻到现在两相生厌。
　　小琴把胭脂铺越做越大，让一事无成的自己越来越无地自容。苦闷之下就只能终日饮酒解闷，小琴看到醉醺醺的自己时先是责骂，后是殴打。
　　吴元对小琴越来越怕，原先的爱也成了惧，从惧再到恨。
　　他不敢面对小琴，就去酒楼里找能温柔逢迎自己的女人。被小琴发现后直接让家丁在众目睽睽下把他押回去，让他丢尽了脸，在青平城再也抬不起头。
　　他不能去酒楼，就去赌馆，被小琴抓回来直接关进院子里，再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他姨娘又来告诉他，小琴要准备和他和离，她要嫁给一家米行的少东家，少了自己这个累赘，以后小琴只会有享不尽的福分。
　　吴元心里最后一点爱意磨去，只剩满满的恨意，整颗心就像泡在一锅沸腾的水里不停翻滚。
　　他不甘心，不甘心小琴从原来的温柔可亲变得凶神恶煞，不甘心小琴的家人对自己的轻视，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的活着，更不甘心小琴就这样舍了他嫁予旁人！
　　吴元握笔的手动起来，在洁白的纸张上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他原本对绘画一窍不通，可在纸上画出的女子却栩栩如生，而且他运笔如飞，短短时间就画完了这幅画。
　　落下最后一笔时，吴元的泪也滚到腮边。
　　他无限怜惜地看着画中的小琴，画里的小琴温柔和婉，执着一方绣着墨色兰花的帕子，好像要从画里出来，再用帕子给他擦一擦脸。
　　白衣人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吴元绘画，等他画完最后一笔时，白衣人冷如坚冰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吴元把画撕了个稀巴烂，嘴里颠来倒去地喊着：“不……不是这样的……她早就变了，这不是她……”
　　撕完画后他继续下笔，纸上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逐渐成型。
　　白衣人把要说的画咽回去，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夜叉画好后吴元再没有撕画的举动，而是呆呆地坐在那，就看着笔下的这幅画出神。
　　从书室出来后吴元还是一副没缓过神来的样子，郑老三还在外面等他，见吴平出来，也不问他事情怎么样，就带他从来的路回去。
　　等穿过了野草丛中的小径、走过遍布鹅卵石的河滩，重新涉过那条溪水时，冰冷的溪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浑浑噩噩的头脑也重归清明。
　　他记起在那栋木屋里发生的事情，还有出自自己手下的那两幅诡异的画，一个是他记忆中温婉的小琴，一个是青面獠牙的夜叉。
　　他的画技从未如此精湛过，握着那杆白森森的笔时，好像有鬼魂附体，是鬼魂借着他的手画完了这两幅画。
　　还有那白衣人诡异阴森的话语，说他只要能画下来，想要画中人如何，她便能如何……
　　郑老三也停下来，回头看向呆立在溪水中不动的吴元，“掌柜的，怎么不走了？”
　　“我……我画了一幅画，那人就叫我走了……郑老三，你不是带我来找山神爷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元扑上来紧紧抓着郑老三的衣袖，一晚上的担惊受怕和茫然无措让他的神色都有些癫狂。
　　“你画了画？画的谁？是夫人么？”
　　“我画了一幅夜叉图……”想到那莫名其妙的作画过程，吴元又禁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夜叉图啊……”郑老三提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笑，“画成了，您的愿望也能成了。”
　　“你这什么意思？”
　　郑老三笑意愈深，“就是这个意思。您想让夫人成什么样子，她就会成什么样子。山神爷已经满足了您的愿望。”
　　吴元愣怔片刻，望着脚下潺潺流动的溪水，嘟囔道：“是那毒妇的错……这不怪我……是她负我，是她负我！”
　　郑老三冷眼瞧着他，也不加以劝慰，只是催促道：“掌柜的，天色这么晚了，还是快点赶路吧。”
　　吴元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跟在郑老三从山中走出，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盏盏孔明灯飞出山林，飘向上方云雾笼罩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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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青平城
　　小鱼和季寒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青平城，城里十分热闹，张灯结彩游人如织，一派欢庆佳节的热闹氛围。
　　小鱼一算日子，才记起今天是七夕。
　　街上人多，季寒就带着他专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路上步伐匆匆，小鱼追着季寒路过一条小巷时，眼角又瞟到一抹红色从墙上过去。
　　竟是他在山上见过的红狐狸，嘴里叼着一根油光水滑的大鸡腿从墙上飞快掠过，落地时就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叼着鸡腿一蹦一跳地走了。
　　从巷子里出去，就看到长河，河上既有几条装饰着茉莉、荷花等各色花朵的小舟，还漂着无数花灯，犹如在水面上盛开的无数金色莲花，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向远处。
　　河边三三两两都是正在放灯的人，河流上游一个白衣人正倾身在水面上放灯，小鱼觉得这人身影有些熟悉，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白衣人放完灯后就直起身，朝岸边的小鱼招了招手，脸上只有一张面具，面具上描绘的笑脸肆意张狂。
　　顾鸿影，他们在灭魔国见到的国师。
　　季寒说他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修为高深莫测的修士，跟猫妖岁离合谋，一手炮制了灭魔国的灭国惨案。
　　猫妖分身死后，顾鸿影也消失无影，剑宗弟子说会对灭魔国发生的事追查到底，只是顾鸿影不知来历不知相貌，连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要查的话也不知从何查起。
　　小鱼也问过季寒，季寒说顾鸿影修为不在自己之下，使的一手术法也实在诡谲离奇，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仙门中有这号人物，也从不知晓哪家修士修行的是顾鸿影一样的术法。
　　梁明玕则断定顾鸿影是从哪座深山林子里钻出来的野道人，才会从没有人听说过。
　　这野道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出手就是直接屠城的手笔。灭魔国对他说不定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不一定翻多大的浪造多大的孽。
　　小鱼对梁明玕的话深以为然，在青平城又见到顾鸿影，小鱼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魔头又要来为祸人间，将这座城、这个州、甚至将这片大陆搅个天翻地覆。
　　只是顾鸿影在河边对他招手的动作如此熟稔，也不知道是念着他们在灭魔国匆匆一面的交情，还是以前就和“谢衍”见过。
　　小鱼想要喊季寒，但嘴唇就像被胶水粘住发不了声音。不止是嘴唇，小鱼整个人被定住原地，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鸿影从河岸边离去。
　　跟小鱼打完招呼后，顾鸿影就离开了河岸，在街上缓步行走。
　　有拿着花灯疯跑的孩子撞上他，摔倒在地嚎哭不止，顾鸿影把孩子扶起来，还帮他捡起了地上的花灯。
　　孩子看见顾鸿影的面具，哭得更加厉害，花灯也不要就跑了。
　　顾鸿影拿着那盏小小的兔子灯在原地站了一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周围的人成群结队地走过，就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在河边站着，背影竟透出了几分萧索。
　　一只白色的毛团子不知从哪个地方蹿出来，扯了一下顾鸿影的衣摆，顾鸿影回过神后拿着白兔灯继续往前，身影逐渐融入街上的人群……
　　顾鸿影离开后，小鱼才能活动。
　　季寒像是没发现小鱼不见了，仍是在闷头狂走，眼看就要跟顾鸿影一样消失在小鱼面前。
　　小鱼看了看顾鸿影消失的方向，然后拔足去追季寒，刚跑没几步，就听见左侧传来的一阵叫嚷。
　　他扭头望去，对上的竟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鬼怪脸孔。
　　有十几个人正在往他这边跑，跑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妇人的衣裙，头颅却如同鬼怪，青色的额头高高鼓起，两寸长的白色獠牙从嘴里伸出，头顶还有两根红色的角。
　　这鬼怪似的妇人跑在最前，后面的有两个女眷和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还有三个家丁装扮的人。
　　他们像是在追前面的“妇人”，而前面的“妇人”嘴里发出尖利的喊叫，提起衣裙向河边拔足狂奔。
　　周围的人惊惶躲避，唯恐那鬼怪模样的妇人撞到自己。
　　而那妇人跑到河边，嘴里的尖叫转为凄厉的哭喊，似是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喊完后片刻犹豫也无，在岸上奋力一跃便投入下方的河水。
　　河面上数十盏花灯被卷翻，水面上刚开始还浮着一片红色的衣裙，转眼间这片红色就沉入河水，水面上只余一圈圈的波纹荡开。
　　女眷和丫鬟们伏在岸边哭喊，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立马跳进河中营救。
　　小鱼见他们把跳水的妇人救上了岸，放置到岸上后女眷们探了她的生息，探完后就大哭不止。
　　被河水浸透的妇人还是顶着那颗怪模怪样的鬼怪头颅，她的家人伏在尸身上嚎哭着，流露的绝望与痛苦全然不似作伪。
　　旁边的人也多是叹息为主，惋惜一个就这样逝去的生命，也不觉得这半人半鬼的模样有多么离奇。
　　小鱼旁边是一个卖灯的摊贩，摊主探头看着河岸，也是低低叹息了一声，“真是个可怜人……”
　　小鱼听着摊主的叹息，刚想问问这是怎么个可怜法，那跳水而死的女子到底是人是鬼，眼角余光却看见季寒已经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了。
　　他只好按捺下自己的满腔好奇，忙不迭地追过去，见季寒进了一家客栈。
　　小鱼追着季寒一直到客栈的二楼，在季寒把门拍上时溜进了房间。
　　小鱼有满肚子的话要跟季寒讲，在河岸边见到的顾鸿影，投水而死的诡异妇人……只是看到跌坐在床上的季寒后，他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只剩对季寒的担忧。
　　季寒手扶着额头，低低喘息着，像是疲惫至极。小鱼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小鱼拿了桌上一盏油灯凑过去，拨开季寒垂到颊边的几缕散发，灯光照耀中，季寒闭着眼眸，眉头紧蹙，苍白如玉石的脸上爬满了如一条条黑色蠕虫的符文。
　　这些符文飞快蔓延，有生命般在季寒身上游走，汇聚在一起后就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颜色。
　　小鱼捻着的那几缕头发也从黑变白，季寒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压制鬼符，脱下衣衫，让那一对灰白的羽翼也从背上伸出。
　　这已经是小鱼第二次见他这般模样了，他看着那一对季寒背后那一对蓬松的羽翼，问道：“你为什么会长翅膀？”
　　“畜牲相会让我生出一些兽类的特征，我只长了一对鸟翅膀，这还算好，有人长出过一对牛蹄牛角，那才叫恐怖。”
　　“畜牲相？”
　　“跟现在的你说这些也说不明白。”季寒又变得恶声恶气，嫌弃小鱼在他面前碍手碍脚，“我休息一晚就可以恢复，你去别的地方睡，别来吵我。”
　　小鱼没有走，反而在季寒身边坐下，皱着一张脸道：“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也不放心走。”
　　季寒冷笑了一声，“失个忆而已，怎么你人也变得这么磨磨唧唧。”
　　小鱼顶着一副人高马大的壳子，缩在床边却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季寒背上的灰翼就在他面前，他悄悄伸手去摸，灰翼抖了一下，却没有像小鱼想的那样拍开他的手。
　　他一边揉着手感甚佳的灰色羽毛，一边说：“我就磨叽了，管他以前的谢衍是什么样子，我现在就是这样，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不仅不走，还要缠着你照顾你，给你打水洗脚，给你铺床叠被，总之不让你轻易打发了去。”
　　无赖泼皮的话小鱼张口就来，只要一看季寒身上的这些黑符，他就止不住的心慌意乱，忍不住说些不着调的话，其实是不想从季寒身边离开。
　　“你——”季寒有些不耐，寒星般的眸子瞪向小鱼，小鱼缩了缩脖子，也勇敢的跟他对视。
　　现在季寒已经跟在灭魔国那次一样全身灰白，他原本就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哪哪都透着一股病气，现在更是一点生气都看不出来，活脱脱一具从坟里刚起出来的僵尸。
　　小鱼看得心疼，忍不住嘟囔道：“你到底练的是什么功法？看把自己都折腾成什么样了，果然魔修就是一条不归路，不是害人就是害己！”
　　季寒听到了他的嘟囔，眼睛瞪得更大，小鱼等着他对自己的一阵数落，却没想到季寒眼睛瞪了半天，竟又压下了火气，还跟他解释道：“我练的是浮屠刀，浮屠刀有六相，对应佛家六道之说，三善道是天人、人间、修罗道，三恶道是饿鬼、畜牲和地狱道。浮屠刀每进一重，身上的恶咒越多，就会多一重法相，只要我刀法大成，修为圆满，就能让六道归一，再不受这些鬼符文影响。”
　　“只要你刀法大成？”
　　“对，只要我刀法大成。闭关时我已修完了畜牲相，现在只剩最后一重地狱相。顶多再过两年，我就能彻底除去这些鬼符。”季寒说完了，又冷声道，“我都说给你听了，你可以不用再啰嗦了！”
　　小鱼知他三句里掺了两句假话，他跟季寒以前一定有过长时间的相处，才会对彼此十分了解，只听着季寒说话的语调他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既然季寒不想说，小鱼也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的苦闷烦忧难以纾解，揉搓季寒羽翼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季寒吃痛，一翅膀拍飞了他，“你这呆子！又在发什么愣！”
　　小鱼跌坐在地上，感觉不到疼痛，而是怔怔看着季寒因为发怒而更显凌厉的眉目。
　　眼前人俊眉修目，只是发色和肤色显得不似真人，小鱼心头一涩，突然扑上去抱住季寒。
　　他只想抱一下季寒，可是季寒脱下了衣衫，小鱼触手就是一片光滑的皮肉，季寒也没想到他突然扑上来，被一个成年男子抱住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将他一把推开。
　　这次小鱼摔得更远更狠，只是精神上的打击远胜过□□。他望着一脸错愕的季寒，明白季寒在那一瞬对自己的抗拒完全是出自真心。
　　小鱼的心一下像是在油锅里煎着，一下又似是被冰块冻着。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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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鱼不明白
　　季寒是他的道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从不知道季寒的想法，也没有想过他们两人结成道侣是有何苦衷。
　　从雷云城到灭魔国，季寒两次从恶蛟长明的口中救下他，也不拒绝他的亲近，他便理所当然的以为他们夫妻情深，季寒只是嘴上不饶人，实际还是心里有他。
　　季寒不反感自己的小动作，只是一旦超出界限，他的抗拒就如此明显。
　　如果真是道侣，怎么会排斥一方的亲近？拥抱亲吻不是很正常的事？难道他们只有道侣之名，没有道侣之实？
　　也是，两个男子相恋是何等惊世骇俗，小鱼躲在小渔村不敢跟岳霖回华阳门，一是被季寒魔修的身份所吓，二是接受不了自己道侣是个男子。
　　哦……对了，岳霖还说过这个道侣是剑尊硬抢回来的，当时小鱼只认为他在开玩笑，见过季寒本人后，这句话更是被他抛到了脑后，直到今天才想起。
　　难道当初剑尊也和今天的小鱼一样，对季寒生出爱慕之情，可季寒对他只有兄弟之谊。
　　幽玄剑尊作为修士之中第一人，被季寒拒绝后一怒之下把他抢回门中，硬逼季寒跟自己成了亲。
　　小鱼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闷不做声地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衫，对季寒做出赔罪的姿势，沉声道：“是我唐突。”
　　小鱼竭力保持正常，但声音里的伤心失落怎么也掩不住。
　　季寒撑着额头，额角青筋狠狠蹦了三下，觉得面前的谢衍比身上的恶咒还要难缠。
　　他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索性就不解释，直接打发了小鱼，“我需要静心打坐，你在这扰我清静，我不用你给我打水，也不用你给我铺床，你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吧。”
　　房间的窗户还敞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一串花灯，想到今天是七夕佳节，人们向天祈求良缘的日子，小鱼触景伤情，心头的涩又变成了酸。
　　他忍不住问：“季寒……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喜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结成的道侣？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季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紧抿着，像被浆糊糊住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小鱼看他反应，更觉得自己是猜对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连后退三步，双目失神地喃喃道：“难道……难道你真是我硬抢回来的……你不喜欢我……”
　　季寒耳朵尖上都染上了一抹薄红，他再不想听小鱼这么叽歪下去，喝了一声“啰嗦！”就把小鱼赶出去，门也重重关上。
　　沈途在小鱼脑海中嗤笑不止，笑声幸灾乐祸，“你竟然被赶出门了，可真够丢脸的啊谢衍！”
　　小鱼按照季寒之前教给他的术法封闭了自己的识海，沈途的笑声逐渐微弱，直至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又下楼去端了一盆热水上来，走到门口才记起季寒不让他打扰。
　　热水一点点变凉后小鱼才又下楼倒掉了水，找小二要了点酒菜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闷头吃喝。
　　季寒已经辟谷，凡间的吃食对他来说可吃可不吃，小鱼是个凡人，一日三餐顿顿也少不得。
　　之前小鱼吃饭的时候，季寒都会在一旁坐着，也会动上几筷子。虽说不了多少话，但相处得也和谐温馨。
　　现在季寒在楼上静坐调息，小鱼一人用餐，往日期待无比的环节也变得无趣起来。
　　草草填饱肚子后小鱼就撑着腮发呆，一会想季寒不用吃饭也次次陪着他一起，应该是怕他寂寞吧，看着冷言冷语的一个人，其实心肠柔软得很；一会又对月叹息，想季寒再怎么好，总归是对他无意。
　　客栈中的一阵喧哗打破了小鱼的胡思乱想，他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是客栈的小二正跟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青年男子说着什么。
　　小鱼听了几句，好像是那蓝衣人吃了一桌子的菜，临了却付不了钱。
　　蓝衣男子身量颀长，却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旁边的桌子上却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碗碟。
　　他反反复复摸着自己的衣兜，那张娃娃脸即使垮下来也像是在笑一般，“我的钱袋子不在，肯定是找人的时候丢了，你先莫急，让我想想这钱袋子是丢到哪了。”
　　小二也不听他的，直接朝着柜台处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吃白食来了！”
　　掌柜的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气势汹汹就过来了，娃娃脸愁眉苦脸的跟掌柜的求情，“我不是吃白食，是钱袋真的丢了，您通融通融，先把这一顿饭钱记在账上，等我找回了钱袋，保证立刻回来付钱。”
　　掌柜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不是青平城里的人，张口骂道：“你空口白牙的，说了我就要信？谁知道你一出门是去找钱袋，还是脚底抹油？你吃了这么多东西，今天要拿不出钱来，就别想出我这个门！”
　　娃娃脸挠挠头，叹了口气，白皙秀气的脸像是一个包子被捏出了层层的褶。
　　下一瞬，他的手在空中一抓，便抓出了一把精铁打造的环首刀。
　　他不舍地摩挲了下刀鞘，再叹口气，“彩凤啊彩凤，你可别怪我把你当出去，实在是我没有办法，浑身上下除了这身袍子就只有你最值钱，当街裸奔影响不好，你就当为了你主人的面子，今日个委屈这一回吧！”
　　环首刀在娃娃脸怀里震颤不止，如果修成了人形，想必早就是一巴掌打上去了。
　　娃娃脸十分不舍地又摸了几下刀鞘，连连叹息，还是他怀中的刀实在忍受不了，直接一溜烟飞出去，落到掌柜的手上，差点压塌了掌柜和两个伙计的腰。
　　彩凤？坐在窗边的小鱼忍想着，这修士真是有趣，竟给自己的刀取这样一个名字。
　　娃娃脸把刀留下抵押，掌柜的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刀是不值什么钱的破铜烂铁，只是他们三个人才堪堪抬起来，算是有些不凡之处，才勉强放过了他。
　　娃娃脸留下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鱼又饮了杯酒，醉醺醺地想，这青平城真是古怪，才一晚上就让他遇到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物。
　　酒壶空了后小鱼走上了楼，一见季寒那间屋子紧闭的房门就忍不住伤心惆怅。
　　他住进了季寒隔壁的一间屋子，躺在床上时，望着窗外的融融灯光，他又起身去拍打墙壁，喊着在墙另一头的季寒，“季寒！阿照！阿照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墙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回答，小鱼趴在墙上，滚烫的脸贴着冰冷的墙面，他打了个酒嗝，对着墙壁倾诉道：“我好难过，才喝了好多酒，喝完却更难过了。”
　　“你有什么可难过的？”墙的另一边传来季寒的声音。
　　小鱼还是贴着墙，嘟嘟囔囔地说：“你不中意我。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好喜欢你，恨不得把你变小了揣怀里，走哪都带到那，只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拿出来亲上一亲。知道你是我道侣的时候，我都高兴坏了，可是你不中意我，我才这么难过。”
　　季寒想骂他胡说，他们第一次见明明是在明月楼前，小鱼刚从楼里面出来，见了他犹如老鼠见了猫。哪看得出什么喜欢中意！
　　“……我怎么不中意你？”
　　“你让我牵手，却不让我抱、不让我亲！牵手的是朋友，能抱能亲的才是夫妻！”
　　墙的另一边沉默了，季寒像是被哽住，久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小鱼继续嘟囔，“阿照，不管以前你跟那个谢衍是什么关系，以后能不能试着跟我好？你要喜欢剑尊，我就好好练剑，你要喜欢吃鱼，我就回雷云城打渔，每天都给你抓最新鲜的鱼回来，好不好？”
　　“……呆子！”
　　墙的另一边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小鱼又嘟囔过一阵，然后顺着墙滑坐下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大肚细颈的白瓷瓶。
　　季寒说瓶子里装的是补魂丹，小鱼缺了一片神魂，魂魄撕裂使得他修为、记忆尽失。
　　瓶子里的丹药能修补他的魂魄裂痕，虽然修为回不来，不过也许能恢复他的记忆。
　　小鱼从瓶子里倒出一颗丹药，一仰头就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后，他本来就晕沉的头颅更加迷糊，先是疼，很剧烈的头疼，疼到头颅快要裂开。
　　小鱼抱着头遍地打滚，疼痛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消下去，然后是梦，一个漫长的梦，他在梦里看到了谢衍的过去。
　　他看到襁褓之中的自己被父母送到华阳门，他们的面孔即使在梦中都是一片模糊。
　　看到年幼的谢衍跟岳霖不好好念书练剑，满山遍野地疯跑，春天爬枣树夏天采莲子，秋天斗蟋蟀冬天打雪仗，连宗门的青霜长老都被他们扔出去的雪球击中，然后被闻讯赶来的华阳门门主、也是两人的师傅拎回去罚跪。
　　跪到深夜，两个人都倒在地上睡着后，师娘过来抱走了岳霖，师叔过来抱走了谢衍。
　　谢衍在他师叔背上时，做梦梦到了大鸡腿，一张嘴咬下去，气得他师叔直接把他扔花丛里去了。
　　还是倒霉的青霜长老经过，捡了谢衍回去，免了他在花丛中睡上一夜。
　　还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住在漫天飘雪的白头峰峰顶，叮叮当当的在做一艘船。
　　调皮捣蛋的小谢衍在这个老爷爷面前就乖巧安分了不少，还会拿着手巾给他擦汗。
　　“师祖爷爷，你做船干什么呢？”
　　老爷爷坐在雪里温和答道：“我要做艘船，去接我师傅。我师傅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做一艘很结实的船才能到那。”
　　白头峰的雪片刻不停，小谢衍给自己打了把伞，在伞下脆生生地问：“师祖爷爷也有师傅？师祖爷爷的师傅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老爷爷揉着小谢衍的脑袋，叹道：“因为她住得太远，太远太远了……”
　　小鱼在梦里又看到一条长街，夏日阳光的炙烤下，街上都没有什么人在。
　　六岁的谢衍拎着一袋子点心站在树荫下，白胖的脸上缀着一颗一颗的汗珠。而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比小谢衍高出一截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瘦得皮毛骨头，看上去比街边的乞丐还要寒碜。
　　他胸前还挂着一个木匣，匣子里是一束一束摆放整齐的新鲜花束，白色的茉莉、栀子、凤尾兰，还有紫薇、月季、牵牛花……整整一匣都是各种颜色的花，花上洒了露水，更衬得花枝碧绿、花瓣晶莹。
　　匣盖上还写着几个狗爬似的大字：一文钱六支。
　　几只蝴蝶被引了过来，在花上翩翩地飞着，挂着匣子的孩子也不阻拦，只是低垂着眼睛看花上飞舞的蝴蝶，又似什么都没看，眼中只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这是季寒，虽然这个乞丐似的卖花童跟成年后的季寒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小鱼还是能一眼认定，这就是小时候的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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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很久很久以前
　　小谢衍原本是跟他师叔一起下的山，他师叔说带他下山看戏吃点心，小谢衍就高高兴兴地跟他出门了。
　　只是他师叔在城里突然发现了一个魔修的踪迹，他把小谢衍放在一个茶水铺子里，又给他买了点心，让他乖乖待着不要走动，他去一下就回。
　　小谢衍在茶水铺子里从清晨待到下午，他师叔还是没有回来，小谢衍只好迈动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在城里寻找他那不靠谱的师叔。
　　下午日光达到一天中最盛的时候，一道道热浪蒸腾而起，街上的行人也不多，行走时也是加快了步子奔到阴凉处。
　　茶水铺前坐满了人，不停催促小二快点上凉茶，那小二忙得团团转，后背上泅出了很大一块水渍。
　　热、真热啊，数不清的蝉鸣仿佛都在喊着同样一个字。
　　小谢衍没有钱，去不了茶水铺子，就在树荫下站着。
　　他们头顶是一棵枝叶繁盛的榕树，哪怕小谢衍和小卖花郎之间隔了七步的距离，阴凉的树荫还是把他们笼罩在内。
　　小谢衍摸摸干瘪的肚子，把他师叔留给他的点心拆开了一袋。
　　点心香甜的气味散出去，小卖花郎的鼻子也动了动，一潭死水般的眼睛也活了，往谢衍这边看过来，眼神只落在他怀里的点心上。
　　小谢衍心思动了动，掏出一块点心主动上前，说：“你要吃么？给你。”
　　小卖花郎没有接，冷冷嗤笑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了。
　　小谢衍无趣地收回点心，捧着点心自己慢慢吃完。他还试着跟小卖花郎搭话，但小卖花郎一概不理，半个字都不跟他说，一张脸始终冷得吓人。
　　小谢衍吃完这块点心，从街边转角处正好走来了一对满头大汗的青年男女，边走边在抱怨着天热，看方向是要往茶水铺子那边去。
　　从榕树边经过时，停在匣子里的一只蝴蝶翩翩飞到女子的衣裙上，女子高兴得很，停下来要买束花。
　　他们挑好了花要付钱时，小谢衍清楚看到，小卖花郎伸出黝黑的小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下了男子腰间的玉佩。
　　小谢衍张大了嘴，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溜圆，想也不想地开口——“你在偷东西吗？”
　　小卖花郎手腕一抖，刚解下来的玉佩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这对青年男女发现。
　　男人挽起袖子，劈头盖脸的两巴掌下去，打得卖花童子陀螺似地转了两圈。
　　炎热的天气仿佛助长了人的火气，打了这两巴掌男人还尤嫌不够，要扯小卖花郎去见官。
　　挨打时闷不吭声的小卖花郎一听要报官就挣扎起来，对两人又踢又打，男子怒骂一声，胳膊一甩就把瘦小的小卖花郎掼到粗壮的榕树上。
　　砰的一声，整棵榕树都跟着震了震。
　　小卖花郎软软地倒下来，树上还有一道蜿蜒的血迹。
　　男子立刻面如土色，燕朝刑法严苛，他当街杀了这个乞儿，被官差知道不是杀头也是流刑。
　　女人埋怨着他，俯身过去察看了地上的小卖花郎，看人还有气息后两人一齐松了口气，下一步就是忙不迭地跑了，跑之前还不忘捡走地上的花束。
　　谢衍愣愣看着这一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这小卖花郎遭了这样一顿毒打。
　　他怯怯地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前，小心地翻过小卖花郎的身体，小卖花郎头上有一个还在冒血的口子，脸上黑乎乎的，除了血就是泥。
　　这张涂满血泥的脸上突然睁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卖花郎从地上跳起来，头上的口子还在冒血，他丝毫不顾，骑在谢衍身上就是一阵暴打。
　　“让你多事！”小卖花郎狠狠骂着，打完还撕了他一块衣角，用来堵住头上的血口。
　　小谢衍被打得哎呦哎呦直叫唤，打完后捂住伤口眼泪汪汪的，看着小卖花郎收好地上的匣子和散落一地的鲜花，还光明正大提起了他的点心。
　　“那是我的点心……”小谢衍爬起来，蹬蹬蹬去抱小卖花郎的大腿，被他干脆利落地推倒。
　　小卖花郎冷冷嗤笑了一声，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晃眼的日光里。
　　小谢衍在树下一边抹泪一边嚎：“你抢我东西，我要告诉我师叔！”
　　小卖花郎头都没回，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小谢衍又在榕树下坐了一天，还是没有等到他师叔回来。他饿得受不了，看城里有乞儿乞讨，他也在后面跟着学，靠来往路人的施舍勉强填饱了肚子。
　　晚上睡在桥洞下，一边跟野狗抢地盘一边对月流泪，“呜呜呜，师叔你在哪里啊师叔，你快回来啊呜呜呜，你以后说东我再也不敢往西了，这条狗好大好凶我还害怕呜呜呜……”
　　哭过之后的第二天，他已经能打起精神钻研乞讨这门学问。别的乞儿多半是跪在地上哭诉、流泪，希望来往的人能发点善心，给他们点钱。
　　小谢衍直接冲上去，装出一副被饿得神志不清的模样喊“娘啊，您别丢下我啊！”
　　年纪小的他就喊姐姐，妇人装扮的就喊娘，上年纪的人家他就喊奶奶。
　　他长得玉雪可爱，又注意清洁自己，不显邋遢，别人若是问话，他只说在城里跟亲人走丢了，饿得头晕眼花的，看到长得很像自己亲人的人就忍不住冲上来了。
　　话说到这，那些心肠柔软善良的人已经一边拭着眼泪一边掏钱了，也有遇上那种凶狠刻薄的，不等小谢衍靠近就会给他一顿打。
　　不过城里人还是好心的人居多，再加上小谢衍会事先观察，还是得钱多挨打少。
　　得了钱或是吃食，他只给自己留填饱肚子的那一份，剩下的就分给别的乞儿。
　　原本埋怨他抢了地盘的乞儿也打消了他的愤恨，会去照顾挨打的小谢衍，还提醒他躲避城里的人牙子。
　　小谢衍在城里过得滋滋润润，第二个晚上还会呜呜地哭他师叔，“师叔你是不是被那个魔修打死了，所以才一直没回来，呜呜呜，师叔你好可怜，我也好可怜呜呜呜……”
　　到第三个晚上，小谢衍已经能在桥洞下呼呼睡到天光大亮了。
　　当然，他还没忘记那个打了他还抢他点心的小卖花郎。他纠结了许久，觉得自己害他挨了一顿打，他打回来也就算了，可他还抢了自己的点心，那就太过分了！
　　他去跟城里乞儿打听了小卖花郎的情况，知道小卖花郎不住城里，而是住在城外，每天都会带一匣子花进城来卖，偶尔还会带野鸡獐子这些野味来卖给城里的酒楼。
　　乞儿们还说，他们都很讨厌这个小卖花郎，明明穷酸落魄得跟他们这些乞丐差不多，却总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
　　他们还找过小卖花郎的麻烦，想抢他卖花的钱，但都被小卖花郎打跑了。
　　小卖花郎打起架来不要命，他们还奉劝谢衍，让他不要去惹这个小疯子。
　　小谢衍经常偷偷跟在小卖花郎身后，看着他每天背着那样沉重的匣子，满匣都是鲜艳夺目的花束，他敲着一户户人家的门，问他们需不需要花。
　　他每次只说很短的几个字，语调又冷又硬，一点都不讨喜，自然生意也不好，匣子里的花他往往要在城里走一天才能卖掉。
　　但他好像也不在意，生意好也罢坏也罢，他永远都是一个样子，永远都是背着那么大那么沉的匣子，永远都是一个人走在这城里。
　　小卖花郎从没笑过，除了嘲讽人时的嗤笑和冷笑，他的脸始终是冷冰冰的，眼神也是如一潭死水，跟他卖的那些娇艳美丽的花完全不一样。
　　他还是会偷钱，除了跟踪他的小谢衍，也很少有人发现。偷了钱他会去一家叫芙蓉斋的铺子买点心，再提着点心出城，在这时候，他的步子会比往常更欢快一点。
　　当小卖花郎发现在后面跟踪他的小谢衍时，他捡起石子扔过去，小谢衍被他砸中了额头，抱着头呜呜呜地跑了，心里对小卖花郎的讨厌又深了一层。
　　小谢衍心中的愤怒在两天后到达了顶点。
　　那一天，他运气不好，没讨到钱反被人打了，正抱着肚子躺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时，又天降骤雨。
　　街上的人都在忙着找地方躲雨，在地上灰溜溜的小谢衍没人注意，眼看就要被人踩在脚下，一个人冲过来救起了他。
　　那人把小谢衍抱到了安全的地方放下，谢衍还在呜呜呜地揉眼睛，没看到这人的模样，只听到三枚铜钱落地的脆响。
　　他眼睛也不揉了，乐呵呵地捡起铜钱，正要跟救了他的人道谢，抬头一看，正好对上小卖花郎那张冷如冰块的脸。
　　小卖花郎浑身湿淋淋的，匣子合起来背在身后，那张脸先是冷，待看清楚小谢衍的面容后，脸上的冷漠一点点转为嫌弃。
　　小谢衍被他眼里的嫌弃惊呆了，在华阳门人见人爱，在这天火城里也能花见花开的他——竟然被人嫌弃了！
　　可让他惊讶的事还在后头，发现救下的人是他后，小卖花郎竟掰开了他的手指，硬是从他手心里抠走了两枚铜板。
　　小谢衍泪流不止，熟练地抱着小卖花郎的腿大声哭嚎，“我不就喊了一句吗？给你打了一顿，点心也给你抢了！你至于记恨我记恨到现在吗！！”
　　小卖花郎把黏在自己腿上的小谢衍撕下来，临走时看着这泥猴子，拧着眉，又给他扔了一枚铜板。
　　小谢衍拿着这两枚铜板去买了两个大肉包子，一个肉包喂给被自己抢了桥洞的狗，一个肉包自己吃，边吃边哭，“呜呜呜我被人嫌弃了，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呜呜呜……我好难过啊师叔，你是不是真死在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接我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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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我从小就有缘分
　　第二天，小谢衍又偷偷跟踪了小卖花郎一天。
　　偶尔小卖花郎会往他藏身的地方望一眼，小谢衍马上抱头蹲下，小卖花郎转回视线，也不知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傍晚时小谢衍还跟他出了城，他跟在小卖花郎后面东晃西晃的，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晃出了城门。
　　等周围人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小谢衍才知道自己出了城，晚上只怕连桥洞都没得睡了。
　　小卖花郎进了城外的一座破庙，小谢衍不敢去打扰他，怕又招来一顿打。除了破庙他又见不到别的可以栖身的地方，睡草地上又不安全，他干脆找了棵树爬上去睡。
　　睡到半夜，更深露重，夜风沁凉。小谢衍在树上被冻醒，冻醒后睡不着，就对着月亮祈祷自己那不靠谱的师叔能平安无事，也希望小卖花郎对他别那么凶。
　　小谢衍刚念到小卖花郎，破庙的门也在这时候开了，小卖花郎从庙里出来，抬头看了看月色。
　　今晚月明风清，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一地，不用烛火也能靠月光辨明道路。
　　小卖花郎出了庙门就往一个地方走，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身上也没有背那个木匣子，只是带着一个很大的包裹皮。
　　小谢衍觉得奇怪，从树上下来，暗中跟上了小卖花郎。
　　他跟着小卖花郎翻过一座山头，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出现了一座宅院才停下。
　　那座宅院坐落在山林里，粉墙黛瓦，绿柳掩映，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的一处别院。
　　小卖花郎踩着柳树翻过了墙，小谢衍不知他要干什么，就在墙外找了棵树爬上去等着，等着等着睡意渐浓，在他快要睡过去时，又被一连串的狗吠吵醒。
　　小谢衍睡眼朦胧地看去，小卖花郎正从墙上翻回来，背上的包裹皮也变得鼓鼓囊囊的。
　　狗叫声又凶又急，小卖花郎刚从柳树上跳下来，墙洞里就钻出了三条黑色猎犬。
　　它们皮毛光滑唇齿流涎，汪汪狂吠着追向背着大包袱逃走的小卖花郎。
　　小卖花郎背着那么大一个大包裹也能跑得健步如飞，只是两条腿终究敌不过四条腿，三条黑毛猎犬离他还是越来越近，猩红的舌头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小卖花郎，森白的獠牙再往前一点就能撕下小卖花郎的肉。
　　三条猎犬中体型最大的那只跳起来，跳到小卖花郎背上，撕破了他的包袱，各色鲜艳的花朵从破了的包袱里滚落出来。
　　猎犬扑倒了小卖花郎，小卖花郎拿着石头打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猎犬，但另外两只同时扑过来，一个要咬穿他的肚子，一个要撕裂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树上的小谢衍慌忙下来，拿着树枝当剑，使出了万重剑法，一根树枝甩得虎虎生风，还有灵力相助，将三条站起来比自己都高的黑毛狗尽皆抽打了一遍。
　　只是他只有七岁，拿的树枝比自己都长，剑法又学的不全，还是被其中一条猎犬咬了一口。
　　“哎呦！”小谢衍抱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腿坐下，止不住的泪流满面。
　　小卖花郎上前，拿着石头砸向黑毛猎犬，黑毛猎犬们被小谢衍拿着树枝揍了一顿，又被石头砸，总算是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小卖花郎看看泪流不止的谢衍，又看着从宅院那边过来的几个火把，蹲下来捂住小谢衍的嘴，背着他就往林子深处钻。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看不到那些火把，小卖花郎才慢下步子。
　　谢衍伏在小卖花郎背上，被他根根突起的骨头硌得浑身都疼，腿也是血淋淋地一片，他一路抽泣不停，糊了小卖花郎满满一背的眼泪鼻涕。
　　小卖花郎带他到了一处清潭边，给他清洗伤口，小谢衍还是哭个不停。
　　小卖花郎听得烦了，呵斥他说：“有什么好哭的！我都看到你在城里被人打的样子了，那时候不哭，现在倒知道疼了？”
　　小谢衍抹着眼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指缝里偷偷瞧他，带着哭腔道：“你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了救你受伤的，你这时候还骂我！”
　　小卖花郎沉默着低下头，只是一双浓黑的眉拧得更紧，洗干净小谢衍腿上的伤口后又给他包扎，小谢衍坐在岸边，哭累了就摸摸自己的肚子，“我饿。”
　　“庙里还有馒头，回去我给你烤馒头吃。”
　　小谢衍倏地望向他，圆溜溜的眼睛又在打转，“哎呀！我的腿疼得这几天都动不了了，我动不了就上街讨不了钱，没有钱就买不来吃的，没有吃的，我就要饿死了！”
　　“你腿好之前我会照顾你，只要你告诉我……你是使的什么妖法打退那三条黑毛狗。”
　　小谢衍脆生生地答道：“才不是妖法，是我们华阳门的万重剑法。”
　　“你是修士？”
　　“当然！我师傅就是华阳门的门主，我还有一个师祖爷爷，他特别厉害，别人都说他是陆上仙人。”
　　“那……”小卖花郎声音沉下来，显得十分严肃，”怎么才能进你们这个门派？怎么才能做修士？练你刚才说的那个剑法？”
　　“你想进我们华阳门？”
　　“别废话！你快点说！”小卖花郎凶巴巴的。
　　“那很好办啊。”小谢衍脸上还挂着泪珠，马上就能笑嘻嘻的，“我是我师傅的徒弟，现在流落在外，吃上顿没下顿，你要是帮我一把，我欠你一个人情，就等于我师傅欠你一个人情，我师傅欠你一个人情，就是华阳门门主欠你一个人情。你要进华阳门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小卖花郎还是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谭边生长的野草，手指被草叶割破都没有知觉。
　　在他们面前，潭水上的月光不断聚合又破碎、破碎又聚合，蝉在树上发疯似地鸣叫着。
　　小谢衍正想提醒他，小卖花郎正好扭过头和他对视，向来幽寂的眼底，映着潭水的粼粼波光。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你说的，会带我去华阳门，你不能反悔，要是反悔，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谢衍被他的话镇住，在这一瞬间，他面对的好像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头可怖的妖兽。
　　他跟在师叔身边时曾见过那些妖兽，他们的眼神就跟现在的小卖花郎一模一样。
　　小卖花郎背着小谢衍回了破庙，小谢衍在他背上一言不发，小卖花郎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破庙，小卖花郎生了火烤馒头，直到小卖花郎把烤好的馒头递到小谢衍面前，小谢衍才回过神，嘟囔着说：“我才不反悔，反悔是小狗，我才不做小狗。”
　　小谢衍在破庙里躺了两天，到第三天就闲不住，一瘸一拐地跟着小卖花郎进城卖花了。
　　那三条黑毛狗估计是被小谢衍打怕了，小卖花郎再去院里偷花时，它们也没有出来追咬过。
　　小卖花郎还是去那座宅院里偷花，那座宅院听说是属于一位燕朝的官员，宅院里房屋众多，有温泉流过，在温泉边种植了各种奇花异树，一年四季庭院里都是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宅院的主人也很少回来，院里只有一些负责日常洒扫的下人。
　　小卖花郎发现这座宅院后，就时不时潜进去偷花出来卖，靠卖花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
　　院里的下人惫怠，小卖花郎卖花都卖了一年，他们才发现院里花枝折损的痕迹，买了这三条黑毛猎犬回来，想抓住这个偷花贼。
　　现在这三条黑毛猎犬都被小谢衍收拾得服服帖帖，小卖花郎也不怕他们，还是跟以往一样进去偷花，只是偷得比以前少些，不让院里的下人发现。
　　有小谢衍在，以前小卖花郎要卖整整一天都不一定能卖完的花，只要半天就能卖完。
　　卖完花，小卖花郎想回山里做陷阱捕猎，小谢衍更喜欢赖在城里瞎逛，晚上为了看烟花，还带着小卖花郎睡了一次桥洞。
　　他也知道了小卖花郎姓季，叫阿照，没有父母家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年岁。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闹饥荒，他跟家人失散了，就一直到处流浪。
　　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每次小谢衍如果“阿照”、“阿照”的喊他，他就会生气，不给他买有馅料的包子，只给他吃干巴巴的馒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谢衍的师叔始终没有露面。
　　每天都在尽心尽力照顾小谢衍的季阿照越来越不耐烦，怀疑小谢衍是不是在驴他。
　　小谢衍也是有苦说不出，只好在玩闹之余打听去华阳门的路。
　　华阳门这样的修行门派都会开设学宫，筛选学子入学，要打听也不难，只是华阳门离天火城很远，他们要去，还得攒一笔路费。
　　小谢衍打听到回华阳门的路后，季阿照就一心一意地攒路费。白天卖花晚上偷花，其余时间就去山里捕猎。
　　到秋末冬初，他们的钱还没攒到路费的一半，小谢衍的师叔却回来了。
　　他师叔守一这时候已经是剑主修为，带小谢衍下山也是为了游玩。只是在天火城里发现了一个魔修，这魔修嗜血成性、修为不高，只是知觉灵敏，才一次次从修士手下逃脱。
　　小谢衍人小修为浅，带上他抓捕多有不便，守一就把他留在了一座茶棚里。
　　抓捕过程也如守一预料的顺利，只是在他快要降服这个魔修时，魔修突然拿出了一样法宝，瞬间把守一转移到了万里之外的幽鬼林内。
　　幽鬼林中妖邪无数，守一又莫名其妙招惹了林中的凶兽穷奇，穷奇对他一顿穷追猛打，差点让这位后来的明夜剑尊陨落在幽鬼林里。
　　幸好当时有一位修士路过，救了被穷奇追杀的守一，还带他逃出了幽鬼林。
　　出了幽鬼林后，守一就马不停蹄地往天火城赶，想着小谢衍在这段时间一定受尽了苦楚。
　　守一心急如焚，等到了天火城，却到处都找不着小谢衍。他在街边伏地大哭，自己又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来往的人都把他当做乞丐，还施舍了他几文钱。
　　吃着一个橘子的小谢衍经过，也没认出这大哭的人是他久等不至的师叔。
　　他掰了一半的橘子分给这人，那人没接橘子，反倒突然扑上来抱着他哇哇大哭，小谢衍惊恐地鬼叫不止，手上剩下的半个橘子全摁在了他师叔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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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季寒害怕的人
　　小鱼从梦中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笑容。
　　屋内天光大亮，他对着屋顶笑过一阵，才记起昨天自己是在墙边睡的，现在醒来却是在床上。
　　他往窗边的榻上看去，季寒正在上面打坐，阳光从窗边洒进来，让季寒的发尾都带上一层灿金的光。
　　小鱼醒来后，他也睁开了眼，向来苍白的脸在阳光下也有了一点血色。
　　小鱼还在傻笑，倚在床榻上说：“阿照，原来我们是那样认识的。”
　　季寒眉梢一挑，“你恢复记忆了？”
　　“还没有，只恢复了一点。”
　　“司徒空给你的药？”
　　“是啊。”小鱼掏出那个瓶子，来到季寒的榻边递过去，“我昨天吃了一颗，记起了一点小时候的事。”
　　想到梦中看到的过去，小鱼只觉得心胸舒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胸腔里好像灌满了风，风细细地吹着，让他的心和肝也是一阵细微的抖动。
　　他很开心，不是因为想起以前的事情开心，而是因为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遍，让他很开心。
　　瓶子里还有三粒养魂丹，季寒摩挲着瓶子，垂着头，模样梦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小卖花郎重叠，只是眼神没有小卖花郎那么狠戾，而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更加幽深。
　　季寒把白瓷瓶扔回去，冷冷道：“你再这样喊我，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小鱼苦着脸，“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季寒瞟了他一眼，眼风如刀，杀气逼人。
　　小鱼乖乖闭了嘴去洗漱，洗漱完后下楼吃饭。
　　他们在小鱼昨天吃饭的桌边坐下，小鱼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一觉又是睡到中午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下箸如飞，连话都来不及多说。
　　季寒照例只是动了几筷子，然后就望着窗外，思考接下去的路程。
　　咚咚咚咚，一个满头大汗的蓝衣青年踩着急促的脚步进来，人还未到近前，声音已经先至——“小二小二！我拿钱来赎我的刀了！”
　　蓝衣青年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声音也清朗洪亮，是一个能轻易让人就能让人生出好感的人。
　　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拿起钱袋往桌上倒出了几粒碎银子和几枚铜板，看也不看就把这堆钱往前一拍，道：“赎刀这事不急，先给我上壶凉茶，忙了一晚上滴水未进，我喉咙都要冒烟了。除了茶，再给我来上桌饭菜，挑能快点上桌的菜，饭要多上！”
　　小二收了钱，笑道：“昨儿个客官吃了四碗的粳米饭，今儿还是上四碗？”
　　“别一碗一碗上了，我走了一晚上的路，饿得很，直接拿个桶啊盆的装上桌就行了！”
　　小二应了一声传菜去了，蓝衣青年大刀金马地坐在桌前，用袖口拭着头上的汗水。
　　客栈角落里，两个伙计和掌柜的抬着他那把刀一步三挪地过来，蓝衣青年哈哈一笑，主动上前拿刀。
　　环首刀在三个成年男子手里重于泰山，在这蓝衣青年手里就如一根轻飘飘的鸿毛。
　　小鱼还在为这蓝衣青年是个“饭桶”喷饭不已，又为这蓝衣青年惊人的膂力暗暗称奇。
　　他刚想跟季寒讨论一下，转过头来，对面的位子却是空空荡荡。
　　原本坐在小鱼对面的季寒不知何时去到了窗边，小鱼想也不想地开口，“季寒，你去那里干嘛？”
　　远处蓝衣青年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季寒低低说了一声“晦气”，又跟小鱼说：“我先行一步，你直接去城外找我。”
　　话音刚落，就长腿一跨翻窗离去，再也不见踪影。
　　“欸？！”小鱼完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兄！你别急着走啊师兄！”蓝衣青年奔过来，眸中泪光闪烁，喊得也是悱恻缠绵，犹如深闺怨妇一朝得见抛弃自己的负心郎。
　　“师兄啊！”蓝衣青年拍着窗棂，对季寒的背影念诗般抑扬顿挫道，“多年不见，师弟对你甚是想念啊！师兄近来一切可好？师兄——你别跑这么快嘛师兄！”
　　季寒背影狠狠哆嗦了一下，使出神行术，一步落下就是在百里之外。
　　师兄？小鱼先是被这蓝衣青年酸溜溜的语调激得浑身一哆嗦，又对着蓝衣青年的称呼感到好奇。
　　师兄？季寒竟是他的师兄？跟季寒待了这么久，他都不知道季寒也有师门。
　　季寒使出神行术走了，小鱼正在纠结是上前跟这蓝衣青年打打招呼，还是事不关己地快点溜走，就见蓝衣青年兴冲冲地从窗前折返，双眼灿若星辰，不见一点消沉失意。
　　他要的饭菜已经上齐，满满一桌子的菜，还有一个装了大半桶米饭的木桶。
　　蓝衣青年提着桶，把碗碟中的菜肴扣进盘子里，直到木桶装不下了才停。
　　他抱着满满当当的木桶，提着沉甸甸的“彩凤”刀，也从窗户跃了出去，刚刚落地就不见踪影，像是使了和季寒一样的术法。
　　窗外正对着青平城内的一条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只是不见季寒，也不见那蓝衣青年的身影。
　　小鱼再叹口气，说：“阿照，你走归走，走之前，倒是记得把账结一下啊！”
　　他摸遍了身上的口袋，只摸出了几枚叮当作响的铜板，他也想跟蓝衣青年学，当一当自己的佩剑，只是无论他怎么召唤，识海中的催雪和饮恨都没有半点动静。
　　他想到蓝衣青年之前给了店小红一大把碎银子，就厚着脸皮对店小红说他们跟这蓝衣青年是熟人，账能不能并在一起。
　　蓝衣青年口喊师兄，又追着季寒而去的场景店小二也看见了，他之前给的钱除去那一桌子饭菜也有盈余，店小二并了他们的账目，还给小鱼结了余下来的钱。
　　小鱼的铜板又多了几枚，他苦笑不得地走出客栈，又找了路上的行人问了出行的路。
　　时值盛夏，火轮高吐，小鱼觉得日光晒人，就去买了一个斗笠戴上。
　　买斗笠时，正好遇上有人出殡，小鱼见那人群中的几个女眷有些眼熟，再一回想，她们不就是昨晚伏在投水而死的女尸身上痛哭的几个人？
　　那这棺材里装的，就是昨晚半人半鬼的妇人？
　　卖斗笠的老板看着棺木经过，也跟那卖灯的老伯一样感叹一声，“可怜啊，真是可怜……”
　　小鱼觉得奇怪，问道：“您说的是死者可怜？”
　　老板店里卖的是雨伞、斗笠和蓑衣这样的雨具，现在天气晴朗万里无雨，店里除了小鱼就没别的客人，他也乐意跟小鱼闲聊几句。
　　“是啊，说是得了暴病，可城里那么多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谁不知道这王家娘子是被她相公咒死的！”
　　“咒死？”小鱼来了兴趣，“实不相瞒，昨夜死者投河时我也在场，看到她是自己主动跳进河里，身边人拦都拦不住，怎么是被咒死的呢？”
　　“客人您昨晚既然在场，难道就没发现这王家娘子有什么异样？”
　　异样？那颗鬼怪夜叉般的头颅简直就是两个大写的“异样”。小鱼指了指自己的头，“您说的是这？
　　老板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不跟小鱼说这“异样”，而是感叹起了这王家娘子的生平，“这王娘子在这青平城里也算是个人物，一个妇道人家，能把祖传的胭脂铺经营得有声有色，比其父在时还要红火，便是许多男儿也不及。只是可惜——可惜！”
　　小鱼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什么可惜？”
　　“王家娘子是两年前成的婚，嫁的是自家一位投奔来的远房表哥，姓吴，听说这吴姓表哥一家原本是在青州做生意的，家道中落后父母亡故，走投无路之下才来投奔的王家。
　　跟王家娘子成婚后吃他们家住他们家的，跟入赘的倒插门女婿也差不多。这吴姓表哥刚到吴家时还规规矩矩，时间久了就出去吃喝嫖赌，气得王家娘子把他吊起来打，最近听说还闹起了和离。”
　　小鱼听到这里，已经是义愤填膺，“难道这吴姓表哥因此记恨自己的娘子，才施法咒死了她？既然连老板您也知道王家娘子是冤死，那王家有没有拿这吴姓表哥去见官？”
　　“今儿个一早，王家人已经把这吴姓表哥赶出了门，不过报官——”老板诡异地笑了两声，“这是青平城，青平城中，生死早有定论，是怨不得旁人的。”
　　小鱼不解，还要再问，店里却来了客人，老板连忙去招呼，再没有时间跟小鱼说话。
　　小鱼只好拿着斗笠出去，季寒还在城外等他，要是让他等长了时间，季寒一定会生气的。
　　而季寒出了客栈，用神行术瞬移出青平城，小鱼还在城里，季寒也没有走太远。
　　青平城外是一片莽莽山林，季寒停在一棵枫树下，想在这里等小鱼过来。
　　“师兄。”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季寒耳边响起，还有一只手想要搭向季寒的肩膀，“都说了别跑这么快啊。”
　　季寒此生受到最大的惊吓莫过于此！
　　他面孔煞白，一念生裹挟滔天魔气而出，一刀劈下去时，蓝衣青年单手用环首大刀横挡于前，另一手还抱着自己的饭桶，一脸委屈地道：“师兄，就算你不想我，也不能一见面就直接动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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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明天清
　　赵临秀，现任明刀堂堂主，是季寒在这世上最烦的人，而且没有之一。
　　赵临秀挡住了季寒这一刀，季寒也没有上前紧逼，而是退后数步，足尖一点，落到了枫树顶端。
　　“冯春来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他徒弟，赵堂主，你这一声师兄，我季某人可从来都担当不起。”
　　赵临秀对季寒连讽带刺的语调全不在意，嘿嘿一笑道：“师兄，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教你刀法的是冯老堂主，没有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我们明刀堂的浮屠刀法除门中弟子外也从不外传，冯老堂主知道这一点，还是教授了你刀法，摆明就是承认了你是我门中弟子，我叫你一声师兄也是应当。”
　　季寒所练刀法确实由明刀堂上一任门主冯春来所授，但在教授季寒刀法时，冯春来已经叛门出逃，还被明刀堂暗中追杀。
　　他教季寒刀法，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一个交易。
　　冯春来从未承认过季寒是自己的徒弟，季寒也未曾将冯春来认作自己的师傅。
　　只是这明刀堂不知抽了什么风，冯春来在的时候倾全宗门之力追杀他，冯春来死后，却一直想将季寒迎回宗门。
　　作为堂主的赵临秀更如一块粘在他鞋子底下的牛皮癣，只要一见到季寒，便围着他来回滚那车轱辘话——“师兄，跟我回明刀堂吧！”
　　如果是别人，季寒断不会让这句话在自己耳边重复两遍以上，只是冯春来又让季寒立过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伤害明刀堂弟子。
　　赵临秀不能打，季寒只能见了他就跑。
　　赵临秀站在枫树下，对树上的季寒笑出了两颗虎牙，“师兄，跟我回明刀堂吧！”
　　季寒拔腿就跑。
　　他使的神行术跟赵临秀同出一门，赵临秀也拔腿追上来，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跟在季寒身后，“师兄？你怎么又跑！”
　　“师兄，听说你上个月出关，我特意备了几样礼物想到华阳门庆贺，只是被事情耽搁了才没去成，礼物倒是送到了，您看到没有？您都不给我回个信，我都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师兄啊，你常年孤身在外，堂中的诸位长老都十分记挂，这里离得也不远，您要不去堂里看看？”
　　“师兄，我知道您跟剑尊有情，常年跟剑尊住在华阳门，只是外面再好，还是比不上自己的宗门。华阳门弟子又向来迂腐，对您魔修的身份多有微词，您若是回了明刀堂，当了刀堂堂主，哪里还会有这些闲言碎语？”
　　“师兄，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剑尊考虑一下啊，他一直夹在您和自己宗门之间，长此以往，难免心中烦闷，有损你们那个……那个夫夫和谐！您要是回了明刀堂，有明刀堂为您撑腰，剑尊的压力也会轻些。到时候，您是一堂之主，跟剑尊也更显般配……”
　　季寒再也听不下去，一念生并未出鞘，带着刀鞘直接拍向赵临秀。
　　赵临秀连忙用手中的环首刀去挡，季寒刀上的劲力强劲，赵临秀只好抛出饭桶，改用双手握住环首刀的刀柄。
　　彩凤和一念生紧紧咬住，以季寒和赵临秀为中心，百米之内的树木同时摇晃不止，树叶纷落如雨。
　　被赵临秀抛向高空的饭桶到达一个顶点后就开始下坠，赵临秀瞅瞅面前的季寒，又瞅瞅天上下落的饭桶，干脆地抽刀旋身，抱住饭桶的同时，季寒的刀尖也抵到了他的咽喉。
　　“打架归打架，饭总要吃，师兄，你吃饭没有，要不我们吃完再打？”赵临秀笑嘻嘻地道。
　　季寒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刀势更加凌厉。他只用了单手，信步向前，一念生在他手中被挥成一道黑色的残影。
　　赵临秀一手抱桶一手拿刀，被季寒打得左支右绌，比起季寒的气定神闲，他在林中就像个蓝色的陀螺般转个不停。
　　但这个陀螺非常灵活，每次都能恰好从季寒手下溜走，还能在季寒密集的攻势下不停嚷嚷道：“别打我的饭！师兄，一米一粒当思来之不易，师兄！”
　　赵临秀也不躲了，停止他杂耍般的花哨动作，蹲下来抱着自己的桶，拿后背对着季寒说：“师兄你要打就打，我饿得动不了，就不还手了。”
　　季寒脸色铁青，他是很想把刀鞘抽到赵临秀背上去，但赵临秀说了这话，就像故意让他欺负一样，季寒直接收回了一念生，冷笑一声后旋身便走。
　　“师兄，听说月明天清又出来找你了？”赵临秀幽幽地说。
　　天清月明，这两个名字让季寒顿了一顿，他的神色看上去没有任何改变，眼眸一如既往的幽深，只是拂过山林的风中，无端多了一丝血气。
　　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妹又在他眼前，两个不足十岁的娃娃坐在一片血泊里，手牵着手，眼角还有缓缓流下的血水。
　　男孩说：“你杀了我全家。”
　　女孩说：“要么也杀了我们——”
　　男孩说：“要么就等着——”
　　女孩说：“我们有一天杀了你。”
　　男孩说：“此志不改。”
　　女孩说：“此志不改。”
　　赵临秀抱着桶，继续道：“他们半年前就离开了大荒谷，只是非常低调，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已经出关的消息。”
　　山风吹来，鼓起了季寒的袍袖。鬼啸般的风声在林中来回穿荡，季寒转过身，眼底也多了一抹血色。
　　“他们在哪？”
　　赵临秀举着饭桶，道：“我的饭要凉了，师兄你不会介意，等我吃完饭再说吧。”
　　。。。。。。
　　小鱼出了青平城，也不知道季寒在哪里等他，就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日头逐渐西斜，也没有见到季寒的身影。
　　小鱼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摘下了斗笠给自己扇风，见官道上没有别的人在，就直接放声大喊——“季阿照！季阿照你在哪里！快出来，天要黑了，你再不来，我就要一个人在这山里过了！！山里有狼！好吓人啊！！！”
　　小鱼的喊声在山林中层层回荡，远处的狼嚎跟他的喊声遥相呼应。
　　小鱼连忙闭嘴，怕招狼。
　　他手托着腮，对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又叹了口气。
　　“沈途，沈途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小鱼在识海里唤着能跟自己交流的沈途，也就是修成魔灵的饮恨剑。
　　在客栈时小鱼想把饮恨剑当掉抵钱，但沈途在他识海里静静躺着一句话没说，现在倒是回了他一句，“怎么？剑尊大人有何贵干？”
　　沈途的阴阳怪气小鱼已经领教过，也不介意，继续道：“你知道季寒在哪吗？我们约好在城外见面，但我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他。”
　　沈途冷笑连连，“怎么，尊者大人是在求我办事？帮你找一找你那魔修道侣？”
　　小鱼把沈途从识海中拿出来，他被季寒在灭魔国拦腰砍断，现在还是一把可怜兮兮的断剑。
　　小鱼来回抛着这把断剑，很不理解地道：“沈途，你是不是从没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
　　“我乃堂堂魔剑，宁折不弯，才不会像你们人类那样奴颜婢膝、两面三刀、一肚子花花肠子！”
　　“是，你没有弯——你是直接断了！你没有一肚子花花肠子，而是一肚子的坏水。”
　　他拿着断剑站起来，开始在路上找一样东西。
　　“呵！我怎么会只有一肚子坏水？爷是魔剑，当然是从头坏到脚，这是我们魔剑的自我修养……谢衍！你这个糟心烂肺小肚鸡肠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想干嘛？你他娘的是想干嘛？！”
　　小鱼拨开草丛，找到了一块马粪，他举起断剑，对准了这块马粪，“虽然不太新鲜，你也将就将就。”
　　“用这种手段折辱我，你简直不是人！我——停停停停停！”
　　“帮我找一下季寒？”
　　“找，我立马去找。”
　　断剑从小鱼手中飞出去，在天上转了一圈，便直直朝着一个方向去，隐入层层山林之间。
　　过了半盏茶时间，断剑慢悠悠地飞出来，停在小鱼身边，指了个方向后，满是不情愿地道：“找到了，在那。”
　　“他身边有没有旁人在？”
　　沈途恶声恶气地道：“还有一个穿蓝衣服的二傻子，抱着一个饭桶，饭桶吃饭桶，季寒这个魔修跟一个饭桶混在一起，迟早也是个饭——”
　　小鱼不想让一把沾满马粪的断剑待在自己识海里，果断回收了沈途，还封闭了自己的识海。
　　听不到沈途骂骂咧咧的声音，小鱼顿觉周遭清静不少。
　　他按沈途指的方向，从日头西斜走到云霞漫天，季寒的影子没见到，还越走越荒凉，狼嚎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鱼想再召出沈途，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止是他，连催雪也没有动静。
　　小鱼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信谁不好，竟然会信一个“从头坏到脚”的魔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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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山上有狐女
　　小鱼在森林里无头苍蝇般转了一阵后，没找到路不说，方向也一塌糊涂。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彻底进入黑夜。小鱼走在一丛齐腰深的草里，有点理解了当时被他逼穿女装的梁明玕。
　　虽然是不同的处境、不同的境况，但都有一个陷害他们、可以用来咒骂的对象。
　　小鱼在草丛里艰难跋涉，旁边草叶簌簌，一道弯折的波浪在草丛中缓缓前行。
　　小鱼默默加快了脚步，从草丛爬上去后，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接下去他也不知要去哪，还是在这生一堆火，乖乖等季寒回来找他。
　　那蓝衣青年也不知是谁，对季寒一口一个“师兄”的喊着，语气倒是亲热，但季寒的样子明显是不太想理他，现在也不知他追上季寒没有。
　　季寒久久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蓝衣青年绊住了脚步。
　　小鱼在原地想了一会，还是决定生火等人，刚在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再抬起头，一盏孔明灯正从他的头顶飘过。
　　孔明灯的光明亮、柔和，如另一轮明月从林海中升起，去往茫茫夜空。
　　小鱼仰着头看这盏灯飞过，灯上还有墨迹，画着一片秀丽的山水景色。
　　这盏灯飞走后，又飘来了第二、第三盏孔明灯，灯上也都绘制着不同的景色。这四盏灯从万顷林涛中飞入高天，被风吹着，越来越往东南方向的魇山去。
　　小鱼和季寒刚到青平城时，就在山上看到过这些灯。
　　放灯的人也不知是谁，是为什么放灯，不过既然有灯，那往孔明灯飞来的方向走，说不定会遇到放灯的人。
　　想到不用露宿野外，小鱼立刻丢了干树枝，脚底生风地往孔明灯飘来的方向去。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途中还涉过一条小溪，走过一片遍布鹅卵石的河滩，又穿过一条密林，沿着一条草径里的脚印往前走。
　　等出了草径，就看到一块土坡，土坡上别的树没有，只有一棵格外粗壮的榕树，榕树下是一栋简陋的木屋，木屋前还围着一圈篱笆，看着和寻常的农户无异。
　　廊下坐着一个赤脚的白衣公子，正专心致志地糊灯。
　　小鱼走到篱笆墙外，作了一揖，扬声道：“在下小鱼，误入山林，迷路到此。望主人家能行个方便，给个歇脚的地方。”
　　糊灯的白衣公子抬起头，浓眉小眼，方脸阔口，眼神寒浸浸的，透着刀似的冷光。
　　他打量了小鱼几眼，道：“迷路的？”
　　“是。我与一位朋友相约在城外相见，但一直没等到他，自己也在这深山中走迷了道路。”
　　“这么多年，你还是唯一一个因为迷路走到这的人。”白衣公子露出微笑，粗陋的脸更显凶悍。
　　他还穿着一袭读书人的儒衫，衣衫上画着几根风雅的墨竹，穿着也不合身，在白衣公子的身上显得紧绷绷的。
　　“我这儿从不让外人留宿，不过可以给你一盏灯，你从我檐下取一盏灯去，背对着魇山一直走，就可以到达一处驿站。”
　　小鱼笑呵呵地道谢，篱笆墙的院门没关，他就从打开的门进去，走到廊下去取灯笼。
　　白衣公子继续专心做灯，灯糊好了，他就拿起一旁的笔，蘸墨后在灯面上细细描画着。
　　夜风吹来，一阵哗哗作响。
　　小鱼往敞开门的屋里看去，挂了满墙的画卷随风起伏，如同一片白浪在翻涌。
　　小鱼从未看过这么多幅画，这些画有湖光山色、有崇山峻岭，还有亭台楼阁、市井街道……还有各色人魔妖仙的画像。
　　小鱼拿了灯笼，还恋恋不舍地往屋中张望。想这木屋主人应是个爱画成痴的人，才居住在这远离尘世的深山，一心一意地钻研画技。
　　小鱼拿着灯笼没急着走，而是默不作声地站立在旁，观看着白衣公子作画。
　　白衣公子作画极快，下笔如行云流水，短短时间便在孔明灯凹凸不平的灯面上勾勒出重重山岭。
　　山势险峻挺拔，远山深处，还有一处人家，炊烟袅袅往上，更添一分意趣。
　　画完画后，白衣公子点燃了底盘上的松脂，举起孔明灯，任它被风吹走。
　　白衣公子静静看着越飞越高的孔明灯，脸上一片淡然，像这盏灯不是他放的、而是被风偶然吹过来，他只是站在廊下欣赏而已。
　　小鱼见这盏灯飘走了，有些可惜上面的画，等松脂燃尽孔明灯灯飘落时，上面的画也多半会毁。
　　再一想之前看到的那些灯，灯上也画了这些画，这么好的画最后尽皆焚毁，小鱼觉得有些可惜了。
　　白衣公子还在那站着，看来暂时没有做下一盏灯的打算，小鱼便开口道：“昨日是七夕，公子你是为了庆祝节日才放灯祈福么？”
　　“不是，只要起东南风不下雨的天气，我都会在此放灯。”
　　东南风？小鱼望东南方向望去，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山，他这也算是在山脚下，往上看不到头，只有一片缭绕的云雾。
　　“那是魇山？你放这些灯，是想让它们飞到魇山上去？”
　　“是。”白衣公子瞥了小鱼一眼，“你不是这青平城中的人？”
　　“不是。这很明显吗？”
　　“青平城里的人都知道我夜夜在此放灯。你从哪里来？”
　　“我从……从雷云城来。也是燕朝境内，靠海，我以前就靠在海边打渔为生。”
　　“哦……雷云城……”白衣公子淡淡道，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仍在望着天上几盏越飞越高的孔明灯。
　　“雷云城，有没有狐女？”
　　“狐女？海边没有狐女，蛟倒是见过一条。兄台这样问，难道是青平城中有很多狐女？”
　　“不，狐女只有一位，她就住在那座山的山顶。”白衣公子的嘴角诡异上挑着，转过头来，双目灼灼地看着小鱼，“你没有听说过狐女的故事吗？”
　　“从来没有。”
　　夏夜风清，星斗如棋，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如果不去看远处黑魆魆的群山，忽视风中的野兽嚎叫，夜色也算是宁静美好。
　　或许是山中许久都未有人来，或许是对狐女十分执着，总之，他兴致勃勃地给小鱼讲起了青平城狐女的故事。
　　在说狐女前，他也介绍了一下自己，他姓孟名章，是洪庆二年的进士，考取功名后，被授兵部主事一职，后又调到离青平城不远的清水县做知县。
　　他担任知县的第二年，偶然听闻了青平城狐女的传说。
　　那时魇山还被称为莲花山，因为山顶生长着价值千金的雪莲得名。莲花山山顶气候恶劣高不可攀，但还是有源源不绝的人为了采摘雪莲上山。
　　上山采莲九死一生，成功拿到雪莲花下山的人寥寥无几。可不知从何日起，下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都说，在山上陷入险境时，是狐女出现救了他们。
　　狐女在天寒地冻的山顶也只穿着一件单衣，走过雪地也不会留下痕迹。
　　她的头发像是年过百岁的老妪一般雪白，容色却如十七八岁的少女，只是双眼格外细长。
　　狐女救了他们，但不许他们拿走雪莲。还警告了这些采莲人，再不许上山扰她清静。
　　采莲人从狐女手里拿不到雪莲，也就换了别的营生。
　　曾经络绎不绝的采莲人没有了，狐女的故事还在青平城里流传着，还有那些喜欢冒险猎奇的人，冒着风雪上山，不为采莲，只为见狐女一面。
　　当时还是知县的孟章对居于山顶的狐女也十分好奇，他冒着肆虐的风雪上山，果真见到了山上的狐女，并对之一见倾心。
　　下山后孟章辞去官职，来到莲花山下隐居，夜夜在此放灯，就是为了山上的狐女能够看见。
　　从他隐居至此，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他也在这山脚下的木屋里，放了整整十五年的灯。
　　小鱼听得呆住，孟章为狐女放弃自己的前程来到这山间草庐里隐居，整整十五年都坚持为狐女放灯，这是怎样深厚的情谊？
　　而他跟这狐女，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只是风雪中的匆匆一瞥，便能让人一往情深到如此境地吗？
　　“孟兄情深如许，真是让人赞叹。只是孟兄既对狐女情根深重，可有上山对她表明过心迹？”
　　孟章硬声道：“我与狐女人妖殊途，不能如寻常夫妻那样相守，只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其余的我也不痴心妄求。”
　　小鱼更觉奇怪，“想与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怎么能说是痴心妄求呢？孟兄你能坚持十五年在这山脚下给狐女放灯，却说不想跟她相守，听起来，你喜欢的更像是放灯这件事，而不是山上的狐女。”
　　孟章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森寒，“你的意思是，我的心意都是假的不成！”
　　小鱼手托着腮，遥望漫天星斗，出神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喜欢的人就在我对面的山上，那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登上那座山。”
　　孟章神色一阵变幻，“那你是说，我不去登山，只死守在这山脚是懦夫行径？”
　　小鱼笑道：“哪里哪里，孟兄能不惧世俗眼光，为了狐女隐居在此，已经是要莫大的勇气了。”
　　他提起灯笼，想跟孟章告辞，孟章坐在廊上，脸上一半是灯光，一半是阴影，他低垂眼帘，掩住其中幽暗的神色，对着小鱼笑道：“说了这么久，口也干了，客人不妨进屋里喝杯茶再走？”
　　一阵风来，屋中挂着的满墙画卷又一次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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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小鱼画画
　　小鱼立在挂满画卷的那面墙前，看着画里的一头猪。
　　墙上挂着很多幅画，有景物画，还有各色人妖鬼怪的画，其中，还有一头猪的画像。
　　这头猪长得肥头大耳，层层肥肉叠成了无数的褶子，肚子几乎垂到地上。猪的后腿和屁股上还沾着粪便，透过画面，就能感到这头猪身上的臭气熏天。
　　跟这头猪挂在一起的，是一个男子的画像，还是一个姿容甚美的男子。
　　小鱼自己就曾因为容貌英俊引来雷云城中男女老少的围观，可画像中的这个男子英俊到如同仙人临世，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的眼睛鼻子嘴就是生得格外不同。
　　而且……而且小鱼觉得，这画中男子看上去有几分熟悉，说不定又是他的一个熟人。
　　真是难得，他竟然还认识长成这样的人物，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跟他交情好不好，拉他去雷云城卖几天鱼他能不能同意。
　　孟章端茶出来，放置好茶具后便走到小鱼身后，欣赏着满墙的画卷道：“这都是来往路人为我留下的画。”
　　“来往路人？怪不得这些人物画像风格各不相同。”
　　“我久居深山，虽不觉清苦，也难免有些寂寞。有人经过此处时，我就会请他们给我留下一幅画。有他们留下的画在此，也觉得这屋里有了丝人气。”孟章淡淡地道。
　　“孟兄一直是独自一人在此居住吗？”
　　“不，之前我身边还有一个仆人，只是那仆人觉得山中日子难捱，也不知会我一声，就这么跑了。”孟章匆匆道，这个仆人好像让他十分厌恶，提起他也十分不耐。
　　他指着一张已经铺好纸的桌案道：“鱼兄你可愿意为我留下一幅画？”
　　小鱼也不记得自己会不会画画，不过孟章留他们的画是为了慰藉山中岁月，应该也不介意他画得好不好。
　　小鱼到桌案后坐下，笔放置在他右手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似竹非住，似玉非玉，白森森的，还有点发黄的痕迹。
　　小鱼提起笔，手里像握了一条蛇，凉丝丝、滑腻腻的。
　　他正在思考画什么，孟章就道：“我喜欢看人，鱼兄可否给我画一个人？”
　　“画什么人？”
　　孟章嘴角含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幽深鬼魅，“我这枝笔非常神奇，必定得是一个情谊与你非常深厚的人才能被画出来，鱼兄不妨试试，看看这世间有没有真心待你的人。”
　　世间真心待他的人？小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季寒，“落在纸上会怎样？”
　　“你就会知道，这人在你心中最真实的模样。”孟章按着小鱼的手腕，往下一压。
　　笔尖接触到纸面的一刻，小鱼的右手就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一笔落下去后顺畅得如同他早就画了这幅画千千万万遍，季寒的轮廓很快在纸上显现出来，又一点点增添细节。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小鱼就把自己脑海中浮现的季寒分毫不差地画在了纸上。
　　画中的季寒双手抱怀，下颌微扬，斜飞入鬓的眉下是一双半阖的眼睛，对季寒什么都不屑一顾的神态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幅画还没有完，小鱼的手又难以控制的往前，给季寒的头上加了一对黑色的猫耳，还在季寒脸上加了六道猫须！
　　小鱼：……这绝对不是他画的，绝对不是！
　　孟章看了他画成的画，笑道：“有趣得很，也可爱得很。”
　　虽然季寒不在，小鱼还是禁不住竖起了背上的汗毛，他丢开手中那支奇怪的笔，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周围，确保没有看到季寒的身影，才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孟章打量着小鱼的画道：“这就是待你真心的人吗？鱼兄。你可知道，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其实就得到了可以操纵他的咒语。”
　　“什么咒语？”
　　被小鱼丢开的笔在桌案上咕噜噜滚动着，啪嗒一声落到地面。
　　孟章只是神秘一笑，“你会知道的。”
　　。。。。。。
　　赵临秀已经用很慢的速度来吃他这桶饭了，可是再怎么慢，桶里的饭终究还是有吃完的时候。
　　吃饭时他的嘴也没闲着，他和季寒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半个时辰以上，好不容易抓到这次机会，赵临秀除了把自己的车轱辘话滚了一遍又一遍，还从各种新奇的角度提出理由劝说季寒。
　　大到世间和谐，季寒回明刀堂是有普度众生的重大意义，小到明刀堂连山头上种的树都是跟季寒相衬的松柏树。
　　有的没的都讲了一通，反正下次也没这机会，那就把能说的全说一遍。
　　季寒在树下盘腿而坐，闭目沉思，听到一半时，把一念生抽出来插在了自己身侧。
　　赵临秀：……
　　赵临秀很害怕，但选择继续哔哔。
　　这一桶饭他从下午吃到晚上，最后一勺终于被他舀起来了。
　　赵临秀注视着这勺饭，目光无比深情，道：“师兄，天清月明从大荒谷离开后，先是去了青牛镇，然后往南去了南海之渊，两个月前，我们的人看着他们进去，现在也没有出来。”
　　“南海之渊，琉璃火，师兄，这个情报对你应该很有用吧？”
　　“有用。”季寒睁开眼，眸中煞气腾腾。
　　赵临秀丢开饭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师兄，咱们改日再聚，师弟我先走一步了！”
　　季寒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人可以走，腿给我留下。”
　　“师兄你不是不会对明刀堂中的人动手吗？！”
　　“我想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信守承诺的人。”季寒冷笑一声，拔刀就追。
　　赵临秀和季寒的刀法同出一门，虽然赵临秀长着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但他气力极大，用刀强势，大开大阖间气势雄浑。
　　而季寒刀势奇诡，每一次出刀的角度都诡谲难料，赵临秀的招式一点点被他瓦解，只能狼狈后退，讨饶道：“师兄，我错了，我这一年都不来纠缠你，你放过我吧！”
　　季寒击飞了赵临秀的彩凤，将一念生调转到刀背后，一刀挥下，赵临秀在心里叹了一声“吾腿断矣”。
　　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赵临秀大胆睁开一只眼，刚好跟季寒满是惊愕的目光相对。
　　赵临秀的目光往上，看到季寒头上竖着两个黑色的东西。
　　赵临秀使劲擦了擦自己眼睛，再去看，季寒头上还是两只黑色的猫耳朵，脸上还有六根胡须，因为主人太过紧张错愕，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笔直，上面的毛也尽数炸起。
　　赵临秀：…………
　　他突然抱头蹲下，嚷嚷着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师兄你头上绝对没有两只猫耳朵！也没有长猫胡须！绝对没有！”
　　季寒去摸自己头上时，手还在轻微颤抖，确确实实摸到两只猫耳朵后，他已经对赵临秀动了杀心！
　　他把在地上装鹌鹑的赵临秀拎起来，“是不是你搞得鬼！说！”
　　“绝对不是啊！我一直对师兄恭敬有加，怎么会开此等玩笑！”赵临秀被拎起来后就用手捂着眼睛，手指缝后，眼珠还是贼溜溜地绕着季寒头上的耳朵打转。
　　他想笑又不敢，只好尽力憋着，说，“魇山有赤罗刹，能使一手让人变化的妖术，师兄你很可能是着了他的道了。”
　　“赤罗刹？”季寒直接喝道，“一派胡言！，我见都没见过他，他怎么能暗算到我！”
　　“因为他使的是妖术，既是妖术，当然就不能用常理来揣测。师兄，有一个与你感情甚深的人就在此处没错吧？”
　　赵临秀想到赤罗刹妖法发动的限制，还有季寒的人际关系，倒吸一口冷气道，“难道幽玄剑尊也来了此处？”
　　。。
　　小鱼画了一个猫耳朵的季寒出来，没让季寒看到自己就心虚了五分。
　　孟章想把这幅画挂在墙上，小鱼连呼不可，按下这幅画，捡起笔想再做一点修改。
　　再拿起那支笔时，轻轻巧巧的一只毛笔突然有千斤之重。小鱼用尽全身力气拿起它，移到画像中季寒头上，勉强涂去了那两只猫耳朵。
　　猫耳朵被涂掉，小鱼也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之余，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手臂不受控制的情形再次发生，小鱼眼睁睁看着自己涂掉那对猫耳朵后，竟连季寒的整幅画像也一同涂掉，然后在新的纸上，几笔画了一只黑色的小刺猬。
　　小刺猬竖起全身利刺，那刺竟比寻常的刺猬还要长上不少，眼神也甚是凶恶，不过小刺猬圆滚滚的，肚皮又白又软，
　　小鱼：？？？
　　另一边，季寒继从长出猫耳朵和猫胡须后，又在赵临秀面前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刺猬。
　　小刺猬的刺像是炸了毛的猫儿般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在剧烈地颤抖。
　　小刺猬用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人立而起，但刚一站直，就因为肥硕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两腿一软坐倒在地。
　　赵临秀蹲下来，大逆不道想去戳小刺猬的肚子。
　　“唧唧唧！唧唧唧！”小刺猬大声咆哮着，一念生挟带着汹涌的魔气刺来，雪亮的刀尖堪堪停在赵临秀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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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赤罗刹
　　“唧！”小刺猬一只前爪指着赵临秀发出一声威严的叫喊，但听到自己发出的叫声后又突然顿住，紧紧咬着嘴唇，身体过电般的不停颤抖。
　　刺猬受惊后会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突然变成刺猬的季寒也像有这种本能，但身体一有蜷缩的趋势他就会立即伸展，与这股本能艰难对抗着。
　　身体变成刺猬，但季寒的修为并没有减弱，他处在极度惊恐中，真元也跟着絮乱，魔息滔滔遮天蔽日，强劲的气浪也层层涌出。
　　偶然经过这片山林的修士看到如此情形，以为下面是有大魔出世，连滚带爬地逃跑，生怕晚了一步就葬身于此。
　　刺猬的身形也跟着模糊扭曲起来，每根刺都从根部一点点变白，两颗黑豆眼也逐渐变成白色……季寒一番努力，从一只黑刺猬正变成一只雪白雪白的白刺猬。
　　没错，还是刺猬，不管他怎么变还是刺猬，变化成恶鬼相就是从一只黑刺猬变成白刺猬。
　　“唧唧唧唧唧！”季寒再也忍不住，从他生动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这绝对是一串叫骂。
　　赵临秀苦苦抵挡着季寒混乱强劲的真元，不让这座山被失控的季寒夷为平地，还得竭力劝道：“师兄你冷静点啊师兄！有办法能破解赤罗刹妖术，你先冷静下来！”
　　所有的真元和魔气被季寒收回，白刺猬又变回了之前的黑刺猬，季寒粗喘着气，黑豆眼中，冷光如针尖般锐利。
　　“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临秀重新蹲下，对季寒道：“师兄，其实我这一趟就是因为赤罗刹的事来的，明刀堂因为刀法的事一路衰落，从一流仙门跌到现在成了三流门派，迫不得已投靠了大楚，现在我还兼任了大楚国师一职，这师兄你是知道的吧？”
　　小刺猬点了点头。
　　赵临秀一脸愁苦地开始碎碎念：“当一个皇朝国师有多操蛋师兄你绝对是想不到的，皇帝三天两头要求长生后宫妃嫔一天三趟过来求生子，朝廷里的大臣还得时不时参上一本妖邪祸国总之要砍我的头……”
　　“唧！”季寒好不容易顺下去的刺又有竖起来的倾向。
　　“这是怎么跟赤罗刹扯上关系的呢！师兄你听我跟你讲——”赵临秀扯回话头，正经说起了他来到此地的缘故。
　　四个月前，楚朝的皇帝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半截瘫痪，宫内御医都束手无策。
　　赵临秀身为南楚国师，这个时候当然要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
　　明刀堂里都是一帮耍刀的粗人，没有能治病的。赵临秀就去了毒人谷，想找天下第一的医者司徒空。
　　只是他让人捧着万两黄金三跪九叩到了毒人谷谷口，却被告知司徒空不在谷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临秀无功而返，回到皇宫时，卧病在床的皇帝立即召见了他，对他没有请来司徒空的事也并不介意，只是十分激动地告诉他，在北燕就有能治愈他的人，那个人就是赤罗刹，住在青平城外。
　　只要找到赤罗刹，他就能恢复如常。
　　赵临秀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赤罗刹是“三祸”之一，跟猫妖岁离、青眼怪这两个妖魔并列，这样的妖邪，不杀人就算是好事，怎么还会去救人？
　　但楚皇决心已下，一定要赵临秀去寻找赤罗刹。赵临秀只好离了皇宫，来到北燕的青平城。
　　一到青平城，赵临秀就发现这座城确实有些古怪。
　　被马车轧断双腿的人能隔了一晚上后就能跑能跳，做药材生意的男子遭山贼抢劫后，竟然能脱胎换骨，从原先的弱不禁风到身强力壮，连身形都拔高不少。
　　这些人的共通之处，是他们的亲人都去拜祭了一个叫山神爷的家伙。
　　山神爷就是赤罗刹，传说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只要跟山神爷诉说心愿，这个愿望就会被山神爷的神力实现。
　　山神爷的故事流传出去，除了青平城城里的人，还会有其他地方的人过来，秘密向山神爷许愿。
　　可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便宜的事？
　　赵临秀不信这山神爷如此好心，就在城中继续调查。他也渐渐发现，除了那些变好的人，还有更多的，变得莫名其妙的家伙。
　　一夜之间长出蛇头的妇人，在大庭广众下变成一滩烂泥的酒鬼，还有因病卧床已久、头颅却莫名消失的老妪。
　　老妪的儿子痛哭不止，想上山找山神爷要个说法，他对赵临秀说，他明明是向山神爷许愿，希望他母亲能早日康复，没想到却让他母亲失去头颅而惨死。
　　他要上山，要去找山神爷拼命！问山神爷为什么要杀害他的母亲！
　　男人捶足顿胸、痛苦不堪地道。
　　赵临秀点了摄魂香，摄魂香能夺人心魂，扰人神智，在摄魂香下，男子喃喃道，他长久侍奉卧病在床的母亲，其实早已心生厌烦。
　　他去找山神爷，嘴上说希望母亲早日康复，实则是希望她一命呜呼。
　　山神爷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心里这个隐秘的、见不得人的愿望。这个愿望他都无法说出口，甚至在脑子里想一下都会羞愧不已。
　　但这就是他的愿望，他最真实的愿望。
　　赵临秀回去楚朝皇宫，向楚皇回禀了他调查到的事。
　　楚皇还是没有放弃，让自己的母亲，也是楚朝的太后千里迢迢地赶来了青平城。
　　他是太后独子，母子感情向来深厚，相信太后不会加害自己。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后半点推辞都没有。
　　八十多岁的老人家，跋山涉水就来了青平城。
　　因为青平城在北燕境内，一路上还得轻车简行，遮掩行踪，等太后娘娘到了青平城，自己也已经去了半条命。
　　赵临秀亲眼见着太后娘娘进了那栋木屋，然后就再没出来过，瘫痪在床的楚皇也没有任何变化。
　　祈愿没有成功，还丢了太后，楚皇震怒，责令赵临秀一定要查出水落石出。
　　赵临秀想知道赤罗刹是使了什么术法，才让太后娘娘凭空消失，就在赤罗刹的木屋旁守过一段时间。
　　他看到，一到晚上，就会有人穿过草径，来到赤罗刹的门前。
　　他们进入木屋，画下一幅又一幅画，画完画出来后，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泪流不止。
　　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人心，各色各样的故事仍在山脚下轮番上演。
　　而在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出现了第二个失踪的人。
　　赵临秀在木屋外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一个人低声道：“我画不出来，什么都画不出来。”
　　赤罗刹冷冷的，像在安慰，又像在嘲笑他，“真是可怜，看来这世上，并没有愿意被你画在纸上的人。”
　　“是啊，我早就知道那人的心意，只是总忍不住心存妄念。”进屋的人也低低叹息了一声。
　　他的声音又转为不甘，“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消失了，赵临秀再也没见他从木屋出来过。可惜了，赵临秀还记得，进去的是一个英俊到不似真人的男子。
　　赵临秀在给楚皇的信上说，如果要让赤罗刹帮自己实现愿望，那就要让一个自己真心所爱的人进行祈愿。
　　祈愿失败的人，就会消失，再也不见踪影。
　　楚皇派了自己最宠爱的妃子前去，他能够确定，自己对这个妃子的爱绝对出于真心。
　　妃子跟楚皇依依惜别，带着一干随从浩浩荡荡到了青平城，到了晚上，她就去了赤罗刹的门前。
　　妃子没有消失，而且完成了祈愿，楚皇断裂的骨头重新生长，他离开卧床站了起来，却恨不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妃子也在回朝的途中自尽身亡。
　　“唧？”
　　“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因为有损皇室威严，不过师兄你不是一般人，我告诉你也没什么——”赵临秀咧咧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因为她把皇帝变成了一头猪，一头肥头大耳臭气熏天的大肥猪。”
　　这头猪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排泄系统，所以屁股和后腿上总是沾满粪便。
　　堂堂一朝君主，在心爱的女人心中竟然是一头大肥猪。
　　楚皇一时都说不清是这个残酷的事实对他的打击大，还是变猪的打击更大。
　　变成猪后楚皇又马不停蹄地倒下，这次是纯粹的心病，病情比之前更加严重，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太子给赵临秀吩咐了三件事，一是让他找回失踪的太后，是死是活都要有个说法；二是无论如何皇帝死后总不能抬一头猪入陵寝，不管怎样都要把猪皇帝变回去；三是如有机会，那就干脆杀了赤罗刹。
　　所以赵临秀现在还在青平城待着。
　　“唧唧！”季寒跺着脚，又叫了两声。
　　虽然人和刺猬的语言不通，但赵临秀开动他灵活的小脑筋，尽力揣测季寒的意思，“师兄是问，要如何才能破解赤罗刹的妖术是吧？”
　　“唧！”季寒威严颔首。
　　“这个嘛……赤罗刹施法是由祈愿人画一幅画开始，毁掉这幅画或许能行？”赵临秀也不确定，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憋了好久，还是想问一下，“不过祈愿人现在在赤罗刹那，师兄你……知道他是谁吗？”
　　就他调查到的来说，这个情谊还不是非同一般的情谊，要达到生死相托那种才行，能让季寒生死相托，除了幽玄剑尊好像也没谁了。
　　“要是剑尊在场，一时可能受赤罗刹蒙蔽，时间一长必能觉出蹊跷，师兄你不必着急，说不定马上就能变回来了呢。”
　　赵临秀把接下去的话咽回肚子——没想到剑尊心中的季寒是这般模样，猫耳朵和小刺猬都这么萌，是剑尊眼睛不好使还是关起门来季寒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啧啧啧！
　　季寒沉默不语，两只前爪用力攥紧，如果是以前的谢衍倒还好说，但现在在赤罗刹那里的……
　　还是指望自己吧，希望那呆子能撑到自己去救他。季寒摇摇头，叹口气。
　　“唧。”他刚叫一声就顿住，眼睛上方的一匝刺紧紧拧着，一念生垂直落下，刀尖在地上划出几个字来：
　　去找赤——
　　还没写完，草叶间突然一阵簌簌响动，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在草丛中一闪而过。
　　季寒停下写字，一念生呼啸而去，没入草丛，草丛中立即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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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入画
　　小鱼呆呆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画出的小刺猬，第一眼还是——完了完了季寒知道还是会揍自己的。
　　不过这又不是刚才的人面猫耳，季寒就算看到也不知道是画的他。于是第二眼小鱼就看得放心大胆，觉得自己画得真是形神兼备，除了不是个人，这从头到尾都很像季寒！
　　孟章道：“鱼兄画的这只刺猬真是憨态可掬，只是从这画像上来看就让人心生喜爱。”
　　小鱼有些不好意思，“说好给你画人像的，不知怎地就画成了刺猬，我还是重新给你画一幅吧。”
　　“说是人，结果变成了刺猬。”孟章淡淡一笑，“无妨，这只刺猬画得好，我很喜欢。”
　　他拿起了画，小鱼这次没有理由阻止，看着画里的小刺猬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也不知为何，总有一点不是滋味。
　　外面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屋内的书页和画卷都是一顿哗哗狂抖。
　　小鱼看见外面黑云漫天，星光全无，只剩屋内一点灯光照明。但异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乌云散去，狂风消失，室内室外又重归平静。
　　小鱼转过视线，目光接触到墙上一幅刚刚落回原来位置的画卷时，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
　　画中那位姿容甚美的男子，他竟然对自己眨了一下眼？？！
　　小鱼在座位上凝固住般一动也不敢动，他没有看错，画中男子确实是在对他眨眼，见他注意到自己后，画中的眼睛更是眨个不停。
　　孟章还在装裱他画的画，背对着挂满画卷的墙壁，画中的男子便抬起双臂，做了一个“撕”的动作，嘴也不停地动着，像是在努力诉说着什么。
　　孟章已经把画装裱好了，拿着画卷直起了身，画里的男子更加焦急，不停重复着“撕”的动作，孟章一转过身，他就瞬间恢复成抄手站立的姿态。
　　孟章一无所觉，拿着新裱好的画卷想去挂在墙上。
　　小鱼不动声色，像要欣赏孟章刚裱好的画一样凑过去，“孟兄，让我再看看这幅画。”
　　话未说完，他就已经拿到了画轴的一端用力一扯，事发突然，孟章也没有准备，还握着画轴的另一端。
　　撕拉一声，画卷断成两截，上面的刺猬也一分为二。
　　“哎呀呀！这怎么回事，怎么就扯坏了啊！”小鱼嚷嚷着，捧着撕坏的画卷一脸痛心。
　　孟章拿着画的另一半，神色晦暗莫名，只有纸张被他越攥越紧。
　　他的两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睛里凶光毕现，脸上却似笑非笑，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矛盾分裂，“这幅画坏了，不如鱼兄再画一幅？”
　　“一定要画吗？”
　　“一定要画。”
　　“不画不行？”
　　“不行。”
　　小鱼哗地站起来，认真道：“家中还有夫人等候，我出来这么久他该担心了，不如我先回去报个平安，再回来跟孟兄切磋画技？”
　　孟章粗喘着气，眼睛已经变成了一双血红的兽瞳，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迅速膨胀扭曲，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把灯光压到最暗，画里的美男子已经害怕得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不行！”孟章说，近在咫尺的咆哮差点震聋了小鱼的耳朵，“你必须画！”
　　小鱼眨巴眨巴眼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孟章身后喊道：“季寒，你怎么来了？”
　　孟章下意识回头去看，小鱼抬腿一蹬，就把他蹬到身后的书案上，旁边的架子也跟着倒塌，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砸到了孟章身上。
　　孟章被无数书籍掩埋着，在书本里挣扎的家伙已经越来越没有人形。
　　“无耻鼠辈！敢暗算我，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孟章狂怒叫嚣着，身上哪还有之前半点温和有礼的模样。
　　小鱼拿起墙上挂着的美男子画像就跑，跑出木屋，又出了篱笆墙，往回看时，跟着他身后的已经是一头四肢着地的怪物。
　　这怪物看不清具体模样，浑身都被一重黑雾包裹，两只眼睛的红光倒是无比刺眼。
　　“催雪！催雪！！饮恨！饮恨！！”两把灵剑没有一个出来的，小鱼拔腿狂奔，咆哮道，“沈途你给我等着，回头我绝对要好好收拾你！！”
　　怪物身上的腥臭越来越浓，咆哮声也近在咫尺。
　　小鱼的两条腿还是没有跑过怪物的四条腿，他被怪物的阴影笼罩时，抬头看到的就是一杆冲自己戳来的笔。
　　那枝笔白森森的，似竹非竹，似玉非玉，月光下，笔身上还有一丝奇特的血色游走。
　　哗啦一声，被小鱼拿着的画卷掉落在地，他也化作一缕缕青烟，被吸入摊开的画卷中。
　　怪物落地，直起身时，又成了孟章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草丛中摊开的画，画上除了俊美犹如画中仙的青衫男子，还多了一个瞪眼的小鱼。
　　孟章阴笑了几声，脸上的恶态配上他本就凶恶的容貌，像极了一头只是披着人皮的嗜血猛兽，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狰狞恐怖。
　　要是小鱼在篱笆墙外看到的孟章是这副模样，他也不会进那栋屋子了，只会掉头就跑。
　　孟章长出了一口恶气，捡起画来卷好，拿着笔走回了木屋。
　　回到木屋后，他拿出了一个包袱，把墙上挂着的画取下大半，只留下了山水画。
　　他把取下的画装好，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提着一盏灯出了木屋，沿着一条草径往西南方向的魇山走去。
　　。。。。。。。。
　　“仙长饶命！我乃良家好狐，从未伤天害理害人性命，平日里连蚂蚁都没踩死过几只，比庙里的和尚尼姑还要慈悲为怀，求仙长大发善心，杀死小狐事小，脏了仙长的灵剑事大啊！”
　　被一念生制住的妖物哀嚎不止，叫声凄惨，还带着一丝稚气。
　　季寒和赵临秀往那边走时，季寒的身体又是一阵变化，从小刺猬恢复成他平日面貌。
　　恢复人形后季寒第一时间就是检查自己的头顶和脸颊，确定没有什么猫耳朵和猫胡须之类的东西才松了口气。
　　“我就说剑尊一定会很快识破赤罗刹的真面目，师兄你已经从妖术中恢复，说不定这作恶多端的赤罗刹已经被剑尊斩于剑下了！”
　　赵临秀阿谀奉承的话张口就来，看来在楚朝皇宫中得到不少锻炼。
　　季寒回了他个冷冷的白眼，一甩袍袖大步跨出，去看那草丛中的妖物。不过心里也在暗暗嘀咕。
　　小鱼身边虽然有饮恨、催雪这两把魔剑和灵剑，但他就算能熟练掌握双剑，杀死“三祸”之一的赤罗刹也有些困难。
　　更何况饮恨又跟他不对付，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怎么会去帮助小鱼？
　　想着想着，季寒已经走到了那还在嚎叫不止的妖物身旁。
　　魔气缭绕的一念生停在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前，握着鸡腿的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女娃娃，女娃娃梳着双髻，发上垂着红色的璎珞，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背后还有一条蓬松的狐狸尾巴，吓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赵临秀抓着狐妖的两只耳朵把她提起来，“是只狐妖哎师兄！毛色也不错，唔，皮可以剥了拿去换点银两使使，肉咱们可以直接烤来吃了。这么肥的狐狸，足够你我吃个半饱了。”
　　小狐妖抖得更加厉害，直接被赵临秀吓出了原形。
　　胖到五官模糊、肚子上的肉还在一抖一抖的红狐狸死死咬着鸡腿不松口，在赵临秀手下跟个肉球似的一弹一弹。
　　赵临秀提着这只红狐狸，一脸惊讶地问道：“这么胖，到底是狐狸还是猪？”
　　狐妖咕咚一声咽下整条鸡腿，讷讷答道：“是狐狸，我是如假包换的狐狸。”
　　“大胆狐妖！敢偷听我们讲话，你是不是赤罗刹的手下，出来就是为了给他探听情报！”赵临秀晃着手上的红狐狸，喝道，“快说！敢有一句假话，我立马剥了你的皮！”
　　“不是不是，赤罗刹是大魔，我见了都是绕道走，不可能是他手下的！”小狐狸抖成一团，声音颤颤地为自己辩解，“我出来是为了找我姐姐，我姐姐自从十年前从莲花山山顶失踪后，我就一直在附近找她，山上的大小精怪都可以为我作证，仙长可以去问，我说的绝对没有半句虚话，求求仙长千万不要剥我的皮！”
　　季寒原本一直作壁上观，等小狐狸说完，他才问了一句，“你一直在附近找你姐姐，这里只有一座山，你说的莲花山是在哪？”
　　“就在那啊。”小狐狸指着月光下高耸入云的山峰，“那就是莲花山，赤罗刹来之后才被人叫做魇山，之前它都是叫莲花山，我和姐姐都是住在山顶上的狐狸。”
　　“你姐姐是十年前失踪？”
　　“嗯。”小狐狸点点头。
　　“赤罗刹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赵临秀插话进来，“也差不多是在十年前。”
　　赵临秀面色凝重了一些，把小狐狸放到地上，说：“我不剥你皮，但你要把你和你姐姐的事完完整整讲一遍，讲清楚了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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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玉面鬼
　　小狐狸为了不被剥皮，只好同意，她的故事也很简单，说起来几句话就能了事。
　　小红狐叫小红，因为她是一只红狐狸，所以叫小红。很多年前，她就和她的姐姐——另一条白狐小白一起住在莲花山山顶。
　　莲花山山顶有雪莲盛开，这就是她们姐妹两平日的食物。雪莲清淡可口，但吃多了也食之无味。
　　一只老鹰告诉小红，人间才有各种好吃的东西。有雪白的面点，吃一口，又热又软，像吃了一块热乎乎的云。有晶莹的糖人，含在嘴里，比吃雪莲花的花蕊还要甜。有炸得酥脆的薄饼，越吃越脆，越嚼越香。
　　还有肉，各色各样的肉，用酱汁卤的香猪蹄，还有烤得流油的烧鸡。
　　小红听得口水哗哗的，用两朵雪莲从老鹰那换了一只烤鸡腿，吃了一口后，泪流满面，觉得狐生再也无憾。
　　不过白狐不喜欢人间，对烤鸡腿也没有兴趣，满脑子都只有修行。
　　小红吃过烤鸡腿后奋发图强，努力修行，到能化成人形时，就迫不及待去向白狐辞行。
　　白狐很生气，在洞里呵斥她：“人间那么污秽的地方，你去那干嘛！”
　　“我要去人间吃好吃的！”
　　白狐气得浑身发抖，“因为人类懦弱自私、耽于享乐才搞出这么多名堂，你沉溺于人类的食物，迟早会堕落得跟那些只会享乐的人类一样！”
　　小红不高兴地说：“那就堕落好了。有烤鸡腿，我天天都能很开心，既然天天都很开心，那做魔和仙人又有什么区别！”
　　白狐转过身去不看她了，只低吼着骂道，“笨蛋！大笨蛋！你就是这么笨，修为才一直没有长进！你要去人间，那就去好了！”
　　小红听见姐姐骂她，也不高兴地跑了，姐妹俩就这样不欢而散。
　　小红到了人间，靠着带下山的雪莲卖了不少钱，足够她在人间吃吃喝喝。
　　再加上她是一只狐妖，哪怕是女童外型也不怕被坏人拐骗，所以在人间过得也算潇洒。
　　她从南吃到了北，又从东吃到了西，一晃十几年过去，小红想起了独自住在莲花山山顶的白狐。
　　她早就忘了跟白狐吵过架，搜罗了一大堆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带着它们返回了青平城。
　　青平城还是以前的青平城，但莲花山已经不是以前的莲花山。
　　小红察觉出莲花山上有一个大魔的气息，她小心翼翼避开了那位大魔，偷偷摸摸来到莲花山山顶。
　　山顶的莲花一如既往地盛开，只是早就没了白狐的身影。
　　从雪莲的数量来看，白狐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
　　小红向飞来的老鹰打听白狐的消息，老鹰说，白狐很烦那些时不时上山采莲的人类，经常在山洞里咒骂他们，说不定是离开了莲花山，换个清静的地方住了。
　　也或者是一山不容二魔，它是被山腰处的大魔吞了。
　　小红难过又生气，她赶走了老鹰，坚信白狐还活着，要么是到了一个没有人类的山上居住，要么是躲在青平城的某处。
　　从那以后，小红就一直在青平城附近游荡，想着能在某一天遇到白狐。
　　赵临秀听完咂了咂舌，“十年都找不着，你姐姐肯定是被人拿去做狐皮褥子了，你要不换个思路，去那些贵妇小姐家里找找有没有跟你姐姐一模一样的狐皮？”
　　小红气鼓鼓的，又不敢对赵临秀怎么样，窝窝囊囊地继续讨饶：“我知道的都说清楚了，绝没有一丝隐瞒，求仙长放了我吧！”
　　季寒望着远处的魇山，半晌才转过视线，继续问道：“你说在魇山山腰的地方，有一个大魔？”
　　“嗯！”小红忙不迭地点头，提起那个大魔，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恐惧，“很大……很恐怖的魔……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怪异恐怖的东西……”
　　“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赵临秀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小红的耳朵上下晃了晃，像是从没听说过这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山腰……”季寒双手抱怀，望着远处的魇山，“赵临秀，赤罗刹是住在哪？”
　　赵临秀停下他把胖球似的红狐狸抛来抛去的动作，“山脚下的一栋木屋里。”
　　“赤罗刹在山脚，那在魇山山腰处的大魔又是谁？”
　　这一问，赵临秀也愣住了片刻，接着道：“世间的无名妖魔那么多，咱们也不能个个都清楚啊。不过这妖魔既然没有名气，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季寒不语，只是眼底的光更加森寒，沉默一阵后，他突然开口道：“带我去找赤罗刹。”
　　赵临秀笑道：“不如咱们烤了这条狐狸再去？给剑尊也送一点香喷喷的狐狸——”
　　“肉”字还没说出口，赵临秀就被季寒一脚蹬到了草丛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顶着一头乱草爬起来，笑呵呵地道：“我现在就带路，现在就带，绝不耽误师兄和剑尊夫夫团聚——”
　　他抓着快要翻白眼的红狐狸，在季寒第二脚蹬过来之前，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
　　小鱼被那杆怪笔摁进画里，也成了一个画中人。
　　进入画中，像是陷进了一个浆糊坑里，从头到脚都被浆糊紧紧粘住不能动弹，眼珠倒是能转，但转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想跟之前画中男子一样抬起手臂，但这个动作他完全只能在脑子里想想，别说抬起手臂，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嘴也张不开，小鱼只能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
　　画卷全被孟章卷起来带着往一个地方走，小鱼在画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对画卷的震动和倾斜倒是感受得一清二楚，声音也能听到一些。
　　他听到了画轴们相互撞击的声音，还有逐渐加大的风声。
　　他正在想孟章是要带这些画去哪，一个幽幽的声音如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尊上。”
　　小鱼口不能言，从震惊的情绪中平复过来后，想起跟他同处一幅画中的美男子。
　　那人听不到他回答，又犹豫着喊了一声，“尊上？您是尊上吗？”
　　小鱼干瞪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小鱼的身上被贴了一样东西，陷在浆糊坑的感觉消失了，沉重的身体轻快不少。
　　小鱼眨了好几下眼，长呼了一口气后，便向黑暗中的那人道谢。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语气复杂地道：“不用谢我，这还是尊上您亲手画的破邪符。”
　　他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黑乎乎的画卷中顿时有了一丝光亮。
　　在画里看人也跟在外面看人不同，小鱼见到的还是一个笔触流畅、色彩鲜明的美男子，只是稍微换个角度就只有薄薄的一层。
　　美男子提着一盏灯，眼睛在小鱼身上溜溜达达转了一圈，外表俊美出尘，行为举止却有股不加掩饰的胆小怯懦，九分的皮相立马就去了六分颜色。
　　他打量着小鱼，迟疑道：“尊上，想不到会在这遇到您。”
　　小鱼认不出他是谁，就呵呵傻笑了两声。
　　美男子无限感伤道：“怎么？尊上是认不出我了吗？也难怪，自从进了这画里，我就是这副鬼样子，哪里还能让人认得出来……”
　　小鱼只好道：“我们都在这画里，都是这鬼样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你是——”
　　美男子勉强笑了笑，答道：“我是玉面鬼阿玉啊，二十多年前，在青牛镇的风雨楼，我还请尊上喝过酒，尊上不记得了吗？”
　　小鱼的注意力明显跑偏到他的另一句话上，整个人恨不得在画中蹦起——“你是鬼？！”
　　“惭愧惭愧，做不了人，才去做的鬼，尊上应该知道才是……”自称是“鬼”的阿玉自怨自艾，“果然，尊上是不记得了，唉，像我这样卑微无用的人，本来就不配被尊上这样的人物记住……”
　　小鱼听得头大，打断他道：“阿、阿玉，你知不知道这画里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画里啊。”阿玉道，“只要画不出画来，就会被赤罗刹吸入这画里。”
　　“赤罗刹？孟章就是赤罗刹？”小鱼心里也没有太大惊讶，魇山本来就是赤罗刹的地盘，孟章也是诡异到不似常人。
　　只是他想的赤罗刹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妖魔形象，没想到本人是一个住在木屋里的朴素画师。
　　“是。”阿玉点了点头，“青平城里的人也管他叫山神爷，我当初就是听了青平城的山神爷能实现人心愿，才到这山里找到找山神爷祈愿，没想到被吸入这画中……唉，也是我轻信于人，又百无一用，才被这妖魔轻易降服，还找不到脱困之法……”
　　眼看玉面鬼又要陷入自我感伤里，小鱼连忙道：“阿、咳，阿玉啊，你知不知道，孟章这是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外面的风声还在加大，孟章的脚步声也一刻不停，不知道要带他们这些画去哪。
　　玉面鬼停止感伤，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变成画后，就在墙上挂了半个多月，这还是赤罗刹第一次带我们出去。不过找他祈愿的人多，留下的画也多，他应该会定期清理。”
　　“清理……”这个词顿时让小鱼觉得有点不妙，他在识海中召唤着沈途，这孙子还是半点回应都没有。
　　玉面鬼看着小鱼，倒是十分安心地道：“在画里的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心惊胆战，不知道这邪魔是什么打算。不过今天见到了尊上，也终于能放心了。”
　　小鱼又是“呵呵”笑了两声。
　　孟章的脚步在此时停住，小鱼和玉面鬼都是一顿，玉面鬼刚说了能放心，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紧绷着，还有微微的颤抖。
　　孟章背着装满画的大包袱，停在一个黑黝黝的大山洞前，山洞里一个洞窟连着一个洞窟，最深处则是肉眼望不穿的幽暗。
　　洞窟深不见底，犹如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一般诡异幽深。猎猎狂风从黑暗中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在吼啸的风中，还夹杂着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呼哧呼哧”。
　　一股气被吐出来，又被吸回去。
　　像是有一个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洞窟的黑暗中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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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洞窟
　　孟章背着包袱，站在了山洞的边缘，犹如在招呼自己养的宠物一样喊道：“过来，我给你送画来了。”
　　洞窟中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还有一大团阴影在挪动，从漆黑一片的洞窟慢慢爬到可以月光可以照见的地方。
　　孟章解开了包袱，扯着包袱的两个角，把里面的画全抖了下去。
　　几十幅画卷在空中翻飞，小鱼和玉面鬼待的那幅也被抖开，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底下那个正在往上爬的大家伙。
　　画中的小鱼冷汗直冒，玉面鬼也是颤抖不止。
　　他们都无法用言语形容看到的这东西，它有十几丈长，光溜溜的皮肤上布满皱褶，头小，身子却大，肚子沉甸甸的，手和脚都奇长无比。
　　这是它最恐怖的一点——它不像兽类，更像是人，一个扭曲变形后的人！
　　山洞上的孟章还在招呼这个怪物往上，脸带笑容，双目中闪烁着灼灼光彩，“吃吧，这都是新鲜出炉的人心。”
　　怪物笑了，笑得小鱼和玉面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它伸出那丑陋的、瘦骨嶙峋的畸形手臂，抓米粒似的抓住几幅画，把它们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从牙缝中流下了腥臭的黑色津液。
　　小鱼和玉面鬼的画落在怪物身后，怪物俯身抓取着落下来的画，抓完前面的，就会转身来抓后面的。
　　玉面鬼吓得脸上的颜色都淡了不少，磕磕巴巴地问旁边的小鱼，“尊、尊上……这是何、何种怪物？”
　　小鱼没有回他，而是对自己的识海道：“沈途，你再不出来，咱们就要一同葬身在那怪物嘴里了。”
　　寂静若死的识海终于有了波动，沈途懒懒打了个哈欠，“爷睡一觉起来是发生了何事？谢衍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喊爷干嘛？”
　　小鱼开门见山道：“你的条件？”
　　沈途愣了一下，接着就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这混蛋还有求爷的一天！哈哈哈哈简直是大快人心！”
　　笑够了，沈途才道：“我要你解了那主从契，我堂堂魔剑，再不要做你这正道伪君子的走狗！”
　　兄弟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是要我献上自己的项上人头才肯罢休，就算没有这回事我也不想留你了，犯不着绕这么大圈子啊！
　　“成交！”小鱼片刻犹豫也无。
　　山洞上的孟章还在着迷地看着下方的一切，怪物还在抓取前方的画卷，正背对着小鱼和玉面鬼。
　　趁他们都没注意，沈途从小鱼的识海出来，化作一柄黑红色的长剑托在画卷下方，还在跟小鱼用意念商量：“我可以趁机给这怪东西一剑。”
　　“你确定一剑能杀了它？”
　　“应该可以吧，这东西又不知道是什么，一剑不行大不了再来一剑。”
　　怪物已经吃完了前方的画，正缓慢地调转过身体，它身形太过庞大，在山洞中转个弯也无比艰难。
　　小鱼道：“这东西诡异难测，我们还是搞清楚这是个什么玩意再来对付。”
　　沈途失望地哼了一声，洞口被怪物堵住了，他带着画只好往洞窟下面飞。
　　飞过一个又一个洞窟，怪物的身影彻底消失，连声音也听不到后，沈途才停下来，将画卷一剑劈开。
　　画上的小鱼和玉面鬼飘出来，线条迅速膨胀化成人形。
　　小鱼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乍一没了那种被浆糊粘住的感觉，身体也轻飘飘的，感觉很是奇妙，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自己快要飘起来的手脚。
　　玉面鬼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在画像中他就是一个美男子，变化成人形后更是风姿绝世。
　　只是这风姿独绝的玉面郎君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恨不得缩成一团，再好看的皮相也被这怂样毁得一干二净。
　　小鱼新奇地看着他，第一眼犹如在看饕餮之类的稀奇物种，第二眼就没意思了，把玉面鬼扶起来道：“阿玉，那东西就在上面，随时可能下来，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走吧。”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生得如此恐怖……像人又不是人……”他碎碎念着，又一把抓住旁边的小鱼，“尊上！您还不打算出手吗？”
　　“还没到时候。”小鱼随口糊弄他，“咱们先走。”
　　“走？”玉面鬼看着眼前黑漆漆看不到底像是要吃人的山洞，声音都变了，“走去哪？”
　　“这应该是在魇山里吧，这么多洞，我们往前走，总能走出去的。”
　　玉面鬼双膝又是一软，气若游丝道：“尊上……”
　　山洞里黑漆漆的，只有沈途剑上的一点光亮照明，小鱼又召出催雪，这次催雪马上就出来了，剑身比之前还黯淡许多，上面还有几道正在淡去的红痕，也不知道沈途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催雪回应不了小鱼的召唤。
　　小鱼安慰着在沈途手下受委屈的催雪，温声说：“催雪，你有灵性，去找找这洞里的出口在哪，好不好？”
　　催雪围着他转了一圈就飞走了，冰雪似的剑光隐入黑暗，像是被张大口的洞窟吞了进去。
　　“真真真……真的要走？”
　　小鱼搀着玉面鬼，听着隐约靠近的怪物咆哮，道：“走！”
　　他抓过在旁边看热闹的沈途，提在手里，心里也定了一定，也不再迟疑，带着玉面鬼一起步入前方的黑暗中。
　　。。。。。。。。。
　　赤罗刹的屋子就在面前，门都没有关，屋里空空荡荡，墙上只有几幅山水画，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季寒和赵临秀等了一会，屋子的主人才姗姗归来。
　　季寒看着那个白衣书生一步步走近，在他身上确实看到了一股邪气。
　　只是这股邪气和寻常的魔修也差不多，是他在路上遇到也不会多看几眼的程度，跟“三祸”之一赤罗刹的名声好像不太匹配。
　　季寒已经去他屋子里搜过一阵，小鱼不在屋里，山里也找不到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赤罗刹带走了。
　　白衣书生进了庭院，季寒再也等不及，直接朝着白衣书生走过去。
　　赵临秀在后面轻声说：“师兄！这东西要软硬不吃就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一跑肉一抖的红狐狸跑过来，凑到他腿边问：“仙长，你们什么计划啊？能否让小狐也听听？”
　　“不是把你放走了吗？怎么还回来了？”赵临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快滚快滚，耽误我们行动，看我怎么收拾你！”
　　“嘿嘿！”小红站着不动让赵临秀踢了它几脚，踢完后抖了抖肚子，“你们是不是要对付赤罗刹啊？”
　　“怎么着？想掺一脚？”
　　“不敢不敢，我这点低微道行，也只有在后面给各位仙长摇旗呐喊的份。”小红做低伏小，“那赤罗刹是魇山数一数二的邪魔，可能知道我姐姐的下落，要是仙长们降服他之后，能让我问几句话，小狐绝对感激不尽。”
　　“那就等着吧，撞我师兄手里，他这邪路算是走到头了。”赵临秀双手抱怀，大半身体处在树木的阴影中，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毕竟是刀魔嘛！”
　　小红看着他的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寒意，身体也抖了两抖。
　　孟章刚走到庭院外廊下，篱笆墙外就又来了一个人。
　　他回首望去，墙外的人一袭黑衣煞气腾腾，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来者不善”这四个字。
　　孟章未露丝毫惊慌，淡淡道：“深夜来人，是专门来找我的？”
　　季寒推开篱笆墙的门进去，沉声道：“是。”
　　“那便来吧。”孟章道，推开屋门，里面的烛火还在燃着，只是火苗黯淡，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灭。
　　孟章取了油来添上，火光重盛，篱笆墙外的季寒也走到屋内，站在离灯火最远的角落，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阴暗。
　　夜深人静、荒郊野岭，住所中突然来了一个危险气息十足的人。要是孟章是一般人，现在早就跳脚逃命去了。
　　不过孟章也不是一般人，他拿一把小钳子拨弄着浸在油里的引线，也不回头，犹如来的不是与他素不相识的季寒，而是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
　　“纸笔就在右侧书案上，你去画吧。”
　　“画什么？”
　　“画人，画你想要画的人。”孟章有些烦了，今天应付完一个小鱼，又上了一趟魇山，他实在没有耐心继续跟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周旋下去。
　　他搁下钳子，声音也冷了一些，“不画就出去，没想清楚就想清楚再来。”
　　说完他就一甩袖子，竟然直接进了另一间房，扣上屋门，对外面的季寒完全不加理睬。
　　季寒气势汹汹地过来，没想到还吃了个闭门羹，这闭门羹吃得他还有些懵，懵劲过了之后，他看向右侧的桌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副被撕成两半的画。
　　季寒把这撕成两半的画捡起来，在案上拼好，拼好的画纸上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刺猬。
　　季寒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慢慢攥在一起，在心里已经把画这画的小鱼揍了百八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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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吾命休矣！
　　他在案后坐下，铺了一张新的纸，拿起那杆白森森的笔。笔在他手里冷到渗人，似竹非竹，似玉非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
　　笔尖刚接触到纸，手就不受季寒的控制画起来，纸上先是出现一个人形轮廓，然后加上五官细节，一个人物在纸上逐渐成型……
　　季寒也想知道自己心里最真实的谢衍是什么样子，朱雀大街的榕树下，那个白团子似的小谢衍让他满心满眼都是嫌弃。
　　当时的两人都没想到，他们会在后来纠缠那么长时间，兜兜转转到现在，两个人还成了道侣，从小到大的各类情分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楚哪几分是亏欠、哪几分是真心。
　　如果抛开两人之前纠缠不清的情分纠葛，不去想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恩恩怨怨，他心里最真实的谢衍又会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笔落下，控制季寒手指的力量也自动消退，他手中的笔杆倒向一边，人却是满眼错愕，似乎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是这种发展。
　　屋顶上的瓦被揭开一片，赵临秀探进半个脸盘子道：“师兄师兄——诶！你是在画画吗？画上是谁？你新收的徒弟？这么小！路都走不稳当吧！”
　　。。。
　　另一边，小鱼和玉面鬼正绷紧神经在黑暗幽深的洞窟中赶路，突然小鱼的身体一阵扭曲，衣服全都掉在地上，衣服里的人却没了踪影。
　　玉面鬼和沈途面面相觑，衣服下还有个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一只白嫩嫩的、藕节一样的小胳膊掀开衣服，露出一张白面团似的小脸。
　　突然变小的小鱼也是一脸茫然，沈途发出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得实在夸张，整个洞穴都在震颤。
　　。。。
　　季寒铁青着脸看着纸上七八岁的小童，小童天真可爱，在画里乐呵呵地冲着他笑，怀里还抱着一袋子点心。
　　赵临秀还在屋顶上问：“师兄师兄这是谁啊？哪冒出一个跟你这么亲近的小子，难道……是你儿……”
　　赵临秀闭嘴，因为季寒握笔像是握刀一样杀气四溢，拿笔涂抹掉了纸上的小孩。
　　便是赵临秀这样看不懂眼色的人，也不敢继续触他的霉头。
　　笔落在纸上，季寒又画了一幅新画出来，不受控制的笔杆行云流水般画出一道道线条，这次纸上出现的总算不是一个七八岁小孩，而是一个成年版谢衍。
　　成年版谢衍身材瘦削又不单薄，面如冠玉蜂腰猿背，腹肌块垒分明，笔尖还有从腹肌继续往下的趋势——
　　季寒硬生生止住画了一半的画，笔在他手中震颤着，季寒停止画画后，这东西就犹如一头猛兽般在啸叫挣扎，要强制季寒把这幅画完成下去。
　　季寒咬紧牙关，抵抗住想要偏转的笔锋，硬是换了个方向，涂抹掉纸上画了一半的谢衍。
　　涂掉画像后季寒怒气冲冲拍案而起，红着耳根还要装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怒声道：“我要宰了这无耻妖魔！”手腕一翻，一念生便出现在他手中。
　　季寒踢碎了这张桌案，提着一念生便直接去了赤罗刹的房间。
　　“诶！师兄师兄，咱们说好不要动手啊！太后娘娘还在他手里呢，你千万要留他一条命等我救出太后娘娘再说啊师兄！”赵临秀慌忙喊道，从屋顶翻下来，跟在季寒身后去了。
　　。。。
　　小鱼突然变小，又马上恢复成原来模样，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一边穿衣一边疑惑发问。
　　沈途还在狂笑不止，见到谢衍丢脸吃瘪就是他最乐衷的事情。
　　玉面鬼在小鱼突然变小后又腿软了一次，现在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尊上……你刚才是中了赤罗刹的妖法吧……”
　　“赤罗刹？孟章?”小鱼立即警觉地观察四周，以为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白衣书生追到了这里。
　　玉面鬼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然后跟他细细讲述了赤罗刹的妖术。
　　他在那画里待了半个月，又见了很多人来找赤罗刹祈愿，也能推测出赤罗刹这套法术的变化过程。
　　讲解完后，玉面鬼顿了一下，接着道：“敢问尊上，您可有什么亲近之人在这附近？”
　　过了半晌，玉面鬼都没有等到小鱼的回话，他抬眼望去，见到站在角落中的小鱼一脸恍惚，仿佛是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
　　“尊上？”
　　小鱼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那些画能够成真？现实里的人……真的会变成画中的模样？”
　　季寒……难道真跟他画出来的一样……先长了猫耳朵……然后又变成一只小刺猬……
　　“只要涂抹或是毁掉画，画中人便会恢复如常，尊上无须担心。”
　　“不知尊上画的是谁？”玉面鬼继续道，他之前被挂在墙上，看到小鱼在画画，但他画了些什么，玉面鬼却无法看到。
　　小鱼已经完全听不进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了，一张脸仍是青青紫紫，最后转为凄凄惨惨的白，仿佛已经见到了季寒提刀砍来的身影。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想到季寒暴怒的脸孔，眼前这幽暗深邃的洞穴也突然变得可亲起来，恨不得在里面再多转几圈，等季寒消了气再出去。
　　若是这时孟章再让小鱼去画画，落到纸上的一定是个凶悍无比的修罗夜叉之类的物种。可见人心就是如此变幻不定，有时无关善恶，只是如流水一般随意变化。
　　最重要的是，季寒变也变了，这些模样他竟然一个都没有看到！就要白白挨一顿揍！
　　沈途想明白其中来龙去脉，立即狂笑不止，“哈哈哈哈谢衍你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是男人就痛快点，早点出去抱着人家大腿求饶，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哈哈哈！”
　　玉面鬼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只是垂在袖中的一根手指却在用力抠着旁边的石头，用力到指甲崩裂、血流如注都没有发觉。
　　一道霜雪般的剑光划破了洞穴中的幽暗，沈途停止大笑，去抓飞回来的催雪，“呦，探路的家伙回来了！”
　　催雪一个矮身避开了沈途，回到小鱼身边，绕着他转过一圈，便用剑尖指着一个方向。
　　找路的催雪回来，小鱼也不觉多开心，强打精神地夸赞了催雪后，就和玉面鬼、沈途跟着催雪出去。
　　催雪带着他们一路往下，好似是把他们往更深的地底引，这山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里面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似是一个被蛀空的蜂巢般错综复杂。
　　冷飕飕的寒风从深不可见的黑暗中吹来，刮在人身上如刀割般疼痛。
　　风中隐隐还带着一缕变形的啸叫，啸声在洞窟中来回反复、越来越长，似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鬼哭。
　　沈途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还去旁边的洞窟里看一看瞧一瞧，消失一阵后才一脸无趣地回来。
　　玉面鬼拿着那盏青灯引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浑身紧绷。
　　洞窟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小鱼看玉面鬼手上那盏青灯奇异非凡，灯罩里面悬浮着一颗圆滚滚的拳头大小的珠子，便问那灯里的东西是什么。
　　“尊上问的是这个？”玉面鬼抬起灯盏，答道，“这是五年前我从龙鳞海海市上买来的，卖它的老道士疯疯癫癫，拉着我不让走，还说这是世上最后一头白虎的眼珠，一定要我付他十枚金铢。”
　　玉面鬼那仿佛工笔画般细细描绘出来的美人面又皱了起来，“若当真是白虎的眼珠，哪有卖十个金铢的道理？只是那老道士缠着我不让走，我迫于无奈，才买了它回来。”
　　玉面鬼把青灯递给小鱼，小鱼接过细看，见灯罩中漂浮的珠子青幽幽的，中间有一道血色的竖痕。
　　他伸手摸了一把，触感仿若玉石，而且在接触到它的瞬间，便如一阵清风吹过灵台，所有的烦恼困惑都一扫而空，心情说不出的宁静平和。
　　他微笑道：“这颗珠子也不像凡品。”
　　“因为这真的是一颗白虎眼珠。”玉面鬼先是一笑，接着又叹口气道，“不过是真是假也没多大区别，死去白虎的眼珠也是同样的死物，除了会发点光，说出去威风一点，也没其余的用处。”
　　小鱼把灯还回去，一脸的若有所思，道：“白虎是四方神兽之一，生前镇守一方平安，死后也应归于天地，它的眼珠怎会流落在外？”
　　“因为这世上的最后一头白虎不是自然离世，而是被人乱刀砍死的。”
　　“乱刀……砍死？”小鱼脚步一顿，他的记忆只回溯到他的童年时刻，所以他现在的记忆还是残缺不全。
　　他记得人世有人族和兽族，人有凡人和修士之分，兽族也有神兽、凶兽和妖兽之别。
　　凤凰、麒麟和四方神兽等是庇佑万族的神兽，受万民敬仰，怎么会被人乱刀砍死？
　　玉面鬼解释道：“听说是一帮散修和魔修联手干的，他们嫉妒白虎生来强大不用修行，又因作恶多端被白虎驱赶而心生嫉恨，就设了个陷阱，合力杀了白虎。”
　　玉面鬼讲到这也是唏嘘万分，“白虎死后，四方神兽算是彻底从人世间消失殆尽。凤凰、麒麟等也是几百年没听过他们的消息，以前经常出来作恶的凶兽和妖兽也渐渐少了，人世人世，看来这天下迟早是人的世道了。”
　　“可是……白虎毕竟是神……”
　　“凡人虽弱，犹能戮神。”玉面鬼讲到这，又想到什么，恭声道,“这还是尊上师祖首开的先例，陆上剑仙成名一战，便是在恶龙作祟时一剑斩龙，此等神威，杀的便是神又如何！”
　　玉面鬼的铮然语音在洞窟中回荡不止，传到远处，变化成一缕妖异的鬼啸汇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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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山
　　陆上剑仙……小鱼按住自己跳个不停的眉心，想到飞雪连天的白头峰，还有风雪中独自做着一条船的白胡子老人。
　　玉面鬼接着道：“当然，白虎一事是这些修士作孽，来日必有天道惩处，剑仙是为民除害，斩杀为祸苍生的恶龙，两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小鱼移开目光，“我见过一枚麒麟蛋，这颗蛋孵了几百年都没有孵出来——”他卡在这里，停顿半晌才说，“你说的不错，人的世道来了，只是兽的时代尚且能万物共存，人的世道却只能有人族独行。它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始终不愿从蛋里出来罢。”
　　玉面鬼愣了一下，方才笑道：“尊上慈悲，心怀万物，是万物的福分。”
　　小鱼摆摆手，自嘲道：“别一口一个尊上了，阿玉，你还是叫我小……咳！叫我名字吧！”
　　玉面鬼马上又变得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尊上是何等身份，我又是何等身份，怎能平辈相称？”
　　“你——”小鱼也不知该如何劝他，无奈道，“那就随你吧。”
　　玉面鬼喏喏地应了。
　　两人沉默着行过一段路后，消失了一阵的沈途鬼魅般飘出，眸中闪着一点兴奋的亮光，“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你们也来看看。”
　　小鱼问他：“什么有趣的东西？”
　　“一个有趣的人。”沈途道，嘴角也挑起一抹诡笑，一转身，又回到黑暗中去了。
　　小鱼提步跟上，玉面鬼也提灯跟在后面。
　　沈途带他们去了一处洞窟，还要经过一条狭小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越往前就越窄，得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
　　沈途化为饮恨的剑身飕飕地从甬道中过去了，小鱼和玉面鬼挤得快脱了层皮,小鱼都要怀疑，前面没有什么人，这只是沈途在捉弄他们罢了。
　　玉面鬼在小鱼后面哀嚎，“这怎么这么臭啊，尊上，你这剑不是把我们往怪物窝里引吧！”
　　甬道里确实很臭，而且越往前就越臭，臭得他们都说不出是怎样一种臭法，总之是人能想象得所有最臭最恶之物混在一起后又暴晒三天的臭。
　　沈途听到这话，故意发出一串桀桀怪笑，像是真的在把他们往陷阱里引。
　　“不行了不行了，我挤不过去，要换个法子了！”玉面鬼从袖中拿出一个稻草扎的傀儡，傀儡的身上还有一道鲜红的印子，似是涂上去的朱砂。
　　玉面鬼拿着傀儡一阵念念有词，念完后整个人便被吸入傀儡中，傀儡活动着四肢，蹦到石头上踢踢腿，喟叹一声，发出的声音竟和玉面鬼如出一辙，“哎呀！这样就能过去了。”
　　小鱼还卡在两块大石头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脚边的小木傀儡，“阿玉，你这是使得什么法术，竟能把人收进傀儡里，真是神奇！”
　　傀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只是一些偏离修炼之道的末微技巧罢了，我与大道无缘，只好鼓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伎俩，尊上见笑了。尊上若是感兴趣，出去后我便呈给尊上。”
　　“这怎么好意思。”
　　小傀儡还在挠着脑袋，“这法术也是我用一只烧鸡从别人那换来的，不值什么钱，也没有别的用处，我多次受过尊上的恩惠，这次又蒙尊上所救，这点身外之物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小鱼也不再推辞，只说出去请他喝酒。
　　沈途在前面喊，催他们快点过去。小鱼和玉面鬼也不再啰嗦，继续往前，在狭小的甬道中又行过一段路后，便进入了一个狭小的洞窟中，洞窟小到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容三四个人站立。
　　洞窟中臭气越浓，吸一口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沈途翘着脚坐在一块石头上，见他们终于到了，闲闲地抬手一指道：“你们看吧，那人就在石头里。”
　　小鱼和玉面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石缝，看到远处十几块石头胡乱堆叠，石头深处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似是一个活物被夹在石头堆里。
　　啊——呼！啊——呼！啊——呼！
　　石头深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艰难呼吸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从这东西喘息的地方逸出，看来这家伙就是这臭气的来源。
　　玉面鬼从傀儡中出来，扒着石头小心翼翼往里看了一眼，看完后便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在地上吐了出来。
　　小鱼也从一个石头缝里往里看，只一眼他的喉间也泛起一阵酸水。
　　如果说洞口那个怪物是他看过最怪异丑恶的东西，那石头中那东西的丑恶程度便是在那怪物的基础上又翻了个倍。
　　石头中的家伙集所有恶心怪异的元素为一体，可是偏偏，那家伙又有个人形。
　　石中怪物听到外面的异响，竟然挣扎着，用已经嘶哑干涩到不成人声的嗓音喊道：“救命！救命啊！！”
　　。。。。。。
　　季寒提着刀冲进赤罗刹的房间，屋内早已熄了灯火，孟章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季寒刚闯进来，他就立即从床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季寒立在原地，屏息听着周围的脚步声，拔刀出鞘回身一掷，一念生切纸般穿过墙壁，直奔前厅而去——
　　厅中凌乱的脚步声、小红惊惶的叫喊、赵临秀拔刀出鞘的铿然声响……都随着季寒掷出的这一刀重归寂静，静到能听清楚外面一声接一声的蝉鸣，听清楚黑夜中涓涓流动的血液。
　　季寒从房中出来，赵临秀收刀站好，小红炸着全身的毛，看着从大门那闯进来的赤罗刹瑟瑟发抖。
　　而孟章还维持着进来的那一刻直奔书案的动作，伸手要拿起书案上的那支笔。
　　一念生就横在他面前，漆黑的刀身几乎贴上他的喉咙，半个刀身刺入书案，黑色的刀锋两侧一边是孟章的手，一边是他刚刚握住笔的三根手指。
　　血在书案上狂涌不止，瞬间将案上的一叠白纸染得血红。
　　孟章摸着自己手上三根断指的伤口，不敢置信般来回抚摸，直到确定这三根手指真的被人彻底砍断，他才嘶喊出声。
　　季寒走过来，踩着地上血淋淋的纸问：“上一个进你屋子的人，他现在在哪？”
　　孟章满眼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怨毒，握着流血不止的伤口道：“上一个人么？他死了，被吃了，现在早就成了别人肚子里的粪！你去茅坑里找他去吧！”
　　季寒眸中更加幽深，黑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沼泽。也不见他面上如何生气，可赵临秀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季寒抬脚按下孟章的头，靴底在他脸上碾过一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崩裂声，“说出他的下落，我饶过你一回。不说，我让你想死都难。”
　　孟章痛得脸庞扭曲，眼耳口鼻中皆有血水流出，神色一时狰狞一时又满是痛苦，反复几遭后，他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带你们去。”
　　魇山山势险峻，从山腰往上就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山路料峭难行，从山顶卷下来的罡风猛烈，风中又挟裹着冰雪的寒意。
　　赤罗刹、也就是孟章踉踉跄跄地行走在这片常人难以抵达的山路上，身后滴滴答答地留下一串血迹，冒着热气的血刚滴到被风吹得开裂的岩石上，风一吹，就凝成了冰。
　　他边走边时不时地朝后张望，期待后面的那几个人已经从这条最险的山道上掉了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没有，无论他走的是怎样危险的路，那两人始终如两片影子缀在他身后，而且姿态远比他悠闲。
　　这是修士，还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这样的山路根本难不倒他们。
　　但没关系，让他们跟吧，跟着过来也好，他会带他们去见想见的人，他们会团圆的，只是会在心魔的肚子里。
　　孟章嗬嗬地笑了，断指处越痛，他心里的恨就越深！该死！这都是些该死的人！人都是该死的！该死！
　　他打定主意，不绕圈子了，改为最方便快捷的路带他们上山。
　　前方，就是那个黑黝黝的山洞，如张大了口的庞大巨兽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往洞里看是深不可见的黑暗，从里面吹来的风比从山顶吹来的更冷，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吹来的，带着足以渗入骨髓的幽冷。
　　孟章站在洞口，指着下面道：“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季寒丝毫未见犹豫，在洞口一跃，轻飘飘地落下，停步张望一阵，见此处一个洞窟连着一个洞窟，个个洞窟都深不见底，如同是进了一个大型的蚂蚁洞。
　　其中一个洞里正传来窸窣的声响，季寒拧着眉，大步朝那个洞窟走了过去。
　　赵临秀站在洞口，没有跟着他师兄下去，而是摸摸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暗叹口气，目光转向孟章，脸上还是一团和气的笑容，“这个洞是干什么用的？赤罗刹，你为什么要把人丢到这个洞里？”
　　孟章握着断指不断抽气，听到赵临秀的话也不回答，只是冷笑了几声，表情极为恶毒。
　　小红在赵临秀身边不断转着圈，鼓起勇气问：“你占了魇山，那有没有见过我姐姐？她是以前住在这山顶的白狐狸，你一来她就不见了，是不是你赶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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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地底
　　“白狐狸？”孟章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山上的狐女？”
　　“对，我姐姐救那些采莲人时会化作女子形象。”
　　“狐女不在这山上吗？”孟章脸上的怨毒褪去，痴痴地道，“我夜夜在山脚处放灯，就是希望山上的狐女能看见，明白我的一片痴心。”
　　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笑里渗着可怕的寒意，“不，狐女就在山顶，她一直在山顶。”
　　小红打了个哆嗦，后退几步，不敢离赤罗刹太近，也不敢反驳他的话。
　　赵临秀脸上笑容不变，只觉得孟章这话说不上来的古怪。他表面粗犷豪爽，其实心思细腻、善于识人，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上明刀堂堂主。
　　之前赵临秀就调查过这赤罗刹一段时间，又加上现在的近距离接触，最大的感触，就是赤罗刹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深山中不问世事的书生，态度冷淡却不失涵养，对上门来求他施法的凡人爱搭不理，不苛待坏人也不怜悯好人，如果无关祈愿，他还会顺手帮一下需要帮助的人。还坚持每晚为山巅的狐女放灯。
　　另一个则完全相反，眦睚必报满腹仇怨，看人的眼里都渗着毒汁，行言举止也粗鄙不堪。
　　如果不是他伪装得太好，就是这人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赵临秀摸着下巴，想这赤罗刹究竟是哪一种。如果不是师兄在这里，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还真想好好研究研究，毕竟人是最有意思的东西，什么都比不过研究人的乐趣。
　　还有师兄这么急着来找幽玄剑尊，生怕来晚一步他就命丧于此的态度也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洞里吹来的风突然猛烈起来，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赵临秀踏着洞口喊：“师兄！你还好吗师兄？”
　　洞窟里的季寒不太好，因为他正跟一个生平所见最为丑恶的东西大眼瞪小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属于哪个物种，光是头颅就比他整个人都高出一截，光滑无毛，身体臃肿不堪，松弛的灰白色皮肤堆出了一个个褶子。
　　这东西原本在洞里休息，季寒进来后它也醒了，两颗椭圆形的黑色眼珠跟着季寒移动，覆盖着尖牙的长嘴往上翘着，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它还伸出了长长的、手臂似的东西，要来抓住季寒。
　　黑色的刀芒闪过，伸到季寒头上的手臂消失，只有一滩混着肉泥的血雨倾盆而下。
　　“谢衍呢？”季寒上前一步，避开这滩血雨，抓着怪物的牙齿把它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道，“他来过这里，你是不是见过他？”
　　怪物失去了自己的手臂，也不觉得疼痛，还是在笑，在它诡异的笑容中，庞大臃肿的身体蜡一般融化，灰白色的液体迅速蔓延，流出了洞窟，像是一片急剧膨胀的海洋在翻涌。
　　在这片“海”中，还出现了无数扭曲怪异的人影，没有面孔，黏糊糊的，四肢僵硬像是缺少灵魂。
　　赵临秀看到洞窟中的异样，第一反应就是去抓旁边的孟章。
　　“没有人可以赢过它的，你们都乖乖等死吧哈哈哈哈哈！！”孟章大笑着，纵身一跃，落入下方已经蔓延过来的灰白色液体中。
　　赵临秀追着下去，落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小心观察。
　　灰白色的液体裹住孟章，活物一样带着他迅速游移，孟章还在疯狂咒骂，“你们赢不了的！赢不了！该死！全都该死！”
　　他转过角落，消失在洞窟的黑暗里，充满怨毒的咒骂声还在洞窟里回荡不止。
　　赵临秀想了一下，还是先去了季寒那。
　　刚一进洞，就见洞窟中无数的刀痕，连上千斤的巨石也被斩为三截，除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刀痕，就是飞溅得到处都是的灰白色液体。
　　季寒举着刀，瞟了一眼赵临秀，“不用你来，去追。”
　　“这洞里构造复杂，我怕是追不上还会迷了路啊，师兄。”赵临秀也拔出刀来，“听赤罗刹说这家伙很难对付，我还是先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我从不用旁人相助。”季寒长刀一挥，恐怖的威压直逼赵临秀而来，“滚！”
　　赵临秀顺从地后退好几步，叹了一口气后收刀入鞘。
　　而在洞窟中间，刚被季寒粉碎的灰白黏液中又冒出了一个黏糊糊的人，这个人身姿挺拔，完全没有之前那些扭曲怪异的形态，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刀似的武器。
　　它在黏液中站着，长久未动，似是一尊奇异的雕塑。
　　倚着石壁的赵临秀不自觉站直身体，这个人影太熟了，熟到跟他面前的季寒简直是一模一样！
　　它动了，动起来快如一道闪电！
　　季寒迎上去，黑与灰的影子成了纠缠在一起的风，肉眼再也捕捉不到他们的身影，但又感觉他们无处不在。
　　刀与刀的交击声未曾有一刻断绝，但再灵的耳朵也分辨不出它们在一瞬间碰撞了多少次，原本清脆的金属交击声汇成了绵绵的嗡鸣，直到再也分不出它们和风声的区别。
　　与此同时，洞窟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凶蛮损毁，在这不知沉积了多少的石块碎成沙砾那般落下，连接的洞窟被打通、又被摧毁，轰隆隆的声响中，只有一道道恐怖狭长的刀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他们终于分开，季寒站在高处的岩石上，而那个灰白色的人影已经完全化作他的模样，落在一块下坠的石头上。
　　磅礴的真元汇聚在季寒刀尖隐隐形成一条咆哮的蛟龙，张牙舞爪地朝下方的仿品扑去。
　　而石头上的仿品只是对季寒诡异一笑，不做任何抵抗，任那条蛟龙向自己扑来。
　　在他下方还有一个人影，在石块碎屑中拼尽全力地奔跑，要躲避正从头顶落下的攻击。
　　看清楚那是谁后，季寒瞳孔猛地一缩，踩着石壁奔跑而下，比在石头上坠落的仿品更快到达地面。
　　他冲过去抱住正在石块中奔跑的人影，同时挥出一念生，暴虐的灵流闪过，冲下来的真元蛟龙竟被他自己解决。
　　怀中人也紧紧抱着季寒的脖颈，漫天的尘嚣落下，灰尘如同薄薄的烟雾升腾。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赵临秀突然紧张起来，拔腿冲过来的同时大声疾呼，“师兄小心！”
　　季寒闭上眼睛，回身一刀，灰白色的仿品被拦腰斩断，挥出的一刀堪堪停在季寒头顶，便再无往下劈落的机会。
　　仿品倒下去，摔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后又被风吹走。
　　一念生上还在流血，通红的血顺着刀身流下，一具无头尸体倒在季寒身后，头颅还在咕噜噜的乱滚。
　　季寒朝已经呆愣住的赵临秀走过来，再没有回头看背后的尸体。
　　赵临秀呐呐道：“那……那是……”
　　季寒脚步不停，冷冷说了一句，“它谁都不是。”
　　果然，那具尸体也在迅速风化，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季寒刀上的血也变成粉末飘落，只是地上的血水还在。
　　赵临秀顺着血水望过去，在季寒背上看到一处伤口，贴近心脏，再往深处去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季寒头也不回地走了，赵临秀往洞窟中看去，见到“尸体”还没有风化的手，那只灰白色的手上，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他快步朝季寒追过去，“师兄你等等我啊师兄！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圣药你用一下啊师兄！”
　　他追上季寒，硬是让他处理好伤势再走。
　　季寒被他烦得不行，粗略处理了一下伤口，刚准备去找躲进洞窟里的孟章时，一团毛茸茸的红色毛球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喘了半天气才说：“我知道赤罗刹去哪了。”
　　小红好歹是在这座山上长大的狐狸，对山里的洞窟也算清楚。
　　孟章逃走的时候，她瞅了个机会，跳下去跟在了孟章后面。
　　他虽然说爱慕自己姐姐，但这也不能完全洗清他导致白狐失踪的嫌疑。爱亦可生恨，这样一想，赤罗刹的嫌疑好像还更重了一些。
　　小红追着孟章在洞窟里往里走了一段路，直到完全远离洞口打斗的一行人。
　　孟章在一个洞窟里停下，点上了石壁上的油灯后就处理了自己的伤口，一边处理一边咒骂着季寒他们，言辞粗鄙恶毒，比街上最可恶的泼皮还要可恨。
　　小红在角落里听得瑟瑟发抖，觉得见过的妖兽也没有这么可怕。
　　处理完伤口后他就不见了，瞬间从洞窟里消失，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是凭空消失了么？”赵临秀问。
　　小红想了想，说：“不是术法，好像是机关，先是有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他又动了一个地方，就突然消失了。只是我没看清楚，不知道他是怎么使用的那处机关。”
　　“先是有什么？”
　　“铃铛声！”小红肯定地道，“他那间屋子里挂着一串风铃，突然就响起来了，叮铃叮铃的，响起来后赤罗刹才消失了。”
　　季寒和赵临秀跟着小红去了赤罗刹消失的地方，那里如小红所说，有一张石桌石凳，地面上还有新鲜的血迹。
　　而在石壁上，确实悬着一串铁片做的风铃。
　　赵临秀拽过那串风铃，手指顺着风铃摸索过一阵，拿刀直接劈开了旁边的石头，露出石头后方连着风铃的一根长线，长线的一端连着风铃，另一端则是消失于地底。
　　赵临秀懒得去找机关，直接又劈碎了下方的石头，扛着环首刀，站在断裂的岩石上邀功似地道：“师兄！这里有一道台阶！”
　　劈开石头后，下方露出了一道蜿蜒往下的台阶，往下竟看不到台阶的尽头，只有黑幽幽的一片，像是通往地底炼狱之中。
　　叮铃——叮铃——
　　从地底深处拉来的那根长绳轻轻颤动着，带着铁片风铃也在叮铃作响。
　　季寒再不迟疑，纵身一跃，便落到下方的台阶上。
　　赵临秀喊着“师兄师兄你等等我”，拎着想要后退的小红狐狸，也跟着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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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石中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小鱼忍着恶心问。玉面鬼吐完一轮还有吐下一轮的趋势，也不过来，颤巍巍地去了一个离他们最远的角落。
　　石头中那家伙好像很久没说过人话，喊出两声救命后便咕咕哝哝地说了一阵谁也听不明白的话，说到最后，竟也逐渐清晰起来。
　　小鱼耐心听着，从这些混乱无序、语音模糊的话里提炼出主要信息——这人自称是个大官，被妖物囚禁至此，救他出去，能有天大的好处。
　　“大官？”玉面鬼面若金纸，在角落里颤动着嘴唇道，“我听说三年前本地有一位姓江的刺史离奇失踪，这刺史既是一州之长，还是朝中一位重臣的侄子，失踪后州里的人找得恨不得挖穿地皮，朝里也派人来找过，闹得声势浩大，找了整整两年才停。”
　　小鱼又问石中那人是不是姓江，石中人竟然答应了，他就是那个失踪了快三年的刺史！
　　玉面鬼听了回答，扶着石头爬起来，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不屑道：“既然是他，那就没什么看头了，咱们走吧，别在这废时间了！”
　　“这是为何？”别说小鱼，连沈途也稍微露了点好奇。
　　玉面鬼简短道：“此人贪字当头，奸懒馋滑残害忠良，所治州县民不聊生，非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不管他是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总归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活该如此。”
　　石中人听到了玉面鬼的话，惨叫声越发凄厉，矢口否认道：“我不是那江刺史！我不是那江大人！他所做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我只是一个良民，求各位仙长大发慈悲！”
　　玉面鬼面上的鄙薄之色更甚，他也实在受不了这里的臭气熏气，就附在傀儡上先出去了。
　　沈途只觉得夹在石头里的怪人有趣，对他的过去完全不感兴趣，也化为剑身，从这洞窟里出去了。
　　小鱼还站在石缝边上，对着石头中的怪人和善道：“江大人，你可知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石中人也许是关得久了，脑子也糊涂了，刚刚还否认自己不是江刺史，小鱼这样一问，他又昏头昏脑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是参加过一场宴会，醉醺醺地回到家，一睁眼就成了……成了这样恐怖的样子……”
　　一夜之间，他就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被仆从们驱赶出府，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他就是江大人。
　　然后他又被一个凶恶蛮横的汉子逮住，那汉子把他装进笼子里，带到这个地方，把他困在这一堆石头中，日夜都让他饱受石块压身之苦。
　　那汉子隔段时间还会给他送水食过来，水是黄泥水，吃的是馊饭，他在这个地方饱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凄惨地向小鱼嚎叫道：“仙长！仙长救我！”
　　小鱼温声道：“你先跟我说说，带你来这个地方的人是谁。”
　　江大人别的说不清楚，那个整日折磨他的人却记得分明，“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记得他的样貌，那人……那人身高八尺，模样甚恶！我记得……记得他是方脸阔口，还长着一对三角眼……”
　　“孟章？”小鱼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带你来的人是孟章？你做了什么得罪了他？”
　　孟章确实有能在一夜之间将人改头换面的本事，不过他把这江大人困在这里如此折磨，两人之间应该有一些别的仇怨。
　　石中人喃喃道：“我根本不认识那恶人……也不知是如何跟他结了仇……孟章，这名字好生熟悉……我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对了！那辞官去追求狐女的县官，也是叫孟章，也是这个名字！”
　　小鱼眉梢一动，继续道：“你认识那个辞官为去追求狐女的孟章？”
　　江刺史没有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起了孟章的事。
　　他以前手下有一个知县，名字就叫孟章，在科举考试上中了探花，因为性情耿直不知变通，得罪了人，才被分到一处穷乡僻壤做一个小小的县官。
　　江刺史爱惜他的才华，也不惧他在朝廷得罪的人，所以孟章上任后，还得过江刺史一段时间的赏识。
　　只是孟章整日里郁郁寡欢，江刺史喊他的去宴会酒席也是能推就推，江刺史被驳了面子，为难过他几回，孟章闷不吭声地受了，几次三番后，江刺史觉得没意思，也就把他抛到脑后了。
　　然后就是孟章在经过青平城时对山上的狐女一见倾心，官也不想做，一心只想到狐女住的山下日日夜夜陪伴着她。
　　孟章这件事在民间是美谈，在官场上就是笑柄，江刺史也是跟同僚谈笑过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到现在还记得孟章这个名字。
　　小鱼听完后若有所思，问江刺史这个“孟章”又是什么模样。
　　江刺史隐隐约约地记得，孟章就是个文雅清秀的书生模样，只是终日抑郁，人也十分消瘦。
　　小鱼听完，“噢”了一声，总算明白见到“孟章”后一直感到的违和感是出自哪里。
　　原来这个“孟章”根本就不是“孟章”，而是顶了别人的身份，那这个顶替孟章身份的人又究竟是谁？
　　石头中的江刺史见小鱼不吭声，担心他走了，又扯着嗓子喊道：“仙长！仙长！您走了吗？您不能走！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多年，除了那恶人我从没见过旁人！您能进来，想必是有天大的神通，您救了我，我出去后一定给您修庙立碑，烧最名贵的香！仙长！”
　　小鱼叹了口气，道：“可我不是什么仙长，我也是一个凡人，没有能力救你出去。”
　　“仙——”江刺史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咯咯哒哒地响了好几声，他才虚弱地道，“仙长……您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小鱼认真道，“我也是为了躲那个抓你进来的人，才走到这地方来的。而且——”
　　小鱼看着江刺史夹在石头中半人半鬼的模样，道：“你被夹在这些石头里，已经跟它们长在一起了，我就是能移开那些石头，也救不了你。”
　　“你……”江刺史又气又怒，连声音也抖了起来，但他不愧是当过大官的人，这股怒气又被他遏制下去，转为继续哀求的口吻，“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是生不如死，仙长，这些石头压着我，我好疼，好苦！我的肚肠早就被那些水和饭弄坏了，仙长，您看我这么可怜，就发发慈悲吧！”
　　“我救不了你，可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解决这些痛苦。”
　　江刺史喜出望外，“是什么？仙长！您说！”
　　“你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不喝那些水，不吃那些饭，虽说好死不如赖着活，但既然每一天都生不如死，那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小鱼用极为平静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来。
　　江刺史在石头中沉默一阵，沉默后，就是一阵难以入耳的破口大骂。
　　小鱼又宽慰了他几句，但江刺史反而气得更加厉害，话都说不清楚，喊出来的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嚎叫。
　　小鱼只好闭了嘴，从洞窟中退出去。
　　沈途在外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到小鱼出来，立马用目光先剜了他十遍百遍。
　　玉面鬼则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在做一样东西，小鱼出来后，他就把那东西往袖子里一收。
　　沈途一贯地阴阳怪气道：“磨磨蹭蹭的，难不成那石头里的家伙是你本家？你们许久未见，才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呵，我看那人的样子，倒是与你确有九分相似。”
　　小鱼不与沈途一般计较，告罪后继续让催雪给他们带路，在路上给他们说了江刺史的话。
　　玉面鬼听完后也是疑惑道：“这个孟章不是真的孟章？那他又是何人？”
　　小鱼说他也不知道。
　　玉面鬼提着那盏青灯，青幽幽的光照得他的脸颊一片青白，他垂着眸，低声道：“这人夺了孟章的身份，又化作赤罗刹在这山下玩弄人心，还在山里养了那么大个怪物，也不知所图为何……尊上，我弱小无用，也对抗不了赤罗刹这样的妖魔，出去后我就先行一步，不耽误您在此降妖了。”
　　应该是我跟你都先行一步，不耽误季寒在此降妖。小鱼默默道，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山洞顶，想着季寒现在在做什么。
　　他被那术法耍了一通，一定十分气愤吧……
　　沈途对凡人的事没有兴趣，对两人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停下来对着面前一个往下的坡道说：“谢衍，你这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怎么好像是把我们往深处引？再走下去，我们都要从山中走到地底了。”
　　小鱼对催雪十分信任，一路上都没有对行进的路多加注意，但也隐约觉出是一直在往下走。
　　不过往下也没什么，说不定出口就是在山脚那里。
　　催雪对着沈途戳刺过去，沈途矮身避过，捉住了催雪的剑柄，“说你一下都不乐意，大家都是剑，怎么就你这么大脾气？”
　　催雪从他手中挣脱出去，闪进黑暗中去。
　　小鱼一跺脚追上去，还不忘对沈途怒道：“大家都是剑，怎么就你长了张嘴！”
　　“我自己修来的，怪我咯。”沈途说，不想动脚，变成剑身从他们头顶飞过去。
　　可惜小鱼和玉面鬼没有这种平地飞行的本领，跟在催雪后面跑得够呛，催雪似是要证明自己，在前面飞得极快，小鱼和玉面鬼都是跑断了腿才跟上。
　　就这么跑了快半盏茶的时间，他们才终于见到停下来的催雪，催雪停下不是好心等他们追上来，而是它要带的路已经走完了，路途终点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更加庞大的洞窟，比他们沿路经过的那些都要大、都要宏伟，如同一座石头的宫殿。
　　洞窟中摆着一个个大缸，缸中盛满了清油，一根根灯芯从油中探出来，燃着幽幽的火光。
　　而这些大缸中间，是一座丈高的石台，石台上，竟放着一口灰白色的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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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狐狸
　　叮铃铃铃铃！
　　铃铛摇晃个不停，叮铃叮铃响着。缸里的火光闪了一下，马上就恢复平静。
　　玉面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这些大缸间都连着绳子，绳子上绑满了指头那么大的铃铛。要去看那口石棺，就要经过这些缸，经过这些缸，就要从这些绳子上跨过去。
　　玉面鬼身手笨拙，好几次都踩到了这些铃铛。好在这些铃铛也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吵一点，不过这些缠在石棺周围的铃铛总归有些诡异，他们还是尽量不去碰到它们。
　　小鱼从这些大缸中穿过去，走过一级一级的台阶，来到了高台上。
　　沈途早就上来了，正蹲在了棺材后边，伸出根手指，饶有兴趣地戳着什么。
　　小鱼走过去看，发现沈途戳的是一只半死不活的狐狸，狐狸脏兮兮的，连毛皮颜色也看不出来，脖子上还套了一个铁环，环上的铁链连着旁边的棺材。
　　小鱼见这狐狸的姿势有点奇怪，仔细一看，发现它的爪子里都钉入了一根钉子，钉子深入地底，让它完全不能动弹。
　　沈途想把一根钉子拔起来，不是发善心，而是纯粹想这么干。
　　他拈着钉头往上拔，钉子却丝毫不动，他皱眉打量半天，对小鱼道：“你来拔。”
　　“你都拔不动，我能行？”
　　“我怎么是拔不动了？”沈途满脸不耐，“这钉子上有邪祟，我懒得处理，你是尊者，尊者破万邪，拔它能不费功夫。”
　　梁明玕在融血城也说过类似的话，小鱼半信半疑地蹲下来，拈住钉子往上拔，竟然一拔就起。
　　钉子上凝着一层血污，除了血污还包着一层纸似的东西，味道非常难闻，小鱼看了一眼就把它远远扔到了一边。
　　刚拔出钉子，半死不活的狐狸便□□了一声，眼皮下的眼珠也开始滚动。
　　玉面鬼终于穿过那些绳子和铃铛，也走到这里蹲下，一人一鬼一魔灵就这样头挤着头，催雪挤不进来也没法挤，就静静悬在他们头顶。
　　狐狸睁开了眼，眼神呆滞，有气无力地□□了几声。
　　“它这里还有一根钉子。”沈途翻过狐狸的脖颈，让他们看到在狐狸头顶还有一根插进去的长钉。
　　“拔吧。”
　　小鱼又拔出了它顶心的这根钉子，这根钉子上的血污比之前一根还要多，还要臭。
　　拔出来后，狐狸猛地吸了口气，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神逐渐清明。
　　“人……”这狐狸竟能口吐人言，等看清了他们后，四肢伏地做攻击状，喉咙里发出凶恶的咆哮，说的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字，“人！！！”
　　小鱼给它看自己刚拔出来的钉子，“我们不是坏人，这钉子还是我刚给你拔出来的。”
　　狐狸看看钉子又看看自己重获自由的一只前爪，炸起的毛慢慢平复回去。
　　沈途说：“小狐狸，你很怕人吗？”
　　狐狸艰难地喘着气，冷哼一声说：“就是一个卑劣的人类将我囚禁于此，我不是怕，是恨。”
　　“那你不要怕我，也不要恨我，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魔灵，不是人。”沈途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很喜欢别人恨我，我要是把这些钉子重插回去，你会不会恨我？”
　　狐狸瞥了他一眼，目光警惕中又带着嫌恶。小鱼让沈途别来捣乱，硬是把他推开了，沈途觉得没意思，又瞄上了旁边的石棺。
　　小鱼满脸和善地对狐狸道：“你——”
　　刚说出一个字，就听到旁边一声巨响，棺材板被沈途整个掀开，他朝棺材里瞅了一眼后，还带点失望的说：“里面是个人，没意思。”
　　“棺材里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玉面鬼小声道。
　　小鱼站起来，看着被沈途掀开的棺材默默扶额叹气，有点明白之前的谢衍为什么不把这把剑带在身边了。
　　不过棺材既然已经打开，小鱼和玉面鬼也过去看了一眼。
　　棺材里确实是个人，还是个栩栩如生、长相清秀的男人，躺在棺材里像是睡过去了。
　　玉面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诧异道：“没有气，这真是具尸体！”
　　洞窟深处的一口棺材，棺材旁用极为残忍的手法锁住的狐狸，还有棺材里不腐不烂宛如生前的尸体……
　　还没等想出个头绪，沈途的耳朵一动，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小鱼和玉面鬼也凝神去听，洞窟中确实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明显是朝着他们这里来的！
　　狐狸重新作出那副警惕又凶恶的样子，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咆哮，催促小鱼，“把我剩下的钉子拔掉，快！是那个疯子过来了，让我去对付他！”
　　狐狸的话音刚落，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人就冲了进来，看着被掀翻的棺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吼叫足足持续了一刻才止。
　　小鱼捂着耳朵，从来人蓬乱的头发、满脸的血污中认出，那是不久前还翩翩有礼的孟章。
　　孟章喷出了一大口血，血水浸透衣襟，两只又毒又利的眼珠子朝他们望过来，完全看不出一丝翩翩公子的影子。
　　“是你们……你们竟然没死，不在心魔的肚子里，还跑到了这里撒野！”孟章走过来，整个人已经陷入疯魔，“你们掀开了棺材，该死！该死！”
　　古怪、高亢的吼叫在洞窟中回荡着，孟章的眼睛越来越红，连身体也在怪异地膨胀、扭曲，生长出兽类的肢节。
　　玉面鬼自觉走到最末的位置，准备看剑尊大发神威，将这胆敢到他面前叫嚣的妖魔一招拿下。
　　然而小鱼并没有什么威可以发，在孟章要扑过来时，他转身快、准、狠地拔出了狐狸身上另外三根长钉。
　　终获自由的狐狸发出比孟章还要剧烈的吼叫，身形变大的同时，周身还燃起了一圈蓝莹莹的狐火。
　　狐狸朝着孟章扑过去，两团灰扑扑的身影瞬间就战成一团，清脆的铃铛声响震彻整个洞窟，缸也被他们打破，清油洒了一地。
　　孟章化作的怪物虽然可怕，但跟他其他的变化一样，改变的只有身形。
　　他只能让自己有一副恐怖、怪异的身体，可以吓倒凡人、可以对付一些修士，但这副空荡单薄的皮囊之下却并没有多少力量。
　　燃烧着熊熊蓝火的狐妖没费多少力就把他按在地上，锋利的爪子挖穿了他的胸脯。
　　黑乎乎的怪物在狐妖手下哀嚎惨叫着，没用的伪装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回了疯癫的凡人形象。
　　狐妖被他用五根长钉钉在地下长达数年，自然恨极了他，挖入孟章胸腔的爪子用力一掏，除了一些骨头和血肉之外竟没掏出她想要生啖的那个器官。
　　孟章手撑着地，顶着胸前可怕的豁口竟又爬起来，喉咙里咯咯哒哒响过一阵，最后发出一声怪诞的笑。
　　小鱼和玉面鬼都被惊住，玉面鬼低声喃喃，“这……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难为他一个自称是鬼的，竟然还问别人是不是鬼。
　　“你想挖我的心？”孟章问，脸上无处不在滴血，一张人面如同鬼面，咬着渗血的牙齿嘻嘻诡笑。
　　小鱼看到他手中还握着一杆白森森的笔，孟章握着笔，笔尖快要触到他的衣服上——“夺他的笔！”
　　他的喊声晚了，孟章嘻嘻怪笑着，笔尖一碰到他的衣服，瞬间就蔓延出一副繁复的图画。
　　一个灰白色的庞大物体从画里缓缓钻出来，布满皱褶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臃肿肥腻的身体下还长着蛛腿一样长而枯瘦的四肢，人脑能想象到最恐怖恶心的东西莫过于此！
　　这是他们在洞口见到的怪物！
　　“杀了她！快杀了她！杀了这可恶的东西！”孟章指着狐妖嘶喊。
　　怪物缓缓扭动着它小得可笑的脑袋，两颗漆黑的眼珠直直地望着狐妖，屈起四肢，像一条虫子似的快速爬动。
　　狐妖放开了孟章，后退了几步，弓着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身上的蓝火燃烧更盛，倏地便如闪电般蹿出，去咬那怪物的喉咙。
　　那怪物身躯庞大，身体却异常灵活，不仅避开了狐妖的这一击，伸臂一揽，就把狐妖抓进了手心。
　　怪物两颗黑洞似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像是一尊被操纵的傀儡般，一点点攥紧自己的拳头。
　　狐妖凄厉哀嚎着，淅淅沥沥的血水顺着怪物的手臂往下流淌。
　　高台上的沈途骂了一声，“这什么东西！让爷来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踏着被自己掀掉的棺盖跃出，顺手抓过了上方静悬的催雪。
　　催雪剑上光华暴涨，沈途的黑色魔息和催雪的白色灵光如两头猛兽在互相撕咬，最终催雪还是做了让步，暂时做了沈途手中的兵刃。
　　沈途骂归骂，但对付这头怪物时还是拿出了七分的实力，一剑刺去，黑色的魔息聚成了一头不弱于这个怪物的猛兽。
　　猛兽咆哮着冲去，一碰到怪物时，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影。
　　怪物黑乎乎的眼中似乎闪过一道诡异的光亮，那张丑陋呆滞的脸也发生了变化。
　　它抓住催雪的剑刃，无数黏糊糊的灰白人体从他身上冒出来，扯着沈途的脚、大腿、腰、肩膀，直到他整个人都被那些灰白黏液淹没。
　　沈途在那些灰白黏液里挣扎着，一时魔息闪过，一时又是更多的灰白黏液涌上去。
　　直到沈途彻底没了动静，怪物才从身体里掏出一把断剑，连着催雪一起，放到了自己脚边。
　　转眼间，这个怪物就打败了狐妖和沈途。
　　高台上的玉面鬼已经吓得脸色煞白，扶着棺材才不让自己腿软的瘫倒在地。
　　孟章带着邪恶狰狞的笑容一步步走上前，高台下已经是一片火海，火焰烧着了那些从缸里洒出来的清油。
　　火越烧越旺，彤彤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窟，把他们的影子都照在石壁上，高大的、诡异的、恐怖的……火与火交缠、影与影相错，在此时，人与鬼也没有多大分别。
　　怪物跟在孟章身旁，呆滞的脸庞如同傀儡。它伸手拍灭了面前的火，好让孟章能从那里经过。
　　“这棺材里的，才是真正的孟章吧。”小鱼道，眼神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嘲讽，“而且这也不是你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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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饭之恩
　　唰唰唰唰，一幅画卷在小鱼手上展开，画上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壮年男子，方脸阔口，眼呈三角之态，赫然正是孟章。
　　沈途和心魔打斗之时，小鱼就从石棺中拿出了这幅画。
　　画卷被洞窟内的气流呼呼地吹着，下方就是越蹿越高的火焰，眼看那条灼热的火舌就要舔到画卷的末端——
　　“不！”孟章惊惶喊叫了一声，瞪大的眼睛里只有小鱼手里的画卷。
　　一旁的怪物也受他影响，躁动着爬来爬去，随手抠下了更多的石头。
　　小鱼把画往上提了一点，问道：“你究竟是谁？”
　　孟章不答，只是咬紧了牙关，看向小鱼的眼神里满是渗人的怨毒。
　　“他是孟章的仆人。”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说话的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狐妖，它用变形的四肢支撑自己站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咳血，“他杀了孟章，又顶了他的身份。”
　　“孟章”吼叫起来，“你胡说！胡说！我就是孟章，我就是公子！”
　　狐妖冷笑道：“棺材里的才是孟章，他收留你，你却杀了他，癞头李，这么多年都披着一张假皮，你难道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记得了？”
　　“胡说！胡说！”“孟章”犹如被人踩中痛叫般咆哮不止，他双眼血红，连高台上的小鱼也暂时抛之脑后，“杀死公子的家伙明明是你！是你这妖物！是你迷惑了他！是你！”
　　“我跟他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怎么会杀他？癞头李，你做都做过了，现在怎么连认都不敢认？”
　　“是你杀了公子！”“孟章”目眦欲裂，来回重复着这一句，“是你这妖孽害了他！”
　　狐妖和“孟章”争吵之际，高台上的小鱼也在想怎么从这个地方脱身出去。
　　催雪和饮恨两把剑都被放到了地上，小鱼刚想去找它们，就见一道人影从自己身边过去。
　　玉面鬼偷偷摸摸下了高台，距离“孟章”只差几级台阶的距离。
　　他捧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傀儡，口中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紧张到脸上全是细汗。
　　小傀儡上渐渐生出了无数红色丝线，如漂浮的红色蛛丝，小傀儡就是吐丝的蜘蛛。
　　丝线在空中张牙舞爪，缓缓爬上了“孟章”的发梢、脖颈，而“孟章”还无知无觉，一心都在跟狐妖争论真正的孟章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
　　红色丝线爬得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包裹住“孟章”的头，玉面鬼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衣服下的腿也抖个不停。
　　上方的灰白怪物突然扭过头，空洞的眼睛对准了下方的玉面鬼。
　　玉面鬼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后退，怪物的手落下来，砸塌了半截台阶。
　　玉面鬼留下的小傀儡还在“孟章”身边，伸出的丝线越来越多，将“孟章”的大半个身体包裹在内，任他怎么发怒撕扯，这些丝线都没有发生变化。
　　灰白怪物追着玉面鬼上来，玉面鬼惨叫着被按倒在地，跟着被怪物弄塌的石阶下落。
　　小鱼卷起画卷跳下去，扶着玉面鬼避开了灰白怪物的一击。
　　玉面鬼摔断了腿，被小鱼扶着躲避身后的灰白怪物，他惨白着脸道：“尊上……您、您……”
　　“您”了半天玉面鬼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鱼猜到这是玉面鬼发现自己修为有异的事了，也没有吭声，觉得这事解释起来实在麻烦。
　　玉面鬼叹了口气，将一枚银针举到小鱼面前，道：“将针刺入傀儡的灵台，就可以控制被傀儡线缠满全身之人。”
　　绕了高台一圈，“孟章”就在他们前面，红色丝线已经缠满了他的全身，而飘在他面前的小傀儡犹如吸满了鲜血，变得鲜红妖异。
　　角落中伤痕累累的狐妖突然一蹿，咬向了追着他们的灰白怪物。
　　灰白怪物被狐妖抵挡住，小鱼抓着银针趁机向前，针尖直直刺入傀儡的灵台。
　　傀儡在银针刺入的瞬间，就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尖叫，身上的红线暴涨了十倍、百倍不止，连同小鱼也被包裹在内。
　　“孟章”尖叫着，仿佛在经历极大的痛苦，所有的红线在覆盖他们后又迅速退却，“孟章”跪倒在地，身上只剩一根从头顶蔓延出来的红线。
　　红线经过傀儡，另一端牵在小鱼的手里。
　　玉面鬼拖着断腿过来，对小鱼道：“尊上，他现在是你的傀儡了。”
　　狐妖又被灰白怪物甩到一边，小鱼赶紧对“孟章”道：“让那东西停下来。”
　　“孟章”歪了一下头，也不见他出声，灰白怪物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小鱼问他。
　　“癞头李。”“孟章”用呆板的声音回答他道。
　　“那怪物是什么？”
　　“它是我的心。”“孟章”撕开自己的衣服，让他们看自己空荡荡的心房，脸上带着茫然却诡异的笑容，“我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做成了魔。”
　　。。。。。。
　　癞头李原本不叫癞头李，只是在他五岁之时，不慎跌入了火盆，碳火烧瞎了他的一只眼睛，还灼伤了他的半片脸颊，让他的半张脸、连同头皮上都是坑坑洼洼的伤痕。
　　从那以后，别人便一口一个“小癞头”、“小瞎子”地叫他。
　　癞头李长到十五岁，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就上了山，成为了一名山贼。
　　可在他成为山贼的第二天，他们的山头就被官府给包围了，混乱中谁都没顾上这个刚刚上山的小喽啰。
　　他被官兵们押回去，关入天牢，等着几个月后的秋后问斩。
　　癞头李悔啊，成为山贼，没抢过一户人家，没杀过人，没喝过一口烈酒，没吃过一口烧肉，就要这么死了。
　　他恨啊，成为一个人，却从没被当成人看待过，就要这么死了。
　　他日日夜夜在牢房里诅咒他人，诅咒一切他见过或没见过的人，从早到晚都在嘟囔。
　　直到有一天，跟他同一个牢房的狱友问他，想不想从这出去，想不想让自己的诅咒成真。
　　狱友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也不知在牢房里待了多久，所有的毛发都掉光了，只剩一身暗红色的长满皱褶的皮肤。
　　他笑起来时，嘴里也没有牙齿，只露出一排红色的牙肉。监狱里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连牢头也不想靠近他。
　　他跟癞头李说，自己就要老死了，但自己的一身本领还没有传人。他不想带着这套绝学死去，如果癞头李愿意，他就把这套绝学传给他，只求癞头李在他死后，能帮他收个尸。
　　癞头李求生心切，自然满口答应。
　　然后老人告诉他，要练成这门绝学，首先要挖出自己的心。
　　行刑的日期越来越近，左也是死，右也是死，癞头李眼一闭、牙一咬，就让老头挖出了自己的心。
　　心被挖出来后，老头施了法，让那颗热气腾腾、鲜血淋漓的器官变成了一个灰白丑陋的小人。
　　他还交给了癞头李一支笔，告诉他笔的用法，还说，只要用人的种种欲念去喂养他的心，他的心就会强大起来，会变成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头。
　　老人诡异地笑着，全身的皮肤更加鲜红，不，那些不像是他的皮肤，更像是一团血红色的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穿了监牢的墙壁，打穿墙壁后，他就安然逝去，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癞头李扛着老人的尸身跑出去，草草将他的尸身安葬到一处小土坡上。
　　安葬完老人，他又要逃避官兵的缉拿，癞头李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他不敢去有人的地方，就往荒无人烟的深山林子里钻，眼睛也不敢阖，唯恐会被身后的官兵追上。
　　在山林里他遇到过狼、遇到过虎，还遇到过几次上山打猎的猎户。
　　那些猎户把他看作吃人的棕熊，一边逃跑一边对他射箭，癞头李慌忙逃走，背上还是中了一箭。
　　他带着箭伤，在山里又躲了三天，伤口逐渐溃烂，他又找不到食物，就冒险钻入了一户人家的厨房，在厨房里找到了一锅冷粥。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锅粥，连屋子的主人来到了窗外都没有发现。
　　“橱柜里还有两个炊饼，缸里还有一点米，你走时，可以把它们一并带走。”
　　癞头李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说完话后，便准备离去。
　　癞头李走过去，一把推开了窗户，让自己那张血腥狰狞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窗外是一个清秀俊逸的白衣书生，他看到癞头李，只是讶然了片刻，就恢复了平静。
　　他对着癞头李点了点头，没有尖叫，没有攻击，而是就那样平静地离去了。
　　癞头李在窗边站了一会，又回去吃那锅粥，吃完了粥，他在橱柜里果然找到了两张炊饼，又把米缸里浅浅一缸底的米舀起来，拿衣服包了，准备走。
　　刚才离去的书生又回来了，他拿了一些药和干净的布衣，放在了窗台上。
　　癞头李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沙哑地道：“你不怕我？”
　　“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怕你？”书生道。
　　“我是恶人，是山贼，是官府要拉去杀头的犯人，我为了躲官兵，好几天都饿着肚子，今天我吃饱了饭，明天的饭还没有着落，我看还不如杀了你，占了你的屋子，今后几天都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
　　癞头李说着，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好似真的要活活拧断这书生的喉咙。
　　书生悄悄退后一步，咳了一声道：“实不相瞒，你拿走的米和炊饼就是这屋子里最后的粮食了，你要是杀了我，明天还是没有饭吃，不如留下我，让我明天去城里卖几幅字画，用卖画的钱买一点粮食回来。”
　　他面不改色，侃侃而谈，“东街的李家娘子卖的豆腐也不错，可以买两碗回来，还有醉月楼的酒酿鸭子，胭脂鹅脯，最好配上门口那家早点铺里的肉包子一起吃。”
　　癞头李听得咽了咽口水。
　　他退回去，拿着装了米和炊饼的包袱，又拿走了窗户上的药瓶和布衣，两只碳火似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书生。
　　书生不卑不亢地跟他对视着，道：“阁下可明日再来。”
　　癞头李走了，第二天来时，书生果然准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在等他。
　　第三天、第四天，癞头李都来了书生这里吃饭。
　　第五天，癞头李求了书生，希望可以留下，做他的仆从。
　　后来孟章总是笑道，自己是靠一顿饭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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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书生、恶仆和狐狸
　　跟在书生身边，癞头李也渐渐知晓了他的一些事情。
　　书生姓孟名章，中过科举，做过官，因为住在山顶的狐女辞了官，来这山脚下隐居，穷得每天连粥都喝不起。
　　癞头李名义上是他的仆从，但从不跟孟章用主仆相称。
　　两人相处起来更像朋友，孟章性格恬淡，癞头李凶狠蛮横，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也在这小小的木屋中相处融洽。
　　癞头李来了这里之后，会进山打猎，也会用竹子编织一些筐和篓，让孟章拿去城里卖钱。
　　赚了钱，癞头李想买醉月楼的酒酿鸭子、胭脂鹅脯吃，孟章不想吃鸭子鹅脯，只想买更多的纸笔。
　　他是主人，只好他说了算。
　　一叠叠的白纸买回来，孟章却拿它们糊了灯，一盏盏的孔明灯飞出去，转眼就烧了个干干净净。
　　癞头李觉得孟章不是在放灯，而是在烧钱。
　　终于有一天，在孟章糊灯的时候，癞头李忍不住问他，那山上的狐妖长得是有多倾国倾城，才让孟章见了这一次面就念念不忘。
　　孟章认真想了想，回答他道：“狐女身量纤细，双眼妩媚动人，雪白的毛皮没有一点杂色，从头到脚都白如霜雪……”
　　癞头李越听越不对，道：“这是一个人？”
　　孟章奇道：“这不明明是一条狐狸吗？”
　　“我是问你狐女，狐——女！她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人身是长什么样！”
　　孟章笑了，“我也不知道狐女的人身是什么样，我没有见过。”
　　癞头李更奇怪了，“那你是对条狐狸一见钟情？”
　　孟章糊好灯，点燃松脂，孔明灯被风吹起，飘向广袤深邃的夜空，他看着越飘越远的灯，瞳中映着一点明亮的火光，淡淡道：“不见狐女，怎去高山。我要离开朝廷，总得要一个理由才行。”
　　“你不想做官？”癞头李觉得不可思议，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做官呢？做官多威风，他生长的那个小小村落，村人们哪怕是见了县衙里一个征税的衙差都要战战兢兢。
　　孟章只是笑了笑，道：“人与人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
　　癞头李口头上不说，不过心里暗自认为，孟章这人，还是有一点毛病的。
　　他有烧伤，孟章脑子又出了毛病，这么看来，他们两个还是很适合做朋友的。
　　山中不知岁月长，年年光阴似流水。
　　一转眼，孟章和癞头李就在莲花山山脚下度过了四个年头。
　　山中人迹罕至，他们住的地方又偏僻，一年到头都没有多少人来。癞头李又是逃犯身份，每次进城买卖货物都是由孟章前往。
　　癞头李一生从没有过如此平静的生活，百无聊赖之下，就打起了山上的雪莲和狐女的主意。
　　这也是他一生最后悔的事。
　　他原本只想见一眼狐女，再摘下一朵雪莲，换到钱后能买更多醉月楼的鸡鸭，能多买一些纸笔。
　　他原本只想，他能平平静静在那个小木屋中，一生侍奉孟章到死。
　　他离开木屋，前往山顶时，还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爬到山腰时，就起了大风，下起了雨。
　　再往上去，飘的就是鹅毛般的大雪。
　　癞头李冻僵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四肢一点点冻成了冰块。
　　不知过了多久，在癞头李以为自己快要就此死去时，感觉一个人影把他从雪地里刨出来，拎着他的衣领拖着他走。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望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她有一头长及脚踝的雪白长发，走过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女子回过头，跟癞头李的目光对上，双目狭长上挑，眼尾还有两道鲜红的印记，本是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瞳孔却是淡而冷漠的青色。
　　癞头李被拖进了一个暖和的山洞里，身体一点点的回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孟章的声音。
　　孟章在絮絮叨叨地道谢，狐女只是厌恶地说：“带着他下去，永远不要再上来。”
　　孟章还在讲些什么，狐女却已经走了。
　　孟章带着昏迷不醒的癞头李下山，他身形瘦弱，癞头李魁梧粗壮，对孟章来说，就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在平地上他都背不起癞头李，更何况是背着他走崎岖的山道。
　　他背着癞头李，走一步就要歇一步，直到两个人都摔进雪地里。癞头李的口舌都冻木了，说不出话，孟章还在雪地里打滚，要把他再背起来。
　　癞头李想哭，但眼泪刚一流出眼眶，就结成了冰。
　　一只雪白的狐狸从雪地里蹿出来，摇身一变，又变成一位长发及踝的女子。
　　她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扛起了癞头李，孟章从雪地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狐女性情冷漠，一路都没有说话，孟章却一反常态地话多，在半梦半醒中的癞头李也觉得他像烦人的苍蝇，不停在耳朵边嗡嗡作响。
　　到达山下，狐女扔下了癞头李，孟章上前道谢，还在询问狐女的姓名，说他们一定会报答狐女的恩情。
　　狐女怒了，化作狐形一口咬上了孟章的手臂。咬完后喝道：“再敢上山，我扒了你们的皮！”
　　狐女走了，晚上癞头李帮孟章包扎伤口时，孟章痴痴地望着月亮，看着看着，就会痴痴地笑出来。
　　“老李，你说下次我们上山，带点什么礼物给狐女？”
　　癞头李给他缠紧了纱布，不顾孟章哎呦哎呦的叫唤，闷声闷气地道：“她不是说，再敢上山，就扒了我们的皮吗？”
　　孟章完全没有听进去，还在一脸傻笑地道：“醉月楼的鹅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还是芙蓉斋的胭脂水粉？狐狸应该不用这些吧，不过母狐狸也说不准……老李，你说说看狐狸会喜欢什么？”
　　“狐狸都爱吃鸡，你捉几只活鸡送上去得了。”癞头李粗声道。
　　“几只活鸡？”孟章有些犹豫，“我还是再想想吧。”
　　“这有什么好想的，一只山上的野狐，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癞头李道。
　　一直到晚上入睡，孟章还在想这个问题。到了半夜，他从床榻上起来，哗啦推开了门，两只眼睛灼灼有神，对睡在外间的癞头李道：“我想到了！我知道该送什么东西给狐女了！”
　　他鞋也顾不得穿，就跑到书房里点亮油灯，铺开了纸张。
　　癞头李打着哈欠进来，睡眼朦胧地给他磨墨，看着孟章劲头十足地挥毫泼墨，在纸上描绘着各色山水。
　　癞头李看着看着，就在一旁打起了瞌睡，一直到天明时分，窗纱微亮，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油灯燃烧一整晚的味道。
　　癞头李披衣出去，在外廊处看到了正在做灯的孟章。
　　以往孟章只在每日傍晚做上一两盏灯，而且也是漫不经心的应付。
　　但这一次他扎得格外认真，磨平了竹篾上的每一根毛刺，一点点编织着灯的框架，糊上最后一层纸时，犹如在给一张美人面细细地抹上胭脂。
　　他已经做了两盏灯，灯上是他画了一夜的画，一幅画上是清丽的山水，另一幅画上是稻田里收稻的农人。
　　孟章糊好了纸，熬得通红的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两盏孔明灯，眼神专注柔和。头也不抬地对走过来的癞头李说道：“我想送她我看过的人间金景色。”
　　癞头李在外廊上坐下，随意地“哼”了一声。
　　孟章继续道：“我身无长物，在这世上只不过是混沌度日，实在没有什么送得出手。只是比起一直居于高山的狐女，我好歹在人世间行走了那么多年，这双眼睛也见了太多。狐女居于高山，一年四季见的都是雪景，不知人间还有春花繁茂、夏日荫凉……还有红尘中人来人往。”
　　癞头李又“嗯”了一声。
　　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淡青色的天空下，远处的莲花山漆黑又庞大。
　　两盏孔明灯从廊下飘起，往莲花山的方向飞去，直至融入天上那些还未隐去的星子中。
　　“它们会飘到山顶吗？”孟章问道。
　　癞头李打了个哈欠，咕哝道：“肯定没飘上去就烧了，要我说，还是送几只活鸡好。”
　　孟章淡淡笑着，并不在意癞头李的话。
　　春来暑往，一叶知秋，从他们被狐女所救后又是两个月过去。
　　孟章在秋天患了咳疾，从早到晚的咳嗽，喝了几帖郎中开的药都不管用。癞头李去山里找到了一棵梨树，每天给他炖梨子水，喝了几天才慢慢好转。
　　孟章咳得饭都吃不下时，还要坚持给狐女画画。
　　癞头李收起他的纸笔，气道：“究竟是画重要还是命重要！”
　　孟章在床榻上咳个不停，梗着脖子道：“当然是画重要！”
　　癞头李气极，扔下他的纸笔，跑去厨房熬梨汤去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绵的雨水落下，孟章本来有所好转的咳疾也转而加重。
　　他发着高热，晕晕沉沉地躺在床上，额头滚烫，嘴唇烧得皴裂，手里紧紧握着一杆笔，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做不到。
　　癞头李包住自己的脸，连夜进城去给孟章请郎中，请到郎中后，又催着老郎中紧赶慢赶地回了木屋。
　　回到木屋时，刚一推开门，就有一个雪白的影子从屋里蹿出来。
　　白影落到院子里，踩着一地厚厚的枫叶，一地火红的映衬下，它的毛皮白得像高山上的雪，眼睛冷得像冬日里冰封的湖。
　　“狐狸！”老郎中惊叫了一声。
　　白狐的嘴里还衔着一卷画，它冷冷地斜睨了癞头李一眼，跟它在莲花山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公子！”癞头李担心里面的孟章，连忙奔进去，看到孟章在屋里好端端地睡着，脸色比他离开时好上不少，高热也退了，在他的手边，还有一朵缺了几片花瓣的雪莲花。
　　癞头李怔了一下，又跑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火红的枫叶在慢悠悠地飘落。
　　坐在廊下的老郎中抚着胡须，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白的狐狸——莲花山上也有一条白狐，可它从不下山，只有上山的采莲人见过那条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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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山水有时尽
　　孟章的咳疾一天后就痊愈了，病愈后，他的癔症却更严重了。
　　以前孟章还会用一些字画去卖钱，现在他一心扑在狐女身上，家中的收入只有靠癞头李编织的竹筐。
　　癞头李除了编竹筐，还要干家务，忙不过来时，就会发火，让孟章来给自己帮忙。
　　孟章咬着笔头，坐在廊下思索今天要画的内容，对癞头李的怒火置若罔闻。
　　癞头李气极，想去拎起孟章时，孟章就会在廊下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病弱之态，还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
　　癞头李无法，只能让他继续闲着。
　　孟章每天都在画画，他像是要把自己一生见过的美景都画下来，堆在他案头的画卷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当孟章画完比较满意的一幅，他就会激动无比，不等夜幕降临，就带着那幅画去不远处的枫林。
　　到日落时分，狐女就会从莲花山上下来，到枫林里，看孟章今日新画的画。
　　孟章不用再辛苦扎灯了，自那日给他送完雪莲后，狐女每天就会下山一趟。因为孟章扎的灯有时会飘不到山顶，到半山腰就会坠毁损坏。
　　狐女喜欢孟章的画，每次都要问画里是什么地方。它尤其爱人间的美食，会让孟章给她介绍人间有哪些好吃有好玩的地方。
　　孟章告诉癞头李，狐女看着冷淡，其实是一条很好相处的狐狸，下次他也可以去见见狐女。
　　癞头李每次都会拒绝，说不想跟妖物扯上关系，这么几次后，孟章也识了趣，不再邀请癞头李去见狐女。
　　癞头李去砍竹子时，也会经过那片枫林。
　　每次看到的都是孟章在一旁滔滔不绝，狐女或是人形或是狐形，眼神都只在那些画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孟章身上瞟上一眼。
　　孟章说了那么多话，狐女偶尔才会应上一两声，从头到尾都透着对孟章的冷淡。
　　癞头李觉得，孟章觉得狐女好相处，完全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孟章给狐女画了一年的画，不仅没有厌烦，反而愈加痴迷，连入城采卖这样的事都不愿干。
　　他们自己开了几亩地，种些瓜果蔬菜，山里又有果林，癞头李平日里也在山里打打猎，日子也能这样过去。
　　只是不进城，就买不到醉月楼的鹅脯、酒酿鱼和桂花酒。
　　癞头李琢磨着琢磨着，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被挖出的那颗心。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还是在山里待久了，想进城去才想到这支笔。
　　癞头李拿着笔去找了孟章，让他给自己画一幅画。
　　孟章听到这支笔的神奇，也不感到惊异，毕竟跟他每天打交道的就是一个妖物。
　　他爽快应了，花了一个时辰，细细给癞头李画了一幅画，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癞头李看着，就跟照镜子的效果差不多。
　　他不满意，让孟章重新给他画一幅。
　　孟章的画被嫌弃，他自己也百思不得解，问癞头李到底要怎样一幅画。
　　“这画中人粗鄙丑陋，我要你重画一张，模样要英俊潇洒一些。”
　　癞头李想到狱中老人跟自己说过，这支笔画出的都是人心中最真实的模样，不过人心易变，如同流水，时时变幻。
　　他眼珠一转，恳求道：“我就想要一张跟普通人一样的脸，能让别人见到我，不会拔腿就跑。公子，你在我危难时收留了我，这几年我也一直尽心尽力在伺候你，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心愿，让我能跟普通人一样么？”
　　孟章一脸抽搐地看着他，好似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连忙打断他的酸话道：“好好好！我重画一幅。”
　　孟章再次提笔，画出的画像还是跟癞头李本人如出一辙。
　　癞头李让他再画，孟章画烦了，丢了笔，去给狐女画山川景色去了。
　　癞头李没办法，生过一阵闷气后，拿着两幅画去喂由自己的心化成的灰白小人。
　　灰白小人和老人给他的笔一起，被他放在匣子里存放着，几年过去，不见阳光，没有雨露，也没有死。
　　癞头李把画给它，小人便如蚕吃树叶一样，小口小口地撕咬着画纸。吃完两幅画后，它也像是长大了一些，趴在匣子里，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向癞头李。
　　被它望着，癞头李突然一阵心慌，还有隐隐升起的恐惧。
　　他啪地合上盖子，把匣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后就匆匆离去。
　　几日过去，山中降了一场大雪，差点压垮木屋的屋顶。
　　癞头李忙着加固屋顶，也逐渐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忙完屋顶的事，癞头李想着马上就是除夕，就想进城一趟，去置办点年货。
　　冬日里衣着臃肿，他还找了块布包住自己的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想这样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他早晨天不亮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中午就回来了。
　　在屋中画画的孟章见癞头李又气又怒，完全没有早上出门时兴高采烈的样子，身上还有不少黄澄澄的汁水，连忙放下笔，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癞头李坐在廊下，衣服也不换，就跟他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他进城采买这些事倒是一切顺利，可是当他赶去醉月楼时，看到路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摘柿子。
　　柿子树太高，这些孩子又够不着，他们又不会爬树，就齐齐站在树下对柿子流口水。
　　癞头李难得发一回善心，让这些孩子轮流坐上自己肩头去摘柿子。
　　一个孩子调皮，扯坏了癞头李包脸的布，让他那张布满疮疤的脸暴露于人前。
　　癞头李连买好的货物都来不及拿，抱着头就跑，那些孩子还追在他后面，用刚摘来的柿子去砸他，砸了他一身的汁汁水水。
　　癞头李一开始讲这些是生气，讲到后面又很担忧，不知道除了那几个小孩，还有没有别人看到他的脸。
　　他的通缉令还在外面，自己的外貌又显眼，要是被官府的人知道，他们就会来抓捕自己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孟章。
　　孟章劝慰了他几句，癞头李还是不放心，忧心忡忡地去厨房烧水煮饭。
　　一个时辰过去，饭还没好，孟章进了厨房，见癞头李守着一口烧干的锅，锅里的水都烧没了，他还要往灶里添柴火。
　　孟章往锅里加了水，淘了米，癞头李往灶里添柴，低垂着头道：“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癞头李望着灶里的火苗，眼睛里一片通红，“公子，要是我不是长这副模样，就好了。”
　　孟章从厨房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又背着手进了书房，找出了癞头李给他的那支笔。
　　孟章画出了一个没有那些疮疤的癞头李，怎么画出来的，他也不得而知，只是在那一刻衷心希望，他的朋友能如他所愿，在这世间，能如常人一般行走。
　　水又烧干了，癞头李去加水，看着水缸里自己那张褪去疮疤的脸时，再也忍不住的，泪如雨下。
　　。。。。。。
　　除夕当天，孟章离开了他恨不得在里面扎根的书房，主动进城，去醉月楼买了不少好酒好菜回来。
　　癞头李还以为，除夕这天孟章一定会去陪着狐女，没想到他会留下来，跟自己过这个除夕。
　　在孟章进城时，癞头李就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把桌子移到廊下，孟章回来后，摆好酒菜，他们就在廊下对饮，还能欣赏青平城中放的节日烟花。
　　孟章平日里饮酒不多，除夕这晚，却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癞头李更觉从没有过一日像是今日这般痛快，他喝得比孟章更多，酒意上头，在院子里疯疯癫癫地踢雪玩。
　　踢累了，他又坐回廊下，静静欣赏天上盛放的烟花。姹紫千红，千姿百态。
　　他对孟章笑道：“明日里，我也进城买些烟花回来放。”
　　孟章迷蒙着眼望天，笑道：“好啊！我今天就没想到买些烟花爆竹回来，你明天去买，那我不如等看了烟花再走。”
　　“走？”癞头李上涌的热血似是一瞬间被冰雪冻住，“你要走？走去哪？”
　　孟章说完这句话，也清醒了一些，他从廊上下来，对着癞头李作了一揖，郑重道：“老李，我已经决定要跟狐女去浪迹天涯了，她看了我的画，很想去人间走一走。感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我没有别的能答谢你，就只有这一栋屋子送给你。”
　　孟章言语带笑，双目灼灼，在他年轻温和的脸上，浮现出对以后生活的无尽希冀。
　　烟花绽放了一轮又一轮，癞头李才颤声道：“我没有家人，只想继续伴在公子身侧，这一生一世，能为公子当年做马，我就感激不尽。”
　　孟章只是轻轻摇头，“老李，我不能带你。”
　　癞头李跪下来，砰砰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
　　孟章叹了口气，“老李，人与人的缘分，总有到达尽头的一天，你又何必强求？”
　　癞头李跪在雪地里，执拗道：“那我等公子回来，大地再辽阔，你们也总有走完的一天。”
　　“狐女答应我，会让我伴她居于高山。”孟章神色宁静，道，“我厌倦尘世，只想寻一方净土，老李，你我终究不是一路。”
　　“那只狐狸呢？它就跟你是一路么？”癞头李双目赤红，怒声问道。
　　孟章并未动怒，诚挚道：“明天傍晚，我就会和狐女一同出发。老李，此次相别，天高水远，怕是难有再见之期。你我相识一场，又在这山中相互扶持多年，值此佳节，我便以一杯薄酒相赠，祝你以后儿孙满堂，一生平安顺遂，只是莫要作恶，别再被官府通缉了。”
　　孟章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递酒给癞头李时，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孟章又叹了口气，道：“老李，你这又是何必？”
　　癞头李不答，两个人一个站一个立，直到孟章受不住风雪，进了屋，癞头李还在院子里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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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此恨无绝期
　　天亮时，癞头李进城去买了烟花爆竹回来。中午照常做饭，孟章有心跟他交谈，但癞头李就是不去搭理。
　　到了傍晚，孟章和狐女约定的时间。
　　雪飘如絮，大地一片银白。
　　孟章穿着一身青色棉服，带着一个同色的包袱，一步步走出了木屋，走出了院子。
　　癞头李始终没有出来送他。
　　孟章和狐女约定相见的地方还是那片枫林，平常他只要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下雪后行走不便，他花了平常一样的时间，却连路程的一半都没走到。
　　不过孟章也不着急，在雪地里走得慢慢悠悠。
　　到了枫林，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他就看见了狐女。
　　不止狐女，还有癞头李。
　　他们像是起了争执，狐女尖啸不止，身形迎风见长，很快显出了一丈多高的妖狐真身，雪白的毛发根根倒竖，锋锐如钢针。
　　妖狐咆哮着，一掌将癞头李拍倒在地，镰刀般的利爪刺透了他的皮肉，很快就濡开一片血水。
　　孟章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癞头李在狐女爪下血流不止，对狂奔而来的孟章吼道：“公子快逃！这妖物发狂了！它要吃人，它要吃人呐！”
　　狐女长啸一声，血红的双瞳中尽是暴戾，妖异的狐火在它身上熊熊燃烧，周围一丈以内的积雪都在迅速消融。
　　孟章来到狐女身前，仰头注视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狐女，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双膝在微微颤抖。
　　癞头李还在狐女爪下说着什么，只是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小白……小白！”孟章无法注视癞头李死在自己面前，他忍着恐惧上去，大声呼喊着狐女的名字，噗通一声跪下来，对狐女道，“小白，求求你，放过他。”
　　狐女身上的狐火一点点熄灭，暴戾的双瞳也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它收回按在癞头李身上的爪子，往后退了几步。
　　孟章去扶起癞头李，癞头李的后背被狐女的爪子抓伤，一片鲜血淋漓，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内脏。
　　孟章急着带癞头李去看郎中，背着他跑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狐女。
　　狐女已经退到了枫林的边缘，隔着一片光秃秃的树木，它的眼睛像是一片被冰封的湖水，除了冰冷，还隐约透出了一点哀伤。
　　狐女扭过头去，缩小了身形，变回之前的小狐狸模样，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奔去。
　　晚上，乌云蔽月，夜凉如水。
　　孟章先是去请郎中，又送郎中，忙到半夜才停。
　　老郎中在元旦这天因为他们的事奔波劳碌，孟章过意不去，多给了他一些钱，老郎中没有收钱，只是问癞头李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章说是被山里饿急眼的熊伤的，老郎中不信，问他们是不是遇到了狐妖。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郎中，回来时癞头李也已经醒来。老郎中说他的伤口看来恐怖，但幸好没有伤到内脏，多养几天就会痊愈。
　　癞头李被狐女所伤，却是一副很兴奋的模样，见孟章回来，立刻就对他道：“公子，你看到那妖物的模样了吧？人妖殊途，说不准哪一天它就吃了你了，你还是离它远远的吧。”
　　白天的狐妖确实让孟章心有余悸，他站在门口，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让他的心绪愈加混乱。
　　癞头李看出了他的犹豫，更加高兴地道：“今天我刻意去激怒他，就是为了让你看清狐妖的真面目，公子，你想清楚，妖是什么？妖的天性便是要吃人心肝，吸人骨髓，你跟着狐妖，迟早有一天葬于它的腹中！”
　　孟章满是疲惫，不想再与癞头李多说，让他好好休息后，就去了书房。
　　孟章在书房里呆坐着，眼前一会是清丽的狐女，一会是踏雪而走的白狐，一会是枫林中暴戾狂躁的狐妖……
　　书房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就跟孟章此时杂乱无章的内心一般。
　　他无意翻动着以往的画卷，一支笔却骨碌碌地从画卷中滚出来。
　　这支笔白中泛黄，不知是什么材料，烛光的照耀中，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血色。
　　孟章拿起这支笔，像是抓了一条细腻湿滑的蛇在手里。
　　癞头李说过，用这支笔，可以画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模样。
　　孟章拿着这支笔，找了一张纸在桌上铺好。
　　滴水，研墨，他握着笔，笔尖颤抖不止。
　　癞头李趴在床上养伤，伤口太痛，让他根本无法安眠，不过他的心情非常好，他觉得自己阻止了孟章这个荒唐的想法，他再也不会去靠近那个恐怖的妖物。
　　癞头李打开了窗户，心情甚好地欣赏窗外的雪景，还想着，要不要把今天买回来的烟花爆竹拿来放一放。
　　孟章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画，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明。
　　孟章的神情也与之前不同，似是彻底想通了什么，心情十分愉悦，他对癞头李道：“老李，我要去找狐女了，我想明白了，她是人是狐，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章站在门边幽幽倾诉，只有一半的脸庞被月光照亮，在癞头李眼中，站在门边的更像是一个鬼魅，没有实影，只有一片幽幽的影子在说话。
　　孟章突然笑了，他下定了决心，道：“老李，我走了。”
　　他闪身出去，门也没有关，只抱着一幅画，迫不及待地往莲花山跑去。
　　月光如水、如银，铺满了白茫茫的大地。天地俱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只有不远处的莲花山，黑漆漆的山峰直指苍穹。
　　孟章在雪地里奔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狐狸，自由自在地奔走在雪地里。
　　一声诡异的呼啸从背后传来，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就在孟章身后，似是一头庞大的虎豹，一嘴的獠牙却像极了豺狼。
　　孟章惊慌地回过头，他最后看到的，就是月光下高高跃起的怪物，被怪物扑倒在地时，他看着怪物的眼睛，恍惚觉出一丝熟悉。
　　他拿着的画卷散开，纸上是一条在雪地里奔跑的白狐。
　　怪物看到这幅画，眼中的怒气更盛，它低声咆哮着，咔嚓一声，捏断了孟章的喉骨。
　　杀死孟章后，怪物将他的尸体扛回木屋，连夜挖了一个地洞，将尸体放进去，还找了很多冰块，不让尸体腐烂。
　　做完这一切后，怪物变回了癞头李的模样。
　　他用狱中老人给他的笔诱骗着世人，一点点喂养大了那个灰白色怪物，还把它藏在了山林深处。
　　他称灰白怪物为“心魔”，因为这是由自己的心喂养长大的妖魔。
　　等怪物长到两丈多高时，孟章登上莲花山山顶，找到了狐女。
　　他告诉狐女，是孟章遣他来的，枫林一别，孟章对她满心都是歉意，希望能再见它一面，地点还是那片枫林。
　　傍晚时分，狐女赴约，在枫林见到的不是孟章，而是等待它许久的癞头李，和庞大的灰白怪物。
　　癞头李将狐女囚禁在莲花山的地洞中，与孟章的尸体日夜相对，又一年过去，莲花山已经不叫莲花山，而是被称为魇山。
　　山顶上的狐女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山脚处的“山神爷”却渐渐出名。
　　山脚处的木屋里，也从此没有癞头李，只有“孟章”。
　　。。。。。。
　　“孟章”，不，是癞头李，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
　　在场的众人静默无言，只有倚在墙边的狐女在低声咳嗽。
　　癞头李讲述完自己的过往，神色癫狂地笑道：“这不怪我，谁让他要走，跟着那条狐狸，他也迟早会被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我来了结他的性命，起码能让公子少受一分痛苦！”
　　小鱼的眉头拧起来，握着红色傀儡道：“这又是什么歪理？”
　　癞头李笑道：“不是我杀的公子，是他该死，他自己犯傻，错不在我！”
　　小鱼点点头，缓缓道：“听起来，真正的这位孟章确实是傻，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收留了你这忘恩负义之人。”
　　“我……忘恩负义？！”
　　“对，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就是这个意思。”
　　癞头李紧咬着牙关，咬到嘴里咯吱作响，本来已经消失的红线又逐渐显现，而且如同狂躁的蛇类一样躁动不安。
　　玉面鬼小声提醒他道：“尊上……要是太刺激他，说不定会让他挣脱傀儡丝的束缚。”
　　玉面鬼的提醒已经晚了，癞头李顶着傀儡丝的控制，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手脚都在不断拉长，身形也变得庞大，还长出了豺狼一般锋利的獠牙。
　　缠着他身上的傀儡丝越来越紧，绷到极致后，一根根地接连断裂。
　　这是癞头李受心魔的影响，连身体也异化成了不人不鬼的妖物。
　　一旁僵立的心魔也恢复动作，跟着癞头李一起袭向小鱼。
　　小鱼倒抽了一口凉气，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正在此时，洞口处传来一声轰响，土石飞溅中，一个黑衣人影从乱飞的石块中走出。
　　小鱼立马喜极而泣，想也不想地朝季寒的方向奔去。
　　季寒握着一念生，一眼就看到了狼狈逃窜的小鱼，还有身后正在追逐他的心魔。
　　他二话不说提刀便上，在心魔快要把小鱼捏爆之前，一刀挡在了心魔伸出的灰色手掌前。
　　小鱼撞到季寒身上，顺势一把搂住季寒的肩背，刚想跟他打个招呼，却见季寒嘴边有丝丝血迹流出。
　　“他乡之地遇故友，本是世间三幸事，呵呵，想不到，今夜遇到的故友能有这么多。”
　　一个人影从洞口的台阶处慢慢走下来，如同深山中走出的白色鬼魅，白色的大袖翻飞如云，脸上的面具狂笑不止。
　　顾鸿影笑呵呵地走出，一出手却是一道暴击，直接袭向正在阻挡心魔的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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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九转剑主
　　季寒伸展而出的黑翼挡住了自己和小鱼，顾鸿影的那记暴击落在他身上，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嘴角却流出了更多的血水。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师兄！”赵临秀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前面还有一个被他打得满头包的梦貘。
　　“姐姐！”小红也跑出来，奔向了一旁的白狐。
　　梦貘委委屈屈地哼唧着，奋力地迈动四蹄，缩小身形后跃到顾鸿影身上，直接缩进他袖子里不出来了。
　　顾鸿影安抚了躲在他袖子里瑟瑟发抖的食梦貘几下，手掌一挥，一道黑色的气流涌出，覆盖到赵临秀身上后，他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季寒放开小鱼，让他去一边站好，别来添乱，面对这个神鬼莫测的灭魔国国师时，他的脸上也是罕见的郑重。
　　一旁的癞头李全然不知事情的发展，还在癫狂地催促着心魔，让它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撕成碎片。
　　心魔那张麻木恐怖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犹豫，没有上前，反而还后退了一步。
　　顾鸿影看向庞大的心魔，道：“好久不见。”
　　“你在干什么！心魔！我要你杀了他们，杀了这里的所有人！”癞头李疯狂喊叫着，率先扑向了面前的小鱼。
　　季寒面对着顾鸿影，不能分心，斜睨了小鱼一眼。
　　小鱼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灵活地滚到一旁，拾起了掉落在地的催雪和饮恨。
　　饮恨被季寒砍断后，还没有完全复原，仍是一把断剑。小鱼丢下饮恨，拿着催雪迎向了异化的癞头李。
　　癞头李身形虽然异化，但并没有修士的灵力，小鱼拿着催雪剑，使着自己零星记得的一点华阳门的剑法，也能击败异化后的癞头李。
　　癞头李被小鱼击败后，更加愤怒，对身后的心魔吼道：“你还在等什么！”
　　心魔双膝跪地，蜷曲着身体，伸出一条手臂缓缓上前。
　　小鱼能击败癞头李，但对这庞大诡异的心魔丝毫没有胜算。他拿着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贴紧了墙壁，退无可退。
　　季寒一直注意这边的动静，看到那灰白怪物要袭击小鱼，他也顾不上面前的顾鸿影，旋身就要上前。
　　心魔贴近过来，没有攻击小鱼，而是握紧了他手上的催雪剑。
　　它黑洞般的嘴巴低低叹息了一声，“万重剑法，你是剑仙的传人？”
　　心魔竟然会说话，不止小鱼，连制造出他的癞头李也满是讶异，“怎么可能？你不是我的心吗？怎么会说话？还是我都听不明白的话？”
　　心魔没去管癞头李，而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你是剑仙的传人？”
　　小鱼答道：“剑仙是我的师祖。”
　　“你师傅是谁？”心魔追问道。
　　“他师傅是谁，关你这鬼东西什么事！”季寒呵斥道，眼中凶光毕露。
　　“这当然关他的事，毕竟这位可是剑仙的亲传弟子，当年的‘中原九鼎’之一，九转剑主薛万道薛重。”
　　顾鸿影道，缓步地走下台阶，来到心魔面前，“也是现在剑仙的所有弟子中，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一位。”
　　陆上剑仙一生收徒上百人，最出名的当属“中原九鼎”和“天人七剑”，这十六人，无一不达到了剑主境界，还有四人达到了剑尊境。
　　但在百年前一场大战中，中原九鼎和天人七剑尽皆陨落，剑仙也是在这场大战中放弃飞升，一剑劈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才结束了这场战斗。
　　但剑仙的修为也因此大损，原本有千年阳寿的他，在百年之后就匆匆去世。
　　剑仙逝去后，华阳门将他葬于剑谷，剑谷中埋葬的尽是剑仙的弟子，谷中万剑林立，寸草不长。
　　谢衍曾跟季寒说过，是因为剑谷中凝聚了太多的恨意。剑仙的弟子们既是被敌人所杀，也是被这天下世人所杀。
　　现在顾鸿影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指出眼前这个庞大丑恶的怪物是中原九鼎之一，九转剑主薛万道薛重！
　　小鱼虽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也不禁往下沉了沉。
　　白头峰，陆上剑仙，中原九鼎。
　　他好像看到了一处山谷，谷中只有一处处坟墓，坟墓上悬着一柄柄长剑，谷中战意冲天，悲啸不断，似是有死去的魂灵仍在嘶吼。
　　“不可能！”癞头李冲过来，想要揪住顾鸿影的衣襟，“什么薛重！它明明就是我的心，它明明就是我！”
　　顾鸿影一挥衣袖，就让癞头李跌倒在地，身体也发生了一种奇怪的扭曲。
　　心魔护在癞头李上方，道：“他好歹也是帮我复生的人，我不能让你杀他。”
　　顾鸿影轻笑一声，癞头李身体的扭曲停止，他咳嗽着爬起来，一脸惊恐地望着周围。
　　顾鸿影继续对心魔道：“九转剑主，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你该跟我走了。”
　　心魔低下头，挪动四肢，跟在了顾鸿影身后。
　　“等等！”小鱼突然喊了一声，按着疼痛的额头道，“你真是师祖的弟子？”
　　心魔回过头，望了小鱼一眼，道：“我早已被师门除名，今生再不配提剑仙名讳。一百三十七年前，这世上就没有九转剑主，只有魔修薛重。”
　　说完这句话，心魔就四肢并用，离开了洞窟。
　　顾鸿影看了剩下的人一眼，呵呵一笑，身形晃动着，如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迹，散开后便消失不见。
　　薛重和顾鸿影都离开了洞窟，小鱼还想追上去，却见季寒的身形晃了晃，他连忙上前扶住季寒，触手只觉一片温热，伸手一看，掌上尽是黑红色的血水。
　　季寒推开了小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我们先出去再说……”
　　季寒的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尖啸打断。
　　站起来的白狐冲上前，对着瘫坐在地的癞头李高高扬起了利爪。
　　自从心魔口吐人言，承认自己是薛重之后，癞头李就一直是这样痴痴傻傻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喃喃，“他骗了我，那不是我的心，不是我的心……他挖了我的心……我的心在哪……我的心呢……我的心……”
　　他突然发起了狂，四处寻找自己的那颗心。最后竟然用石片活生生刨开了自己的胸膛，看到自己血淋淋的胸腔深处，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刚才白狐挖穿他的胸脯没有找到那颗心脏，现在却让他看到了这颗心。
　　“它在这儿！”癞头李满脸喜悦地对众人道，“我的心在这儿！在……在……这儿……”
　　他一头栽倒下去，茫然地摸了一把地上流了满地的血水，似乎不知道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小鱼不忍再看下去，他拿起催雪和饮恨，扶着季寒道：“走吧。”
　　白狐愤恨地移开目光，想要走到高台上去，却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传来，山体也突然一阵晃动。
　　“姐姐！姐姐！”小红惊惶喊道，跑过来咬住白狐的尾巴，“山要塌了！快走啊！”
　　白狐想往前走，却因为受了伤，抵不过红狐的力道，被拖着一步步往后。
　　它最后看了高台上的石棺一眼，如冬日湖水般的青色眼眸中，仿佛映照出故人的影子。
　　白狐别过头，不再迟疑，跟着红狐一起往洞外跑去。
　　轰隆隆的响声仍在继续，一道接着一道，仿佛山外有一个巨人在奋力击打着整座山。
　　山洞中回荡着山体断裂的哀鸣，石块如雨水般落下。
　　癞头李在下落的石块粉屑中，拖动着血虫似的身体，一点点往高台的石棺处爬去。
　　爬到一半时，他就失去了力气，通红的双眼不甘地望着不远处的石棺。
　　“这世间，总有太多的求不得。”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感叹道，走到了癞头李身边。
　　癞头李顺着一双白色的靴子往上看，对上了玉面鬼如同春花一样的脸孔。
　　玉面鬼低头看着血糊糊的癞头李，目光中饱含怜惜，“真是可怜呐。”
　　癞头李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眼神中满是恳求。
　　“在这里的人里，恐怕只有我能理解你了，求不得的苦，那些得到一切的人怎么会懂呢。”
　　玉面鬼长长地叹息着，拎起癞头李的衣领，拖着他继续往上。
　　直到来到那座石棺面前，玉面鬼把癞头李扔到石棺底部。
　　癞头李“咯咯”怪笑着，抱住石棺的一角，好像如此，就能跟棺中的人再不分离。
　　一道道的傀儡丝缠上石棺，也包裹住癞头李，红色的丝线如同狂怒的蛇群，将这一人一棺都包裹成一个红色的蚕蛹。
　　直到一声闷响，丝线绞断了包裹着的一切，它们重新散开，回到玉面鬼的袖子里。
　　摆放石棺的地方已经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鲜红的血迹，和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生在一处，死也一处，哪怕死后化成灰，也要纠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生今世，我们再不分离。”玉面鬼看着这滩粉末，脸上带着一种狂热又诡异的笑容喃喃道，“今生今世，我们再不分离。”
　　他哈哈大笑着，在漫天下坠的石块中从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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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倾
　　从魇山山洞中出来，魇山的山体在逐渐往一边倾斜，他们往山上望去，看到一个白衣翻飞的人影在半山腰处，正在攻击着魇山。
　　每一击落下，魇山的山腰处就会多出一个大洞，整座山就更加倾斜一分。
　　再继续下去，魇山势必会被拦腰打断，而它倒塌的方向，就是山下的青平城！
　　青平城中上万人口，如果魇山真的倒塌下去，城中一定会死伤无数。
　　季寒推开小鱼，伸展双翼，飞去了半山腰上。
　　顾鸿影看到他来，暂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对着季寒呵呵笑道：“刀魔，你要来阻止我？”
　　“我不关心别的，只想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从灭魔国到青平城，这一路上都有顾鸿影的影子，再从何蛮到今日的九转剑主薛重，他所做的一切都与华阳门、与谢衍有关。
　　“你既不关心别的，那就等我先推了这座山，压平了下方的城，我们再谈不迟！”顾鸿影说着，长袖一振，一道灵流飞出，击向了已经摇摇欲坠的魇山。
　　季寒眸中厉光一闪，一念生脱手而出，击散了那道灵流，再回到季寒手里时，他已经来到顾鸿影身前。
　　顾鸿影踏空而行，悠闲散步般躲避着季寒的攻击，道：“刀魔也会在意那一城人的性命么？想当初你三日之内屠尽十城，数十万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在今天在意起一座小小的青平城？”
　　“我如何行事，要你来插嘴！”季寒喝道，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中，两人你来我往，已经在这半空中过了上百招。
　　灭魔国皇宫上他们就曾有过一战，结果是平分秋色，而今日季寒先被心魔所伤，又硬生生受了顾鸿影一击，但在这场打斗中，竟隐隐有压制住顾鸿影的趋势。
　　一念生刀势如虹，劈到顾鸿影脸上，咔嚓一声，他戴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缝隙，裂口处流出了一线鲜红的血迹。
　　顾鸿影笑道：“季寒，你以为，一切过往能灰飞烟灭，只要回头是岸，往事便能一切重来吗——”
　　裂开的面具里，他苍白的唇角挑起一抹诡笑，一道血色的瀑流突然奔涌而出，眨眼间便如滔滔的水浪席卷周围的一切。
　　仔细一看，这些“水浪”中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数不清的数量，足以结成一片血色汪洋，遮天蔽日。
　　而在虫潮中，一头血色巨兽振翅而起，无数的小虫围绕着它，几乎看不清楚这头巨兽的面貌。
　　数不清的红色小虫扑向季寒，它们身上都裹着一层湿润的毒液，头部看不清五官，只有口器中密密麻麻的獠牙让人心颤不已。
　　小虫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而在它们拖住季寒的瞬间，血色巨兽已经一头撞向了倾斜的魇山，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柱折断，日月倾颓，数百丈高的魇山拦腰断为两截，断裂的山体砸向山脚处的青平城。
　　青平城中的人都呆呆看着这一幕，仿佛是黑夜提前到来，整座青平城都被断山的阴影笼罩。
　　季寒一刀斩尽了所有血虫，双翼一振，闪电般迎向倒塌的山体。
　　在断裂的魇山面前，季寒小到如同一只小小的蝼蚁。
　　但是，下一瞬，断山周围的空间出现一阵奇异的扭曲，时空碎片崩塌，一条条怪异、枯瘦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
　　诡异的阴影笼罩住这片空间，魇山坠落的速度变缓，无数扭曲的幽鬼在阴影中显现，层层缠绕住倒塌的魇山。
　　缠着魇山的，还有一条灰色的半人半蟒的东西，像是一具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人体，它几乎有半个魇山大，是所有显现的幽鬼中最为巨大的一个。
　　那张灰蒙蒙的脸上逐渐长出一张嘴，这张嘴逐渐长大，像是蟒蛇在张开它的下颚，嘴里的牙齿像是一排排闪着毒光的匕首。
　　咔嚓一声，这个半人半蟒的幽鬼咬去了半个山头。
　　不止是它，所有的幽鬼都在啃噬着魇山，像是在吃一盘美味无比的点心。
　　幽鬼只有修士能看到，在青平城中的人，只看到倒塌的魇山停滞在半空，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在下坠，在下坠的过程中，山体还越来越小。
　　但在修士眼里，就是鬼怪横行，地狱显相，这些啃噬山体的幽鬼，甚至比停在头顶缓缓下落的魇山更加恐怖。
　　血色巨兽没有去阻止，而是停留在山体的断裂处，低声说完了之前的话：“——只要一脚踏出，便再也回不来了！呵呵。”
　　巨兽的影子消失，顾鸿影在血虫的围绕下踏空而去。再不关心事情接下去的发展。
　　小鱼在下方仰头看着下坠的魇山，还有山上无数的幽鬼，他想找到季寒，但在群魔乱舞的鬼怪中，他连季寒的影子都看不到。
　　“尊上。”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小鱼吓了一跳，他定了定心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是正往这走过来的玉面鬼。
　　山洞里发生了一连串事情，小鱼几乎忘了还有一个玉面鬼，见到玉面鬼平安无事地出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尊上。”玉面鬼先是作了一揖，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傀儡，“之前尊上说对傀儡之术感兴趣，我便将这一只魂傀赠予尊上。只需尊上在上面滴一滴血，便可以移魂转魄，将魂魄转移到傀儡身上，只是效果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便会自动还魂。”
　　小鱼想不到这样混乱的当口，玉面鬼还记着要教他傀儡之术的允诺，将这只傀儡送到他手中。
　　玉面鬼手上的小傀儡只有一个巴掌大，制作得也没有多精细，五官也不清楚，但不知为何，小鱼一见到这只傀儡，就油然而生一种亲近喜爱之感。
　　他接过傀儡，向玉面鬼道谢，玉面鬼连说不用，称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先行告辞了。
　　玉面鬼走后，小鱼又听到一声狐狸的啸声。
　　狐狸姐妹也在离小鱼不远的地方，赵临秀也在，他也不知是被顾鸿影瞬移到了什么地方，又经历了什么，变得蓬头垢面，散乱的头发上还插着好几根鸟类的羽毛。
　　赵临秀摸着肚子，馋极了似的盯着地上油光水滑的红狐狸。
　　红狐被他这饿死鬼般的眼神吓到够呛，连忙躲到白狐腹下，白狐伏低了身子，恶狠狠地瞪着赵临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吼声。
　　赵临秀浑然不惧，想着正好把这两条狐狸一齐拖去煮了，刚要对它们下手时，就看到了一旁的小鱼。
　　赵临秀嘴角高高挑起，露出一副爽朗热情的笑脸，脚边的狐狸姐妹也不顾了，对着小鱼打招呼道：“你看到我师兄了吗？”
　　“你师兄是季寒？”小鱼还记得，季寒一边被这男子喊着师兄，一边跳窗逃走的场景。
　　“对啊对啊！”赵临秀笑得更热情了，大步朝小鱼这走了过来。
　　狐狸姐妹趁这个机会连忙逃走，它们一前一后地往自己熟悉的莲花山奔去，可是跑到一半，看到断裂的莲花山时，它们又止住脚步。
　　红狐狸趴在地上，望着自己原来家园的方向，哀哀叫了两声。
　　白狐掉过头，咬着红狐狸的后颈，一瘸一拐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鱼望着两只渐行渐远的狐狸，还没看到它们是去了哪，视线就被走到近前的赵临秀占据。
　　赵临秀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我师兄去哪了吗？”
　　小鱼默默望向天上幽鬼肆虐的景象，赵临秀望天，激动道：“上面的，就是我师兄么？这些都是他弄出来的？！”
　　小鱼点头。
　　赵临秀赞叹道：“不愧是我师兄！”他又转向小鱼，道，“兄台，你又是？”
　　“小鱼，华阳门弟子。”
　　“华阳门？”赵临秀的笑容敛了一点，看来是不太喜欢名震天下的华阳门，“哦，原来是华阳门弟子。”
　　小鱼担心上方的季寒，也无心跟赵临秀多说，继续仰头望着天空。
　　赵临秀却掐着一副不阴不阳的腔调道：“两个月前，我师兄出关，听闻贵派都没怎么派人去迎接，连个风风光光的出关大典都没给我师兄办，而且——而且你们的剑尊也没有出现，这不是欺我明刀堂无人，才如此薄待我师兄么？”
　　啊？？？小鱼被他这一席话说得无言以对，谁薄待了季寒？是谢衍？不是吧，季寒出关的时候自己还在渔村里辛苦打渔呢。
　　是华阳门？华阳门门主岳霖见了季寒都是老鼠见了猫，至于门下其他弟子，他们敢去欺负季寒？？？
　　赵临秀瞥了他一眼，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华阳门自诩正道之首，定然瞧不起我师兄这等魔修，剑尊又是半只脚踏进飞升境界，定然一心向道，无心情爱，我师兄在你们华阳门，也不知道是要受多少冷眼……”
　　小鱼：……
　　赵临秀已经自己下了结论，坚定道：“所以我一定要劝师兄回我们明刀堂，外面再好，终归比不上自己的家！”
　　小鱼：……
　　赵临秀下定决心时，停滞在半空中的魇山也被幽鬼们啃噬殆尽。
　　一片灰蒙蒙的石屑散开，犹如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小鱼见状，连忙往季寒的方向奔去。
　　空中的季寒却转了向，没有来寻他，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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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日落
　　“阿玉。”
　　在山林中疾走的玉面鬼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阿玉。”身后的人又喊了他一声，脚步声缓缓靠近。
　　玉面鬼转过身，对来人微笑道：“青牛镇一别，我们也有十八年未见了。”
　　季寒的模样甚是狼狈，控制不住的恶咒爬遍全身，畜牲相也未收回，还有跟顾鸿影打斗时一身的石屑。
　　但他还是来见了玉面鬼一面，在洞窟里时他就发现了玉面鬼，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不便与玉面鬼多说。
　　现在赶来见玉面鬼，虽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要是小鱼在，准能一眼看出季寒此时的喜悦。
　　季寒与玉面鬼相识于很多年前，当时季寒一气之下离开华阳门，半路救了被活埋的玉面鬼，玉面鬼为了答谢他，自作主张地跟随过他一阵时间。
　　季寒虽然总是嫌弃玉面鬼碍手碍脚，但玉面鬼确实在那段时间帮了他不少。
　　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玉面鬼惧怕入魔的季寒，就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季寒还觉得很可惜。
　　后来他也想过去找玉面鬼，只是世事难料，发生了太多他意想不到的事，也就只能把寻找玉面鬼的念头搁下。
　　没想到这么一搁，就是整整十八年过去。
　　“十八年……”季寒似是有些恍惚，他修为高深，寿命也得以延长，十八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对凡人来说，十八年，足以让当初的翩翩少年郎长出皱纹，乌发变白，再不似当初的俊朗模样。
　　“十八年，你怎么一点没变？”
　　玉面鬼眼中含着冷冷的讥诮，面对好说话的小鱼时，他恭敬得恨不得伏在小鱼脚下，而面对浑身煞气的季寒，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怎么变？变得鸡皮鹤发、老迈不堪么？”玉面鬼上前，跟季寒只隔了一寸距离，那张昳丽的脸不仅没有老去，反而比季寒记忆中的更加年轻，连一丝风霜雕琢的痕迹都没有，完美得如同一幅细细描绘出来的工笔画。
　　玉面鬼恨恨道：“我修不了仙，做不了你们这些手眼通天的修士，不代表我找不了别的法门！”
　　“阿玉。”季寒有些疑惑，故人相逢的喜悦也在这古怪的氛围中逐渐淡去，略有松动的眉眼也恢复之前的冰冷，“你恨我？”
　　玉面鬼冷笑一声，“我哪敢恨你。”
　　“当初在青牛镇，是你提出要走。”
　　玉面鬼不答，只是眼中的讥诮更加明显。
　　季寒也隐隐动了怒，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再说！”
　　他一甩袖，便要离去。
　　玉面鬼看着他的背影，既是愤怒，又有不甘，在季寒快要消失在他视线中时，他才喊了一句——“当初不是我要走！”
　　季寒诧异回眸，玉面鬼呼吸急促，只是紧盯着季寒道：“谢衍威胁我，要么走，要么死。”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鸦声四起。
　　小鱼站在一棵树下极目远眺，还在等季寒回来。
　　赵临秀说了一下午的话，说得口干舌燥，就去林子里摘了不少野果，吃完野果又去河里捉鱼，吃完四条烤鱼后又去逮了一头野猪。
　　赵临秀的食量还没有恐怖到如斯地步，他只留了一条猪腿，剩下的部分都送给了山下的农户。
　　吃完一条猪后腿，赵临秀终于饱了，不折腾了，就找了棵树睡觉，睡得鼾声四起，鸟都不敢往那棵树上落。
　　当然，他吃的这些野果、烤鱼、猪腿，统统都没有小鱼的份。
　　小鱼一心等着季寒回来，也不在意食物的事，只是觉得赵临秀的鼾声有些吵，就离他远远的，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站着。
　　看到季寒的人影时，小鱼就从树下朝他跑过去。
　　季寒没有使用神行术，而是在山林里一步步地走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看到朝他跑过来的小鱼时，他就停住了脚步，静静等着小鱼过来。
　　小鱼跑过去，差点直接扑到季寒身上，险险地停住脚步后，小鱼上下打量了季寒一番，看不出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
　　不过季寒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真受伤了，估计也不会让他看出来。
　　小鱼打量完季寒，刚想上前动手动脚，就觉出季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说不出怎么个不对法，但还是让小鱼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看我？”
　　季寒古怪地看着小鱼，脑海中回荡着玉面鬼刚才说过的话——“谢衍他嫉妒我，嫉妒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才想要赶我走！”
　　“他害怕你身边有旁人在，怕你终有一天会彻底离他而去！”
　　“你信我！季寒，谢衍他道貌岸然心胸狭隘，你跟他相处多年，一定比我更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鱼被季寒看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颗心在胸膛中也上下起伏，他强撑着笑意问：“到底怎么了？阿照？”
　　季寒怒道：“都说了让你别叫这个名字！”他一挥袍袖，头也不回地冷冷丢下两个字——“走了！”
　　小鱼连忙跟上去，做乖巧温顺的鹌鹑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林中突然惊起一片鸟雀，赵临秀嚎叫着从林中奔来。
　　季寒额角突突直跳，看向赵临秀的眼神比以往更多了一分狠戾。
　　赵临秀还浑然不觉，笑嘻嘻地对季寒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啊？师兄你接下去是要去哪？是去华阳门么？师兄你今天肯定是累了，不如回堂里坐坐，休息一晚？”
　　季寒现在确实疲惫，不想跟精力充沛的赵临秀再打一场，只好按捺住心头的火气，扯出一个无比森寒的笑容道：“你就这么闲？”
　　“对喔！我是来找太后娘娘的。”赵临秀总算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挠了挠一头乱发，道：“嗨！现在连山都没了，太后娘娘的尸骨都找不到，我只能这样回去复命了。”
　　“那你就早点复命。”
　　“这又不急，早复命晚复命都是这么一回事。师兄你刚才与那妖魔争斗，不如跟我说说用的是哪一招式？”
　　季寒上前一步，避开了小鱼，冷冷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冯春来留在明刀堂的刀谱就是他的毕生心血，你没有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师兄，瞧你这话说的，我跟着你，虽然有一部分是为了刀谱，但最主要的，还是咱们师兄弟情深，我恨不得日日夜夜跟随在师兄身后，聆听师兄教诲啊！”
　　季寒脸上闪过一抹厌恶，压低了声音道：“你在这里潜伏多日，应该早就发现了山腹中藏身的妖魔。”
　　“师兄是要斥责我吗？”赵临秀道，表情还是没有一丝变化，“我发现了又怎么样？师兄是想说，我作为正道修士，又是楚朝国师，就这么看着妖魔残害人命不闻不问，是违背了修士的职责吗？”
　　赵临秀笑得愈加灿烂，“只是看着妖魔玩弄人心，实在有趣得紧，我看得入迷，才有所疏忽，如果师兄要为此事责罚我，我受着就是，绝不多一字怨言。”
　　赵临秀的德性季寒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人，难缠就难在他既没有脸皮，也没有底线。
　　他坏还坏得坦坦荡荡，理所应当，也不会因此滋生心魔。所以很多人都看不透他，只觉得这位明刀堂堂主是一位温文和气，每日都阳光灿烂的大好人。
　　跟赵临秀讲也讲不通，打也懒得打，季寒简单明了地给了他一个字——“滚！”
　　他和小鱼走远了，赵临秀不敢跟过去，在原地喊了两声——“师兄！师兄！”
　　他喊了后，季寒直接用神行术，直接下山去了。
　　赵临秀看不到季寒的身影，蹲下来，喃喃道：“怎么又惹师兄生气了？这样下去，他肯定不愿教我浮屠刀法了……”
　　他唉声叹气了好几声，不解地道：“师兄为什么会生气呢？气我放任那妖魔吗？不过凡人的命，对师兄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啊？”
　　他仰着头，似是在叩问漫天云霞，“是不是啊，师兄？”
　　。。。。。。
　　季寒用神行术，和小鱼瞬移到了通往青平城的官道上。
　　暮色苍茫，山林有一半融入了夜色。
　　小鱼仰头望着刚走出来的山林，仿佛看到了林中又有一盏盏的孔明灯升起。
　　他追上季寒，想把书生孟章和狐女的故事给他讲述一遍，但季寒停住脚步后，又用那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阿……”小鱼话未说完，就被季寒拎着进了一旁的松林，按在了一棵松树上。
　　松树表面凹凸不平，硌得小鱼有些难受，他忐忑不安地想，不会是季寒嫌他烦人，把他拎进来要揍一顿吧！
　　他刚想把双手抱头，就见季寒凑过来，两扇睫毛扫到了小鱼脸上。
　　一瞬间，天地颠倒，不知晨昏，只有面前人的嘴唇，像是融化的蜜糖流淌在唇间。
　　松树上的松子掉下来，砸醒了小鱼，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季寒按到了松树上，不止是嘴唇，连他的脸和脖颈上都是自己咬出来的印子。
　　季寒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怒道：“你是狗么？咬这么用力！”
　　小鱼口干舌燥，想解释又不知该解释什么，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嗫嚅着道：“我……你很疼么……那我给你揉揉……”
　　季寒一甩袖，直接从松林里出去了。
　　小鱼呆呆地站在原地，又一颗松子落下，正正砸向他的脑门，他才如梦初醒，小狗追骨头一样追季寒去了。
　　小鱼去追季寒时，路上还有两个人跟他们擦肩而过。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是两个农户，步履匆匆的，像是要在彻底天黑前赶回家去。
　　小鱼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追季寒去了。
　　而这两个人走上了上山的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终于看到坐落在山脚处的一栋木屋。
　　在木屋前面，还有一座灰白色山丘一样的东西。
　　两人上前，看清楚“山丘”的模样后，都忍不住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去。
　　成群的乌鸦落在灰白色的怪物上，一口口啄食着那些腐烂的肉块。
　　而在怪物的心口处，一个心包似的东西被撑得越来越大，撑到一定程度，就“啪”的一声破开，从里面滚出了一个灰白□□的人体。
　　站在木屋廊下的顾鸿影微笑着，仰头望着天上如同火焰一般的云霞，叹道：“正是夕阳——无限好啊！”
　　--------------------
　　# 破瘴


第59章 风雪没过少年头
　　小鱼服下一颗养魂丹后，又在回忆中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
　　一间窗明几净的书房内，檀香自香炉中袅袅上升。
　　已经是个少年的谢衍坐在一张花梨木案后，背脊挺直，面容严肃，琥珀色的眼瞳中含着霜雪般的疏离淡漠，正执着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几年时间，曾经那个会耍赖到满地打滚的小白团子也长成了这样端方有度的翩翩少年。
　　小鱼刚感到几分欣慰，可当他看清楚谢衍笔下画的是什么时，不禁眼前一黑。
　　谢衍一本正经地拿着笔，看似是在用功学习，其实是在一本剑谱上画各种各样的乌龟。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混蛋长大了也是一个大混蛋。
　　小鱼一点点地靠近下方的谢衍，直到融入谢衍的身体，指间笔杆的触感无比鲜明，连谢衍此时的念头他也一清二楚。
　　唉……
　　想出门……
　　秋天了，可以斗蟋蟀了……
　　阿照他怎么又和我生气了？我又哪里惹了他？？他怎么总和我生气？？？
　　谢衍脑中信马由缰地转过无数念头，乌龟在纸上画满了，他翻过一页打算继续画。
　　“这可是师兄珍藏多年的剑谱，你画成这样，不怕他又让你罚跪？”
　　一道温润的声音突地响起，谢衍握笔的手腕一个哆嗦，给笔下的小乌龟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谢衍脸不红心不跳地合上剑谱，道：“这剑谱师傅几年来都不会翻上一次，只要小师叔不说，师傅定然不会发觉。”
　　“呵呵。”来人只是轻笑了两声。
　　谢衍偏头看过去，见他师叔难得的衣冠整齐，背上负着一把油纸伞，手臂间还搭着一把白色的拂尘。
　　一看他这模样，谢衍便知道，他又要和那个好友一起出门了。
　　“小师叔，你前日才刚回来，现在又要走？”
　　“没办法，快到重阳了。”守一像模像样地叹口气，“再不走，就要赶不上桂阳湖的螃蟹了，这个时候的螃蟹最是肥美，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一年了。”
　　谢衍更不满了，“一只螃蟹，就能让你弃整个师门于不顾？”
　　守一笑眯眯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况且——”他曲起一根手指，向谢衍的额头敲去，“我这不是来和你道别了吗？”
　　谢衍想躲，但没有躲过，还是被敲了一记。
　　他颦着眉，有些气闷地哼了一声。
　　几片枫叶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守一望了一眼窗外，外面有一棵粗壮的枫树，枫叶赤红，如一蓬灿红的火云在燃烧。
　　一个黑衣青年正倚着树干，把玩着手上的一片枫叶，察觉到守一的目光，他偏过头淡淡一笑，又指了指上方的天色，意思是时间不早，他们该启程了。
　　守一点了点头，一甩拂尘，拂尘的尾部正好扫过谢衍的脸。
　　“我走了，你好好听你师傅的话。”
　　守一背对着谢衍，抬起一只手对他随意地招了招，就大步跨出了书房，清瘦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漫天飘飞的枫叶中。
　　谢衍看他师叔出了门，瘫成一团的坐姿又一点点端正起来。
　　他直挺挺跪坐在垫子上，看着外面红枫飘零，赤红遍地。心里不知为何，涌过一缕莫名的悲怆。
　　他突然站起来，冲出了门，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喊道：“小师叔!”
　　“怎么？”守一笑眯眯地回过头，“小混蛋是舍不得师叔走么？”
　　他身旁的黑衣青年也一并停住脚步，往谢衍这边看来。他的身量与守一相仿，只是面貌十分平凡，在出尘若仙的守一身边就有几分不起眼。
　　只是他的一双眼睛格外幽深，哪怕是在含笑看人时，眼底也是一片不可琢磨的暗色。
　　这是陈平，六年前守一被一个魔修从天火城引到幽鬼林，在幽鬼林被一头穷奇追得灰头土脸时，就是陈平路过救了他。
　　从那以后，守一就和陈平成了好友，时常约着一起出去游山玩水。
　　“小师叔！你别忘了，回来的时候——也给我带几只桂阳湖的螃蟹！”少年清脆的嗓音回荡在院子里，又震落几片红灿灿的枫叶。
　　守一笑得更开了，朗声道：“这么远，懒得带。小孩子家家，想什么螃蟹，好好练你的剑去！”
　　说罢，和陈平两个人飘然而去。
　　隆冬时节，风雪肆虐。
　　十四岁的谢衍跪在华阳门的界石前，一动不动地跪了一天一夜。
　　雪落满了他的全身，连睫毛上都结满了冰凌。远远看去，都看不到界石前跪了一个人，只会看到一处突起的雪堆。
　　华阳门门主，也就是谢衍的师傅明光剑主动了真怒，也不知谢衍是怎么惹了他，岳霖前去求情，也被罚去另一座山头跪了一天。
　　风声呼啸，雪又逐渐加大，眼看就要把谢衍完全埋在雪下。
　　季寒不声不响地扛了把扫帚过来，扫干净了谢衍周围的雪，又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水壶，把冒着热气的壶嘴递到了谢衍嘴边。
　　谢衍的脸冻得青青白白的，一笑脸上的冰碴子就咔嚓咔嚓地往下掉，他对季寒说：“你回吧，不用担心我。”
　　年纪小小的季寒臭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五百吊钱，“谁担心你，你要冻死在这，还得麻烦我给你收尸！收尸多麻烦，冬天的土都冻硬了，挖都不好挖。”
　　谢衍冻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季寒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扫完雪后，又在雪地里跟自己待了一会。
　　季寒带了扫帚，没有带伞，为了给谢衍挡雪，他就用一只手掌挡在谢衍头上。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季寒远远瞧见明光剑主的剑光往这边过来，连忙抱着扫帚和水壶，一溜烟地跑了。
　　没了季寒的手掌，雪花又飘到谢衍脸上，没几下就把他冻醒了。
　　他睁开眼，明光剑主已经来到他的身侧，沉声问道：“你可知错？”
　　谢衍在雪中伏地而拜，干巴巴地道：“弟子知错。”
　　雪落无声，漫天都是它们轻飘飘的影子，如白色的羽毛飞舞。
　　师徒二人就在雪中沉默着，直到明光剑主走到谢衍正前方，肃声道：“不，你还不知。”
　　谢衍伏在雪地中，手掌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咬紧了牙关，道：“弟子……确实不知！”
　　明光剑主抚着他的发顶，双目中一片仁慈悲悯，“你出生就有一片完整的神魂，你可知，在你之前，身负神魂出世的人有谁？”
　　谢衍怔怔地摇头。
　　“是你师祖。”明光剑主放目远眺，正好看到远处的白头峰，白头峰上，住着这世间唯一的陆上仙人。
　　“修士毕生所求，都是这一条登天之道，你们是受天道青睐的人，注定会走上这一条路。但是——”
　　明光剑主话锋一转，两指并起指向上方，似是抽出了一把利剑直指上天，“走上天的路，便不能回到人的路！你要登天而去，便要从风化龙，分身万千，遨游三千境界，世间无处不是你，但无一处再有你！”
　　谢衍怔怔听着，也不知是被师傅的话惊到还是吓到，腿一软，就坐到了自己脚后跟上。
　　“这片土地已经有一千年没有仙人飞升了，长久没有仙人飞升，人间就会失去天道的庇佑，直到魔乱四起，生灵涂炭，万物毁灭后再次诞生，那就是下一个轮回。”
　　“轮……回？”谢衍听着他师傅的话，只觉得这些话比雪还要冷，他哆嗦着说，“我从今以后会好好练剑，师傅，我一定会好好修行，争取早日飞升，一定……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明光剑主只是叹了口气，背过身去，道：“登天一途，何其凶险，我不愿你做你师祖，但若是你不得不做你师祖，千万莫要像他，你师祖重情重义，才会看不破，才会终其一生，被困死在那座峰顶。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师傅……”谢衍再一次长拜下去，头磕在积雪中，久久没有力气再直起腰来。
　　“冰雪静心，你好好思量。”明光剑主话音未落，已经御剑而去。
　　谢衍还跪在雪地中，身体一片冰冷，只有心上那一处滚烫灼热。
　　雪飘不止，从华阳门的界石转到了白头峰。
　　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未完工的木船旁，静静仰望着峰顶上永远不会停的飞雪。
　　十五岁的谢衍坐在老人旁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山看望老人，但大部分时间，老人不是在做船就是在看雪。
　　谢衍偷偷打了一个哈欠，换了个姿势在雪里坐着，怀里还抱着可以取暖的麒麟蛋。
　　“师祖爷爷，白头峰顶的雪为什么从来不停？”
　　“因为我不让它停。”
　　谢衍又换了个姿势，“师祖爷爷，你每天都在看雪，难道看不腻吗？”
　　老人的目光平静安详，“不腻。”
　　“师祖爷爷，你看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在想……”老人眯起眼睛，笑了一笑，“天意弄人呐。”
　　“什么是天意？”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都是天意。”
　　“师祖爷爷也会有求不得的东西吗？”
　　“太多了……”老人对着漫天飘雪，又叹了一声，“天意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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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是在玩火
　　夕阳西下，微风拂过，一片金黄的稻田都在微微颤动。
　　稻田旁有一棵粗壮的榕树，树影遮天蔽日，几个农人聚集在树下，收拾了农具，准备归家。
　　一双碧色阴冷的眼睛在稻田中游移着，瞅见那几个农人就要离开，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啸后从稻田中蹿出，朝那几个农人袭去。
　　一个背着娃娃的农妇最先看到了这个黑影，尖叫出声，背上的娃娃也放声大哭。
　　眼看那黑影的利爪就要洞穿那妇人的胸膛，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寒光凛凛的飞剑从上落下，逼得黑影中途收爪，硬是后退了一步。
　　持剑的少年人从榕树上跃下，树荫浓密，竟没人发现树上早就藏了这么个人。
　　少年一身白色衣衫，眸似朗星，面如冠玉，唇角总带三分笑意，因为在榕树上睡得久了，发髻有些歪斜。
　　几缕乱发拂过他含笑的面容，添了几分潇洒不羁的意味。
　　这是已经十七岁的谢衍，他持剑对着面前的黑影，熟练地说出那几句已经烂熟于心的话——“华阳门门下弟子谢衍在此，你这妖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农人们已经吓得连退三尺远，那黑影还站在谢衍面前，夕阳的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使这具半腐的尸身也显得不那么可怕。
　　腐尸的一双手臂上尽是血水，有新鲜的，也有陈旧的，都来源于他这几日里杀死的村民。
　　人死后如果执念太重，又碰巧受魔气侵袭，就可能死后化作妖祟。
　　这具腐尸从一个月前就在这处游荡，杀了五个村民，村民们凑了银两，去华阳门找修士除妖，华阳门派来的就是谢衍。
　　腐尸妖力低下，连谢衍的一剑都挡不住，他也并不将这小小的妖物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一剑挥下，当场便将这具腐尸斩为两截。
　　腐尸被谢衍斩为两截后生机仍未断绝，上半身的断口处生出无数黏糊糊的黑色触须，带着他遁逃而去。
　　谢衍持剑便追，腐尸逃到了稻田中，谢衍也跟着追入稻田，沉甸甸的稻子被风吹拂着，如一片金色的湖泊泛起波澜。
　　在稻田的尽头，一个穿着青衣的人影正朝他们走过来。
　　谢衍眸光一冷，足尖一点，剑似惊鸿，一道雪白的剑光闪过，地上的稻子便伏倒了一片。
　　腐尸离那青衣人影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再也无法上前。
　　他的上半身都被剑势震成了一块块的碎肉，只有半个脑袋还算完好，脑袋上的眼球不甘地滚动着，狠狠盯着面前的青衣人。
　　青衣男子愣在原地，从他身后走出了一个穿着麻布长裙的妇人，妇人走上前，也不畏惧地上的腐尸，抱住了他唯一完好的头颅。
　　谢衍已经完成他的任务了，他收起剑走到季寒身边，又看了看抱着腐尸头颅的妇人，不解地搔了搔脸颊，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寒并不看他，道：“这是她丈夫。”
　　“丈夫啊……”谢衍叹了一声，不过这声叹息里，也没有多少感情在。
　　他看了看天色，道：“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我知道离这不远的地方有座小镇，那里的酒还不错，我们要不要去住上一晚？”
　　季寒不答，黑漆漆的眉眼里也蕴着一层让人看不穿的阴影。
　　穿着麻布长裙的妇人还在抱着那颗可怖半腐的头颅，像是在抱着一个多么珍贵的宝物，她轻柔地梳理着那些打结的发绺，还轻声哼唱着一首歌谣。
　　在她的安抚下，腐尸充满怨气的眼睛逐渐阖上，一道黑色的怨气从腐尸身上离开，本就腐烂的尸身在妇人怀里完全成了一捧枯骨。
　　妇人抱着这些骨头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谢衍和季寒离开了稻田，金黄的稻子合拢，妇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可她的哭声还一直在稻田上方盘旋。
　　季寒走到一半突然停住，问道：“你觉不觉得他们很蠢？”
　　“蠢？”谢衍脸上还带着那不变的笑意，如冬日的浮冰，始终快化不化地浮在水面上，“我为什么觉得他们蠢？”
　　“一个执念不消，死后化妖，一个人妖不分，认鬼为夫。这在你看来，都是很可笑的事吧。”
　　“他们的事，又不需要我来评判，我只管除妖就好。”
　　季寒立在原地，眉目中更显执拗，冷笑道：“是，别人的事，又与你何干。”
　　谢衍虽不懂季寒这些话的意思，但也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没等他从善如流地哄上几句，就听见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往他们这边过来。
　　原来是之前在榕树下被他救过的村民，他们见谢衍斩杀了腐尸，回村后呼朋引伴，又拿了不少特产来感谢他。
　　谢衍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不能动弹，一一拒绝了村民们的好意。
　　季寒在村民们过来的时候，就自己退到了角落里，有村民拿着一篮子鸡蛋靠近他，季寒立刻说：“妖物是谢衍除的，跟我没关系，你们要谢谢他去！”
　　他的声音太过冷硬，脸色也很不好看，拿着鸡蛋的村民一句话不说地走了，像是把季寒也看作了一个腐尸。
　　等谢衍应付完村民，已经是夕阳斜照暮色沉沉。
　　谢衍和季寒走在去镇子的路上，不管谢衍怎么跟季寒搭话，他始终都没说半个字。
　　谢衍不停抛着从村民篮子里拿来的一个苹果，眼珠一转，突然就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季寒想抓他又来不及，几步跨到田埂边，对着稻田喊了几声谢衍的名字。
　　一望无际的稻田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但始终没有谢衍的回应。季寒往田埂下又走了一步，从稻子里就伸出了一条手臂，将他一同拉进了稻田。
　　季寒猝不及防，被谢衍拉着滚入稻田，压倒了不少的禾杆，金黄的稻子滚在他们身下，扎得人全身都麻痒痒的。
　　谢衍躺在季寒旁边哈哈大笑，衣服上、发上沾满了稻谷。
　　季寒从稻田里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稻谷，又狠踹了地上的谢衍一脚，才回到田埂上。
　　看季寒是真的生气了，谢衍匆忙追上去赔礼道歉，季寒依旧不理他，而且越走越快，很快就将谢衍抛在了身后。
　　谢衍知道季寒的脾气，也不去追，在后面慢悠悠地啃完了一个苹果，又走过一个山坡，就看到季寒站在前面。
　　谢衍以为季寒是在等他，乐颠颠地跑上前，发现季寒是在看路边的两具尸骨。
　　那两具尸骨也不知在路边放置了多久，腐烂到只剩两具光秃秃的骷髅。
　　这两具骷髅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高一矮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仿佛要互相嵌入对方的身体。
　　谢衍道：“这两人真可怜，连个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就这样曝尸荒野，受雨打风吹，今日被咱们遇到，也是咱们跟他们有缘。”
　　说着，已经打算动手收敛这一对尸骨。
　　“有什么可怜的，生前死后，都有一人紧紧相依，你觉得他们可怜，他们说不定还在嘲笑你。”
　　“嘲笑我？”谢衍又不懂了，“我有什么好嘲笑的？”
　　季寒又不说了，只是用那种冷而尖锐的目光看过来，“我忘了，你注定是仙人，仙人当然该不染凡尘。”
　　谢衍的脾气再好，季寒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讽他，还是让他动了气，他收了脸上的笑容，道：“季寒，我今天是不是得罪了你？”
　　季寒冷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谢衍在原地收敛完这两具尸骨才跟上去，只是也不靠近季寒，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宿。
　　晚上谢衍本来打算去镇上喝酒听曲，被季寒这么一气，也没有心思去了，在屋里冥想了一个时辰，就吹灯睡下。
　　睡到半夜，一个人从窗外溜进了他的房间。
　　谢衍在这人进他屋子的时候就醒了，没睁眼就判断出来人是季寒，只是不知他要干什么，要在半夜偷进他的房间。
　　谢衍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天的事，季寒肯定是气不过，晚上要来报复他了。
　　谢衍闭着眼睛，在心里劝自己要宽宏大量，季寒救过自己的命，他要报复自己……那就让他报复去吧。
　　左右不过是在他脸上画乌龟，或者往他褥子里泼凉水，这些事情谢衍小时候都干过。
　　季寒踉踉跄跄的脚步已经到了谢衍床边，还没等谢衍想明白季寒的“报复”是什么，季寒就蹬掉了靴子，栽倒在他身上，吐着酒气的嘴唇附在他耳边道：“谢衍，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谢衍的眼珠子在眼皮下不断乱转，还是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瞧瞧季寒此时的模样。
　　季寒吃吃地笑了，一阵酒香浮动，让人也跟着心猿意马。
　　他冰冷的指尖掐住了谢衍的下颌，散发着酒香的嘴唇对着谢衍亲上去，从鼻梁到嘴角，再一点点到唇上厮磨。
　　季寒在亲他的间隙咕哝着道：“我真讨厌你，你以为你是谁？你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谢衍早就被季寒亲懵了，连魂魄也出了窍。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季寒热乎乎的嘴唇贴上来，他就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能想，只有一丝神智还在苦苦挣扎。
　　“你装什么装？你装什么装！”季寒像只狠戾的小兽在他胸前低声咆哮着，吻得却更加用力，两人的唇间也流出了丝丝殷红的血迹。
　　谢衍靠那一丝苦苦挣扎的神智勉强推开了季寒，又退到床头，脸上青红交加，恨不得离季寒越远越好。
　　季寒被谢衍推开，他干脆盘腿坐在了谢衍床上，衣衫半掩，乌发披散，脸上的神情却是倦怠懒散，眼眸半阖，像是还处在一场不知今夕何夕的醉梦中。
　　谢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向季寒的眼神又恨又怕，恨到恨不得把他连皮带肉一口吞下，怕又怕到前方像是一个无底深渊，只等着他一脚踩下。
　　季寒突然轻笑了一声，在他那张总是戾气横生的脸上，这样柔和浅淡的一笑十分难得。
　　他因为醉意而迷离的眼中像是带了无限柔情，望着谢衍道：“小白团子，你要是不修仙，我们就如寻常夫妻般相守一生，你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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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冬至
　　那一夜后，谢衍就一直刻意避着季寒。
　　季寒像是知道他醉酒后做的事，也像是不知道，总之，那一夜的事再没有人提起。
　　季寒还是和以前那样，三句话中两句带刺。不过因为谢衍老躲着他，偶尔跟他谈话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不管季寒如何刻薄，两个人倒是没有再吵起来过。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由秋入冬。谢衍不仅没有收敛心神，失魂落魄的情况还一天比一天严重。
　　他看书时，书上的字是季寒漆黑的眉眼；练剑时，脑子里什么剑招也记不住，只有季寒那天说过的话；哪怕他走在路上，风吹在他身上，他也因为觉得是季寒带着醉意的吐息而浑身一颤。
　　谢衍刻意的躲着季寒，但在晚上夜深人静，他一宿一宿地看着自己的房顶，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推开季寒，而是答应了他，他们接下去会怎么样。
　　有时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梦里，谢衍感到自己和季寒像是两条藤蔓在死死缠绕，有时自己变成了腐尸，暮色沉沉中，季寒牵着他腐烂的手，走在一条归家的小路上……
　　在这些梦的最后，他和季寒都紧紧相拥着，在随便哪一处化作两具分也分不开的骷髅，直到野草从他们空洞的眼眶中长出来，瓢虫从草中蹦过去，任岁月荒芜，他们始终相伴相依。
　　从梦里醒来后，谢衍胸膛里的一颗心是滚烫的，身子是冷的，他望着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从未觉得如此寂寞过。
　　冬至这天，守一赶在夜宴开始之前回来，跟他们吃了一顿饺子。
　　小师叔回来的晚，走的又早，吃完了饺子就要顶着风雪下山。
　　明光剑主在席上跟守一吵了几句，气哼哼地拂袖走了，岳霖跟着去哄他爹，送守一下山的事就落在了谢衍头上。
　　谢衍跟着守一慢慢走下山门的台阶，守一瞧着谢衍的模样，就知道他哪里出了问题，笑眯眯地道：“怎么？脸色差成这样，是思春了？”
　　谢衍没理他小师叔不正经的调笑，问道：“小师叔，如果一直没有人飞升，人间便会毁灭么？”
　　守一摸了摸下巴，皱眉道：“肯定是我师兄跟你讲的这些——什么仙人不出，天道不佑，才会让魔气肆虐，万物再经历一个轮回……你可别学我师兄，师祖以前就跟我说过，师兄是读书太多，才读成了一个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
　　“是啊，我们是人，人的眼中才有妖魔之分，对天道来说，人类妖魔，都是这世间的草木，万物轮回，才是自然。”
　　守一停下来，望着遥不可及的夜空道：“仙人？仙人有什么好的，师祖不想成仙，换了我，我也不乐意做。”
　　大雪纷飞，很快就在伞上积了厚厚一层。
　　谢衍把守一送到了山脚处，接他的人也已经来了。
　　守一看着朝他们走来的陈平，笑眯眯地道：“二师侄，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谢衍按他师叔的调性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再去吃一盘饺子？”
　　守一敲他的头，道：“吃完了饺子，现在最重要的当然是去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啊。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这样的雪夜里，没有能比一碗看得见、摸得着的羊肉汤更好的东西了。”
　　守一摆了摆手，去到陈平的伞下，和他一起消失在风雪之中。
　　谢衍听了他小师叔的教导，没有喝羊肉汤，而是提了壶酒，去叩响了季寒的门。
　　季寒在华阳门的地位十分尴尬，他没有灵根，修不了仙，如果他要留在华阳门，只能在外门当一个普通弟子。
　　可谢衍死皮赖脸地磨了他师傅许久，明光剑主又念着季寒年幼时救过谢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季寒进了内门，名义上是谢衍的侍从。
　　冬至这天，华阳门内外门都举行了晚宴，季寒觉得自己任何一门都不属，每一年的晚宴都没有参加，只待在自己房间里，在晚宴结束后，谢衍都会给他送一盘饺子来。
　　今年也是这样，谢衍提着酒壶和饺子过去时，季寒还没有睡，只披着一件斗篷，坐在廊下看雪，发愣。
　　谢衍在他身旁坐下，不需要多说什么，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完了，季寒的酒量很浅，喝完酒后，已经倚着门框打起了瞌睡。
　　咔嚓一声脆响，是大雪压断了树枝，却把谢衍惊得快从廊下跳起来。
　　他干咽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着，心上的火焰愈加滚烫。终于忍不住，去到似醉非醉的季寒身边，低声道：“外面冷，回屋里去吧。”
　　季寒突然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眸寒光四射，没有一点迷离之态。他又问了之前一样的话，“谢衍，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谢衍的嘴唇颤动了几下，道：“我醒着，是你醉了，阿照。”
　　季寒嗤笑了一声，手臂环过谢衍的脖颈。
　　他们从廊下一直滚到屋内，如同两只互相撕咬的小兽，都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谢衍咬破了季寒的嘴唇，季寒一脚把他踹到院子里，等谢衍再回到屋中，季寒已经睡着了。
　　谢衍找了被子来给他盖上，守在旁边不知疲倦地看了季寒一夜，心上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初次心动，体会了情愫如野草疯长，又与所爱之人互明心迹，从此，该是一辈子的相濡以沫，直至白头偕老了。
　　翌日，谢衍整理了衣冠，满怀欣喜地去找季寒，对因为宿醉而格外不耐烦的人道：“阿照，我们去找师傅结道侣契吧，我不修仙了，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吧。”
　　季寒的脸色变了又变，半点没有喜悦的神情出现。
　　谢衍太高兴了，还以为季寒是在宿醉中没有清醒过来。他又急忙催着季寒去洗漱，洗漱完一起去见明光剑主。
　　季寒关上了门，在屋里说自己还要休息半天，让谢衍下午再过来。
　　谢衍不停敲门，季寒暴躁地吼他，让他滚远点。
　　谢衍滚了，回去后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上午，搜肠刮肚地想着要跟明光剑主说的话。
　　男子结契，在修士中也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也不知他师傅的心胸有没有开阔到如此地步。
　　同意了还好，要是不同意……他就带季寒去浪迹天涯，每逢初一十五回来拜见师傅他老人家。
　　谢衍越想越激动，索性又跑去了季寒屋外，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声音传来。
　　嘎吱一声，门被谢衍推开了，屋子里空荡荡，又乱糟糟的。
　　他走到桌边，砚台下压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写得也很直白，一看就是季寒的手笔。
　　信上写着：我耍你玩的，没想到你当真了。华阳门我待够了，走了。咱们其实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谢衍翻来覆去地看这几句话，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原来季寒说的喜欢，是耍他玩的。
　　。。。。。。
　　从一大早开始，小鱼看季寒的眼神就有些怪怪的。
　　以前恨不得拿眼珠子黏在季寒身上，现在就是用两只清凌凌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瞅着季寒。
　　从起床一直瞅到吃早饭，季寒被瞅得浑身发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干咳了一声，小鱼正好把一枚剥了壳的白煮蛋送到他面前。
　　季寒接过鸡蛋放进自己的碗碟，小鱼就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看这个鸡蛋，多白啊，像不像冬至那天的大雪一样白？”
　　季寒：……
　　他缓缓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小鱼目光安详道：“对了，一会还要赶路，这次我们走的总是同一条路吧？不会我一扭头，你就不见了吧？”
　　季寒：……
　　季寒不自在地干咳了好几声，小鱼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道：“喝点水，这鸡蛋还没有吃，你怎么就噎着了？”
　　季寒将小鱼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脑子飞快转动着，已经有了应对的主意。
　　他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过去的事情，提它干什么。”
　　小鱼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加深了颊边的微笑，只是这笑容看着，总有种恶狠狠的意味在。
　　他的目光迅速在季寒身上流连了一圈，梦境中倔强孤傲的青衣少年，和面前这个黑衣冷漠的青年逐渐重合。
　　他磨着后槽牙，面上还是挂着笑道：“好，不提就不提。”
　　季寒看似不动声色，心里还是颤了一颤，总觉得看着自己的不是天真单纯的小鱼，而是后来的剑尊谢衍。
　　不过小鱼本来就是谢衍，随着记忆的恢复，他不过是显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季寒为了回避小鱼的视线望向窗外，窗外的青平城还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影进入季寒的视线。
　　后来的谢衍，后来的谢衍是什么样子的？
　　季寒额角开始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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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南楚境内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小鱼和季寒离开青平城的这天，正是一个微风习习的好天气。
　　他们还是从青平城前的官道离开，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多次，只是面前再也没有了那座高大的魇山。
　　魇山碎裂的当天，季寒就给岳霖送去了书信。
　　剑仙生前广收门徒，但在百年前的除魔一战中，剑仙弟子冲在最前，为抵抗妖邪死伤大半，尤其是中原九鼎和天人七剑，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剑谷中供奉的，只有他们生前的衣冠和佩剑。
　　这一战中，剑仙在一剑劈开无妄海后修满了无上功德，天降祥瑞，天梯显世，剑仙踏过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层台阶，在要踏过最后一重台阶时突然折返，硬是从天上又回到人间。
　　有人说，剑仙是在天梯上看到了自己徒弟们的佩剑，这些染血的佩剑在海中沉浮不定，随水漂流，剑仙为了拾起这些佩剑，才放弃登天的机会。
　　人间为了纪念这些因除魔而死的剑仙弟子，在他们牺牲的地方立碑建庙，还将他们画成门神时常供奉。
　　现在中原九鼎之一的九转剑主不仅没死还堕入了魔道，这个消息传出去，也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季寒虽然不喜华阳门，但看在是谢衍师门的份上，还是第一时间给岳霖送去了消息。
　　算算时间，仙门对何蛮的审判也是这几日。季寒虽不把那些仙门放在眼里，但先是何蛮，又是薛重，两件事情之后还都有顾鸿影的影子……
　　顾鸿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也不知在下怎样的一盘棋。
　　季寒突然拎起了小鱼的衣领，不等小鱼说一句话，树影下，已经没有他们二人的身影。
　　。。。。。。
　　楚朝境内，云虎县。
　　一天时间，小鱼和季寒就从北燕的青平城到了南楚境内。
　　云虎县内水道纵横，一半陆地一半水地，烟波湖则是在云虎县的东南方。
　　季寒的神行术只能确定大致方向，他从未去过烟波湖，只知道烟波湖是在云虎县附近。
　　在到达云虎县后，他就不再使用神行术，和小鱼改用步行前往。
　　渡口处，小鱼伸手招来了渡船，乌篷船如一片轻飘飘的叶子从芦苇丛中荡出，老船夫一身的破衣烂衫，须发比河上的芦花还白。
　　“老人家，我们想到河对岸去，你能送我们过去吗？”
　　老船夫有点耳背，听不清楚他说的话，小鱼只好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过河？你们两个后生要到河对岸去？”老船夫对他们摆了摆手，“哎呀呀！去不得去不得！河对岸在打仗哩，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听我老汉的话，你们还是回去，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再过来咯！”
　　打仗？小鱼皱了皱眉，继续道：“老人家，我们要去烟波湖，从这去烟波湖该怎么走？”
　　听到“烟波湖”这三个字，老船夫惊得差点丢了自己的船篙，“哎呀！都说了去不得嘛！那里在打仗，死了成片成片的人，河水都快被死人给堵住了哩！”
　　“老人家，我们不怕打仗，你给我们指个方向吧。”
　　老船夫犹豫了一会，拿着船篙往东边一指，“往那儿走，就能看到烟波湖。后生，听我老汉一句劝，咱们这块地不久前遭了水寇，后来又来了朝廷的军队，现在这两拨人就在湖上停着哩，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打起来。”
　　小鱼笑了笑，没有答话，对老船夫施了一礼后就和季寒一同离去。
　　他们按着老船夫指的方向往东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老船夫在后面呼喊他们的声音。
　　“后生！莫要往前走咯！老汉我还知道一条路，也能去烟波湖，只是多走几段路，你们要不想遇到水寇和官兵，就坐老汉的船去吧！”
　　芦花像是一群纷飞的蝴蝶从芦苇丛里飞出来，飘飘荡荡过一阵，落在乌篷船后一圈圈的涟漪上。
　　老船夫撑着船篙，乌篷船静静向前，行在漫天飞舞的芦花中。
　　季寒靠着船篷闭目养神，双腿交叠搭在了船板上，小鱼坐在船头，挡着从前方飘来的芦花。
　　乌篷船行进了一处芦苇丛里，船的周围都是足以遮天蔽日的芦苇，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可以通行。
　　芦花从芦苇上飞过来，在快贴到小鱼的脸颊时，被他一把攥住。
　　他摊开手掌，掌心处是一处湿黏黏的红痕。
　　上方的芦花还在飞舞，只是从白色变成了血色，被血液浸透的芦花轻飘飘地飞舞着，挟裹着血液的腥气往乌篷船飞来。
　　靠在船篷上的季寒抬了下眼皮，手腕一翻，黑色的长刀便出现在他手中，一念生在季寒手上打了个转，一道黑色的罡风突起，将飘来的芦花吹得干干净净。
　　小鱼再看向两边的芦苇处，发现芦苇的根部都被血水浸成了暗红色，在密密麻麻的芦苇丛间，还可以见到一些惨白的骨肉碎块。
　　“老人家，云虎县是遭了水寇，才死了这么多人么？”
　　“咱们这块地，水寇就从没消停过，敬文皇帝在位的时候还好一些，就是这几年，一年比一年闹得凶，但是闹得再怎么凶，他们只劫财，不杀人，日子嘛过着也能过下去——坏就坏在来了朝廷的官兵，他们一来剿匪，咱们这地就彻底遭罪了哩！”
　　小鱼听得奇怪，“朝廷要剿灭水寇，应该是一件好事，怎么会让你们遭罪呢？”
　　老船夫仰着脸，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绞在一起，“哎呀呀！要是来的是以前的林将军，咱们肯定敲锣打鼓地欢迎咯！只是这次朝廷来的人，别的不做，先找咱们要钱——咱们被水寇闹得饭都吃不起，哪有钱给他们咯！他们就每家每户地去要，还抢咱的女娃娃，杀咱的男娃娃，闹得比水寇还要凶，还要吓人！”
　　季寒冷冷嗤笑了一声，道：“人间多少年来都是这样。”
　　老船夫气得整张脸不停地抖，他不敢像季寒一样直接出言嘲讽，就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赞同季寒的话。
　　云虎县是在南楚境内，而他们在不久前还遇到了南楚的国师——也是现任明刀堂堂主赵临秀。
　　小鱼想到赵临秀是为的什么去青平城，对变成肥猪的南楚皇帝也没有什么好感。
　　老船夫还在愤愤不平，“抢了这么多钱，一对上水寇，就被打得蹿出了二里地去，送走了这帮子瘟神，咱又被水寇抢了一遍，这日子哦，真是一天不如一天……敬文皇帝在位的时候，哪里有过这样的光景咯……”
　　船在芦苇丛里行了半个多时辰靠岸，老船夫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去烟波湖。
　　也许是在船上看出了两人的不同常人之处，老船夫也没有再劝他们回去了，只让他们千万小心，水寇和官兵里也有善使术法的人物。
　　小鱼感谢老船夫后，又赠了他一些银钱。乌篷船和来时一样飘荡而去，隐入芦苇丛中，再也寻不着踪迹。
　　只有河面上芦花四散，残阳如血。
　　小鱼和季寒继续往烟波湖走去，目之所及，遍地焦土，一路上都没有人烟，连虫鸣兽吼的声音微弱不闻。
　　战火烧灼过的地方，连草都长不出一根。
　　小鱼触景伤情，心情也沉闷下来。季寒在思考别的事情，也没有出声交谈。两人默默前行过一阵，直到季寒突然停住，小鱼还拖着步子往前，一下就撞上了季寒的背。
　　季寒眼角一抬，望向了他们前方的一处山崖。
　　小鱼的下巴搁在季寒的肩膀上，也顺着季寒的目光看去。
　　在距他们很远的一处山崖上，有一个蚂蚁大小的人影在活动。
　　小鱼和季寒的目力都远超常人，一眼望去，百里开外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楚。
　　崖上的人一身褐色短打，身形矮小，身上和脸上都灰扑扑的，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是提着的一把钩刀十分晃眼。
　　那柄钩刀制式凶蛮，刀光雪亮，远远望去，森白如银，一看就不是凡品。
　　崖上那人将一个麻袋踢到了崖下，看着那袋子滚下去后，那人像是发现了远处盯着他的两道视线，回首看来，投来的目光比手中的钩刀还要锋锐。
　　季寒拍开小鱼的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崖上的人收回视线，扛着钩刀就从崖上离去，进入了一片松林中。
　　小鱼和季寒正好朝着那处山崖走去，经过崖下时，他们看到了那人扔下的麻袋，麻袋被那人扔下来时是褐色，现在却被染得鲜红，连袋子下的泥土都浸得湿漉漉的。
　　察觉到有人过来，麻袋里的东西还挣动了一下。
　　小鱼连忙奔过去，解开系在袋口的绳子，看清楚袋子里的情形后，小鱼对季寒道：“这里面是个人。”
　　他把麻袋里的人抱出来，里面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瘦得骨肉伶仃。
　　因为被人从崖上扔下来，浑身的骨头断了大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不出半个时辰就得一命归西。
　　少年伤势太重，小鱼在医术上也一窍不通，不由暗叹了一声。
　　这少年本来已经意识模糊，听到小鱼的叹气声后，他竟然挣扎着睁开了眼，双目中寒光灼灼，尽是不甘。
　　“救……救……”少年的口鼻中血水喷涌，将那张尚算清俊的面孔涂抹得犹如地狱恶鬼，他死死盯着小鱼，不像在求救，更像在威胁，“救我……”
　　小鱼被他喷了一脸的血点子，淡定地擦了擦脸，道：“阿照，这人能救不？”
　　季寒双手抱怀，站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看天，再看看人，道：“我管杀人，又不管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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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晚间月色正明
　　草木萋萋，铃虫微鸣，对地处东南方的云虎县来说，夏天总是去得格外的迟，一到晚上，还是同样的闷热潮湿。
　　拿着钩刀的人已经在树丛中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在昏暗的夜色中，行动犹如鬼魅迅捷。
　　深山野林，人迹罕至，林中除了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外，就是各类毒虫野兽。
　　褐衣人穿行在这样的幽林中，脚步丝毫不缓，怪异凶蛮的钩刀被褐衣人背在身后，沉甸甸的钩刀下，那片单薄瘦削的背也没有任何弯曲的迹象。
　　突然，一棵蕨树的叶子轻弹了一下，从叶片的顶端滚落了一滴露水。
　　露水晶莹剔透，啪嗒一声，正好滴在褐衣人头顶，水迹蜿蜒直下，在褐衣人秀丽惊人的眉目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记。
　　褐衣人抬起头，亮莹莹的目光直刺上空，一只手也如钩爪探出，等这只手再收回来时，手腕间已经缠上了一条细长的花斑毒蛇。
　　褐衣人按紧了毒蛇的七寸，两三下就挖出了毒蛇的蛇胆。
　　挖完了蛇胆，她下意识去找身边去装蛇胆的袋子。
　　摸了个空才记起，她早就不用靠卖蛇胆为生了。
　　她以前是山里卖蛇胆的孤女，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水寇首领。
　　不，现在连那一人之下都不是了，她刚刚杀了那人，将那个人幼稚的理想和抱负一同埋葬。
　　褐衣人捏碎了那枚蛇胆，碧绿的液体四溅，从她粗糙扭曲的指间滴落。
　　她昂起头，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脚步匆匆，比之前更显焦急，像在奔向自己不可动摇的信念，也像是在逃避身后前来索命的幽灵。
　　哞！
　　一声悠长的牛叫突然传来，在这片鬼气森森的幽中，这声牛叫悠长、清脆，声音停歇下来后，似是连林中的瘴气也淡去许多。
　　一头水牛从林中慢悠悠地走出来，这头水牛的身形健壮，额角狰狞，比寻常的水牛大出一倍有余。
　　而在水牛的背上，还坐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
　　女子怀抱着一把碧玉雕成的琵琶，发间、颈上，腕间皆缠绕着层层的银色饰品，衣襟间也有叮当做响的银饰垂落。
　　若是旁的女子作这样打扮，难免显得浮夸累赘，可在这骑牛女子身上，竟是远看如银雪堆积，粲然生辉，近看如观音显像，宝光严华，让人不可直视。
　　骑牛女子身上自然散发着一股光辉，将满身的银饰都比了下去，行走在昏暗的山林中时，便如一轮皎洁的明月在照耀山泽。
　　而在女子身旁，还有一名男子随牛而行，穿着跟她相同制颜色衣衫，模样也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没有那么多的银饰，只在额间勒了一条银色抹额。
　　两人一牛离褐衣人越来越近，牛也好，男子也好，他们的步伐都不紧不慢，只是移动却异常迅速，转眼间就来到了褐衣人面前。
　　修士。
　　褐衣人在心里默念道。
　　只是不知是正修还是魔修，正修与人为善，极少杀生，而魔修心狠手辣，视世人为蝼蚁。
　　褐衣人停下脚步恭敬地停在路边，等这两个人过去。
　　水牛的蹄声不紧不慢地踏来，路过褐衣人身边时，骑牛女子眸光一转，自上而下俯视着路旁的褐衣人。
　　男子的目光也一同转来，目光冷冷，尽显睥睨。
　　而他们的眼睛都是淡淡的青色，如同青色的琉璃。
　　“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黑衣带刀的男人?”骑牛女子道，声音如雾气缥缈。
　　她的裙摆也被微风卷起，飘摆不定，裙下竟看不到双腿。
　　褐衣人定了定神，她急于摆脱这两人，就道：“没有。”
　　“或许见到过，只是你不记得。”女子又道，素手轻划，拨弄了一下琵琶。
　　琴弦声铮然作响，如同一柄尖刀直刺入褐衣人的头颅。
　　她的头脑空白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跌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而那个佩戴抹额的男子就站在她身前，双眸中青光大盛，妖异无比。
　　骑牛女子在后面道：“万福庇佑，紫光披身，是显贵之人——可惜，她的刀我认得，继承了故人的刀，那我就杀不得。”
　　听到杀不得，男子眸中的光缓缓消失，双眸又恢复成淡淡的琉璃青色。
　　骑牛女子继续道：“走吧，天清。”
　　两人一牛飘然而去，在幽暗的林木中，两人身上始终散发着淡淡的银辉。如神灵，也如鬼魅。
　　过了半柱香时间，褐衣人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
　　她看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有深深的忌惮，她再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块地方。
　　。。。。。。
　　“我是魔剑，算是半个魔修，救死扶伤这种事，哪有魔修会去干？你们侮辱剑也没有这么个侮辱法！”
　　沈途背着小鱼从麻袋里掏出来的倒霉蛋边走边骂骂咧咧。
　　小鱼安慰他，“一份付出，一份收获，你帮我们背人，季寒也帮你修复了真身，这样算下来，你还是赚了。”
　　沈途嘴角一勾，极阴冷地笑了一笑，“这么说来，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喽?”
　　小鱼淡定道：“倒也不用那么客气。”
　　“谢衍！”沈途磨着牙，低吼了一声。
　　沈途自从遇到小鱼他们一行，不是在倒霉，就是在倒霉的路上。
　　在灭魔国被季寒揍，在魇山又被薛重化身的心魔一顿揍。剑身还被季寒砍成了两段。
　　季寒答应为沈途修复剑身，沈途只好继续受他们的驱使，憋得从头到脚都是火气。
　　他不敢找季寒的茬，就对小鱼道：“谢衍，我在山洞帮了你，你也答应解除主从契，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没有你反悔的余地！”
　　他不说，小鱼还真想不起来这件事。他继续淡定道：“对，我说过的话当然不会反悔，只是……”
　　沈途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好似只要从小鱼嘴里听到一个“不”字就上来活撕了他。
　　“……只是，我现在记忆缺失，修为有损，解除主从契的方法我也不记得了。”
　　沈途眼睛瞪得快要脱眶而出，瞳孔剧烈颤抖过一阵，道：“那你就去问季寒！他肯定知道！”
　　话音刚落，沈途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话，“不，去找季寒他说不定会篡改契约，他要知道我想跑，肯定还会收拾我一顿……”
　　季寒走在前头，突然往后瞥了一眼，沈途连忙闭了嘴当鹌鹑。
　　背上血人似的少年□□了一声，也被沈途捂着嘴摁下去。
　　季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颀长挺拔的背影在黄昏中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小鱼舍下沈途，去到季寒身边跟他并肩同行。
　　暮色苍茫，繁星依稀，一路走来，他们没有看到半缕炊烟。
　　季寒用灵力护住了少年的心脉，让他暂无性命之忧。
　　但少年被人绑在麻袋中从悬崖扔下，所受的外伤十分严重，必须找到大夫给他止血接骨，才能让他真正恢复。
　　走了一段路，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栋栋房屋。
　　暮色已至，这些房屋都没有亮灯，黑幢幢的影子伫立在大地上，焦臭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走到城门口，看到城门口前的歪脖子树上吊了一溜的死人，死人和树一起都被烧成了焦炭，在风中摇摇摆摆，互相撞击。
　　他们进入城中，被官兵和水寇接连洗劫过的地方尽显衰败，敞开的屋门中看不到人，阴暗的巷子里却堆满了人的尸首。
　　季寒和小鱼站在空无一人的药铺门口，药铺已经被火焚烧了一半，地上散乱着不少药材，柜台处还有一具匍匐在地的尸体，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药草。
　　沈途背着少年，感叹道：“果然，人才是比魔修更能造孽的家伙。”
　　滋啦——滋啦——滋啦——
　　巷子尽头，突然响起了粗粝刺耳的声响。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掬了一捧水，洒在磨刀石上，拿着满是锈迹的刀在石上磨。
　　虽然年岁已大，又是在这样的满目荒芜中，老妇人的衣着还是十分整洁，霜雪般的鬓发上还别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有人过来了，老妇人抬起头，眼睛上缠着一条两指宽的白色布条。
　　“是来拿刀的人吗？”老妇人问道，在她脚边，还放着十几把已经磨好的刀，无不磨得刀光锃亮。
　　小鱼答道：“不是。我们是过路的人，同伴中有人受伤，想在这里寻个大夫。”
　　“哦，不是取刀的人啊。”老妇人低低叹了一声，“已经三天了，这些磨好的刀都没人来取。”
　　沈途恶意地说：“这里的人都死光了，哪里有人来取刀?”
　　“死光了?”老妇人讶异道，“怎么就死光了！”
　　小鱼道：“老人家，这里遭了官兵和水寇的洗劫，您不知道么？”
　　老人的神色有些恍惚，“老婆子眼睛看不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这几天真吵，吵得我太烦了，就在家歇了几天，想不到，城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怪不得这些刀磨好了，也没有一个人来取……”
　　她打起精神，又道：“你们是要找大夫么？老身刚好懂得一些岐黄之术，若是不嫌弃，就让老身给你们看看吧。”
　　小鱼谢过了她，老妇人收起磨刀的摊子，席子一卷，将它们拖进了后面的门里。
　　原来老妇人的家就在她磨刀的摊子后面，小鱼上前帮老妇人拖过草席，老妇人向他道谢后，又听着他们进门的脚步声，道：“不知三位怎么称呼？”
　　小鱼一一介绍他们的姓名，说他们是一群云游四方的修士，偶然才会来此。
　　“修士？”老妇人的眉头拧起来，神情一下子就冷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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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陈宅
　　虽然神情冷淡了下来，老妇人还是领他们进了屋，给他们从悬崖下捡到的少年治伤。
　　给少年接续断骨后，夜色已深，老妇人就让他们留宿了一晚，还给他们端来了饭食。
　　只是一句话也不肯跟他们多说，送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露过面。
　　小鱼虽然有些奇怪老妇人的态度，但人的心思本来就难以琢磨，他也没有去过多在意。
　　老妇人在外面摆摊磨刀，但她的住房却是一处宽阔的宅院。
　　屋子里空无一物，地板却被擦拭得发亮，院子里的墙塌了，里面的花花草草还在兀自盛开。
　　小鱼他们被安置在东边的厢房里，从房间里望出去，还能看到院子里一树盛开的桂花。
　　桂花的清香弥漫，很容易就会让人忘记外面的惨象。
　　外面死伤遍地，这里却是花香扑鼻。
　　也不知道这一方庭院是如何从这场战火中逃脱的。
　　沈途背了那少年一天，身为魔剑的自尊心受损严重，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小鱼懒得去理沈途，去到了少年身边，少年躺在床上，身上上满了夹板，不过呼吸已经渐趋平稳。
　　小鱼观他的面容，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要受这样一番罪过。
　　夜色已深，小鱼白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也难免困乏。
　　季寒还在窗台上坐着，小鱼过去想叫他下来，却发现季寒已经靠墙睡着了。
　　睡着后的季寒眉头紧锁，额角还有冷汗渗出，一念生也不知何时被召唤出来，正被季寒牢牢抓在手里。
　　这是……做噩梦了？
　　小鱼心想，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的季寒，原来也有被噩梦所困的时候。
　　他瞧得有趣，但看季寒不安的模样，又觉得心疼，不由俯下身去，轻轻地搂住了季寒，在他耳边哄孩子似地道：“阿照不怕，只是梦而已……”
　　季寒的确是陷入了一场噩梦中，这样的梦他许久未曾做过，只是今日见到了遍地焦土的惨状，挥之不去的记忆又以梦的形式重现在他的脑海。
　　他梦到自己走在一条街道上，越走鞋子就越黏，越走鞋子就越黏，低头一看，他的鞋袜早已被血水浸透。
　　血，流不完的血在街上蔓延着，形成一条血色的河流。
　　血水的尽头，是一座高塔似的尸山，数不清的尸体交缠在一起，狰狞的面孔凝固在临死前充满恐惧和愤恨的一瞬。
　　尸体的眼珠缓缓转动起来，全部朝向了一个方向。
　　季寒的胃部剧烈抽搐起来，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鞋子上黏湿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血水汇聚成河，一刻不停地在这座城里寂静流淌。
　　每一个方向都传来了人的惨叫，那些人从季寒身边奔逃而过，每一张脸上都满是恐惧。
　　他们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着，像在确认后面的家伙有没有追上来。
　　“啊！！！！”
　　一片惨嚎中，女童稚嫩的惨叫还是格外刺耳。
　　季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人们为了逃命慌不择路，竟撞倒了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没有人去扶起女童，而是争相前进，眨眼间，摔倒的女童就惨遭多人踩踏，短短时间，衣衫上已经全是血迹。
　　季寒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那女童在人群中朝他望来的一眼，里面写满了深刻入骨的仇恨。
　　仿佛，他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满地的尸体也在瞪着他，他们的眼神跟女童的也一模一样。
　　季寒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他反身就跑，一刻不停地跑，直到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一身黑衣都被染成了血衣，一步一晃地走在街道上，手中还拖着一把长长的刀。
　　那把刀从刀柄到刃尖都是沉沉的乌黑，血水从刀上的槽口流出，却怎么也流不干净。
　　季寒经过他身边时，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诡异丑恶的面孔，他看着季寒，轻轻哼笑了一声。
　　“阿照？阿照……”
　　季寒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一脸关切的小鱼。
　　他又闭了闭眼，抬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小鱼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揉着额角，道：“你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
　　季寒不喜他说的这个“吓”字，别过了头，冷冷道：“无事。”
　　“你这人——”小鱼啧了一声，一指点在他的额心，“死要面子活受罪。”
　　季寒怒目而视，小鱼完全无惧地接下了他的目光。
　　月明星稀，花香浮动，让人的心绪也不自觉安宁下来。
　　季寒靠在窗台上闭目养神，小鱼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道：“阿照，离开华阳门后，你过得还好么？”
　　季寒知他说的是十几年前冬至那晚他不辞而别，他不想提起从前，就硬声道：“好与不好，反正不过那么回事。”
　　“唉……”小鱼头疼地看着他，“算了，反正我总会想起来的。”
　　滋啦——滋啦——滋啦——
　　隐约的磨刀声从房屋的另一边传来，深夜之中更显诡异。
　　小鱼奇道：“这么晚还在磨刀，这老人家不用睡觉么?”
　　季寒突然将手中的一念生抛出，黑色长刀在空中旋转数圈，在经过某一处时，速度却突然变慢了一瞬，而且以刀身为中心，蔓延出无数的金色符文。
　　一念生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季寒手中，空中的金色符文已经淡去，夜空中冷月高悬，月光如水，再无任何异动。
　　“这是?”
　　“能在这样的动乱中保全下来，当然有一些常人所不能及的手段。”季寒道。
　　小鱼还在瞅着恢复平静的夜空，突然就被季寒揪着越出了窗台。
　　季寒带着他快步在这座宅子里走着，穿过几重院门后，在一扇关闭的大门前停住脚步。
　　小鱼还在啰哩啰嗦地说：“阿照，在别人家里，这样乱走不太好吧……”
　　季寒面色不改，直接推开了面前这扇门。
　　十几道牌位一同在黑暗中望着他，牌位上方，还悬着一块块的匾额。
　　看来他们是来到了这户人家的祠堂。
　　季寒没去看这些牌位，而是直接拿过了放在供桌前的一个木匣。
　　小鱼阻止不及，就给这些牌位上了柱香，上完香后，才凑到季寒身边。
　　季寒已经打开了木匣，两指长的匣子里，静静躺着一片灰色的羽毛。
　　这根羽毛粗看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要比普通鸟类的羽毛细长一些。
　　但细细去看，这根羽毛竟让人无法看清，似是一团柔软的云在匣子中轻柔摆动，却看不清它的具体模样。
　　季寒想拿起这根羽毛，但手指刚要碰到，匣子上就有一片金光流转，阻挡着他的靠近。
　　季寒对这根羽毛也没有太大的兴趣，见羽毛上有禁制，也懒得去破解，直接将匣子丢回桌上。
　　小鱼觉得这好歹是别人供奉先祖的东西，连忙收好了匣子，将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他盯着匣子里的羽毛盯了许久，才把盖子合上，道：“这根羽毛好奇怪，阿照，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羽毛吗？”
　　季寒摇了摇头，“不知。”
　　“那这座宅子的禁制是它布下的?”
　　“也许。”季寒懒懒答道，已经转身出了祠堂。
　　小鱼追着季寒出去，要踏出祠堂时，眼尾忽然扫到了一方牌位。
　　他的身形忽地顿住，接着就来到那方牌位前，一个个仔细端详着牌位上的字。
　　陈氏陈平之灵位。
　　陈平，这个名字竟异常的熟悉。
　　。。。。。。
　　小鱼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屋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沈途不见了，季寒也不知去了哪，连上满夹板难以动弹的少年也不在榻上。
　　滋啦——滋啦——滋啦——
　　磨刀声远远传来，听久了，这磨刀声也像跟这座宅院自然融为了一体。
　　小鱼从厢房出去，在走廊里看到了扶着栏杆走路的少年。
　　少年带着一身的夹板，磨蹭很久才能走出一步路，半条走廊还没走完，汗就淌了一路。
　　他看到小鱼，费力地躬身致谢，双手勉强抱拳，道：“多谢恩公，救我一命。救命之恩，我郎七来日必当报答。”
　　小鱼听他声音铿锵有力，想来伤势已没有什么大碍，便道：“顺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我们今日就要走了，你行动不便，要留在此处养伤，得跟这座宅子的主人请示才行。”
　　“多谢恩公挂怀，我已跟陈夫人商量过，她答应留我在这养伤，只要伤好后帮她做一些杂活就行。”
　　郎七年纪轻轻，行为举止却颇具风度，而且言语带笑，若不是看他身上的伤势，丝毫看不出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看来被人从悬崖上推下这件事，也没给他留下多大阴影。
　　要么是他心大如盆，要么是他真不在意，连生死也不放在眼里。
　　小鱼觉得郎七跟他那傻徒弟韩双有几分相似，就留在原地跟他多说了几句。
　　郎七礼貌应答，但话语圆滑，对自己的来历半分口风也不露。
　　小鱼看出他的警惕，觉得没趣，随便聊了几句话后就先溜了。
　　他在一棵柿子树下找到了季寒，季寒倚着树干晒太阳，头顶都是灯笼一样的小柿子。
　　看到小鱼，他指了指屋内，说早饭就在里面，吃完他们就要赶路。
　　小鱼道：“沈途呢？”
　　季寒又闭上眼，“打发他去找一些东西，一会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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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陈平其人
　　吃完早饭后，小鱼去向老妇人辞行。
　　老妇人不停磨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修士……修士都走远点……不要再进我家的门……修士……滚……”
　　小鱼上前一步，道：“老婆婆，您认识，一个叫陈平的人吗？”
　　老妇人忽地抬起头来，苍老的面孔扭曲如恶鬼，她提着刀霍地站起来，厉声道：“谁又来找陈平？我不认识这号人，我们这里从没有叫陈平的人！你们给我滚！再不要到这里来！”
　　小鱼见她情绪激动，不想她气大伤身，温声道：“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小鱼从院子里出去，老妇人还在廊下站着，侧着头颅，耳朵朝着他的方向，似是在听小鱼有没有真正离开。
　　小鱼出了院子，和季寒一起朝大门走去。
　　他们还要去烟波湖，按老船夫的指引，今天他们应该就能赶到。
　　烟波湖，那既是小鱼师叔的埋骨之地，也是谢衍前往南海深处时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季寒要把谢衍失忆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好找到他失落的那片神魂。
　　要是足够幸运，他们能在烟波湖找到这片神魂，等小鱼吸收这片魂魄，他就能马上恢复成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幽玄剑尊。
　　大门嘎吱嘎吱地打开，门外也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环佩撞击声。
　　一头黝黑健壮的水牛慢慢悠悠地从门口经过，背上坐着一个乌发雪衣的女子。
　　女子还抱着一把碧玉雕成的琵琶，在她身侧，还跟着一个佩着银色抹额、身穿同样雪色服饰的男子。
　　季寒看到他们，瞳孔募地睁大，想也不想就关上门。
　　院门重重合上，水牛低低哞了一声，抱着琵琶的女子也像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她往旁边的大门看了一眼，大门连着院墙被烧毁了大半，从缺口处可以望到后面的断壁残垣，草木萋萋，一派被火焰焚烧后的破落之景。
　　男子斜过眼珠，朝她望来，女子摇了摇头，轻轻踢了一下水牛的肚子。
　　水牛便带着她，继续晃晃悠悠地走起来。
　　小鱼并不认识从门外走过的那两个人，但季寒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他还是头一回见。
　　在无妄海、灭魔国、魇山，不管面对的是恶蛟长明那样的嗜血狂兽，还是顾鸿影那样神鬼莫测的术士，季寒从未有过半分退让。
　　可今日一看到这从门口经过的一男一女，季寒便似失去了半分魂魄，如同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连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季……”
　　季寒几步退到院子里，袍袖一挥，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
　　今天阴云笼罩，云锁雾迷，整座城都笼在一层灰暗朦胧中。
　　骑牛女子和她身侧的男子在尸气弥漫的城里不紧不慢的走着，眼珠发绿的野狗们跟了他们一路，却怎么也不敢上前。
　　牛背上的女子看着一路上的惨象，未见恐惧，脸上的笑反而加深了一层。
　　一个黑衣人迎面向他们走来，正是被季寒打发去找东西的沈途。
　　沈途抱着满满一怀的香烛纸钱，哼着一首轻浮的小曲从巷子的一端走来。
　　一片纸钱从沈途怀里飞出来，蝴蝶似地在空中飞舞着。
　　沈途双指一夹，就夹住了那片纸钱，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前方，道：“前面的让让，让条道来，让爷过去。”
　　男子浅浅皱起了眉头，琉璃似的眼珠里一抹青光流转。
　　女人却勒着牛的缰绳，退到了一边，给沈途让出了一条路。男子见状，也退到一旁，眼里的青光始终未散。
　　沈途抱着香烛纸钱，哼着歌昂首阔步地从水牛旁经过。
　　“请问，你见过一个黑衣带刀的男人吗？”女子笑吟吟地问道。
　　“黑衣带刀的男人？”沈途想也不想地道，“是不是一个长得很俊，脸又很臭的人？”
　　“你见过？”
　　沈途随意地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喏，就在那边，应该还没有走远。他刚刚还问了我去烟波湖怎么走。”
　　女子和男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女子松开了按着琴弦的手指，垂首道：“多谢。”
　　她轻轻踢了一下牛腹，黑牛迈动四蹄小跑起来，直直朝着沈途刚才指的地方去，男子冷冷睨了沈途一眼，也移步瞬形，跟在水牛身后过去。
　　等这两人一牛的影子都没了，沈途才舒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会遇到这两人……不对！爷该让他们去找季寒才对啊！怎么还帮着引开了！”
　　沈途气得一口气郁结在胸，又担心那两位没有找到季寒会马上回来，只好先抱着东西回了宅子。
　　小鱼正盯着宅子的大门看，冷不防就见门突然被人推开，沈途抱着满满一怀的东西进来，看到小鱼就嚷嚷道：“爷要走了，这地方不安全，爷可不想跟着你们一起送死，你快点解开主从契，这地方实在没法待了！”
　　小鱼看他带回来的都是些香烛纸钱，又嚷嚷着要走，想他是碰到了外面的那两人，就道：“这地方怎么就不安全了？”
　　沈途乜斜着眼睛，想起现在的幽玄剑尊还是个一张白纸似的蠢货，有些不耐烦地道：“月明天清，那两个魔头在此，这地方怎么能算安全？”
　　沈途想到什么，更显烦躁道：“他们两个的修为都达到了武主境，合起来连尊者都可以击败，又跟你那相好有仇，知道他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跟季寒有仇？小鱼还想再问，沈途却忽然想到什么，双目中精光大盛，“对了！月明天清在此，季寒那厮肯定不想跟他们直接对上，我可以拿这点去威胁他，让他解了这劳什子的主从契！”
　　话音未落，沈途已经放下了怀里的东西，兴冲冲地去找季寒解主从契去了。
　　小鱼跟着过去，刚走进一道院门，就见到倒飞出来的沈途，啪叽一声，摔到了一根柱子上。
　　季寒坐在一棵最高的柿子树上，满树的柿子遮住了季寒的身影，连脸庞也看不真切。
　　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小鱼在树下看了一会，敲了敲脑袋，就往别处去了。
　　他们已经对老妇人辞了行，走到半途又折返回来，小鱼厚着脸皮，跟老妇人请求多住几日，并承诺在他们住的这段时间，会把这座宅子已经破损的地方修葺一遍。
　　老妇人恨不得他们这些修士立刻离开她的宅子，但听到他们会帮她修葺宅院时，思量一阵，还是让他们留了下来。
　　她每天还是会出去磨刀，只是沈途会给她设置一个迷阵，她以为自己出去了，其实一直在这座宅子里打转。
　　一晃就是三天过去，这三天里，小鱼也经常跃到屋顶去看院子外的景象，有时能看到月明天清这两人，有时看不到，有时他们离得很远，连那头牛都小得如同一只蚂蚁。
　　有时他们离得很近，就在墙外一圈圈地转着。
　　在院子里都能听到月明身上环佩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们像是两只饿急了眼的恶鬼，闻到了活人血肉的气息，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片无形的屏障，只好在周围不停徘徊。
　　祠堂供奉的羽毛确实是件宝物，将整座宅院笼罩在内，竟能挡住两位武主的探查。
　　在这三天里，小鱼确实给老妇人修整了宅院。剪除杂草，修补屋顶，糊窗户，还砌起了花园里塌了小半的围墙。
　　郎七虽然行动不便，但也会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沈途自从想找季寒讨价还价却反被扔出去后，就一直在角落里闷不吭声。
　　小鱼担心他突发奇想，真的出去找月明天清过来，就将他收回了识海。
　　至于季寒……季寒一直在那棵柿子树上，从没有下来过。他一直紧盯着院外两人的动静，从没有半刻阖眼。
　　有时小鱼能在宅院上空看到无数刀影，刀光闪现，如千万道雷电，能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这天下午，小鱼终于把花园里的墙砌好了，虽然不甚平整，也不甚美观，但好歹也是堵墙在那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跃上墙头，又攀上屋檐，站在屋脊上往外看去，都没有看到那两人一牛的身影。
　　从昨天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再看到过那两人。
　　从屋脊上下来后，小鱼看到坐在石头上的郎七，郎七刚才在给他削砖石，砖石削完了，他扯了花园中的几根野草，编了两只活灵活现的草蝴蝶出来。
　　小鱼向他要了一只蝴蝶，来到那棵柿子树下，把蝴蝶朝上一扔。草色的蝴蝶便乘风而上，往树上那个已经沉默了三天的人影飞去。
　　草蝴蝶飞到季寒身前，季寒抬手在上面轻轻一弹，这只由野草编织成的蝴蝶又飞回树下，绕着小鱼飞了三圈，最后停在他的头顶上，两只触须扯着他的头发。
　　季寒这意思就是——玩也跟你玩了，现在麻溜地滚一边去。
　　小鱼收起草蝴蝶，麻溜地滚了。
　　砌完墙，小鱼又去找了把扫帚扫地。
　　老妇人每天都会擦拭宅院，但她年老眼盲，难免有的角落顾及不到。
　　小鱼拿着扫帚把这些地方都扫过一遍，扫到东面的一处院落时，发现这个院落格外邋遢一些。
　　枯枝落叶堆了厚厚一层，廊檐下蛛网暗结，木板上的灰尘也积了厚厚一层。
　　屋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铜锁下面，还贴着两张黄纸符咒。
　　小鱼捏起铜锁，在手里摩挲良久，才唤出催雪，干脆利落地砍断。
　　屋门推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室幽暗中，从墙壁到地面都布满了红色的字符。
　　这些字符诡异如红蛇，在不知多少年的尘封过后，依然鲜亮如血。
　　小鱼走进这间屋子，一窝蟑螂从他脚边飞快逃走。地面上堆满了书籍，还有大片泼洒的墨迹。
　　一只只眼眸碧绿的老鼠吱吱叫着，察觉到活人的气息后争先从这些书堆中逃离。
　　小鱼捡起了一副被老鼠啃得只剩一半的卷轴，卷轴上的字迹狂乱无比，难以辨认，而且似文似画，是一种小鱼从未见过的文字。
　　他将地面上的书籍一一察看了一遍，他翻看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在心里把这些书籍归结为三类。
　　一类是符咒、修行这类的书籍，这类书籍也最多，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偏门邪术，有的是凡人杜撰，有的很有可能出自真正的魔修之手。
　　一类是史书野谈，屋主好像对两百年前的事情很感兴趣，收集了很多有关那个时间段的书籍。
　　还有一类是地理图志，而且都是跟海外有关的图志。
　　小鱼还找到了另外一副卷轴，只是卷轴被啃得只剩两个字。
　　他拿着找到的第一副卷轴，看过一遍，再对比屋子里的朱砂印记，发现遍布整栋屋子的朱砂符咒，就是出自这副卷轴。
　　夜晚下了场小雨，落在瓦檐上，叮叮咚咚，似是一堆珠子在瓦上乱蹦。
　　小鱼把祠堂也打扫了一遍，打扫完后，又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袅袅上升的烟雾后面，陈平牌位上的字体也跟着扭曲，幻化成一张平凡无奇的男子面孔。
　　男子的双瞳幽深，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微风吹过，便泛起碧绿的粼光。
　　小鱼回忆着自己认识的那个“陈平”，他是小师叔的好友，二十多年前，守一因为追着一个魔修误入幽鬼林，又被林中的凶兽穷奇追杀，遇到陈平才得以脱身。
　　两人因此相识，后来又经常一起结伴出游。
　　陈平总是习惯性地跟在小师叔身后，沉默寡言，跟自己几乎没有过交集。
　　而在小师叔逝世后……小鱼还没有想起这段记忆。他用养魂丹补回来的记忆还停留少年时的冬至那天，守一匆匆赶回来，跟他们吃了一碗饺子。
　　吃完饺子，他送小师叔下山，漫天飞雪中，眉眼弯弯的小师叔告诉他，在这样大的雪夜里，没有什么能比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更好了。
　　他凝望着陈平的牌位，牌位上方似是有一个幽幽的影子出现，那个眼瞳幽深的男子正在一团迷雾中看着他。
　　一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主人就站在门外，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小鱼没有回头，像没发现一样，继续擦拭着桌台。
　　而门外的人也沉默着，两厢寂静中，外面的雨势突然转大，不像一堆珠子，而是一堆石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有一个人忍不住了，老妇人跨进屋内，又急又快地问：“你是不是认识陈平？”
　　她忍了三天，既不想提起陈平这个人，又忍不住想来探听这个人的消息。两种情绪将她来回折磨，让她在这三天里度日如年，连刀都没有心思去磨。
　　小鱼望着牌位，道：“我是认识一个叫陈平的人。”
　　老妇人又上前一步，“他是何模样，籍贯何处？家中……可有什么亲人？”
　　“我与陈平只是见过几次面，说不上熟悉，不知他的籍贯，也不知他家中是否有什么亲人。”
　　“他是左手腕上，是不是有三颗米粒大的黑痣？”
　　小鱼当然不知道陈平手腕上有没有三颗黑痣，也没有出声。
　　老妇人也没有等小鱼的回答，继续道：“三十七年前三月初九，我还记得，那天起了大雾，什么都是雾蒙蒙的。我追着陈平，一直追到了渡口，我让老船夫把船停下，可他不肯停，陈平也不肯回，船往前走着，往雾里走去，他消失在雾里……从此便再没有回来。”
　　老妇人声音幽怨，伴着雨声，似是一个陈旧的鬼魂在低声叙述。
　　“您是？”
　　老妇人幽幽答道：“陈平是我丈夫。”
　　“您立了他的牌位，是知道他去世了吗？”
　　“我亲眼看到了。”老妇人说，绷带下流出了两行血泪，“十九年前九月初九，烟波湖畔，他拔剑自刎，又跟一个人一起跳进了烟波湖。”
　　那天，她听人说见到了陈平，就连忙出去寻他，一直寻到烟波湖，她才看到陈平。
　　她刚想过去找他，却没想到，见到的却是陈平拔剑自刎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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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师父很难过
　　大雨如注，在檐下结成了一条条亮晶晶的丝线。近处是雨声，远处也是雨声，天地间只有这单调的沙沙声在重复回响。
　　小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沉声道：“那个跟他一起跳湖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他穿着白衣裳，拿着一把拂尘，背上还背着一把油纸伞。”
　　惊雷乍响，电光在一瞬间照亮了两人同样苍白的脸孔。
　　老妇人忽然笑了，顶着满脸血泪，这个笑便显得无比恐怖，“看来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陈平。”她面色一变，咬牙道，“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些年，陈平离家之后在做什么？”
　　“我小师叔认识陈平之后，经常与他一起结伴出游，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在外遨游山川。”
　　“哦……”老妇人应了一声，又低低笑了，“这么多年，我从没有过他的消息，唯一一次见他，就是他死去那天……我丈夫啊……其实一直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她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询问的兴趣，佝偻着身体走了，小鱼在她身后道：“夫人节哀。”
　　老妇人头也不回，只是越走越急，没过多久，凄厉刺耳的磨刀声又响起来。
　　。。。。。。
　　早晨，天还未亮，郎七就拖着病体在庭院里练起了剑。
　　小鱼醒来后没什么事做，就坐在廊下看郎七练剑。
　　郎七拄着拐杖，舞的剑招虽然看不出形，但他却极为认真，一招一式都全神贯注。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后，郎七顶着一头薄汗在小鱼下方的台阶坐下。
　　昨日的雨下了一夜，天空上仍有大团的乌云徘徊不去，明明是早晨，天色却极为昏暗。
　　郎七道：“恩公，今天下午我就要走了。”
　　“你这么重的伤，不再待几天？”
　　郎七往后倚了倚，双手手肘支在台阶上，笑了笑，眉眼间少年的风流意气尽显，道：“不待了，闲够了，该动弹动弹了。”
　　“外面有两个魔修，你这样出去，不怕遇到他们？”
　　“这几日外面都没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找不着人，应该早就离开了。”郎七无所谓的说。
　　小鱼没问他离了这要去哪，郎七也没说，两人在庭院中听着林风阵阵，过了一会，小鱼道：“你的剑练的不错，可有想过当一名修士？”
　　“修士？”郎七咂摸着这个词，“十岁那年，我老师带我去华阳门测过灵根，但我没有这个缘分，入不了修行的门。”
　　华阳门，小鱼在心里暗叹。
　　郎七继续道：“我进不了华阳门，老师就给我去别处寻了本剑谱，说习武一是可以强身健体，二是能行侠仗义，就算没有仙缘，我也莫要荒废武艺。”
　　郎七话锋一转，道：“恩公，你们是修士，那当修士，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日里逍遥自在么？”
　　小鱼叹了口气，“哪有什么逍遥自在，什么翻手云覆手雨，那都是话本子里胡乱编排的。”
　　郎七挠了挠头，“我真看了不少的话本子，说修士中有一个剑尊，他能一剑毁灭一个国家，挨了三天三夜的天雷都能毫发无损，是么？”
　　小鱼汗颜道：“那位剑尊没有毁灭一个国家，他是杀了十几个人，但被天雷劈得差点就没命了。”
　　郎七的表情扭曲了片刻，才道：“……是这样么，唉，我还一直很崇拜这位剑尊。”
　　“崇拜？”
　　“对啊。”郎七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了地板上，仰望着头顶的悠悠浮云，道，“抬手之间，覆灭一国。这等神威，真想亲眼见识一下。修士若是修到剑尊这等地步，怕是能逆转阴阳，无惧生死吧。”
　　小鱼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柿子树，沉默了许久，方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怕死的。”
　　“我就不怕。”郎七道。
　　“我在悬崖下捡到你时，你可一直拉着我的衣服没松手，喊着要我们救救你。”
　　郎七振振有词地道：“怕死和要活命本来就是两种意思。”
　　“狡辩。”
　　郎七咧嘴笑了笑，却没有再说话。
　　到下午日头偏西，郎七真的一瘸一拐离开了宅院。
　　晚上，小鱼刚准备要就寝时，屋门忽然大开，冷飕飕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室珠帘叮当作响。
　　小鱼床尾也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从影子的轮廓他就能看出是谁。
　　季寒左手拿着一个大包袱，右手把小鱼从被窝里拎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道：“我们走。”
　　小鱼一边穿衣一边问：“去哪？怎么突然急着要走？”
　　季寒不答，揪着小鱼就跃到了窗外。
　　出了房间，季寒脚步不停，两履生风，带着小鱼迅速走出了陈宅。
　　小鱼脚不沾地，如同是踏风而行。这又跟神行术不同，是季寒催动自己的灵力加快了他们的脚程，片刻功夫，他们就出了城，进入一片黑魆魆的山林。
　　越往前走，越是明亮，前方的天色都是一片昏黄，像是黄昏时大片的火烧云。
　　等出了山林，从上往下望去时，小鱼才知道这样奇怪的情景从何而来——火，这是船上的火把。
　　数不清的船在宽阔无比的湖上分成两边对峙着，东边的船有上百条，且其中不乏一些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一动不动地卧趴在水面上时，如同一头静静的巨兽。
　　在船上的都是一些披坚执锐的士兵，夜色下，他们举着兵刃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精光。
　　在湖泊西面，也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船只，这些船比起对面来，就显得怪模怪样了一些，最大的船也只有对面那些庞然大物的一半。
　　小鱼在雷云城当过一段时间的渔民，知道在水上的船对明火管控极严，可西面的船上无一不是灯火通明，船上的人嬉笑打闹，穿着艳丽的歌女们在船头弹琴唱曲。
　　这些喝得烂醉的人还在挑衅对面的士兵，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粗俗骂什么。
　　湖面上就是这样两个极端，西面是一锅煮沸的水，而东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冰块。
　　两方表面上互不相干，实则暗流涌动，随时都有一场冰火相撞的战乱爆发。
　　老船夫跟他们讲过，烟波湖上正停着水寇和朝廷的人马，小鱼还以为这顶多是几千人，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大场面。
　　东边的朝廷军队看起来军纪严明，也不像会做出劫掠百姓这种事。
　　两边人马一触即发，小鱼正看得入神，就听到身旁的季寒轻轻“啧”了一声。
　　季寒紧拧着眉，负手而立，脸色白得似是要映出人影来。他心性又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察觉到小鱼的目光，只是冷冷瞟了他一眼，道：“那小子怎么在那？”
　　“谁？”
　　季寒抬了抬眼，小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的目力极好，相隔甚远，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西方的湖面上，竟出现了一艘小船。
　　小船如离弦之箭往湖心而去，堵在它面前的船只纷纷退让，那些刚才还在大吵大闹的汉子们一个个立在船头，默默注视着小船的离去。
　　吵闹不止的湖面彻底安静，仿若静止的画面中，只有那条小船还在往前。
　　船夫划动着自己的船桨，在船后留下一条银色发光的轨道。船尾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小鱼也认识，他拄着的拐杖还是小鱼昨天用一棵桃树的树干削的。
　　下午才跟他们告辞离去的郎七拄着拐杖立在船尾，光是这个动作就显得很吃力。
　　夜风吹过，小船在水上轻轻晃动，郎七单薄的衣衫也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丝毫不顾及脚下晃动的船只，也不去顾及周围那些或惊或惧的视线，目光始终定定地直视着前方。
　　在他的前方，是一艘有三层高楼的黑色长船。
　　小鱼看着郎七上了那艘黑色长船，一瘸一拐的进去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季寒不像小鱼一样会去关注这些凡人琐事，他连郎七的名字都不晓得，只是看他眼熟，才会随口提一句。
　　提完之后，他就对湖上的郎七失去了兴趣，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出了里面的香烛和纸钱。
　　这些香烛和纸钱还是他打发沈途去找的，沈途回来的路上，还刚好跟天清月明撞一个正着。
　　季寒把这些香烛纸钱一一取出，摆放整齐，然后递了根火折子到小鱼面前。
　　小鱼低头看到这些事物，还没想起什么，心口处就泛起一阵酸涩。
　　像是有一根又大又重的木槌，在上面重重撞击了一下，从心肝到脾肺都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海上的水寇、官兵，还有消失在黑色长船里的郎七，小鱼都无法去想，他蹲下来，怔怔地抓起了一把纸钱。
　　“今天是你师叔的祭日。”季寒说。
　　明夜剑尊一生未曾娶妻，膝下无儿无女，也没有收过徒弟，世上人只听说过华阳门的明光剑主，而甚少有人知道隐居在剑庐的明夜剑尊。
　　季寒虽在华阳门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但对这位剑尊也了解不深。只知道谢衍的剑术大半由他传授，他待谢衍，既是师长，更是慈父。
　　明夜剑尊的死讯传来，谢衍得知之后，在青牛镇兜了整整一天的圈子。
　　他牵着一匹瘦马，从城头走到城尾，又从城尾走到城头，上午天气晴朗，到下午却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镇上的人都回到了家，关起了门窗，只有谢衍一个人牵着马在瓢泼的雨水里闷头走着，一人一马都淋得湿漉漉，模样可怜又狼狈。
　　何蛮在后面追着给她师傅撑伞，追了几步没追上，她就不费那个功夫，跑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坐着了。
　　季寒站在一扇窗户后，看谢衍走到第五圈时，终于忍不住，推开窗问他：“谢衍，你到底要往哪里去！”
　　谢衍在雨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季寒被谢衍的眼神刺了一下，那种冷冰冰的、又深藏怨恨的目光，季寒先是觉得心惊，心惊之后，又是一阵怒火上涌。
　　他从窗口跃下，落到谢衍身前，恶狠狠地要去揪他的衣领，“喂！你刚才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一道雪亮的剑光劈开雨幕，季寒躲闪不及，眼看着锋锐的剑光扑面而来。
　　冰冷的剑身贴着季寒的面颊而过，等季寒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谢衍压在了地上。
　　谢衍一手握着剑，一手掐住了季寒的脸颊，雨水从谢衍的脸上蜿蜒流过，又一滴滴落到季寒的额头。
　　季寒还是不敢置信，在雨中恶狠狠地瞪着谢衍，如果不是谢衍掐住了他的脸，他一定会大声咒骂出来，问他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谢衍缓缓压下剑柄，剑身一寸寸没入地面，以他们为中心，周围十里内的青砖尽数龟裂。
　　剑身也擦过季寒的脸颊，一道细细的血丝涌现，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季寒。”谢衍冷冷喊着他的名字，“当初不是你说喜欢我吗？为什么又反悔了呢？”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季寒离开华阳门后，过了一年谢衍才追到这青牛镇来，每日里也是嘻嘻哈哈的跟在季寒身后，丝毫看不出半点愤恨的模样。
　　季寒一开始见到谢衍还会愧疚，可看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就算谢衍当时很气，过了一年，这气也该消了。
　　不知他为什么在今日又提起。
　　季寒被他掐着下半张脸，说不了话，干脆一口咬上了谢衍的虎口。
　　谢衍被他咬着虎口，血水如泉水涌出，他仍浑然不觉，继续漠然地道：“你们答应过我，一个个又不遵守承诺……我该听师父的，我该去修无情道，修了无情道，才不会有这么多的伤心……你毁了我的无情道！是你！”
　　谢衍的声音突然狠戾起来，双目中血丝遍布，如同那些入了魔的修士。
　　他横过剑柄，剑身倾斜，刚好贴着季寒的脖颈。
　　吹毛即断的利剑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轻易切开季寒的脖子，结束他的生命。
　　如此危险的情势下，季寒只是抬手按住了谢衍的手背，目光中满是错愕。
　　谢衍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雨水不断从他脸上落到季寒脸上，温热的水珠滴到他唇边，带着淡淡的咸味。
　　季寒还想再看，谢衍已经抽剑离开了，他重新牵起那匹老马的缰绳，一人一马继续往前。
　　好像这天地寥寥，他只有这匹老马可以依靠。
　　季寒看着谢衍走出几步，身形忽然晃了几晃，紧接着，就一头栽倒下去。
　　季寒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谢衍身边，半跪下来，看着谢衍在雨中显得苍白虚弱的侧脸。
　　何蛮踩着水过来，转着手上的伞，面无表情地道：“师父的师叔死了。”
　　何蛮把手里的伞转成了一个风车，雨水沿着伞沿飞洒出去，也溅了季寒一身，“师父很难过。”何蛮说。
　　师父很难过。
　　时隔多年，这五个字仍像五把尖刀，在季寒胸膛里来回翻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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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月明天清
　　夜风吹来，纸钱如同黄色的蝴蝶翻飞。
　　谢衍这个人，整日里不着四六的，放在心上的事情就这么一点，就算他现在忘记了，还有季寒替他记得。
　　小鱼伸手按住这些纸钱，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烛。季寒还准备了贡品，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
　　小鱼把这些东西摆放整齐，面对着烟波湖，烧起了纸钱，祭奠在此殒身的明夜剑尊。
　　小鱼烧纸钱的时候，季寒就在一旁看着，双手抱怀，为他挡着从湖面吹来的风。
　　纸钱还未烧完，远远就听见一声雄浑的鼓点。似是一道闷雷，在整个烟波湖的湖面上炸起。
　　小鱼一心一意地烧着纸，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其实湖面上已经很久没有歌声传来。
　　只有密密麻麻的旗帜，在湖上如同狂暴的云朵翻滚不休。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箭矢呼啸的声音似是一道天裂的声响，一片燃烧的火箭射出，足以遮挡住半片湖面。
　　箭矢射出，湖上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喊杀声震天，激得湖面也动荡不止。
　　季寒瞟了一眼湖上的情况，眉心又拧成一团，烟波湖现在是这个鬼样子，他们怎么去湖上找小鱼丢失的神魂？
　　他心下烦躁，只想把湖上这些烦人的蝼蚁清理得一干二净。心念转动，再一抬眼，湖面上竟如他所想，刚才还厮杀阵阵的两班人马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些船只的残骸还在上面飘荡。
　　湖水也被染成了血水，在血水中，还沉着一弯青幽幽的月亮。
　　青色的月亮……
　　季寒心上一紧，再看向小鱼，见他两眼发直，双手还要往燃烧的火焰上伸，嘴里念叨着：“蝴蝶……好漂亮的蝴蝶……”
　　季寒踢散了他面前的火堆，将他一把拎起。
　　月明天清，碧幽蛇瞳！
　　季寒与这对姐弟交手多次，对他们的招式也一清二楚，见到那弯青月，就知道这是他们用碧幽蛇瞳施展出的幻术。
　　为了练就这招幻术，他们不惜去大荒谷中伪装了数年的门内弟子，只为猎杀大荒谷中的镇谷魔兽——一条千年碧鳞蟒。
　　他们将蛇瞳与自己的人眼互换，配合施展出这能将天地囊括其中的无上法门，月明天清将这一招称为——万径人踪灭。
　　在陈宅，那根不知名的羽毛掩盖了他们的踪迹，月明天清在院子外徘徊了两天，到第三天就不见踪影。
　　没想到他们其实并未离去，而是在外面耐心潜伏，只等着他们走出陈宅。
　　月明天清，这是季寒最熟悉，也是最恐惧的敌人。
　　小鱼还在念叨着：“蝴蝶……好多的蝴蝶……”，眼眸中一片青幽幽的影子。
　　季寒召出一念生，心念如电转，瞬息之内就转过好几个念头。
　　他熟知月明天清的这招“万径人踪灭”，使出之后幻术会覆盖很大一片空间，在被幻术覆盖的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施术者的心意而改变。
　　幻术本身不能伤人，但进入幻术的人却很有可能永远迷失在幻境中。
　　要走出幻境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在幻术未完成前，从幻术的缺口处逃出去；二是在幻境中找到施术人，杀死施术人，幻术自然破解。
　　季寒抬头望去，那弯诡异的青月幽幽地悬挂在他们头顶，一片青光正在这片区域悄无声息地蔓延。
　　季寒从小鱼识海中召出催雪，催雪剑穿过小鱼的衣领，季寒在剑柄上重重一拍，喝了声“去！”，催雪剑便带着小鱼如流矢般飞走。
　　穿过湖面，掠过云层，一直飞往东面的山林——那里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被青月的幽光笼罩的地方。
　　送走小鱼后，季寒施出神行术，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无论他走出多远，那弯青月始终牢牢跟随在他身后，一开始的景色还有变化，可到后来，季寒见到的都是相同的场景。
　　旁边是水波粼粼的烟波湖，湖水边是一片密林。
　　季寒从湖边离开，进入密林，等从林子里出来，见到的还是青光幽幽的烟波湖。
　　铮然一声响动，泠泠的曲调声从西边响起。
　　季寒持刀往曲调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树影后，见到了弹琵琶的人。
　　月明抱着碧玉琵琶，坐在一根细细的琴弦上，琴弦勒着大树，离地数丈，从下望去，月明便如飘浮在空中一般，裙带和配饰随风扬起，如同画中仙人。
　　月明半阖着眼睛，拨弹着琴弦，像是也沉浸在自己奏出的乐曲中，丝毫没有往树下的季寒看上一眼。
　　“这是我家乡的一首小调，初春时节，出去踏青游玩的人，嘴里便爱哼着这一首曲子。”月明悠悠一叹道，“飘零在外半死生，最恨乡音无处寻。刀魔，你会不会有这种世间寂寥，却无归处的痛苦？”
　　季寒不答，直接一刀斩去，刀光所触，一切都化作了轻烟飘散。
　　清冷如霜的乐声并没有消失，无数的琴弦在林中穿梭着，犹如蜘蛛在构建自己的巢穴，将整片林子包成一个白色的茧。
　　月明抱着琵琶，又坐在了一根琴弦上，素手轻弹，无数的琴弦便如发了狂的长蛇，铺天盖地地袭向季寒。
　　音杀！
　　这是月明除了幻术之外的另一绝技，和猎杀碧鳞蟒一样，她为了习得音杀术，也曾在妙音宫潜伏过一段时间，骗取老宫主的信任，学得了妙音宫中最为精妙的音杀术。
　　音杀和能惑人心神的幻术同时施展，让人防不胜防，威力更是成倍上涨。
　　这些琴弦有真有假，有的是幻术，有的是音杀，季寒却不管这些，遇到便统统斩断，一念生上魔气缭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些诡异的琴弦哪怕把整片山林都包起来都无法跟上季寒，季寒所修的浮屠刀法便是极致的暴烈，极致的迅捷。
　　他冲到月明面前，一念生当头斩下，狂暴的刀光笼罩下，月明抬头一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开，笑容越来越狰狞。
　　她的身形急速缩小，从一个成年女子变成了一个头扎双髻的女童，怀里还抱着碧玉琵琶，只是全身上下血迹斑斑，腿部从膝盖以下消失，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断口。
　　季寒瞳孔骤缩，一念生的刀锋便偏离了半寸，月明双目中青光暴涨，如同两轮突然升起的月亮刺痛了季寒的眼睛。
　　正在此时，一道青光从树冠中蹿出，青光一分为二，又从二变四，等到季寒面前时，已经有十六道青光，呈天罗地网之势将季寒包围在内。
　　季寒闭眼退回到一根树枝上，听声辨位，斩断了所有的飞剑。
　　飞剑断为两截后，干脆就这样化为两段，小剑再分，分到最后，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光雨朝季寒迎面飞来。
　　季寒刚要反击，这片光雨到他面前时，却又突然化作一口青铜鼎当头罩来。
　　青铜鼎罩住季寒后稳稳地落在了地面，天清从树冠中出来，站在一根琴弦上望着下方的青铜鼎。
　　月明还是那副女童的模样，继续弹着那首小调，悠悠道：“这是困不住他的。”
　　青铜鼎安静一阵后，便有哐哐哐的声响传来，鼎身上被打出无数个拳印，砰的一声后，便炸成了数块碎片。
　　天清摇了摇头，道：“名不副实。”
　　这口圣人鼎空带一个圣人的名头，却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困不住季寒。
　　月明笑道：“别急。”
　　圣人鼎炸开后，季寒从鼎的碎块中跃出，一抬头，月明天清赫然来到了他面前。
　　两人眼中的青芒同时大作，一道刺眼的亮光后，季寒面前又换了一副场景。
　　之前是烟波湖湖畔，现在则是换成了一座城。
　　城里的天是血色的，城也是血色的，一座高达数丈的尸山堆在季寒面前，血水不断从尸山上淌下，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幻境如此真实，没有一丝破绽，连季寒的鞋袜都有被血水浸湿的感觉。
　　这是季寒梦中见过的场景，也是十八年前发生的真实一幕。
　　十八年前，刀魔现世，三天之内连屠十城，死伤数十万人。
　　而月明天清，就是那数十万人之一，他们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向季寒复仇的两个亡灵。
　　。。。。。。
　　小鱼被催雪带着飞出去，飞出一段距离后，才从那种似梦而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催雪带着他从烟波湖上过去，烟波湖上两方人马还在打斗，也没人注意到湖上正飞过去一个人。
　　“催雪，你要带我去哪？季寒呢！”
　　小鱼挣扎着回头去看，湖边黑乎乎的一片，香烛纸钱还在烧着，只是旁边已经看不到季寒的影子。
　　催雪带着小鱼飞进东边的山林，尽可能远离了他们烧纸的地方。
　　“停下……催雪，停下！”
　　催雪剑在小鱼的喝声中终于停下，小鱼把它从衣领中取出来，问道：“季寒在哪？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快带我去找他！”
　　催雪剑晃了晃剑身，像是人类摇头的动作，晃完后它就飞到高空，让小鱼抓不到它。
　　“你——”
　　小鱼怒气上涌，又生生让自己冷静下来。
　　季寒这么急着把自己送走，很可能是遇到了让他都觉得棘手的麻烦，也许就是没有走远的月明天清。
　　沈途说过，月明天清合起手来，连尊者都可以一战。自己这样半分修为都没有，去了也只是给季寒增加麻烦。
　　可是季寒与他就隔着一个湖，让他一个人去迎战如此恐怖的敌人，小鱼又做不到。
　　当他搜肠刮肚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时，林子里，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啊呀！这不是鱼兄弟吗？你怎么独自一人在此？我师兄呢？我师兄还在这吗？”
　　月光照在来人英气俊朗的娃娃脸面容上，赵临秀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走过来，抱着他的环首大刀。
　　环首大刀在赵临秀怀里剧烈挣扎着，赵临秀只好安抚它道：“好了好了！不就是又当了你一回吗？芝麻大点事，也值得你气这一路！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没钱，不拿你去当就是了！”
　　小鱼第一次见到赵临秀，就是他因为没钱结账当了自己的环首刀，几日不见，这把刀竟然被他又当了一回。
　　赵临秀强行把环首刀收回识海，看向小鱼，笑出了一嘴的大白牙，“真是有缘啊！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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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六欲浮屠刀
　　小鱼和季寒是在青平城遇到的赵临秀，他是大楚国师，也是明刀堂堂主，还自称是季寒的师弟。
　　青平城一别后，小鱼以为他已经回了大楚复命，没想到今夜还能在烟波湖遇到。
　　赵临秀还是那身在青平城穿过的衣服，额发散乱，不修边幅，双目中精光灼灼，一边大踏步走来，一边四处张望着，“我师兄呢？我师兄不在这吗？”
　　季寒……小鱼心上一紧，道：“他遇上月明天清了。”
　　“呦！”赵临秀也是一愣神，停下脚步愕然道，“师兄这是什么运气！我刚提醒了他那对煞星要来找他，让他避着点走，他怎么还是撞个正着！”
　　小鱼以为凭赵临秀对季寒的黏糊程度，听到他遇到天清月明，必然心急如焚赶去救人，但赵临秀说完后，一点没见着急，还找了个树根打算坐下。
　　“季寒是你师兄，他现在身处险境，你就不想去救他么？”
　　赵临秀摆了摆手，“算了，我可不想蹚进他们的浑水，月明天清就是逮谁咬谁的两条疯狗，我惹不起他们，再说了，他们也奈何不了师兄。”
　　小鱼看他神态轻松，不由也坐在一旁的树根上，道：“当真？”
　　“师兄的六欲浮屠刀已经练到极致，这世上，除了华阳门的幽玄剑尊，怕是再没有人能胜过他——不，应该说，只要师兄使出完整的浮屠刀法，哪怕是剑尊来此，也奈何不了师兄。我师兄，才是真正的世间第一人，六欲浮屠刀，也是真正的当世第一刀。”
　　赵临秀说着，唇边也露出一丝诡笑。
　　小鱼看着他的笑容，转而问道：“仙长从青平城离开后，不是回楚朝复命去了吗？今夜怎会来到此处？”
　　“回朝廷不好玩，我听说这附近有两伙人在打架，就转道来这看看了。”赵临秀从怀里掏出个苹果，随意在身上擦了擦，咔嚓就咬下一口。
　　他一边咔嚓咔嚓地咬着苹果，一边道：“凡人的事情太麻烦了，他们的欲望就是一个无底洞，你怎么也填不满，所以急着回去受那罪干什么，还不如在外面多逍遥逍遥。”
　　小鱼随口称赞了一句，就站起来告辞。
　　“别急啊，师兄不会有事的，鱼兄弟你也别急着走，坐下来，咱们再多说说话呗。”
　　赵临秀从怀里掏出一物，朝着小鱼抛过去。
　　小鱼接过一看，发现是一个红得发黑的苹果。
　　赵临秀吃完了苹果，拿袖子抹抹嘴，然后把双臂枕在脑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我一直对师兄仰慕甚深，可师兄对明刀堂又有一些误会，不许我侍奉在他身侧。鱼兄弟，你一直跟在师兄身边，可以跟我讲一讲师兄的事情么？”
　　“季寒的事？”小鱼沉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什么……”赵临秀想了想，道，“师兄与剑尊是道侣，他们的感情如何，鱼兄弟你知道吗？”
　　小鱼坚定道：“甚好！”
　　“甚好是多好？”赵临秀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如果师兄死了，剑尊会为他殉情么？”
　　“生前何必谈死后，既是死后的事，又有谁能知道。”小鱼面露不悦，道，“你这问的，也太不吉利了。”
　　赵临秀嘻嘻哈哈地道了歉，又双手抱怀，一副可惜的模样道：“只是师兄死期将近，既是马上要发生的事，也别管什么忌不忌讳了。”
　　夜风呼呼地吹着，山间林木一阵簌簌响动。
　　小鱼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身体里仿佛浸满了冰水，被风一吹，寒气直透肺腑而去。
　　“季寒……死期将至？”
　　“是啊。虽然我也很舍不得师兄，但修炼六欲浮屠刀的人，从来都是少年早夭，师兄能活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赵临秀道，唇角又往上勾起，“不过既然是师兄，有什么奇迹出现，也说不定。”
　　“六欲浮屠刀……每用一次地狱相，他都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他还说，等他刀法大成，就再不会这样了……”
　　“刀法大成？师兄是这样说的么？”赵临秀搔了搔一侧的脸颊，那张单纯英气的娃娃脸更显天真，“六欲浮屠刀本是我们门中的禁忌，因为威力太大，所修者皆不得好死而被认为是魔道，明刀堂因此被其他仙门围攻，被逼着毁去刀谱，明刀堂因此而衰，才从曾经的十首之一到现在的三流仙门。”
　　赵临秀咧嘴一笑，道：“师兄不是堂中弟子，鱼兄弟，你可知，他的六欲浮屠刀是从哪练来的？”
　　小鱼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好在赵临秀也不需他回答，自顾自地道：“师兄的刀法，都是从上一任堂主冯春来那学来的。冯春来是个武痴，盗取了残缺的刀谱逃走，想将这世间一等一的刀法复原，也因此被明刀堂除名追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也不想追杀老堂主，可是那些仙门百家、那么多双眼珠子盯着你看，你要不做点什么，他们还以为你是和老堂主串通一气。”
　　赵临秀诉说起明刀堂的往事，声音里不见怨气，只透着一股嘲讽。
　　他叼着那根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狗尾巴草，接着说：“也不知师兄是怎么认识的老堂主，总之，老堂主将他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其中，也包含了他复原出来的六欲浮屠刀。”
　　“六欲浮屠刀共分三重，师兄已经练到了第三重，按理来说，他早就该被万鬼吞噬，只是现在还安然无恙，不知道是不是老堂主研究出了什么法门，改善了这套刀法的弊端——”
　　“你是为了这套刀法？”小鱼道。
　　“不不不。”赵临秀断然否认，“刀谱师兄早就送来了明刀堂，堂里的老家伙没有一个敢练，我倒是有这个胆子，但好歹要知道，老堂主复原后的刀法……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赵临秀手拄着下巴，突然一下笑出了声，“好在马上就知道结果了。师兄从没有使出过完整的地狱相，今晚生死一线间，他便是不想用，也得用了。”
　　“用了之后……会怎样？”
　　“会怎么样啊？”赵临秀挠了挠下巴，“或许不会怎样，或许……我们要不先离远一点，免得在万鬼齐出啃噬师兄的时候被误伤？”
　　催雪剑飞回小鱼手中，赵临秀的额发飘起一缕，他拿出环首刀格在身前，挡住了小鱼的催雪剑，笑道：“说的好好的，尊上怎么就动气了呢？”
　　“季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天大的冤枉，我最仰慕的人就是师兄，又怎敢对师兄不敬。我只是把他们引过来，让师兄结束这一场孽债罢了。”
　　环首大刀与催雪剑相击，火花四溅中，小鱼和赵临秀已经过了数十招。
　　小鱼没有灵力，完全是靠着精妙的剑术和催雪自身的灵力进攻，赵临秀的刀上也未附有灵力，而且一昧后退，并不进攻。
　　月明天清竟是赵临秀引来的，怪不得他们在未寻到季寒的情况下，也一直在陈宅附近徘徊不去。
　　怪不得他们会掩藏自己的行踪，假装离去，原来一开始他们就笃定季寒在此。
　　小鱼拿剑刺向赵临秀，喝道：“他可是你师兄！”
　　赵临秀干脆道：“反正师兄也从来不认。”
　　小鱼攻势更猛，赵临秀单凭一口大刀已经难以招架，只好道：“尊上，我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要再为难我，我收不住手，顺手宰了你也别来怪我！”
　　环首刀上灵光四溢，劲风席卷周围十里山岗，劈向小鱼时，催雪拦在猛烈无匹的刀锋之下，剑身微微抖动。
　　眼看催雪就要支撑不住，小鱼识海中又飞出了一把黑色断剑，与催雪一起拦在赵临秀的环首刀下。
　　赵临秀缓缓往下压着刀柄，看着小鱼道：“听说尊上最是嫉恶如仇，为了几个滥杀无辜的皇帝臣子就能违抗天命，怎么最后，却找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当道侣呢？尊上一心一意想去救我师兄，可在月明天清眼里，我师兄才是害他们家破人亡的恶人。尊上此举，难道不是助纣为虐么？”
　　“你懂什么！”小鱼喝道，饮恨和催雪两道剑光同时斩下，赵临秀虽知道现在的剑尊不同往日，但也不敢小觑了他，用了十成十的劲力接下这两剑。
　　没想到，这两剑只是气势迫人，两剑一刀刚刚接触，便轻易弹飞了出去。
　　赵临秀收起环首大刀，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草地，撇了撇嘴道：“想不到堂堂剑尊，还会来这一招。”
　　在抛出催雪和饮恨吸引赵临秀的注意后，小鱼就使出玉面鬼教他的傀儡术，藏身在了小傀儡中。
　　层层秋草中，只有成人一根手指大的小傀儡奋力奔逃，催雪飞回了他的识海，饮恨一开始是贴着草面飞行，像是沈途在看他的笑话。
　　小鱼担心沈途会引来赵临秀，连忙冲他挥手，饮恨才不甘不愿地飞走了。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啊！
　　小鱼想着，两条小短腿在草地间用最快的速度前进，他要找到季寒，要问他使用的刀法是否真如赵临秀所说。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绝不能让季寒使出这一招！
　　他刚刚爬上山坡，一道青光突然照亮了整片天宇。天地间弥漫着一股醉人的异香，香得让人的心智都能一阵恍惚。
　　小傀儡呆呆地往前走了几步，他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大的花。
　　这朵青色的莲花盛开在山林中，比小半个山头还要大，从花瓣到莲心都是通透的碧色，宛如一块碧玉雕成。
　　层叠的花瓣还在一瓣一瓣地盛开着，飘荡的血气精魂从湖面的方向而来，汇聚到莲心的部分。
　　在莲心处，在层层花瓣的包裹间，还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赵临秀倚着树干，摘了根狗尾巴草叼进嘴里，对着月亮幽幽叹道：“不是琉璃火，是幽冥莲啊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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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幽冥莲
　　琉璃火和幽冥莲共生于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渊中，世人称之为两界壁垒，处于地底三千丈，是人间和幽冥的交界之处。
　　黄泉之水奔腾不息，每日都会漫到海渊中来，在黄泉水和人间土的结合下，才生出了幽冥莲，一种极为阴邪诡异的噬魂之花。
　　而在黄泉水上，还诞生出了至刚至纯之火，也就是琉璃火。
　　琉璃火与幽冥莲同生于海渊中，哪怕处于地底三千丈深，也还是被世人所觊觎。
　　自它们诞生以来，去取幽冥莲和琉璃火的人多不胜数，而这些人中，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人会回来。
　　幽冥莲与琉璃火又生于不同的地方，取到一样已是不易，同时取得两样更是难如登天。
　　幽冥莲妖诡难测，而且需要数万精魂的滋养才能盛开，所以去海渊的人大半也是为琉璃火而去。
　　季寒在青平城遇到赵临秀时，他就提醒过，月明天清是去了海渊峡取琉璃火。
　　这对姐弟为了打败季寒，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没有家传绝学，就到各个仙门甚至魔门中去偷去抢，妙音宫、紫阳府、大荒谷……现在再添一个海渊峡，季寒也完全相信。
　　在他们设置的幻境中，他看到了十八年前被屠戮过的城镇，城内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季寒站在一片血泊中，看到天边隐隐出现的青光。
　　青光越来越多，越来越盛，如怒卷的云涛，如奔腾往下的河水。
　　青光落下来的一瞬间，季寒从袖中引出了一道水流，这是他站在陈宅的柿子树上，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收集到的无根水。
　　千百年来，从海渊取来琉璃火的人虽然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琉璃火既然在世间流传，那一定会有人琢磨破解它的方法。
　　无根水未沾染凡尘欲望，无情无欲，正好是琉璃火的克星。
　　水流汇聚成一条长河，滚滚奔流而上，迎上那片青光。
　　水与火甫一相遇，就听见一阵阵滋啦滋啦的响动，热乎乎的水汽如雾气般弥漫，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雾蒙蒙中。
　　热。
　　又闷又热。
　　水与火的碰撞还在继续，冒出来的水汽也越来越浓。
　　季寒全身都笼罩在这片水汽中，身上全是汗水，脚底却越来越凉。
　　他低头一看，血水已经浸过了他的鞋面，这些血还都是冷的，冰水一样的冷。
　　一颗颗的眼珠子从血水里飘过来，它们在血水中转动着，全部死死地盯着季寒。
　　幻术，这是幻术！
　　季寒从血水中脱身，跃到高处的屋檐。
　　月明天清就在他对面的屋檐上一坐一立，月明唇角含笑，天清冷漠傲然，两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青光闪烁。
　　“月明天清，琉璃火已经被我破解，你们的招式都已经用尽，该收起你们这乌龟壳了，不然——”季寒眸光一厉，“就等我彻底砸碎了它！”
　　“破解了琉璃火？”月明淡淡一笑，“此地哪来的琉璃火？”
　　话音落下，整个幻境又在刹那变幻，蒸腾的雾气消失，青色的月亮下，还是那座血色寂静的城池。
　　季寒施引而出的无根水还在，但是没有琉璃火，天上是一朵巨大的花苞，水流浇在花苞上，反而加速了它的盛开。
　　月明天清从两界壁垒取来的不是琉璃火，是幽冥莲。
　　赵临秀骗了他！
　　季寒恨不得立刻找到赵临秀，再亲手宰了他！但幽冥莲在前，季寒听说过这朵妖邪之花的名号，又处在万径人踪灭的幻境中，他调整身心，准备全力对付这朵妖花。
　　“是你杀了我……”
　　“求求你！放过我！”
　　“娘啊！娘！”
　　“疼啊，疼……”
　　无数幽怨的喊叫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爬上屋檐，哀哀叫唤着往季寒的方向爬来。
　　这些人抱着自己的残肢断腿，甚至有的抱着自己的头颅，哭泣着、惨叫着，一个个朝季寒走来、爬来。
　　屋顶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这些人，季寒刚想挥刀除去这些幻境中的妖祟，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的手上、脚上，竟生出了一根根粗壮的花茎，这些花茎牢牢的把他缠缚在内，茎上再长出一片片青色的花瓣。
　　天上的幽冥莲已经不见了，它长在了季寒身上，他正在变成一株花。
　　那些血糊糊的人影已经爬到了季寒身前，抓住了他的衣服，悲愤喊道：“为何杀我！为何杀我！！”
　　季寒抬眼望天，眼睛里也有细小的花茎钻出，花茎上再长出青色的花瓣。
　　他的耳朵里也长满了花，没有听到底下人的呼喊，也没有听到月明重又弹起的琵琶声。
　　一股冰冷而恐怖的感觉蔓延至季寒全身，他身体里流的不像是血，而是被灌进了粘稠寒冷的浆水。
　　他处在无边的黑暗中，处在无尽的冷寂中。
　　灵魂被一点点从体内剥夺，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月明弹着琵琶，琴弦一圈圈地缠绕着季寒，天清控制着幽冥莲，让它一寸寸吞噬着季寒的血肉精魂。
　　所以当小鱼化身的小傀儡冲上山坡，往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月明和天清一个坐在琴弦上，一个立在树梢上。
　　琵琶声泠泠作响，青色莲花一点点盛开，青玉般的花瓣也逐渐变为血色。
　　烟波湖上死伤的亡魂尽数被幽冥莲吸收，它在逐渐绽放，处在莲心位置的季寒，也如其他的亡魂一样，正在被这朵诡异妖花融进体内。
　　“季寒！”
　　小傀儡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跑到一半，就恢复成小鱼的模样。
　　饮恨剑飞回来，化作沈途，在后面追着他道：“你去也是送死！”
　　小鱼并不理他，仍是飞快朝山坡下飞奔着，嘴里一叠声地喊着季寒的名字。
　　催雪顺着主人的心意飞出，无往不摧的神剑却被一片花瓣挡住去路。
　　一片屋宇大的花瓣懒洋洋地抬起，催雪剑飞过去，就被这一片柔软的花瓣包裹住。
　　“季寒！季寒！！！！”小鱼双目迸出血丝，嘶声狂吼着。
　　他无法保持冷静，他喜欢的人就在那里，他快要死了。
　　他喜欢那个人，从第一次在明月楼下见到就喜欢。
　　这个他喜欢到恨不得捂着心口的人现在被一朵怪花和许多琴弦包裹着，脆弱到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季寒！！！！！”
　　沈途惊呼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化为饮恨剑，断裂的剑身暴涨，恢复成原本的长度去到小鱼手里。
　　月明注意到往这边狂奔的小鱼，手上弹琵琶的动作不停，只是朝小鱼瞥了一眼。
　　天清冷冷嗤笑一声，手臂一抬，十六把飞剑同时往小鱼的方向袭去。
　　小鱼两眼发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青色莲花，狂奔的脚步不止，似是根本没注意到飞来的剑光。
　　但当十六把飞剑近在咫尺时，小鱼的身体却自动作出了反应。
　　饮恨剑上魔气激荡，精妙无双的剑术使出，十六把飞剑尽数被小鱼击退！
　　他却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拿着剑，继续往前飞奔。
　　天清看到自己的十六把飞剑被击飞，眉梢微微一挑，十六把倒飞出去的飞剑于一处重叠，合成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剑。
　　天清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个人物的虚影。
　　“天清。”月明低声警告他，现在他同时控制着幽冥莲，解决掉季寒才是头等目的，万万不可在此关头分心。
　　天清冷着脸，掌心中的人影虚化不少，只有一道淡得快要看不出来的影子。
　　这道影子飞出天清的掌心，迎风就长，一直长到真人大小，拿起那把由飞剑合成的长剑就朝小鱼追去。
　　小鱼已经跑到了青色莲花的底部，莲花周围长了不少青色的花茎，如一条条带刺的毒蛇盘绕在莲花底部。
　　小鱼踩着这些花茎上去，一边攀爬还要一边对付追来的人影。
　　剑身交击的声响不绝，碰撞时的火花四溅。这似乎激怒了青莲，带刺的花茎全部聚集在这两人身侧，伺机抬头，随时等着发动致命一击。
　　人影的剑术狠辣毒绝，一招一式都是为取小鱼的性命。
　　铛地一声，饮恨被人影的长剑挑飞，小鱼也从花上落下，等待许久的花茎一窝蜂朝下涌去。
　　花上的人影看着这一幕，还来不及庆祝自己的胜利，从后飞来的饮恨剑透胸而出，人影也化作了点点青光消散。
　　底下的花茎也纷纷退散，被砍断的截口处喷洒着绿色的汁液。
　　小鱼踩在莲瓣上，身上早就血迹斑斑，手执从莲瓣里拿到的催雪剑，砍断了最后一根缠绕自己的花茎。
　　砍完花茎，小鱼再次往莲心的方向奔去。
　　亲眼看着自己的化身消散，天清面沉似水，双手在袖中攥紧，月明知他性格，冷喝一声：“天清！”
　　“他逃不了。”天清道，幽冥莲已经完全绽放，季寒的血肉和灵魂有大半都融入花中，再无逃脱的可能。
　　说完，天清踏剑而去，转瞬就飞到了小鱼头顶。
　　小鱼还在莲花花瓣上苦苦攀爬，天清冷冷俯视下方，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飞剑再次回到天清身侧，威力再不同于在化身手中。
　　他停在小鱼上方，持剑道：“再来！”
　　小鱼看也不看他，继续往莲花的花心爬去。
　　天清脸上出现一抹被忽视的怒气，不由分说拦在小鱼面前，十六柄飞剑同时发出。
　　十六柄青剑合为一柄庞大的巨剑，对着小鱼迎头斩下，饮恨和催雪同时挡在小鱼身后，小鱼还是被震得吐出了一口血。
　　他苦苦抓着莲花的花瓣，已经爬到顶了，他可以看到下面的莲心，还有莲心里的季寒。
　　季寒只有半张脸还露在外面，身上除了琴弦就是花茎。他闭着眼睛，如同陷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
　　“季……”小鱼的声音如同呢喃。
　　一根细细的琴弦在暗夜中闪着寒光，朝高处的莲瓣倒飞过来。
　　青莲像是知道这根琴弦的可恶，莲瓣一阵柔软的翻卷，自动避开了这根飞来的琴弦。
　　莲瓣翻卷，抓在莲瓣上的小鱼也不由一阵滚动，最后抓住一点柔软的花瓣，勉强吊在了莲瓣下方。
　　远处的月明坐在琴弦上，隔得远了，传来的琵琶声也听不真切，声音缥缈不定。
　　那根诡异的琴弦调转方向，朝小鱼再一次斩来。
　　催雪和饮恨还在挡着天清的巨剑，小鱼右手死死抓着莲瓣，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琴弦。
　　季寒。
　　小鱼默念着这个名字，琴弦勒着他的四肢，割出了许多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泼洒间，小鱼也从莲瓣上坠落。
　　他一直看着莲心的方向，直到莲心从他眼前消失，呼呼的风声里，小鱼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落到地面，又弹一下，逐渐没有任何生息。
　　催雪和饮恨长啸不止，却一个被天清击飞，一个被斩断剑身，只有光秃秃的剑柄落下。
　　莲瓣上落满了小鱼的血，一滴血珠被风吹着，飘飘摇摇，洒到了季寒的眉间。
　　季寒眉头一动，这滴血一路往下，落到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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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意
　　月明收起琵琶，以一个非常随意的姿势靠在身后的琴弦上，对下方的圆脸青年道：“赵堂主，今日事了了。”
　　赵临秀抱着环首刀，嘟嘟囔囔的，一副不太满意的模样。
　　月明也不再看他，坐在琴弦上一晃一晃。
　　十八年的仇恨，终于在今日结束。刀魔将死，惨死在他手中的十几万条人命，今日终得安息。
　　幽冥莲已经完全绽放，天地间，这朵巨大而妖异的花有种奇特的美感，花瓣如玉雕成，花瓣上的血丝却如蛇群一样在游走。
　　幽冥莲懒懒舒展着自己的花瓣，湖上刚刚战死的血肉精魂接连被这朵莲花吞噬，以它为中心，周围的草木精华也在迅速流失。
　　它的花茎越来越长，直到可以伸到湖面上，主动捕捉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类。
　　幽冥莲会不断成长，吸干它能找到的一切活物。幽冥莲吸取精华的速度极其惊人，更别提，它还刚刚吞噬了一位巅峰境的武主。
　　恐怕再过不久，这株幽冥莲便能直接化形，化形后，便直接是一位尊者境的大魔。
　　月明并不关心之后的事，幽冥莲已经杀死了季寒，之后它要搅起何种风浪，那也跟他们无关。
　　“天清。”月明呼唤着自己的弟弟。
　　天清却一直站在莲瓣上，往下注视着那个刚刚坠落下去的人影。
　　月明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剑痴，想必是可惜那人的一身好剑术。只是凡人的剑术如何了得，入不了修士的门，跟他们就始终隔着一道天堑。
　　她又喊了一声，“天清。”
　　姐姐的呼喊远远传来，却像是直接响在天清耳侧。
　　幽冥莲的花茎已经聚集到了天清身边，这朵妖花已经快要脱离天清的控制，随时都会反噬其主。
　　天清召来飞剑，刚想踏剑离开，就见到下面那个血糊糊的人影，又动了一动。
　　还没死么？
　　天清想着，也不急着走了，继续看着下面的动静。
　　小鱼费力的在地上挪动着，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碾过一样疼，尤其是两条手臂，疼痛像是一条毒蛇，在费劲往他的心窝里钻。
　　他还在努力够地上光秃秃的剑柄，好不容易握在手里，他扭过头，看到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烟波湖。
　　小鱼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看到在湖心深处，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白衣男子挎着一个竹篓，背对着他走得又快又急，还抬起了一条手臂，对着他挥了挥。
　　白衣男子身边，又陆续出现其他不同的人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明光剑主岳松庭跟自己的夫人一起，只是注视了小鱼一会，就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们消失在湖心，再也不曾回头，再也不曾出现。
　　季寒也在湖心上，他双手抱怀，还是那副烦躁又无奈的模样。他一直在看着小鱼，像在生气，气他怎么还不站起来。
　　他太生气了，也偏过头，做出一副欲要离去的姿势。
　　小鱼眨着眼睛，手费劲地朝季寒伸出，但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湖上的季寒叹了口气，也转头走了。
　　小鱼抓着那一团冷空气，手慢慢的垂下来，眼睛也缓缓阖上。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黑，然后是一片白，白得如白头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飘飞的雪花中，他看到一个老人在舞剑，没有一片雪花落在老人身上，因为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在随他的剑势而动！
　　大雪扬扬，随意而动。
　　大雪纷纷，因心而止。
　　恍惚间，小鱼像是又变成一个五岁幼童，坐在老人身侧，跟他一起望着漫天飘飞的雪花。
　　陆上剑仙一生共创有两套剑法，一套是万重剑法，被他授予过上千弟子，另一套剑法只有一招，却是惊天一剑，剑法名为——天意。
　　陆上剑仙正是用这一剑，劈断长达千里的陆地，使石海和北望海相连，共同汇聚成今日的无妄海。
　　天意。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是为天意。
　　被天清击飞的饮恨剑重又飞回，小鱼抓过剑柄，扶着莲瓣，一点点的站起。
　　天清挑高了眉，素来淡漠的眼瞳里，透出一丝饶有意味。
　　这人原本是个凡人，空有一身精妙绝伦的剑术，却没有灵力支撑。
　　但是现在，他的身上却又有灵力流动的痕迹。
　　小鱼握着饮恨剑，血珠从他的眉目间蜿蜒流过，他抬起头，一直温和淡然的眸子透出豺狼般的狠意。
　　天清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不由就生出一股退却之意。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感到耻辱般，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几步。
　　十六柄飞剑首尾相衔，落到天清手里时，已经成了一把厚重的大剑，模样诡异非常，剑锋两侧都是一排突出的骨刺，这些骨刺还像是动物的肢节一样，在剑上诡异的活动着。
　　远处的月明看到这幅景象，双眉一点点敛起。
　　她也察觉到了小鱼的异常之处，明明是没有灵根的凡人，突然却有灵气向他汇聚。
　　“这人是谁？”她问下方的赵临秀。
　　“啊？”赵临秀像是刚回过神，扫了一眼幽冥莲下的小鱼，随口道，“一个华阳门的普通弟子。”
　　赵临秀倚着树干，一扫刚才的失落焦躁，仰头望着幽冥莲中被层层束缚的人影，双眼发亮地道：“许是想垂死挣扎一番，不用在意。”
　　小鱼踩着幽冥莲的莲瓣往上，如同一道黑红色的闪电来到天清面前。
　　天清瞳孔一缩，大剑挥出，识海中飞出了各色各样的法器。
　　钢铁铸就的长鞭，数不清的刀枪剑戟，小山似的铜炉……法器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朝着小鱼涌来。
　　他挥着饮恨，像是一滴水融入这股洪流，没有损伤一丝一毫，就从这股洪流中走出。
　　天意，天意不可挡，这是无法阻拦的一剑！
　　小鱼一剑挥出，饮恨跟天清的大剑交击，两把剑刃刚一相碰，天清的剑刃便随之而断。
　　剑刃两侧的骨刺激烈震颤着，无声地蠕动、伸长，在快要碰到小鱼时，又齐齐断裂。
　　手上的剑已经稀里哗啦地断成数块，最后的剑柄也从天清手中滑落，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小鱼，想问这一招叫什么。
　　小鱼却看也不看他，径自往前跑去，一直去到幽冥莲的莲心处。
　　天清下意识想跟着上前，数根琴弦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勒住他的腹部，将他从莲花中带出。
　　回去看到月明时，天清挣脱掉勒住自己的琴弦，怒气冲冲地道：“你不要拦我——”
　　“我不拦你，让你白白去送死么？”月明冷冷道。她抱紧了碧玉琵琶，双眸含着怒气，扫了一眼下方的赵临秀。
　　“幽冥莲快要化形，此地不可再待，我们走。”月明道。
　　“可……”天清想说什么，被月明的目光一扫，也自觉住了口。
　　幽冥莲已经开始合拢了，一瓣瓣血色的花瓣重新合在一起，在莲心处隐约可见一个正在奔跑的人影。
　　天清收回目光，将月明扛上肩头，踏剑离开了这片区域。
　　树下的赵临秀双手抱怀，一点也不急着离开，脸上的笑也懒洋洋的。
　　他望着远处的幽冥莲，瞳色渐渐加深，轻喃道：“师兄，可别让我失望啊……”
　　幽冥莲即将化形，化形之时，便是一个尊者境的大魔降生于世。
　　饮恨也察觉到大魔降世的气息，在小鱼手中震颤着提醒，发觉小鱼没有任何离去的迹象后，便从小鱼手中挣脱，急忙飞向高空。
　　小鱼都没有察觉到饮恨已经从他手里飞走了，他狂奔着跑到莲心处，用剩下的一条手臂拉扯着季寒身上的花茎。
　　他的血水滴落下去，这些花茎都会下意识的躲避。
　　季寒苍白的脸很快露出来，眉头紧蹙着，像是陷入一个可怖又不能醒来的梦里。
　　小鱼眨了眨眼睛，贴上季寒的额头，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阿照，阿照……”
　　幽冥莲最后一片花瓣合拢，最后一缕月光也被隔绝，黑暗的花室中，小鱼感觉到有一双手臂，从后抱住了自己。
　　他安下了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靠着季寒的肩颈道：“你那个很讨厌的师弟跟我说，你马上就要死了，阿照，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
　　季寒没有说话，而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手指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伤口处。
　　“疼不疼？”
　　小鱼蹭了蹭他的脖子，道：“伤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你一问，就疼得好厉害了。”
　　季寒无言地抱紧了他，明明身处险境，两人却像久别重逢的爱侣一样厮缠，季寒看不到小鱼的满身狼狈，小鱼也看不到季寒的一身伤痕。
　　季寒的神智也不清晰，他捧着小鱼的断臂处，用平时绝对不会用的语气道：“你这么疼，怎么才能好一点？”
　　“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么疼了。”
　　“怎么才是对你好？”
　　“你不要老是凶我，能跟我一起出去玩，就是对我好了。”小鱼道，他紧紧抓着季寒的衣襟，目光满是狠戾，话说出口却是恳求——“不要练浮屠刀了，不要练了季寒……这是魔刀，会折损你的寿命……”
　　幽冥莲的啸叫从莲瓣外传来，诡异的啸声穿透云霄，还有天雷接连降落的声音。
　　花室中有什么在簌簌的响动，盘旋在他们周边，却又不敢靠近。
　　已经合拢的莲瓣进一步靠拢，一阵馥郁的香气逸出，浓烈醉人的花香缓缓充斥着这片空间。
　　处在花室中的两人还对这样的危险无知无觉，或许是知道了也不去在意。
　　季寒抚着小鱼的头发，良久，才轻笑一声，“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小鱼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季寒，比现在更加削瘦、更加冷厉的一张脸孔，那个双眸泛红的少年咬着牙对自己道：“太迟了！太迟了谢衍！”
　　现在的季寒也这么对他道：“太迟了，太迟了谢衍。”
　　什么太迟了？究竟什么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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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中（回忆篇）
　　二十年前  青州
　　到了夏季，青州的大山里，总会突如其来落几场大雨。
　　山林里的雨又快又急，哪怕隔着一层蓑衣，打在人身上都有种闷闷的疼痛。
　　雨停了，山里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偶尔出来一次太阳，那太阳也是雾蒙蒙的，怎么也烘不干林子里的这些水汽。
　　水汽是这座林子里的妖怪，无处不在，又张牙舞爪的显示它的威力。
　　季寒不喜欢这样的气候，衣服被水汽浸得湿黏黏的时候，他总会格外不高兴——虽然他脾气本来就不好，但衣服湿了，他就会更加不高兴，当他紧皱起眉头，那些本来就畏惧他的人就离他更远了一些。
　　马帮的人私下里也会猜测这个少年的来历，年纪小小，却又练得一身的好武艺，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其实不通人情，三言两语就被他们当家的拐进了马帮。
　　马帮的帮主姓洪，叫洪刚，以前在官府的驿站里当驿卒，驿站被朝廷裁撤后，他就跟着人去西南跑商道，跑了十几年，攒了笔钱，身边也聚了批人，有了自己的马帮后他就自己带着人进山做生意。
　　西南方向的大山里有珍稀的药材，还有山民们种植的茶叶，来回一趟就够他们一年的花销。
　　只是进山的路不好走，一路上山高林密，毒瘴四起，还有拦路的盗匪和数不尽的毒虫猛兽，更有在这样邪肆之地修炼的魔修。
　　洪刚能在这一带做了上十年的生意，一是因为他一年只进山一趟，绝不贪心；
　　二是因为他在这一带来回几十年，一草一木的位置都烂熟于心，稍有不对就立即撤退，还有几样能防身的法宝，很少遇到真正的危险；
　　三是因为他马帮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今年临到出发时，马帮里两个伙计因为跟人斗殴，在街上就被人打残了。
　　这两伙计一个用刀，一个用枪，都曾在仙府学宫里当过外门弟子，马帮在路上几次遇到盗匪，都是被这两人打退。
　　他们自恃一身傲人武艺，平日里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这次也是不听旁人劝告，去惹了真正的硬茬子，才有这样的下场。
　　没有这一刀一枪在，洪刚断不敢带着马帮进入山林。眼看就要放弃这一年进山的机会，就让他在桥上遇到了快要饿死的季寒。
　　季寒冬至那晚从华阳门离开，本以为出了华阳门，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但出门在外，无钱寸步难行。
　　季寒无田无地又举目无亲，偏偏性子还不好。
　　这半年里，他去山里扛过木头，又去当过保镖，也去人家府里当过护卫，但这些活他从没干过超过半个月。
　　以前在没遇到谢衍时，他还能在天火城里卖花捕猎养活自己，在华阳门待了这么几年，人反倒退步了，本事没学到多少，脾气倒是越来越见涨。
　　季寒坐在桥边时，脑海里转的就是这些念头。他掐着手上的血痂，想着谢衍的一双手。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骨节粗大，又生了很多的茧子，但那是一双从没有干过粗活的手，不会像他的手一样。
　　他走了，谢衍应该一心一意练他的剑去了，其实不练也没什么，他是华阳门门主的弟子，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他本该就是这样的，跟自己混在一起，那叫什么事。
　　季寒在桥上晃着腿，怀里的一样东西滑落出来，往桥下坠去。
　　季寒察觉到之后，一个鹞子翻身，抓到自己落下的东西后，一脚踩在桥墩上，腰身一拧，就落到了河岸边。
　　桥上的洪刚被他这一手看直了眼，想也不想的追上去，都没费什么力气，季寒就答应加入他们马帮。
　　天色暗了，马帮的人喂马的喂马，拾柴的拾柴，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
　　季寒一个人坐在一棵树上，抱着一把铁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远处昏暗的群山。
　　叮铃铃铃。
　　被洪帮主挂在伞下的“避凶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来，铃铛下的羽毛轻轻摆动，像被一阵微风吹动。
　　这是洪刚从一个修士手里得来的法宝，能感应吉凶，这样响了几声，代表有危险向他们靠近。
　　马帮里的一个小伙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食物走来，刚到树下，便有一片腥臭的血液泼洒下来。
　　接着就是一个骨碌碌从树上滚落的蛇头，足有脸盆大，金黄色的蛇瞳还在死死瞪着来人，让对上它视线的马帮伙计不禁一个哆嗦。
　　树上软塌塌的蛇身也一截一截落下来，跟着落下的，还有一个黑衣劲瘦的少年。
　　少年在蛇身上擦了擦剑上的血，眼尾一抬，深黑色的瞳孔看向马帮伙计，冷冷的，跟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蛇瞳倒有几分相似。
　　他的脸上还有溅上去的蛇血，鲜红的血珠，为那张饱含戾气的脸孔无端增了几分艳丽。
　　这样好看的脸，在只有男人的马帮里看不到，在外面也看不到。
　　马帮伙计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不知怎地乱成一团麻絮，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给……给你盛的……趁热吃…
　　“脏了，给我换一碗。”
　　伙计怔怔的，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直到季寒的眉毛又拧起来，他才慌里慌张的回过神，往自己端着的碗里一看，里面浮着一层血糊糊的蛇血。
　　不光是碗里，伙计身上也溅了不少蛇血。
　　他只注意到碗里的蛇血，全然没注意到身上的血，磕磕巴巴的道歉后，端着碗就跑回去了。
　　季寒皱着眉回到树下，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这是对付大蛇时被划到的伤势，如果是谢衍对付这条大蛇，估计连剑都不用拔，轻易就能解决掉吧。
　　季寒面无表情地包扎着手上的伤口，伞下的风铃也被风吹着轻轻晃动，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晚上又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遮雨布上，举目望去，天地间都只有这连成一片的雨点。
　　季寒坐在遮雨布下守夜，他守前半夜，另一个人守后半夜。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给季寒送食物的伙计。
　　他束手束脚的来到季寒身侧，坐下后，就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瞅着他。
　　伙计年岁不大，看上去比季寒还小，脸庞生得稚气，仿佛水洗过的眼睛里也透着天真。只是眉眼轮廓更加深邃，肌肤的颜色也要偏深一些，像光滑的橡木。
　　季寒不喜欢这样明着打量他的视线，如果是别人，他早就一拳揍了上去，只是这小伙计的眼神太过纯良，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这几天还经常给他送饭，季寒就懒得跟他计较。
　　见季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小伙计的胆子也大了一些，他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过去，讨好地说：“给你。”
　　季寒不客气地接过油纸包，拆开后发现是满满一包的烟叶。
　　进山后雨水多，湿气重，马帮的人最爱的就是这几口烟叶，进山久了，这包烟叶能比上好的茶叶还要值钱。
　　季寒拿起几片烟叶，在手里搓了搓。伙计又递了一杆烟杆过来，季寒没接那根烟杆，把油纸包放回去，道：“我不要这个。”
　　伙计的眼里有几分失落，还想劝季寒，“这是上好的烟叶子，你讨厌雨水天，抽两口，身上就不会难受了。”
　　“谁说我讨厌雨水天？”
　　伙计呆呆地道：“很明显啊，一到下雨天，你就很不高兴。”
　　季寒缓缓拧起眉，伙计往后缩了缩，嗫嚅着道：“就是这样……你又不高兴了……”
　　季寒抱着铁剑，一动不动地望着晦暗阴沉的天空。雨水啪嗒啪嗒的落着，宽阔的叶片下，不时有色彩鲜艳的毒虫爬过。
　　还是伙计先沉不住气，开口问他，“你是从哪来的？”
　　“你又是从哪来的？”
　　季寒跟他说话了，伙计眼睛一亮，飞快答道：“我是从山里来的。”
　　“山里？”
　　不用季寒继续问下去，伙计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干净。
　　小伙计叫白川，以前也是在山里种茶叶的山民，马帮去他们寨子里收茶叶时，他听马帮的人讲了外面的繁华，就自愿离开了寨子，跟着马帮出来走南闯北。
　　他辨别茶叶和药材的本事一流，对山里的寨子也比较熟悉，总能带着马帮收购到最好的那批茶叶和药材。
　　白川讲到自己的身世，声音低落下去，拿着一包烟叶子来回反复摩挲，“其实在外面待久了，觉得外面也没有洪帮主他们说得那么好……”
　　“你说……你原本就是山里的山民？”季寒像是来了兴趣，道，“听说青州大山里的人会供奉一位树神，是这样吗？”
　　“树神？”白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事物，脸孔也在瞬间变得煞白。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季寒就霍然站起，拔剑看向雨中的一个角落。
　　白川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躲在季寒身后，哆哆嗦嗦的朝那个角落看去。
　　季寒剑尖所指的地方是一条蛇尸，这条大蛇还是白天的时候被季寒杀死的，无头的蛇尸盘踞在地上，被雨水冲得一地都是血水。
　　现在，这具没有头的蛇尸竟然在动弹，鼓胀的腹部激烈扭动着，好像要从里钻出一个活物来。
　　白川完全吓傻了，动也不敢动，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寒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避凶铃，提着剑，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蛇尸突然停止了扭动，腹部开始出现一种有规律的收缩。
　　季寒又上前了几步，离那堆蛇尸只有一丈的距离。
　　白川在后面小声地喊他回去，季寒完全当没听见。
　　他握紧了手上的铁剑，走到了蛇尸面前，蛇尸的收缩更加剧烈，在季寒快要一剑刺下去的时候，蛇尸的腹部出现了一道裂口。
　　黑色的刀锋从蛇尸的腹部探出，紧接着是一双染血的手臂，手臂之后是人的肩膀，肩膀后面是一颗花白的头颅。
　　饶是季寒从小就心志坚定不似常人，也被这从蛇尸里钻出来的家伙吓得倒退了一步。
　　蛇尸里钻出来的人站起来，对着季寒“嘿嘿”地笑了一通。
　　这人身上的衣衫都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都是血泥和从蛇腹中带出的黏液，乍一看去，跟一具刚爬出来的尸体没有两眼。
　　“蛇吃了我，吃了我就安静了，就没有人来吵了，嘿嘿嘿嘿嘿……”他嘿嘿狂笑着，拖着一把长刀，喝醉了酒般的手舞足蹈。
　　季寒的身侧已经拉起了一把长弓，弓弦上搭了一支寒光闪烁的箭簇。
　　马帮的人早就醒来，看到这从蛇腹里爬出来的诡异老人，惊惧之下，首先就是一箭射去。
　　箭矢离弦而去，在到那老人面门时，他忽然回过头来，咬住那箭簇，咔嚓咔嚓，像嚼果子般咬碎下肚，还嘿嘿笑着道：“好吃！好吃！再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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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飞光飞光
　　射箭的人别说再去射一箭，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了。
　　洪刚在后面厉声喝道：“退后！不要放箭！不要攻击！”
　　避凶铃没有响，代表这不知是妖物还是魔修的家伙对他们并没有恶意，可要是将他惹怒了，那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季寒也跟着后退，跟马帮众人站在一起，不过他还是站在最前的那个。
　　老人在原地疯疯癫癫地大笑了一通，手脚乱挥着就往林子里去了。
　　马帮众人看到他离开，也齐齐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避凶铃在伞下疯狂旋转着，九个银铃几乎晃出一道残影。
　　避凶铃一共有九个铃铛，晃动的铃铛越多，代表他们的处境越是危险。
　　路上遇到盗匪也只有两个铃铛晃动，九个铃铛齐响，来的必是他们不能应对的非人之物！
　　洪刚当机立断，吼了声“撤”，马帮的人连忙收拾好东西，牵起马，冒着大雨就开始赶路。
　　洪刚举着挂铃的伞走在最前，季寒断后，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后面一片呼呼的响动，还有成片的树木折断的声音。
　　白川紧跟在季寒身侧，抖得跟个鹌鹑一样，回头时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季寒把他从泥水地里拎起来，白川还怔怔地望着身后，喃喃道：“树藤……好多的树藤……”
　　季寒回头看去，他们身后的林子里不知何时涌来了一片漆黑的“潮水”，黑乎乎的，几乎淹没了整片丛林。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快淹没整片丛林的不是“潮水”，而是数不清的黑色树藤。
　　足以遮天蔽日的树藤在林间凶狠穿梭着，将那些百年老树连根拔起，林中的动物飞快窜逃，但还是跑不过这些藤蔓。
　　一条长逾十丈的森蚺在地上疯狂爬动，被藤蔓抓住后，转瞬间就成了一堆白骨。
　　马帮众人看到这样恐怖的情景，一个个抓紧加快了脚步，在雨幕中从齐腰的草丛里走过，树林里人吼马嘶，身旁是同样在疯狂逃窜的森林动物。
　　一匹扛载着货物的马匹被从下方游过的花蛇惊到，马蹄高扬，长嘶而立，马帮伙计死死拽住缰绳，手臂迸出一根根的青筋，还是无法让马平静下来。
　　马蹄踩烂了花蛇，蛇也咬了马腿一口，马儿嘶叫不止，突然奋力奔跑起来，拽着缰绳的伙计躲闪不急，也被马儿拖拽着往草丛深处奔去。
　　事情发生得突然，其他伙计也来不及阻挡，正要去追时，就听到洪刚吼道：“不要追!继续跑！”
　　他让马帮的人快跑，自己却冲上前追马。
　　但接下去的一幕却让马帮的人看直了眼，甚至连闷头逃命的季寒都停下了脚步。
　　洪刚紧急刹住了脚步，在雨中粗踹着气，伞下的避凶铃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又是两颗铃铛爆裂。
　　狂奔的马儿在雨幕中一分为二，两截马身还往前奔了一段距离才倒下。
　　拽着缰绳的伙计坐在地上，看着从血雨中走出来的人影瑟瑟发抖。
　　血雨中的人拖着一把长刀，一身的破衣烂衫，比街上的乞丐还要寒碜。正是刚才从蛇肚子里爬出来的老人。
　　他一手拿刀，一手拖着一条长达数丈的蟒蛇，摇摇晃晃地就朝坐在地上的马帮伙计走过来。
　　“我想找蛇，哪里有蛇？”他歪着头，对紧攥着缰绳的伙计道。
　　马帮伙计抖个不停，冷雨不停从他苍白的脸上淌过，他看着犹如魔神的老人，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你怎么都不回答我？”老人道，往前走了几步，生气地推了那伙计一把。
　　伙计“砰”地一声撞到地上，砸得地面都裂开一道缝隙，自己也骨肉尽碎，只余一滩淋漓的血肉。
　　老人继续往前，森然的目光对准了面前的马帮众人。
　　“我知道哪里有蛇。”一个声音喊道。
　　老人目光倏地一亮，他扔下蟒蛇，脚步一动，就出现在季寒面前，揪住他的衣领问道：“哪里有蛇？那种很大的蛇？”
　　季寒铁剑一挥，指向那些黑色藤蔓，镇定道：“那里就是蛇。”
　　“蛇……”老人放开季寒，往前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那真的有蛇？我想找到一条大蛇，躲进它的肚子里，就没人能找到我，没有人能找到我……”
　　季寒被他揪着领子，依然冷冷地道：“那里面就有一条最大的蛇，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有蛇……”老人呆呆往前走了几步，藤蔓飞速往前，离他只有几丈距离。老人看着这些活动弯曲的藤蔓，突然激动起来，提着刀便冲上前。
　　季寒说完之后就退回到马帮众人之中，洪刚带着两个人冲到被死去的马匹旁，扛回一个箱子后，就招呼众人继续逃跑。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①
　　老人的大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刀光如同九天的雷霆，将整片夜雨笼罩下的深林照得如同白昼。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②
　　老人的声音似哭似笑，如同万鬼齐嚎，白川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注意，就被石头绊倒，滚进了一丛荆棘里。
　　荆棘丛里的刺又多又密，白川被扎得不停惨嚎，又挣脱不了，对着季寒连喊救命。
　　马帮的人都跑在了前面，只有断后的季寒听到了白川的惨叫。
　　他回过头来，白川被荆棘扎得都是血珠，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要哭不哭的看着他。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③
　　季寒看向在藤蔓中奋战的老人，提刀一挥，如同魔神临世，天雷翻涌，一道道刀光如同发光的巨蟒在山林肆虐，那些先前还不可一世的藤蔓也只有退却的份。
　　这样的威势，季寒也只在谢衍的小师叔身上看过。
　　谢衍的小师叔明夜剑尊已经迈入了尊者境界，在当今修士中，也是数一数二。
　　没想到在这样的深山丛林里，还有这么一位疯疯癫癫的尊者。
　　只是在重重刀光中，季寒看到那个挥刀的人影越来越没有人形，他的身形越来越巨大，头顶生出了狰狞可怖的兽角，回荡山林的嘶叫也更像是兽类的吼声。
　　藤蔓退走后，老人又追着上去劈砍了一阵，直到藤蔓完全隐入丛林，他拖着刀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来来回回走过一阵，才回过头来，拖长了声音嚎道：“这里哪里有蛇！这里哪里有蛇！”
　　白川吓得不轻，不顾荆棘的拉扯，硬是往前走了几步，伸出一条手臂紧紧抓住了季寒的衣襟。
　　“不要……”白川抓着季寒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眨，就滚下了两行泪珠，“不要丢下我……”
　　季寒面无表情，抬起了手上的铁剑。
　　白川看出季寒眼中的狠意决然，以为他是要斩断自己的手臂，连忙把手缩回，却听到咔嚓一声，身上的荆棘应声而断。
　　“愣着干什么，快点滚出来！”
　　白川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还挂着一颗要落不落的泪珠。
　　季寒看到他这蠢样就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粗鲁地把人拽出荆棘丛后，就再不去管他，自己扛着剑和行李跑起来。
　　白川紧跟着他，一路也没有落下，还悄悄伸出一条手臂，再次紧拽住季寒的衣摆。
　　茫茫黑夜中，避凶铃的声音透过层层林木传来，季寒听着铃声去追前面的马帮一行人。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隐隐约约的铃声如同隐入林中的一场小雨，只有模模糊糊的声响，却见不到具体的行迹。
　　马帮的人就在他们前面，季寒和白川拼了命的跑，跑得胆汁都要吐出来，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一道道如同电光的刀光闪过，刺目的白光照得他们都睁不开眼。
　　刀光平息后，迎面一股腥风吹来。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布满银色细鳞的巨大脸孔。
　　这张脸孔对他森森一笑，道：“蛇呢？你说会有的蛇呢？”
　　。。。。。。
　　流水潺潺的声响不绝，从声音来判断，自己是在一条河流边。
　　季寒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昏暗的天空，几只斑斓的蝴蝶从他眼前慢慢悠悠地飞过去，彩色的翅膀像片柔软的云那样飘着，一直隐入宽大的叶片下。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不少，冰冰凉凉的雨丝落到他脸上、身上，往日让他厌烦的雨水缓解了一点疼痛，便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他只是眨了几下眼睛，就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季寒首先感觉到掌心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之前的地方，而是躺在一棵大树下。
　　掌心奇怪的触感还在，还一路沿着自己的手臂往上活动。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作，腹部和腿上就传来一阵快将他撕裂的疼痛，一根树枝还插在他的肚子里，右腿也是血糊糊的一片。
　　他还记得自己从悬崖上滚下来，背后是老人的刀光，也不知他是怎么从老人手上活下来的，能留着一条命在，这也算是福大命大。
　　季寒脑中散漫地转过这几个念头，蜘蛛已经爬完了他的胳膊，来到了他的衣领处。
　　拳头大的花蜘蛛在他脖子上停下，伸出毛茸茸的蛛腿，似乎是要找个好地方下口。
　　季寒抬起僵硬的胳膊，勉强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这只蜘蛛，正要把它弄死时，听到一个声音着急忙慌地说：“等等等等！”
　　白川匆忙跑过来，放下自己刚摘来的一把草叶，小心翼翼地从季寒手里抓过蜘蛛，将它放到了地面上。
　　蜘蛛从白川掌心下来后就飞快地活动着螯肢，很快就在草丛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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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③出自唐代李贺的《苦昼短》


第73章 刀
　　白川给季寒处理伤口的时候，低着头说：“你救了我，我欠了你，所以我决定以后一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季寒“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少来讹我，我才不想走哪都带着个拖油瓶。”
　　“我不会拖累你，我什么都能干，还会给你赚钱的！”白川激动道，圆溜溜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原本他在给季寒包扎腿部的伤口，现在干脆就虚趴在季寒身上，两条胳膊撑着地面，离季寒不到一寸距离。
　　季寒骤然被人如此接近，想也不想就用手肘击向白川的胸口。
　　白川被他打得翻到地面上，打了个滚才停。他揉着胸口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回到季寒身边，继续给他包扎伤口，轻声说：“如果你当时不救我，说不定就能跑掉了。”
　　季寒在心里道，他可没这个本事，能在一位尊者的追杀下逃掉。
　　白川还在目光殷殷地看着他，这张脸不知不觉就跟另外一张重叠，他们的眉目有三分相似，神情也有几分相像。
　　那个人也总是这样望着他，几年前的眼睛也是这样圆滚滚的，稍微受了点委屈，两只大眼睛就湿漉漉的。
　　草丛里一直有虫子的叫声，叫声嘶哑难听，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落了几天雨水的丛林尽是一片蒸腾的水汽。
　　季寒别开目光，觉得阳光刺眼，往后躲在了树荫下，他的心口有一点酸，他想，这一定是阳光太晒的缘故，绝不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只白团子。
　　季寒身上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尤以被树枝插穿的腹部和摔断的腿部最为严重，不要说行走，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昨天晚上的黑藤和老人的刀光让树木倒塌了大半，白川就去拾了一些断木回来，又砍了些树藤，用树藤把断木绑好，做成一副简易的木板，让季寒躺在上面，自己拖着木板走。
　　他们跟马帮的人失散，不过白川认得路，问了季寒的意见后就决定先从山里出去，找离这最近的人家。
　　季寒的伤势必须马上医治，在这样潮湿炎热的山林里，一旦伤口溃烂，更可能就会有性命之忧。
　　白川说离这最近的人家只有两天的路程，他们上午出发，明天差不多就能到。
　　季寒躺在木板上，动也动不了，就只能抬头望天。他不是多话的人，白川一开始还会说点话，到后来，就只有拖动木头时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太阳下一点银光格外耀眼，季寒眯了眯眼，让白川停下去看看。
　　白川放下藤条，气喘吁吁地下了山坡，身影隐入齐腰深的草丛中。季寒在心里数到第七个数，才听到下方白川的惊叫声——“洪、洪帮主！”
　　季寒直起腰往下看，看到白川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道：“我看到了洪帮主，不过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
　　白川把木板拖到下面一个稍微平坦的位置，让季寒可以看到山坡下的情景。
　　几匹马皮开肉绽地躺在草丛里，早就断了气，马下还压着几具被血水浸透的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手上，还握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血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淌下，伞下的风铃只剩下三只铃铛，被风吹得晃动，却没有声响传来。
　　也不知道马帮的人昨夜是慌不择路才从山坡上摔下，还是被疯老人追上。
　　季寒看到的银光是一些银首饰，马匹带着的箱子被摔散了架，露出一匹匹上好的绸缎，首饰，还有武器。
　　一个个黑色的铁蒺藜散落在外，带着一根长长的引线，除了铁蒺藜，还有一批乌黑的长箭，箭尾处都带着一个黑色的短筒。
　　季寒让白川拿了一支箭过来，他的铁剑早不知丢哪去了，白川倒还带着一柄腰刀，看他在找剑，就连忙把自己的腰刀奉上。
　　季寒用腰刀扎开箭上带的短筒，从里面倒出了一些黑色的粉末，味道十分刺鼻。
　　白川看到这些粉末，立刻退了几步远，遮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道：“这是什么东西？”
　　季寒捻了一些粉末，在鼻间闻了闻，道：“火药。”
　　马帮进山找山民交易茶叶，带来交换的货物大部分竟都是火器。如果不是马帮的人另有所图，那就是山民们需要的是这些火器。
　　季寒喊白川过来，白川却无论如何不肯来，只说这些东西的味道刺鼻，季寒只好丢了这支箭，白川才磨磨蹭蹭地过来。
　　季寒问白川马帮的人是去哪收茶叶，白川支支吾吾的，说话颠三倒四，季寒在马帮里待了半个多月，对山里的情形也有一点了解，才勉强听懂了白川的话。
　　这重重山岭里其实住了不少山民，只是山里猛兽横行，瘴气不断，形成一道对外的天然屏障，山民们又素来不喜与外人来往，都把村寨建在了山林深处，让外人难以靠近。
　　马帮的人此行要去的是一个叫云水侗的地方，云水侗是山里最大的几个山民居住点之一，多族混居，十分热闹，也不排斥外人前往。
　　每到茶叶收获的季节，山民们便会将茶叶运到云水侗，跟同样到达云水侗的外人进行交易。
　　按马帮原来的脚程，再走五天就可以到达云水侗。到了云水侗，就可以用绸缎去换成堆的茶叶，再用茶叶去外面换成堆的黄金。
　　三年前，白川就是在云水侗跟马帮的人认识，才跟着他们一道出山，从此成了马帮的一份子。
　　白川虽然在马帮待了三年，跟马帮的人始终还是隔着一层，季寒问他马帮进山为什么带这么多火器，白川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是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马帮的人带着这批火器进山是想干什么，现在随着他们的身陨也无从知晓。
　　季寒让白川取来了避凶铃，挂在白川拖动木板的树藤上，提醒他们趋吉避凶。
　　才走了一个时辰，避凶铃就“叮铃叮铃”地响起来，三个铃铛左右摇晃着，发出不紧不慢的脆响。
　　铃铛一响，代表有危险向他们靠近。
　　季寒让白川停下，爬到树上去看看。白川爬树倒很利索，飕飕几下爬到树梢，看了一会后就连滚带爬地下来，白着脸道：“是那些黑藤，那些黑藤又追上来了!”
　　白川看到的黑藤跟昨晚的一样，连绵不断的黑色藤蔓如狂涌的海水，眨眼间便淹没整片山林，来势甚至比昨晚更猛。
　　一排排树木轰隆着倒下，惊起一排鸟雀，这些鸟雀还没来得及飞上高空，就被黑藤卷住带回。
　　这些诡异莫名的黑藤，昨夜才被老人击退，现竟还在山林里游荡。季寒昨夜在这些黑藤面前都没有还手之力，现在动都动不了，身边又只有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白川。
　　他被白川的一双大眼睛看得脑仁疼，让他快跑，白川连忙拉过树藤拖拽——竟也没有把他丢下。
　　避凶铃的声音一刻不停，不管选的是哪一个方向，铃铛的声音都不曾减弱。
　　白川拖着木头，还有上面的季寒，使足了劲跑，身后树藤嗖嗖的声音还是越离越近。
　　季寒躺在木头上，都可以看到那些黑藤是如何破开层层林木的遮挡，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在吞噬一切。
　　铃声越来越急，风从他们前方涌来，三个铃铛却在往右侧漂浮。
　　趋吉避凶铃，既能避凶，也能趋吉。
　　季寒喊住白川，让他往东南方向走。白川被吓飞了魂魄，季寒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往东南方向走，他就一点不带迟疑地转了方向。
　　东南方向是一条大河，河水哗哗流淌，映着两岸浓荫树木，连河面也显得碧幽幽的。
　　一只黑色的大鸟忽地展翅，立在一柄黑刀上不停拍打着翅膀。
　　那柄黑刀刀身修长，插在河滩上，从刀鞘到刀锋皆是如墨般漆黑，只有刀背处还泛着一线银光。
　　任何人只要看过这柄刀，就不会轻易忘却，而且他们昨夜还被这柄黑刀追杀过。
　　白川当然也认得这把刀，他刹住脚步，一时不敢上前，更不敢后退，回望向季寒，等他做出决定。
　　避凶铃的铃铛皆是朝向黑刀的方向，季寒往河滩周围扫了一眼，也没有看到老人的身影。
　　黑藤随时都有可能上前，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季寒犹豫，后面是吞天噬地的黑藤，前面是一刀平山海的尊者，不过老人疯疯癫癫，在他手上，总比在黑藤手上要多几分生机。
　　季寒当机立断，让白川往河滩边跑。
　　白川拽着树藤，削瘦的肩头已经被磨出血迹，听到季寒的话，他恐惧地看了前方的黑刀一眼，牙一咬心一横，铆足了劲往河边跑去。
　　黑藤已经钻出了树林，离他们只有数丈距离，黑乎乎的藤蔓如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被拔起的枯树和成片的白骨中穿梭。
　　大黑鸟还停在刀柄上叫唤着，季寒平挥一刀，斩落它的半边羽毛。大黑鸟嘶叫着飞起，季寒顺势拔起黑刀，入手只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沿着手臂蹿入心间，令他浑身一颤，第一反应就是想将这把刀扔出去。
　　黑刀入手，黑藤也似是对这刀多有忌惮，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在这些黑藤上，仿佛有一股实质化的怨毒不甘在黏糊糊地流动。
　　季寒拿着黑刀，砍向一根悄悄上前的黑藤，黑藤触到刀口断为两截，绿色的黏液从断口里流出来，满山的黑藤都跟着一起颤动。
　　白川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这些黑藤是要离开，还是被季寒惹怒后冲上来，把他们吸干成两具白骨。
　　黑藤在山林间躁动着，拔起更多的树木，杀死更多的动物，但没有上前，它们畏惧这把黑刀，在山林间慢慢退走了。
　　“呼……”白川长呼出一口气，转眼看向季寒，他正拿着手上的黑刀端详，还把它放在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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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龙寨
　　到了晚上，又下起了一场小雨，无星无月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季寒和白川也没有冒雨赶路，而是找了个树洞歇下。
　　树洞狭窄，只勉强容下季寒和白川二人。
　　季寒睡到半夜醒来，身旁的篝火还在燃烧，只是火势微弱，随时有可能熄灭。
　　本该守夜的白川坐在一旁，靠着树干睡得不省人事。挂在一旁的避凶铃静静悬着，偶尔会有叮铃一声轻响。
　　季寒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火苗噌一下又蹿起来。
　　火光照亮了树洞，也照亮了树洞外的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拖着步子慢吞吞走过来，停在树洞前，皱纹遍布的脸上满是雨水。
　　季寒下意识拿过放在一侧的黑刀，横在自己身前。
　　老人缓慢眨了下眼睛，看着季寒横在胸前的刀刃，眼睛一时浑浊，一时清明。
　　雨夜中，他们无声地对峙良久，直到老人的眼神彻底清明，他恐惧地看了季寒手上的黑刀一眼，两颊的肉微微抖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不发一言，在雨幕中蹒跚离去。
　　直到彻底看不到老人的背影，季寒才放下黑刀，背上早就是一背的冷汗。
　　雨声沙沙，季寒在树洞里坐了一晚上，直到天色将明，他都不清楚昨夜的一幕是真实发生，还是他的幻觉。
　　或许是一夜的忧思太重，影响到季寒的伤势。他腹部的伤口不仅没有好转，还有溃烂的迹象，季寒也从一大早就发起高热，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白川急得手足无措，他们如果按昨天的计划，今天就能够出山到外面的村镇。
　　只是昨天被黑藤追杀，他们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径，就算现在掉头回去，回去的路也早被黑藤搅得一片狼藉。
　　季寒的伤……季寒的伤也不能再拖下去！
　　“我要带你去白龙寨。”白川道。
　　“白龙寨？”
　　“那是我以前生活的寨子，离这很近，我们今天就能赶到。”白川说，提到自己的故乡时，眼中并没有多少欣喜。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白川说。
　　天明后他们就出发，踏上了去白龙寨的路。
　　季寒躺在木头上，一路上晕晕沉沉，只知道白川带他去的地方树木越来越茂密，树荫浓密到不见天日，草叶下尽是色彩斑斓的毒虫。
　　最后一段路无法让木板经过，白川就把季寒背在背上，进入了一条长长的山洞。
　　山洞深不见底，只有从极高的顶上投下的几缕微光，墙壁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朵红色的大花，花香浓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
　　有大如拳头的虫子飞到花前，花瓣便倏地合拢，等再张开时，就只有一些黑色的硬壳从花瓣中落下。
　　白川背着季寒从红花旁经过时，季寒清楚地看到，在这些花下，还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人骨和牙齿。
　　但白川只要一靠近，这些花就会自动合拢花瓣，等他走了才会张开。
　　沙沙的响动从上方传来，季寒抬头望去，看到洞壁上长了不少树木，树冠间有东西在蠕动，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密密麻麻的蛇群。
　　它们麻花似的扭在一起，在树上慢吞吞地爬来爬去，偶尔往下瞥来的一眼也是懒洋洋的，没有什么攻击性。
　　出了山洞，就有一条用木板铺好的道路，道路两旁都是斑驳的石像。
　　白川背着季寒往前走，季寒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眼皮沉沉地要往下坠，他竭力想看清周围的情形，却只能见到前方一个高大到遮天蔽日的物体。
　　它的两侧都有枝干蔓延，像是一棵粗壮到无法想象的树。
　　季寒抓着白川衣领的手指松开，彻底昏迷过去。
　　白川背着他又走过一段路，行到木板路的尽头，那里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他们。
　　叮铃——叮铃——
　　避凶铃的三个铃铛都在晃动，等待他们的人身高九尺，满头发辫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骨珠，脸上戴着一张色彩斑斓的木面具，面具上鲜艳的油彩如同一条条彩色的毒虫。
　　在这张面具下，是一双寒冷如刀锋的眼睛。
　　白川双膝一软，跪倒在那人面前。
　　那人的手掌轻柔地抚在白川头顶，道：“您出去一趟，见到了什么呢？”
　　。。。。。。
　　翌日，季寒在一栋木屋里醒来。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拿刀，黑刀就放在他的枕边，握住刀柄后，他才有心思去察看周围的情况。
　　木屋里十分简洁，门窗都紧闭着，弥漫着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
　　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他腹部的伤口就完全愈合，连一块疤痕都没留下。但他的腿伤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重新包扎了一次。
　　季寒正在打量自己的伤口，木门嘎吱一声，白川推门进来，拿着一托盘的吃食。
　　一晚上不见，白川也像发生了某种看不见的变化，看着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从内到外都容光焕发，皮肤如同玉石般隐隐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你醒了？”白川托着托盘过来，笑呵呵的，十分高兴。
　　季寒避开白川十分自然的触碰，问道：“这是哪？”
　　“这是白龙寨，我家里。”白川道，顺手推开了一旁的窗户，让暖融融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你曾经问过我树神的传说，其实树神的故事，就是从我们白龙寨传出去的。”白川道。
　　季寒还没加入马帮时，就听人讲过西南群山中，生活着一位古老的神灵。
　　这位神灵能治愈一切苦难，消弥一切病痛，因为真身是一棵巨树的模样，所以被人尊称为树神。
　　季寒在床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背，淡淡道：“我这伤难道就是树神治愈的？”
　　“这是树神的赐福，是神行使的神迹。”白川肃声道，指着窗外，“那就是你们口中的树神。”
　　季寒望向窗外，见到远处逶迤的群山，还有山中缥缈的云雾。一只鹰从他面前飞过去，落到一旁的树枝上。
　　人群呼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却见不到人影。
　　季寒扒着窗户往下望，见到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棵看不清全貌的树在云雾中伸展着无穷无尽的枝桠，在枝桠间建着一栋栋房屋，在房屋间有穿着蓝色布衣的人走来走去。
　　树旁有一道瀑布飞流而下，在瀑布旁连着几根长长的竹筒，将水流送到树桠上的房屋内。
　　“我们白龙寨的人，从很久以前就是住在神木上。”白川说。
　　在白龙寨的传说中，他们的祖先在数百年前救过神木一次，神木为了偿还他们的恩情，就让他们的后人离开毒瘴横行的地面，居住到神木离地数十丈的枝桠上。
　　白龙寨人如果诚心向神木祷告，神木偶尔还会回应他们的愿望。这次白川就是去求了寨子里的祭司，由祭司向神木祷告，季寒的伤势才会如此快速的恢复。
　　只是白龙寨素来不喜外人，留着季寒的腿伤，也是为了限制他的行动。今晚就有人送季寒出寨，离开寨子，祭司才会让神木治愈他的腿伤。
　　白川简单跟他解释了一下，然后就有人来喊他，说老祭司找他有事。
　　白川喊了自己妹妹来照顾季寒，跟那个人离开后，季寒接下来一整天都没见过他。
　　白川的妹妹是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很瘦，而且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一双眼睛阴渗渗的，只会站在角落里玩自己的头发，时不时用那阴渗渗的目光看季寒一眼。
　　季寒让她出去，不要在他旁边待着，小丫头动也不动，也不说话，还是在角落里站着。季寒见赶不走她，索性自己从房间里出去。
　　他扶着墙壁，用那柄捡来的黑刀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木屋。
　　木屋外面也是神木的枝干，这些密密麻麻的枝桠在半空中搭建出一座空中楼阁。季寒找了个地方坐下，往下可以看到一排屋顶，还有在下面染布的人们。
　　布料在染缸里浸过后就成了美丽的靛蓝和桃红色，女人们把染好的布料挂起来，一匹匹的新布在枝桠间飘飞着，如同一片彩色的烟霞。
　　孩子们在染缸和布料间胡闹嬉戏着，扯到刚染好的布料时就会引来几声怒骂。
　　女人们的视线闪闪绰绰从一匹匹布料后透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进入他们村寨的陌生人。
　　季寒无所谓地坐在树上，倚着树干，靠在缠绕巨树的藤蔓上，无所事事地晒着太阳。
　　他近距离观察这棵巨树，才发现这棵巨树上缠满了藤蔓，藤蔓上长满了碧绿的叶子。
　　但被它们缠绕的巨树却缺少生机，枝干虬曲苍劲，片叶不长，仿佛早就枯死，只有最顶端的部分，才有一点绿意。
　　一个细细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是白川的妹妹，她站在离季寒五步远的地方，倒是不玩自己的头发了，改为抠指甲。
　　“你不用跟着我。”季寒道。
　　小丫头抠着自己的指甲，抠出血来也没有发觉，说话时嘴里像是含了口水，“他让我跟着你。”
　　“‘他’是白川？”
　　小丫头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季寒，手腕上戴着的几个手镯碰撞得叮铃作响。
　　叮铃——叮铃——
　　自从进了马帮，季寒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铃铛的声音，只是避凶铃的铃铛是精铁所制，碰撞声清脆悦耳。现在他听到的铃铛声要更凝滞低沉，咚咚咚咚，如同人在扣响一块空木。
　　他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晃眼的日光中，藤蔓上翡翠般碧绿的叶片被吹得沙沙作响，在满树绿影中，隐隐有几个白点在晃动。
　　一阵急风吹来，吹开了满树的叶子，那几个白点也露出全貌——是一串白色的骨风铃，由上百块骨头组成，每一块骨头都经过磨制，只有小儿的手掌大小。
　　季寒眉梢一扬，凝目细看，在叶影中发现了更多的骨风铃，都是悬挂在有人居住的木屋附近，有的檐下挂满风铃，有的只是叶间摇晃的一点白影。
　　骨风铃下端挂着一个银牌，季寒拿起黑刀一挥，银牌落下，被季寒抓在手中。
　　银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而银牌上的名字，是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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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玉灵芝
　　在季寒用黑刀斩向骨风铃时，小丫头就停下了抠指甲，她的反应略微迟钝，季寒把银牌拿在手上了打量许久，她才冲过去想抢回来。
　　季寒把银牌扔过去，小丫头拿到它后，两臂一伸，就如猿猴般爬上了树。她来到骨风铃旁，把银牌重新挂上去。
　　“他是我哥哥。”小丫头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季寒，“你不准动我哥哥。”
　　“你说这串风铃——是白川？”
　　“哥哥一年前死了，阿爹把他拖到树顶，鸟吃了他，我和阿娘捡回了他的骨头，挂在神木上，神木会祝福哥哥，他下辈子就还能做我们寨子里的人。”
　　小丫头说话颠三倒四，梦呓一般吐出了这些话。
　　她站在树干上整理着骨风铃，手镯滑落下来，露出一段细瘦伶仃的手腕，和手腕上几条黑红的血口。
　　血口上还有凝固的血迹，看着就是近日的伤口。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季寒问她。
　　“我不能告诉你。”小丫头在树干上坐下，晃着自己的小腿，冷漠道，“这是只有我们白龙寨的人才能知道的事。”
　　“那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被‘他’杀死的。”小丫头轻声说。
　　“季寒！”白川刚好从下面经过，兴高采烈地和季寒打招呼。
　　季寒略微不耐地点了点头，白川却极为高兴，向季寒挥了挥手后，才带着止也止不住的笑容走了。
　　他身边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编着古怪的发辫，带着一张涂满油彩的面具。
　　“那人是谁？”
　　小丫头答：“那是我们寨子里的大祭司。”
　　。。。。。。
　　下午，由白川的父亲送季寒出寨。
　　离开白龙寨时，季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神木，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中，一座座屋脊若隐若现，绿叶簇拥间，还能看到那些云霞似的布料。
　　点点白色点缀在绿叶与布料间，风起时，就好像听到了骨头风铃咚咚咚咚的撞击声。
　　白川的父亲已经双鬓微白，脸上皱纹堆叠，看上去老迈不堪。
　　季寒拄着黑刀吃力行走，他想过来扶一扶季寒，但摄于季寒身上骇人的气势，还是没敢靠近。
　　季寒安安静静地跟他走出白龙寨，也没问白川为什么没来送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笑，看上去心情甚好。
　　神木的枝干间，白川沉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白龙寨的大祭司在他身边，同样不发一言。而在角落中，始终有一道阴渗渗的视线在盯着他们。
　　两人都无视了这道视线，白川看着季寒远去的背影，神情逐渐变得哀伤。
　　大祭司道：“时间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我该回去了……”白川喃喃道。
　　“如果舍不得，可以让他留下来。”
　　“留下来？”白川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把他留在哪里？我住的地方只有泥土和虫子。”
　　他的语气突然凶恶起来，对着角落里的小丫头厉声道：“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小丫头转过身，一句话不说的跑远了。
　　白龙寨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过晚饭后就回到了屋中休息，夜色渐浓，神木投下的影子如如同倾颓的山岳。
　　一直到月上中天，一扇扇的木门被推开，走出了一个个幽灵似的人影。
　　从屋子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队。
　　朦胧凄冷的月光下，他们踏着陡峭的藤梯往下，如同走了千百遍一样熟练。
　　神木下方有一个天然的露台，足以容纳下所有白龙寨的人，在露台中央，有一口青幽幽的碧潭，潭水中，长出了一条手腕粗细、如同碧玉雕成的藤蔓。
　　藤蔓往上蔓延，攀附在巨木之上，从一条手腕粗细，长成能将巨木紧紧缠绕的长藤。
　　大祭司站在潭水旁，看着白龙寨的人一个个从潭水旁经过。
　　他们经过潭水时会停顿一段时间，将手腕悬在潭水上，一滴滴的血水划过他们的手腕，落入潭中。
　　青幽幽的潭水很快被这数百人的鲜血染得浑浊，但潭水中央，那棵藤蔓的叶子却愈加翠绿，在黑暗中闪烁光彩。
　　咯吱咯吱，奇怪的声响从上方传来，缠绕在巨木上的长藤好似是活过来一样，将巨木缠绕得更加紧密。
　　被长藤缠紧的树木摇晃着枝干，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这棵巨树的□□，枝干的颜色也更显黯淡。
　　白龙寨人纷纷抬头，仰望着在夜里蔓延生长的藤蔓，眼睛中迸发出热切的渴望。
　　这是他们的神，他们囚禁了他们的神，人的欲念可以编织成最牢固的牢笼，哪怕是神，也无从逃脱。
　　噌地一声，大祭司拔出了一把锃亮如水的银色腰刀，刀尖稳稳刺入树身，一股绿色汁液便从刀尖处流出。
　　汁液越流越多，浸透了干枯的树皮，因为太过浓稠，积在一起时，像一层绿色的蜡。
　　上百双眼睛望着树上缓慢流淌的绿色汁液，一眨不眨，泛着跟这汁液一样的绿光。
　　这一年来，从神木中流出来的只有稀薄的灵液，无论白龙寨人献出多少血液，这些稀薄的灵液都无法供养出一颗完整的玉灵芝。
　　大祭司说，这是因为神木离开了白龙寨，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逐渐腐朽的躯壳。
　　没有神木，没有玉灵芝，白龙寨的人只能跟神木留在这里的躯壳一样逐渐枯萎。
　　咕噜咕噜，灵液如同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白龙寨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又被大祭司挡在外面，不让他们阻挡玉芝的生长。
　　一颗颗绿色的蘑菇从灵液中逐渐成型，只有小指头大，晶莹剔透，如同玉刻。
　　大祭司用银刀小心将这些玉芝剔下，放置在玉碗中，三颗玉芝在玉碗中璨璨生辉，灵光将洁白的玉碗都染得一片碧绿。
　　时隔一年，玉灵芝重新在白龙寨中生长，他们的神，也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每天收取的玉灵芝会由大祭司带回，放置在他的丹房内。
　　丹房中剩下的玉灵芝已不足十支，这一年来只有消耗，不见产出。不过神木已归，从今以后，每日都有玉芝收取，族人也不用终日惶惶。
　　大祭司将今晚收取的玉芝放好，胸臆中一口长气舒出，这口气还没舒完，就瞥见一道亮光直刺过来！
　　出刀接过那道亮光时，大祭司才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向他刺来的武器是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如同黑夜，烛光和月光皆照不透。
　　亮的不是刀光，而是持刀人雪亮的双眼。
　　大祭司匆忙变换招式，但时机已失，他虽挡住了致命的刀刃，胸口却被踹了一脚。
　　瞬间天昏地暗，大祭司的胸骨也被踹断了好几根，等他恢复过来时，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口鼻中皆有血水喷出。
　　白龙寨的人都住在神木上，大祭司身份特殊，所居的树屋位于神木顶端，远离人群，除了几条守卫的蟒蛇外，就只有一个徒弟伺候。
　　透过屋门，大祭司看到自己养的大蟒软趴趴地横在地上，早就绝了生息。自己的徒弟也倒在一旁，不知是生是死。
　　他也不去尝试呼救，冷眼看着伤他的人上前。
　　长刀的刀尖划过地面，季寒拖着长刀，由上而下俯视着倒地的大祭司。黑瞳中始终没有过多的情绪，黑不见底的瞳孔里，透着一丝冷光。
　　比他手上的刀更利，比外面的月光还亮。
　　大祭司“嗬嗬”地喘了几口气，怒急反笑道：“对有恩于自己的人拔刀相向，这就是你们中州人的为客之道？”
　　季寒擦了擦刀刃，随口道：“这不是中州人的做派，只是我的做派。”
　　他来到大祭司刚刚放好的玉灵芝前，拿出了玉碗，玉碗中盛着灵液，灵液中，就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玉灵芝。
　　他的腿伤已经完全复原，在白川的父亲将他送到种着食人花的洞口时，季寒打晕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颗玉灵芝。
　　白龙寨里从来没有救人于生死的神灵，只有一颗颗从神木上长出来的玉灵芝。
　　玉灵芝可生死人而肉白骨，是疗伤圣药，在西南大山外千金难求。
　　洪刚带着马帮进入群山，带着大量的火器和金银，就是为了深山中独一无二的玉灵芝。
　　季寒一直知道这些，洪刚当初邀他进入马帮，不是赏识他的身手，而是认出他就是折断自己手下手脚的人。
　　当初季寒把刀尖对准了洪刚的咽喉，洪刚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季寒进入大山。
　　马帮的人进入大山，半个月内就能到达白龙寨，只是途中生变，遇到了蛇腹中的疯癫老人和黑藤，马帮全军覆没，只剩季寒和白川二人。
　　好在结果并没有受影响，季寒还是来到了这里。
　　“你是为玉芝而来？”
　　“玉芝？”季寒哼笑了一声，翻过手上的玉碗，碗里的玉灵芝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一颗颗价值千金的圣物摔成了一滩滩绿泥。
　　好不容易得到的玉灵芝就这样毁于一旦，大祭司目眦欲裂，挺直了身体想站起来，却加重了自己的伤势，滚到一旁，撞到靠墙的一排柜子才停下。
　　季寒踩过这一滩滩绿泥，来到大祭司面前，鞋底踏在他凹陷下去的胸骨上，直到大祭司发出痛苦难忍的□□，季寒才继续道：“我要见被你们囚禁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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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树灵
　　季寒听那两个马帮伙计说起过白龙寨中的神。
　　他追寻着玉灵芝的线索来到康乐城，找到了洪刚的手下，他跟了那两个伙计三天，在他们喝醉时，从他们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们说，玉灵芝不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白龙寨的人囚禁了神，挖出了神的血肉，这些血肉就是玉灵芝。
　　他们还说，仅是神灵的一块血肉就有如此功效，若能炼化这尊“神”的精魂，那岂不是能白日飞升！
　　大祭司的胸骨被季寒踩得发出断裂的声响，他的面具也滑落一旁，露出一张苍老衰败的脸孔。
　　“带我去见你们的神。”
　　大祭司怨毒地看了他一眼，季寒加重力道，更多的血水喷出，大祭司的胡子和发丝都被染红。
　　“我……”大祭司吐出一口气，不甘地说，“我带你去。”
　　神就在神木之下，白龙寨从始至终只有一位神灵——那就是他们栖身的神木。
　　神木有灵，而神木的灵被囚禁在地底，只有寨中的大祭司才能前往。
　　季寒穿上了大祭司徒弟的衣服，戴着一张涂抹着鲜艳油彩的面具，扶着大祭司沿着一级级藤梯往下。
　　路上有白龙寨的人见到他们，他们也不会怀疑，没有人看到在宽大的衣襟之下，季寒始终用刀尖抵着大祭司的腰眼。
　　他们经过那座刚刚举行过祭礼的露台，沿着露台还要往下。
　　往下的藤梯一层接着一层，错综复杂到如同蚂蚁的巢穴，浓重的树荫如同层层鬼影。这棵树太大了，大到能让人轻易在上面迷失方向。
　　到下面几乎见不到白龙寨的人了，大祭司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你们是一条条油滑的毒蛇，你们不吃肉，是因为你们想在这里做窝。这个月收购玉芝的人没有来，他们在哪里？是不是也死在了这柄刀下？”
　　季寒转了转刀柄，脸上尽是漠然。
　　“其实只要能带来火器和丝绸，就是我们白龙寨的朋友，反正你们都是外面来的人，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大祭司还在想劝说季寒。
　　“我没有火器，也没有丝绸。”季寒无所谓的说，面具后面传出他讥讽的笑声，“我只有手上的这把刀。”
　　冰冷的刀尖在大祭司腰侧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寒气，季寒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有这把刀，我就能做成自己要做的事。”
　　大祭司咬了咬牙，脸颊抽搐了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这种人在中州，一般是什么身份？”
　　“没有身份。”季寒心情很好，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他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轮皎皎，在青州连绵不断的大山中，望到的月亮还是这样高不可攀。
　　他忽然就有几分嘲弄地说：“在中州，我只是一个侍从。”
　　大祭司却如闻到了腥味的猎犬，从这句话中识得了些微的不甘，他“呵”地一笑，说：“你找到神，以为神就能做什么吗？”
　　贴在他腰侧的刀尖忽地一紧，几乎刺破了他的皮肉。大祭司不怒反笑，“神只会给你玉芝，除了玉芝，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唔！！”
　　季寒抽出带血的刀尖，重新将它抵在大祭司的腰侧，森然道：“闭嘴。”
　　大祭司闷哼一声，乖乖闭嘴。
　　小半个时辰后，大祭司才终于停下脚步，一个黑黝黝的树洞出现在他们眼前。洞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季寒点了一支火折子照过去，隐隐可见一条向下的台阶，通往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大祭司进了洞口，在墙上拿过一个火把点燃。火光中，季寒看到周围尽是密密麻麻的藤蔓，还有被藤蔓裹住的树根。
　　地底的空间十分庞大，但堆满了巨龙似的树根和藤蔓，留给他们通过的地方十分狭窄。
　　他们在逼仄的空间里又走了一段路，在季寒快要失去耐心时，听到大祭司说：“到了！”
　　他高举着火把，照着前方一处树根盘踞之地。
　　所有的树根汇聚在此处，在树根中，还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人影像是被绑缚了手脚，躺在树根中动弹不得。
　　季寒直接打晕了大祭司，拿过火把，朝着那个被绑缚的人影走去。
　　那人陷在层层树根和藤蔓中，季寒又是跳跃又是攀爬，好不容易才来到近前。
　　蟒蛇般缠绕的树根中，他的四肢都被紧紧捆绑在树根上，四肢和脖颈都有伤口，血水不知流淌了多长时间，将他身下的树藤都染成一片暗红。
　　看到白川的脸时，季寒也并未感觉到多少讶异。
　　在马帮中时，他就知道白川是白龙寨人，只有他才能带着马帮去到白龙寨完成交易。
　　三年前白川就入了马帮，只是马帮的人也说，现在的白川跟之前的白川有很多不同。
　　不过一个深山寨子里的人，马帮中又有谁真正在意他。只要能带着马帮找到白龙寨，谁管领路人是人是鬼。
　　季寒并不在意马帮中的白川，他在季寒眼中只是一把打开白龙寨寨门的钥匙。
　　他的那些过于天真的言论让季寒觉得可笑，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家伙会在马帮里摸爬滚打过三年。
　　他需要白川给他领路，为此不惜刺伤自己，加重伤势，只为让白川带他来白龙寨。
　　在白龙寨他见到了另一个“白川”的骨铃，才明白真正的白川死在一年之前，跟在自己身边的“白川”一直都是非人之物。
　　在季寒面前，“白川”的脸已经变得朦胧，连同他的身体，都变成了淡淡的半透明色，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逝。
　　白川原本是双眼紧闭，季寒来到他身边后，他也像是感应到季寒的到来，眼睫轻颤后睁开。
　　季寒还戴着面具，白川却已经认出了他，眼眸中尽是惊喜，“季……季寒……”
　　“你是树灵？”季寒砍断捆绑住白川的藤蔓，揪起他道，“他们为什么把你绑在这里？”
　　“他们要让我回去，回到神木之中，永远处在白龙寨人的控制之下。我不想一直扎根在这样的泥土里，不想一直在这一个地方，他们每天都在挖我的肉……好疼……好疼啊……”
　　白川木木地道，十分珍惜地捧起了季寒拿刀的手，恳求道，“你带我走吧，离开这里，我每天都会给你玉灵芝，它们值很多钱……”
　　“我不要玉灵芝，我带你离开这，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川的身体不再透明，一点点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还是那样木木地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条灵脉，一条可以让我成为修士的灵脉，你能不能做到？”
　　季寒盯着白川的眼睛，话音落下后，两人俱是安静无声。
　　在华阳门的白头峰上，季寒曾被剑仙断言此生注定与修行无缘，他与谢衍学的是一路剑法，可就因为缺少灵脉，他这一生，与谢衍的差距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季寒不甘心，这把火一直在他心里烧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妒。
　　离开华阳门后，他踏遍千山万水，访便深山老林，不过是想逆天改命，给自己一个修行的机会。
　　哪怕一步走错就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白川的嘴唇动了动，在季寒雪亮的目光中，他颤抖地说出一个“能”字。
　　季寒的嘴角提了提，不是以前那样嘲讽的冷笑，而是一朝心愿得偿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如清辉映雪，昏暗湿冷的山洞也在这一笑中也有了颜色。
　　白川痴痴看着，被季寒背起后，手指也不自觉攥紧了他的一缕头发。
　　他伏在季寒背上，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以前的事。
　　白川说，在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就是这山中的一棵树。
　　看过十几万次的月升月落后，古树中生出了灵识。
　　古树的树根深埋地底，树要想离开，就得拔出自己的根须。
　　它不敢拔出根须，也不敢去其他的地方，就一直扎根在原地。
　　又是十几万次的月升月落过去，这棵树见过天雷劈落，将莽莽山林烧成一片火海；见过山石崩塌，泥水肆虐，万物的毁灭只在一夕之间；也见过仙人拔剑而起，御剑纵横九天之上；还有跟它一样的精怪，离了这只有日月静悬的山林，去往外面更加广阔的天地。
　　鸟儿栖息在它枝头时，会跟它说一点外面的情况。
　　鸟儿们叽叽喳喳的，一刻不停地吵闹着，说山里出去的哪个精怪死了，是怎么个凄惨的死法，又说外面的村镇是如何热闹。
　　鸟儿们叽叽喳喳的说完，又叽叽喳喳的飞走。春天的露珠划过它的叶片，夏天的雨水敲打着它的枝干，冬季的飞雪积在它的头顶，轻飘飘的，打个盹过去，雪就化成了水，将这棵树浸得湿漉漉的。
　　雪水浸得这棵树冷飕飕的，可是它是一棵树，树怎么会感觉冷？
　　过了好几个冷飕飕的冬季才明白，冷的是自己的心啊，这颗心寂寞了，漏了一个洞，风就呼呼地往洞里灌。
　　它终于想要拔出自己的根须，等到春季来临，冰雪融化时，就拔出根须吧。
　　它有了一颗心，这颗心漏了，它就要把这颗心修补好。
　　等开春了，就去外面走走吧。
　　可春季到来之后，还没等它拔出根须，就来了一群人类。
　　这些人类为了躲避地面上的野兽，决定在这棵大树上安家。
　　他们在树上修建木屋，用藤条做起了秋千，知道这棵大树生出灵识，是个精怪后，他们害怕过一阵，害怕后，给它送上新鲜的血肉和蔬果，尊它为山中的神灵。
　　人类的寿命同样短暂，但他们会一代接着一代的繁衍生息。
　　树灵很久没有尝过冷的滋味了，冬季到来的时候，人类会在屋子里烧起炉子，人们的欢声笑语不断，它也感觉不到寂寞。
　　只是他们还是要走，大山里部族众多，弱肉强食，他们被另一个强大的部族驱赶，决定离开居住多年的树屋。
　　树灵恳求他们留下，甚至挖出了自己的血肉，赠予这些人。
　　得到树灵馈赠的人类却诚惶诚恐，他们畏惧树灵，又垂涎那些血肉，他们说自己不敢去树灵身上取肉，这些血肉用完了，他们的族人还是会被杀，会一个个的死去。
　　树灵思索良久，才想出一个办法。它说——那你们绑住我就好了，你们绑住我，就不会害怕我，还能一直在我身上取肉。
　　它让人类用血水浇灌出黑藤，黑藤紧紧缠绕着巨树，是树灵天生的克星，它彻彻底底被困死在这片土地上，也永远留住了那些他想要留住的人。
　　只要白龙寨有一个人活着，他就能用黑藤控制住这尊千年古树。
　　“白川”蜷缩在季寒背上，呢喃着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刀在我身上割着，疼啊，他们只想要我的肉，我后悔了，才会逃走。”
　　他杀了一个白龙寨中的少年，顶替了他的身份，化作他的模样，跟着马帮的人离开大山。
　　但去青州走一遭，人世间里打过滚，见识了不同的粉墨脸孔、黑白人心，那里和大山里相比，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都没有让它留恋的东西。
　　康平城里的酒色财气甚至比不上他根须深埋的泥土。
　　他不惜一切走出大山，看过外面的滚滚红尘，他又回到了白龙寨，像只怯懦的鸵鸟，把头又埋在了泥土里。
　　“白龙寨的人也好，外面的人也好，在他们眼里，我是人是树都没有区别。”
　　季寒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旁人的苦处，向来打动不了他，只是现在他的希望都在树灵身上，不得不耐下性子敷衍一句，“你管别人的眼光干什么，若我是你，有如此能耐，如此修为，天上地下，要什么不能得来！
　　他心里还有一句，这样强大的精怪竟会主动将自己的命门送到旁人手中，真是再蠢不过。
　　树灵笑了一下，道：“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跟着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来。”
　　季寒似是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嫌弃道：“得了，给我一条灵脉就行了，旁的我也不需要你给。”
　　树灵不答话，只是伏在他背上笑。
　　季寒背着他走到洞口，往外已经可以看到天际的一轮明月。
　　刚要踏上一层阶梯石，季寒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山洞之中，显得诡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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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缘劫
　　壁上的藤蔓颤动着，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蛇类游走。
　　光影摇动间，满室都是藤蔓活动的影子。
　　季寒想到什么，霍然回头，果然，地上已经没有大祭司的身影，只有一团团涌动过来的藤蔓。
　　白川在他背上大叫着，被这天然克制自己的藤蔓吓得面无人色。
　　藤蔓涌过来，将洞口围得密不透风，一条条的藤蔓堆在一起，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黑色的球状物堵住洞口。
　　这个球状物蠕动过一阵，树藤咯吱咯吱地变化缠绕，噗的一声响后，就见两个人从树藤里滚出来。
　　季寒持着捡来的黑刀护在身前，树藤畏惧黑刀，不敢上前，这给了他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季寒半扶着树灵，问：“你还能不能跑！”
　　树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道：“能……”
　　“这株藤既然是你让他们养的，那藤的弱点在哪你知不知道？”
　　“它的根……根在潭水那里……斩断根须，它必不能活……”
　　季寒将树灵拉到背上，翻身上树，奔向上方的潭水。
　　黑藤还在畏惧着那把击退过它们的黑刀，一时不敢上前，在这些藤蔓犹豫徘徊之下，披头散发的大祭司已经从洞中走出。
　　他在舌尖下一直藏着一颗玉灵芝，这颗玉灵芝治愈了他的伤势，此刻他抬眼瞪着上方的季寒和树灵，石块割伤了他的手腕，滴滴血水滚落，被蛇群般的藤蔓尽数吞食。
　　“去！”
　　大祭司手臂一挥，藤蔓得了号令，纷纷上前，深黑的表皮泛出一缕缕诡异的暗红。
　　缠在树上的藤蔓也陆续醒来，木屋中的白龙寨人被动静惊醒，纷纷举着火把出来察看。
　　火光腾腾下，最细的藤蔓只有手指大，最粗的却如同巨蟒，绞得整棵巨树都是一阵颤抖。
　　树灵的身形也愈发虚弱，他们离潭水只有一步之遥，但有重重藤蔓在前，这短短的距离已经犹如天堑。
　　季寒挥着手中的利刃，使出谢衍教给他的剑法，剑仙传下的剑术精妙无双，季寒日夜苦修，能将招式练得一毫不差。
　　但是谢衍挥出的剑能劈山裂海，他挥出的刃却连藤蔓的表皮都砍不破。
　　火又在他胸腔里烧着，烧得他呼一口气出来，都冒着滚滚血气。
　　他手上的黑刀更加沉重，刀身上一段红色的符文浮现，季寒忽然有种感觉，他握着这柄奇特的黑刀，就如握着整片天地，以往他看都看不到的灵气涌入刀中，他握着刀，便与这天地合二为一。
　　他以刀为剑，又是不伦不类的一记剑招出去，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威力，唰唰斩断了数十根藤蔓。
　　季寒还在诧异，头顶就响起一阵嘶喊——“我的刀！谁拿了我的刀！我看到我的刀了！我的刀！”
　　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影跃过季寒头顶，夺过他手中的黑刀后，落在一截树干上，夺刀的人一身破衣烂衫，正是从蛇腹中钻出后、又击退过黑藤的疯癫老人。
　　他两指一并划过刀身，刀身上浮现的符文便黯淡消失。
　　季寒定定看着被老人拿在手中的黑刀，情不自禁上前了一步。
　　老人浑浊的目光闪过一丝清明，目光如鹰隼扫过季寒，嘿嘿笑道：“你想要这把刀？”
　　他距季寒有数丈之远，话音落下，他便来到季寒面前，须发怒张，连连喝问：“你可知这是什么刀！你竟然敢要它！你要从我这里夺走这把刀!”
　　他头也不回，只是回首一刀，就将擎着火把来此的白龙寨人尽数扫落。
　　白龙寨人从树上跌下去，一阵惊呼后，便是几声闷响，一根根火把也滚到藤蔓与树枝间。
　　老人提着季寒的衣领，一扔就是数丈远。
　　树灵也跟着摔出去，吐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口口翠绿的汁液。
　　老人持刀砍来，刀锋上尊者之境的灵流狂舞，只要任何一缕就能要到季寒的命。
　　死到临头，季寒眨也不眨地看着挥过来的刀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戾气更深。
　　这就是修士，哪怕他豁出一切，也只能在这样的天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是输给了面前的老人，是输给了自己的命。
　　刀锋没有朝着季寒的咽喉而来，而是停在了他的心口处。
　　老人望着季寒咯咯怪笑，“你想要，你就摸一摸它。”
　　季寒立即伸手握住刀刃，血水流过他苍白修长的指间，顺着刀身蜿蜒而下。
　　老人长笑不止，“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刀，若是知道，你绝对不想碰它。”
　　“我怎么不敢!”季寒低声怒答。
　　“变成我这样，你也敢要它么？”老人道，脸上冒出一枚枚白色的鳞片，浑身的骨头也在扭曲变形，上半身如同蛮牛，裤管里露出的两条腿却变成了马腿。
　　他顶着这张狰狞可怖的怪脸继续嬉笑着，从季寒手中抽出了刀刃，一叠声地追问他，“你还敢么？变成我这样你还敢要这把刀么？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还要遭万鬼啃噬，死后入无间地狱，你也甘愿么？”
　　季寒唇齿微张，但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人瞧着无趣，刚想一刀杀了了事，背后的藤蔓就又攻了上来。他眼中的清明退去，重又变得浑浊，看到藤蔓，嚷嚷着“蛇！好大的蛇！”就扑了过去。
　　老人一走，给他们挡住了藤蔓和白龙寨人，刚好给了季寒和树灵脱身的机会。
　　季寒平复了心神，犹豫了一阵，脸色变幻不定，眼前一会是老人丑恶的怪脸，一会是天上的月亮。
　　季寒的神色也随之变得狰狞，他刚刚下定决心，要朝老人那里去时，就被拽住了衣角。
　　树灵爬到他的脚边，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扭动，惨嚎不断，不停说着“烫”，身上也出现大片烧灼的伤口。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火把上的火不断蔓延，已经烧灼了半棵巨树。
　　季寒往下看去，下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还看到了大祭司，他在火海中奋力向上攀援，火舌触到他的脚尖，他惨叫一声，便从树上坠入火海。
　　巨树是树灵的真身，树被烧毁，灵也必定会消散。
　　季寒抓着树灵起来，“我能救你，你给我灵脉，我有了修为，就一定能救你出去。”
　　树灵正遭受烈火焚身的痛苦，闻言也不由目露希冀，可是希望马上就转为绝望，“可是我给不了你灵脉，我只能给你玉灵芝……”
　　树灵身上冒出了一颗颗翠玉般的玉灵芝，玉灵芝遮挡了他的五官皮肤，让他看上去就是这一群绿疙瘩组成的怪物。
　　树灵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外型有多么让人毛骨悚然，他薅下身上这些价值千金的玉灵芝，动作粗暴，连玉灵芝尾部带着的血肉也一并扯下。
　　树灵小心翼翼地将玉灵芝塞进季寒手里，喃喃道：“我只有这些……只有这些……你拿着……都给你……给你……”
　　说到最后，他几乎都带了哭音。
　　身下是熊熊烈焰，季寒却像被层层寒冰封冻住，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树灵是骗他的，他不能给自己一条灵脉，这只是树灵欺骗自己的一个谎言。
　　季寒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手上千金难求的玉灵芝全部落在地上，一双眸子也暗沉沉的，一丝亮光也无。
　　树灵痛苦地嘶喊着，不知是被烈火灼伤的痛苦，还是被季寒拒绝的痛苦。
　　他膝行着上前，满身的玉灵芝不断凋落，又重新生出，看上去恐怖无比，丑陋无比。
　　“你说要带我走的！你说过的！”树灵大声嚎哭着，眼泪和凋落玉灵芝一同淌下。
　　季寒冷冷看着他，这双眼睛，也透出了对他的厌恶。
　　树灵呆坐在原地，身上所有的玉灵芝全部融化，化作绿色的汁液，流淌一身。
　　叮铃铃铃铃——
　　避凶铃不在季寒身边，这又是哪来的铃声？不，这不是避凶铃的声音，也不是骨铃，而是几个镯子碰撞在一起的声响。
　　季寒抬头去看，茂密阴暗的树冠中，长藤一晃，就飞出了一道人影。
　　树灵呆坐着，被突然从树冠中跃出的小丫头抓住，狠推了一把。
　　小丫头推完人后，就用长藤荡回了树冠中，缩在一角，目光阴冷，隔着层层枝叶望着下方。
　　树灵对她来说不是族中的神灵，而是杀害她哥哥的仇敌。
　　树灵被推出树干，眼看就要坠入下方的火海时，却被一条坚实的臂膀拉住，树灵的目光往上，看到的就是季寒的脸孔。
　　季寒蹙着眉，目光如同浸入水中的一轮幽幽明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咬牙抓紧树灵的手腕。
　　树灵不敢置信，却又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笑容。
　　小丫头悄无声息来到季寒身后，举起了一把匕首，匕首上一点寒芒闪烁。
　　树灵坠入火中，明亮的火舌一吐，火海中再也见不到那道绿影。
　　季寒摊开手掌，上面只有一颗颗玉灵芝。
　　小丫头的一击落了空，对上季寒阴鸷的视线时，她倒退几步，抓着树藤，荡回层层树冠中，猿猴似的攀爬着，眨眼间就消失在重重树影之下。
　　火焰越烧越烈，白龙寨的人在树干上奔逃呼喝，不是忙着救火就是忙着逃跑。
　　树上诡异的黑藤也失去了活力，火烧到了露台，烧断了潭水上的根须。
　　一节节树藤落入火中，连同这棵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古树，都被火焰烧得噼啪声不断。
　　失去了打架的对手，疯老人坐在一根细细的枝桠上晃来晃去，似在沉思，从下方卷来的热风吹拂着他的满头乱发，满脸白鳞映着下方红彤彤的火光。
　　白龙寨人养的蟒蛇也在逃跑，老人看到这些蟒蛇，又打起精神，高喊着：“蛇！蛇！好大的蛇！”喊完就提刀追了过去。
　　季寒静静看着脚下的火海，火焰呼呼地啸叫着，吞噬着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所有的藤蔓、枝干、房屋，都在这瑰丽绚烂的火焰面前分崩离析，化作烟尘。
　　火光离季寒也只有几丈之遥，脚下踏着的树干也不再稳固，庞大的树干发出危险的嘎吱声，随时会断裂。
　　火光彤彤照亮半片天地，季寒收回目光，抓着一把湿漉漉的玉灵芝，背对着火光，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他离开神木后不久，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轰塌声，连着地面都震了两震。
　　天边闪过几道白龙似的电光，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了。
　　季寒孤身进入山林，在他最讨厌的雨水中，走出了青州的这片大山。
　　。。
　　从山里出去后，季寒并未在周围的城镇多过停留。在西南的大山里他一无所获，他接着又去了东南沿海，出海寻了几座岛屿；又去了西北的大漠，走过漫漫千里的黄沙，肩头落满过鹅毛大的雪花。
　　跟西南大山里的树灵一样，一个人看过一次次的月升月落。
　　只是他从未往东北方向去过，时间久了，季寒以为自己会逐渐淡忘谢衍，但事实是，他的模样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加清晰。
　　这让他更加恼怒，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人，难得的自己与自己置了气，索性一步都不踏入华阳门的地界。
　　只是谢衍的名声越发的大，让他想忽视也忽视不了，茶肆酒楼里的说书人最爱讲这少年英雄的事迹，无论季寒去的是何种偏僻的地方，只有有人，就能听到他们谈论谢衍的事迹。
　　自季寒离开华阳门后，谢衍也随后下山历练。下山之后，未尝一败。仙门的新一辈弟子中，谢衍当之无愧占得魁首。
　　季寒不爱听他这些威风事迹，就远离人群，往更偏更远的地方走。
　　一日傍晚，季寒从一处乱葬岗经过。
　　乱葬岗除了些孤坟尸首，就是些觅食的野犬。
　　他经过一个简陋的坟头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了细细的呼救声。
　　季寒挖开坟头，从里面救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书生。
　　书生擦干净脸，那张脸如同精怪细细给自己描绘的一张画皮，俊美到难以形容。
　　他向季寒道谢，说：“你救了我，我欠了你，所以我决定以后一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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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逢
　　被季寒从乱葬岗救出来的男子姓舒名玉，本是燕朝内的辽东郡人。
　　舒玉父亲早逝，家中贫困，母亲日夜纺织供他读书，盼他考取一个功名。
　　舒玉听从母亲的教诲，在家中日夜苦读，从不出去与人玩闹。只是一年元宵，母亲听到外面的爆竹声，就让舒玉出去看看。
　　舒玉这一去，就遇上了他命里的第一道劫数——也就是郡守的女儿。
　　郡守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捧得跟心头肉一般，给这位小姐惯出了些任性骄纵的毛病。
　　她一眼看到舒玉就芳心暗许，决定招他为婿。
　　舒玉虽然是个文人，但也不是个多有骨气的文人，能当郡守家的女婿，这对他来说就是天下掉来的馅饼，他求之不得。
　　只是郡守小姐貌若无盐，胸无点墨，行为举止粗俗不堪，舒玉再怎么安慰自己，也不能闭着眼睛把这铁铸的馅饼啃下去。
　　他母亲为郡守小姐逼婚的事气坏了身子，几日之内，竟就这么去了。
　　舒玉伤心之下，也觉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没必要再受郡守一家的钳制，将母亲下葬后，连夜收拾了包袱出逃，从辽东去到了燕京，也就是燕朝的京城。
　　舒玉在燕京忍饥挨饿，一心想挨到秋季的科举开始。
　　不过人长得好就是福气，他在燕京蓬头垢面的跟叫花子差不多，也能被尚书的女儿一眼看中，央求父亲带回府中，当做府里的幕僚供养。
　　尚书小姐云鬓花颜，知书达理，舒玉与她见了几次面就私定了终身。两人情投意合，佳人在侧，舒玉每日读书读至深夜都不觉疲惫。
　　秋季科举开考，舒玉得了探花，探花郎一身红衣，打马游街，眉目间灼灼华光，比身上的红衣更盛，从京城里走过一圈，不知拨动了多少燕京少女的春心。
　　舒玉满心想去求娶自己的心上人，没想到一道圣旨落下，要给他与福玉公主赐婚。
　　福玉公主是圣上的第七个妹妹，燕朝的子民流的都是塞外牧民的血，对男女之间的偏见也不如中原地区根深蒂固。
　　探花郎打马游街时，福玉公主就在楼上看着，隔天，就是圣旨传下。
　　舒玉不想辜负心上人，更不敢抗旨不遵，只好忍痛去跟尚书小姐诀别。
　　尚书小姐低头不语，一双泪眼朦胧潋滟。
　　她推了杯酒过来，舒玉喝下后就听见她说：“你说过此生只我一人，你既做不到，那我就助你做到！”
　　舒玉眼前一黑，醒来时，就是在乱葬岗的坟头里，被一卷草席裹住，快要气绝时，幸得季寒相助。
　　舒玉说得涕泪连连，一会说这世间男女千妍百媚，到头来不过都是些红粉骷髅。他已经恨透了，也看透了，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舒玉其人，只有死而复生的一缕鬼魂，他再也不要被世间的名利因缘所累。
　　一会又说他铭感季寒恩德，此生他受尽样貌带来的痛苦，深感女人的反复无常，宁愿从此割舍世间的情情爱爱，再不与女子纠缠……
　　季寒冷眼看着他，不管舒玉说得如何感天动地，季寒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舒玉心下惴惴，觑了季寒一眼，磕磕巴巴地道：“到现在还不知道恩公姓名，不知恩公姓谁名谁？现在是要往何处去？”
　　季寒不答，只伸出了一只手。
　　舒玉盯着季寒摊开的手掌，呆呆地就要握上去——
　　“钱。”季寒冷冷道。
　　“什么？”舒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掏起了袍子，数出了三枚铜钱，珍惜地放在季寒手上。
　　季寒看着这三枚铜钱，又看着只会傻笑的舒玉。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季寒这段日子过得潦草，人也落拓不少。舒玉刚从地里挖出来，衣袖也是破破烂烂，旁人看到这两人，都觉得是两个脑子不好的乞丐在惺惺相惜。
　　“玉灵芝呢？”季寒继续问。
　　舒玉面露疑惑，“什么芝？你要灵芝吗？恩公要是想要，我可以去山上采。”
　　季寒压着火，收起铜板继续赶路，舒玉想跟上来，季寒蹙眉，简单利落吐出一个字来——“滚！”
　　舒玉没有滚，他就跟一块牛皮糖一样，自然而然黏上了季寒。
　　舒玉说自己是读书人，但跟着季寒，做饭打扫洗衣之类的活干得利利索索，又很听季寒的话，让他往东，他绝对不会往西。
　　季寒本来是懒得理他，时间一久，也就随他去了。
　　舒玉说他既是重活一回，为表明自己斩断前缘的决心，给自己取了个诨名叫“玉面鬼”，遇到凡人时，只说自己叫“阿玉”。
　　玉面鬼从此跟着季寒东奔西走，季寒始终找不到长出灵脉的方法，焦虑之下，人也愈发冷淡疏离，整日里默然不语，人也瘦得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寒来暑往，季寒像是厌烦了这样整日奔波的生活，终于在一座小镇停下。
　　小镇叫青牛镇，只住了上百户人家，镇上只有一栋酒楼，一家胭脂铺，一家米铺，一家绸缎坊，和一座青石桥。
　　季寒去了镇子隔壁的镖局做护卫，玉面鬼去了胭脂铺做伙计。
　　一日间，暑气蒸腾，将整个小镇炙烤得无精打采。到了午间，又下起了瓢泼似的大雨，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落在家家户户的屋脊和窗沿上，又落入从镇子中穿过的青水河中，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天是昏暗的，地是昏暗的，一切都处在朦朦胧胧的雨水遮掩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季寒打着一把油纸伞从青石桥上经过时，听到桥下有喊他的声音。
　　声音这么熟悉，季寒僵立在原地，雨水滴滴答答沿着伞沿落下，他不敢低头，那在桥下喊他的人已经等不及，自己上来了。
　　“阿照！”谢衍喊着平日最让季寒厌恶的小名，大笑着跃上青石桥，白衣翻飞，身姿潇洒，如雨中振翅的鹤。
　　“阿照！”谢衍又喊了他一声，兜着一怀冰冰凉凉的雨水直扑过来，开心地抱住季寒，在他耳边叹道，“终于找到你了，下次不要走这么远了，你以后要去哪，得先告诉我一声才行。”
　　季寒握着伞柄的手青筋突起，雨水不断敲击着伞面，势如击鼓，非要撞破点什么才肯罢休。
　　冬至那夜的耍弄、欺骗，以及天明时分的不辞而别都像被谢衍忘却，他亲昵地怀抱着季寒，如同以前数千个两人互相依偎的日夜。
　　。。。。。。
　　何蛮收了伞，安静在座位上坐下，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衫，辫子上也戴着红色的璎珞，头上还扎着两个圆髻，更显得圆头圆脑。
　　从她生无可恋的表情来看，打扮成这样显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衍笑着揉她的发顶，说：“这是我收的徒弟何蛮，本体是一头饕餮，不过小蛮很乖，你们不用怕她。小蛮，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季寒。”
　　坐在一旁的玉面鬼听到何蛮是头饕餮时，已经打了个哆嗦，想要离开，望了望季寒后，又勉强坐了回去。
　　何蛮盯着季寒，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紫色，看人时，凶兽的气息扑面而来。
　　何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寒，行礼道：“季叔叔。”
　　叔叔？季寒平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季寒素来不耐烦这些礼仪，玉面鬼知道他的脾气，就自己跟谢衍见礼，谢衍笑吟吟的，客客气气跟他说了几句，既不冷淡，也不亲近。
　　他们说话的功夫，伙计已经把菜上上来了，青牛镇地方虽小，但酒楼里的饭菜都是一绝。
　　何蛮立刻把目光转向饭菜，双眼透出精光，袖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捋到了手肘。
　　谢衍动筷之后，何蛮也跟着动筷，瞬间，整个桌面犹如被一场狂风席卷而过。
　　何蛮下箸如飞，将手中的筷子甩出一道道残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面前的晚盘便干干净净。
　　刚举起筷子的玉面鬼：……
　　还未动筷的季寒：……
　　果真不愧是饕餮！
　　季寒虽然没有动筷，碗里却已经堆满了食物。谢衍半个身子都要歪在季寒身上，正笑容满面地打飞何蛮的筷子，将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季寒碗里。
　　“我这徒儿小时候受过饿，所以饭量大了些，对不住对不住。”谢衍一筷子敲在何蛮头上，何蛮死鱼眼看他，转头让小二又送了些吃食过来。
　　季寒与谢衍两年未见，原以为谢衍会问他些什么，问他当初为什么要走，这两年又是去了那……
　　可谢衍只是在旁边用那种黏黏糊糊的目光看着他，时不时笑一下，民间话本里说的“白马银龙”、“白衣映雪”、“少年魁首”就在季寒身旁，活生生像个大傻子。
　　季寒这顿饭实在难以下咽，匆匆吃了几口，就说要回镖局一趟。
　　季寒离席后，谢衍就如一道影子跟上去，玉面鬼连忙放下筷子，刚要起身时，却被何蛮一把按在座位上。
　　何蛮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道：“你别走，付钱。”
　　玉面鬼看着桌上一摞摞的空碗碟……手指暗暗捏紧了自己干瘪的钱袋。
　　何蛮却扔出一个金丝银线勾勒的钱袋，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时“咚”的一声响。
　　玉面鬼若有所悟，慢慢坐回座位上，“你不想我去打扰他们？”
　　何蛮点点头，又抓起一个卤好的猪头啃。
　　“我从未听季寒提起过你们，你们是他以前认识的朋友么？”
　　“他们是一对儿。”何蛮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手势，“就是夫妻那样的一对儿。我师傅说的。”
　　玉面鬼眼神暗了暗，道：“既是如此亲密的关系，我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何蛮眨眨眼睛，似是自己也不明白。
　　“什么一对儿，谢衍那小子就是一厢情愿，也不看看人家连个眼神都不乐意给他。”
　　何蛮竖起眉头，拍了一把腰间的佩剑道：“不许诋毁我师傅！”
　　她腰间的那一把剑哼哼唧唧的，还在嘀咕着谢衍的坏话，被何蛮噼里啪啦的揍过一阵，才总算安静了。
　　玉面鬼强笑着看着这一幕，手上的筷子抖啊抖，还是没有捏住，啪一声落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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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风急
　　季寒出了酒楼，外面天色昏沉，风急雨骤，家家户户都关起了门窗，本就冷清的街道上寥寥无人。
　　季寒撑起油纸伞，往镖局的方向走。
　　刚出酒楼，他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从雨水里看，是一抹白影在向他靠近。
　　谢衍也不上前来与季寒并肩，而是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脚步声不紧不慢，就这样缀在季寒身后，跟着他走过青牛镇一栋栋粉墙黛瓦的房屋。
　　再一次从青石桥上走过时，季寒终于忍不住，转身喝道：“你跟够了没有！”
　　谢衍笑了笑，雨水从他清俊的面容上滑下，他竟没有用术法遮挡，任这漫天风雨打湿己身，“不够，两年不见，我想多看看你。”
　　季寒拿着伞，冷冷道：“我们什么关系，也值得你这样。”
　　谢衍收回了笑容，道：“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季寒又快又急地打断他——“我说了，那就是耍你的！”
　　“你心里有我。”
　　“我只是烦透了你那副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模样，所以才找个由头耍你，如果我心里真的有你，怎会让你放着好好的仙人不做，让你继续做这猪狗一样的凡人。”
　　季寒嘲弄似的看着他，“我不想盼着你好，谢衍，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天人之姿，我却怎么勤学苦修都入不了修士的门，我日思夜想，都想不出自己是哪里不如你，我怎么会爱上一个自己日夜嫉恨的人。”
　　雨声噼啪不断，隔着层层雨幕，季寒的脸一时模糊，一时清晰。
　　两年时间，季寒个子长高了，褪去少年的单薄，有了成年男子的英武轮廓。以前的季寒虽然也爱冷眼瞧人，但他的脸是圆的，眼睛也有点圆，颦眉看人时不显凶恶，只是透着一股疏离。
　　而现在的季寒眉眼狭长锋锐，眼中一片幽暗阴鸷。
　　谢衍的眉头苦兮兮地皱起来，抿着嘴唇想了半晌，固执道：“不，你就是心里有我，你只是不承认。”
　　“呵！”季寒气极反笑，骂了他一句后，也不跟这傻子继续纠缠，撑着伞便走，下了青石桥后，谢衍还是游魂般跟在他身后。
　　季寒烦透了，心头一股无名火气，收起雨伞就往谢衍砸去，喝道：“滚！”
　　谢衍被砸了个踉跄，在雨中望着他，表情茫然无措。雨中的白鹤变成了一只湿淋淋的落汤鸡，还是被拔过毛的那种。
　　季寒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青石镇。背后的脚步声没在响起，谢衍停在原地，捡起被季寒砸坏的伞，撑了半天都没再撑开。
　　。。
　　季寒花了半个时辰走回隔壁镇上的镖局，镖局近日没什么生意，又遇上雨水，他们就在厅前支了头羊烤，边吃边说些话。
　　季寒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就在角落中找了把椅子坐下打盹，半梦半醒间，一会是看到少时白团子似的谢衍，一颠一颠地跟着他身后要糖吃，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会又是刚刚见过的谢衍，穿着湿透的白衣，努力想要撑起被他摔坏的伞。
　　醒来时，厅中只剩一片杯盘狼藉，几个汉子在地上呼呼大睡，外面的雨声小了，往外看去，青灰色的天空下，只有一片柔软朦胧的雨丝还在飘着。
　　季寒按着酸疼的脖颈，去后院借了匹马后又回了青牛镇。玉面鬼在青牛镇上租了一处院落，刚好够他二人居住，季寒不在镖局过夜时，就会回这处小院子。
　　回到镇上已是深夜，青牛镇的人休息得早，家家户户都熄了烛火。季寒借着粼粼月色照明，马蹄哒哒地踏过青石桥时，他似是经意，又似不经意地往桥下瞧了一眼，正好跟何蛮的目光对上。
　　何蛮坐在桥下，转着一把怪模怪样的油纸伞，看到季寒就对他抬了一下伞柄，算是对他打了一个招呼。
　　何蛮身边则是不知是昏迷过去还是睡过去的谢衍，还是那身湿淋淋的白衣，还增添了不少污泥印记。
　　闭着眼睛的谢衍眉头紧皱，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半个身子在桥墩下，半个身子在桥墩外，还在被雨淋着，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狼狈、可怜，真新鲜，季寒在心里想，这个人竟然能和这些字眼联系到一处。
　　马蹄哒哒，从桥上飞奔而过。
　　桥下的谢衍迷迷糊糊地睁眼，手碰到一旁的酒坛子，酒坛子们咕噜噜滚下石阶，还有一个砸得粉碎。谢衍看到寂寥无人的街道后，转了个身继续睡去。
　　何蛮拍了一下腰间的佩剑，问：“季叔叔怎么看也不看师父就走了？”
　　沈途此时刚被谢衍收服，魔性甚重，又被一个小丫头拍来拍去，觉得大没面子，阴阳怪气道：“觉得谢衍是狗皮膏药，招人烦了呗！你以为你师父是个香饽饽，谁都要爱他敬他？”
　　何蛮看着水面上晃动的月亮，想了半天才说：“师父说，他跟季叔叔一同长大，情谊深重，他若淋了雨，季叔叔一定会心疼的。”
　　沈途忿忿道：“你听他瞎扯！什么淋雨心疼，两个大男人，肉不肉麻！”
　　何蛮把他师父的腿推进去，闷闷道：“季叔叔不心疼，师父就要心疼了。”
　　沈途还想继续抬杠，被何蛮从腰间取下，直接掷入水中。
　　耳边只清净了片刻，沈途就从水中蹿出，发出一阵足以刺破何蛮耳膜的怒骂。
　　。。
　　回到玉面鬼租来的院子时，在街头季寒就看到院门口悬着的一盏灯笼。
　　刚到门口，季寒还没从马上下来，院门就嘎吱一声打开，玉面鬼从里面走出来，墨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衬着无比秀美的眉目，在细雨朦胧的夜里，如同摄人心魄的鬼魅倚门而立。
　　看到季寒过来，玉面鬼笑出了一口白牙，透着股莫名的憨傻，将手上的雨伞移去季寒头顶，埋怨他道：“又淋着雨回来。”
　　玉面鬼做事妥帖周到，已经给季寒备好了热水和衣物，等季寒洗漱完后，他还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配着酱汁浓郁的卤肉片，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和其他几样小菜。
　　季寒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闻到食物香气，腹中更显饥饿，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玉面鬼坐在窗边的卧榻上，对着灯光对一本帐篷，算盘拨得噼啪响，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烛火。
　　“要倒了。”季寒说。
　　“什么？”玉面鬼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的倾身上前，马上就要撞到桌上的油灯。
　　他索性把算盘放下，看着面前摇曳的烛火道：“这院子还是小了些，又缺失日晒，冬季湿冷，住在这里恐怕难捱，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玉面鬼望向季寒，笑道：“西街那有栋房子不错，院子也大，你哪天有时间，咱们一起去瞧瞧？”
　　季寒随口道：“我住哪都成。”
　　“西街的宅子坐北朝南，日照充足，院中还有一个小池塘，我把那小池塘填了，做一个演武场出来，好不好？”
　　“你有钱？”季寒觉得奇怪，玉面鬼不过是胭脂铺的一个伙计，怎么听他的口气，是要把西街的院子买下来一样。
　　玉面鬼晃晃账簿，笑得粲然生辉，“现在我是胭脂铺的老板。”
　　混到现在连个正经镖师都不是的季寒：……
　　“对了。”玉面鬼似是不经意地道，“你那两个朋友，要不要请来家中住宿？我看他们露宿街头，无处可去，现在还在桥下躺着，外面又下着雨……要请他们进来吗？”
　　季寒筷子停顿了一瞬，又接着吃面。
　　玉面鬼静静等着季寒的回答，良久，才听到他道：“不用，他们是修士，这么点雨，冻不坏他们。”
　　玉面鬼一点点展露出笑容，低下头，一心一意对他的账簿去了。
　　。。。。。。
　　白骨遍地，尸横遍野，晨间白露未晞，凝在死者苍白僵冷的眉宇间，静静滑落。
　　村子里的水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动，只是在水车间哗哗流淌的已经是一片暗红的血水。
　　季寒用刀背拨开一片芦苇丛往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血腥气扑面而来，嗡嗡的蚊虫飞舞，血色的河流中，无数苍白的肢体在水波晃荡中起起伏伏。
　　“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大味道……”后面的镖师上前，刚来到季寒身侧，便倒抽了一口冷气，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叫刀魔的家伙干的，是这两年才出现的一个魔修，不知来历，也不知样貌，因为他用一柄长刀，刀法鬼魅出奇，别人才给他取了个刀魔的外号。”
　　谢衍老老实实回答着季寒的话，边说边眼巴巴地瞧着季寒。身长七尺的男子，眉目中却有股莫名的哀怨。
　　季寒站在青石桥上，谢衍则是桥下，何蛮在桥边钓鱼，头上的辫子早就散了，跟她师傅一样的蓬头垢面。
　　季寒对谢衍的目光视若无睹，手指轻敲着桥沿，沉默半晌后继续问道：“你到这来，是为了这个刀魔？”
　　“刀魔嗜杀成性，作恶无数，仙门百家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刀魔修为高深，连明刀堂的几位刀主都死在他手下，我不是他的对手，来此本是想探听一些情况。”
　　谢衍展颜一笑，似是想到什么，一改之前的愁云惨淡，“不过能在这里遇到你，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了。”
　　以往谢衍也是这样贫嘴，虽然时过境迁，但季寒又听到谢衍这样嬉皮笑脸的语调，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提起。
　　这个笑容才刚刚浮现，又被季寒胸中一股无端生出的燥郁之感压下。
　　他突然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下方的谢衍。
　　谢衍看他突然变了脸色，不知为何，犹自纳闷时，季寒就已经从桥上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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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雨骤
　　季寒从青石桥上离开后，在镇子上遇到了一伙人。
　　这是几个季寒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为首的是两个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其后是一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妇人，还有两个年轻弟子。
　　这几人形色匆匆，无一不目蕴精光，气度非凡。尤其是那两个老者，一个枯瘦如柴，一个雪鬓霜鬟，眼珠随便一扫，目光便有如实质，压得那些想起窥探他们的人喘不过气来。
　　修士。
　　季寒跟在谢衍身边做了这么多年侍从，没吃过猪肉，也看过这么多年的猪跑。
　　为首的这两个老人他还有点眼熟，想来是他跟着谢衍见过不少仙门长老，这两位或许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时隔太久，想不起来是在那座仙门的山头上见过。
　　“小六子，你怎么还不跟上？在那里磨蹭个什么？”杏黄衫子的妇人回头喝道，气得柳眉倒竖。
　　“来了来了，三师姑，这就过来。”一个声音懒洋洋地答道，声音就近在季寒耳侧。
　　他突地转身，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孔。
　　这是张还没长开的娃娃脸，圆润可爱，如蒸笼里刚刚蒸好的白包子，包子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灵动狡黠，不像那些杀伐果断的修士，更像是普通的凡人孩童。
　　娃娃脸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还不到季寒的肩膀，伸直了脖子看他，怀里还抱着一只肥肥的三花猫。
　　“你一直在看我们，是认识我们吗？”
　　季寒后退一步，离这娃娃脸远了一些，“从未见过，镇子里很少见到生人，一时好奇，多有冒犯。”
　　娃娃脸嘻嘻一笑，“不冒犯不冒犯。”
　　杏黄衫子的妇人又在催了，这次显然是动了真怒，娃娃脸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耽搁，对季寒匆匆拱手后就笑眯眯地跑了。
　　跑到妇人身边后，还被训斥了几句，待妇人训斥完毕，他就一改之前乖巧听训的模样，从袖子里摸出鱼干，喂手里的三花猫吃。
　　这伙修士应该跟谢衍一样，是为刀魔而来。被刀魔屠灭的村落离青牛镇只有数里之遥，这几日，青牛镇也要不太平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玉面鬼跟季寒提起了这件事，魔修屠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青牛镇，人人惶惶不安，闭门不出，连着胭脂铺的生意也惨淡许多。
　　生意对玉面鬼来说倒是其次，首要的还是他自己也吓得够呛，已经连着好几日躲在家中，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折腾得自己面无人色。
　　季寒回来时，还以为这假鬼终于给自己折腾成了一个真鬼。
　　“我们走吧，离这地方越远越好，那魔头就在这附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上门来……我们还是快逃吧！”
　　“他烧过你一次，你就怕他了么？”
　　玉面鬼面色讪讪，“什么烧不烧的……”
　　季寒继续道：“遇到也没什么，只要剩一口气在，不都可以用你那灵芝救回来么？”
　　玉面鬼装听不见，“哎……我锅里还炖着汤呢，差点忘了……”连忙溜去了厨房。
　　季寒嗤笑一声，玉面鬼脚底抹油，跑得都踉跄了一下。
　　季寒回到房间后，窗棂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季寒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橘子树树枝细密，谢衍就坐在一根手指粗的树枝上，随着夜风摇摆不定，如果不看他此刻灰头土脸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世外仙人的架势。
　　他端坐在橘子树树枝上，一脸凝重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还是跟我住桥洞比较合适。”
　　季寒“啪”地一声合上窗户。
　　谢衍像只壁虎扒在季寒的窗户上，循循善诱道：“外面有刀魔，说不定他哪天就晃悠到了这里，阿照，你要是不喜欢住桥洞，我也能给你买栋大房子，让你舒舒服服住里面，好不好？”
　　窗户再次被推开，季寒英俊到几乎有些邪气的脸孔出现在窗户后，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有钱？”
　　“有有有！这次出门我带足了银钱！”谢衍摸了半天，摸出三张折损缺角的银票，几颗拇指大的金珠和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华阳门有三十六处仙山、七十二处云府，又受尽世人香火朝拜，当然是不差钱的。
　　谢衍又是宗门的新起之秀，白龙入世让多少人津津乐道，华阳门恨不得这面代表宗门脸面的招魂幡能每日收拾得光鲜亮丽，好招揽更多的信徒回来。
　　季寒拿了银牌、金珠和玉佩，再次把窗户合上。
　　谢衍在外面等了一会，满心都是欢喜，“你在收拾东西吗？外面冷，我去你屋里等吧？”
　　又过了一会儿，季寒熄灯睡下。
　　谢衍犹不死心，苦苦支撑着笑意道：“我知道你是累了，那你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来接你。”
　　翌日，季寒天不亮就出门运镖，谢衍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相信，季寒是骗他的，不，他都没有骗，自己就奉上了身上的全部银钱。
　　谢衍还没有修到辟谷境界，不管平日再怎么出尘脱俗，也还是要吃饭。
　　没有钱，就没有饭吃。
　　季寒一走一个月，谢衍也成功从白衣似鹤的修士变成青牛镇青石桥下的二流子。
　　何蛮嫌丢人，不肯跟她师傅待一块，自己去寻了另外的住处。
　　刀魔的血腥杀戮还没有停止，他在青牛镇周围，没有靠近这座小镇，却也始终没有远离，时不时就会听到哪里又遭了难，从一开始的数十人、到数百人、再到数千人、数万人。
　　死伤者的数目越来越骇人，刀魔诡异霸道的刀法在市井街头悄悄流传，却没有人说起过刀魔的样貌——刀魔杀了如此多的人，却没有人见过这魔头，甚至不知道刀魔到底是男是女。
　　往日僻静的青牛镇也来了不少修士，或是朝廷请来的，或是自己赶来，只是明刀堂两位武主境界的修士死于刀魔之手后，镇子里的修士就少了许多。
　　明刀堂一伙人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却是扶着两具棺材，弟子们皆是一身缟素。
　　那个脸儿圆圆的弟子也在其中，旁人都是哭丧着脸，只有他还在喂袖子里的三花猫，眉眼中都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明刀堂的人从青牛镇走过，留下了两道车轮印，还有一地的纸钱。
　　八月初九，夏雷滚滚，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走进了青牛镇。
　　男子穿着麻布制成的长衫，衣服上有好几个破洞，走路还缩着个肩膀，总是低着头，走到青石桥上了，他还在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走完了半个青牛镇，他在青石桥前停下，总算抬起了头。
　　谢衍正坐着桥下啃馒头，馒头又冷又硬，是他好不容易从何蛮嘴里抠出来的，啃得他腮帮子都隐隐泛酸，正想着拿把火来烤一烤，就看到一个人影走到自己面前。
　　他往上一瞧，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是尖的，下巴是尖的，像只灰扑扑的老鼠。
　　男子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谢衍，目光直勾勾落到谢衍脸上，眨也不眨。
　　谢衍：……
　　谢衍把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这人手里。
　　男子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馒头，又摸摸肚子，规规矩矩地坐在谢衍身边，一口一口吃完了这个馒头。
　　吃完馒头，他客客气气地向谢衍说道：“我走了三万里路，才吃了这一个馒头，你既然给了我一个馒头，不如再给我一样东西吧。”
　　谢衍初入人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连吃带拿的家伙，不由笑道：“我身上分文没有，这个馒头就是我身上最后的家当了，能拿什么给你？”
　　男子又直勾勾地看着谢衍，“我要一样东西，你一定能给我。”
　　“哦？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皮。”
　　“是皮啊。”
　　“是。”
　　天气闷热，无风无澜，河岸边有青蛙不停地叫着，谢衍和白衣男子蹲在桥下，如同两个落魄的乞丐在并排乞讨。
　　谢衍听完男子的话，摸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才道：“皮这个东西，不好给吧，若给了你，我就是不死也毁容了，身上血糊糊的——阿照该更不喜欢我了。”
　　男子点了点头，“能理解。我之前向别人要皮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同意的。”
　　“他们最后给了吗？”
　　“他们没给，但我抢来了。”男子低着头，腼腆羞涩的地笑了一下，“我其实不太喜欢跟人动粗。”
　　“噢。”谢衍应得煞有其事，望着天道，“要下雨了，我要回家收被子了，兄台，别过。”
　　他拱拱手，身形一晃就移到了十丈开外。
　　男子继续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自言自语道：“你的皮真好看，我要送给绿萝，她一定会高兴的。”
　　他抬起头，望向谢衍的目光中满是嗜血杀意！
　　谢衍在桥下和白衣男子并排坐的时候，季寒也正走在回镇子的路上。
　　镖局的人早就回去了，他独自绕了一条路，牵着一匹马走在被刀魔屠杀过的荒村里。
　　村子里野草蔓生，遮住了满地无人收敛的尸骨。在这些白骨中，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纷纷探出头来，垂着沉甸甸的花苞，开出血珠般艳丽的花朵来。
　　季寒路过一具一具的白骨，目光时不时从白骨堆中掠过。他走得很慢，马儿也走得很慢，尸堆中除了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就只有鸟雀飞起的声音。
　　行了数里，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缥缈笛声。
　　季寒往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到远处一匹青骡溜溜达达的在河堤上走着，青骡上横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青色短打的人，看不出是男是女，唇边还横着一管青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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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道不同
　　青衣人坐着骡子上吹着一管竹笛，笛音所到之处，方圆十丈的野草迅速生长，花朵接连盛放，一股莫名而神奇的力量在催动它们，这些植物疯长着，很快就盖过地上的尸骨。
　　青骡走过的地方，只有一片花海在摇曳。
　　而且季寒能感觉到，笛音带来的不仅是花草异象，还有一种他难以言说的变化。山间萦绕不去的薄雾在淡化，那些在人间徘徊不去的怨灵也在离去。
　　笛声安葬了这些尸骨，也超度了这些亡魂。
　　青骡一步步来到季寒面前，顿住，骡子上的人低头俯视着季寒，斗笠下是一张惨白的桃花面。
　　白如瓷器的脸孔，艳如桃花的眉眼，眉间还有一朵梅花印记，美得不似凡人，而像是从山中走出的精怪。
　　那管竹笛横在青衣人的唇间，笛身上污迹斑斑，青衣人头上的斗笠也有损毁，竹篾胡乱支棱着，跟下面这张精致美艳的桃花面显得十分不般配。
　　青衣人的竹笛并没有贴近她的嘴唇，笛孔中就自然流泻出了乐声。她看着下方的季寒，眼睛弯了弯，嘴唇还是一动不动。
　　是面具啊。
　　季寒看清了这张诡异的桃花面，不是一张女子的脸孔，而是一张被细细描绘过的面具。
　　面具后的双眼明亮有神，描绘鲜红的唇角也微微上翘。
　　青骡停在季寒面前，就再也没有动作。
　　季寒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刀柄，修士中不乏喜怒无常之辈，魔修更是视人命为草芥。在这样诡异的境地，遇到如此诡异的一个吹笛人，季寒也摸不准这人是修士还是魔修。
　　吹笛人停止“吹”笛，随意擦了擦竹笛后，就将它插回腰间。她一手按膝，一手捧脸，平静问道：“总算遇到个会喘气的活人了——你有吃的么？”
　　季寒：……
　　青衣人换了只手捧脸，继续道：“你请我吃饭，来日你若死了，我必为你安魂。”
　　一只乌鸦呼啦啦地从花海中飞向高空。
　　青衣人保持着潇洒肆意的坐姿，从骡背上一头栽下，还是脸先着地。落地后半点动静也无，看上去就是一具软趴趴的尸体。
　　季寒拍了拍靴子上溅上去的土，走上前去，将这人翻过来。这人的眼睛竟还睁着，只是瞧着有气无力的，拽住季寒的靴子后继续加码，“来日你若死了，我除了给你安魂，还给你超度，这买卖怎么样？”
　　修士季寒见得多了，能将自己饿得手脚无力、一头从骡背上跌落的修士他还是头一回见。
　　青衣人自称是阿阮，是个路痴，在山中兜兜转转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出去的路，又嫌野果涩口野味塞牙，这一个月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才会在初见季寒时一头从骡子上栽下。
　　季寒见到她吹笛超度数千亡魂的场景，知道她本领非凡，不好得罪，就带着青骡……和骡上的阿阮姑娘回了青牛镇。
　　一马一骡走了两个多时辰，就望见了青牛镇的屋顶。
　　走近之后，发现往日就冷清的青牛镇更显寂寥，未到傍晚，家家户户就紧闭着门窗。
　　街上叮叮当当的，不时有碎瓦落下。屋脊上两个白影飘忽不定，兵器击打的声音不绝，漫天都是白色的剑影，一个白影落到季寒近前的屋顶上，低头看了下方一眼。
　　接着，就是一杆长枪刺入他的肩部，鲜血如瀑涌出，谢衍喷出一大口鲜血，回身一剑，剑影如光，逼得持枪那人也后退数步。
　　两人又重新战成一团，只是有意无意的远离此处。
　　骡背上的阿阮姑娘已经饿晕过去了，季寒牵着马匹和骡子，半天没有迈出一步。
　　谢衍望过来的一眼牢牢刻在他心上，让他想什么都不管，只想拔刀去到谢衍身边，可有一个声音又会在他耳边嘲讽道：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帮不了谢衍，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谢衍跟旁人的争斗，又关他什么事情？他已经硬下心肠要跟谢衍断绝关系，就不要这样摇摆不定。
　　下定决心后，连季寒都惊诧自己的冷漠无情。
　　他再不往谢衍那望上一眼，对身处险境的谢衍无动于衷，对他的伤势不闻不问，心上一丝波澜也无。
　　回到住处，季寒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连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他将阿阮丢给了玉面鬼，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房间，头脑昏昏沉沉的，还有一股隐隐的钝痛。
　　玉面鬼端了杯安神茶给他，喝了安神茶后，季寒就睡了过去，梦里十分的不平静，伤痕累累的谢衍在梦里控诉他，问他为什么要走，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满头冷汗的醒来后，季寒感觉腰腹间沉甸甸、寒浸浸的，掀开被子一看，发现自己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血淋淋的谢衍。
　　谢衍抱着季寒的腰腹，头枕在季寒的腹部，伤口处也没有处理，像个需要取暖的幼崽般缩成一团，紧闭的眉眼却很平静，呼吸也十分安稳。
　　季寒一起身，身上的谢衍也跟着起来，他在睡梦中哼唧了几声，又重新找了个姿势，改为枕着季寒的大腿睡下。
　　季寒深深吐息了几次，才将梦境带来的心悸压下，心绪平静后，腿上的触感就变得格外清晰。
　　十几年前，当他们还在天火城外的小破庙里时，谢衍每天都要挨着他才肯睡。
　　他跟自己的师叔走散，在人生地不熟的天火城里，就把当时的季寒当成他唯一的依靠。
　　季寒嫌弃过他几回，小白团子被他凶过后，就会委屈巴巴的跑到门后抹眼泪，第二天一早醒来，藕节似的手脚还是缠着季寒身上，扯也扯不掉。
　　这个习惯一直到他回了华阳门也没改，一直到二人成年，谢衍不好意思了，两人才分房而睡。
　　现在谢衍枕在他的腿上，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幼年时期，那个软面团似的小孩子，开心了就咧着嘴笑，受委屈了就噘着个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着。
　　季寒本想直接把谢衍掀开，只是想到那个面团似的小谢衍，突然就生出一丝不忍，本来要将谢衍推开的手掌落下来，轻拍了几下谢衍的背部。
　　谢衍的眉眼又松泛了一点，这样沉重的伤势，也难为他竟能一夜好睡。
　　季寒靠墙歇息，听到外面风声瑟瑟，树木嘎吱着折断，雨声渐起，渐成瓢泼之势。
　　谢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仍是枕在季寒腿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也不说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季寒腰背。
　　“跟我回去吧。”良久，只听到谢衍叹息了一声。
　　尖锐的疼痛如一道利箭射穿了季寒头颅，那股一直存在在他心底的愤懑、怨恨又一次翻滚上来，无数个阴冷、恶毒的念头从他心间闪过，让他想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又想不顾一切地把谢衍扔出去，从此再不要相见。
　　他不明白。季寒想着，他终究还是不明白。
　　雨点淅淅沥沥地下着，寂静的雨夜中，季寒那股无处可以宣泄的焦躁也慢慢平息下来，他轻抚着谢衍的头发，声音沉沉地道：“在天火城卖花之前，我曾住在一个猎户的家里。”
　　谢衍伏在他身上静静听着，这还是季寒头一次对他说起自己的身世。
　　“他们一家人从河面上捡到了我，平心而论，他们一家对我还不错，自己孩子有的，也不曾少过我半分……只是好景不长，我五岁那年，村里遭了灾，没东西吃了，猎户就把我领到了深山里。”
　　季寒面上没有丝毫动容，说得好像是与他不相干的一个故事，“我们走了两天两夜，直到我再也看不到猎户的家，他就在一个早上偷偷跑了——我其实知道回去的路，但我没有回去，而是随便挑了一条路，下山之后，我就到了天火城。”
　　季寒说得轻描淡写，对一个六岁的孩童在深山中躲避豺狼虎豹的艰辛，和遭猎户一家遗弃的无措只字不提，只是如此，谢衍还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小孩童，独自一人，走在浓荫遍布的深山老林中，倔强得从不回头。
　　“……好不容易到了有人的地方，我心头一懈，就在路边晕了过去，还险些被车轧死——是一个女乞丐救了我，她心智有缺，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她一直我很好……很好。”
　　很好有多好，不是山珍海味，锦衣玉食，而是只有一张饼，女乞丐全部留给自己吃。冬天里滴水成冰，女乞丐怕自己冻着，就用自己的身躯给他遮风挡雪。
　　“后来呢？”见季寒久不出声，谢衍才催促了他一句。
　　“后来？”季寒本来是想冷笑一声，只是这笑声从他喉中出来，显得嘶哑难听，他面上的笑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一直唤我‘阿照’，我以为这是她给我取的小名，只是后来有一天，她追着一辆马车而去，口中不断喊着‘阿照’，直至被一辆马车撞死在当场，她也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远去车辆里的女童。”
　　“阿照这个名字，其实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她走丢的女儿，她丢了孩子，从此就疯疯癫癫的，才会将我错认成是她。”
　　季寒闭了闭眼，眼前还是血红的一片。仿佛又看到女乞丐流了满地的鲜血。
　　他向来往的路人叩首，想求他们救救她，可是那些人都避之不及，没有一个人来帮助他，大雪覆盖的长街上什么人都没了，只剩下他和慢慢变凉的女乞丐。
　　他流着泪把女乞丐背起来，想带她去看大夫，可是女乞丐一把就推开了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身边的小小孩童，眼神直愣愣地望着远处，手指轻抚着雪上马车的辙痕，轻声呢喃道：“阿照……我的阿照……”
　　她顺着车辙往前爬动着，直至死在冷冰冰的雪上。
　　被她推倒在地的孩子还在雪里坐着，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也不觉寒冷。只是从那以后，这场大雪在他的心里，从此再没有止息。
　　“我不想再指望任何人了，谢衍，如果我要去爱一个人，那这个人只能在我的掌控里，我会把他囚禁起来，废去四肢，让他只能依赖我一个人。但长久之后，我又会厌倦跟一个废物日夜相对，我这样的人——”季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打在谢衍的耳垂上，“我这样的人，是不该被什么人爱着的。”
　　谢衍呼吸急促着，刚想说什么，又被季寒打断——“你有你的抱负，还有你那么多师长对你的期望，你不能扔下这些。我也不会永远在你身后，纵使我对你有情，但这一点情分，抵不过的东西太多了。”
　　季寒难得如此温情跟他说话，谢衍却被他的话逼红了眼眶，牢牢扣住他的臂膀追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我有什么不能给你！”
　　一向温和潇洒的谢衍终于失去了风度，季寒一声不吭的离开，这么多天的冷落，以及对他伤势的不闻不问，对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影响。
　　“我想要什么？”季寒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这世间再无一人可以把我看轻，哪怕为此入魔，也在所不惜。”
　　他还嫌不够，硬是要把刀子往谢衍心口处戳，柔声慢语地道：“天道我走不通了，歪门邪道也要去闯一闯，我不会怜惜他人的性命，以后说不定有千百万人死在我手上……谢衍，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不会死在你的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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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念生
　　这一晚的谈话，还是以两人的不欢而散为结局。
　　谢衍还是待在青牛镇里，时不时出去寻找刀魔的踪迹，而那天跟他相斗的白衣人也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没能剥掉谢衍的皮，谢衍也不能消灭他，两人之间就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谢衍在青石桥下，白衣人就在青石桥上，还有一个无所事事的何蛮在旁边钓鱼。
　　吃饱了的阿阮姑娘擦着自己的竹笛告诉季寒，白衣人是大荒谷中的魔修，大荒谷中以魔尊为首，魔尊手下，还有三十六名红衣奴，一十二名传令使，八名自在王，四位护法尊者。
　　这白衣人，就是八名自在王里的烈阳王白魄，修为在八名自在王里面也是前列，在大荒谷的一众魔修中，烈阳王白魄还算得上好相与之辈。
　　只是他自从两年前出谷后就嗜好剥皮，还是剥一些美人皮。
　　这一次，他怕是盯上了谢衍。
　　玉面鬼和季寒的相貌也是不俗，但白魄只剥修士的皮，对玉面鬼和季寒两个完全不看在眼里。
　　寒来暑往，岁月不歇，几场连绵的雨水过后，由夏入秋，树上的枝叶也一点点泛黄。
　　刀魔伤人的事迹很久没有传来，他好像离开了此处，但别处也没有刀魔的身影出现。
　　谢衍明面上生季寒的气，不跟他说话，暗地里何蛮还是会传一些消息过来，说谢衍已经传信给他的师叔，也就是已经晋升为剑尊的守一，请他前来对付刀魔，不日就会到。
　　明夜剑尊剑威之下，还未有过不能伏诛的妖魔。
　　一场霜降后，杀人如麻的刀魔终于被人找到，只是找到他的不是修为通天的修士，而是略懂一点武艺的凡人。
　　季寒看着芦苇地里隆起的一块土坡，土坡很像一个小小的坟墓，泥土中混着一个黝黑的刀柄。
　　他拔出刀柄，三尺长的刀身也一并被他从泥土中拔出。
　　他用黑刀挑开泥土，泥下很快就显露出几块褴褛的衣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埋在泥下，身体蜷缩成一团，一些虫蚁还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爬来爬去。
　　老人浑身僵冷，似是已经死去许久。
　　季寒握着刀柄，锋利的刀尖从老人的脖颈间划过。只要这一刀刺下去，老人的头颅便会被他斩下，那时无论他有多大神通，也不可能再起死回生。
　　如此险境下，老人还在兀自酣睡，只是连一丝气息也未透出，如果不是季寒见过他大显神通的模样，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传闻中的刀魔。
　　他收起长刀，在老人身旁坐了半日，只是一直未等到他醒来。季寒便干脆将拨开的泥土恢复原样，拿了这把长刀，悠悠闲闲地回了镇上。
　　青石桥下，谢衍和白魄在并肩钓鱼，见到季寒过来，谢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等季寒走远后，又痴痴望着他的背影。
　　白魄见他出神，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谢衍一番，手指在袖子中掐了诀，只是在谢衍回头后，才撤下了蓄势待发的咒术，叹息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鱼竿在水波中分毫不动，谢衍一手持杆，一手托腮，满脸惆怅道：“烈阳王，瞧你不是个嗜血之人，为什么心心念念要剥人皮？”
　　在青牛镇这么多天，白魄从未跟人起过冲突，甚至会扶腿脚不便的老奶奶过桥，为在街上受丈夫殴打的女子出头，还会一本正经教训那些逃学的顽童。
　　如果不拿出那把骇人的长枪，谁也看不出这个有些迂腐书生气的男子会是一个魔修，还是一个魔修中的魔修。
　　可见一个人平时干什么事，和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也是不相干的。
　　白魄懒懒道：“这又不干你事——除非你把皮送我，我就告诉你。”
　　鱼竿晃动了，何蛮钓上来一尾大鲤鱼，水珠溅了她师傅和白魄一脸，谢衍吐着嘴里的河水，淡定道：“想都别想。”
　　“唉——”白魄长长叹息，“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谢衍也不自觉跟着叹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
　　何蛮完全不懂这两个成年人的苦恼，她专注地把大鲤鱼从鱼钩上解下来，抱着鱼掂了掂，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你这大鲤鱼不错，我正好会些烤鱼的手艺，这样吧，小丫头，你把鱼分我一半，我帮你料理了它，怎么样？”
　　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从桥上传来，被季寒救回来的阿阮姑娘坐在桥上，笑吟吟地望着何蛮手里的鱼。
　　何蛮看看桥上的人，再看看手里的鱼，眼也不眨地将六斤多重的大鲤鱼一口吞下，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后，继续坐下钓鱼。
　　谢衍看着心痛无比，“你倒是……给你师父留一口啊！”
　　桥上的阿阮姑娘悠悠吐了一口长气，看到正好经过的玉面鬼时眼前一亮，“哎！玉掌柜！别走啊玉掌柜，相逢就是有缘，借点钱来花花吧！”
　　玉面鬼对这些妖魔鬼怪们又惧又怕，一脸欲哭无泪地给了钱，又连连推辞了阿阮姑娘提出的同去喝酒的邀约，说家里有事，忙不迭地跑了。
　　阿阮姑娘抛着这几两银子回到桥上，对下面的小何蛮说：“小丫头，叫我一声姑奶奶，带你去吃饭怎么样？”
　　何蛮连片刻的犹豫也无，“姑奶奶，今儿你就是我亲姑奶奶。”
　　谢衍伸出手，给何蛮竖了一个大拇指。
　　。。
　　玉面鬼回到家中，总算不见那几人的踪影，一口气还未完全放下，就又因为看到季寒手中的黑刀骤然提起。
　　“你怎么又拿这把刀回来了！”玉面鬼扑过去，几乎要给季寒跪下，“你不拍又惹上那老疯子么！”
　　季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又？老疯子？”
　　玉面鬼自觉失言，磕磕巴巴地道：“我……我见这刀邪性无比，定是不祥之物，还是快点扔了，有多远扔多远吧！”
　　“我不会扔，你若怕，今晚就去铺子里睡。”季寒扛着刀，潇潇洒洒地走了。
　　玉面鬼在原地吓得面无人色，扶着柱子勉强支撑住自己，对着季寒的背影忿忿道：“让我走，然后看你被那老疯子杀了么！疯了，你真是疯了！”
　　一晚上过去，无事发生，季寒不觉失落，照常出门，带着的除了他平常惯用的武器，还有从老人那拿来的黑刀。
　　镖局接了一单生意，是去八百里外的越州，季寒跟着镖车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时已是深秋时节。
　　他回到青牛镇后已是疲惫至极，玉面鬼给他准备的饭菜一口没吃，便在床上合衣睡去。
　　到了半夜，季寒被房中的动静惊醒，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打开的窗户中泄进来的一点月光。
　　一个脏兮兮的老人盘腿坐在地上，膝头搁着那把黑刀。
　　老人的手抚过刀身，低声道：“你可知，这刀叫什么名字？”
　　这妖魔般的老人突然出现在他房中，季寒一点惊惧之色都没有，不如说，这么多天，他一直在期待着老人的到来。
　　只是可惜，今天没有让玉面鬼出去，若是老人发起狂来，也要连累他葬身于此了。
　　季寒掀被下床，赤脚行到老人面前，双眸中透出狂热之色，答道：“从未听说过。”
　　“这把刀以前叫枯木，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佩刀，跟随了我整整八十年。”老人抱着刀，呆呆地继续道，“师门不幸，出了我这等逆徒。我有负师父所托，将枯木练成了一把魔刀，我起了一丝贪念，却害得我家破人亡万劫不复，一念生，一念死……这把刀，如今就叫一念生。”
　　季寒单膝跪地，沉声道：“请前辈授我无上武艺，教我改天逆命之术。”
　　“你想拜我为师？”老人呵呵地笑起来，“你也觊觎我手上的刀谱？”说到最后一字，老人已经面露狰狞之色。
　　“我曾被白头峰上的剑仙断言，此生注定与修行无缘，我天生就没有灵根，当不了修士，但一年前在白龙寨中——”
　　“你挥动了我的刀。”老人接过他的话，一脸怪笑着道，“你没有灵根，引动不了天地灵气，终身入不了练气一境。只是既顺不了天道，那便逆天而行，这世间除了无数的灵气，还有众生生出的念力，这一样能修行，一样能帮你达到目的。”
　　“这是魔修的法门。”季寒道，魔修逆天而行，修的是魔道，支撑魔道的基础，就是众生的念力。
　　季寒不是没有尝试过魔道修行，只是众生念力缥缈无形，他不得其门，还是跟修行天道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老者眼睛骨碌乱转着，围着季寒转了一圈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刀谱，“你想练，那便练去吧。”
　　季寒没有想到老人如此轻易就给出了刀谱，尚在犹疑，手却不自觉伸向了老人手中的旧书。
　　老人手臂一缩，又将刀谱收回，嘻嘻怪笑着道：“你要练，可要想好了。我这刀，修的不是天道，也不是魔道，而是死后也不得超生的黄泉道，堕入无间地狱，被万鬼所噬，每时每刻都要为吞噬你的万鬼奉上血食——你想好了么？”
　　老人一步步上前，每说一句话，身形的异化便加重一分。一片片的白鳞从他脸上接连冒出，鳞片的间隙中还长出了寸长的白毛，老人的身形暴涨，发顶已经抵到了屋顶，嘿嘿诡笑道：“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生前为群鬼所驱，死后为万鬼所噬，你想好了么！想好了就来练！练啊！”
　　他将刀谱摔到季寒面前，连带着黑刀一起。
　　屋门传来哐哐的声响，还有玉面鬼焦急的喊叫，季寒再一回头，老人已经消失不见。
　　玉面鬼终于撞开了季寒的屋门，左手一把菜刀，右手一根擀面杖，看清季寒房中的情景后，放下心来，两眼一翻，竟就这么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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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恨
　　锅里的高汤还在咕咚咕咚响个不停，一碟碟翠绿的芦笋、水灵的青菜、爽脆的豆芽和数不清的红白肉片被何蛮下了锅，等上一会，就能去锅里捞煮熟的食物，蘸上一点调好的酱汁下肚，便是一份难得的享受。
　　阿阮请的只有何蛮，但谢衍和白魄自觉跟来，硬是蹭上了这一顿饭。
　　一桌人吃吃喝喝到半夜，何蛮还在往锅里下菜，身旁摞起的盘子比她整个人都高，阿阮平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中带有几分绝望，绝望中又生出了几分慈祥。
　　谢衍是第一次醉酒，喝醉之后，他一改平日的风流潇洒，在大堂中像个苦闷妒夫般破口大骂，指着窗外的那轮明月道：“季临渊！实话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你从小就这样，心眼小，气量小！跟你说句话，我得在肚子里打三遍草稿，就怕惹你不高兴，现在你还把我给踹了！你个没良心的！”
　　他一脚跨上窗棂，醉醺醺地喊道：“你个没良心的！季临渊！天下最混蛋的就是你！”
　　谢衍喊得声嘶力竭，加上他修为高深，喊声如同雷鸣响起，震得整个青牛镇都抖了三抖。
　　何蛮望了她师傅一眼，淡淡道：“季临渊来了。”
　　谢衍当即抱头鼠窜，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白魄也喝了不少酒，不过他喝醉后跟没喝酒之前一个样，连脸都没红上一点，只是动作慢吞吞的，说话也慢上好几拍不止。
　　他慢悠悠地把谢衍提出来，又给谢衍道酒，大着舌头道：“来……继续……喝……等你……嗝，喝醉了……我就趁机……取你的……的……”
　　“皮”字还没说完，就被阿阮姑娘一脚踢开，阿阮姑娘给谢衍倒了杯酒，美艳逼人的桃花面后，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醉非醉，“你说的季临渊，是指季寒么？”
　　谢衍怔怔地点头，“这天下第一的混蛋，除了他还有谁。”
　　“他是你心上人？”阿阮姑娘还有几分八卦。
　　谢衍嘿嘿傻笑起来，两根手指凑在一起点啊点，笑了一会后又唰一下收起笑容，板着脸道：“他才不是，他是混蛋。”
　　“心上人！”白魄听到他们说的，醉醺醺地凑过来，得意道，“我也……也有个心上人……嗝，她……她比世间一切……一切的女子……加起来……还要美！”
　　阿阮姑娘问道：“你剥美人皮，是为了讨好你的心上人？”
　　白魄缓缓点了点头，“绿萝说，只要我给她的傀儡凑齐十张美人皮，她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绿萝，阿阮姑娘和谢衍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大荒谷中的四位护法尊者之一。
　　“你要集齐了十张美人皮，会让你的心上人为你做什么？”阿阮姑娘促狭一笑，“我猜啊，你一定是要让她嫁给你。”
　　“娶！”白魄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惊得面红耳赤，羞得双手掩面，说话也直打磕巴，“不不不……不能娶，怎么能说娶……哎呀呀娶是个什么意思……”
　　谢衍继续傻笑，“娶……嘿嘿，嘿嘿嘿。”
　　“啧啧啧。”阿阮一副嫌弃的表情看恨不得把头栽进桌子里的白魄，“原来你只想占人家姑娘便宜，不想娶她。”
　　“哎呀！”白魄“砰”地一声，把桌子磕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洞，“我怎么占便宜……怎么能占便宜……一起看日落这种事，能叫占便宜么……”
　　白魄捂着脸，烂泥一样瘫到了桌子底下，还是双手捂脸，睡着了也不时傻笑几声。
　　白魄倒了，谢衍和阿阮姑娘又喝了一轮。
　　何蛮正让小二上第四轮菜，谢衍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季寒，他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眸寒浸浸的，如浸在水里的一轮冷月。
　　谢衍见到季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
　　季寒两指捏着他的脸，道：“我是天下第一的大混蛋？”
　　谢衍人都醉迷糊了，还不忘狡辩，“是白魄说的！看，他说了这句话后，我立马把他打趴下了！”
　　季寒懒得跟醉鬼计较，还是这样幼稚的一个醉鬼，扔下谢衍后，给阿阮姑娘扔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阿阮姑娘正在椅子上打着瞌睡，钱袋飞来后下意识抓住，睁开眼时，只看到季寒离去时的一片衣角。
　　她按按发痛的额角，耳边像是听到了一声声吱呀吱呀的叫声。
　　谢衍把爬到他肩颈上的虫子抓起来，还在打量这是个什么东西，似是一只玉蝉，只是又叫又扑腾的，明显是个活物，这只玉蝉还有一半的身体是紫色，看上去愈加怪异。
　　“这是柳梢，一个被我救过的大夫送的，可以识别一切的毒蛊之术。它身体变了颜色，说明我们身边有毒物。”
　　谢衍喝多了酒，还反应不过来，对还在涮肉的何蛮道：“徒儿，先别吃了，这里可能有毒物。”
　　何蛮塞了一嘴的肉片，咽也不敢咽，眨巴着眼看她师傅。
　　“不是这些东西，是季寒身上有。”阿阮姑娘说。她手中的玉蝉还在不停鸣叫，身上的紫色逐渐蔓延，直到整只玉蝉都成了一只紫蝉。
　　阿阮断言道：“这是毒入肺腑，药石难医了。”
　　何蛮眨着眼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瞅瞅她师父的脸色，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谢衍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眸子里面黑沉沉的，映着这只紫得发黑的玉蝉。
　　阿阮又说：“有的毒能作用于人体，有的毒会作用于人心，你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
　　翌日傍晚，胭脂铺关门后，玉面鬼去熟食店里称了几斤卤肉，去点心铺里买了云片糕和松子糖，又打了坛米酒，两手都拎着沉甸甸的事物走回家去。
　　他模样好，性格又好，总是斯文带笑，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嫌麻烦，笑着一一回应，还掏出糖来，分给了路上见到的几个孩童。
　　他今日心情很好，季寒每次结束走镖，总会回家歇息几天。他一回来，玉面鬼便会早早关了胭脂铺的门，早点回家给他做饭。
　　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中时，玉面鬼缓缓停步，脸上的笑意也一点收起。
　　巷子里还有不少昨日的雨水，水声滴滴答答，沟渠中的水流哗哗作响，巷子两侧高墙耸立，墙面上爬满了厚重的青苔。
　　巷子尽头倚着一个人，人怀里还抱着一柄剑。
　　剑虽未出鞘，但玉面鬼已经感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抱剑的人抬起头来，清俊的面容上，那双眼眸从容宁静，悠长如远方的山水，坚实如头顶的青天白昼。
　　玉面鬼从一开始的心如擂鼓到逐渐平静，强笑道：“谢仙长，我刚打了一些酒，季寒也刚好在家，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起吃个饭？”
　　滴答，是檐下的水珠落进了水洼，激起一圈圈的波纹。水面上玉面鬼的身影也随着扭曲变形，墨色的发、白皙的脸……在水中混成一团淋漓的黑白油彩。
　　谢衍倚墙而立，眉宇间略带思索。
　　他像在打量自己靴底的一块泥，只是那块不被自己在意的泥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蝎子，他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底。
　　虽然谢衍什么话也没说，但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玉面鬼心底已经生出了恨意。
　　不，这股恨意在他看谢衍的第一面就存在，如同一只恶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心头的血肉，只等着哪一日破牢而出，将这碍眼的“仙长”撕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巷子周围没有什么人，青牛镇的居民本来就不多，巷子这里又足够偏僻，“刀魔”一事又弄得人心惶惶，天色一暗镇上的居民便闭门不出。
　　如果能在这里杀了他……如果能在这里杀了这个人……那头恶兽在玉面鬼的心中咆哮。
　　不……他死了，季寒会难过的……他在意这个人，不管他用了多少毒蛊，季寒还是放不下这个人，他死了，季寒会为他流泪么……那张狠戾的脸，也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绝望到不成样子吧……所以他更该死！！
　　玉面鬼的神色一时彷徨，一时狰狞。恶兽在他心内横冲直撞，满腔的妒火让他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那层人皮。
　　水面上，那团混在一起的淋漓墨色也在扭曲、膨胀。一条条墨线从这团影子中飞出，很快就将这条小巷围得密不透风。
　　玉面鬼那张薄薄的人皮悬挂在一团墨线之中，妖异的眼珠透着殷红。
　　谢衍看着面前的一团团墨线——其实就是一条条黑色的藤蔓，恍然大悟，“原来你真的是妖物。”
　　玉面鬼嘶吼一声，漫天藤蔓如同活蛇狂舞，齐齐朝着谢衍扑来。
　　锃——这是剑刃出鞘的声音，清水似的剑刃上，仍然映着谢衍沉静如远方山水的双眸。
　　墙头上，何蛮并没有去看下方的剑光血影，而是仰头望着天边铅灰色的乌云。
　　她下意识拍向自己的腰侧，却拍了个空，这才想起沈途被谢衍拿去应敌了——她师父只有这一把剑，其余的剑都当了买肉，只有这把会口出恶言的魔剑当也当不出去。
　　拿这一把不趁手的剑去对敌……也不知道师父能不能在日落前搞定。如果能在日落前搞定，那他们说不定还能赶得及去阿阮姑娘那蹭饭。
　　何蛮面无表情地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想，应该能吧，毕竟她从没见过有妖魔能在他师父手下走过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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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廊下看雨
　　季寒从没有午睡的习惯，自从两年前离开华阳门，他就很少能睡得安稳，夜间睡觉也要搁一把武器在枕下。
　　晚间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哪怕是风过林梢的声响也能把他吵醒。
　　但自从和玉面鬼一起来了青牛镇，他就睡得好些了。只是睡眠好了，精神却格外疲倦，总有一种怎么也睡不醒的昏沉。
　　午间他在塌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天边堆积着一层浓厚的铅云，看来晚间又要下雨。
　　季寒靠着窗棂，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边的乌云。
　　玉面鬼选的这处院子地势很高，从窗口望出去，可以一直望到镇子上的高脊飞檐、粉墙黛瓦。
　　季寒从小生活在北边，后来又是过的居无定所、四处漂流的生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一座南方的小镇上居住，屋墙不高，烟雨都带着朦胧。
　　连他这样连脊背都挺成一柄刀刃的人，也会在江南的细风软雨中恍惚。
　　瓦片掩映间，季寒好像看到了那条哗哗流淌的河流，河水从一座青石桥下经过，流水奔涌，昼夜不息。
　　晚间如果下雨，他在桥下会不会受风雨侵扰？
　　在华阳门时，谢衍就是格外矜贵的性子，唯一受过的苦就是跟季寒在天火城的那几个月。
　　下雨天谢衍不爱出门，旁人都说他懒散，下雨天才爱窝在屋子里打盹。只有季寒知道，谢衍是不喜欢积水沾湿自己的鞋袜。
　　他不喜欢雨天脏污的泥水，不喜欢格外鼎沸的人声，不喜欢与人来往的勾心斗角。
　　虽然谢衍从不会说出来，总是温和带笑的模样，好像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季寒知道，他不喜欢。
　　季寒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长这么大，从未受过一丝苦楚，这么多天在桥下风餐露宿，他习不习惯……会不会厌烦？
　　季寒不能再想，一想到谢衍，他就头痛欲裂，更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他不该来这里，好好修他的仙得了，干什么非得来这泥泞遍地的人间滚上一遭。
　　这些话在季寒心头来回滚过，加深了他心头的三分恶气。他的头也疼得格外厉害，像是有把锯子在脑袋上锯着，要将他的头锯成两半。
　　头痛欲裂，只要一想到谢衍，他就头痛欲裂。
　　季寒从屋子里出去，一出去，就闻到了一阵香气。
　　他循着香气来到厨房，看到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季寒打开锅盖，里面是炖得烂熟的肉，还有一些药材，肉块已经炖得骨肉分离，汤汁鲜美，弥漫的白汽充斥着整个厨房。
　　季寒头疼不已，闻到热汤的香气，头疼也像是减轻了一些。
　　玉面鬼每天都会给他炖汤，一开始跟在季寒身边时，玉面鬼还只会烤个鱼抓个鸟，烤鱼也烤得半生半熟。
　　后来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厨艺，变戏法似的给季寒变出一桌一桌的美食，每天除了铺子里的事，还将这座宅院和两人的衣食住行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说要给季寒置办一个演武场，现在已经给后院铺上了一层新土。
　　季寒给自己舀了一碗热汤，端着汤碗来到廊下，喝汤时还在看着天际的乌云。
　　一碗热汤下肚，季寒的头倒是不疼了，只是他又犯起了困，在廊下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季寒听到了大门打开时“嘎吱”的一声，然后就有一个黑发红衣的人走进了院子。
　　黑发红衣的人来到季寒身旁，长发披散，红衣若血，墨黑的眉眼衬着姣若好女的秀丽面孔，愈发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惑人心神的精魅。
　　玉面鬼蹲下来的时候，季寒像是闻到了一缕草木的味道，清香中带着苦涩，但很快就被浓重的胭脂香味取代。
　　玉面鬼在季寒身边蹲着，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球的仓鼠。
　　“季寒，你喜欢这地方吗？”
　　季寒本想说他太吵，打扰他睡觉，但唇舌一动，便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还成。”
　　玉面鬼呆呆望着院墙里他栽种的花草，梦呓一般地说：“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玉面鬼说自己是探花，但其实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容貌和身份可以捏造，满腹的学识却伪装不来，他说不出深奥精妙的句子，只会颠来倒去的重复一句“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这就是玉面鬼最喜欢的程度了。
　　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地方，很喜欢很喜欢身边的这个人。
　　他突然想去抓季寒的手，但临到半途又不敢，只好去扯季寒的袖子，“季寒，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什么样，好不好？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旁人都说好看，你喜不喜欢？”
　　季寒想，你好不好看，问我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想着，却也这样说了出来。
　　玉面鬼慢慢收回了手，两只通红的眼睛眨啊眨，他的神色又变得狰狞，“我知道，你喜欢那个桥下的人，你喜欢他的模样对不对？不管我给你下多少乱情蛊，你还是记得他，还是只喜欢他，只要我变成他的样子，你是不是就能跟我走——”
　　季寒有些不耐烦了，听到玉面鬼提及谢衍，他更是一口恶气堵在心口。
　　谢衍是什么人，是仙人之姿，是仙门首徒，你这种深山妖物，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
　　但院门“嘎吱”一声，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玉面鬼瑟缩了一下，将身子团得更紧，满眼恐惧地望着来人，手却神经质地抓紧了季寒的袖子。
　　“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回山里去……”玉面鬼说到最后，话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白衣剑修，眼光凶恶得恨不能择人而噬，但其实已经恐惧到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季寒感觉到玉面鬼的手拂过自己的咽喉，然后就是一股凉气涌出，血色的小虫爬出他的血管，被收回到玉面鬼的袖子里。
　　玉面鬼收回蛊虫后，上半身还是人形，下半身已经是一团纠缠的藤蔓。那张艳丽的皮囊更显妖气森森，活蛇似的藤蔓蠕动着，悄无声息地要将季寒包裹在内。
　　天际传来了几声闷雷，电光闪过，落下了一片飘摇的雨丝。
　　雨水让本就晦暗的天色更加阴沉，玉面鬼隔着一层雨幕跟谢衍对峙，眼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毒，但这同时也暴露了他的恐惧。
　　他沉沉呼吸着，两侧肩胛高高耸起，妖鬼似的皮囊在藤蔓上游移。
　　逐渐被藤蔓包围的季寒还倚着廊柱睡得正沉，只是两道剑眉蹙起，好像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谢衍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放下怀中的饮恨，直接将佩剑抛给了身后打着伞的何蛮。
　　何蛮接过魔剑，表情有些嫌弃，但还是好好在腰间别好。
　　玉面鬼高耸的肩胛慢慢平复，他看了看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季寒，又看了看前方赤手空拳的谢衍，眼神极度不甘。
　　只差这么一点点……只差这么一点，他就能将这个人带回去了……
　　季寒的眉头忽然动了一动，像是要从这场不同寻常的睡梦中醒来。
　　玉面鬼下意识要靠近，但看到自己已经铺满整条走廊的藤蔓。他突然变得脸色煞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
　　唰地一声，满地的藤蔓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潮水一样离开了这个院子，带着藤蔓中那个妖鬼似的男人一起。
　　玉面鬼消失了，何蛮也离开了院子，走时还为自己师父带上了门。
　　雨声沙沙，季寒感觉有一个人坐在了自己身边，为他挡住了袭来的风风雨雨。
　　外面风雨大作，雷声阵阵，季寒却只觉得安心，睁开眼时，也只觉得无比平静。
　　其实有太多不对劲的事，刚才那场似真似幻的梦，还有梦里反常的玉面鬼，都让季寒觉得奇怪。
　　可是跟谢衍坐在一起，季寒却什么都懒得想了。
　　之前他想到谢衍都会头疼，现在却能和他坐在一起并肩看雨。
　　季寒按了按还有些昏沉的头，听到谢衍说什么阿玉已经走了，要去什么地方做生意，刚才看季寒在睡觉，就没有打扰他，委托自己替他辞行。
　　季寒“唔”了几声，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又疲倦了许多。
　　谢衍还在唠唠叨叨，说什么这世间人妖混杂，这些妖虽然不一定天生就有一副坏心肠，但妖毕竟与人不同，因在山中修行多年，妖物大多性情纯粹，只遵喜好不辨善恶，又不通教化，一旦产生执念，便比最凶狠的魔修还要狠毒……
　　季寒听着谢衍的絮叨，爱答不理的哼哼几声，就算敷衍了过去。
　　谢衍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了一通，季寒听烦了，就准备收拾收拾睡觉。
　　谢衍巴巴地望着他，季寒的目光掠过他，又收回去。
　　谢衍的心一下被扎得透心凉，他垂头丧气地起来，准备回桥下继续当他的流民时，又听到季寒返回来的脚步声。
　　谢衍一脸期待的望向季寒，看到季寒扔过来一把伞。
　　谢衍接过伞，先是失落，然后又有些开心。
　　季寒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他想，自己是真的拿这个人没辙了，不想看他淋雨，更不想看他难过。
　　他总说谢衍婆妈，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这样优柔寡断、这样当断不断……
　　季寒罕见的叹息着，一步三晃地回了屋中。
　　谢衍撑开了季寒扔过来的伞，细密的雨水在伞的周围形成一道雨帘，他看着季寒的身影消失在屋中，眉眼依旧温和，瞳孔依旧纯粹明亮。
　　雨水渐大，谢衍恋恋不舍地出了院子，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谢衍跟季寒生活了这么久，季寒眉梢一扬，谢衍便能盘算出他会发出几声冷笑。
　　这把伞一丢出来，季寒的心也软了大半。
　　谢衍知道，季寒对他，总是狠不下心的。
　　应该快了吧。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再过一段时间，阿照就能跟他回去了吧，他要实在不想回华阳门，那就跟师傅说一声，他随着阿照去哪里都成。
　　他满心都是欣喜，没有去听远处的惊雷，也没有去看愈加昏暗的天色。不知道在遥远的烟波湖畔，他最敬爱的师叔被一剑割喉，坠入了冰冷的烟波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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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面鬼以为的乱情蛊——
　　嘻嘻我要看季寒爱恨相悖与所爱之人两看生厌渐行渐远，从此他眼里就只有我一人……
　　实际上的乱情蛊——
　　季寒：我竟然让小白团子去住桥洞，我怎么忍心！


第85章 祸
　　院子里铺上一层新土后，就再也没有修缮，埋在深处的草籽冲破了土层，很快就长满了整个庭院。
　　玉面鬼留下的花草也无人打理，枯萎的枯萎、疯长的疯长，他离开不到半个月，这座院子就透出了几分荒芜。
　　季寒也很少回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镖局里，整日携带着老人留下的黑刀，只是那本刀谱从未翻过。
　　镖局的人一贯对他又敬又惧，敬他身手过人胆色谋略一应俱全，出过的镖从没有过差错，又惧他性情不定难以琢磨。
　　季寒从没有在镖局发过火，话也不多，但镖局的人就是怕他，怕这个二十来岁就一身狠戾的年轻人，怕他两颗冷浸浸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就像被猎食的猛兽盯住。
　　他们私下里说，季寒说不定是哪里的魔修，因为躲避正道追杀才隐姓埋名到此，还撺掇着镖局当家早点将他赶走。
　　当家的举棋不定，既不舍季寒的身手，也害怕这些传闻。他前去试探季寒时，季寒只是盯着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柄黑刀，当家的说完后等他的回应，季寒却一直在愣神。
　　当家的催了他几声，季寒才冷冷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是想杀人，你们这里谁拦得住我？”
　　当家的额角沁出了一层汗珠，“这、这……”
　　季寒却不耐烦打断了他，“我只是暂找个地方落脚，不会久待，镖局以前是什么样，以后也是什么样，各位也不必为我季某人忧心。”
　　当家的立即一身冷汗，想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了那些人的挑拨。镖局就这么一亩三分地，每趟走镖利益有限，季寒还不是镖局的正经镖师，风头就盖过了其他几位，难怪会引起他们不满。
　　当家的也想不到，季寒看着不理俗务，看上去可能连镖局的人脸都记不清，但对这些人心的弯弯绕绕早就洞察分明，难怪季寒身上总是带着三分凉薄，又因这几分凉薄，更遭人猜忌。
　　当家的还想解释，但季寒已经懒得再听了。当家的只好长叹一声离开，走时看到季寒还坐在窗台，双眉紧蹙地看着手中的黑刀。
　　两排鸦羽似的长睫低垂，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留下起伏不定的阴影。明明是快马风流的年纪，却总是脸色阴沉，仿佛背负着一座快要将他压垮的高山。
　　当家的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小季啊，你这样的年纪，又有这样的身手相貌，什么地方去不得的，什么事情做不得。我这留不住你，外面的天地可广阔得很，你瞧过之后，总会放下现在这些东西的。”
　　季寒有一瞬间的讶异，好像没料到当家的会跟自己说这样一番话，“……如果我要走的，是一条登天之路呢？”
　　“什么？”当家的没有听清楚，“什么之路？”
　　季寒却摇摇头，没有再说。
　　当家的悻悻离开了，季寒还在摩挲着手上的黑刀。老人留下的刀谱也在季寒怀中，只是他从未翻过。
　　入秋之后，他心里那股无处可以宣泄的燥郁也像是随着一块消失了，每当回想起老人疯疯癫癫、半人半鬼的模样时，季寒也会有那么一点的不寒而栗。
　　为了这把刀，将自己折腾成那副模样，到底值不值得？
　　季寒决定寻找老人的时候，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是在青牛镇再遇谢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也发生了些微动摇。
　　之后刀魔也再未现世，他像是已经放弃了作恶的念头，再也未在人间显露踪迹。阿阮姑娘超度了所有的怨魂，这座边远小镇也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霜降那天，白魄也离开了青牛镇，他始终奈何不了谢衍，谢衍也不能除去这个祸害，白魄懒得再浪费时间，只说让谢衍管好自己的皮，他过段日子还是会来取的。
　　留下这段话后，白魄便如来时一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两天之后，明夜剑尊的死讯传来。
　　谢衍在街上跟他打过一架后，就独自跑去了南楚烟波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季寒也是后来才知道，明夜剑尊的命牌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破裂，只是华阳门正值多事之秋，明夜剑尊逝世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知会给华阳门带来什么样的劫难。
　　明光剑主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是让其道侣松隐真人和其子岳霖前往收敛明夜剑尊遗骨。
　　这个消息兜兜转转，过了一个月，才到谢衍这里。
　　他在雨里来回了整整一天，心里有多少的难过悲伤，也只有谢衍自己知道了。
　　总之当天晚上，谢衍便孤身去了楚朝云虎县，路途中还遇到几股势力截杀，多次险些命丧当场。
　　到了烟波湖后。他又在湖底打捞了半个月，仍是没有找到师叔守一的尸身。听闻师娘遇险后，才从烟波湖赶往救援。
　　松隐真人一行途中遇伏，等谢衍赶到，只来得及救下被松隐真人拼命护着的岳霖。
　　而松隐真人受万剑穿心，当场毙命。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季寒并不知道，他只是生活在青牛镇的一个镖师，谢衍他们走后，修士的世界就离他很远。
　　那时的谢衍经历了什么，他也无从知道。只是在想起谢衍时，便会反复摩挲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把黑刀。
　　正月初九，大雪。
　　季寒在镖局一夜都未睡安稳，醒来后听到窗户被人扣响，他打开窗户，见到蹲在树上的何蛮。
　　何蛮身上落满了雪花，也不知在这蹲了多久。
　　他跟何蛮也好几个月没见了，谢衍独自一人离开后，何蛮便回了华阳门。这也是谢衍说的，让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在宗门里待着，不要乱跑。
　　“你怎么在这？”季寒下意识就去看附近有没有谢衍的身影，“你师父呢？”
　　何蛮睫毛上都是冰碴子，但她就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冷，蹲在树枝上闷闷地说：“我师父要闭死关了。”
　　闭死关……季寒还在想这三个字的意思，听到何蛮的声音继续说——“师伯说，师父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明夜剑尊、松隐真人相继离世，对当时的华阳门而言，这还只是个开始。
　　三天前，众仙门逼上万重山，要门主岳松庭交出龙魂。
　　百年前的无妄海一战，剑仙降服百万海上魔族，一剑劈山成海，凛凛神威如仙人降世。
　　只是百年之后，剑仙尸骨未寒，就有人逼上白头峰，让华阳门交出被剑仙私藏的龙魂。
　　龙魂之说，百年前便有，剑仙的成名之战，便是斩杀了一头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妖龙。
　　从那以后就有传闻，说龙是万千妖族之首，得到龙魂，便可号令天下妖族。
　　他们又说，剑仙仙逝后，人间祸乱频频，是有人窃夺龙魂号令妖族，才使世间动荡不安。
　　上百仙门齐上华阳门，理由便是为终止灾祸，诛灭小人。
　　明光剑主岳松庭独立峰巅，冷眼瞧着身旁虎视眈眈的诸多仙门修士，连遭丧亲之痛，已经让他原本的一头黑发尽数变白。
　　“岳门主，你这又是何必呢？”一个声音阴柔的老者上前来，是紫阳府的一位真君，坐在一头生有双翼的赤眸白虎上，柔柔劝道，“只要交出龙魂，我们便不会再与你华阳门为难，以后你华阳门还是十大仙门之一，只要你门中的弟子勤练剑术，也不会有人看轻了你们去。”
　　“呸！”一名白袍金冠的妇人大声喝道，“你华阳门靠着龙魂做过多少龌龊事，，我们剑宗实在耻于跟你们这帮妖孽为伍！”
　　妇人的话语得到剑宗弟子的大声呼应，剑宗与华阳门同是修行剑术，可是剑仙自从选择华阳门作为自己的衣钵传承后，剑宗便始终被华阳门压了一头，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剑修们如何不恨。
　　“龙魂之说向来只是传闻，而且也没有证据说华阳门有龙魂，这般逼上门来，实在……”一名穿着白色竹纹袍的大汉如此说道，只是话未说完，就被一旁怒瞪过来的视线吓噤了声。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药宗本来就与世无争，这场争斗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来此做个见证，各位道友还是莫伤和气，莫伤和气……”
　　“欧阳宗主此言差矣，这不是我们要伤和气，而是华阳门一错再错，不知悔改。”三道声音如轰轰的雷鸣声响，在岳松庭上方，三顶莲花宝座翩翩而来，宝座上分别坐着三个威势赫赫的老者。
　　三顶莲花宝座间，已经自动结成一道金色的法阵，法阵将整座山峰笼罩其中，每一道流动的花纹上都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
　　“哈哈哈！”岳松庭大笑两声，抬起剑尖，一一指过这些各怀鬼胎的家伙，“要龙魂是真，绝我华阳门百年道统也是真！可恨我瞎了眼，没有在百年前就看清你们这些家伙的真面目！师兄！你们死得不值啊！”
　　岳松庭仰头悲啸，围攻之人中不少都心下惴惴，下意识看向远方的剑谷。
　　“废话少说！还不交出龙魂！”莲花座上一名老者呼喝道，一掌拍下，底下的金光大阵立即落下。
　　“清静三仙，我岳某人胜不了你们，也绝不死在你们手下，华阳门下，从未有贪生怕死之辈！”岳松庭一剑斩向自己的咽喉，气绝之前，犹在怒目圆睁，对着眼前的仙门百家、对着脚下的万重山道，“我华阳门，弟子犹在，道统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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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死关
　　季寒和何蛮紧赶慢赶回到华阳门内，华阳门上万弟子门人已在一夕间散尽。
　　仙门百家将整个华阳门彻底搜了个遍，华阳门百年积累皆在这场浩劫中付之一炬，连山门口剑仙留下的剑法招式也被毁去。
　　季寒在后山见到了独自守着三座坟茔的岳霖，岳霖痴痴呆呆的，问他什么也不回答，好似因为这番变故折损了心智。
　　季寒让何蛮留下照顾岳霖，自己继续去找谢衍，他去过谢衍居住的房屋，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室散落的书卷。
　　他又爬上了白头峰，碍于剑仙和明夜剑尊的威势，仙门百家在搜查的时候，并没有对峰上的事物多加损毁。
　　剑谷下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被称为龙冢，里面埋葬着死于剑仙之手的妖龙尸骨。
　　妖龙死后怨气不散，剑仙为镇压妖龙尸骨，将它封在了九千九百丈深的地底。封印住龙骨后，剑仙只留下了一个法阵进出龙冢。
　　季寒找到谢衍时，他就坐在法阵一端，浑身亦是伤痕累累，身上血迹斑斑。他一手托着腮，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只蝴蝶飞进去，落到谢衍手背上。他抬起头，像以往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对着季寒微微一笑。
　　“谢衍！”季寒怒道，“你要是敢进去，我们从此就一刀两断！”
　　谢衍只是笑，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清俊的面容带着一抹疯狂，那双总是明亮纯粹的眼瞳中第一次有了恨意。
　　笑完后，他站起身来，站在去往龙冢的法阵中道：“我被师父师娘抚养长大，此番劫难，我却无能为力，阿照，我恨，我好恨那些欺我宗门、辱我师长的人，更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好好修行。”
　　季寒双眸通红，厉声道：“你要报仇，我们就一个个去找你的仇人，现在对付不了，十年、二十年，你总能胜过他们！”
　　话说出口，季寒却没有多大的底气。谢衍的仇人是谁？剑宗、紫阳府、天一阁……这些存在了千年百年的庞然大物，还有清静三仙这样的老怪物。
　　就算谢衍是仙人之姿，经过这样一番变故，十年二十年后，他能达到什么地步还是未知数。
　　而且这些宗门……难道就真能放任这个威胁不顾，眼睁睁看着谢衍修行渐成？
　　季寒脑中纷乱如麻，他搜肠刮肚想找话来劝说谢衍，可只是看他站在法阵上，自己就再难保持理智。
　　那可是死关，谢衍进去后，除非能亲自破除剑仙留下的封印，就没有别的法子出来。
　　从来没受过一丝苦楚的谢衍、从来都是一帆风顺的谢衍……金尊玉贵、连雨天里的泥水都不愿踏足的谢衍……在成年前还因为怕黑一直要跟自己睡在一个房间的谢衍……
　　他会一个人待在万丈深的地底，身边只有一具妖龙的尸骨，他终其一生都要困在这样阴暗寂静的牢狱中，生生到死！
　　季寒想着，为什么不是他生来就有那劳什子的仙魂，要是他有，他一定把所有让小白团子不高兴的人打趴下。
　　谢衍惨淡地笑了一下，然后抬手，准备毁去剑仙留下的阵法。
　　“如果你出不来呢。”
　　谢衍沉默半晌，才道：“那就是我命该如此。”
　　季寒都被他的回答气笑了，笑着笑着，眼前就是一片模糊，“你可想好了，地底什么也没有，又黑又冷，你要是怕了、后悔了，也找不到人了。”
　　“我知道。”谢衍同样双眸通红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谢衍，你真是个混账。”
　　“我是混账。”谢衍缓缓说着这些话，“如果我出不来，你就……你就忘了我……你不能忘了我！”
　　谢衍死死盯着季寒，嘶声道：“我会来寻你，阿照，生，是我的人来，死，就是我的魂至。”
　　他转身，碎去了剑仙留下的法阵印记，万吨重的山石落下，隔绝两方。
　　谢衍独自深入九千九百丈深的地下龙冢，去追寻剑仙留下的剑中奥义。
　　而季寒离开华阳门，日夜奔袭六千里，回到青牛镇，跪倒在老人面前。
　　“万鬼噬身又如何，我想练刀，求前辈授我武艺。”季寒俯身，对着老人一拜而下。
　　“嘻嘻。”老人拄着黑色的长刀笑道，“满座衣冠皆魍魉，借你一刀，可杀尽天下恶鬼？”
　　风雪呼啸中，季寒额头贴着冰冷的雪水，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看到的都是伤痕累累的谢衍，还有他在蝴蝶飞舞下露出的笑容。
　　“我只想从此能护住一人。”
　　。。。。。。
　　十六年后
　　荒野寂寂，晨星寥落，仅有的那一点月光也是朦朦胧胧。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平日里少有人来，在这样寂静冷清的秋夜中，更是难得见到人影。
　　可是今日，伴着几声马蹄轻响，两匹黑色骏马一前一后走出草丛。
　　马上是两个着青衫的男子，一个方脸阔口，身形健壮，右臂上缠绕着一圈带血的绷带。两眼圆瞪着望向四周，不肯放过这荒山中一丝一毫的动静。
　　另一个模样要更稚气些，长得圆头圆脑，眼睛一直在看自己脚下，撇着两道浓眉，垂头丧气地道：“师兄，我想离开宗门了。”
　　“尽说些屁话！”方脸阔口的男子低声怒骂道，“离了宗门，你又能去哪？”
　　“去种田，去做点力气活……”一团稚气的男子高声争辩道，“我本来就是外门弟子，就该干这些！进了内门又怎么样？这些年修为增进了多少！出来还得躲躲藏藏，我不想干了！反正离开华阳门的人这么多，门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混账！”方脸男子直接拿剑鞘拍上他的后脑勺，“宗门对我们恩同再造，现在又是需要我们的时候，你要想走，敢不敢当面去跟门主讲？”
　　年轻男子被师兄拍了一记，眼泪汪汪地捂着后脑勺，不敢回嘴，只是一路都在嘀嘀咕咕，大多都是抱怨的那番话。
　　他们原本是华阳门的外门弟子，只是华阳门十六年前突遭变故，门主与其夫人相继离世，镇守山门的明夜剑尊也离奇死亡，一夜之间，华阳门从原先的仙门之首变得如丧家之犬人人喊打。
　　遭此一劫，华阳门也就此寥落，只有逝去的门主之子岳霖还在苦苦支撑，一点点重建宗门，招纳弟子。
　　因为华阳门已经大不入前，招纳弟子的要求也得以放宽，宗门实在招不到足额的弟子后，才让这些外门弟子进入内门。
　　但他们两人的资质在这放着，进入内门三年多了，才勉强摸到练气境的门槛。
　　黑夜中一点簌簌的响动，立时让两人放下争执，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往那看去，见那草丛抖了半晌，最后却是一只斑斓的野鸡从里面蹿出来。
　　方脸男子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年轻男子却怒气勃发，高声喊道：“我再也受不了了！什么华阳门！成日里提心吊胆，我再也不待了！！不待了！！！”
　　他一夹马腹，黑马便飞奔出去。
　　方脸男子刚要喊他，眼角却瞟到一缕寒光闪过，喊了一声“小心”后，便将自己的佩剑连带着刀鞘一同掷出。
　　呛啷一声脆响后，剑与一支寒光凛凛的羽箭在空中相撞，霎时便撞出一片四溅的火花。
　　方脸男子掷出的佩剑被粉碎殆尽，那枝羽箭也掉落在地，上面的寒光不减反增。
　　“师哥，又找到两个华阳门弟子，这次可莫要让他们跑了！”一个声音阴狠笑道，一轮圆月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御风而行的紫衣人。
　　两人都是紫衣白冠，一个拿着一把大弓，一个负手而立，月下乘风，看着便是一派仙风道骨。
　　右边那人长啸一声，插入地面的羽箭便应声而起，回到他的掌中。
　　马上两个青衣弟子见了这一幕，都不禁脸孔煞白。
　　“紫阳府……”圆脸弟子颤声道，紫阳府与华阳门同为仙门百家之一，按理说华阳门弟子与紫阳府弟子是同道中人，可是自十六年前华阳门突遭巨变后，仙门百家俱将华阳门视为仙门之耻，尤其是紫阳府，恨不得将华阳门除之而后快。
　　华阳门弟子出山，最怕的不是遇到魔修，而是其他的仙门子弟。他们此次出山，特意挑了这样的荒山野径，就是为了避开其他的修士。只是世事难料，想不到还是遇到了这两个紫阳府弟子。
　　“快跑！”方脸弟子一声厉喝，逃命的同时，还不忘牵过师弟的缰绳。
　　圆脸弟子浑浑噩噩的，被师兄带着奔袭逃命，在马上还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
　　“方师弟，这两个华阳门败类还未到凝神境，不如你我各施手段，看谁能先将这两个败类除去？”
　　“试试便试试，华阳门私藏龙魂，与妖兽为伍，趁早除去，也是为人间除一大害！”
　　这两个紫阳府弟子在三言两语间，俨然就已经决定了这两条性命的归属。
　　“师兄……”圆脸弟子在马背上啜泣着，强敌在前，却因相差悬殊，难以生出一丝抵抗的心思。
　　方脸弟子回头，双目炯炯，似是要再呵斥他，只是紫阳府人的羽箭已至，他喝了一声“小心”，便拨马掉头，两匹马交错时，他一把夺去了师弟手中的长剑。
　　这次的羽箭来势更猛，箭簇上带着汹涌澎湃的真元，飞至方脸弟子身前时，被他用剑身勉力挡住。
　　羽箭嗡鸣不止，挡在箭前的长剑也一寸寸碎裂。
　　“师兄！”圆脸弟子眼见师兄身处险境，也不顾对方辛苦挣来的这一点生机，决然地调转马头，往他师兄处跑去。
　　“蠢材。”高空上的紫阳府弟子冷笑一声，一掌拍下，掌印在瞬息间便笼罩了方圆十几丈。
　　“你还回来干什么！他二人决意不给我们师兄弟活路，你快跑！回去禀告门主！”方脸弟子怒喝道，挡在身前的长剑已经碎无可碎，箭簇已经贴在他的胸口，眼看就要深入肉里——
　　圆脸弟子受了师兄的怒斥，一时间徘徊不定，他不能眼看着师兄枉死，但如若他们二人都死在此处，那便是真成了两具无名尸骨。
　　他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哽咽道：“师兄！我一定将此事报以门主知晓！”
　　说罢，便扯过马缰，头也不回地往丛林深处奔去。
　　“想逃？”御风的紫阳府弟子冷哼一声，也不加以阻拦。
　　金色的掌印落下，圆脸弟子不停催赶着马匹，仍是逃不出掌印的笼罩范围。
　　“师弟！珍重！”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圆脸弟子茫然地回过头去，只看到一片璀璨的金光。
　　金光冲天而起，驱散了压下来的掌印，两个紫阳府弟子也后退丈许，拿着弓箭的那人恨声道：“他竟自爆了自己的灵体……”
　　师兄……圆脸弟子木然地驱使着身下的马匹，跃入一片深林之中。
　　日上中天，暑气蒸腾，在这树木葱茏的深山之中，还尚留一份阴凉。
　　潺潺流动的溪水边，有一匹小鹿正在低头饮水。几声簌簌的响动后，小鹿警惕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宽阔的蕨叶抖动了几下，接着便从后面走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
　　他走到溪水旁，头伸进水里，猛喝了好几口水才抬起头来。
　　溪水也洗净了他脸上的污垢，这正是前几天被追杀的华阳门弟子，他们师兄弟二人被紫阳府的人追杀，师兄为救他一命，已经自爆身亡。
　　圆脸弟子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禁又想起自己惨死的师兄。
　　小鹿在旁边眨眨眼睛，刚想靠近这个失魂落魄的人类，就又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蕨叶后又窜出了一样事物，不是别的，竟是一枝长长的羽箭。
　　羽箭如同长了眼睛的兽类，箭簇上带着一点寒芒，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圆脸弟子的后背。
　　圆脸弟子还浑然不觉，仍在手捧着溪水出神。
　　小鹿着急地呦呦叫了两声，转了几圈后，跑到一棵枫树下，啃咬着树下的一样东西。
　　小鹿啃咬的声音传到圆脸弟子耳朵里，他木然地回过头，看到这头憨态可掬的小鹿正在啃着树下插着的一个黑漆漆的、像是烧火棍一样的东西。
　　这情景若是以前看见，圆脸弟子必然会大笑一番，只是今时今日看见，他只是木然移开了视线。
　　目光再回到溪水上时，水中一点寒芒乍现，圆脸弟子陡然回神，侧身避过，羽箭直射过来，“铮”的一声后，牢牢钉入了对面的树干之中。
　　羽箭嗡鸣几声，竟从树干中自己拔出来，回头再一次对准了圆脸弟子。
　　圆脸弟子的武器已经随着师兄一同毁坏，身上再无其他可以防御的事物。
　　被这枝恐怖的羽箭指着，他不由得一退再退，面上已经是一片惨白。
　　小鹿稚嫩的叫声唤回了圆脸弟子的神智，他腰间也被一样硬物抵着，圆脸弟子转身一看，发现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刀。
　　这把刀刀身修长，只是沾染了不少泥土灰尘，显得黑漆漆的，才让他刚才认作是烧火棍。
　　羽箭停在了距他一丈远的地方，箭簇上寒芒毕露，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部位。
　　圆脸弟子惊惧之下，本能地就想拔起身边的长刀——刀刃却始终插在地上，任他如何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已经快要来到他的近前，圆脸弟子跌跌撞撞地后退数步，直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纵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他还是死死睁大了眼睛，似要通过这枝即将杀死自己的羽箭，看清楚背后操纵它的人。
　　小鹿不安地鸣叫着，双蹄搭在树上，仰直了脖子往上啃咬。
　　它咬的东西混在一片树叶之中，竟是一片黑色的衣袖。小鹿咬着那片衣袖不肯撒嘴，直到树上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吵死了。”
　　圆脸弟子也下意识抬头望去，枝叶掩映中，他看到了一个卧在树上的黑色人影。
　　黑衣男子拿过一旁的斗笠戴上，斗笠的黑纱垂落，遮掩住他的真容。
　　他扯回袖子，不耐烦地又说了一次：“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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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又是冬至
　　华阳门已经近在眼前，几千级的台阶旁，还能看到石壁上凿刻的剑式。
　　只是山门处早已没有弟子驻守，台阶上也飘满了落叶，看上去冷清寂寥，跟十六年贵为仙门之首的华阳门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陆乘风站在台阶底部，仍不敢相信自己回到了宗门。
　　他和师兄在两个月前一同出山，原本是为去幽鬼林外围取两株药草，却在回程途中遭到紫阳府弟子的追杀，师兄为救他性命，被逼得自爆灵体。而他也差点命丧那两个紫阳府弟子之手。
　　清冷的山风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陆乘风慌忙回头，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一脸戒备地看向送他回来的那人。
　　那人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怀一动不动，也在看着上方的华阳门。
　　吹来的山风不时掀起他遮面的黑纱，露出的下颌白到晃眼。
　　这人救了他，还将他一路送回了华阳门，按理来说应该是陆乘风的救命恩人。可陆乘风面对他，却比面对那两个紫阳府弟子还要恐惧万分……
　　因为他认得这人的武器，黑刀……近年来，用一把黑刀作为武器的只有那一位……
　　陆乘风修为低微，性情也较为软弱，只是刚在生死关头上走过一回，又亲眼目睹了同门师兄的惨死，就是泥人也被激出了三分血气。
　　就算知道了这人的身份，他也只是梗着脖子道：“前辈要杀便杀，只求不要扰我师门清净。”
　　“你在求我，放过你们华阳门？”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声低沉悦耳，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森。
　　陆乘风只是听过刀魔的名号，知道他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大魔头，标志便是那一柄黑刀。
　　他也不知这魔头的性情，听到他的笑声，只觉得完了完了完了，这魔头怕是要大开杀戒了……也不知道门中的诸位师叔师伯能不能抵挡得住……
　　刀魔笑够了，语气又转为阴冷，“我救了你，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
　　刀魔走了，陆乘风还站在原地回不过神。
　　他已经做好了身死当场的准备，却没想到被刀魔放过一马，还被交付了这样……这样奇怪的一件事……
　　陆乘风还在出神，身边却急匆匆跑过一个人。
　　那人经过陆乘风身旁，他才认出来这人竟是如今的华阳门门主。
　　“门……”陆乘风赶紧行礼，门主却看也没看他，披衣散发，匆匆往前，似是要追赶什么人。
　　前方……前方只有刚刚离去的刀魔！
　　。。
　　“季寒！”岳霖在后面追赶着远去的黑衣刀魔，刀魔使出了缩地成寸的术法，岳霖也只好用同样的术法在后追赶。
　　只是他修为不如季寒，用尽全力，也无法靠近前面的黑衣刀魔，只好放开嗓子喊他的名字。
　　刀魔充耳不闻，反而加快了速度，一脚跨出，就迈过了一座山头。
　　岳霖气喘吁吁地喊道：“季临渊！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我就要去剑谷处喊，你季临渊对我华阳门念念不忘，三番两次来此眺望山门，也不知道是要看哪个人！”
　　“胡说！”已经远在百里之外的刀魔瞬间回到岳霖面前，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岳霖双手扶着膝盖，还在喘气，掏了把折扇出来对着自己不停地扇，竟是完全不把修士间谈之色变的刀魔放在眼里！
　　“我怎么就胡说了？你这几年，都快把我华阳门的山门踏平了，你说你来了华阳门多少次？护送过多少门中的弟子？”
　　岳霖收起折扇，对着自己掌心狠敲了一记，“临渊呐！你跑这么快干嘛，既然来了，就去里面坐坐啊！”
　　刀魔移开了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岚道：“什么华阳门，我最烦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我什么时候护送过你门中的弟子？我只是威胁他们，要他们替我完成一件事。”
　　岳霖一脸无奈，他一直都知道，季寒的嘴硬得能锄地，尤其是自谢衍闭关之后，季寒身上的三分凉薄更是转成了五分煞气。
　　他只好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道：“好好好，你不是为了我们华阳门，你只是按自己魔修的本性行事。”
　　听他语气宛若在诱哄三岁小儿，季寒眸光又是一厉，转身欲走，不想跟岳霖再多做纠缠。
　　“别急着走啊临渊！你我多年未见，既然有缘相逢，就何必来去匆匆，门中还有几位长老一直挂心于你，你还是跟我回去，见一见他们吧！”
　　岳霖伸手去搭季寒的肩膀，季寒侧身闪过，岳霖干脆直接唤出了自己的佩剑，直接动用武力，也想要留住季寒！
　　短短时间，岳霖和季寒已经在这片山头上过了十几招，季寒一直用空手应对岳霖，而且始终留有余地。
　　岳霖却是用尽全力，使出了自己最为强势的剑招，一剑落下时，季寒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被岳霖抓住机会，拽住了季寒的一条手臂。
　　他抓着季寒的手臂，看着季寒手腕上一条条如同黑色长虫的咒文，道：“这些咒文到底是什么？季寒，你的真元如此稀薄，是不是受了它们的影响？”
　　“不干你事。”季寒冷声道，一把黑色长刀终于出现在他手中，刀锋对着岳霖而去。
　　岳霖还在握着他的手臂，手上的剑抬都不抬，仍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你一定要跟我回去，让紫电长老瞧瞧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念生的刀锋贴着岳霖的脸颊过去，季寒一双眼睛隐藏在斗笠垂落的纱帘后，让人看不分明。
　　他收回一念生，抽回手臂，退到离岳霖一丈远的地方，冷冷道：“我与你华阳门毫无干系，岳门主不必如此。”
　　说罢，转身就走，再不给岳霖留下他的机会。
　　岳霖看着地上的两排血脚印，再也忍不住，对着季寒的背影喊道：“你要出了什么事，让我如何向师弟交代！”
　　季寒脚步一顿，漠然道：“你师弟是谁？不认识。”话音落下，季寒的身影一晃，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岳霖颓然蹲坐在地上，叹了十几口气才低声喃喃道：“师弟啊师弟，你再不出来，这道侣都真要没了啊……”
　　。。。。。。
　　两个月后，冬至。
　　大雪落满了万重山上，久未有人至的剑谷更是一片雪白。
　　陆乘风挎着一个篮子，走在一片琉璃世界般的剑谷中。
　　两个月前，他被刀魔所救，代价就是为他做一件事。
　　这件事他禀告过门主，门主只是让他按刀魔所说的去做，完全不觉得听从一个魔修的命令有多么奇怪。
　　还让他带上一篮子好酒好菜，也不知道是送给谁吃。
　　剑谷处封存着上百把名剑，平日里杀气冲天，是门中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
　　今日这些名剑都被大雪覆盖，连剑上的煞气也暂时平息，剑谷中万籁俱寂，连一声鸟鸣也无。
　　陆乘风带着篮子，在雪地中拖着两行长长的脚印，来到剑谷的界石前。
　　以前剑谷的界石下是一扇门，可以通往深不可见的地底，只是现在门也好，界石也好，都化作一团碎石渣滓。
　　陆乘风在这堆碎石渣滓前站定，还没说什么，嘴皮就先抖了两抖。
　　剑谷的界石为何而碎，他其实也听过那么几段传言。
　　剑谷的结界是当年的剑仙亲手所设，原本结界可以容人自由出入，可是十六年前，华阳门的一位弟子抹去了结界上的印记，自己深入十万八千丈的地底，去追寻剑仙留下的剑中奥义。
　　若他想要出来，除非是达到剑仙当年的境界，才能打破剑仙留下的结界。
　　十六年过去，剑谷中始终没有任何动静，那位深入地底的弟子，也大约是死了吧。
　　陆乘风以往对这些传言都是听听就算，那么深的地底，一个活物都没有，怎么有人会甘愿前往？
　　只是现在，他不仅信了这件事是真的，或许还知道了这名弟子的名字。
　　陆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倒塌一地的界石喊道：“谢衍！你个混账！王、八蛋！杀千刀的……”
　　寂静若死的剑谷中，陆乘风的骂声久久回荡。
　　在用他知道的各种粗话骂了一遍这个名叫“谢衍”的倒霉蛋后，陆乘风扑通一下跪下来，对着那堆石块又跪又叩，解释这顿叫骂不是他的本意，是刀魔让他干的，前辈如果有怨气尽管去找外面的刀魔，千万不要牵连到他。
　　絮絮叨叨过一阵，石头底下丝毫没有要诈尸的迹象。
　　陆乘风又把篮子里的酒菜摆出来，这些酒菜是岳门主准备的，里面有一盘饺子，这让陆乘风想起来，今天是冬至。
　　冬至这天，师兄会在灶房给他包饺子。
　　以前他和师兄都是华阳门外门弟子，庸庸碌碌的活着，两人都是孤儿，无父无母，除了彼此之外就无人在意。
　　冬至这天，只有师兄会给他包一顿饺子。
　　师兄没了，唯一一个在意他的人也没了。
　　陆乘风被这盘饺子勾动了心中哀痛，四下里又寂静无人，他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也不知多久，陆乘风突然听到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过头一看，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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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渡劫
　　坐在他身边的人是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胡子拖到了胸前，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上还有不少触目惊心的创痕。
　　男人盘腿坐在雪地上，拈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都不嚼一下就囫囵下肚。
　　陆乘风霍然起身，震惊道：“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那堆碎石，只是这堆石头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剑谷被大雪覆盖，突然冒出一个人，陆乘风却没在雪上看到他的脚印。
　　男人吃了三个饺子就停住了，双目空茫地望向雪地，似是自己也找不出个答案来。
　　陆乘风一开始的惊惧过去，看到男人身上的疤痕和出现的冻伤，怜悯心又压过了心头的恐惧。
　　他慢慢走上前，嗫嚅道：“这位……咳，这位前辈，您是从哪里来的？”
　　“前辈？”男人的声音嘶哑干涩，乍一响起，像是乌鸦的嘶鸣，他拨开自己脸上的乱发和胡须，对陆乘风道，“我看上去很老么？”
　　他看上去……陆乘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男人虽然蓬头垢面，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痕，将一张脸侵蚀出了千沟万壑的效果。
　　但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男人问完，不等陆乘风回答，又自嘲一笑，“在那鬼地方待这么些年，总会老的。”
　　他果然是从地底出来的！
　　陆乘风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他面前，磕巴道：“前、前前辈，那些话是、是是……是刀魔让我说的……”
　　“什么话？刀魔又是谁？”
　　陆乘风老老实实解释，男人听完后，不仅没有动怒，空茫的双眼中还一点点有了神采。
　　他哈哈大笑地在雪地里打滚，“对，我是混账……哈哈哈哈哈哈！骂得好！骂得好！”
　　平整的雪地被他滚得一片狼藉后，他又兴高采烈地从雪里钻出来，大步走到陆乘风带来的食盒旁边，道：“这也是他让你带来的？”
　　“是门主让我带来的。”
　　“你们的门主……现在华阳门的门主……是岳师兄吧。”
　　陆乘风不知他口中的“岳师兄”是谁，还是恭敬回答，“门主确实姓岳。”
　　“不错，不错！”男人疯疯癫癫地嬉笑着，闹完之后又坐下来，拈了一个饺子吃下，吃完饺子，又喝完了一壶的酒，望着茫茫的一片雪景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乘风说了今天的日期，又道：“前辈既已从地底归来，我现在就去告知门主。”
　　“等等。”男人喊住他，“你刚才在这里哭什么？”
　　陆乘风一揩脸蛋，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男人还在等他的回答，乱发之中的眼瞳有着灼灼的亮光。
　　陆乘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打消了对他的恐惧，一滴眼泪晃悠悠地淌过脸颊，又在下巴尖那摇摇欲坠，他吸了吸鼻涕道：“我师兄……在两个月前没了。”
　　“怎么没的？”
　　陆乘风握紧了拳头，将两个月前发生的事重复一遍。
　　他师兄是惨死在那两个紫阳府弟子手中，他不敢忘，也不能忘，这两个月来，每次闭上眼，就是师兄自爆时的一团灵光，以及那两个紫阳府弟子犹如恶鬼的笑脸。
　　男人静静听完，道：“紫阳府……太一阁、剑宗……他们不仅杀了你师兄，还杀了我的师父和师娘，还有我华阳门无数弟子。”
　　男人的眼神还是始终不变的明净澄澈，他抬手拍着陆乘风的肩道：“放心，我会为你讨个公道……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我华阳门讨来这个公道。”
　　陆乘风怔怔地望着他，男人迈步而出，佝偻的背影慢慢挺直，而他的上方是阴云翻卷，云中的雷电如一条条银龙游走。
　　修士在突破境界时，如果被上苍所妒，就会迎来十方雷劫。
　　渡劫的修士，无一不是人中龙凤，但声势如此浩大的雷劫，陆乘风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
　　雷云汇聚在剑谷的上空，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华阳门，再到无尽的山岭、河流上方。
　　丝丝缕缕的雷云如同实质的雨水落下，云中的雷电越来越多，每一道都成了龙形，在云中穿梭时，还能听到它们隐隐的咆哮。
　　无数双眼睛望向了雷电中心的华阳门，或是疑惑、或是惊恐、或是愤怒……
　　华阳门中，岳霖从书房内匆匆奔出，连鞋都顾不上穿，手上还拿着一根墨汁淋漓的笔。
　　他望着华阳门上空密布的雷云，墨汁流到了衣襟上都未发觉。
　　东方的一座海岛上，数万名弟子看着天上的三颗“星辰”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下坠，在离岛不过十丈的距离，才堪堪停下。
　　星辰落下后，就成了三朵青莲，青莲绽开，露出里面三个如同槁木的老者。
　　“尊者临世。”东首的老妪淡然道。
　　“又是在华阳门！”西首的老者切齿道。
　　“天道妒忌至此，必是有大气运之人。”北首的老者拈着一支含苞的青莲，含笑道，“我们欠华阳门一条命，如今当要顺天意而为。”
　　“你是说？”
　　“你是指？”
　　“斩杀！”
　　“杀！”三人一同喝道。三朵青莲飘向雷云汇聚之地。
　　清静三仙向华阳门进发的时候，几道金光也随之而动，从大地的各个角落飞出，跃入缥缈的云层。
　　在青州的一座大山里，季寒也在茫茫山岭间看到了蔓延至此的雷云。
　　他感应到雷劫所在后，立即转向，奔向万里之遥的华阳门。
　　万重山上，银龙似的雷劫瞬息而下，电光照耀整个北方大陆。
　　剑谷中悬挂着上百把神兵，最为庞大的一柄剑长三十九丈，重一千三百斤，足有一座小山大小。
　　这柄剑名唤“重开天”，是当年天人七剑中的开天剑尊所留。
　　两百年岁月过去，尊者已逝，名剑蒙尘，重开天在两百年间再无出鞘之机，落满灰尘后甚至长出了几株松树，越发像是一座山了。
　　而男人走上了这座“山”，立在重开天的剑柄处，灰白的胡须与褴褛的衣衫一同飘动，与庞大的名剑相比，渺小如蝼蚁。
　　男人站在剑柄处，气度越显凌然，一柄晶莹如冰的长剑出现在他身侧，盘旋一圈后来到他掌中。
　　这是催雪剑，曾为剑仙所有，剑仙仙逝后，传与弟子明夜剑尊，明夜剑尊逝去后，又自动认他为主。
　　男人并起两指，抚过催雪剑的剑身，催雪尖啸不止，方圆百丈内飞雪飘扬。
　　他抚过剑身后，指剑向天，对着漫天的雷劫喝道：“我不惧你！”
　　。。。。。。
　　三个月后
　　人间冰雪初融，各大仙门都会在这个时间开放学宫，招收弟子。
　　仙门招收弟子不限身份，只要有灵根就可收入门下，教授弟子们诗书武艺，如果资质上佳，也可收入内门，成为正经的仙门修士。
　　以前来华阳门报名的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近几年来更是寥寥。导致开放学宫对华阳门来说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一件事。
　　但是今年，华阳门不仅早早就开始准备招生事宜，还将招生负责人从以前的一名增加到三十四名。
　　陆乘风也是其中之一，他跟两个师姐一起，负责记录报名人的信息，并将这些报名的孩童引到测试灵根处。
　　虽然做了准备，但在见到如此多的报名人数时，陆乘风还是大为震惊——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华阳门山门处一直排到山脚，山门前的重重石阶上站满了人，里面既有面黄肌瘦的流浪乞儿，也不乏一些锦衣玉食，富贵逼人的孩子。
　　学宫只招收十岁以下的孩童，这些孩子来报名时，身边大多有家长陪同。
　　这些家长们看到陆乘风一行人，一个个恭敬有加，一口一个“仙长”。一个被身边人称为“王爷”的人也主动上前攀谈，声称要捐赠给华阳门百亩良田，只为与华阳门结个善缘。
　　登记完报名者的姓名和籍贯后，陆乘风便将他们领到试炼场上。
　　去到试炼场的路上，几个孩子还在自以为隐蔽地讨论着两个月前横空出世的幽玄剑尊。
　　“我爹原本想把我送到剑宗去，就算当不了修士，也能学点剑术强身健体，连行程都安排好了……只是剑宗宗主没了，我爹说剑宗丢了大脸，幸好我还没进他们的学宫，不然以后也得跟着抬不起头了！”
　　“剑尊真的好厉害啊！那天的雷云我在云州都能看见，剑尊不仅抗下了雷劫，还斩杀了不少修士，除了剑宗宗主，其他的也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话里既有对这位尊者的恐惧，还有对他的崇拜。
　　陆乘风在一旁听着，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高人的形象，也恨不得加入其中。
　　毕竟两个月前的那一战，他就在剑谷之中，看着出关的剑尊硬抗雷劫，在雷火中淬体重生。
　　与华阳门宿有旧怨的几个门派也在这时找上门来，剑尊扛着雷劫，还要对付这些不怀好意之人。
　　太一阁的清静三仙都是武主巅峰的修为，三人一心，合起手来也不亚于一位尊者。
　　还有剑宗的宗主破月剑主，紫阳府长老燕鳞生，无一不是武主修为。
　　岳霖发动所有华阳门弟子结成剑阵，勉力捆住其中一位，但还有四位武主对正历经雷劫的剑尊虎视眈眈。
　　那一战惊心动魄，雷光与法术的亮光结合，将整个大陆照耀得如同白昼。
　　剑尊虽是尊者修为，但如此险境下，也差点陨落于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黑刀自天外飞来，斩杀破月剑主，又拦下清静三仙中的两位，让剑尊顺利渡过雷劫。
　　这还是明夜剑尊逝世后，出现的唯一一位尊者。而且晋升时天道降下十方雷劫，这在历代尊者中，也极为少见。
　　世人都说，这是幽玄剑尊有仙人之姿，才会在渡劫中就能斩杀四位巅峰武主，却极少有人知道，剑尊曾得到过一柄黑刀相助。
　　“仙长仙长！”一个梳着双团髻的女童扯着陆乘风的袖子晃了晃，也晃回了陆乘风飘走的心神。
　　“仙长！”女童咧着嘴笑，稚声稚气道，“这次我们来，能不能见到剑尊啊？”
　　此话一出，刚才还叽叽喳喳不停的几个孩童也停下谈话，齐齐往这看来，一个个的眼里都饱含期待。
　　陆乘风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直白道：“剑尊现在并不在门中。”
　　孩子们的眼神齐齐黯淡下去，女童不死心，继续问陆乘风，“那剑尊去了哪？他还会回来么？”
　　剑尊去哪了？他还会回来么？这两个问题也是华阳门上下都想问的问题。
　　剑尊渡劫成功后，就追着那柄黑刀而去，再也不见踪影。若不是门主整天笑呵呵的，他们都要怀疑剑尊晋升后四大皆空，也不记得自己跟华阳门的关系了。
　　而且陆乘风记得，那柄黑刀——明明就是刀魔的武器，剑尊追着黑刀而去，是想去找刀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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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只有相逢无别离（回忆篇完）
　　青州
　　莽莽大山中，一个白衣人行走其间，步伐如闲庭散步，只是所到之处，蛇虫鼠蚁、妖兽精怪纷纷望风而逃，整座山里除了哪些没长脚的花草树木，连一个活物都不剩。
　　这白衣人正是前不久刚刚晋升为尊者的幽玄剑尊谢衍，刚从地底出来时，他还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经过天雷淬体后，新鲜出炉的剑尊重又变得俊朗潇洒，行走在重重山岭间，也如一尊带着淡淡光晕的玉像。
　　剑尊嘴角带着笑，但他其实并不高兴，挂在脸上的笑也显得阴沉沉的。
　　他围着青州的十万大山走了好几圈，圈子越缩越小，最后他锁定了一座山岭。
　　每走一步，便有一重剑气从他脚下荡出，一重重的剑气跃上高天，彼此间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只偌大的笼子，将整整一座大山困在其中。
　　剑尊走完最后一步，这个“鸟笼”已经彻底完整，他好整以暇地对着大山深处道：“阿照，你肯不肯出来见我？”
　　大山深处毫无动静。
　　剑尊追着刀魔追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却连人家的面都没有见到，也难怪现在会气急败坏，不顾体面了。
　　剑尊脸上的笑意更深，只是配着他乌沉沉的眸子，这笑也显得越发瘆人。
　　“阿照。”他声音和缓地道，“你不见我，那我可要来找你了。”
　　在剑尊踏入“鸟笼”的瞬间，整座山林忽地一震，一柄黑刀从丛林深处掷出，落到剑尊面前，刀柄在上，刀锋在上，眨眼间变成千千万万柄。
　　剑尊面前，已经是一座刀山。
　　剑尊眼也不眨地走过去，第一把刀划破他的衣襟，第二把刀划破他的皮肤，他走了三步，身上就多了数十道血痕。
　　在剑尊跨出第四步的时候，所有刀影在一瞬间消失。
　　剑尊顺着山坡走上去，在最高处的一棵枫树下看到他要找的人。
　　那个人戴着斗笠，帘幕垂下，面容也看不分明。
　　但谢衍知道，这个人就是季寒，从陆乘风提起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是季寒。
　　他沿着山坡跑上去，什么法术也不记得用，满心的焦躁郁闷也全然忘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一样，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最想靠近的人。
　　他跑到季寒面前，隔了漫长的十六年。谢衍伸出手，想掀起季寒的帘幕，季寒却后退一步，抬手按上自己的斗笠。
　　“阿照——”
　　斗笠落下，谢衍记忆中的季寒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是眉眼间浓墨重彩的俊郎君，毫不逊色于世间任何一位男子。
　　而十六年后站在他面前的季寒，脸孔苍白如鬼魅，每一寸肌肤上都爬满了诡异蠕动的符文，这些符文还在轻轻蠕动，黑中泛红，如一条条吸饱了血的虫子在季寒身上乱爬。
　　这是恶咒，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冲他啸叫的恶鬼。
　　十六年前，季寒主动拜在疯老人门下修行六欲浮屠刀。
　　这套刀法让他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修士，但修行刀法的疯老人最终被刀法所噬，他也逃不了相似的结局。
　　冯春来死前已经完全疯癫，成为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最后被万鬼分而食之。
　　那血腥可怖的一幕深深印在季寒脑中，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他并不后悔。
　　季寒眉眼一抬，眸光木然，不似以前，眉目间总带着逼人的冷光。
　　十六年不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衍，你走吧。”
　　季寒以往对谢衍不知说过多少句冷言冷语，只有这一句，疲倦中带着几分无奈。
　　华阳门出事时，季寒跟着何蛮跨越万里山水，日夜兼程来到华阳门要见谢衍一面。
　　好不容易谢衍出关，他却跟他说，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们还是和十六年前那般争吵，谢衍看着那些黑色蠕动的恶咒，道：“放弃这套刀法吧，季寒，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
　　季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眸光狠戾，嘲弄道：“你能帮我什么？十六年前你在哪，我被那些仙门修士追杀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现在是修士了。”季寒森森一笑，“我也能护住你，那些人来杀你的时候，是我救了你！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又想让我变回你们眼中的蝼蚁！”
　　谢衍在地底待了十六年，脑袋也不太灵光，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季寒，脑海中其实一片混沌。
　　季寒头一次如此直白的宣泄出自己的情绪，他对着谢衍吼道：“迟了！太迟了！谢衍！”
　　说完季寒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去，只有谢衍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什么太迟了？
　　谢衍怀着这样的疑问失魂落魄的离开。在人间，他收敛起所有的灵性神威，如凡人一样行走。
　　他去了烟波湖拜祭自己的师叔，一路上也在想这个问题。
　　途径一处城镇，他遇到了几个剑宗弟子，剑宗宗主前两个月才死在华阳门，这些弟子们对华阳门自然没有好感。
　　他们不敢编排谢衍，就说起了杀死破月剑主的那柄黑刀——也就是刀魔。
　　若是闭关前的谢衍，自是不会因为这些事动怒，只是他看到剑宗，就想起被逼自刎的师父、惨死的师娘，被任意欺凌的华阳门，还有……还有已然面目全非的季寒。
　　若不是他们！若不是这些人！
　　这一天，消失两个多月的剑尊没有回到华阳门，而是出现在剑宗的通天梯上。
　　通天梯是剑宗开山祖师所留，剑宗开山祖师是两千多年前飞升的一名剑仙，剑仙羽化飞升而去，飞升时一步一生莲，莲花化作重重阶梯，一直延伸到九天之上。
　　两千年来，通天梯已经成了剑宗的立派象征。
　　剑宗数万名弟子齐齐仰望着通天梯上那个白衣出尘的人影，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剑尊踏碎千重通天梯，将他们剑宗的面子里子都毁了个彻底。
　　毁完通天梯后，剑尊又来到东海的浮花岛上，直接掀起了整座岛屿，搅得东海浊浪翻天。
　　再来到紫阳府时，不等谢衍靠近，紫阳府中曾经参与十六年前那场围攻的几个大长老齐齐出门谢罪，当场自爆，才免去紫阳府这场劫难。
　　谢衍又要了两个弟子出来，让他们前往华阳门谢罪，任凭处置。
　　无论是剑宗、太一阁还是紫阳府，他们在这一天都记住了那个高悬于空的身影，威压如同山岳，如神灵般睥睨众生。
　　离开紫阳府，谢衍去了南方，在重重大山中寻找被毒瘴包围的毒人谷。
　　以剑阵胁迫，才让毒人谷谷主离开大山，随他一同去诊治一个人。
　　只是，他找不到季寒。
　　季寒在谢衍找其他仙门算账的时候，恶咒就已经发作到无法压制。
　　他每日浑浑噩噩，又被一众仇敌追杀，这其中还有月明天清两姐弟，他们每一次出现在季寒面前，修为都会有惊人的飞跃。
　　在谢衍寻找他的时候，季寒正孤身一人穿行在世间最为险恶的地方。
　　他看到了荒原中暴动的兽群，看到一棵长在悬崖上的参天巨树开满了粉色的花朵，看到灼目的岩浆如瓢泼的鲜血在黑色的土地上蔓延。
　　他就这样等待自己的死期。
　　如果有一天他要如冯春来那样凄惨可悲的死去，那他一定不想让人看到。
　　他无甚期待地行走在这些地方，像是要给自己寻找一个葬身之地。
　　但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
　　在沙漠中行走了一个月后，久旱的沙漠中突然下了一场雨，季寒站在雨中，突觉天地辽阔，自己却无可去之处。
　　从沙漠出来后，季寒找了个茶水铺子休息，在喝茶时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他们在议论“天打雷劈”的幽玄剑尊。
　　说幽玄剑尊嫉恶如仇，为山月国除去作乱的恶蛟和一众昏君奸臣。
　　又说幽玄剑尊惨遭天谴，在宛水河畔被天雷劈打至今，眼看要性命不保！
　　季寒跌碎了手中的茶盏。
　　他赶到宛水河畔看到被劈成焦炭的谢衍，与天道相悖，谢衍就算留了一命下来，此生也不可能再有成仙的机会。
　　在宛水河畔相见时，谢衍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成仙非我所愿，只愿与你在人间相守一世。从此以后，南北东西，只有相逢无别离。
　　这是谢衍转了一大圈后，想到的答案。
　　。。。。。。
　　小船中灯火飘摇，季寒隔着斗笠的帘幕望着那一星火光，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
　　他想谢衍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治好他的名医，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显得他是个二傻子？
　　一会又想着，谢衍在外面怎么还不回来？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谢衍站在船外，身边围了好几个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几个人说说笑笑，谢衍的笑声尤其爽朗。
　　过了半晌，谢衍掀开船舱的帘幕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筐。
　　他笑眯眯地来到季寒面前，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凉沁沁的东西。
　　季寒低头一看，是一个已经剥好的菱角。
　　季寒捏着这个白生生的菱角，一直默不作声。
　　两道灵光从谢衍手中飞出去，是催雪和饮恨，谢衍放它们出去催动船只，不一会，小船就平稳地离开河岸，没入一丛荷花莲叶中。
　　如果谢衍和季寒从船中出来，就会看到满池的碧绿色彩，小船无声地行驶其中，破开一池涟漪。
　　只是这时，两人都无心出去欣赏船外的景色。
　　谢衍又从竹筐里拿出一个菱角，剥开后露出里面白玉似的果肉。
　　他一手拿着菱角，一手去掀开季寒斗笠上垂下的面纱——
　　季寒顿时一惊，抬手按在谢衍的手腕上。
　　谢衍眸光深深地看着他，手停在季寒的面纱前。两人无声对峙着，啪嗒一声，是谢衍指间的白色菱角往下滴了一滴清甜的汁液。
　　“我……”季寒这个“我”字还没说完，谢衍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他隔着一层面纱噙住季寒的嘴唇，粗鲁又急切，像是咬上来一样凶狠。
　　季寒被他按在了船舱上，桌上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拂落，被谢衍一挥袖子灭了。
　　这个吻结束之后，季寒是一脑袋茫然，又不知所措，只有一种莫名的羞恼，他被谢衍拢在怀里，铺天盖地都是来自谢衍的气息。
　　谢衍的一双眼睛灼灼发亮，在十六年前，谢衍的眼睛是一道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总能看到水下是什么。
　　现在，谢衍的眼睛里有了太多季寒看不懂的东西，水面上飘满了落叶，再也看不清下面汹涌的暗流。
　　他伸出手，再一次掀起季寒的面纱——
　　谢衍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给季寒反悔的机会，但季寒像是被他亲懵了，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面纱被一点点掀起，季寒的脸也逐渐暴露在谢衍面前。
　　这张脸上布满了黑色的咒文，恐怖狰狞，让世间的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都能当场吓晕过去。
　　谢衍的眼神却慢慢柔和，他将剥好的菱角塞进季寒嘴里，问他：“甜吗？”
　　菱角脆生生的，嚼几口就是满齿清甜，季寒又把手里握着的菱角吃完，咽下去后才点了点头，“……甜。”
　　谢衍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亲了一下他的唇角，这才说：“这就好，这筐菱角一个个都是我细细挑出来的。”
　　季寒看着他，眼中晦暗莫名，“你想清楚，以后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衍笑了笑，仿佛季寒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早在十八年前，我就想清楚了。我不后悔，天雷加身，死后入苦海沉浮，也绝不后悔。”
　　他答得认真，双目灼灼，每一个字都极其郑重。
　　说完，他又去亲季寒，细细的亲吻，又掩不住急切。
　　他想这个人想了太久，在华阳门失魂落魄的两年，在地底生不如死的十六年，思念与渴切的欲望在心底压了一层又一层，只要一点火星，就是止不住的燎原大火。
　　季寒被他按在地上，这样居于人下的姿势让他十分恼怒，而且对谢衍的亲近也很不适应。
　　谢衍扯到他腰封时，季寒当即就要一脚踹过去，只是谢衍的手已经从他的指缝中伸进来，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
　　他手上还有剥莲子的伤口。
　　季寒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便轻叹了口气，要踹过去的腿便收回来，落在了谢衍腰上。
　　小船摇摇晃晃地离开荷花丛，在月下驰往茫茫一片的江心。水天一色，风烟俱静，只有渺渺钟声从远山里传来。
　　到后半夜，晃个不停的船舱里传来“砰”的一声响，是季寒一脚将谢衍踹到了船舱的木板上。
　　谢衍爬起来后哄了季寒一阵，两人才安静下去，小船也不再摇晃，平稳滑入前面的一方夜色。
　　季寒醒过一次，他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得船身砰砰作响，吵得他难以入眠。
　　他浑身酸痛，又羞又恼，醒来时谢衍又不在身边，刚想发作，就见谢衍从外面跑进来，还提着一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鲜鱼。
　　季寒的眼皮沉沉往下坠着，在谢衍靠近的时候，只扒拉着他的脑袋说了一句，“吵……”
　　谢衍的回答季寒也没听见，他眼皮一合，又沉沉睡了过去。后半夜睡得很是安稳，再也没有听到过雨声。
　　再醒过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季寒走到船舱外，小船停在一片芦苇荡中，四周寂静无人，只有一只只的萤火虫正从芦苇丛中飞出来。
　　一只炉子正在咕噜噜地炖着鱼汤，热气冒出来，化作一条袅袅往上的白烟。谢衍拿着一把扇火的蒲扇，背对着季寒，坐看漫天云霞。
　　季寒刚走到他身边，谢衍就十分主动地拉上他的手，道：“以后，就这样吧。”
　　季寒冷冷地“嗯”了一声，却禁不住地尾音上扬，手指用力地跟谢衍回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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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北东西，只有相逢无别离”出自宋代词人吕本中的《采桑子》


第90章 他乡之处，得遇故人
　　楚朝境内望月郡云虎县烟波湖
　　如山般巨大的青色莲花一点点盛开，青玉般的花瓣上流淌着一道道灵光，天地间都浮动着醉人的莲香。
　　山林间奔逃的野兽也在莲香中停顿下来，陶醉在馥郁的香气中，身体却一寸寸地化为青玉。
　　不止是这些活动的兽类，连周边的山林，都在迅速被即将诞生的至尊妖邪影响。
　　它们被幽冥莲抽干了精气，转眼之间，方圆百里之内都只余一座座精致冰冷的“玉像”。
　　夜幕之下，这一片美丽却又惊悚的场景还在不断蔓延，马上就要到达前方的万家灯火——
　　雷光乍现，轰隆一声，将整片大地都震得打了个哆嗦。
　　妖邪降世，引来了天罚。
　　无数的雷电如纠缠的银蛇往下，落下来的雷电形成一片银色的瀑布流，将一片山头都夷为平地。
　　而处在雷电中心的青色莲花青光更盛，挑衅一般露出万丈华光——
　　月明和天清早已经退到了百里开外，他们不发一言，两双相同的碧色眼瞳中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幽冥莲最后一片花瓣也即将舒展之际，一道十丈长的刀影却忽然暴起，带着滔天血光，对着这片莲瓣劈斩而下！
　　莲瓣被斩为两截，断口处流出汹涌的血水。血水碰到那道灼热的刀影，又蒸腾成漫天的血雾。
　　一个黑衣白发的身影缓缓落到一片莲瓣上，手持一把漆黑的魔刀，狂风由下往上的吹拂着，吹动他黑色的袍袖与银白的长发。
　　那些恐怖丑恶的恶咒也从季寒脸上消失不见，他的脸上出现神性和邪□□替的光辉，一双金色的瞳孔冷冷地俯视众生，如同太古降生的魔神。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挥动了一下长刀，如山如海的刀势便压垮了所有被化成玉石的山林。
　　他站在一片莲瓣上，幽冥莲便无法撼动他一步，庞大的莲身也一缩再缩。
　　月明及时拽住想要上前的天清，断然喝道：“退！”
　　从那一刀中，她便知道他们再无战胜季寒的可能。
　　天清望向他姐姐，重重地喘息着，眼底是浓浓的不甘。月明眼中的怨恨也深得快要滴出水来，拽着天清的指甲快要掐进他的肉里。
　　他们为了杀死季寒付出了多少？海渊深处又冷又陡，取来幽冥莲的过程九死一生，可还是让他们亲眼看着季寒从中逃脱！
　　亲友被屠的仇恨，血洗故城的绝望，只要季寒活着，他们就只能永远活着仇恨的阴影之下。
　　月明天清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赵临秀的笑声。
　　他乐得恨不得在树梢上打滚，疯疯癫癫地道：“地狱相！地狱相啊！这才是完整的六欲浮屠刀！”
　　这才是让明刀堂引来仙门嫉恨，自毁之后又由上一任堂主冯春来以性命修复的世间第一魔刀嗬！
　　月明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天清迅速远离了这片地域。
　　在莲瓣上，季寒刀尖一挑，挑住了下落的小鱼。
　　小鱼的衣领挂在季寒的刀尖上，离季寒只有一截刀身的距离，他眼中的季寒再没有那些狰狞丑恶的恶咒，只是脸色冷冷，眸光也冷，在那双冷得令人浑身发寒的金瞳中，小鱼看不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季……”小鱼刚想伸手，季寒的身形就随之一动，避开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花茎，幽冥莲的重重莲瓣剧烈颤抖着，断口处的血流还在哗哗流淌，血水汇成长河，河面上出现重重的幻影。
　　这些幻影都是他们最恐怖的记忆，小鱼的、也有季寒的。
　　幽冥莲吸取着他们的恐惧，企图再一次让他们迷失在幻境之中。
　　河面上出现孩童时期的季寒，孤零零地行走在漆黑的荒野中。又有看着抚养自己的乞丐女人追着一辆马车而去的季寒；剑仙对着季寒劈来的一剑；在华阳门逐渐习惯了洗衣做饭的季寒；在雪地里不眠不休千里跋涉赶来华阳门的季寒；
　　还有在雪地中，他亲眼看着剑谷的禁制被破，石头落下后，他只能看到谢衍离去的背影。
　　这段画面停留在水面上的时间最长，雪地上的季寒和空中的季寒遥遥相对，一个绝望到想撕碎一切，一个脸上却再没有悲喜显现。
　　季寒凌空御风，眼中空洞无物，无需使出任何招式，虚空中就坍塌出一个个黑色孔洞，从洞出爬出数不尽的恶鬼。
　　有成百上千的地狱饿鬼，争先恐后吮吸着幽冥莲的血水，还有人头蛇身、生有双翼的地狱恶魔，缠在幽冥莲上，压垮了它的一半身躯。
　　在黑洞中，还有数之不尽的恶鬼对外张望，它们嘶吼着，伸直了被灼烧到只剩一副骨架的手臂，努力要从虚空中攀爬进这个人世。
　　幽冥莲有一半生长在阴世，与这些鬼众也算同源而生，它有一半的身躯被鬼众们啃噬殆尽，另一半身躯还完好无损。
　　幽冥莲再无反抗的力气，巨大的莲身枯萎腐败，从莲心处爬出了一个灰蒙蒙的人形身躯，踉跄跑进了前方的树林中。
　　黑色的孔洞还在接二连三地坍塌，一条比山峰还有粗壮的巨腿踏出来，伴着上方雷霆一样的吐息。
　　平坦的原野上隐隐出现一条火红色的山岭，山上寸草不生，只有沸腾的岩浆在往下流淌，岩浆中还混杂着无数嚎叫的鬼怪。
　　这分明不是属于人间的景象！而是另一个世界在此显现！这是六欲浮屠刀修炼到极致的一刀，刀势下通九幽，连接人间与冥府，驱使黄泉的万千恶鬼。
　　“季寒……”小鱼没有去看面前天地崩裂的恐怖景象，对着季寒喃喃道，“你还记得我吗？”
　　他不知道季寒使出这劈开幽冥莲的一刀会怎么样，是不是跟赵临秀说的一样会身死当场。
　　季寒的变化肉眼可见，小鱼看着这双冰冷的金瞳，心中从未如此恐惧。
　　季寒缓缓眨了下眼，仰头看他，冷淡的金眸中出现了一缕温情。他牵过小鱼的手，十指紧扣，低低说了一句，“记得。”
　　季寒的手指冰凉，十指交握后，才逐渐有了一点温度。
　　这点温情出现后，虚空中坍塌的洞口也接连恢复，一个个鬼影从人间淡去，火红色的山岭和喷发的岩浆也不见踪影。
　　地上只存留着幽冥莲被啃噬后的残躯，季寒眸中金光更盛，刚才的一切，便似是一个错觉。
　　他带着小鱼踏风而行，去追逃脱的幽冥莲真身。
　　穿过树林后，幽冥莲的人体也踉踉跄跄着向他们走过来。
　　这是一具空有人形、却没有五官的躯体，它“望”着季寒和谢衍，扁平的头颅一阵扭曲，出现一条贯穿到两侧的裂痕。
　　“我只不过想成人……”它凶狠又狼狈地扑过来，“这有何错！你们为什么要拦我！”
　　它走到距离两人还有五步的距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还在捧着自己的脸，想要长出人类的五官，“我……不想去黄泉……人间……多……多好啊！”
　　它死在地上，身躯枯萎腐败，背心处插着一张黄色的纸钱。
　　对，一张纸钱，薄薄的黄纸如同精铁所铸的利刃，一半都插进了幽冥莲的背部，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随着夜风微颤。
　　季寒和小鱼抬头，空中飞舞的黄纸钱如漫天蝴蝶蹁跹而来。
　　湖边站着一个人，还在洒着纸钱，白衣大袖，脸上戴着木头面具，竟是从灭魔国开始就一直阴魂不散的故人。
　　“他乡之处，得遇故人，巧！真是巧！”顾鸿影散着一把纸钱，笑呵呵的，也不见任何缅怀哀思。
　　小鱼觉得不妙，来不及去想顾鸿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拉着季寒就想往后。季寒全盛时期尚且不能制服顾鸿影，现在他受刀法侵蚀，又带着自己这一个拖油瓶，还是先退为妙。
　　但这一抓，他才觉得手中的异样，季寒与他十指交握，可手中的触感已完全不似一只人类的手掌。
　　“我不想在这里杀人，你们可以先逃一炷香的时间。”顾鸿影接着道，他已经撒完了纸钱，无辜地一摊手，“我可不是开玩笑，要是被我抓到，我真会杀人的。”
　　“你！”季寒将小鱼扯到一边，怒喝道，“那我就在此除去你这个祸害！”
　　一念生刀芒暴涨，化作山岳压顶，增长千倍、万倍的刀身拍在湖面上，击起一丈高的浪花。
　　顾鸿影身形一阵扭曲，却没有发动他惯常用的空间之术，他脚下之地已尽数化作炼狱，炼狱中鬼怪无数，已经牢牢按住了他的脚踝。
　　头顶是压顶而来的一念生，脚下是沸腾的炼狱与狰狞的鬼众，这样的情境下，顾鸿影还未见慌乱，只是在一念生当头压来时，轻飘飘抬起了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青筋虬结，长着一层黑色的长毛，如同兽爪，挡住了万斤重的一念生。
　　顾鸿影又一跺脚，脚上也生出层层的黑毛，他张口，发出的却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兽吼，吼得炼狱崩塌，上千鬼众也化作灰烬。
　　顾鸿影吼塌了炼狱，抓着一念生投掷回去，道：“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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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黄泉碧落
　　季寒接住一念生，不说一词，转身便走。
　　他拉着小鱼，神行术用到极致，转眼间从烟波湖到平阳城城口。
　　季寒的身形晃了晃，要一头栽倒在地时，被小鱼扶住。
　　“季寒……”小鱼不敢置信地望着季寒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看季寒的手，果然，缺了三根手指，剩下的两根手指也在缓慢消失。
　　“一惊一乍的，一点没有你以前的样子。”季寒道，还想讥讽他，只是语气再没有以前的尖锐迫人，而是带着风一吹便会散去的虚弱。
　　“季寒……”小鱼不知所措地搂着季寒，哽咽道，“我带你去找梁明玕，他说过天下没有他医不好的人，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司徒空狡诈多端，不可全信，你以后离他远点！”季寒顿了顿，又道，“算了，以后还是随便你……”
　　季寒叹了口气，推开小鱼，道：“快跑吧，谢衍，以后记着，我又护了你一次。”
　　小鱼牢牢抱着季寒的腰，眼泪哗哗地流，“你是不是要死了啊季寒？让你不要练这破刀了，你还练！现在好了吧！”
　　季寒本该跟他争论起来的，只是这样的关头，他抿了抿嘴唇，只低低说了一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小鱼把站都站不稳的季寒扛起来，奋力往眼前的平阳城跑去，边跑边喊，“别死……你千万别死啊，季寒！”
　　平阳城里还是一片废墟，他们昨日离开，只是一天的时间，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饮恨从天边飞来，落地时化作一个黑袍男子，沈途边跑边道：“那家伙还在原地没有动，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恐怕就要追上来了——”
　　沈途对谢衍和季寒的死活都不关心，对沈途来说，他们全死了最好。
　　不过主从契未解，身为主人的谢衍若是死了，他也会受不小影响。所以现在他才会捏着鼻子帮他们。
　　顾鸿影说会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就会追上来。
　　小鱼背着季寒，在满地疮痍的平阳城中横冲直撞，一直到一扇熟悉的屋门前。
　　陈宅。
　　粗粝的磨刀声一直没有响起，小鱼闯进去后，也没有看到陈老夫人的身影。
　　宅子中竹影晃晃，寂静无人，小鱼背着季寒径直来到陈宅的祖祠前，喊了声“得罪”后就冲了进去。
　　牌位前长烛未灭，中间供奉着一根宝光熠熠的羽毛。有这根羽毛在，没有主人的同意，谁也不能进入陈宅。
　　小鱼让沈途去找陈老夫人，自己把几个蒲团拉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季寒放在上面。
　　季寒有一半的身躯已经化作虚影，他睁着眼睛，莫名想起了冯春来死去的那一幕。
　　冯春来死期将近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压制不住渴望新鲜血食的鬼众，又不能心甘情愿前去赴死，只能疯狂向他们献祭血食，一夜连屠十座人间城池。
　　他怕死，却又修炼了修士中人人畏惧的魔刀。冯春来一生都是正道弟子，老来却沦为视人命为草芥的大魔，这不能不说是命运使然。
　　季寒追上冯春来的时候，他的半截身躯已经被鬼众啃噬殆尽，残留下来的一只眼睛望着脚下的尸骨成山，目光中满是木然。
　　季寒拾起他丢在脚边的一念生，刀锋抬起，冯春来呆滞的眼球动了一动，道：“千万莫要让人知道，这一切是我所为。若是知道，宗门受我牵连，我就是在黄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到死时，冯春来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宗门。明刀堂早已将贵为堂主的冯春来驱逐，而冯春来心心念念，死前都不想让明刀堂为自己蒙羞。
　　季寒在冯春来死后代替了他的身份，替他背负了无数血债，代价就是习得六欲浮屠刀，这套刀法让他在十几年后，也走上了和冯春来一样的结局。
　　只是好歹，没有他那么狼狈罢了。
　　“谢衍。”季寒平静道，小鱼听到季寒喊他，一把抓住了季寒的手，牢牢握在手里，一点缝隙也不留。
　　季寒啧了一声，从蒲团上坐起来，他只是失去了身躯，力量并没有减弱，这种被鬼众啃噬的过程，也没有带给他任何痛觉。
　　“听说人死后，魂魄会归于黄泉，黄泉浩荡千里，是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河。魂魄从黄泉水里经过，会洗涤完一生的罪孽。”
　　小鱼只觉得季寒的语气有种要交代后事的凄凉，他静静听着，再也没有之前插诨打科的活泼，眼眶也在一点点的泛红，脖颈间青筋暴起，像头走入绝境却不知要如何突围的困兽。
　　“你曾跟我说过黄泉。”季寒道，“黄泉碧落，总有相见之时。”
　　小鱼声音嘶哑地道：“还会相见？”
　　季寒的眼眸中流露出无限温情，他太虚弱了，都撑不起平日里色厉内荏的模样，他笃定道：“会的。”
　　小鱼直接哭出了声，“你哄我，你这样子就是在哄我！”
　　季寒：……
　　饮恨在此时飞入祠堂，化作沈途的模样后匆匆道：“他来了！”
　　季寒冷声道：“他进了这栋宅子？”
　　“这根羽毛拦不住我。”顾鸿影笑吟吟地道，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数百年前，东海之畔曾出现一个奇怪的女童，她除了人类形态，还会化作一头金色的鹏鸟，一身修为惊天动地。因为她总是隔数十年才出现一次，而且一直不见老态，凡人便称呼她为岁女。”
　　顾鸿影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他站在门外，不急着进来，反而给他们讲起了一个故事。
　　“人们筑造了庙宇，给岁女献上了贡品，将岁女供奉起来，希望她能保佑这一方平安，岁女便被凡人当做了神。”
　　顾鸿影望着那根羽毛，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前拥挤的人群，岁女的轿子从一双双手上经过，轿子上的女孩浑身挂满了璎珞和明珠，一张小脸无悲无喜。
　　“岁女被供奉在庙宇中，却不愿插手人间的生活。人间妖魔作乱，干她何事。东边烽火连天，那也是凡人自己造的孽。他们要求的财富功名，岁女更是从来没有理睬——你们猜，岁女后来怎么样了？”
　　祠堂外安静下来，顾鸿影等着他们的回答，小鱼和季寒都没有出声。他们都没有听过岁女这个名字。
　　“呵呵。”顾鸿影笑道，“他们冲上去，扯下了岁女身上所有的珠宝饰品，而且一根根拔去了岁女的羽毛。岁女在鲜血淋漓中看懂了凡人的贪婪和煎熬，她便将从庙宇中离去，终身没有再入人世。”
　　顾鸿影目光一转，回到陈氏祠堂中供奉的羽毛上，“那些被拔去的羽毛上都是岁女的愤怒，持有者在短短时日内必然丧命——只有这根羽毛不同，岁女曾受过一户凡人的恩情，那户人家在岁女初入人世时教导过她，岁女便以一根羽毛相赠，这根羽毛上便有着岁女的祝福和念力，这户人家从此便得到一头鲲鹏的庇佑。只要主人家不愿意，那谁也不能踏入他家的门槛。”
　　他跨进祠堂，望着面前的陈氏先人牌位，以及供奉在前的羽毛，笑道：“我抓到你们了。”
　　季寒一言不发，抓起一念生便冲过去，连人带刀，化作一道迅捷的黑芒。
　　小鱼跑到门外，季寒和顾鸿影的争斗已经到了虚空中，两道光芒如两颗流星从空中划过，照得整片天空都是炎炎火光。
　　两道光芒碰撞后便一闪而逝，这一招已经分出了胜负。
　　季寒落地时以刀拄地，小鱼刚跑到他身边，季寒就喷出了一口黑血。
　　发生在小鱼面前的就像是一场梦，他看着季寒倒在地上，胸前是一道贯穿心脏的血痕，他一点点的消失，除了在血水中剩下的一柄黑刀，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季寒……”小鱼在血水中搜寻着季寒，抱起冷冰冰的一念生，想说什么，声音却撕裂了一般，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冷眼看着逐渐走近的顾鸿影，紧紧抱着还沾有血迹的黑刀，眼底再没有丝毫亮光。
　　顾鸿影虽然没死，但也没好到哪去，季寒一刀斩断了他半截咽喉，若是旁人，现在也该站不起来了。
　　只是顾鸿影这个怪胎，他竟用手扶着自己的头颅，面具后的一双眼睛还在冷静的思考。
　　“我不想杀你……”他道，因为喉咙被斩断半截的缘故，本就难听的声音更加嘶哑含糊，“但剑尊对我们重返人世的威胁太大，既然你与他鹣鲽情深，就一同死在此处吧。”
　　他抬起手，手掌如刀刃般闪出寒光。
　　小鱼看也没看他，只是抱着一念生，头靠着刀柄上，仿佛还依靠在季寒的肩头。
　　“若不是时机正巧，我也不想在此夺去你的性命……”顾鸿影道，语气中竟带有一丝不忍。
　　他抬手要往小鱼劈来时，月色下刀光一闪，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嘶吼，顾鸿影的脖颈间又中了一刀——
　　“还我夫君命来！”
　　顾鸿影猝不及防，被这一刀砍中了脖颈，本就摇摇欲坠的头颅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连接。
　　他用两指夹住刀刃，慢慢转过身，看向袭击自己的人——竟是一位身躯佝偻的老妇人，没有灵力，身体也不再强健，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恶狠狠地看着他，目光中是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的恨意。
　　“老人家，不知你我有何冤仇？”顾鸿影被人拿到架到脖子上，还能不失礼貌的询问来人。
　　“我是——”老妪刚才那一刀已经用尽了她的气力，她握着长刀呼呼直喘，在讲这句话时用力挺直了腰背，喝道，“陆嫣，陈平之妻！”
　　顾鸿影顿了一下，方才笑道：“原来是你。”
　　“你害我丈夫走火入魔，又附在他的身上，世人皆以为我夫君心魔入体，才抛弃家业，一心求仙问道——只有我知道……我的夫君，早就换了一个人，活着的陈平，只是一个占用他躯体的妖邪！”
　　老妪厉声控诉，声声泣血，颤抖着枯瘦的手臂要摘去他的面具，“你不是陈平！不是！”
　　老妪摘下顾鸿影的木头面具，狠狠抛到地上，面具下方，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子面孔。
　　顾鸿影面具掉落的时候，小鱼木然的眼睛也眨了一下。
　　陈平，十八年前他师叔引以为挚友的人，小鱼在记忆中见过他们踏枫而去的一幕。
　　顾鸿影笑了一下，扶着自己的头颅，道：“这套移魂之术天衣无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的法术再如何高强，改变的只是容貌，我是陈平的枕边人，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换了一个人？”
　　老妪跟陈平成亲是在二十多年前，回忆起来，还仿佛如昨日。
　　少时陈平仗着祖业殷实，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她本不想嫁给陈平，是家人逼迫，才让她无奈嫁到了陈家。
　　陈平从不是一个好丈夫，他酷爱赛马，一个月里有二十来天是跟他的马匹睡在一起。性子又粗暴耿直，常常被人诓骗，发觉被骗后他就会拿着鞭子四处寻找诓骗自己的人，找到就把人往死里打。
　　家中的婢女仆从也常遭到陈平的打骂，陈家的下人背地里都瞧不起这个主上，整个平阳城也将他看作笑话。
　　陈家的基业慢慢被陈平挥霍一空，他豢养的马匹一匹接一匹的卖出，陈家的铺子也一家接一家的转让，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祖宅，陈平说，他要钻研咒术卖钱。
　　陈家的祖上救过岁女，岁女为报答陈家，就给他们留下了一根羽毛。
　　陈平整日钻研那根羽毛，钻研得走火入魔，直到某一天，他的容貌依旧，但她就是知道，自己丈夫的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陈平的变化是在一日一日中产生，他沉迷在术法中，一年中只有几日从房中出来，脾气也变得温和，再没有呵斥过任何人。
　　那些日子，身为陈平的妻子，她都是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愤恨之中。这种恐惧与怨恨持续了二十多年，一直到今日，她终于将占据自己丈夫身躯的邪魔斩于刀下。
　　“陈平看我，从来都与看其他人不同。你看我时，就与看其他人没有分别。你就算用上陈平的脸，你也永远不是陈平。你杀了她，还有我为他报仇。躲在他身体里见不得光的你，死了，会有人为你流一滴泪吗？”老妪嘲弄道。
　　顾鸿影眸色冰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听到了你们在烟波湖边讲的话，那个人，他愿意为你去死——但是被你亲手杀了吧——”
　　老妪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顾鸿影捏碎了她的长刀，一块碎片弹回，插进了老人的咽喉。
　　“你……就是一条……”老妪不顾自己流血的咽喉，目光明亮如刀刃，“一条见不得光的狗！”
　　她扑上前，用抓着的一块刀刃碎片扎进了顾鸿影的脖子，那颗摇摇欲坠的头颅终于失去最后一点支撑，从顾鸿影的咽喉上滚落下来。
　　她每日磨刀，终于用自己亲手磨的刀，将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斩于刀下。
　　老妪抱着滚落下来的头颅，目光一点点化为安详。
　　怀中陈平的头颅还是旧时模样，陆嫣仿佛看到许多年前，他在炎炎烈日下抱着一个陶罐朝自己走来。
　　走近之后他放下陶罐，从里面掏出化了一半的冰块，还有一串新鲜的红鳞荔枝。
　　他热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擦也顾不上擦，拿起荔枝便剥了一颗，将果肉给自己递过来。
　　老妪伸手描摹着头颅的眉眼，像是要给他拭去多年前的汗水。
　　指尖在一个地方停留，就此凝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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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厄


第92章 南海归墟
　　南海之极 归墟
　　这是所有的海水汇聚之地，无日月星光可以抵达，只有重达万钧的水流咆哮往下，灌入底下永不可填满的深谷。
　　水流之中，还有一座凌空漂浮的小岛。岛上开满了桃花，如同罩着一层粉红的烟霞。
　　在最为粗壮的一棵桃花树下，有一个奇怪的身影。
　　这个身影在树下待了很多年，一动不动，仿佛早就已经坐化。身上的浮尘也积了一层又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乍一看去，都会让人以为树下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塑像，随着时间的流逝，雕像上的最后一丝颜色也在褪去。
　　万里之外的陈宅中，陈平死去的一刻，岛上数千棵的桃花树也齐齐震动了一下。
　　所有的花枝在瞬间枯萎，又在瞬间绽放。
　　桃花绽放之后，树下静坐的人睁开了眼睛。
　　这次返回虽然有些仓促意外，但幸好事情差不多做完了。那老妇人一刀砍来时，他虽然身负重伤，但也因为心生惫怠，才让她得手。
　　他站起来后，从容抖去一身的浮尘。在外飘荡了几十年的魂魄，在这一刻重归己身。
　　“回来了。”树上远远传来一个人的轻叹。
　　这可真是世间最古怪的一棵树，近十丈高，二十人合抱也拢不过来的树身，每一寸树皮、连着上面的枝叶都是血红的颜色，浓郁得仿佛有鲜血在上面流淌。
　　不过上面的花倒是好看，开了一朵又一朵，都是淡淡的粉，团团花簇中，隐约有一个坐在树上的身影。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她垂落的一头银发。
　　那银发也有两丈长，在红色的树干和粉红的桃花中，像一匹银色的绸缎，闪着月华似的光。
　　男子对着桃树恭敬地行礼，只是由于这具身躯许久未动，他的动作也显得有几分滑稽，“姑姑。”
　　“你去中原三十载，可看到什么？”
　　“看到人间繁华，侄儿很是向往。”男子道，眸中仿佛倒映出过往三十多年里看到的红尘万丈繁华。
　　那是困于归墟之中的岛上居民想都不敢想的场景，平地而起的高楼，碧空上翱翔而过的黄鹤，碧波万顷的荷田，烟雨中从桥洞下缓缓驶过的乌篷船……
　　“你要去？”
　　“有何去不得？”男子从容道。
　　树上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我们正是被那里的修士驱赶，才被镇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归墟难返，便如人的过去一样不可回溯。”
　　“侄儿能带着国人重回故土，姑姑，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跨越不可逾越之海，还是回溯不可逆转之因果。”
　　桃树上的人影沉默着，满树桃花灼灼开放，缤纷花雨落下，带动着那绸缎似的银发飞扬。
　　许久过后，那个声音才再一次道：“若再遇到修士阻拦，又当如何？”
　　“那里已经再没有能阻挡我们的人。”男子道，漆黑的眼眸中不见一丝眼白，而是纯粹的黑色，“曾经阻挡我们的山岭已经崩塌，那里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片坦途。”
　　男子唇边浮现出一缕诡异的笑容，“龙，也将会从华阳门中释放。”
　　“……华阳门？”那桃树中的人影缓缓道。
　　“是啊，华阳门，两百年前，剑仙和他的传人血染无妄海，牺牲无数弟子才封印住龙，两百年后，却由他的传人亲手释放，姑姑，您不觉得可笑吗？”男子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抖动不止，漆黑的双眸中映出一片奇异的血光。
　　“龙是唯一能往返归墟的活物，有它在，我们便能回到人间了，姑姑。”
　　归墟之中，连日月星光都能被吞噬，这座岛上的日月轮换，就由小岛上空的两颗光球代替。
　　岛上的“太阳”正要落下，模仿落日余晖的光线拉长了岛上树木和人的影子。
　　“两百年了。”桃树上的人突然感叹了一声，“我们的族人都死尽了，现在仙灵一族，只剩你我。凡人寿命短暂，仙灵一族虽然有兽族血脉，但也活不长久。而且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生机断绝……我也会想，是不是我们的气数已尽，才会如此……”
　　“姑姑。”他低声道，“两百年前那一剑，竟能阻挡您到现在么？”
　　“太阳”一点一点的落下，代表月亮的光球也在上升，奇妙的昼夜在这座小岛上交替，岛上的桃花灼灼盛开，花开如血，染上丝丝殷红。
　　“太阳”落到岛屿边缘时，中间出现一条长达百丈的黑色裂痕，裂痕倏地挣开，如同一颗睁开的竖瞳，里面挤着一大一小两只瞳孔。
　　这个每天为岛屿带来光明的，原来是一颗无比庞大的眼珠，眼珠中生有重瞳，一颗瞳孔是青色，一颗是黑色。
　　这只巨大的重瞳眼落在桃树上，俯视下方，青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神性，黑色的瞳孔中又散发着磅礴的邪性。
　　桃树上的人突然怒道：“不！我好恨！为什么要让我族死伤殆尽！为什么让兽族永世不得超生！我困在这里百年，而人间照样日升月落，锦绣成堆，我恨！”
　　话音刚落，一片乌云便来到了桃树上方，乌云缓缓落下，原来那不是云，而是一头红色的猛禽。
　　只是这头庞大的禽鸟羽毛黯淡无关，整只鸟也显得无精打采。
　　它降落到桃树下，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几声，像是在应和，全身的羽毛闪烁着一团团火焰，只是马上就黯淡下去。
　　“待我重返人间，必让人间血流成河，沉沦永暗！”桃树中的人厉声发出诅咒，树下的男子微微笑着，漆黑的双目也恢复正常，只是眉目间始终有一丝邪气挥之不去。
　　桃花落下来时，也是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下方的泥土上。
　　。。。。。。
　　惩戒台
　　月明星稀，夜色清朗。
　　如此美的夜色下，韩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气喘吁吁地在爬一条长阶。
　　爬了数千级石阶后，韩双也忍不住在心里骂娘，这些修士一个个的天有多高心就有多高，觉得门派建得越高越气派，卯着劲地在高处盖房子，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们这些不会飞行的人的感受？？
　　在华阳门天天爬山也就够了，来到这惩戒台，还得爬一道更长更陡的山梯。
　　韩双爬到后面，恨不得四肢并用。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先趴在地上喘了小半个时辰的气。
　　山顶上有几栋檐牙高啄的房屋，屋中灯火通明，隐隐有乐声传来。韩双知道，这是明日要参与审判何蛮的仙门到了。
　　韩双望了一会那几座建筑，思考来的有哪些宗门。剑宗和紫阳府不用说，一定会逮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
　　在这个时候，韩双就分外想念他的师尊，如果明天师尊和季前辈在场，那些对师姐怀有敌意的修士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师尊他们也不知道到哪了，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吧……
　　韩双望着万里无云的夜空，心里很是乐观地想着。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提着食盒走向与那几栋建筑刚好相反的方向。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他便到了惩戒台，惩戒台上空空荡荡，中间只有一个被十几道锁链捆着的何蛮。
　　何蛮正百无聊赖地托腮看天，见到韩双来，两只眼睛立刻亮了。
　　“师姐！”韩双冲到何蛮旁边，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烧鸡，“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何蛮看到这一盒子烧鸡，素来淡漠的脸上也出现一丝动容。她直接端起食盒，头部变成饕餮的模样，黑洞似的大嘴张开，十几只烧鸡转眼间就进了她的胃袋。
　　何蛮捧着脸慢慢咀嚼，两颗血红的大眼珠子也高兴的眯成了月牙形。
　　韩双又掏出一根水灵灵的白萝卜递过去，“师姐，再来点萝卜，解解腻。”
　　何蛮重重一点头，一口吃完有韩双小臂那么粗的萝卜，嚼得津津有味。
　　这么多年，韩双早就习惯了他师姐的兽态，不觉得吓人，反而从这颗狰狞可怖的兽头中看出了几分可爱。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陪他师姐说法，一低头，看到地上好几册书籍。韩双好奇地捡起一本翻了翻，发现都是凡间流行的故事话本。除了话本，韩双还看到一个……拨浪鼓？
　　这是什么新的羞辱方式么？！
　　何蛮瞟了一眼，淡淡道：“这是师伯送来的。”
　　师伯……韩双难以置信地捡起那个拨浪鼓，“师伯如此……富有童趣么？”
　　“师伯还当我是小孩子。”何蛮道，也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师伯来了，那明天的审判更无须担心了。”韩双自信满满地道。
　　门主虽然时有惊人之举，但在大事面前，还是很靠得住的。
　　“唔。”何蛮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兽头上两只红瞳眨也不眨地望着夜空，迟疑良久，她才吞吞吐吐地道，“韩双，我问你一件事。”
　　“师姐直接问就是了，客气什么。”韩双乐呵呵道，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师尊他们……也来了吗？”
　　“师尊他们啊……”韩双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师尊和季前辈的行踪，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师姐你是想念师尊了么？”
　　何蛮缓缓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答非所问道：“我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数星星。”
　　师姐原来喜欢数星星……韩双默默记下这个喜好，抬头仰望着明净的夜空道：“今天没有星星，师姐就数月亮吧。”
　　何蛮闷闷道：“可是月亮数一下就没了，他们又把我锁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不然我还可以去数那些野草。”
　　韩双不解，“草有什么好数的？”
　　“不数草，数蚂蚁、数一棵树上有多少叶子、数头发……什么都可以数，只要能打发时间就好了。”何蛮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托着腮道，“我的算术很好，这还是岁离教我的。”
　　猫妖岁离，在她还是医女的时候，曾教过身边的孤儿识字、算术、医术……
　　对何蛮而言，猫妖岁离这个名字一直是个禁忌。韩双小心的扯开话题道：“我好像从没看过你做这些事。”
　　“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会数……后来，后来我就到了华阳门。”何蛮怔怔道，又有些恼怒地咕哝，“他每天都跟我说话，吵死了，让我干不了别的事。我把他扔到水里，埋进土坑……他总能又蹦出来。”
　　韩双心中一紧，问：“他是谁？”
　　何蛮道：“还能有谁，那把讨厌的剑啊。”
　　何蛮拜谢衍为师时，还是头只有蛮力的饕餮，谢衍为了保护她，一直让她带着饮恨剑。后来何蛮出山历练，谢衍又是让沈途陪着她。
　　韩双看着他师姐嘴上说着讨厌，神情却是说不上来的别扭，不由得眼前一黑，又抱着一丝希望道：“师姐若讨厌他，让师尊把他收走不就好了？”
　　何蛮却不说话了，低头认真思索了许久，才变回人形，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韩双道：“可我不想让他走。韩双，你不知道，一个人数一晚上的星星，其实很寂寞。”
　　“师姐……”韩双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思念那剑中的魔灵吧……”
　　“思念……”何蛮低头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道，“我在思念他么？我在思念沈途？”
　　何蛮抬起头，总是白惨惨的脸上，一双眸子粲然生辉。
　　“师姐……”韩双心绪复杂，完全没有何蛮那么开心。天呐，如果让师尊知道师姐这颗白菜被沈途那头猪拱了，会不会气得折剑泄愤啊！
　　沈途那家伙从来不服师尊的管教，嘴里从来吐不出象牙，万一他日后因为嘴欠惹恼了师姐，师姐一怒之下吞了他……那师姐不会被饮恨磕到牙吧！饕餮牙跟饮恨剑比起来……还是要现场看过才知道哪个更锋利一些吧！
　　何蛮完全不知道坐在旁边的师弟在想什么，她捧着脸，开心地说：“真好。”
　　“什么真好？”
　　“思念沈途的时候，不用数星星，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何蛮真的很高兴，高兴到整个人都焕发出少女般的明艳光彩，她望着夜空，笑道，“下次见到沈途，我要告诉他我思念了他很久。”
　　“……师姐你最好挑个师尊不在的时间。”
　　何蛮不解，“为什么？”
　　韩双一脸纠结，觉得让师尊折剑泄愤也不错。不过看着他师姐脸上遮掩不住的喜色……韩双咬着牙道：“总之还是不要让师尊知道了，他要知道你想沈途不想他，该难过了。”
　　“哦……”何蛮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还在解释，“我没有不想师尊，我也很想师尊和季叔叔，只是……想沈途会更多一点……”
　　韩双一脸无可奈何，唉，他不谙世事的师姐呦，还是被个讨厌鬼拐跑了，“师姐啊……”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声音散在柔和的夜风里。
　　韩双陪何蛮在惩戒台上待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他撑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才被何蛮硬赶回去睡觉。
　　韩双离开惩戒台时，何蛮还是盘腿望天的姿势，笑容一直没有从她脸上褪下去过，她望着云朵，望着月亮，望着那个不久就要见到的家伙，眼睛里尽是期待。
　　夜风灌满了韩双的袍袖，他回去的时候觉得身体越走越轻，如同在乘风飞行，轻飘飘地走完了下山的路。
　　下山后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睡着后，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真好啊，华阳门里孤独的饕餮，也知道什么是思念了。
　　睡梦中的韩双也不知道，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平静安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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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对错在此
　　小鱼抱着一念生，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平阳城。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是如孤魂野鬼一样的游荡着。
　　顾鸿影和老妪死在陈宅，小鱼埋葬了老妪和顾鸿影的尸身，但有种预感，顾鸿影——也就是附身在陈平身上的邪魔，其实并未死去，而是在某一处伺机窥探。
　　平阳城外是一片荒野，小鱼从天明走到天暮，原野间暮色沉沉，雾气弥漫。
　　怀里的一念生冰冷似铁，除了上面一点暗沉的血痂外，一点他主人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季寒其实并不喜欢这把刀，他虽没有亲口说过，但小鱼很容易就能从他的神情动作里看出来。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季寒跟谢衍相较，一个自小尝尽人间冷暖，一个在师友的宠溺下不知愁是何物，一个活在泥地里，一个生长在云端上。
　　谢衍少时顺风顺水，按理说，他这样的身份，还有总是护着他的师长，再怎么明礼知事，总也有两分的骄纵和三分的意气。他却不知怎地学来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对人对事皆是面面周到，少年时出门历练，走到哪都能结识到一帮知己好友。
　　季寒则是对不屑的人或事连看一眼都懒得看，偏偏世上又只有极少的事能入他的眼，那双上挑的凤眼中时时都是冷冷的讥讽，所以季寒极易跟人结仇，就算他不说话，只是看别人一眼，都是被误认为是瞧不起人。
　　季寒又懒得解释，往往结果就是谢衍在旁边好言相劝，实在劝不了，就施个术法迷晕了事。
　　季寒的一切喜恶都在面上，他不喜欢，那双眼睛就是冷冷的，他若是喜欢……
　　小鱼抱紧了一念生，虽然这把刀没有得到季寒的喜爱，但毕竟是陪在他身边那么久的器物。
　　他抱着一念生，寒铁的凉气透入肌里，直抵肺腑。
　　痛彻心扉。不知如何描述的痛苦，不知从何说起的怨愤。
　　季寒看向他的眼睛就在面前，那双柔和下来的眼睛，消失了戾气，在季寒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间展露着脉脉温情。
　　这是季寒无从隐藏、也无从掩饰的情感，曾经是多么甘之如饴，现在就有多么痛入肺腑。
　　小鱼抱着一念生，谢衍的记忆、小鱼的记忆在他脑中来回闪现，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回忆里，还是在一场噩梦中。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一处，突然听到识海里沈途的声音——“不好，那遭瘟的姐弟俩还在，谢衍，你还是趁他们发现之前快逃吧。”
　　沈途说晚了，雾气中已经走出了一头庞大的青牛，牛背上斜坐着一个衣袂飘飘的身影，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响不绝，月明皎洁如白月的脸庞在雾气中显现，面容慈悲如庙里的菩萨，只是在略一低头间，瞳孔中就闪过一点诡异邪气的碧光。
　　天清也随之在青牛的身侧出现，一如往常的清冷傲慢。
　　这两姐弟在烟波湖畔用幽冥莲暗算了季寒，又在逼出季寒的地狱相后逃走，现在不知怎么来到了这河滩上，样子也略带狼狈。
　　他们看着在河滩出现的小鱼，同样面露讶异。
　　看来他们也不知道小鱼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碰巧遇到。
　　月明和天清还记得小鱼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不敢贸然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小鱼从他们身边走过。
　　“等等。”月明忍不住开口，她望着小鱼怀里血迹斑斑的一念生，问道，“刀魔呢？”
　　小鱼痴痴地抱着一念生道：“他走了。”
　　“走去哪了？”
　　“你们去找他，是还想报十八年前的屠城之仇么？”
　　“十八年前，刀魔连屠十二城，一夜杀尽了我们的所有亲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月明道，真正说起这深埋心底的仇恨时，她的表情平静又麻木。但她的语调又让人相信，她和天清的一生，一直在为这一个目标而活。
　　河边的雾气渐渐浓重，月明天清和小鱼相距不过丈余，却已经被雾气渐渐遮挡了身影。
　　小鱼只能看到对面一团巨大的黑影，以及黑影中邪异的两双碧瞳。它们如同四团磷火，在雾气中晃悠悠地漂浮着。
　　他们隔着一层雾气说话，小鱼不顾识海里一直催他去逃命的沈途，听完月明的话后，他反而还轻笑了一声——“呵。”
　　这是一声嘲讽味十足的笑。
　　脾气不好的天清当即就要上前，却被月明拦住，她坐在牛背上道：“你笑什么？”
　　“笑你们找错了人，十八年前，季寒只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屠城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雾气在他们之中缓缓变幻着形状，小鱼对面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只是那几团磷火似的眼睛，火球似的燃烧着。
　　“十八年前真正的刀魔，是明刀堂的上一任堂主冯春来。他修炼魔刀，自知时日无多，又担心他犯下的罪孽会连累自己的宗门。他教季寒刀法，条件就是让他承担自己的罪责。”
　　两年前，在那艘小舟里，谢衍就问过季寒这件事。
　　他之前还跟刀魔交过手，记得那是一个修为高深、举止癫狂的家伙，从头到脚都跟季寒扯不上关系，怎么他一出关，季寒就成了刀魔？
　　季寒出于跟他人的约定，没有跟谢衍明说这件事，但谢衍有心查探一下，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还要跟百年前明刀堂的衰败说起，明刀堂因为一本刀谱而兴，但这刀谱上所载刀法太过邪异，引起其他修士们的不满，逼得明刀堂自毁刀谱。
　　明刀堂毁去刀谱后，实力也一落千丈，才从曾经的“仙门十家”堕落为现在的三流仙门。
　　但在百年后，明刀堂出了一个刀痴，也就是当时的堂主冯春来。
　　冯春来在用刀上天赋异禀，竟然真的复原出原本毁去的六欲浮屠刀，他也因此入魔，成了流窜世间的刀魔。
　　明刀堂剥夺了冯春来的堂主名号，对外只是声称堂主因心病入魔。
　　冯春来入魔后，做了无数恶事，但他心里一直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宗门。
　　他害怕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又会给明刀堂引来祸端，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让另一个人来继承这刀魔的身份。
　　季寒拿起了冯春来的一念生，从此以后，杀人的是季寒，作恶的也是季寒，跟冯春来、跟明刀堂没有任何干系。
　　季寒得到冯春来教授的刀法，也就默认了这些，哪怕后来历经无数追杀，又被谢衍追问，他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小鱼的记忆虽然没有恢复完全，但在心神俱裂的悲痛下，反倒又想起不少之前的事。
　　“……胡说！”月明突然厉声道，“你胡说！刀魔就是季寒，我们怎么可能认错！”
　　如果错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这么多年来的算计追杀又算什么！
　　小鱼没有回应，而是自顾自说道：“一念生原本就是冯春来的佩刀，明刀堂现在的弟子们不认得，但堂里的长老们还记得。”
　　他们只是不敢认，被逼着毁去镇门秘籍时他们就怕了。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天清冷冷道。
　　“季寒说他救过一个孩子，就在冯春来发疯屠城那晚。冯春来一刀落下，人的尸骨都堆成了山。”小鱼道，“季寒在那一晚救了一个孩子，他在当时也是自顾不暇，但还是从人群中救出了那个女孩——他觉得那个孩子可怜，竟会被自己抢着逃命的家人踩踏。”
　　“不可能！”月明直接打断他，怒道，“怎么会是他！”
　　“现在是在你们的幻境里，你们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小鱼道。
　　他抱着一念生从浓雾弥漫的河岸边走开，越往前走雾气就越是稀薄，快要离开这片幻境中时，他听到身后月明的追问——“他……人呢？”
　　“他走了。”小鱼还是这么回答。
　　浓雾散去，河岸边凄风冷雨，小鱼抱刀的身影逐渐远去，月明和天清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未再有任何阻挡。
　　“真的是他吗？”天清突然问，“救你的人是他？”
　　十八年前，月落城被发狂的刀魔攻入，城中的人们乱做一团，争相逃命。
　　月明和天清在那时已经是仙门中的弟子，刀魔攻城那一天，正是他们回家探亲的日子。
　　日后等月明和天清再去回忆那天时，只记得天地仿若倒悬，无边的血水纵横流淌，往日熟悉的一张张面孔都化作狰狞的白骨骷髅。
　　他们那时只有五岁，五岁的孩童，在仓皇的人群中踉跄跟随着，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被人群踩踏而过时，月明拼命哭嚎着，唯一一个死死拽住她的，只有一个同样弱小的天清。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践踏而死时，一个黑衣男子奋力拨开了人流，抱起了她和天清。
　　天清紧紧倚靠着那人结实的臂膀哭嚎不止，而月明用力睁大了一双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人的脸。
　　“姐姐！那人究竟是不是他！”天清还在不依不挠地追问，总是淡漠的脸上，出现一股罕见的执拗来。
　　“我不知道。”月明按住快要撕裂般的头颅，她明明看清过那人的脸，只是不管如何回忆，记起的面容都十分模糊。
　　那是他们的恩人。月明始终记得那人安抚她的语气，温和坚定，怎么会是那个狠戾刻薄的季寒？
　　面对天清连番的追问，她只是厉喝了一句，“我不知道！”
　　天清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月明在后面问：“你要去哪？”
　　“去找他问个明白。”天清说。
　　“等等！”月明喊住他，催动座下的青牛来到天清身边，她犹豫了一会，才道，“我们先去明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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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死生难渡
　　入夜后下起了连绵的雨水。
　　小鱼在雨中闷头前行着，绕了一圈后，他又回到了烟波湖。
　　烟波湖畔一片荒凉，岸边都是被水流冲击上来的船块碎片。
　　他们昨天才在这拜祭过师叔，可是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小鱼抱着一念生，站在荒凉的岸边，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看着湖面上被雨水打出的千万道涟漪。
　　“谢衍。”季寒的声音从沙沙的雨水声中传来。
　　小鱼猛地转头望去，只看到一片昏暗的潮水。
　　他眨了眨眼睛，旁边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簌簌轻响，一个白色的小脑袋探头探脑的出现，对着季寒眨了眨眼睛。
　　它从芦苇丛里跑出来，浑身的毛发都被雨水打湿了，湿淋淋的贴在身上，显得狼狈又可怜。
　　它跑到小鱼脚边，亲昵地拿脑袋蹭他的小腿。
　　小鱼提起这只猫崽似的家伙，他没有见过梦貘，也不知道这是顾鸿影豢养的灵宠。
　　他只觉得这家伙奇怪，毛球似的圆乎乎，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
　　小鱼将梦貘丢到一旁，没有心思去理它。
　　梦貘围着小鱼转了几圈，无论怎么扒拉小鱼的衣角，都没换来他的半分注视。
　　梦貘蹲在地上，抓耳挠腮过一阵，毛茸茸的面颊忽然鼓起，吐出了一个颤巍巍的泡泡。
　　泡泡飘到小鱼面前，上面光影掠过，最后定格的，是一片阴森森的深林。钩月高悬，树影狰狞可怖，如同妖魔的巢穴令人望而生畏。
　　食梦貘看到小鱼垂下来的视线，更加兴奋，鼓起脸颊，又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泡泡里有一片莹白的雪地，雪地上躺着气息奄奄的女乞丐，鲜血逐渐浸透身下的白雪；
　　有定格在月下的一片花海；
　　有天火城、有朱雀长街，有华阳门……还有自己。
　　小鱼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幼时的、少年时的、青年时的……还有在雷云城卖鱼时的自己。
　　这是季寒的记忆！
　　食梦貘看到小鱼双眼睁大的模样，不禁更为得意，它摇头晃脑地吐着泡泡，边吐边往后退，两腿一蹬就跳进了旁边的芦苇丛里。
　　“等等！别走！！”小鱼抱着一念生追上去，食梦貘在芦苇丛中跑得飞快，几乎看不到它的身影。
　　但是一串串的泡泡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过去的一幕幕在小鱼面前重演，他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在这些泡泡里重现。
　　小鱼追着这些泡泡，一直追到芦苇丛的深处，一脚踏进了湿淋淋的泥地，惊起了停驻在芦苇上的流萤。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萤火虫出现，但这些萤火虫也不知从哪来的，竟有成千上万之多。
　　萤光与食梦貘吐出的泡泡混在一起，光芒如梦似幻。
　　食梦貘在小鱼的前方出现，温顺的大眼睛看着小鱼，一步一回头，催促他快点跟上来。
　　小鱼在漫天的萤火和泡泡中跟上食梦貘，拨开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后，他看到了一艘画舫。
　　画舫停在一片宛如碧玉的湖水上，四周都是高高的芦苇，船的体型小巧，但又不失雅致，四面还有流萤环绕。
　　小鱼一步步走到画舫旁，掀起帘幕，看到船内，隐约停放着一口棺材。
　　小鱼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食梦貘蹲在船舷上对他勾了勾尾巴，还在催促他进去。
　　小鱼梦游般进去，看到船中停放着一口水晶棺材，棺中人影隐约可见，小鱼只凭一眼，就知道棺中躺着的人是谁。
　　他跪下去，头抵着水晶棺，头疼得更加剧烈，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劈为两半。
　　“小师叔……”小鱼低低呢喃，棺中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小鱼不记得自己曾经在烟波湖畔苦苦寻觅过守一的尸身，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也不觉得自己在一艘画舫里找到守一是有多么奇怪。
　　时隔多年，亲友相逢，却是彻彻底底的生死两端，阴阳陌路。
　　“小师叔……”小鱼靠着水晶棺，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倾诉的人，忍不住痛哭失声。
　　棺中的守一神色安详，以往总会落到他头顶的手心，也一动不动的垂在身侧。
　　梦貘在一旁看着这个痛哭的人，眼睛也忧郁得弯成了半圆形。
　　它又吐出了一个泡泡，只是这次泡泡里不是季寒的记忆，而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道士，拈着一片红透的枫叶，正对身边的人露出笑容。
　　这是小师叔，活着时候的小师叔！
　　小鱼死死盯着那个泡泡，守一身边的人他当然认识，正是陈平，也是多年之后的顾鸿影。
　　守一之死，季寒之仇，让小鱼对这个人的恨意已近彻骨！
　　“他到底是谁！”他抓起梦貘，想从这个不断吐出各种记忆的家伙口中获得回答。
　　梦貘却被眼前面目狰狞，双眸血红的小鱼吓到了，它吱吱叫唤着，毛茸茸的身体不断颤抖，喉咙里“咕”的一声，吐出了足以遮天蔽日的泡泡。
　　小鱼挥开这些泡泡后，梦貘已经从船里跑出去了，几步就窜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再也不见踪影。
　　只有数不尽的泡泡还在小鱼面前，泡泡里是梦貘吞噬过的各种回忆，有小鱼认识的，还是他不认识的。
　　在漫天的泡泡中，小鱼还看到了他自己。
　　不，应该是曾经的幽玄剑尊。
　　剑尊站在画舫外，一身的白衣若雪，神光凛然，气势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没有一只萤火虫敢靠近他，它们盘旋在远处，别的地方都被萤火照亮，只有剑尊所处之地是一片昏暗。
　　剑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方向，又转过头，对着泡泡外的小鱼说了一句话，像是一句道谢。
　　小鱼反应过来，谢衍道谢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视角的真正主人，也就是当时看着他的家伙。
　　道谢后，谢衍对着画舫行礼后提步离去，化作一道寒芒消失于九天之上。
　　原来他曾经来过这里……
　　季寒说，他失忆前去过的地方是烟波湖、鱼龙岛，最后消失在了无妄海中，两个月后，才被出海的渔民找到。
　　季寒带他来烟波湖，也是为了寻找他丢失的一片神魂。
　　小鱼捂着脑袋，头痛欲裂，只要一想到季寒，他就痛不欲生。
　　食梦貘走后，原本温顺的漫天流萤也疯了般攻击起小鱼，这些萤火虫一个个变得有猫崽那样大，大口一张，便是两排密密麻麻的利齿。
　　小鱼在这些萤火虫的攻击下踉踉跄跄跑出了芦苇丛，这些萤火虫也像顾忌着什么，没有真正靠近，只是将他赶出去后便心满意足，化作寻常的萤火虫模样，又飞回了芦苇丛中。
　　小鱼站在一片芦苇丛中，举目萧瑟，再也找不到通往画舫的路。
　　他也找不到那只奇怪的小兽，刚才所见，似是他在心力交瘁下产生的幻觉。
　　淅沥的冷雨又下起来，小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淋雨走了许久，看到一处破庙后，他便走进庙里，一头栽倒在了庙中的蒲团上。
　　小鱼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夜晚被一串水珠打醒，他抹了抹湿淋淋的额面，触手还觉得温热，还带着一股血腥。
　　小鱼抬头望去，上面破瓦残缺，外面的雨还在下，几束皎洁的月光正好从破口处照进来，落到庙中的佛像上。
　　这尊佛像也不知在此过了几年，上面落满了灰尘，还有蜘蛛在上面结网，只是佛像身上却有一道血泪，沿着佛像的身躯一路流淌，最后滴到下方的小鱼头上。
　　若是往常，小鱼或许还会好奇心起，先去探查一二，只是现在他也失去了平日的耐心，抬手就召出了催雪，对着这尊古怪的佛像劈斩而下。
　　咔嚓一声，催雪劈裂了半个佛身，但剑刃在中途受阻，横在佛像的半截身躯内，怎么也劈不下去。
　　拦住催雪剑锋的是一杆银枪，枪尖一挑，催雪剑被弹飞，佛像中跃出了一个人影，人影落到小鱼面前，滴滴答答流下一路血迹，他看着小鱼，面露诧异道：“是你？”
　　小鱼不认识这人，但也觉得面熟，想来这也是“谢衍”认识的人。
　　烈阳王白魄、也就是谢衍在青牛镇遇到的魔修同样讶异。他提着一杆银枪，枪尖距小鱼的额头只有一寸。
　　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可以要了小鱼的性命。
　　突然咯嘣一声，白魄的胳膊就落到了地上，带着银枪一起，咕噜噜滚到了小鱼面前。
　　“劳驾。”白魄捂着断口处道，“老兄，帮我捡一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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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也不是不能渡
　　破庙中，白魄拿着针线在缝自己的胳膊，只是他只剩一只手，缝补起来难免吃力。
　　他嘴里衔着线，一手又拿着针，瞥着一旁的小鱼，含糊不清地道：“高高在上的剑尊怎么在这里？你家那一位呢？”
　　小鱼不答，只是抱紧了一念生，蜷缩在蒲团上，目光如一潭死水。
　　白魄轻啧一声，继续缝他的胳膊，滴滴答答的血水还在流淌，快要染红庙中的半块地面。
　　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坐在蒲团上，四肢都有种不似人类的扭曲，而且关节处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水。
　　白魄缝着胳膊，本就惨白的脸色不见一丝血色。
　　任何人看了他现在这副模样，都会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畸形的鬼怪。
　　“青牛镇一别也这么多载，我当初说好要来取你的皮，只是现在也食言了。”白魄道。
　　“取我的皮？”小鱼淡淡道，“你取我的皮干什么？”
　　“你不记得？”
　　“我失了一片魂魄，有的事情不太记得。”小鱼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你要还想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要不要试试？”
　　白魄奇怪地看着他，好似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现在拿你的皮也没用了。”
　　他咬断了缝好的线，站起来后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符文，他将符文往地上一拂，淌了满地的鲜血就重新回溯到白魄体内。
　　白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活人的血色，他怔怔地握着手上的符文，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本打算在这等一个人。只是没想到，先来的是你。”白魄已经在这破庙里待了一天一夜，他的身体早已不复往昔，在佛像里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一直到催雪的凌厉一击才把他惊醒。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人到来的时间。
　　烟波湖这段时间两军交战，死伤无数，那人一定会来到这里普渡亡灵，他早就观察过她的路线，知道她一定会来此。
　　白魄笃定自己的判断，只是没有想到会突然多一个谢衍。他瞥了一眼蒲团上的人影，谢衍抱着一把长刀，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们只在青牛镇见过一次，那时的谢衍行事肆意潇洒，又带着少年人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还能蹲在桥头跟他一起探讨情为何物。
　　后来的谢衍遭逢大变，宗门倾覆、亲友离世，自己也闭了死关。
　　白魄在大荒谷中也听说了这些事，只是他自己那时也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没能趁机掺和这一潭浑水。
　　再过十六年，谢衍破关而出，已经是天人之境。
　　白魄再瞥了谢衍一眼，抱着长刀的青年浑身被雨水浸透，眼神空茫，身上一点活气都不剩，不像他在青牛镇见过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像传闻中暴戾冷酷的剑尊。
　　白魄瞧着瞧着，倒瞧出了几分可怜来，原本对谢衍的忌惮也减少了几分。
　　白魄不由放缓了语气，对蒲团上的谢衍道：“尊上，今夜之事，与你无关，看在咱们有过一场交情的份上，你可否离开此处？”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跟你的交情。雨这么大，我只不过想找个容身的地方。”小鱼在蒲团上翻了个身，似是想要这么睡去。
　　他很累，太累了，只想找一个地方安静睡会。
　　“哦……”白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的关节处又开始渗血，血珠沿着他惨白的指尖淌下。
　　“我只想借断魂一用。尊上，你应该能理解吧，我只不过想下一次黄泉，谁在世上，没有那么点执念呢？”白魄突然说道。
　　黄泉……
　　闭眼假寐的小鱼在蒲团上僵了片刻，才道：“黄泉？你是要在这寻死么？”
　　“尊上说笑了，生者入不了黄泉，但有一物可以沟通阴阳两界，尊上不是知道么？”
　　。。。。。。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大雨中一路狂奔，最后进了这座破庙。
　　他收起破了好几个洞的雨伞，刚想收拾一下自己时，就看到佛像前一个人影。
　　“这位兄台？”书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你也是来此避雨的吗？”
　　一声雷响，电光刚好照亮了蒲团前的人影。
　　书生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俊朗得不似凡人，倒像是林子里的某种精怪，怀里还抱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黑刀，身上湿淋淋的，漆黑的额发还在往下滴水，额发下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就令人瘆得慌。
　　深秋夜色里，无边冷雨中，这样的庙里遇到这样浑身冒着古怪的人，怎么看都像是遭到了魔修妖邪。
　　书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扶住庙门，颤声道：“小生……小生身无长物，身上也没几两骨头，吃也……不好吃……”
　　蒲团上的小鱼道：“我不吃人。”
　　书生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往前几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小鱼一番，才放下心道：“是小生冒犯了。”
　　小鱼没说什么，转过身去靠着佛像，拿衣服盖住了头。
　　书生在庙里尴尬地站了一会，看小鱼没别的动静后，就去捡了些庙里的干草柴火，勉强生了堆火。
　　书生一边烤着火，一边焦灼地望着天色。像是在期待这场大雨能早日停止。
　　雨水却偏偏不顺这书生的愿，下得越发大了，噼里啪啦地打着这座破庙，雨水还从屋顶的破口处落下，淋湿了破裂的佛像。
　　雨声中，一缕笛声幽幽传来，似是一名女子的呜咽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
　　书生听到笛声，一下子显得坐立难安。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庙门处，想看看是哪传来的笛声，放眼看去，只有珠帘似的雨幕，还有一片幽暗的夜色。
　　笛声没了，雨幕中走出了一头骡子，骡子上横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骡子刚开始还在很远的地方，只是一个眨眼，便到了书生近前。
　　书生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
　　一张诡异莫名的脸孔出现在他面前，用一支短笛将他扶住，“先生当心。”
　　“哦……嗯……多谢！”书生看眼前人看愣了，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倒退几步，赶紧行礼道谢。
　　持着短笛的人觉得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很有趣，呵呵轻笑了几声，戴着的面具也是一副喜态，用绝佳的笔触细细描绘出了一张美人笑面，在这雨夜中乍一看去，倒像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真美人。
　　只是这美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背着一个长布条，头上戴着的斗笠也断了好几根竹篾。
　　“呵呵。”青衣人还在笑着，转了转手里的短笛，思量了一会才道，“我扶了先生，先生是不是该给我一点报酬？”
　　“……啊？？”书生愣在原地，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青衣人又笑了，笑过后，指着骡子上驮着的另一个人道：“这人受伤了，我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不知先生能否替我看看？”
　　“小生……小生……”书生小声嗫嚅着答道，“略懂，略懂……”
　　“那就劳烦先生了。”青衣人笑眯眯道，牵着骡子步入庙中。
　　看到庙里还有一个人，青衣人也没上前搭话，找了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后就把骡子上的人搬下来。
　　书生上前帮了把手，又去接了点水，擦干净了这人脸上的血污。
　　这人擦干净脸后，还是个模样英挺的少年郎，书生看了看怀里的少年郎，又看看旁边的青衣人，眼神暗暗有些不太痛快。
　　青衣人没注意到这些，或者说注意了，又懒得去管。她往火堆里又丢了一根干柴，又去卸下骡子上的行李，刷洗干净它身上的泥泞，又喂了它一些水和干草。
　　被她救起的少年郎伤势颇重，身上无数箭伤，书生忙着给他清理伤口、上药、缝合，少年一直没醒过来，只是疼得狠了，才会哼哼几句。
　　书生和青衣人也一直没有说话，两个人在这庙中第一次遇见，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相处起来有种自然的熟稔。
　　安顿好自己的骡子后，青衣人又回到火堆旁坐下，往里面丢了根干柴，然后就托腮望着腾腾跳跃的火光。
　　“先生从哪里来？”
　　书生止血的动作一顿，道：“从……这附近的城镇里来，夜晚赶路，不巧遇到这么大的雨。”
　　“这湖边两军对峙，旁边的村镇早就没有人了，有也是些孤魂野鬼，山间精魅——不知先生是哪一种？”
　　“我……”书生红了脸，嗫嚅半天才道，“你说我是精魅，精魅是能够惑乱人心——才能被称作魅吧。”
　　青衣人沉默半晌，才又笑出声，“那先生是不是呢？”
　　“我不是精魅，也不是孤魂野鬼，只是碰巧来此，姑娘信也罢，不信也罢。”
　　青衣人悠闲转着手上的短笛，道：“我一个小女子，出门在外，又经常遇到些不怀好意之人，难免要多些防备之心，先生勿怪。”
　　“不怪……不怪……”
　　雨水还没有停的迹象，庙中有片瓦遮头，还有火堆取暖，青衣人跟书生闲聊了几句后，伸了伸懒腰，找了几个蒲团拼在一起，就这样睡了过去。
　　书生看顾着火堆，旁边是青衣人和昏迷不醒的少年，角落里还有一个躺在蒲团上已经睡熟的人。
　　他打了好几个哈欠，也有些困倦。
　　变故陡然发生，青衣人睡着后，残破的佛像中寒光一闪，一道白弧窜出，径直朝着地上的青衣人而来。
　　青衣人尚未睁眼，身体就已经熟练地进行反击，立马抽出腰间的短笛阻挡。
　　两道飞剑也在这时袭来，青衣人为躲避飞剑，在地上就势一滚，身上的包袱却被割断，她想要夺回，却被白魄的长枪封锁路线。
　　青衣人望着那两柄飞剑，不可思议道：“这是……”
　　另一边，一直在闭眼假寐的小鱼也早从蒲团上跃起，他拿过催雪和饮恨夺来的包袱，薄薄的布条下，是一个约三尺长的木匣。
　　“你……”书生同样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不得不悉数咽下，只是说，“你……你干嘛要抢人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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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断魂
　　小鱼瞥了书生一眼，不发一言便解开了包袱，眼看要打开木匣时，书生连叫带嚷地扑上来——“你不能抢别人的东西！这是人家姑娘的！你还给人家！！”
　　小鱼一脚踹过去，书生便被他踹了个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还不忘指着小鱼骂道：“你！你这是抢劫！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另一边，青衣人和白魄已经过了数百招，他们都不想离开，打斗也是局限在这座破庙中。
　　白魄的一杆长枪名震天下，在修士中凶名赫赫，每次出手，只看到漫天枪影。
　　青衣人立在佛像的莲座上，不紧不慢道：“白魄，你追了我一年，你好歹是大荒谷的烈阳王，何苦这样执迷不悟！”
　　她的声音清脆，这几句话一出口，却是振聋发聩，连原本在苦苦支撑的破庙都颤了两颤。
　　白魄停在上方的柱子上，道：“你将断魂借我一用，我便不再纠缠。”
　　“断魂是我妙音宫圣物，从不外借。而且逝者已矣，就算你渡过了黄泉，见到的也只是一缕不愿散去的孤魂，你又能改变什么？”
　　“我不想改变什么，我只想问她一件事……阮笛，你到底借不借我！”
　　“不。”阮笛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白魄横过长枪，眼中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戾气，“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苦处，既然谁也劝不了谁，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底下的书生还在鬼哭狼嚎——“你不准开！不能开！”
　　小鱼置若罔闻，手已经按在了木匣的盖子上。
　　“不！”阮笛瞳孔一缩，握着短笛飞身上前。
　　白魄也持枪来挡，被阮笛喝了一声“滚”。音浪如连绵潮水，直接震塌了庙中的一根柱子。
　　白魄被音浪击中，这对他原本算不了什么，只是他刚刚缝补的伤口还在，这一下就让他的伤口绽了线，缝得乱七八糟的针脚齐齐绽开，连着的胳膊也落在地上。
　　这一下不仅白魄没有料到，连阮笛自己也没有料到，但她一心都在木匣子上，又一声大吼，震飞两柄飞剑后，短笛抵在了小鱼脖颈处。
　　“拿来。”阮笛放缓了声音，劝道，“不管你想拿它干什么，它都不能让你达到目的。”
　　小鱼拿着木匣，道：“这里面放的是断魂，它能沟通阴阳两界？”
　　“生者素来不入黄泉。”阮笛道，短笛轻轻一敲，已经封住了小鱼的穴道。
　　她走上前，想要夺过小鱼手中的木匣，却听到一两声古怪的笑。
　　小鱼在阮笛瞪大的双目中掀开了盖子，木匣里的东西一暴露出来，便让破庙中的温度突然下降不少。
　　像是突然来到了九幽冥府，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匣子里的是一团血淋淋的肉，看不到它的五官，却可以听到它发出的尖利笑声，它用生长出来的肉色触须爬出木匣，沿着小鱼的手臂往上。
　　这绝对是小鱼生平见过最为恶心可怖的东西，他看着这家伙爬到手臂上，身体里像浸满了冰渣子，完全动弹不得。
　　这家伙刚爬到他的手臂上后，就得意张开了满身的獠牙，刚要咬下时，又咂了咂嘴，慢吞吞从谢衍手上爬下去，回到阮笛身边，化作一张暗红色的古琴。
　　阮笛抱起古琴，面上还是那张喜庆的美人面具，可已经明显动怒。
　　“幽玄剑尊！你也与这魔修勾结，要来抢我妙音宫的圣物不成！”
　　阿阮姑娘，同样是谢衍当初在青牛镇遇到的修士，多年以后，他们竟会在一座破庙中重聚。
　　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魄提着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阮笛怒道：“我又没打你腿！”
　　“不是……”白魄膝盖一软，右腿崩成了两截，他抱着胳膊，又低头去捡自己的腿，只是这个姿势实在太过高难度，他艰难道，“劳驾，帮把手行吗？”
　　阮笛：……
　　。。。。。。
　　打了半宿的人，最后还能围着一起烤火，这也是谁都没有意料到的事。
　　小鱼抱着一念生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白魄在缝自己的腿和胳膊，书生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阮笛托着古琴，眼神中满是郁闷。
　　白魄一边缝自己的腿，一边瞅着古琴，道：“你不愿意借断魂，是因为不想人知道妙音宫的圣物是个邪祟？”
　　“断魂是黄泉灵兽，本就不属于这世间。”阮笛冷冷道，明显是余怒未消，“烈阳王，剑尊，这是我妙音宫宫内之事，想来你们也不是那长舌之人，会将此事到处宣扬。”
　　“剑尊是不是不一定，但我身体都这样了，做个长舌之人也没什么。”白魄无赖道，“我就借断魂一次，用完就还，保证不耽误多长时间。”
　　“我们妙音宫的宫规……”
　　“你们的圣物是邪祟。”
　　“姓白的！”
　　“邪祟。”
　　“你……”
　　“黄泉捕来的异兽，仙门百家一定很感兴趣。”白魄悠悠道。
　　阮笛无可奈何道：“断魂只能让你的魂魄入黄泉一趟，且对你阳寿有损，你真想清楚了？”
　　白魄收起脸上的不正经，道：“我一定要去一趟黄泉。”
　　“我也要去。”角落里的小鱼出声道。
　　阮笛头疼似的道：“尊上，你又去黄泉干什么？”
　　刚才白魄顺嘴解释了小鱼的异常，阮笛也知道面前这位失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也一门心思想入黄泉。
　　小鱼抱着一念生，抚着刀上的血迹道：“找人。”
　　白魄顺嘴接道：“你要找谁？”
　　“这把刀的主人。”
　　白魄和阮笛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听过这把黑刀，小鱼要去找这把刀的主人，那不就是说……
　　靠墙坐着的书生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半天没回过神。
　　小鱼抱着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厌倦，连身边四肢七零八落的白魄看上去都比他精神些。
　　咕咚一声，白魄的腿落到地上，一直滚到门槛那才停下。
　　白魄单腿蹦着去捡回了腿，坐下后长长叹了口气，“难怪了。”
　　阮笛把他的小腿扔回去，问：“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一年来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你去黄泉，又是想找谁？
　　不过白魄每次现身都是直奔断魂，阮笛本来一分的火气也被激到了十分，两人一见面就是打，阮笛看到他就心头火起，打到现在也不知道白魄去黄泉是想见谁。
　　“我……”白魄说到自己头上，反而支支吾吾的，“我……我是去找一个把我做成傀儡的人。”
　　“把你做成傀儡？”阮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谁能有这么大能耐？你们谷主也不管？”
　　白魄苦笑道：“这是我自愿的。”
　　白魄不太好意思说起以前的事，只是现在要借断魂，阮笛的态度也总算有了软化的迹象，她要知道自己借断魂的理由，白魄也只好说与她听。
　　这还要从大荒谷中的魔修尸骸夫人说起。
　　尸骸夫人的名号阮笛也并不陌生，尸骸夫人精通傀儡之术，无论在魔修还是仙门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傀儡师。
　　而她只所以有这么个骇人的名号，也跟尸骸夫人修炼的术法有关。
　　傀儡术就算在声名狼藉的魔修中，也是一门骇人听闻的邪术。
　　傀儡术会损人心性，长久修炼下来，人的七情六欲都会逐渐淡泊，看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跟看手中的傀儡一样。
　　而白魄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然爱慕上了这位傀儡师。
　　他跟尸骸夫人都是大荒谷中的魔修，白魄有这个心思，也不藏着掖着。
　　尸骸夫人六欲淡泊，只对自己手下的傀儡感兴趣，她听了白魄的表白后，就让白魄去给自己手下的傀儡找十张修士的美人皮，只要白魄做到这件事，她也就答应白魄一件事。
　　白魄去世间寻找美人皮，也因此在青牛镇遇到了谢衍一行人。
　　他用了十几年时间，给尸骸夫人找到了十张美人皮。
　　而他提出的愿望，就是让尸骸夫人将自己做成傀儡，以求长伴她左右。
　　尸骸夫人答应了，她将白魄炼制成傀儡，但炼制才刚到一半，她就收回了自己的承诺，将白魄赶走，不再见他。
　　两个月之后，白魄就听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他不知道尸骸夫人为何出尔反尔，也不知她为何会在两个月后离世，他下黄泉，就是想找到尸骸夫人，问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阮笛听完，啧啧有声地叹息道：“为了陪伴所爱之人，竟然心甘情愿将自己炼制为傀儡，烈阳王，我对你真是心服口服。”
　　白魄脸色讪讪，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阮笛坐直身体，抚着手上的暗红色长琴道：“你那位尸骸夫人若进了轮回，你去黄泉也寻不到她。黄泉九幽中还有不少吞魂噬魄的异兽，活人入黄泉，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这样，你们也要去吗？”
　　白魄和小鱼俱是点了点头，齐声道：“去！”
　　“好。”阮笛点了点头。既然阻拦无用，那就不如随他们去。她已然下了决定，要将他们送入九幽黄泉，让他们各自去寻找想要相见的人。
　　今天天色已晚，小鱼还是凡人的身体，白魄还要缝他的肢体，阮笛提议他们先休息一晚，等到明天再准备接下去的事宜。
　　看到季寒在自己面前消逝后，小鱼心里就一直提着一口气，现在有机会能去到黄泉跟他重聚，他这口气也就松了。
　　阮笛一说休息，他就立即睡了过去，只是睡着了，还死死抱着季寒的刀不撒手。
　　白魄是魔修，不需要睡眠，就着月光缝补自己的躯干，缝两下就望一下天，面上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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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镜台
　　断魂是妙音宫圣物，圣物有灵，择主而侍，才在妙音宫的一众弟子中选中了阮笛。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断魂并不是一把冷冰冰的武器，而是一头活生生的异兽，是千年之前，由妙音宫宫主从黄泉捕获而来。
　　碧落黄泉，碧落指天府，黄泉即是冥界，天府上居住着飞升的仙人，黄泉中也有着跳出轮回之外的异兽。
　　在数万年前，有过一次血海临世，差点就覆灭了三界。是真神与天上的仙人出手，才使血海回返，真神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躯干隔开两界。
　　自此之后，黄泉中便出现了这些异兽，它们生活在八万里宽的黄泉之中，非人非仙、非鬼非魔，也没有多少神智，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黄泉血海中挣扎。
　　天道为了平衡三界力量，封闭了天界前往人间的通道。
　　从此三界相隔，数万年光阴过去，人类逐渐习惯了没有仙人和异兽的人间，乃至今日，黄泉也是生死之间难以泅渡的一道关卡。
　　而妙音宫先祖是如何穿越两界，从黄泉中带走这头异兽的，阮笛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到了第二天傍晚，阮笛拿出了断魂弹奏，她弹的是琴音，四周却响起了浩浩荡荡的流水声。
　　水声越来越大，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在半空出现，虚幻缥缈，每一颗水珠都如一粒小小的光点，那便是通往冥界的途径。
　　书生在小鱼和白魄的脚心和头顶处都点了一盏灯，伴随着琴音，小鱼和白魄的魂魄都如流萤般飞入河流。
　　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时间一到，他们就要返回，否则就要永远留在黄泉，换句话说，也就是死。
　　小鱼和白魄的魂魄进入黄泉后，就落到了一处宽阔的桥面上。
　　阮笛为他们打开的入口已经关闭，小鱼和白魄站在桥上，头顶一片灰蒙，桥下却是一条宽阔无边的河流，河水昏暗，隐隐泛红，大海一样无边无际，水流中不时有庞大到骇人的阴影游过。
　　桥下应该就是黄泉，黄泉中，也就是阮笛所说的非神非魔的异兽了。
　　黄泉上是成千上万道白玉桥，无一不壮丽恢弘，桥上飞檐斗拱，数不清的魂灵在上面来去，有人、也有鸟兽虫鱼，甚至还有树木花草。
　　小鱼和白魄所处的这架桥上也是，一棵数丈高的枫树从他们身边慢慢挪过去，树冠里还有一窝的麻雀在喳喳乱叫。
　　小鱼和白魄贴着桥梁护栏站好，但树的枝叶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他们。
　　枫树走远后，白魄望着桥上没有边际的来往魂灵们，吸了口凉气道：“这么多……我们怎么找？？尊上，你有法子吗？”
　　小鱼伸直了脖子，想去寻找季寒的身影，可这黄泉上的桥太多，桥上的魂灵也多，他看得眼花缭乱，也没有发现季寒。
　　“这么多孤魂野鬼，一个个找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我们可只有一天的时间……”
　　“你们要找人，该去鬼差的生死簿上找。”一个懒懒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鱼和白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护栏的狮首上趴着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像一个被剥了皮的肉团，说不出来的恶心可怖。
　　断魂，这家伙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冥界。
　　断魂在狮首上蠕动着，肉团中伸出了肥肥短短的四肢，还长出了一颗鼻歪眼斜的脸孔。
　　“鬼差的生死簿？去哪找生死簿？”
　　断魂傲慢地扫了白魄一眼，从狮首上跳下来，身形暴涨数倍，对着白魄和小鱼道：“上来，我带你们去找鬼差。”
　　小鱼骑到断魂背上，白魄也想跟着上去时，却被断魂一尾巴扫开。
　　“你——”白魄刚想抗议，就被断魂一爪子提起了小腿。
　　白魄大头朝下的被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断魂就开始在桥上全力奔跑。
　　它的速度极快，身形庞大却无比灵活，而且桥上的魂灵都对它十分畏惧，断魂直接从这些魂灵头上跃过，甚至直接踩踏。
　　走在前面的枫树被断魂一爪子踩断了枝桠，树上的麻雀唧唧乱叫着飞起来，看到是断魂后，又忙不迭地飞回去。
　　横跨在黄泉上的长桥如同天堑看不到尽头，断魂跑到后来，四周的景物都是一片模糊。
　　断魂跑了近一个时辰，才跑到桥的尽头，这里许多的桥梁汇于一处，宽阔的玉台后，是一座巍峨如同山岳的黑色牌楼。
　　牌楼前有几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正在核实来往魂灵的身份。核实之后，这些魂灵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光点，飞往不同的方向。
　　断魂大摇大摆地走到鬼差面前，鬼差们看到断魂，脸上都有些不悦，但对它还算客气。
　　一个鬼差道：“殿下来此何事？”
　　“寻人。”断魂懒懒道。
　　白魄从断魂爪子里挣脱出来，捂着嘴一句话不说，摇摇晃晃地走到高台的围栏边，对着下面的黄泉水：“呕……”
　　“你！”断魂气得眉毛竖起，一爪子把白魄扒拉回来。
　　黄泉水中，一道似鱼似龙的怪物腾跃而出，一尾巴就拍裂了半座高台，血红色的眼珠中一片混沌，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怪物跳出来后，没有落回黄泉，而是有半截身躯搭在了桥上，巨口一张，就吞尽了数百个魂灵。
　　黄泉水也跟着涌上桥面，暗红色的水流在白玉桥上肆意流淌，桥上的魂魄一旦接触到黄泉水，立刻就惨叫着化作飞烟。
　　鬼差们一个个横眉立目，拿着武器就冲过去驱赶这头怪物，半炷香的时间后，怪物也在桥上吃饱了，慢慢挪动着身子，又回到了桥下的黄泉水中。
　　白魄还被断魂一爪子按倒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他在人间也是见过世面的魔修，但是黄泉之下，异兽横行，这也实在出乎他的想象。
　　小鱼也是同样震惊，在看着异兽肆意吞噬来往魂灵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的揪心。
　　黄泉中竟是这样的场景，如果季寒也在此……如果他……
　　他想到季寒之前还说过人死后会魂魄会归于黄泉，从黄泉水经过会洗涤完一生的罪孽……他不会见着黄泉就往里跳吧！应该不会吧！！！
　　怪物回去后，鬼差们回到原来当值的地方，望向断魂他们的眼神更加不耐烦，压抑着怒气道：“把你们要找之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报上来。”
　　白魄被断魂扔过去，急不可耐地报出了尸骸夫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鬼差们在生死簿上一查，道：“此人生前作恶多端，无故残害他人性命，此时正在寒冰小地狱受刑。”
　　“寒冰小地狱……”白魄怔怔地重复了一遍鬼差说的话，身体都抖了两抖，又问，“那该如何前去？”
　　鬼差从生死簿上抽下一道金芒，不耐烦地塞到白魄手中，“那在二殿之中，往生丝可以带你前去，下一个！”
　　断魂推着小鱼上前，小鱼愣了半天，才低声道：“他叫季寒，是我的道侣，我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那他何时离世的？”
　　“昨日。”
　　鬼差翻着生死簿，道：“这两天都没有叫季寒的孤魂来此。”他把生死簿一收，就想离去。
　　“等等！”小鱼喊住他，“这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为他取名。”
　　“没有名字，也没有生辰八字，那我怎么找？”鬼差翻了个白眼。
　　“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八字，就找不了他吗？”小鱼想到一事，急道，“还有我……我是他的夫……生死簿上应该有我的命格，我要找我的道侣，他一定会在。”
　　鬼差的白眼几乎翻到了天灵盖上，还是道：“姓名，生辰八字。”
　　小鱼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鬼差刚翻到小鱼的那一页，整个生死簿就变得金光闪闪，谢衍的一生在生死簿上铺展，未完的半生云雾笼罩，其中竟有阵阵仙乐传来。
　　鬼差再看向小鱼时，已然换了副脸色，毕恭毕敬道：“仙师驾临冥界，不胜荣幸。”
　　谢衍命格极佳，是飞升的命，所以鬼差才会唤他一声仙师。
　　小鱼只关心一件事，“如何？你已找到了季寒？”
　　鬼差迟疑半晌才道：“从生死簿上看，仙师并无妻室。”
　　“怎么会……”小鱼喃喃道，“他们都说季寒是我道侣，我们结过契，拜过天地，凭什么说他不是我道侣！”
　　小鱼抓着鬼差，双眼赤红，厉声道：“再查！查！”
　　鬼差被他抓着，倒也并不慌张，人世生死看遍，除了黄泉中的那些异兽，已经很少有事会让这些鬼差动容，“生死簿上没有显示，说明仙师所寻之人，并不归属于黄泉，仙师若是想找他，不如去镜台上一观。”
　　“镜台？”
　　“镜台上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仙师去看一看，可能就会知道这生死簿里，为何会没有仙师所寻之人的名字了。”
　　。。。。。。
　　破庙中，几盏灯火照着小鱼和白魄平静的睡颜，阮笛在一侧弹着断魂琴，她需要一直弹着琴，直到他们归来，琴音若断，白魄和小鱼就无法返回。
　　书生坐在庙门的门槛上，时不时地看向庙门外，看上去十分忧虑。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阮笛道，话从她嘴里出来，便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是担心……”书生嗫嚅着道。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么？”阮笛笑道，“还是担心我？”
　　琴声泠泠，灯火隐隐，还有夕阳渐落的光辉，阮笛坐在庙中的蒲团上，一束光从她的头顶洒落，将她映照得如同是画中的人物。
　　书生转过头，不敢再看，“小生……小生……”
　　“雨早就停了，先生，你怎么不走呢？”
　　“相逢即是缘，小生也从未见过有活人能从冥界返回，小生留下来，是……是想看看是否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阮笛听后，长叹了口气。
　　“你为何叹气？”书生忍不住问。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人。”阮笛道，“我总是遇到一个人，他曾数次救我性命，虽然他每次都会乔装成不同的模样，但我总能认出他。”
　　“他……他既数次救你性命，你想到他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叹气呢？”
　　“我在想，他一直跟着我，救我，是不是因为心悦于我？”
　　书生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是……是……是又怎么样呢？”
　　“他心悦我，我并不开心。”
　　书生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阮笛接着道：“他从未见过我面具下的真容，谁知道他想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我的真实样貌，又怎么能说喜欢？”
　　“如果他并不在乎这个呢？”书生急忙道。
　　“可我在乎。我最在乎我这一张脸。当初我入仙门修行，无非是为了永远保住自己的青春年华。”阮笛想到从前懵懂无知的自己，不禁又笑了一下，“我自己都这么讨厌自己，如果有人喜欢上这么讨厌的我，那也太让人厌烦了。”
　　破庙中存在片刻的温情被打碎，连洒落的日光都变得刺眼起来。
　　“先生，你该回去了。”
　　“……我还是再等一会吧。”
　　“你要再等下去，就要看到我真正的样子了。”阮笛幽幽道，“断魂会不断夺走我最珍惜的东西，这就是强行跨越生死的代价，若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一面，那也太残忍了。”
　　阮笛的声音一下变得十分冷硬，“走吧，先生。”
　　书生神情恍惚地离开了破庙，走到半途，听到烟波湖湖水荡漾的声音，他如同从迷梦中醒来，回首看向破庙。
　　琴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更加寥落了几分。
　　书生突然撒腿往破庙中跑回去，扶住门框时，他看到庙中端坐的阮笛。
　　阮笛的面具已经脱落，斗笠也被扔到一旁，她的脸上长满疥疮，密密麻麻，如同被蜜蜂叮出的鼓包。五官也是歪斜的，伴随着琴音，五官歪斜的程度也在加深。
　　如此可怖、如此丑陋的一张脸。
　　“滚！”阮笛怒道，音浪将书生推出庙门，庙门紧紧合上，将书生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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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蝴蝶蝴蝶
　　从奈何桥离开后，断魂带着白魄和小鱼先去了寒冰小地狱。
　　寒冰小地狱在冥界第二殿中，只要循着往生丝的指引，就能在茫茫魂海中找到尸骸夫人。
　　一入寒冰小地狱，扑面而来的就是夹杂着冰碴子的罡风。
　　小鱼伏在断魂背上，在刀割般的痛楚中往下看，下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泊，湖水蓝如碧玉，上面还漂浮着不少冰山。
　　在冰山之间，还有不少蚂蚁似的小东西在随水漂流。仔细一看，这些蚂蚁似的东西原来是一条条船，有的船有八层之高，长有四十多丈，在水上如同巨鲸遨游。
　　有的就只是一叶简单的小舟，被狂风吹得漂流无定，随时都会在水中倾覆。
　　断魂在冰山间跳跃着，白魄手中往生丝的光芒也越来越强。
　　“等等！”白魄高声道，手中的往生丝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冰山下方。
　　冰山下方，一叶轻舟正缓缓前行，小舟上端坐着一个人影，身上落满了厚厚的冰雪，面容也模糊不清。
　　“是她？”断魂在风雪中吼道。
　　它的声音震塌了脚下的冰块，巨石一样的冰块从冰山上滑落，差点砸中下面的小舟。
　　白魄连忙拽着断魂，忙不迭道：“是！就是她！”
　　断魂恶声恶气地哼哼了一声，将爪子里提着的白魄直接抛下去。
　　白魄直直落入舟中，差点掀翻了小舟。小舟中早就破了个洞，湖水不断涌入，已经完全可以没过人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湖水带给白魄的是钻心一样的疼痛，他经历过入魔的痛苦，入魔时经脉逆行血气冲顶，白魄等于是粉身碎骨了一次，而现在这些湖水带给他的痛苦，并不亚于入魔。
　　白魄疼得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哆哆嗦嗦地脱下衣衫，堵住了小舟上的破洞。
　　小舟上还有一个水瓢，白魄堵住洞后，就用水瓢舀水，将小舟里的水都舀干净后，刺骨的疼痛才减轻了一些。
　　等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小舟中端坐的人影。
　　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雪，他也能看清楚冰下之人的面容。
　　“贯儿……”白魄颤抖的手抚过她的眉眼，声音里满满都是苦涩。
　　断魂蹲坐在冰山上，往下吹了一口气，尸骸夫人身上的冰雪便在瞬间消融。
　　“我一个时辰后来找你。”断魂道。带着小鱼出了寒冰小地狱，前往镜台。
　　断魂的一口气下，尸骸夫人身上厚厚的冰雪就化作淋漓的水迹，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尸骸夫人有着一对苍蓝色的眼珠，蓝如天山上的湖泊，纯净无暇，清澈到能倒映出世间一切事物的影子。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恶名远扬的魔修尸骸夫人，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尸骸夫人修炼傀儡术，断绝七情六欲，她的双眼明净，只不过是心中再无所求。
　　除了那对眼睛，尸骸夫人身上都是寒冰炼狱中受刑留下的创伤，蓝色的血管暴突，皮肤上都是一片片紫红色的冻疮。
　　她看到面前的白魄，诧异了一下，脸色就很快恢复平静。
　　“师父。”她对着白魄施了一礼。
　　白魄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是了，这世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大荒谷中的护法尊者尸骸夫人和八王之一的烈阳王白魄，曾经是一对师徒。
　　“师父。”尸骸夫人淡淡道，一点也没有故人相逢的喜悦，“你也来这里了？”
　　“我借了断魂，才来这黄泉寻你。”
　　“断魂？”尸骸夫人奇道，“这世上真有能让人穿梭阴阳两界的奇物么？”
　　“是有，我现在不就在你面前吗？”
　　“是啊。”尸骸夫人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句话之后，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白魄有许多话要说，但真正见到了想见之人，这些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小舟还在继续向前，从一座座冰山旁漂流过去，在小舟旁边还有其他船只，这些船也同样进了水，漂着漂着，船只就会沉入水中，船上的魂灵被冰水浸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过不了多久，他们乘坐的这条小舟也会浸入水中。
　　尸骸夫人死后就一直在这寒冰小地狱中受冰封之苦，小舟会不断坠入水中，她也会不断重复这段刑罚。
　　其他的亡魂都在惨叫，而尸骸夫人只是望着天际飘来的雪花出神，眉宇间一片宁静。
　　她手里还在玩着一个小傀儡，傀儡做工精致，肌肤雪白眉目生动，乌黑的长发上缀满宝石璎珞，洒金的长裙在尸骸夫人指中不停翻飞，飞旋若蝶。
　　“蝴蝶蝴蝶，入我家中，来我梦中……”尸骸夫人低声哼着一首小曲，在周围的惨嚎声下，声音平静得都有几分诡异。
　　白魄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在哼着同样的歌。
　　那时他还只是大荒谷中一个不知名的魔修，而日后大名鼎鼎的尸骸夫人，也是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凡人。
　　他顺着山洞中狭窄崎岖的山道一路向前，手中紧握着自己的银枪，各式枪术在脑海中来回闪过，才勉强镇定心神，继续踏着满地血肉残渣往前。
　　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白魄凝聚真元到眼眶处，也可以看到洞中的一切。
　　就算看不到，满洞的腥臭也能告诉他此地发生了什么。
　　洞里是数不尽的死者尸骸，血水几乎汇成了一条血河，泥土中到处是森白的骷髅，或者是还未腐烂的□□尸体。
　　行走在这样一条山道中，白魄几乎以为自己是进了地底的十八层地狱，才会有这样遍地血泥骨肉成堆的一幕。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地狱，而是一名魔修的巢穴。
　　白魄误入此地，越往前走，越是心惊。
　　不过除了这些尸骨外，白魄也没有感觉到丝毫魔修的气息，想必这名残忍可怕的魔修已经离开了此处。
　　白魄在洞里转了半天，也在寻找出去的路，当他越走越不耐烦时，就听到了洞穴深处传出来的歌声。
　　他顺着歌声一路寻找，扒开了死人堆，看到了里面哼着歌的小女孩。
　　女孩依偎在一具已经腐烂的女尸旁，手里还抱着一只腐烂的人手，眼睛大而无神。
　　白魄走近时，女孩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发抖——她在洞里待得太久了，也看不到白魄的样子，只把白魄当成在洞穴里的魔修。
　　白魄在她面前蹲下，女孩尖叫一声，带着血污的嘴巴咬在了白魄的胳膊上。
　　血水四溅，又化作飘飞的雪花。
　　“这是我娘。”尸骸夫人说，她梳理着傀儡长长的黑发，又整理着傀儡衣服上的皱褶，耐心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我爹是来中州做生意的西域人，长着一对很特别的蓝眼睛。我娘说，她就是喜欢我爹的眼睛，才会头脑一热跟他私奔跑了。”
　　“后来我爹看上了一匹绸缎，那绸缎的料子和做工都极好，带回他们那里卖，说不定能卖给王族。我爹想买下这匹布，可是差了三贯钱——三贯钱，他可以卖自己的驮马，可以卖自己购置来的中州药材，可他一样都舍不得，他唯一舍得的，就是我娘。”
　　尸骸夫人不紧不慢地叙说着自己的过去，以前她可不会跟白魄说这些。
　　白魄把她从山洞救出来后，问她还有什么亲人，女孩只会暴躁地喊——“死了！都死干净了！一个都不剩，全死光了！”
　　女孩就像野生的狼崽一样阴郁暴躁，甚至一开始都不吃熟肉，直接拿着生肉就啃。
　　白魄被这狼崽似的女孩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他想甩掉女孩，就在女孩睡觉的时候跑了，日子过得逍遥舒服，也渐渐将山洞里的事抛到了脑后。
　　却没有想到一年后，那个狼崽似的女孩能找到行踪无定的自己，还靠着一双赤脚，走完了八千里路。
　　女孩瘦得形销骨立，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说：“你是修士，我想拜你为师。”
　　白魄错愕地看着面前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孩，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你？”
　　女孩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考虑。”
　　白魄笑了，“那我可要考虑很久。”
　　“你考虑吧，我可以等。”女孩说，她看了白魄一眼，然后转身，直接跳进了身后的湖水。
　　湖水荡开层层涟漪，那时还是春天，水面上波光粼粼，漂着云霞似的桃花瓣。
　　女孩泅到湖心，倔强地望着岸边的白魄，眼神里透着一股恶狠狠的意味来。
　　她低头一跃，钻入了湖底。
　　那时湖面上还是云影波光，春光融融。
　　寒冰小地狱中，小舟还在漂满碎冰的湖面上艰难前行，呼啸的狂风将它吹得左摇右摆，白魄用来堵住破洞的衣衫也被水流浸透，船底又涌进了不少水流。
　　狂风呼啸，飞雪连天，身边都是恶灵的惨嚎，漂浮在冰湖上的小舟如一片又轻又薄的树叶，上面的白魄和尸骸夫人就像树叶上随时会坠入湖中的两颗露珠。
　　白魄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想他们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尸骸夫人还在梳理手中的傀儡，说：“我爹想要那匹布，又缺那三贯钱，就把我娘卖了，卖了五贯钱，所以我娘喊我贯儿。”
　　贯儿，白魄从湖水里把快要溺死的女孩捞出来后，她就抓着白魄的衣襟说：“师父……我叫贯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你考虑过了，不能反悔。”
　　白魄想，他的时间都用来捞人了，那里有考虑这些，而且他什么时候同意过！
　　但女孩抓着他不松手，已经在连声喊师父。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徒弟。
　　徒弟脾气不好，他一个师父当得跟个孙子一样，晚上做梦都在想怎么摆脱这个祸害。
　　但是贯儿跟着他，一过就是十年。
　　“我娘跟着我爹，唯一的好处就是学会了胡旋舞，她被卖后就在酒坊里跳舞，经常有人欺负她，那些人会在她跳舞的时候扯她的裙子，对她唱——蝴蝶蝴蝶，来我家中，入我梦中。”
　　尸骸夫人顿了一下，原本在梳理傀儡的手变得青筋暴起。
　　她的面容还是无比平静，只是眨了几下眼睛，眼前浮现出许久之前的场景。
　　还是一个小孩的贯儿躲在窗后，从窗户的缝隙中朝外张望。
　　她像是栖息在黑暗中的猫崽不敢出声，只敢张着一只惶恐无助的眼睛，往外面群魔乱舞的世界看上一眼。
　　她看见了娘亲微笑却带着哀伤的脸，还有她不断飞旋的洒金舞裙，她在地板上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跹。
　　然后舞裙被撕扯开，像是蝴蝶被撕开翅膀，只余下里面蜷缩的身体。
　　有人在敲着酒碗唱：“蝴蝶蝴蝶，来我家中，入我梦中。”
　　娘亲就像一只被撕掉翅膀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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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贯儿
　　娘经常跟贯儿讲，这世间除了钱，就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那个杀千刀的胡人能为五贯钱卖掉她，她也能为了五贯钱卖掉贯儿，不，甚至不用五贯，她只要三贯。
　　三贯钱，她就把贯儿卖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商人。
　　贯儿被商人带走的时候，娘还在反复数着那三贯钱，来回地数，恨不得要把每一个铜板上刻着的花纹都数清楚。
　　她甚至都不肯回头，看一看自己将要远嫁的女儿，还有她身边足可以当她祖父的丈夫。
　　贯儿被商人带走，做了他的第七房小妾。
　　商人不常回家，宅院中又不安宁，不过商人不缺钱，对她们也很大方，就像对自己养的小猫小狗那样大方。
　　他给贯儿买了很多首饰，又给了她很多钱，贯儿每日里数她的首饰和钱，一遍遍的数，翻来覆去的数，白天晚上都在数，数得整个人都魔怔了，每日里只抱着她的钱箱。
　　服饰她的婢女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镯子，贯儿就发了狂，拿着拨弄碳火的铁钳狠狠抽到婢女背上，差点把人活活打死。
　　商人制止了发狂的贯儿，买来了更多镯子哄她，贯儿只是抱着镯子的碎片哭，说这值好多钱，值好多的三贯钱……
　　贯儿在一次出门的时候，又见到了她娘。
　　只两年没见，娘就憔悴了很多，跳舞的地方也从热闹的坊市换到了乡下的酒肆。
　　贯儿去给她娘捧场，给她扔一枚又一枚的铜钱，叮叮当当的钱币落在她已经变得灰暗的舞裙上，娘亲对她笑着，嘴唇在不停颤抖，笑得像是哭。
　　你活该。贯儿恶毒地想着，你活该这样，你把我卖了三贯钱，老了就连三贯钱都赚不到。
　　她带着娘去爬山，其实也是炫耀自己如今的排场，还有自己一身的珠宝首饰。
　　热气腾腾的暑天里，贯儿坐在轿子里，娘在外头走着，顶着头顶的烈日，汗水逐渐染湿了娘的衣衫，在她身后泅开一大片水渍。
　　贯儿在轿子里扇着扇子，无动于衷。
　　娘也不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条宽阔的河流，只有贯儿浑身的珠宝首饰在叮当作响。
　　直到他们在山上遭遇了魔修，魔修将所有人都抓去了他地底的洞穴，将人当做牲畜□□残杀。
　　贯儿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惨叫，还有魔修尖利可怖的笑声，害怕得脑中一片空白。
　　娘把她拖到了洞穴最深处，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因害怕发出声音。
　　娘甚至找来了清水，洗干净了贯儿脸上的血污。
　　地底的人间炼狱中，她们才像是一对寻常的人间母女。
　　娘小声地告诉贯儿，她每月都会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贯儿那便宜爹做什么都赔钱，最好赔得底裤都不剩。
　　她还说很想她爹娘，只是一直不敢回去，怕给她爹娘丢人。
　　她说她一直都不喜欢贯儿，只是也不能让贯儿跟着她混日子，一直混下去，估计贯儿也跟自己一样了。
　　那时来赎买贯儿的除了商人，其实还有一个品貌不俗的青年，想娶贯儿回去当续弦，还说会好好待贯儿。
　　只是她不喜欢，看着青年就想到贯儿的便宜爹，想到贯儿那便宜爹，她看贯儿也分外不顺眼，干脆就将贯儿嫁给了商人。
　　还有贯儿那天给她扔钱的时候，她心里都恨死贯儿了，想着老白眼狼的女儿果然是小白眼狼。
　　娘问贯儿恨不恨她，贯儿点了点头。
　　她们藏在尸体堆里，娘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跟贯儿讲话，不过她讲话就是在抱怨，抱怨贯儿的便宜爹，抱怨她的那些客人，抱怨贯儿是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魔修有一次来抓挠尸体，长着蜷曲指甲的手指钻进尸体堆里，拽住了娘的脖子。
　　贯儿想尖叫，马上被娘亲捂住了嘴。
　　贯儿看不到娘的样子，只能感觉到娘亲的手，留恋地抚过她的脸颊和额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白魄很头疼他新鲜出炉的徒弟，她在修行上颇有天赋，算得上一日千里，不过才堪堪摸到修行的门槛就入了魔，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魔修。
　　修士入魔是因为勘不破的执念，白魄的执念就是随心所欲，而贯儿的执念就是报仇。
　　她想要找到杀害她娘的魔修，杀了他，为她娘报仇。
　　她后来也如愿找到了仇人，她的仇人在大荒谷，是大荒谷中的护法尊者，修为已经到了武主境地，是当时的贯儿难以企及的存在。
　　贯儿日思夜想，都是在想怎么杀了他。
　　寒冰小地狱中，小舟里的水已经涨到了两人腰部。
　　白魄眉宇间都是凝结的冰雪，冻到皮肤皴裂，还在哆嗦着说：“对不起……”
　　尸骸夫人神情淡淡，她把手中的傀儡拢进袖子里，只留着傀儡一头漆黑的长发在外。
　　她以指为梳，继续梳理着傀儡的头发，说：“您救我不知道多少次，又授我武艺，教我在修行一途中如何保全己身，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一直欠着您的恩情。”
　　白魄突然跪伏在尸骸夫人脚下，脊背像是烫熟的虾子一样弯曲，他用已经冻出了裂口的手捶打着船底，哽咽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我懦弱，是我临阵脱逃，是我不敢……是我对不起你……”白魄痛哭流涕，忏悔着他曾经的罪行。
　　尸骸夫人听着他的忏悔，只是轻轻、轻轻叹了口气。
　　咔嚓一声，船体被漂过来的碎冰撞出了一个洞，水流哗哗的涌入，小舟停在原地，被涌入的水流逐渐淹没。
　　尸骸夫人伸手扶住了白魄，她的手很冷，比涌进来的冰水还冷。
　　白魄冷得打了个哆嗦，不禁抬头，怔怔地望着尸骸夫人苍白冰冷的面孔。
　　这张脸在他面前哭泣过、恳求过、大笑过……各种各样的表情，还有绝望的呼救过。
　　长大成人的贯儿穿着跟母亲一样的舞衣，像只金色的蝴蝶一样在屋中盘旋，身后追逐着她的人逐渐显出了魔态，生长出畸形可怖的肢体，落在地上的影子狰狞丑陋。
　　飞旋的舞裙中，武器的寒光一闪而逝，贯儿被摁住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头顶的房梁。
　　靠着宝器隐身在房梁处的白魄一动未动，他在看到魔修真身的那一刻，就骇得难以动弹，连手中的银枪都要握不住。
　　他想着，这可是大荒谷中的护法尊者，修为早已到了武主境，他和贯儿比他低一整个大境界，合起手来恐怕也难以是这家伙的动手。
　　贯儿脑子里只有报仇，见到仇人后整日里在他耳朵边上唠叨，他才会一时昏了头，竟冒险跟贯儿实行如此可怕的计划。
　　白魄在心里埋怨贯儿，但看到贯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就又不忍心。
　　贯儿被魔修压在身下，手已经握住了舞裙下的武器，魔修喝了她做过手脚的毒酒，只要白魄跟她联手，她就有很大的把握能除去魔修。
　　白魄看到了贯儿眼里的催促，他的掌心都是冷汗，眼前浮现出他第一次见到贯儿的山洞，还有洞里的一地尸骨。
　　底下就是魔修畸形的真身，他本该持枪跃下，一□□进魔修的天灵盖中。但是……但是这一□□不中怎么办？万一武主境的魔修还有他们预料不到的杀手锏怎么办？
　　白魄像是被洞穴中缓缓爬出的尸骨拽住，哪怕底下的贯儿已经发出惨叫，他也定在房梁上，一动未动。
　　事后，贯儿被魔修折磨得不成人形，魔修离去很久，白魄才敢从房梁上下来，来到贯儿身边。
　　“滚。”贯儿冷冷地说。
　　后来再见到贯儿，就是许多年之后，她成了大荒谷中声名鹊起的傀儡师，后来又杀死了大荒谷中一位早就疯癫的魔修，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大荒谷中新的护法尊者。
　　大荒谷中的尸骸夫人一点都看不出贯儿的影子，谷中的魔修都说，夫人秀丽端庄，美如天人，只是由于修炼傀儡术的原因，身上没有一丝人气，有时候也不明白夫人到底是活人，还是一个冷冰冰的傀儡。
　　无论贯儿之后经历了什么，她那一身傀儡术是如何得来，又是如何手刃仇人为自己报仇的，白魄都无从知晓。
　　他和尸骸夫人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一样相处，偶尔尸骸夫人也会喊他一声“师父”，声音毫无起伏。
　　“我很后悔，如果那一天我什么也不顾，跟你一起联手……哪怕是当时就死了，我也比现在好过……”
　　白魄还在忏悔，在尸骸夫人生前，他从未有勇气说过这些，也装作以前的事从未发生过，现在他们生死两端，往事俱作前尘，回首一遍，一切都仿若昨日。
　　尸骸夫人脸上还是淡淡的微笑，“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要在这里陪你！”白魄说，他跪伏在尸骸夫人跟前，“我要同你一道，贯儿。”
　　“哦？”尸骸夫人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这里是我们这些亡魂受苦之地，你阳寿未尽，何必跟我在这里受苦？”
　　“我……心甘情愿。”
　　“就跟你愿意做我的傀儡一样么？”尸骸夫人说，“宁愿让我折断你的四肢，毁去你的经脉，从此变得不人不鬼——你也甘愿？”
　　白魄回忆起了被做成傀儡的痛苦，但再大的痛苦，也比不过回想过去，他坚定地点头，“是，我甘愿。”
　　“哦……”尸骸夫人歪了歪头，两道峨眉轻蹙，“你甘愿，我不甘愿。师父，你以为，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一切，就能赎轻你的罪过么？你这么做，可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还是你以为，在将你做成傀儡、亲手划开你的腹腔摘去你的内脏时，我就会高兴？”
　　不等白魄回答，尸骸夫人就说出了答案——“我不高兴，师父，我恨你，我比恨我娘还要恨你，你们如果是完全的恶人该多好，如果我娘不管我，如果你一直都是一个懦夫，那该多好。”
　　“贯儿……”
　　尸骸夫人咧嘴笑了一笑，这张苍白淡漠的脸，总算出现了一点别的表情。“师父，您为什么要陪着我呢？我当魔修的时候，你愿意陪着我，我死了，你还愿意陪着我，为什么？”
　　白魄的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咽不下。
　　“你喜欢我罢。”尸骸夫人说，替白魄回答了出来，笑容愈加古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很久以前吧？”
　　白魄痛苦阖上了眼。
　　小舟已经完全浸入水中，尸骸夫人和白魄也一同在这冰水里，尸骸夫人冻得嘴唇发青，眉宇间很快凝结出一层层冰霜。
　　白魄第一次尝这寒冰之刑，一口气呼出来都犹如刀割。
　　他哆嗦着游过去，把尸骸夫人从水里抱起来，扛在自己肩上。
　　尸骸夫人任他动作，抓着自己的傀儡问：“师父，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让她将你千刀万剐么？”
　　“不……”白魄在冰水中已经神情恍惚，呢喃着回答，“我喜欢一个人，一定不让她受苦，我会造一所大房子，让她待在里面，不用受一点雨打风吹……”
　　哗啦啦——
　　水底不知何时，竟悄悄聚集了许多可怖狰狞的怪物，苍白肿胀的脸、肥大扭曲的肢干，有白魄认识的，还有他不认识的，包括死在贯儿手里的魔修仇人也在内。
　　这些水底的幻象聚集前来，满脸仇恨和怨毒，水面上伸出一只只惨白的手臂，要将白魄肩上的尸骸夫人拽入水中。
　　白魄原本已经决定跟尸骸夫人一起受寒冰封冻之刑，但在看到这些拽向尸骸夫人的手臂、尤其是魔修怨毒的怪脸时，他还是忍不住踏水而起，足尖一点，落在了水面上的一块碎冰上，持枪一划，枪尖就对准了冰下的魔修。
　　“你消灭不了他们。”尸骸夫人说，她从白魄的肩头下来，繁复的裙摆缓缓下移。
　　她冰冷的手指落在了白魄手背上，一推，将白魄的枪尖推回，“师父，这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不想见你，生前不想，死后更不想。你害死了我，你还不明白。”
　　“贯儿……贯儿！”
　　尸骸夫人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她滑入水中，落在水下的妖魔手里，被撕扯、被啃噬。
　　她的手臂断开时，里面也并无血肉，而是一节节空心的竹管。衣服被撕开后，白魄看到她的胸腔，在心脏的部位，只有一块已经开裂的石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白魄措手不及。尸骸夫人已经被妖魔们簇拥着往水底带去，白魄撕心裂肺喊着她的名字，也一头扎进了水中。
　　水下只有一团阴影在往下，寒冷的水流中，白魄好像听到了贯儿的歌声。
　　被群魔撕咬的时候，她也在唱——“蝴蝶蝴蝶，来我家中，入我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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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前世
　　寒冰小地狱中，白魄和尸骸夫人逐渐被冰水淹没时，断魂正带着小鱼穿过一片彼岸花海。
　　彼岸花无穷无尽，犹如铺开的一片血海。
　　从花海中经过时，断魂放慢了步调，对小鱼道：“你有飞升的命格，有飞升命格的人要么有大功德，要么有大智慧，要么是遇上了大造化，你是哪一种？”
　　不等小鱼回答，它又自顾自地道：“我瞧你也不像前面两种，多半是遇上了什么大造化。喂，小子，你遇上过什么天大的好事么？”
　　小鱼急着寻找季寒，随口道：“我出生就是这样的命格。”
　　“大造化不仅是今生，还可能是你的前世遇到。几百年前，就有一条真龙将自己的百年功德送给一个凡人，这个凡人如果转世，不管他前世造过什么孽，有真龙百年累积下的功德，也足以换一个飞升的命格了。”
　　断魂歪斜的眼睛斜睨过来，“小子，飞升的命格也是百年才能出一个，你刚好就是，不会你就是那个凡人吧？”
　　“前世的事情，谁能清楚。”
　　“在镜台上照一照就知道了。”断魂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中透着一股揶揄，“能让一位真龙将自己的百年功德悉数相赠，你说这个凡人到底做了什么？”
　　断魂嘻嘻怪笑着，加快脚步，从彼岸花海中一跃而出，来到一处高台上。
　　高台有千层台阶，上面只有一团流动的水银。
　　水银中，可以映照出小鱼的前世。
　　小鱼来到镜台上，这团流动的水银便沸腾起来，水银中出现各色人影，人影穿行不停，还有各种山水景色一闪而逝。
　　断魂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等等就行，转生镜知道你想问什么。”
　　水银中的画面定格，映出一片苍莽山林，林中还有一条又长又陡的石阶。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士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水桶，正走在这条石阶上。
　　小道士衣着寒酸，上面缀满补丁，肩膀稚嫩，模样也稚嫩，他挑着一担水行走在重重山岭间，步子踏得又快又稳。
　　小鱼瞬间就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原来前世的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经过一道山涧时，山崖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是一条数丈长的巨蟒，碧绿色的蟒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獠牙间喷吐着黄绿色的毒雾。
　　巨蟒对着下方的小道士兜头而下，小道士脸色煞白，也知道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葬身蟒腹，一个更为修长矫健的墨色身躯出现，血口一张，便将巨蟒拦腰咬断。
　　哐当一声，这是小道士的水桶落了地。
　　他呆呆望着山林云雾中那硕大无朋的身影，身躯颀长，须发戟张，威仪棣棣，如同山川之主，日月之灵。
　　这是——龙！
　　龙淡金色的眼睛瞥了一眼下面的凡人，山川草木尽皆肃然，小道士也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龙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懒懒的一个转身，就消失在重重山岭之间。
　　小道士丢下他的扁担，追着消失的龙影而去，他跑丢了鞋袜，赤脚踩在锐利的荆棘上，从山腹一路跑到山顶，跑得气喘吁吁，直到再也看不到龙的踪影，他才停下来，双眼中的狂热丝毫不减。
　　这便是前世的他和龙的相遇。
　　小鱼看着前世的画面，当真龙显现在山川之中时，他的心也在狂跳不止。
　　龙淡漠的金色眼瞳仿佛穿越了前世今生，直直望进了他的心底。
　　不用怀疑，这就是前世的季寒。
　　他们的缘分，竟然在前世就早有注定。
　　水银中，小道士一点点成长为大道士。大道士天生天养，跟这一世娇生惯养的谢衍比起来，要落拓随性得多。
　　道士习惯独来独往，背着一把桃木剑、穿着一双破草鞋行走于山川大地，性格放荡不羁，因为行事总带三分邪气，而被称为“邪道人”。
　　邪道人坦然领受了这个称号，然后将喊他这个称号的人，全斩去了右手拇指。
　　他用这些指节串了一串项链，送到了真龙祠中作为贡品。
　　他在祠堂中等了三天，始终没有等到真龙发怒前来，只好失望离去。
　　道士听闻，真龙跟他的好友在川蜀一带，正准备击杀一头实力强横的恶兽。
　　他便背着自己的木剑前往，前去追寻真龙足迹。
　　川蜀一带地势险峻，山路难走，山岭间毒瘴重重，道士在里面闲逛了半个多月，也没有遇到真龙。
　　直到一日，他在河边晒太阳时，听到了一声清亮的龙吟。
　　道士一改之前的懒散，双眼中精光毕现，抓起佩剑就往龙吟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翻过一座山岭后，他就看到了矫腾在云雾之间的真龙，跟十多年前相比，龙的威仪更盛，五爪雄劲，身姿矫健，淡金色的眼瞳低垂，于云海之中睥睨众生。
　　而真龙身侧，还有一人能与他并肩而立。
　　那是一个面容和善的青年修士，要不是他此刻只御空而行，展现出至少在凝神境以上的修为，真的很难看出他是一名修士。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麻衣，衣服上还打了好几个补丁。这些补丁还打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惨不忍睹。
　　道士看着自己道袍上同样乱七八糟的补丁，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至少胜过了这人一筹。
　　龙和修士下方，一头恶兽正与他们对峙，恶兽浑身黑烟滚滚，牛身蛇尾，额头中央长有一颗血红色的竖瞳。周边数丈之地水草枯竭。
　　蜚，道士一眼就认出来这头恶兽的来历，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是一头赫赫有名的灾兽。
　　龙和他的友人来此，竟是为了捕杀这样一头凶兽。
　　“龙！”蜚仰头发出咆哮，“同为兽类，你何至于此！”
　　“本座功德圆满，来日乃是天道承认的真神，与你自然不是同类。”龙淡淡道，声音无喜无怒，如同九天之上无情无欲的神灵。
　　“天道？天道让你来杀我？人可以活着，我为什么不能活着！我有何错！”
　　“本座即是神，神要你死，你就没有活路可走。”龙冷冷道。
　　“龙！天道下没有我们兽族的活路，你背叛兽族，杀伐同类，迟早有被天道抛弃的一天！就算我死在你手，九幽黄泉之下，我也等着看你何日雷霆加身！”
　　龙全身鳞甲微张，怒道，“找死！”
　　他旁边的青年修士叹了一口气，道：“倒也不必如何，蜚，我们并非是要对你赶尽杀绝，只是你是世间罕有的灾兽，出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并不适合去往人间。”
　　“我已在此处待了千年！”蜚咆哮着，声音震彻幽谷，“什么适不适合，你只是不想让我出去伤人！你们这些伪善的修士，只会日复一日地用这些言辞困在我——天下人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为他们着想！凭什么要我为这些草木都不如的东西牺牲自由！”
　　蜚暴躁地在山谷下转着圈子，蛇尾一甩，拍碎了半边崖壁。
　　“蜚。”青年修士道，声音依旧温和，“你若出去，必定会遭到天下人的围攻，世人只会怨你、恨你，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铲除你——我不单单是为世人着想，而是对你来说，人间真的不是一个好去处。”
　　蜚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它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蛇尾也不停拍击着周围岩石、巨树。
　　龙“啧”了一声，“直接宰了就是，还废什么话！”
　　蜚听到龙的话，身形一顿，抬头怒瞪着空中的龙。
　　“龙！！！”
　　蜚咆哮着一跃而上，身上的滚滚黑烟化作一股飓风，席卷着被蜚拍碎的石块和树木飞向空中的龙。
　　青年修士长叹一声，踏出一步，袖中飞出一抹白色流光，光芒飞向高空，再度落下时，已经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剑。
　　修士捏着剑诀，喝道：“落！”
　　镜台上的小鱼已经看傻了眼，他刚见到修士时，只觉得面熟，现在看到他的招式，和那一把熟悉的飞剑时，他就认出了这个青年修士的身份。
　　这是年轻时候的师祖，也是日后的剑仙。
　　他竟和龙早已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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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龙也能被轻薄？
　　年轻时的剑仙在山谷中跟蜚打得有来有回，他们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凶兽，一个是日后半只脚进入飞升的人杰，几百招过去，仍是难分胜负。
　　龙在空中懒懒盘旋，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前世的谢衍、也就是邪道士一直躲在一处，贪婪而热切地遥望着龙。
　　他注意到龙的姿态懒散，神情却一直保持警觉，关注的不是下方的修士和蜚，而是一直注意着四周，那些簌簌作响的树梢，从草丛里窜过去的野兔……
　　树叶中有一道红色的闪光，光芒如同龙吐出的火焰一样美丽……道士在看到这道光时，耳边仿佛就传来了龙的呼唤。
　　龙的唇齿中吐出了他的名字，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也只望着他一个人……
　　他不禁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只想走到那道光的面前……
　　龙本该注意到这个擅自闯入的凡人，只是在红光出现的一刻，龙就全神戒备，俯冲而下，龙爪直冲着那道红光而去。
　　红光在树梢上随着微风一起一伏，龙爪笼罩下，这道光瞬间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正与蜚兽打斗的剑仙旁。
　　红光没入了剑仙后心，剑仙动作一顿，握剑的手颤抖不止，身上真元翻涌，脸上的表情一时痛苦、一时狰狞。
　　“姓张的小儿——”龙转身朝着剑仙飞去，剑仙缓缓扭过头，眼眸中已是一片赤红。
　　剑仙抬手捏出十二道剑诀，剑招一出，风云变色，他刚才对蜚兽还未尽全力，现在受那道红光影响，出手就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蜚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它对龙的恨意要远远超过人类，见龙有难，毫不犹豫就插上一手，与剑仙一前一后向龙发动攻击。
　　剑仙与蜚此时都已达到尊者境，龙同时面临两位尊者的攻击，虽然全力相博，但还是为剑仙的剑招和蜚的毒气所伤。
　　所幸发出这一击后，剑仙就及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被自己和蜚伤到的龙，面上闪过愕然之色。
　　蜚见剑仙清醒过来，也不再恋战，剑仙望着逃脱的蜚，又看着重伤的龙，一时间愣在了当场，脸上的神情也似不敢置信。
　　“追！”龙似乎是气极，一声怒喝，龙尾直接朝着剑仙拍去，“别让它跑出大山！”
　　剑仙反应过来，躲过龙尾，喊了声“抱歉”后，便急匆匆追着蜚兽而去。
　　蜚兽和剑仙走后，龙还在这片山谷中盘旋中，龙血如同雨水洒落。
　　直到蜚兽和剑仙消失在大山深处，龙才一改平日的淡漠，低低咒骂了一句，骂完了就龙尾一甩，直奔云海而去。
　　一滴龙血落到道士脸上时，他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消失于高空处的龙，愣了片刻后，也连忙跟着追过去。
　　龙并没有走远，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道士在一处山顶的湖泊中找到了龙。
　　龙在水中清洗自己的伤口，因为龙身太过庞大，湖泊难以装下，龙干脆变出了自己的人形。
　　龙站在水里，后背上都是狰狞的血口，殷红的血水在白玉似的脊背上蜿蜒流淌，他在水中不经意地回眸，面容是难以形容的高贵俊美。
　　龙清洗完伤口后，就靠在水中的石头上闭目养神。
　　夕阳的光线温暖和煦，龙又实在虚弱，在他靠在石头快要睡去的时候，脚踝处传来的异感让他倏然睁眼。
　　龙想甩开贴着自己脚踝的东西，却忽略了自己重伤的身体，不仅没有摆脱水下的家伙，反而让自己跌进了水里。
　　落入水中后，龙看清了拽着自己脚踝的是什么家伙——是一个年轻的道士，背着一把破剑，穿着一身破道袍，只有一张脸是白白净净的，还带着一点少年的稚气。
　　只是这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家伙，竟偷偷潜入水中，紧紧抓着他的脚踝不放。
　　龙的一生中从未有过此种境地，他还没有想到自己是被登徒子轻薄了，只以为是胆大包天的凡人，趁他伤重要对他不利。
　　道士在水中满脸喜色，他年纪轻，脸又生得嫩，望着龙的眼神满是向往，如同虔诚的信徒见到了心中的神明。
　　只是他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尊敬，他抓着龙的脚踝，拇指还在突出的骨节上按了按——
　　龙在水下踹开了这胆大包天的道士，破水而出后恢复真身，五爪墨龙腾云驾雾，带着怒意俯冲而下。
　　道士也正好从水下出来，晶莹的水珠从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流淌下来，他看着怒气冲冲的真龙，半分慌张也没有，一双桃花眼也是亮晶晶的。
　　真龙俯冲到他面前时，道士也从水中一冲而上，他没有动用自己的木剑，而是张开双臂，奔向上方的墨龙。
　　龙愤怒地张开自己的血口，道士在这样一张血口面前，只够塞龙的牙缝。
　　眼看道士就要落入龙口，他一脚蹬在龙的下颚，抱住了龙的一根牙齿，然后仰头，啾地一声，亲在了龙的上唇。
　　龙：……
　　龙僵在空中，道士趁机又“啾啾”了几下。
　　龙大怒，甩开道士后直接飞了数十丈远。
　　道士湿淋淋地从水里出来，爬到龙刚才靠着休息的石头上，多情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
　　他望着高空处的黑龙，手指缓缓擦过自己的嘴唇，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下来过。
　　龙气得头顶冒烟，不停喝道：“放肆！放肆！”
　　道士瘫坐在石头上，一副无赖的模样道：“真龙殿下，我可是好人家的儿郎，被你轻薄了，你不会不认账吧？”
　　龙：……
　　他都被这人的无耻惊呆了！
　　“这可是您先朝我飞过来的。”道士继续无赖道。
　　“我是要吃了你！愚蠢的凡人！”真龙气得咆哮，是山川之主，凡人对他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哪里遇到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
　　不止是真龙，连镜台上的小鱼也为道士这一番操作目瞪口呆。
　　他看着道士，又望着黑龙，黑龙发怒后，焦躁地在空中盘旋不休，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龙躯在半空中焦躁地翻腾不休。
　　小鱼看着看着，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断魂也在镜台上趴着，斜睨着小鱼，“啧”了一声，兽脸上的表情也是难以形容。
　　水银中，龙在空中气得不断盘旋，道士在底下笑得直不起身来，大笑着锤了几下石头，“真龙殿下，您倒是过来啊！”
　　龙听到道士的声音，犹如尾巴尖着火一样往高处窜，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后，龙的羞恼更甚，每一块鳞片后都溢出金色的火光。
　　他原本墨色的身体一点点变为金色，周围的气温迅速升高，滚滚热浪翻涌，龙的双眼中暴射出近一丈的金色光芒，龙嘴一张，就有一片黑烟漫出。
　　龙在空中已经变成一团难以直视的金光，如同一个灼灼燃烧的大火球，而在龙的喉咙处，有一团光芒格外耀眼。
　　这团光一点点的上移，到了龙口中喷薄欲出——
　　道士脸上不见恐慌，反而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拔出自己的木剑，眼睛沉静而晦暗。
　　水珠一点点从他俊秀明朗的脸上滚过，落在水面，模糊了道士和龙的倒影。
　　代表真龙之怒的龙焰还是没有落下，所有火光骤然熄灭，龙从空中骤然跌落，直直落入崖下的潭水里。
　　一片龙血洒落，还有一滴落在了道士头上。他抹抹头上的血，愣怔了片刻，才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
　　真是混账，怎么就忘记他身上还有伤了！
　　龙本就受了伤，被道士激怒后强行喷吐龙焰，才导致自己的伤势加重。
　　而当他从潭水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潭水之中，困在他的是缚龙绳，是用龙的龙筋所做。
　　龙在潭水中挣扎了一阵，将潭水搅得天翻地覆，也没能解开身上的缚龙绳。
　　龙气急，恨不得一口生吃了那个胆大包天的人类。
　　“欸！别动别动，你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龙正在心里大骂着两脚兽，被他怒骂的两脚兽就从树林里出来了。
　　两脚兽入了水，将龙受伤的躯干搬到石头上，小心翼翼往伤口处敷上草药。
　　龙冷眼看着道士所做的一切，道：“别来假惺惺的，今日我落入你手是形势所迫，不是我不如你，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道士呵呵一笑，“我要杀你早就动手了。”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龙爪伸出，在距道士眉心只有一尺处时却被缚龙绳所阻。
　　“我想帮你。”道士道。
　　龙不解，但马上就有所领悟，他恢复了之前倨傲的语气，道：“你既想讨好本座，那就别耍这些小聪明，你当本座的仆从，本座赐你一些功德，让你来世继续投个人胎还是可以的。”
　　“以前我倒是愿意当您的仆从。”道士说。他对着龙诡异一笑，眼神中尽是晦暗不明，“可从昨天开始，我就不这么想了。”
　　龙：……
　　龙扭动着脖子，将自己的头移到了缚龙绳能允许的最远距离。
　　“您的人身真好看，殿下。”道士说着，目光幽幽，舌尖舔舐过自己的唇边。
　　龙：……
　　龙怒道：“放肆！放肆！”
　　道士大笑着，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动。
　　他懒懒地靠在龙身上，龙躲又躲不开，气得所有鳞片都在抖。
　　道士就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他笑起来时一边的脸颊上会有一个酒窝，眼睛稍微眯起，他抱着龙的尾巴，酒窝里盛满了明媚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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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魂兮归来
　　“殿下！吃饭了，今天我给你抓了几头鹿，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道士赶着几头野鹿从林间出来，为了照顾龙的口感，这几头鹿还是活的。
　　龙潜在水中，只露出小半个头颅，闭目冷冷道：“不合。”
　　道士搔了搔面颊，“那什么才合？”
　　“人！”龙睁开苦大仇恨的眼睛，看着道士道，“我要吃人，最好是年纪不过十六七，还有一副黑心肠的人！”
　　道士故作苦恼道：“这深山野林的，哪里去找殿下您爱吃的人呢？”
　　龙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此举跟他平日言行十分不符。龙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只是遇到这个困住他的小流氓后，才变得暴躁起来。
　　龙干脆将头也沉入水中，再不去理外面的流氓道士。
　　龙在水中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水中就来了一个人。
　　龙眼睛都没有睁开，就知道那小流氓来到了自己腹部，察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身上有剑伤，还有蜚留下的毒，蜚毒入骨，连带着剑伤也一点点溃烂，无论道士给他敷了多少药草、输送了多少真元，伤口的范围还是在逐渐扩大。
　　其实龙焰可以净化一切，蜚毒也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龙被缚龙绳所困，缚龙绳困住的不止是龙的躯体，还有龙的修为，他用不了龙焰，也就净化不了身上的蜚毒。
　　道士在水中停留了很长时间，龙也懒得理他是不是溺死在了水里。
　　道士不愿放走龙，他曾对龙说：“我松开绳子，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对吗？”
　　龙觉得他说了一句废话。龙生来就是翱翔于山川，深潜于海渊，哪会停留在这样一个简陋的水潭中。
　　不过他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而是先一口吞了这流氓道士再说。
　　“我才不想放你走。”道士说，嘴角露出甜蜜又可恶的笑容，“这样困着你才有趣。你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道士想了想，又冒出个主意，“您的人身真好看，殿下，再化一次人身，说不定我就放你走了呢。”
　　龙连眼睛都没睁。堂堂真龙，怎会向一介凡人低头。
　　道士是只聒噪的蚊子，总是在他耳朵边上不停地嗡嗡乱叫。像是平日里独来独往，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逮着真龙，就要把自己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个痛快。
　　道士走过不少地方，又读了不少野史邪书，真想讨好人的时候，那张嘴也能变得一点都不气人，而是风趣幽默，妙语连珠，跟茶馆中的说书先生也差不多。
　　他说话的时候，龙如果闭眼，道士就将自己的木剑支在龙的眼皮中，强迫龙一直看着他。
　　龙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怒瞪道士，道士就会哈哈大笑。
　　不管龙怎么漠视、憎恶他，道士从不会生气，大多一笑置之，但他也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会用各种手段还回来，也不让龙好过。
　　道士在水里的时间太长了，龙烦躁地睁开眼睛往下看，看到他正好从水下上来。
　　水中道士的表情十分阴沉，只是看到龙后，又露出了那种十分不正经的笑容。
　　他游到龙额头处，抱着龙，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龙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几乎每日昏睡，一日中只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道士仍是想办法为他疗伤，但蜚是天下有名的灾兽，留下的毒创哪是轻易能够清除。
　　一日，龙正在水潭中懒懒的晒着太阳，道士离开一天一夜了，龙不关心他去了哪，只觉得今日阳光灿烂，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天气。
　　直到夕阳渐落，道士才姗姗归来。
　　龙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着从林子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的道士。
　　道士看上去十分狼狈，也不知是和谁大战了一场，衣裳被撕裂，身上也多了几个血口子。
　　但道士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漫不经心地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后，他来到龙身边，高高兴兴地拿出一块腥臭的东西。
　　这东西竟是一块血淋淋的肉，血肉之间凝着一颗绿色的珠子，肉块腥臭无比，这颗珠子却带有一股异香。
　　“蜚身上带有毒雾，为了抵抗毒性，它体内就会有化解毒性的灵珠。我本来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道士笑嘻嘻的，一双桃花眼中神采熠熠，“喏，你吞下这颗珠子，毒性一定会散的。”
　　原来道士离开一天一夜，是去找蜚兽大战了一场。蜚是尊者境界的灾兽，要从它身上挖一块肉下来，起码也要尊者境界的实力。
　　虽然蜚前几日被龙重伤，可看道士这样子，得到这块肉想必十分不易。
　　道士的眉头都是已经凝固的血痂，他握着那颗灵珠，笑眯眯地往龙嘴边送。
　　龙衔过灵珠，这颗可以解他身上毒性的珠子在龙的牙齿间滴溜溜滚过一圈。
　　道士意识到什么，勃然变色，“你敢——”
　　咔嚓一声，灵珠在龙嘴中化为齑粉。
　　龙冷冷看了他一眼，咬碎灵珠后，他又想趴回去晒太阳了。
　　道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突然发怒，抵着龙的下颚道：“你是宁愿去死么！”
　　“本座乃是真龙，真龙怎么能被凡人束缚。”龙道，声音中满是嘲弄。
　　道士眼底一片赤红，他看着龙，目光如同化为实质的千万柄利剑，要在龙身上扎出无数个窟窿。
　　龙只是一副漠然神态。
　　慢慢的，道士的愤怒一点点平息，周边的潭水早已被他的血水染红，他站在一片血水中，模样哀伤又可怜。
　　“我不是想束缚你，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龙，你难道从不会为什么人停留吗？”
　　龙金色的瞳孔中有看穿一切的澄澈，“世人在本座眼中如同蝼蚁。”
　　“你不会爱上一个人吗？”
　　“人类的感情软弱又自私，本座不需要这样的感情。”
　　“软弱又自私……”道士喃喃道，“对，人就是这样软弱又自私，你这样拒绝我，不怕我恼羞成怒，真的杀了你？”
　　道士说完，等不到龙的回答，他自己又呵呵笑了起来，两眼暗沉，无端透着一股狰狞，“罢了，龙。等你跌落云端，也要在这泥沼中挣扎的时候，或许就不会如此傲慢了。”
　　他收回了缚龙绳，龙有片刻惊诧，看到缚龙绳真的从自己身上退去后，他便毫不犹豫飞向高空。
　　龙在空中盘旋一圈后便恢复了冷静，他活动着自己的龙爪，目光对准了下方胆敢囚禁他的道士。
　　道士不躲不闪，直面着龙的怒火，还笑嘻嘻地道：“恭喜殿下重回自由之身。”
　　几团火球如同落下的陨星，落在道士的身侧，恐怖的高温蒸腾起大量的水汽，等道士从这片沸水中出来，天边已经没了龙的踪影。
　　这是道士和龙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相遇。
　　二十年后，道士修为见涨，行事也愈发乖张，整日里与一些妖兽魔修厮混，人们当着他面不敢喊他“邪道人”，背后却对他有诸多议论。
　　邪道士又去哪里杀人放火啦，邪道士求娶仙门中的哪位仙子不成恼羞成怒灭了人家满门啦，邪道士又去山中找妖魅们喝酒啦，邪道士把人间朝廷官员的头摘下来当球踢啦……邪道士走火入魔，长出七只耳朵八只眼睛啦！
　　……种种消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道士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究竟烂成了什么德性，其他的事也就算了，他只对其中的两件事不能忍。
　　第一件是挑了几个热闹的场合露了露脸，证明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没有长出额外的耳朵和眼睛。
　　二是押了个魔修上惩戒台，逼他承认自己干过的坏事，就是这个魔修因为眼红一个宗门的心法，使计灭了整个宗门不说，还将这件事栽在了无辜路过的道士身上。
　　道士干完这两件事，就去了东海，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道士在海上四处奔波，想寻找一颗最亮最美的夜明珠。人间每过六年就会举行一次龙神祭，道士想在这次祭典上为龙献上这份礼物。
　　海渊中蛟龙出没，道士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颗明珠。
　　等他从海渊中出来，前往龙神祭举办的地点时，没有看到人们为真龙歌功颂德，反而是在拆毁他的庙宇。
　　道士从拆毁庙宇的人口中得知，真龙残暴，犯下大错，已经被斩杀于登仙台上，而且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
　　五十年后，道士于深山中静坐。空山寂静，月色如练。
　　山中的石阶上点着八千盏日夜不熄的烛火，星星点点的烛光汇聚在一起，如一条融金的河流，在夜色下灿灿生辉。
　　道士坐在其中的一级台阶上，五十年光阴过去，道士的容颜不改，两鬓却已经斑白。
　　夜风呼呼，林涛起伏，却吹不动这满山的烛火。
　　道士凝望着远处，目光幽深，像是在这山中已经坐了千年、万年之久。
　　风越刮越大，狂风怒号，摧残无数枝叶，风声夹杂着兽吼，如同阵阵鬼啸。天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蔽，皎洁的月光淡去，山林中顿时变得如浓墨一般漆黑。
　　台阶上的八千盏烛火也在一瞬间黯淡，火苗缩小到快要熄灭的程度，道士在石阶上岿然不动，只是抬手护住了旁边的一盏烛火。
　　夜风被道士的手掌抵御在外，八千盏烛火重又复燃。
　　隐约的龙吟声从远处传来，一道黑影从道士的头顶掠过，没入高处的丛林中。山中无数的鬼魅正在瑟瑟发抖，捂着耳朵闭起眼睛，不敢朝天上的黑影望上一眼。
　　道士霍然睁大了双眼，刚才还如同泥雕木塑一样的人，突然就有了神采。
　　他等了整整五十年，而他等待的那个魂魄，终于在今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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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灯灭
　　道士从石阶上一跃而起，拿起一盏灯便往黑影降落的方向走去。
　　黑影落在了石阶旁的树丛里，道士拨开层层枝桠，看到一个黑衣委地的身影。
　　道士不由屏住了呼吸，拿着烛火靠近，火光映照下，龙的脸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眉目如远山秋水，目光中虽是茫然，在看到道士时，却下意识挑高了眉。
　　道士呆呆地看着龙，好像回到了五十年前，看到龙在湖水中清洗伤口。滚烫的烛泪落到道士手上，道士却恍然不觉。
　　龙的魂魄刚刚重聚，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他微微拧眉，停顿很长时间才认出了眼前之人，“是你。”
　　道士想像以前一样对龙笑笑，扯动了一下嘴角，却只露出一抹苦笑。
　　龙头疼欲裂，他按住额心，眉头紧蹙，俊美如画的脸孔苍白到隐隐透明，“本座……本座为何会在这里？”
　　“殿下……”
　　龙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原来如此……原来我已经死了。”
　　龙淡淡道，那张一贯傲慢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缕惶然。
　　道士说不出话来，感觉有千万斤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呼呼作响，如一声声的鬼啸连绵不断。
　　这样恐怖凄清的月色中，龙的孤魂站在颤动的草木中，黑衣墨发，双肩微垂，漆黑如瀑的发丝从脸颊的一侧垂下，脸庞和脖颈都白如素绢，如同月亮在水中虚幻的倒影。
　　龙闭着眼睛，像在聆听尘世再一次传来的风声。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襟，他站在风中，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道士不由得伸手，抓住了龙的一片衣角。
　　龙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中一片漠然。
　　“我送殿下……前往黄泉。”道士涩声道。
　　“我现在只是一缕魂魄，确实该前往黄泉。”龙道。
　　“我送殿下一程。”
　　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才纡尊降贵地将手搭在道士胳膊上。
　　道士扶着龙走上石阶，石阶上一盏盏烛火明亮温暖，像是石头与夜色中开出的一朵朵灿红花朵。
　　烛光映在龙的眼底，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沿途的烛火，随口道：“我在人间的那些庙都被砸毁得差不多了吧。”
　　“一间不剩，全都没了。”
　　龙嗤笑了一声，“世人愚蠢，本座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们砸了我的庙，是不是改去供奉张继昌了？”
　　张继昌，也就是剑仙的名讳，斩龙一役，是他将昔日的好友亲手斩杀。
　　道士想了想，才道：“现在人间不太平，有海外魔族作乱，剑尊与其弟子一直在海外奔波忙碌，很少回来。而且剑尊不喜人间供奉，世人也就没有给他立庙。”
　　龙只是冷笑了一声。
　　龙死后，道士也曾一刻不停地追查过他的死因，甚至约张继昌在登仙台上决一死战。
　　只是当时张继昌身旁还有他的师父，那是一位道士万难匹敌的存在，她挥退了道士，并说龙是因受妖兽的蛊惑入魔，张继昌杀他是无奈之举。而且以龙的骄傲，他也断不想自己陷入魔障，为人驱使。
　　这场战役后，道士便隐入山中，日夜守着这八千盏引魂灯。
　　龙回首望去，八千盏灯火在台阶上蜿蜒而去。他接着道：“八千盏引魂灯，你点了多少年？”
　　“……五十年了。其实并不算长，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五十年……”龙低低感叹了一声，又夹杂着一声讥笑，“真是奇怪，凡人总是有所得才会有所求，你花了五十年，点燃这八千盏引魂灯重聚我的魂魄，又送我前往黄泉——你求的是什么？本座现在只是一缕魂魄，实现不了你任何的愿望。”
　　道士微笑着，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殿下，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一句话？”
　　“你那时让本座很厌恶，说的话本座也记不得了。”
　　“殿下……我那时说过，如果殿下有一日能跌落云端，也在这泥沼里挣扎的时候，或许就不会如此傲慢了。”
　　“哦？是么？我那时没有一口吃了你？”
　　“没有，或许殿下伤疾加重，急着疗伤去了。”道士道，这一句玩笑话后声音又转为苦涩，“我其实很后悔……殿下，您应该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
　　这五十年里，道士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诅咒龙，而是虔诚追随着龙，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也不一样。
　　“有没有你这句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是在安慰我吗？殿下？”
　　“呵。”龙轻笑了一声，似是懒得跟他争辩。
　　他们已经走到了石阶的尽头，走过了八千盏引魂灯，也走过龙在人世的最后光阴。
　　月亮还是没有从云后出来，夜空被浓黑的乌云占据，凄冷的月色下，除了风声，就只有一两声乌鸦的叫声从隐秘的深林中传来。
　　龙抬头，看着无星无月的夜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仿佛生死的界限对他来说，就如同他在万丈云海上俯视的一条小小河沟。
　　虽然跌落深渊，但龙一直是龙。
　　他在这样的夜色下离去，真龙曾经被世人膜拜敬仰、又遭受万般唾骂，最终离去时，却是在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深山，伴着滚滚林涛、猎猎风响而去。
　　龙在夜空下显出了自己的真身，威严、矫健的龙身在空中无拘无束地盘旋一阵，便去到道士面前。
　　“龙！”道士迎向飞来的龙，“你去吧！我所求的已经实现了！你去吧！”
　　龙绕着道士飞了一圈，金色的龙瞳耀眼到难以直视，“你帮本座重聚了魂魄，本座许你一个承诺。”
　　“承诺……来世，我想要来世！”道士道，“我想要来世还跟你遇见，殿下！龙！你能做到吗？”
　　龙沉默了片刻，瞳孔中的光芒更加刺眼，“能！”
　　“我赐你三万功德，来世你将有飞升的命格，等你飞升成仙的那天，可来黄泉……寻找本座。”
　　龙的身影在虚空中淡去，他的声音也像是从缥缈的夜色中传来。
　　狂风渐渐平息，天上的乌云散去，月亮重新洒下它皎洁而又冷清的光辉。
　　八千盏引魂灯同时熄灭，只有一段残烟，在月色下袅袅上升。
　　道士站在这轮圆月之下，俯下身来，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他还是那个挑着水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的小道童。
　　几十年来来去去，他还是没有追到山间远去的龙。
　　第二天清晨，道士因为耗尽心头血，于山中坐化。十几年后，才有人在山中发现他的尸骨。
　　。。。。。。
　　“我就说你有大造化，原来是被真龙赠予了功德。”断魂躺在一丛彼岸花上啧啧有声，“小子，你这运气可真不错。只是我看你命格有损，多半是犯下过什么大错，被天道惩处，才损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命格吧！”
　　小鱼愣愣地站在前世镜前，还没有从自己的前世中回过神来。
　　今生他和季寒一个是被寄予厚望的仙门修士，一个是与修炼无缘的杂役弟子，季寒还为此恼怒过，却没想到谢衍的仙缘还是从前世的季寒那得来的。
　　原来季寒的前世是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真龙。他才是那个一直仰慕和追随季寒的人。
　　“那季寒的魂魄呢？他前世是龙，今生是人，他死后魂魄当入黄泉，为什么黄泉里没有他？”
　　断魂沉吟半晌，才道：“真龙是天生神胎，哪怕轮回过也高出世间万物一截，他的魂魄不入黄泉，说不定尚在人间。”
　　“尚在……人间？”小鱼喃喃道，“尚在人间？季寒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小鱼翻来覆去念着这一句话。
　　断魂嚼着面前的彼岸花，暗红色的瞳孔晦暗不明。它诡异地低笑了一声，“也许吧。”
　　他们还有在人间重聚的机会吗？小鱼只要想到有这个可能，瞳孔就不禁微微湿润。
　　断魂突然从身旁的一簇彼岸花中抬起头来，望着天际道：“游魂！”
　　冥府的上方没有日月星辰，而是一片混沌，而此刻在这片混沌中，有万千游魂从中降落。
　　这些游魂如同一片发光的鱼群，从混沌的灰黄色云海中下来，落到黄泉的奈何桥上。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倒是一幅难得的美景。
　　小鱼在镜台上看着万千游魂降落，阴暗的冥府也被这些游魂的光芒照亮，趴在花上的断魂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如此多的魂魄……这是在一日之内死去的人吗？”小鱼问。
　　“是在这一刻之内。”断魂悠悠道，“人间，怕是有大灾降临吧。”
　　。。。。。。
　　从镜台回到寒冰小地狱时，小鱼和断魂在冰面上搜寻半天，才找到漂在水面上的白魄。
　　白魄浑身已经结满了冰霜，在水中承载着他，不让他落入水中的，竟是一个小而精致的傀儡。
　　断魂提起白魄后，傀儡便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断魂吹去白魄身上的冰雪，只是身上的冰雪消融后，白魄还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断魂拍了他几爪子，白魄也无知无觉。
　　寒冰小地狱已经迎来了一轮塌陷，狂风烈如刀刃，水面上的冰山相继倾塌，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也一个不剩，完全沉入水中。
　　湖面被一层厚厚的冰块封冻，冰下是无数的残魂被撕咬。而等这一轮刑罚结束，他们又会回到船上，船只重新漂在水上，等着沉没的那一刻。
　　寒冰小地狱要倒，断魂带着两个生魂，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天上的游魂还是在源源不绝地降落，难以想象人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多的生灵死去。
　　断魂带着小鱼和白魄从这些游魂中穿过，经过阎罗十殿、数层地狱，地狱的罡风、烈火不断，万鬼哭嚎的声音不绝。
　　而在经过一处烈火地狱时，小鱼看到在沸腾的岩浆中，竟立着一座百丈高的黑色高塔。
　　宝塔檐角挂满了风铃，铃声清脆悦耳，在地狱的鬼哭狼嚎中如一缕清风过境。
　　塔中还有一个人正在凭栏远望，小鱼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看着他白须飘飘的身影，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
　　连接冥府的时间快到，断魂一刻不停，带着他们穿过地狱，越过牌楼前的鬼差，又回到了宽阔的奈何桥上，与桥上混混沌沌的鬼众逆向而行。
　　。。。。。。
　　破庙外，天边也逐渐露出了鱼肚白。
　　庙中的琴音一刻不停，书生也在庙外守了一夜，天明时，他算着时间也到了，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时，就看到了远处走来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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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入魔
　　书生早就将之前的伪装抛去一边，边跑边朝那人喊道：“韩兄弟！你怎么也往这来了！”
　　走来的正是韩双，他一身的风尘仆仆，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像是连魂魄也丢了一半出去。
　　听到喊声时，韩双茫然抬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朝自己跑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戒备，立马抽出了自己的长剑横在身前。
　　“是我啊韩兄弟！”书生大喇喇地跑过来，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伸手一抹脸，就从原本不起眼的样貌变成了一个俊秀文雅的年轻人。
　　他挺直了腰背，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化了许多。不过韩双还是不认得他。
　　年轻人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之前用的也不是这张脸，难怪你不认识我……韩兄弟，你现在到了少爷我的地盘上，该由少爷我带着你吃香喝辣了！”
　　“你是……”韩双将手中的长剑放下，“梁公子？”
　　“对啊！”书生、也是梁明玕、真实身份是毒人谷谷主的司徒空在韩双肩上重重一拍，“是我，我是梁明玕。”
　　“那你？”韩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脸。
　　他在灭魔国认识的梁明玕是家中有十八房妻妾的纨绔公子，灭魔国一别后，他还以为梁明玕回去经营自己的药材铺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长话短说，先说说韩兄弟你怎么在这？是来找你那便宜师尊了么？”
　　司徒空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追人过来的，就先转移了话头。
　　“师尊……”韩双一时也没注意别的，只是喃喃说着这个词，两眼发直地看着司徒空道，“我师尊……师尊……师尊他在这里？”
　　“喏！”司徒空一指那破庙，“就在那里面。”
　　“师尊……师尊！”韩双双眼锃亮，连忙奔向前方的破庙，司徒空在后面追着他，“韩兄弟！你等等！等等！”
　　眼看韩双就要冲向那座破庙，司徒空不能让他打扰到庙里的阮笛，又追不上已经陷入癫狂的韩双，就从袖中扔出了一只玉蝎子。
　　玉蝎子落地时，就变成了一头身高数丈的庞然大物。
　　“抓住他！”司徒空指着韩双的背影喊道。
　　这头巨蝎缓慢地动了动，伸出触肢勾住了韩双的衣领。
　　韩双被巨蝎提起来，在半空中不断挣扎，对下方走来的司徒空怒道：“梁兄！别开这样的玩笑了！我有要事要见我师尊，你快放我下来！”
　　司徒空也很无奈，“韩兄弟，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你师尊……”
　　不等司徒空说完话，韩双已经对着一个方向喊了起来，“师尊！师尊！”
　　不知何时，庙里的琴声已经停了。阮笛双手抱怀地倚在庙门看热闹，背上背着青色的布条，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从阮笛身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疲惫，她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司徒空，又望向上方的韩双，“别喊了，给你师尊叫魂么？”
　　韩双从大开的庙门里看到了里面的小鱼，他急得大喊道：“师尊！师尊！”
　　巨蝎将韩双放下来，韩双双脚甫一沾地，就连滚带爬地跑进了破庙。
　　小鱼刚从冥界回来，回魂之后，眼睛都没睁开就听到韩双催命似的喊叫，韩双进来时，他还在揉自己的额角，疲惫道：“韩双，你怎么来了？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
　　“师尊……”韩双急着见他师尊，真正见着面了，反倒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门槛处道，“弟子……弟子……惩戒台……”
　　小鱼听出韩双话里的不对劲，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眼睛还是模模糊糊的，只看到门边伫立着一个木头似的韩双。
　　“惩戒台？是何蛮？”小鱼扶着旁边的神像站起来，“对了，仙门审判何蛮的日子到了……他们是不是为难何蛮了？有岳霖在，何蛮没吃什么亏吧？”
　　韩双没有说话，只是抽泣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鱼眼睛看不清楚，韩双的抽泣又让他心烦，不由厉喝了一声，“说话！”
　　“师尊！”韩双上前两步，跪在小鱼面前，带着哭腔道，“华阳门没了！惩戒台上……惩戒台上师姐看到了猫妖，她又发了狂，仙门要斩她……被师伯拦下了，师伯……师伯杀了惩戒台上的大半修士，解散了华阳门……他、他入魔了！”
　　。。。
　　三天之前  惩戒台上
　　何蛮在惩戒台上发着呆，周围都是人在吵吵闹闹，她干脆就抬头望天，数着一片片从自己头顶过去的云。
　　“灭魔国一事多有蹊跷，并没有证据表明这是饕餮所为！”台上为何蛮据理力争的，竟然是一名剑宗的弟子。
　　“饕餮屠城，本就是你们剑宗传出的消息，你们剑宗的弟子亲眼见到，还说不是饕餮所为吗？”一个太一阁的长老疾言厉色，赢得了周围人的一致赞同。
　　何蛮不再数云，而是皱眉看着那群正在叫好的人。
　　“饕餮屠城的消息……确是我门中弟子何照亲口所说，但是……”
　　“钟师兄！”剑宗中有一个年轻弟子跳出来，愤然道，“何师弟在我们面前亲口证实的饕餮屠城，你也见到他的死状是如何凄惨，今日怎么能不顾同门情谊，为这头凶兽说话！”
　　这又赢得了剑宗弟子的一致赞同，他们齐声呼喝，要处死饕餮，要何蛮为灭魔国中惨死的数万人偿命。
　　剑宗、紫阳府和天一阁吵得最凶，其他宗门还是旁观的态度。
　　仙门中间就是华阳门，岳霖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手中握着一柄折扇，只是神色十分阴沉，甚至显得有些阴鸷。
　　自从审判开始，岳霖就没说过几句话，急得一旁的韩双满头是汗，袖子都擦得湿漉漉的。
　　“诸位！”钟越朗声道，声音贯彻全场，让闹哄哄的人群全部安静下来，“惩戒台上没有门户之别，只有是非对错，还请各位不要因为所属门派就对饕餮存有偏见。当日何照是亲口说出饕餮屠城不假，但是我事后查阅宗门名帖，发现剑宗并无何照此人——猫妖岁离能身外化身，我怀疑，何照就是猫妖的化神，她只是借何照之口，将屠城的罪名推到饕餮头上！”
　　钟越此言一出，惩戒台上又乱起来。还是先前那个天一阁的长老在大声质疑——“你们剑宗说有此人就有此人，说没有就没有，一面之辞，何足信也！”
　　钟越叹了一口长气，强打精神的继续争论。
　　但哪怕他拿出了证据，场上多数人还是坚持何蛮有罪，钟越说到后来都有点不耐烦。
　　而这场争论的主角何蛮，还有她的宗门，始终是一言不发。
　　何蛮对惩戒台是一回生二回熟，早知道这些人不管事实如何就是想劈了自己，自己又笨嘴拙舌，干脆就不开这个口。
　　但岳霖也一言不发，这就很是蹊跷。
　　在场之人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极其护犊子的华阳门门主也一个字不说，任由他们将各种罪名轮番扣在何蛮头上。
　　不过幽玄剑尊没来，只要那一言不合就毁人道统的剑尊不在，这些对华阳门早有怨气的宗门就无从忌惮。
　　韩双早恨不得挽袖子加入钟越一方，但门主都没有说话，他自然也不敢放肆。
　　岳霖看着场上争论的众人，折扇一扬，为自己扇了几下风，嘴角似是还有一丝嘲讽。
　　不对，韩双心里突地一咯噔，他觉得师伯太不对劲了，他偷偷打量着岳霖，模样还是他熟悉的师伯，可是……太不对劲了。
　　有人来给他们添茶，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女人，身材瘦弱，一直低头。
　　在给岳霖倒茶时，她抬头注视着场上的饕餮，忽然露出一个鬼魅的笑来，白玉般的鼻梁上，有一颗指头大的黑痣。
　　岁离！
　　何蛮全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住，下一刻又全部冲向头顶。她立即想站起来，却被叮叮当当的链条束缚，这才让她想起来这是在惩戒台上，仙门百家正要审判她的罪过。
　　岁离倒完茶，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站在岳霖身后，葱段般的手指上生出一截尖锐的指甲，正好对着岳霖的脖颈。
　　“不……”何蛮刚在场上发出第一声啸叫，就被紫阳府的一位长老打断。
　　他对何蛮降下数道雷霆，让何蛮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厉喝：“这头凶兽想要反抗！诸位快助我将其镇压！”
　　岁离微笑着，指甲离岳霖的脖颈只差一寸。
　　不！
　　何蛮吼叫着扯断了身上的层层锁链，显出饕餮真身，万千雷霆加身时，她看到了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
　　岳霖持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来到惩戒台上，万千雷霆加身，他持剑一挥，所有的雷霆便反噬到其主人身上。
　　“我看你们不是想定何蛮的罪，是想定华阳门的罪。”岳霖道，一剑落下，斩断何蛮身上的所有锁链。
　　刚才还声色俱厉的紫阳府长老脸上出现一丝惶恐，接着就是更深的怨毒，“岳门主！你这样袒护饕餮，难不成饕餮屠城，跟你们华阳门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这些人，只要华阳门存在这世上一日，你们便忌惮一日，全然不顾师祖当年屠魔一战的恩情。我华阳门人何错之有，饕餮又何错之有，十八年前……我父我母，又何错之有！”
　　岳霖冷冷道，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满头黑发已经变成灰白之色。
　　他眉眼萧索，话语中带着一抹悲愤，环视众人时，目光中更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你们敢伤我门人，我就要你们拿命来偿！”岳霖道，一剑斩向了面前的天一阁修士，剑影落下时，竟化作一道盘旋的巨龙！
　　韩双在台上呆呆看着，底下刀光剑影，转眼间尸骨堆积。韩双无论如何也认不出……那个杀得兴起满手血腥的人会是岳霖，是他们那个总是温和带笑的门主。
　　何蛮化作饕餮真身，呼喊着“岁离”的名字追着一个倒茶的侍女而去，那侍女咯咯笑着，走之前还用猫爪洞穿了几个修士的脖颈。
　　这一天的惩戒台，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岳霖杀了数百名修士，被剩下所有修士围攻时，他才御剑而逃，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世人薄幸负尽我，从此再无华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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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反目
　　岳霖入魔。
　　小鱼听着这四个字，韩双明明在他面前，这句话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闭了一会眼睛，睁开时双眼已经恢复清明。
　　韩双跪在地上，哀哀地看着他。
　　一旁看热闹的阮笛和司徒空也面露诧异，阮笛不再倚着门框，而是挺直了腰背，司徒空跑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小鱼定了定神，道：“你刚才说……谁入魔了？”
　　“师伯……”韩双脸色惨白地道，“他拔出了斩龙剑，在惩戒台上大杀四方……还……还……”
　　小鱼疲倦道：“还什么？”
　　“他还释放了师祖封印的邪魔！”韩双喊完这一句，委顿在地，喃喃道，“天下大乱了，师尊。”
　　。。。。。。
　　细雨绵绵而下，无边无际的雨水，落入下方的万顷竹林中。
　　小鱼淋着雨水，沿着竹林中的一条小道往前。
　　前方的泥土一片猩红，血水混在雨水里，泡着一张张惨白的脸孔。
　　小鱼从遍地的尸首中走过去，千万杆翠竹中，时不时挂着一具无头的躯体、或是一些残肢断臂。
　　数不清的灵器法宝落在竹林中，被泥土掩埋，被雨水浸泡。
　　小鱼扫了一眼竹林中的情况，面色也越发冷凝。
　　竹叶簌簌而动，一个黑影从林中穿过去，小鱼对着他喊了一声——“师哥！”
　　黑影顿了一下，仍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小鱼召出饮恨追过去，他拿着饮恨勉强有凝神境的修为，在竹林中手持长剑御风而行。
　　“师哥！”
　　小鱼追上前面的黑影，饮恨在他手中挽出一片残影，剑光也封住了黑影前方的去路。
　　黑影落在一杆翠竹上，足尖点着竹枝，脚下的翠竹瞬间裂成千千万万片，每一片都如一支利箭射向小鱼。
　　小鱼抽剑回挡，黑影也在这时蹿上前来，握着一柄还带着剑鞘的长剑与小鱼对招。
　　两人的武器都是剑，一个是魔剑，一个带着剑鞘，两人使的剑法也如出一辙，对彼此的招式也十分熟悉。
　　黑影每一招都是要置小鱼而死地，小鱼也不再留手，两人像是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在竹林中对战。
　　要论剑术，当世第一人肯定是谢衍，也就是小鱼，而论剑理，谢衍也要屈居于岳霖之下。
　　小鱼修为有损，记忆残缺，哪怕剑法再精妙绝伦，也被岳霖逼得节节后退。
　　打斗的过程中，黑影的兜帽被掀开，滑落出一把灰白色的长发。
　　岳霖后退数丈，面色冷冷地看向小鱼。比起之前在雷云城中那个公子哥似的模样，现在的岳霖完全换了个人。
　　那个在雷云城的鱼摊前摇着扇子愁眉苦脸劝他回去的师哥，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
　　“为什么！”小鱼本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但在亲眼见到岳霖时，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华阳门毁于你手，师祖留下的封印也被你破坏殆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师弟？”
　　“说！”
　　“你说我破坏了师祖留下的封印，你可知道我放出的是谁？”
　　小鱼一愣，他并不知道。韩双跟他说，是岳霖在惩戒台上向在座的所有修士告知，他将放出剑仙当年封印下的大魔。
　　但没有人知道他所说的大魔是谁。剑谷是剑仙数百弟子的葬身之所，连华阳门的门人都不知道，剑谷下还藏着一尊大魔。
　　“是龙，世间唯一存在的真龙。”岳霖道。
　　“龙在百年前就被师祖斩杀，连死后尸骨都被封印在剑谷之下……”小鱼心中一痛，想到前世肆意穿行于山川大泽中的真龙，想到真龙骄傲又明亮的眼神，还有他在圆月下逐渐淡去的身影。
　　“师祖的成名一战，是斩杀了一条已入半神之境的黑龙，这条黑龙还是师祖的好友，入魔后心智错乱，为祸苍生，师祖不得已，才将之斩杀——天下人都知道师祖的斩龙一战，我说的真龙，并不是这条黑龙。”
　　岳霖淡淡一笑，“师弟，你可还记得，有传言说师祖当年海上屠魔一战，在灭魔后，带回了海上魔族至高无上的宝物——对，你神魂残缺，现在多半是不记得了，现在我讲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小鱼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当年我爹娘为什么会死，华阳门为什么会被灭门，不就是那些伪善的仙门想要我们交出这样宝物？我一直以为这是假的，这只是仙门百家想要对付我们的一个借口——我不懂，华阳门在我爹治理下一向低调谦逊，不与人争，剑宗那样嚣张、紫阳府那般狂妄、明刀堂半只脚都踏入魔道——怎么没有人去围剿他们？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华阳门？”
　　岳霖仰望着上方灰暗的苍穹，喃喃道：“为什么是我们呢？”
　　华阳门是在七百年前就已经创立的宗门，在百家仙门中一直不温不火。只是两百年前，剑仙路过华阳门重重山岭，一眼就看到了众山之中的白头峰。
　　那时的白头峰还没有连天的飞雪，也不叫白头峰这个名字，只是华阳门中一座不出名的山岭。
　　剑仙说，他想在峰上终老。
　　当时的华阳门门主、也就是岳松庭带领门派上下弟子恭迎剑仙，剑仙收岳松庭为弟子，又在华阳门山壁上刻下自己的万重剑法，让所有华阳门弟子都能研习。
　　岳松庭还在华阳门内修葺了剑谷，用来放置剑仙已逝弟子的佩剑。
　　剑仙在剑谷中待了一年，一年后，剑仙于白头峰上定居，此后一生，未曾下山。
　　华阳门也因为剑仙和他留下的剑法，以及后来的明光剑主岳松庭、明夜剑尊守一的加持下，一举成为天下仙门之首。
　　只是没想到，剑仙逝去不久，守一也死于烟波湖畔，华阳门惨遭仙门围剿，岳松庭被逼自刎，诸多弟子死得死、伤得伤，只得四散而去。
　　这是华阳门遭过的一场大劫，小鱼曾经回忆起这场大劫，剑宗宗主，紫阳府的清静三仙……他们围着岳松庭，也是让他交出一样宝物。
　　“他们害怕华阳门，师弟，他们害怕剑仙的弟子。”
　　这句话曾出自薛重之口，他在一盏烛火下幽幽地对岳霖说出这句话，两只眼睛还是不正常的殷红。
　　薛重算是死过一次，又在魇山下靠吸食人的欲念恢复。只是不管吸食多少欲望，靠着这道邪术恢复的薛重也不算一个正常人。
　　他走路的姿态、还有种种不自然的动作、和始终通红的眼珠，都表明了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薛重是从两百年前活过来的幽魂。
　　何蛮审判前夜，薛重找上岳霖，跟他说起了两百年前的往事。屠魔一战，是中原与海外魔族的一战，也是剑仙与他师傅的一战。
　　两百年前，一座鲸岛来到了东海之滨，岛上住着数万的仙灵族族人。承载仙灵族的巨鲸寿命将至，他们也不愿继续在海上漂泊，就想在陆地上寻找一块居住地。
　　仙灵族族人不论男女，都是一身悍勇，而且人人精通术法，甫一上岸，就引起了镇守城关的将领注意。
　　他们将仙灵族视为外敌入侵，召集了人马想要将他们赶回大海。只是仙灵族法术玄妙，悍勇无比，非人间的军队所能抵挡。
　　凡人于是找来了修士，修士们来到东海，却先见到一条庞大无比的巨龙，巨口一张，便吞噬掉数万人口。
　　巨龙垂垂老矣，但神力磅礴，一个吐息便能使山崩海裂。
　　修士们加起来也不敌老龙，有斩龙之力的剑仙又在闭关，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仙灵族出手，帮助修士将老龙赶回了大海。
　　修士和凡人们感念仙灵族恩情，商量后主动割出了一块陆地，要赠予仙灵族作为属地。
　　仙灵族在陆上住下来后，一开始还跟周围的凡人修士相处得还算和睦。
　　他们忌惮着不知何时会返回的老龙，也不敢去得罪仙灵族。
　　只是时间一长，老龙迟迟不见踪影，仙灵族力量又太过强悍，修士们对仙灵族又怕又妒，竟想着去窃取他们族中的宝术。
　　仙灵族打伤了想要窃取宝物的修士，与修士一战，自身也伤了元气，他们又被人族欺骗，男子被骗去替帝王开拓疆土，女子被骗去海中采珠，短短几年，仙灵族便死伤大半。
　　修士和凡人做的事激怒了仙灵族，他们去大海深处找到老龙，还找回了自己的远遁的族长，那也是一位真神。
　　老龙一天能吞噬数万人魂，仙灵族族长一怒之下，抬手便能覆灭一国。
　　这便是屠魔之战的起因，后来的故事被编成无数的戏文、歌谣在人间各个角落流传，人烟所在，便有剑仙的庙宇伫立，也是因为他率领人族赢了这一仗。
　　“当时我们一共有一百七十二位师兄弟、师姐妹，海上迎战仙灵族时，也只有我们一百七十二个人。仙门打算不战而降，借口人间的事，修士不便插手。没有人敢去东海，师父便带着我们这些弟子去……他说，我们背后就是千万条人命，修行百年，在此一战，宁死……不退！”
　　薛重回忆起往昔时，声音里不见激愤，只是深深的惘然，“一百七十一位剑仙弟子，尽折于此。师父放弃飞升，将仙灵族封印于归墟，他自己也伤了元气，才早早仙去——可我却觉得不值!”
　　薛重握住一团烛火，掐灭后怒道：“如果不是那些狠心贪婪的修士，不是那些残忍狡诈的凡人，怎会有这一场屠魔之战？如果当日在东海之上，有任何一门的修士前来相助，我们也不至于只身迎敌？我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我的师父……他们不是死在仙灵族和老龙手上，是死在那些凡人和修士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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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前尘已断，再难回首
　　薛重口中的前尘往事，被岳霖一一道来。伴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声，天地间竹海的波涛微微起伏。
　　岳霖身上落满了雨水，灰白色的长发往下滴着水珠，他周围都是碧绿的竹叶，可在竹叶之中的岳霖却是满脸死气。
　　他微笑着道：“我也觉得不值，师弟，如果我是师祖、是当年任何一位剑仙座下弟子，断不会于东海之滨孤身迎战。”
　　“前人功过，无须后人评说。师哥，师父在世时尽心竭力操心门内大小事务，死后遗言……也是希望华阳门世代长存，你如此作为，师父师娘泉下有知，该有多么难过？”
　　岳霖听到小鱼这样说，反而在竹梢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道：“我爹我娘……他们命都没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师哥，薛重心术不正，早被师祖逐出师门，你不该听他蛊惑！”
　　“蛊惑么？”岳霖喃喃道，“我倒不觉得，他们不是想要师祖留下的宝物么？我给了，这有什么不好？”
　　薛重在惩戒台上跟岳霖讲述的，除了两百年前的一战，就是告诉岳霖华阳门被传了两百多年的秘宝。
　　不是传言中能使仙人臣服的宝术，也不是至高无上的神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那头巨口一张，便能吞噬上万性命的老龙。
　　剑仙没有杀死老龙，而是将他封印在一个瓶子里。
　　剑仙死后，只有守一、岳松庭知道瓶子的下落。只是不知道流言是如何传出，竟将这封印了老龙的瓶子传成一件秘宝。
　　岳松庭为了守住瓶子，不让老龙出去为祸苍生，也就一直没有解释。
　　只是没有想到世人的贪念越来越盛，对剑仙一脉的愧疚也逐渐演变为惧怕，才让华阳门的一场悲剧发生。
　　岳霖听薛重讲述完这一切，已经是呆若木鸡。
　　薛重问他，知不知道瓶子在哪。他们已经找了这个瓶子很多年，却始终不知它的下落。
　　而谢衍离去的那一晚，曾让韩双送给他一个瓶子。
　　他还让韩双带话，说瓶子里是他的私房钱，让岳霖小心保管。
　　时隔两百年，岳霖从瓶中放出了老龙。老龙已经是一尊邪神，他重回人间，每日便要吞噬一万生灵，其中八千都是人族。
　　“师弟，你听我说这些，反而一点都不惊讶，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是么？”
　　小鱼沉默。
　　岳霖呵呵笑道：“你记起来了吧？真可惜，我倒喜欢你之前的样子。你当凡人多好，你当了修士，事事都要来压我一头。我一辈子不如你，修为不如你，悟性不如你，爹、娘、小师叔都看重你，这些密辛只有华阳门门主才能知道，可他们早就告诉你了，连封印老龙的瓶子都交给了你……不像我，当门主这么多年，还只能从一个外人口中知道这些。”
　　小鱼双目通红，“师哥……”这一声喊出，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我们无意瞒你，华阳门事务繁多，你要扛下整个门派，我也该为你分担一些。”
　　“我明白，我不如你，我早就认了。我只是怨我自己，如果我修行勤勉一点，我爹我娘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他们的师叔守一命牌碎裂后，是岳霖和他母亲松隐真人前去烟波湖收尸。路途中遇到截杀，松隐真人为保护岳霖，力竭而死。
　　谢衍收到消息后从青牛镇立即奔赴烟波湖，却只来得及救下岳霖，没能救下师娘。
　　岳霖当日抱着母亲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日后岳松庭拔剑自刎，岳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娘被那些贼人围攻至死，我却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得她分心来顾着我。那柄剑本该杀了我的，却从我娘的心口穿了过去——而你一来，就杀死了那些人。师弟啊，你一直无心修行，却不知道我愿意牺牲一切，只想成为你，如果你是我，我是你，那该多好。”
　　冷雨不断从岳霖脸上滑过，他的双眼中竟也流下两行黑色的血泪。
　　“我成为不了你，我只能是岳霖，我恨那些杀了我爹我娘的人，我不想做师祖门下的弟子，我不要为任何人牺牲，我只想报仇，这有错吗？”
　　“师哥！”小鱼看到他魔气缭绕，担心他魔障越深，飞身上前想要制止，“师哥，不要一错再错！”
　　“错又如何？粉身碎骨、天地诛灭又有何妨？既然错了，那我就一错到底！”岳霖终于将手中长剑从剑鞘中抽出，这把剑看上去平淡无奇，剑身黯淡无光，上面还有陈年血迹。
　　只是岳霖拔剑出鞘的一刻，天地间风云骤变，云层间竟有隐约的龙吼传来。
　　斩龙，百兵谱中排行第一，是剑仙当年斩杀真龙的佩剑。又于东海之上随剑仙迎战仙灵族，镇压老龙。
　　剑可通灵，早已超脱凡品，是当之无愧的仙器。剑仙感念这把剑杀戮太重，又太过强大，在他上白头峰之前，亲手将斩龙封印于剑谷。
　　岳松庭在世时，对斩龙剑讳莫如深，他找来剑仙弟子遗落于东海的佩剑葬于剑谷，除了纪念剑仙弟子，也是为了消磨斩龙剑的煞气。
　　剑仙曾说，斩龙是不祥之剑。
　　岳松庭也说，斩龙是暴戾之兵。
　　甚至连守一也说，斩龙非人所能驾驭。
　　仙门百家对华阳门的“宝物”趋之若鹜，却对剑谷中的斩龙剑避之不及。这把被认为非人所能驾驭、不祥暴戾的兵刃，此刻就握在岳霖的手里。
　　饮恨剑在小鱼手中震颤着，催雪也从识海中飞出，护在小鱼身前。
　　小鱼看着剑上的陈年血迹，想到这上面的血还是季寒上一世留下来的，心中百感交集。再看着岳霖如今的模样，斩龙在他眼中也越发碍眼。
　　岳霖握着斩龙，一剑劈开往下落的万千水珠，小鱼带着饮恨、催雪两剑与他错身而过。
　　斩龙剑势刚猛无匹，饮恨难以抵挡，被岳霖挑飞后，只有催雪还挡在小鱼面前。
　　岳霖握着斩龙剑柄，剑身下压，催雪剑被压出啸叫之音，剑身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我早就从剑谷中取出了这把剑，师弟，你看，不怪薛重，我早就是个恶人。”岳霖面无表情，趁小鱼被压制得无还手之力，一脚踢在了小鱼腹部。
　　小鱼被踢得倒飞出去，撞倒了几十根翠竹才停下。
　　岳霖立在高空，收剑入鞘，“师弟，咱们的师兄弟情分也到头了，以后再见面，师哥不伤你，你要杀我，我也不会引颈受戮，以后山高水长，咱们还是各走一方吧，你跟弟媳好好保重，天涯路远，永不再会了。”
　　岳霖转身就走，身影没入层层林海。
　　“师哥！”
　　岳霖身影顿住。
　　“季寒死了。”小鱼双目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岳霖回过头来，先是诧异，然后是哀伤，“节哀啊师弟……”岳霖留下一声叹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小鱼拔腿就追，没有了饮恨，他就靠自己的双腿去追，“师哥！师哥！”
　　他失去了师叔，失去了师父师娘，又失去季寒，现在连师哥也要离他而去。
　　竹林深处，岳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小鱼记得，年少时，岳霖经常带他去放风筝。他的风筝缠到树上了，岳霖就爬到树上捡。
　　现在岳霖就像那只风筝，飞到远处，再也不会回来。
　　竹林中，已经再看不到岳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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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征民令
　　沈途带着催雪走过来，沉默地立在小鱼身侧。
　　半晌后，沈途才道：“我也要走。”
　　“你一把剑，能去哪？”
　　沈途额上血斑红得发亮，他有些不自在，别扭着道：“你将她托付给我，她脑子本来就不好，遇到猫妖，我若不在，她一定会吃亏的。”
　　沈途将催雪剑放在小鱼身旁，看了他一眼，他对谢衍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但看到他现在如此狼狈的模样，也不觉得如何高兴，还觉得他有点可怜。
　　“你要去找何蛮？”
　　惩戒台上，何蛮看到了猫妖，挣脱锁链，追着猫妖而去，谁也不知她们的下落。
　　沈途不正面回应小鱼，嘀嘀咕咕地道：“那丫头太笨了，榆木脑袋不开窍，也不知道你怎么教的，还得我来帮一把手……”
　　小鱼踉跄着站起来，扶着竹子站稳后，从识海中召出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周围绕着一圈符文，沈途看直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鱼将珠子递给沈途，“这是你我签订的主从契，我没有灵力，毁不了它。”
　　日思夜想的主从契就在眼前，沈途小心翼翼地接过珠子，像在托着一个剥了颗的鸡蛋。
　　又想自己这么小心干嘛，这颗珠子应该尽早毁去才是，他自己这是发什么呆？
　　沈途一改刚才的小心翼翼，两指夹着这颗契约珠，反复看了半晌，才将目光赏一点给面前的小鱼，“我说，你现在一没灵力二没有人给你撑腰——怎么还敢放走我？”
　　有饮恨在，小鱼至少还是个凝神境的修为，没有饮恨，他走出去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我要去找司徒空，恢复记忆，找回神魂。”小鱼道，司徒空给过他凝魂丹，季寒死后小鱼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想要找养魂丹时，怀中早已空空，那瓶丹药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他还剩一点记忆没记起来，再有一颗养魂丹就好了。
　　“去吧去吧，你这窝囊样我也看不习惯。”沈途挠了挠自己的一头乱发，他从没跟谢衍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十分别扭。
　　按他原来的想法，得到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谢衍再打一次。
　　无论自己死还是伤，也得痛痛快快割这伪君子一块肉来。
　　只是看着面前的小鱼——惨，太惨了，惨得连沈途这种地地道道的魔灵都不好意思下手。
　　“何蛮拜托你了。”小鱼说。
　　沈途憋着一股子气，又不情不愿地点头，将这一腔莫名其妙的怒火都发泄在手中的契约珠上。
　　他捏碎契约珠，两人之间的主从契立解，沈途没什么可说的，化作魔剑遁于高空。
　　沈途离去后，小鱼也一步步走出了竹林。
　　他要去毒人谷找司徒空，破庙一别，白魄还待在破庙，阮笛回了宗门，司徒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着阮笛回妙音宫。
　　韩双回华阳门收拾残局，小鱼来追岳霖，想见他一面。
　　岳霖在这竹林中，好像也一直在等他，等他来，然后道个别。
　　天地间都是沙沙的雨声，小鱼在竹林中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司徒空留了一只玉兽给他，是一只黄鹤，见风而活，乘上黄鹤，便可日行八百里。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小鱼现在的处境，才送了一只这样的玉兽。
　　小鱼摸出这只玉兽，玉刻的黄鹤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花纹都极其精美。
　　“故人已辞黄鹤去……”
　　小鱼低声念叨着这句诗，望着空濛的雨水、幽深的竹林喃喃道：“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突然很想、很想季寒。
　　。。。。。。
　　小鱼从竹林出来，就打算乘鹤而去。
　　只是竹林外人声嚷嚷，几十个官差骑着马，赶牲口一样将上百个百姓赶到一处。
　　绝望的哭嚎夹杂着愤怒的叫骂，还有官差们的厉声呵斥。
　　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婴儿，手上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官差一鞭子抽到背上，她连忙求饶，那官差不肯罢休，还想抽一鞭子过去时，鞭子没有落到妇人身上，而是被一名男子抓住。
　　官差从男子手中抽不回自己的鞭子，愤怒之下拔出一柄马刀，指着他恶狠狠地道：“哪来的刁民，竟敢对朝廷的人不敬？”
　　小鱼沉声道：“我打你，管你是什么身份。”
　　他手中的长鞭一振，便缠住了这名官差的小腿，将他拉下马来。
　　官差堕马后在地上滚了五六圈，爬起来后便慌张地跑远了。
　　小鱼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妇人，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下还挂着几颗泪珠。
　　婴儿在她怀着熟睡着，时不时咂一下嘴。男孩依偎着母亲，哭得一抽一抽的，显得极为惧怕。
　　小鱼扶起他们后放眼望去，上百个人蹲在前方的空地上，无一不是衣衫褴褛，而且多是老弱病残。
　　几十个官差骑着马守在旁边，像是一群狼在守着好不容易抓来的羊，时不时抽一鞭子下去，把这一伙人打得哀嚎不断。
　　被小鱼拽下马来的官差爬回去，跟那几个官差说了什么，紧接着，就有一半的人骑马过来。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颌下两缕长须，文质彬彬的，像是县衙里的师爷。
　　这人看起来斯文，吼声却丝毫不弱——“放肆！谁敢阻我平宁县征民令！”
　　十几匹烈马在小鱼身前停住，小鱼握着刚刚抢来的长鞭，身上衣衫尽湿，却难掩其气度。
　　他淡淡道：“我。什么是征民令？什么法令，还能征到话都不会说的孩子身上？”
　　领头人在马上打量了小鱼一番，摄于他的风采，说话也客气了几分，“公子何人？怎么会不知这征民令是什么？”
　　“我从北方来，日夜兼程地赶路，没听过这个东西。”
　　“就算赶路，一路上也听过吧，现在这世间谁不晓得征民令？不管哪个王朝地界，只要有人口，就得按时按量缴纳。”
　　“缴纳什么？”
　　“缴纳人啊，今日轮到了我平宁县，两百名人□□上去，我特意挑了些老弱病残，公子不要怪我连这襁褓中的幼童都不放过，今日轮到他们，明日说不定就是我们。”
　　领头人这话一出，骑在马上的官差脸色都晦暗了几分。
　　妇人怀着的孩子醒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在家里，而是在这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还是一片凄风苦雨，这小孩扯着嗓子哭起来，妇人也没去哄，只是眼神麻木地望着雨水。
　　征民令、缴纳上交的人口，周围这些绝望到麻木的人……小鱼想到一个可能，道：“这些人会被送去哪里？”
　　“送到南海，那里的老龙日啖八千人魂。”
　　领头人看着小鱼的神色，做了个手势，堕马的官差便上前去拉扯妇人，妇人怀着的孩子不断哭嚎，牵着的男童也默默抽泣。
　　尖利的哭声混合着雨水，竟成了这片竹林中唯一的声响。
　　空地中那上百张已然麻木的脸孔看过来，眼中都没有丝毫神采。
　　挣扎中，那四五岁的男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小鱼身边，想躲在他的靴子后面。
　　官差骂骂咧咧地过来，刚要抓人，手腕却被小鱼抓住。
　　小鱼神色茫然，却下意识一般将官差推开。
　　官差被推倒在泥水地里，又滚了一圈才爬起来，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火气，对着小鱼骂道：“你装什么好人！征民令一下，没有及时上交足够的人口，咱们整个县都要被夷为平地！你要护着那崽子，就自己顶上这个缺！”
　　官差的怒骂声中，领头人一言不发。官差们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迸出。
　　天地昏暗，雨水不绝，小鱼低头看着抱紧自己靴子的小孩，孩子的脸又瘦又小，只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
　　小鱼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轻抚了一下小孩的头顶，温声道：“别怕。”
　　他走上前，对着面前的一干人道：“我顶上这个空缺。”
　　官差们无一不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小鱼掷出玉兽，玉兽见风而活，眨眼间已经变成一只翩翩飞舞的黄鹤。
　　他骑到鹤背上，道：“我先行一步，去会会那老龙。”
　　黄鹤在竹林上盘旋了一圈，就飞入云层而去。
　　底下的人安静了片刻，空地上的人开始对着远去的鹤影顶礼膜拜，而马上的官差却在观望后小声讨论了一阵。
　　“师爷，这人说要顶了这小娃娃的空缺，我们是要放了这小娃娃吗？”
　　师爷摸着自己的两缕长须，仰望着空中的鹤影道：“修士啊……修士的话，你能信么？”
　　他这一句话里，却透出了十足的恨意，“若不是修士，这头龙也出不来，放出了老龙，罪是我们来受，修士们倒都钻回他们的王八壳里去了，你信他们？呸！”
　　师爷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勒马回去。
　　先前的官差上前，再次推搡起这对可怜的母子，小孩被官差推着去到空地，眼睛还一直在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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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追龙
　　南海之滨，往日渔民们来往打渔的地方，却趴着一条巍峨巨山似的龙。
　　小鱼乘着黄鹤，在离海边还有一百多里地时，就看到了一座邪气逼人的“山岭”，高数十丈，宽阔无边，顶上乌云缭绕，阴云不散，明明是正午时分，那片土地也是一片灰暗。
　　走近看才发现这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条盘旋的巨龙，巨龙鳞片半黑半白，还有不少已经脱落。
　　顶上的乌云也不是云，而是上涌的邪气遮蔽了天日。
　　巨龙双目微阖地打着瞌睡，鼾声如雷鸣响起。
　　黄鹤落到巨龙身上，便迅速化成玉像钻到小鱼袖中。小鱼落到了龙躯中间，脚下踩着的一块鳞片就有缸口大。
　　龙躯上崎岖难行，小鱼用了四个时辰，从正午走到天黑，才走到中间的龙头面前。
　　老龙还在睡着，两缕龙须垂下来，如两根粗藤。
　　小鱼抱着一根龙须，使劲拽了拽，老龙才悠悠转醒，“吾儿别闹！”
　　老龙睁眼后，看半天才发现面前站着的米粒小的小人，嘀咕道：“哪里来的人，难道是我吃漏了一个？”
　　“我不是你吃漏的人，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老龙凑过来，他的头颅太过庞大，两眼相隔较远，不能同时直视底下的小人，就侧过头来，只用一只眼珠看着小鱼。
　　老龙日啖魂灵上万，脾气却很好，“你是十九？”
　　“十九是谁？”
　　“十九是唯一会来找我说话的人——不，她也不算是人，只是她嫌兽躯笨重，就总是化作人形。”老龙看了半天，才道，“不对啊，十九是女娃娃模样，你是男娃娃，你也不是十九。”
　　“我是小鱼。”
　　“胡说！我看过那么多鱼，没有一条是你这样子。”
　　“我的名字是小鱼，其实是人。”
　　“你既然是人？为什么又说自己是鱼？”老龙十分不解。
　　“这天为何叫天，这海为何叫海，我就为何叫小鱼。”
　　老龙笑了一下，“哦，这样啊，有趣。”他慢慢退回去，“我从海里来，唯一不吃的就是鱼。”
　　“你不吃鱼，又为什么吃那么多的人？”
　　“我又不光吃人，我还吃鸡鸭鱼兔，只要能跑能动，身具灵性我都能吃。只是世间人族最多，我就多吃一点人。”
　　“你为什么每天要吃这么多的活物？”
　　老龙阖上双眼，对小鱼的问话充耳不闻，又打起了瞌睡。
　　“真龙，你天生神胎，超脱于六界之上，神躯圣洁，世人污秽，你为什么要食用这些脏污的世人皮囊？”
　　“我也不想。”老龙惆怅地睁眼，“只有活物的灵性会延缓我的衰老，我要死了，但我又不甘心去死。”
　　“生老病死，在你眼中不是寻常吗？”
　　“我曾躺在龙冢里静待死亡，那时我以为自己能看淡生死，却在死生之际，发现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东西。”
　　“什么？”
　　“吾儿。”老龙低低叹了口气，这口气下去，吹得海面上掀起丈高的波涛。
　　小鱼紧拽着龙鳞，才没被老龙的这口气吹下去。
　　“鱼，你是人，可曾听说过几百年前，这人间有过一条墨龙？”
　　“……听过。那时人间处处是这位真龙殿下的庙宇。”
　　“那便是吾儿。”老龙得意道，衰老的眼中焕发出神采，“你有没有听说过吾儿的事迹？说几件来听听。”
　　老龙原来是季寒前世的父亲，世间龙族稀少，而且前世季寒死后，老龙便出现于东海。
　　小鱼知道这层关系，竟不感到多少意外。
　　老龙眼露希冀地看着他，小鱼沉吟半晌，挑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事迹讲与他听。
　　季寒前世为龙时，曾积累下百年功德，受万民膜拜，但在他因入魔被剑仙斩杀后，这些庙宇就全数拆毁。
　　现在的人都快忘了人间有过这样一条桀骜不驯的真龙殿下，只有在歌颂剑仙的功绩时，才会有一条为祸苍生、又注定被剑仙打败的墨龙登场。
　　只是小鱼在不久前去过冥府的镜台，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他的前世是追随了真龙一生的道士，他也就知道了一些季寒前世的事迹。
　　河水泛滥，真龙疏通河道，引水东流，解救上万黎明百姓。
　　人间征伐不休，尸山血海堆积，致使疫病横行，真龙以龙血为引，降下甘霖祛除疫病。
　　山中妖兽成群作祟，真龙与其大战三天三夜，将其制服。
　　老龙听着小鱼挑出来讲的这些事迹，却并不开心，“吾儿自幼顽劣不堪，怎会变得如此？”
　　小鱼又讲了一件事，说真龙木头脑袋，有一个爱慕他的家伙，追了真龙很多年，真龙躲都来不及，逼得他都快要吃人了。
　　老龙听了哈哈大笑，笑完后，他又叹了口气，“吾儿身边一直无人陪伴么？”
　　“……是。”
　　“吾儿少时身体羸弱，不愿出门，总是躲在我的腹下。后来他逐渐成长，我让他出去，他也不愿，他说海底幽暗寂静，让他十分害怕——”老龙的眼泪不断滚落，沿着庞大的龙躯往下，犹如降下一场大雨，将海边的沙地砸出数个水坑。
　　“他一个人在这更加广阔的世间，该有多么寂寞！”
　　“吾儿……吾儿！”老龙抽泣着，泪水如同暴雨洗涤着龙躯。
　　老龙的泪水如同海上波涛朝着小鱼涌来，他先是抓着老龙的鳞片，然后又紧紧拽着老龙的长须。
　　“老龙！老龙！”
　　老龙还在自顾自的哭泣，根本听不到小鱼的呼喊。
　　小鱼拽着龙须往上爬，好几次差点被老龙的泪水冲上去，好不容易爬到老龙的鼻子上，才算躲开老龙滚滚而下的眼泪。
　　“老龙！你还想见到真龙殿下吗？”
　　老龙收住眼泪，又找了半天，才看到站在自己鼻子上的小鱼，“我当然想见到吾儿。”
　　“真龙殿下已经转世为人，他还在这个世间。”
　　老龙并不惊讶，“错了，错了。我们是没有轮回的，吾儿死了只能入黄泉，十九将吾儿带出黄泉，身魂两分，才让他有了转世。”
　　“你们没有轮回？”
　　“我们才没有轮回，人族入奈何，兽族入血海。我们的气运已尽，天道苛刻，命该如此。”
　　人族入奈何，兽族入血海，小鱼不由想到了黄泉之中那些身形庞大、神智混沌的异兽。
　　“如果真龙殿下这具人身……也死了呢？他会去哪？”
　　“身死魂散。”老龙道，“吾儿这一世，也活得不好么？”
　　“真龙……真龙这一生多有坎坷，但有亲友相伴，并不孤独。”
　　“那就好。”老龙微笑道，“那就好。吾儿魂魄的气息很淡，但他还在这天地之间，并未逝去。我行动不便，就在这东海边待着等他，他看到我，总会来找我的。”
　　“我愿意帮你去寻找真龙殿下。”
　　“哦？”老龙想了想，摇头，“不行，吾儿不喜欢鱼类，说鱼类腥臭，你一靠近，他就要跑了。他也讨厌人，人的话他也不会听，十九他们的人找到过吾儿，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吾儿赶跑了。”
　　“他看到我不会跑，会乖乖跟我过来的。”
　　老龙诧异道：“真的？吾儿会听你的话？”
　　“七日之内，我将真龙殿下带来见你。这七日之内，也请你不要生啖魂灵。”
　　“七日之后呢？你要是没有找到吾儿呢？”
　　“我答应过平宁县的人，要用自己来填所缴人口的一个缺，七日之后，若是不成，我提头来见。”
　　“不行，我已经说了，我不吃鱼。”
　　小鱼气恼道：“我说了，我是人，不是鱼！”
　　“我也不爱和人打交道，人族软弱，但是心机深沉，我就算信一条鱼，也不信一个人。”
　　老龙耸拉着眼皮，龙头趴回去昏昏欲睡，“你既然说你是鱼，那就去吧，我等你七天。七天之后，你带不回吾儿，我不吃你，但我还会杀了你。”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小鱼乘着黄鹤日夜不休，先是去了北边，又来到了江南一带。
　　老龙这几日停止吞魂，但人间的征民令还没有停止，小鱼在黄鹤上所见，处处都是民不聊生。
　　云层浩渺，底下烟雨楼台。小鱼骑在黄鹤背上，睁大了眼睛，要从下方来来去去的人影中寻找到季寒的身影。
　　不过季寒人身已灭，小鱼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人，还是龙？如果是龙，找起来还方便一些。
　　如果是龙就好了，季寒一直嫌自己太弱，真龙威风凛凛，他要成了龙，一定会很高兴。
　　小鱼在云层中不停穿梭，看得眼珠充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影在他眼中成了片状的灰雾。
　　凛冽的寒风不停吹来，吹得他眼睫上都是碎冰。
　　他悬在这天地之间，忽然觉得有一种无边的寂寥。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去寻找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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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直教人生死相许
　　谢衍第一次寻找季寒，是在他们回到华阳门后不久。
　　季寒没能拜得了剑仙为师，还差点被剑仙一剑诛杀。岳松庭知道此事后，就将季寒送到了华阳门外门。
　　外门都是一些无法修出真元的弟子，只会一些拳脚功夫，也可以在学宫内学习礼仪文化。
　　外门弟子成年后可以选择留在华阳门，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定居。
　　说是外门，其实已经跟修行无关了。
　　季寒被送过去后，谢衍被岳松庭带去闭关了一段时日，出关之后，他才有功夫去找季寒。
　　他带了一兜的小玩意儿来到季寒的居所，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找来管事的人一问，才知道季寒已经走了。
　　谢衍一兜的玩意掉了满地，他顾不得捡，急急忙忙就去追。
　　季寒半个月前就下了山，谢衍那时也只是一个奶娃娃，找也不知从何去找。
　　急过一阵后，谢衍就去找师哥，在他面前又哭又闹了一阵，才逼得岳霖帮他找人。
　　他们找了三天，才在一座山上找到了季寒。
　　季寒骑坐在一匹骡子上，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给他牵骡子。
　　谢衍像只乌龟一样趴在地上，死活不让季寒过去。
　　岳霖觉得丢人，早就跑一边躲着去了，小娃娃的事，就让娃娃们自己解决，他才不要插手。
　　还是个孩子的谢衍没有别的心思，他只知道季寒无处可去，又没有亲人好友，如果离开了华阳门，他难道还得回天火城城外的破庙住？
　　谢衍想到季寒独自回到破庙，晚上还得听着山外的狼嚎入眠，白天还得一刻不停的干活——他就难过得要哭了。
　　谢衍哭得在地上打滚，死后不让季寒过去。
　　季寒在骡子上看这个小无赖，气得肺疼。
　　他不理谢衍，自顾自走了，他走到哪，谢衍就跟着哭到哪，哭得一抽一抽的，也不知这小身板里哪来这么多的眼泪。
　　直到谢衍发了高烧，哭也哭不动了，像只快要断气的小猫崽一样扯着季寒的衣角。
　　季寒瞪他，谢衍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季寒没有办法，只好从岳霖怀里把谢衍接过来。
　　季寒本来就无处可去，他离开华阳门，是因为外门的弟子不知从哪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说他是妖祟，暗地里欺负他，季寒气不过才离开。
　　而且他在外门也学不到什么，他就想去别的门派看看，能不能收下他。
　　只是仙门学宫未开，他也进不去。
　　谢衍扯着他的衣角，一抽一抽地说：“以后师父教你什么，我就教你什么，谁要打你，我就替你打回去，你跟着我，我一定好好护你。”
　　才不到成人大腿高的小白团子，哭得脸蛋坨红，长长的眼睫毛粘成一团，还能一边打着嗝，一边认真地说——“我会护着你。”
　　季寒面无表情的想，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谢衍挤开了给季寒牵骡子的小童，自顾自顶了他的位置，小白团子一走一晃，差点被骡子顶个跟头。
　　季寒在骡子上双手抱怀，面色阴沉，无数句尖酸刻薄的话从喉头滚过……
　　谢衍回头，对他讨好一笑，小脸上还有几颗没擦干净的泪珠。
　　骡子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直到他们回到华阳门，走过万重山的千层石阶，季寒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些话。
　　回到华阳门，季寒的身份也十分尴尬，小白团子继续跟他的师父师叔们耍赖打滚，才让季寒留下，名义是谢衍的侍从，实际是谢衍请回来的祖宗。
　　然后就是十几年后的冬至，季寒再一次不告而别。
　　谢衍认认真真地考虑了许多，他想着——季寒走了，肯定是他不好意思了！他突然亲了自己一口，还说要跟自己结为道侣，季寒脸皮那么薄，肯定是不好意思承认才走的。
　　谢衍没有急着去找季寒，而是思量他们既要结成道侣，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立业再成家，他也不能像以前那么吊儿郎当，而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才行。
　　于是谢衍便迅速稳重、可靠起来，不再整日胡闹，兢兢业业地修行、做功课，岳松庭还疑心他是被哪来的精怪夺了舍，死活都要给他办一场驱魔仪式。
　　那几年，谢衍的脾气也格外的好，时不时会旁若无人的傻笑，笑得身边的人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在青牛镇遇到季寒，接着是谢衍闭死关，两人又是十六年未见。
　　谢衍破关后，又找了季寒半年。
　　自己好像一直在找季寒，不是在找他，就是在找他的路上。
　　小鱼被风吹得迷迷糊糊，云海上除了他，就只有他座下的黄鹤。他能对一只玉兽说什么心思？只好喃喃自问：“你跟我在一起，是不开心么？所以才总是要走？”
　　黄鹤一声清唳，提醒背上的人大风到来。
　　小鱼迷迷瞪瞪地看着前方的龙卷风，看到大风，反而松开了鹤羽。
　　大风刮来，像吹一片树叶，将小鱼从黄鹤背上吹落下去。
　　黄鹤连忙去追，但还是追不上被狂风裹挟的小鱼。
　　小鱼被吹到底下的楼阁中，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里飞身窜出了一个白衣僧人，足尖轻点，逆风而上，用一杆银枪挑住了小鱼的衣领。
　　大风过去，黄鹤围着他们两个飞舞盘旋，僧人拽着小鱼的衣领，带着他回到了岸边的乌篷船。
　　小鱼眼中还有血泪，他勉力睁大眼睛看着这僧人，却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是看到僧人拿着的银枪，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魄？”
　　僧人有些纳闷，摸着自己的大光头道：“剑尊？你怎么越混越不如了？”
　　白魄在船里炖了鱼汤，还翻出了一瓶黄酒，想跟小鱼在船里边吃边聊。
　　小鱼还想乘上黄鹤去找人，被白魄按下了——“还去找人？看你这样子风一吹都要散架，好歹是一位尊者，死于高空坠亡，这多丢人？”
　　白魄掰着小鱼的下巴，硬是灌了一大口酒进去。
　　小鱼咳嗽了几下，夺过酒瓶，一口将这瓶酒喝了个干净。
　　“哎呦，这是我最后一瓶酒了，你都喝光了——得赔，一分不少的赔给我。”
　　小鱼又来到炖汤的锅边，拿起筷子吃热腾腾的鱼肉。
　　他这几天都在乘着黄鹤找人，没时间吃东西，渴了只喝一点云中的露水。拿起筷子吃得犹如饿死鬼投胎。
　　白魄又道：“这是我花五文钱买来的鲤鱼，你吃可以，要付一半的钱。”
　　小鱼摸着口袋，摸出了一袋银两，看也不看就抛给了白魄。
　　白魄眉开眼笑地拿了银两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提了几个纸袋和两坛子酒。
　　小鱼喝完锅里的最后一口汤，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扔回锅里。
　　白魄将锅移到一边，摆上带回来的纸袋和酒，纸袋拆开后，里面都是些下酒的小菜。
　　小鱼的眼睛好了一些，他看着白魄锃亮的脑袋，还有身上的僧衣，“你去冥府一趟看破红尘了？”
　　白魄大口吃肉喝酒，道：“那可不，和尚我现在已经遁入空门，不问世事了。”
　　小鱼：“……你这和尚当的，见了佛祖，也得刮下人家三两银钱不可。”
　　白魄嘻嘻笑着，摸摸自己的光头不以为意。“我现在真的看破红尘了，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干不了，也不想干，就想磋磨一下人生。”
　　白魄想起一事，问他：“你不是去找你师哥了吗？找到了吗？”
　　小鱼目光转为黯淡，他闷头喝了一口酒，才道：“找到了，留不住。”
　　“留不住就留不住吧。”白魄靠坐在船舱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流云，“那老龙在东海边日啖八千人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反正都要一起死了，还纠结那些干什么呢？”
　　白魄哼着小曲，从船舱里堆积的一堆物件中拿出一个摆弄。
　　小鱼坐在桌边，抱着个酒坛发愣。
　　乌篷船随波逐流，经过青石桥地，进入烟雨如画的江南小镇。
　　“你看，好不好看？”白魄递过来一个东西，差点把小鱼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白魄递过来的是一个傀儡娃娃，穿着红袄，脚上一双绿鞋，头上还扎着一朵紫花，两边脸蛋红艳艳的，五官歪七扭八。
　　一个字，就是丑，丑到难以直视，丑到难以形容。
　　白魄双眼殷殷地等着他的回答，小鱼只好违心道：“还不错。”
　　白魄喜滋滋的收回傀儡娃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就是我以后的营生了。”
　　什么营生？吓人的营生么？小鱼想，这魔修还是死性不改，要靠这法子来害人？
　　白魄继续道：“我要去演傀儡戏了，尊上，以后再见面，别忘了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哦。”小鱼看着白魄手中那索命怨鬼似的傀儡，道，“好志向，比当魔修好。”
　　白魄笑着继续缝手上的傀儡，“我也这么觉得。”
　　他可能是以前缝自己的胳膊腿缝出了心得，缝娃娃的动作也做得相当熟练。
　　一个大名鼎鼎的魔修，去了一趟冥界后不仅出家做了和尚，还要换营生来演傀儡戏，这件事应该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如果是以前的小鱼，他面上还能维持着不动声色，内里一定好奇得抓心挠肝，总会在话里套几个圈子，让白魄自己讲出来原因才行。
　　只是现在小鱼倚在船篷上，面色苍白，眼珠定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俨然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也就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了。
　　而且岳霖都能入魔，季寒能在人间消失得无踪无影，白魄只不过转了个性子，这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鱼望向乌篷船外的天，天色昏暗，仿佛随时都有一场大雨。
　　他有些疲倦、又有些冷漠的想着，就是这天要塌了，那又算得了什么。
　　乌篷船在水面上飘飘荡荡，白魄缝好了傀儡娃娃，自己就在那拿着娃娃排练傀儡戏。
　　他从船里又拿出了一个傀儡娃娃，这个娃娃也同样是丑到惨不忍睹，穿着一身白色的不知是麻袋还是袍子的玩意，
　　他一手拿着一个娃娃，欢欢喜喜打量了半天，举起之前那个头戴紫花的娃娃说，掐尖了嗓音说：“你说的，你说要对我好的，你可不能骗人啊。”
　　他又举起左手的傀儡，压低声音说：“我当然不骗人。”
　　头戴紫花的娃娃双手捂脸，娇羞道：“那好，我其实也早就心悦于你，你可千万不要惹我伤心，惹我伤心了，我的心就要裂开了，我的心要是裂开，那我就活不了了。”
　　“我要惹你难过，就将自己千刀万剐让你消气！”
　　“哎呀！你这个呆子！都说了让你不要让我伤心了，你还是这样蠢！”女娃娃生气地跑了。
　　白魄排演的傀儡戏到此停顿，他呆呆看着手中的两个傀儡，白魄的手慢慢垂下来，挺直的背脊也弯成一把弓的模样。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苍老了许多。
　　小鱼要走了，他从船舱里出来，掷出玉兽，黄鹤翩翩飞舞一圈，落到船前。
　　白魄笑眯眯地冲他挥手，小鱼也行礼告别，骑到黄鹤背上时，小鱼突然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问世间情为何物。”白魄将傀儡的头发一缕缕挑平，也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在青牛镇时，两个为情所困的家伙经常蹲在桥下感叹情是何物。白魄叹完，谢衍又叹一句。
　　季寒从桥上走过，谢衍眼巴巴地看着，稍不注意，就会被一旁的白魄踹进水里。
　　何蛮会捂住眼睛，不看自己师傅的蠢样，季寒会瞟一眼过来，唇角似笑非笑。
　　白魄凝视着手中的傀儡娃娃，微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尊上。”
　　他的胳膊又掉了下来，白魄习以为常地捡起胳膊，剩下的一只手还牢牢抓着自己的娃娃。
　　乌篷船渐渐远去，小鱼也乘着黄鹤，又回到云层之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狂风过后，阴霾散去，万里浩渺的云雾中，有一线天光洒下。几行大雁追在小鱼身后，不停鸣叫。
　　小鱼忽然想到了青牛镇，见到白魄后，又让他回忆起了在青牛镇的那段日子。
　　他曾经住过的桥洞，季寒走过成百上千次的青石桥。
　　他突然让黄鹤调转方向，往青牛镇的方向飞去。
　　青牛镇地处江南，小鱼乘着黄鹤，飞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远远望去，镇子里荒无人烟，野草没过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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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念即沧海，一眼即余生
　　他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青牛镇就只有几百户人家，还多是一些老弱病残。
　　这里靠近大河水岸，每逢夏季，就会有河水上涨。雨势一大，水就会漫到镇子上，
　　所以镇子里有条件的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无力搬迁的人家。
　　多年过去，看来这座镇子已经废弃了。
　　小鱼落到青牛镇的镇子口，镇前有一尊青牛的石像，相传青牛镇的先祖遭遇过水灾，是被一头青牛所救，一路背到了这里。
　　这些人感念青牛的恩德，才会以青牛为镇子命名，还为青牛铸造了一座铜像，放置在村口。
　　现在青牛像断了一只犄角，身上布满裂纹，从裂纹中长出了细细的青草，还有淡红淡紫色的花朵在随风摇曳。
　　青牛像后，就是一条通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
　　小鱼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房屋寂静无人，从破损的窗户中露出黑洞洞的一角。
　　许多年前，这些屋子里还住着人家，屋檐上会挂着风干的腊肉、玉米。挂着一串长灯笼的地方是猪肉铺，何蛮经常站在铺子前流口水，站的时间长了就会被凶神恶煞的屠户赶。
　　不过屠户娘子偶尔会喊住何蛮，偷偷给她塞一些猪下水。
　　猪肉铺对面，还有一家杂货铺，里面衣衫料子、甜食糕点都有卖。
　　何蛮吃了一个月的素包子，就是为了攒钱去里面买一支簪子。
　　只是这钱最后被谢衍拿去给季寒买了双靴子，何蛮不敢说她师尊的不是，就自己坐在桥上怄气，一整天都没有从桥头下来。
　　还有镇上唯一的一家酒楼，天气冷时，阿阮会请何蛮去里面吃羊肉锅，谢衍和白魄就会没皮没脸的去蹭饭。
　　看到从街上路过的季寒，谢衍就会热情地招呼他一道上来。
　　十有八九季寒不会理他，偶尔理他一次，等上了酒楼，羊肉已经被何蛮吃得差不多了。
　　谢衍拼死护住最后一块羊肉，手推何蛮脚踢白魄，眉飞色舞地让季寒快来吃。
　　季寒：……
　　季寒拂袖而去。
　　季寒跟玉面鬼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处宅子里，谢衍瞧玉面鬼不顺眼，看这宅子也不顺眼。
　　晚上他会用石子砸季寒的窗户，一直砸到季寒受不了，出来骂他几句，谢衍才算消停一些。
　　小鱼一一路过这些地方，猪肉铺的长灯笼没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灯笼线。
　　杂货铺里两扇门都塌了，地上还有一些颜色鲜艳的布料，喵呜几声后，布料里探出了几只猫头。
　　还有酒楼，他们吃过羊肉锅、一起醉过酒的酒楼。
　　小鱼盯着二楼的一扇窗户，他们以前经常坐在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视野最好，只要季寒出现在镇子里，他就能看到。
　　酒楼的窗户残缺不全，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小鱼在酒楼下伫立良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前面，绕过街角，就是青石桥。
　　看到青石桥的一刻，小鱼僵立在原地，眨一下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个黑乎乎的怪物缠在桥上，大半的身躯还在水里，尾巴搭在一排屋顶上，头颅低下来趴在桥下，身躯一起一伏，正在酣睡。
　　他没有犄角，也没有龙爪，看上去更像一条被烤焦的蟒。身上皮开肉绽，血肉狰狞。
　　几缕光线照在他漆黑的身体上，竟有一种绚丽的光。
　　小鱼走过去，桥被缠着，他就涉水过去，来到他的头颅面前。
　　“阿照……”小鱼红着眼眶喊出这个名字，“我来找你了，小鱼、谢衍来找你了。”
　　缠在桥上的身躯动了一下，他缓缓睁眼，眼中尽是混沌血色。
　　“阿照……”
　　季寒却像不认得他，面对小鱼的触碰不停后退。退回到桥上后，季寒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身下的石桥被他越绞越紧，发出快要崩裂的声响。
　　小鱼站在桥下，一如二十年前。
　　每当季寒从桥上走过，他就会在下面跟他打招呼。
　　“季寒！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啊？”
　　“阿照阿照！你自己答应跟我结道侣契的，可别想反悔啊——哎！别打别打！你可真是！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讲！”
　　“季寒，给我一两银子吧，何蛮馋得快把那猪肉铺老板生啃了，孩子正在长身体，总不能让她饿着。”
　　“季寒，外面山花开了，走，跟我去瞧瞧！”
　　“季寒……”
　　“季寒！”
　　“阿照？”
　　…………
　　“季寒。”小鱼在桥下，说出了二十年前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跟我走吧。”
　　黑龙身躯剧烈颤抖，全身鳞片翕张，口中发出痛苦的吼叫。
　　“季寒……”小鱼走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跟我走吧。”
　　季寒眼中的血色散去，一对淡金色的瞳孔俯视着小鱼，没有了前世的冷漠傲慢，而是透露着无尽的温柔。
　　缠绕石桥的龙躯飞速缩小，夕阳的光洒下，石桥上已经站了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
　　他双手抱怀，对着小鱼歪头一笑，道：“谢衍，你怎么这么狼狈啊？”
　　幸好，这茫茫红尘，还能有你。
　　。。。。。。
　　小鱼从噩梦中醒来时，季寒也被他一道惊醒。
　　季寒打着哈欠问他怎么了，小鱼愣愣地抓着季寒的一缕头发，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小鱼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住了季寒的腰腹。
　　季寒随他去，他坐在榻上靠着窗棂，两眼迷蒙，眼看又要睡去。
　　小鱼睡不着了，就躺在季寒的腿上看他。
　　季寒的模样没有改变，前世的人身和今生的季寒都是一个样子，只是季寒如今是一双金瞳，不再是以前的墨瞳。
　　这是龙的眼睛。
　　小鱼看着季寒轮廓分明的脸庞，还有绮丽如一道山水的眉目，哪怕合上眼，季寒的眼睫间还有淡淡的金光透出。
　　他伸出手，戳了一下季寒的眼皮。
　　季寒睁眼，拧起眉头看他。
　　“你爹找你，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季寒有点烦躁，他没有前世的记忆，这一切都是小鱼说给他听的，等于是活了几十年，凭空冒出个爹来。
　　“不是还有几天么，我到时间再去。”
　　“仙灵族野心勃勃，我怕拖一日就会多一日的事端。”
　　“仙灵族……剑仙的师父也是仙灵族人？”
　　小鱼换了个姿势在季寒腿上躺着，道：“我也只是听我师祖提到过几次，仙灵族从归墟中返回，师祖说过当年屠魔之战中，他将他的师父也封住了归墟，现在仙灵族回来了，师祖的师父也该一并回来了。”
　　“剑仙也有师父。”季寒觉得有趣。
　　他对剑仙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剑仙不染凡尘的形象深入人心，很多人都觉得剑仙就该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该沾染任何的凡情俗事。
　　“对啊，师祖三十多岁才开始学剑，学剑之前他是个秀才，整日只想考科举，只是屡试不中，快要饿死山中的时候，吃了太师祖种的桃子。太师祖也是奇人，师祖遇到她时她就是尊者境界。她罚师祖留下种桃，师祖就跟在她身边，种了很多桃树，也学了很多东西。”
　　“你太师祖是什么人？听上去这般厉害。”
　　“你还记得陈宅中镇守祠堂的羽毛吗？”
　　“你提那东西干嘛？”
　　“那是鲲鹏的羽毛，世间没有第二只鲲鹏，我想那应该就是太师祖留下的。”
　　“你太师祖是鲲鹏？”
　　“她觉得自己是蝴蝶，但其实是鲲鹏。师祖说，太师祖出生在一个海岛上，由母亲抚养长大。她知道父亲在大海中的另一端，长大后，她就自己出海，想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亲。”
　　剑仙住在白头峰上，整日除了造船就是发呆。能上白头峰看望他的，只有两个徒弟和两个徒孙。
　　岳松庭有一个门派的事情要忙，守一成日里浪迹天涯，岳霖又惧怕剑仙，所以陪在剑仙身边最久的，还是谢衍。
　　谢衍在剑仙身边不想听他讲什么剑理，只爱听剑仙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剑仙给谢衍讲了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一日，他还跟谢衍讲起了自己的师父。
　　海上曾经有仙灵一族，他们生活在鲸鱼的背上，很多的仙灵族人，往往一生都没有到过陆地。
　　剑仙的师父就是仙灵族人，在他师父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乘着竹筏前往了茫茫大海。
　　大海变幻莫测，小姑娘在竹筏上受尽了苦楚，还差点饿死渴死在竹筏上。
　　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她看到海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生物的尸体，无数的海鸟和海鱼落在这具尸体上，正在吃上面新鲜的血肉。
　　小姑娘又饿又渴，竹筏漂过去时，她也大口喝了这具尸体的血，吃了这具尸体的肉。
　　吃饱喝足后，小姑娘乘着竹筏又漂走了，她跨过了大海，到达了大海彼端的陆地。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漂在海里的巨大生物是鲲鹏。鲲鹏死后，尸体由四方海兽共享。
　　小姑娘身上也有兽族的血统，她越长越大，兽形越来越像那海里漂着的鲲鹏。
　　“不过我师父一直觉得她是蝴蝶，只是修炼成了鲲鹏，她跨过大海来到陆地，就如蝴蝶飞越了沧海。”
　　剑仙说完后，谢衍问他：“那师祖师父到底是鲲鹏还是蝴蝶？”
　　剑仙只是一笑，“是鲲鹏做梦，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蝴蝶吧。”
　　。。
　　“师祖说，见到他师父，一定不要说她是鲲鹏，她会很生气，一定要别人说她是蝴蝶。”
　　季寒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你知道这些事，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掐着小鱼的半边脸颊，揶揄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今日一并说来听听。”
　　小鱼被他掐着半边脸，口齿不清地道：“你以前又不爱听我说这些，跟我多说会话就嫌烦，听到我师祖的名号更是直接甩脸子，我哪敢跟你说这些。”
　　这倒也是，季寒放开小鱼，小鱼哼哼了几声，抓着季寒的手硬给自己脸上揉了两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爹——啊……疼！”
　　小鱼眼泪汪汪的，脸被季寒揪出了一个红印子。
　　季寒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么，过几天，时候到了再说。”
　　小鱼可怜兮兮地自己揉着脸，道：“我也不是催你，只是老龙说你没有轮回，你现在龙不龙、鬼不鬼的，总要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鱼轻轻抓着季寒的手指，“我不想哪一天一觉醒来，会看不到你。”
　　季寒看着这家伙，明知道这家伙的可怜样的装出来的，但还是给他揉了揉脸。
　　“行吧，咱们明天就走。”
　　小鱼心满意足，抬头看到面前打扫干净的房间又不满意了，“不行，我们还是换间屋子住，这地方鬼气森森的，我不喜欢。”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哪来的鬼气。”
　　小鱼觉得这栋季寒和玉面鬼一起住过的屋子就是碍眼，“不行，换一间。”
　　“不换。”
　　“换。”
　　“那我先在这躺着，你再去打扫一间屋子，打扫干净再来喊我。”
　　“这……”小鱼实在不想从季寒膝上起来，抬头看到季寒嘴边促狭的笑意时，他恼怒地推倒季寒，低声道，“你在这里，我就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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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牛镇
　　早上起来，季寒并没有看到小鱼。
　　他走到天井才找到他，小鱼在天井里直愣愣地站着，面前是一株枯死的藤萝。
　　天井里有很多的花草，都是以前的玉面鬼留下的。现在这些花草也早就枯死了，只是在这些枯死的花草中，还长出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也是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小鱼看到走廊里的季寒，愣了一下，然后飞快露出了笑容，“你醒了，早饭做好了，快去吃吧。”
　　不知为什么，这样微笑和说话的小鱼，让季寒感到了一丝奇怪。
　　“哦。”季寒去了厅堂，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有包子，还有粥。包子玲珑剔透，半透明的皮下可以看到馅料，粥也煮的不稠不稀。
　　季寒咬着一个包子走到天井，看到小鱼挽起袖子，露出肌腱分明的臂膀，往日拿惯了名剑的手正扛着一个锄头，在挖天井处的野草。
　　不过谢衍之前在雷云城就拉过渔网，还杀过鱼，现在拿着个锄头，也不算奇怪……
　　开得正好的野花被小鱼一锄头连根挖起，季寒看了半天，才问他：“你在干什么？”
　　“挖草啊。”小鱼回答得理所当然。
　　“挖草干什么？”
　　“草一深虫子就多，还有蛇，你看——”小鱼一锄头挖出一条盘旋吐信的蛇出来，他将蛇扔出了院子，接着道，“爬进屋子就不好了。”
　　“今天我们不是要走？”
　　“你既然不想去，那多待几天也无妨。”小鱼答得理所当然。
　　季寒确实不太想去见那个突然蹦出来的爹，可是谢衍这样子他还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谢衍。”
　　小鱼从草堆中抬起头来，“怎么？”
　　季寒：“……这包子有点咸，下次少放盐。”
　　“……哦。”小鱼乖乖应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跑过来，“少放点盐可以，你先亲我一下。”
　　“臭烘烘的，滚远一点。”季寒头也不抬地道。
　　小鱼委屈兮兮地退回去，不甘心地看着正在吃包子的季寒，像是一头饿狼正在盯着一块肥美的鲜肉垂涎三尺。
　　他眼珠子左转右转的，突然抓过季寒的手腕，在上面狠狠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小鱼就大笑着跑了，跑去屋里，找了个斗笠给自己戴上。
　　季寒不知他发的什么神经，看着自己手腕，上面被小鱼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被小鱼亲这一下时，季寒竟有种被野兽狠咬一口的错觉。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是还魂过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缘故。
　　小鱼在天井里锄了一上午的草，将天井里的野草野花处理完，他就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提了两只鸡，还有一篮子的鸡蛋，还有一只装得满满的竹筐。
　　小鱼将竹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中午做了蒜蓉蒸泥鳅、荷叶包鸡和清炒时蔬，把季寒看得一愣一愣的。
　　下午小鱼在厨房炖了鸡汤，自己在天井里忙活了一下午，将那些枯死的花木移出，又重新移入了芭蕉、紫藤和其他的花花草草。
　　缺东西了，他就乘着黄鹤出去。
　　一整个下午，季寒就看着那只黄鹤在自己头顶上来来去去，最后一趟回来，小鱼还带回了一个硕大的鸡笼。
　　季寒：……
　　晚上还是小鱼做饭，他除了做出一桌的饭菜外，还拿出了两坛子酒。
　　季寒酒量很浅，才喝了一点，就醉醺醺地用手支着额头。
　　他喝醉之后脸色如常，只是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眼神早已朦胧。
　　季寒看着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将自己这一天以来的疑问问出来——“谢衍，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么？”
　　小鱼轻轻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你居然会做饭？在华阳门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进过一次后厨。”
　　在雷云城刚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就能烧个水。
　　“这是我学的。”
　　“你学这干什么？”季寒有些奇怪。
　　他还记得以前在华阳门的时候，自己有一次生了风寒。
　　宗门里的长老来给他看过，说季寒的病情不重，几日就可痊愈，长老开了药让他按时服用，还嘱咐他这几日要饮食清淡。
　　长老走后，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谢衍就自告奋勇，说要好好照顾他。如此照顾了几日后，季寒就从原本的病情不重到奄奄一息。
　　谢衍披头散发的跪坐在季寒床榻边，几日过去，他倒比床榻上的季寒还要憔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还拉着季寒的手哭得涕泗横流。
　　他哭就哭吧，哭着还不忘给季寒灌药，病榻上的季寒牙关紧咬，死活都不让那一碗颜色味道都极度诡异的液体流进嘴里。
　　谢衍哭得更大声，“不是小病吗……怎么你牙根都硬了啊哇啊啊！”
　　季寒怒急攻心，本来就在病中，差点就因为谢衍这一句话直接过去。
　　还是守一前来探望季寒，发现了谢衍非同常人的照顾手段，赶紧将季寒接走，谢衍也要跟着去，直接被他小师叔用定身决定在了原地。
　　后来季寒再生病，谢衍也不说要照顾他了，而是直接跋涉千里路途，给他寻来了各种珍贵灵药。
　　寻来药材后，谢衍便静静坐在一旁，等待季寒的痊愈。
　　幽玄剑尊那双手，能使出举世无双的精妙剑术，能降服百鬼诛灭妖邪……却从来不会怎么去熬一碗药，怎么精细的去照顾一个人。
　　桌上的菜品还在散发着各□□人的香气，小鱼靠过来，拿了季寒的手指把玩，笑道：“你走之后学的，总不能一家两口人，没有一个是掌勺的。”
　　季寒想到在雷云城，小鱼尝到他做的饭菜时，只会埋头苦吃并大力夸赞。
　　“你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谢衍。”
　　“亲眼看着你魂飞魄散，你当我还能跟以前一样么？”小鱼道，眸中有了一点冷色。
　　“好，此事不必再提了。”季寒自觉退了一步，岔过话题。
　　季寒很少饮酒，酒是谢衍喜欢的东西，明光剑主拿着戒尺在整个山头寻找谢衍的踪迹时，他往往就抱着个酒坛在山下跟人斗蛐蛐。
　　醉到走都走不动时，还得季寒背他回山。
　　但今天谢衍自己没有喝，倒是给季寒倒了许多酒。
　　季寒也不拒绝，小鱼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一边闲聊着以前的事，一边看着院外的融融月色。
　　小鱼没有提起旁人，只说他们自己。
　　说他们以前在华阳门的趣事，说谢衍在山下跟人斗蛐蛐，结果输得连佩剑都要压出去。
　　被扣下来后，还是季寒下山来寻他，连剑带人的一起赢回来后，才算解了这场危局……结果被明光剑主发现，罚他们齐齐去山门扫石阶。
　　季寒扫到一半就心头火气，直接撂下扫帚跑了，谢衍苦哈哈地扫完两人份的石阶，还捧着从山上摘来的杏子去找人。
　　酒一杯一杯的喝下，季寒也醉了，他以手扶额，半醉半醒间，感觉到小鱼靠了过来。
　　他原本就贴着季寒，这一靠近，两个人更加亲密无间。
　　小鱼的呼吸落在季寒耳侧，“阿照，你醉了？我扶你进屋休息好不好？”
　　季寒“唔”了一声，伸手去搭小鱼的肩膀。
　　小鱼眸色深沉，幽暗的目光像是淋漓的笔墨，从季寒带着薄红的眼尾一路划到他的唇边，又毫不遮掩地落入他的衣领。
　　季寒的手落入了小鱼的掌心，接着就是十指相扣，又湿又热的吻落在季寒脖子上，他仰着头，靠着小鱼的肩，觉得是一头毛茸茸的大狗在不停地拱着自己。
　　小鱼舔吻着季寒修长的脖颈，吻得又凶又狠，像是犬类在嘬着自己最爱的一根骨头，每一口都几乎留下了一个牙印。
　　季寒被他这样咬着，不禁想要去推开他。
　　小鱼却像被季寒推拒的动作激怒，用两条长臂紧紧抱住季寒，不让他乱动，细密凶狠的吻也从脖颈一直到季寒脸上。
　　“谢衍……”季寒双眉紧蹙，脖颈、脸颊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他有些不适，而且不知为何，会对小鱼如今的亲昵感到一丝烦躁。
　　“季寒……”小鱼双臂收紧，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喃喃道，“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湿润的吻从季寒挺直的鼻梁一路往下，很快就要到达他的嘴唇——
　　“谢衍！”季寒清醒过来，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看着被自己推倒在地的小鱼，扶额道，“抱歉，我应该是喝多了……”
　　小鱼坐在地上，眼里又是震惊又是委屈。
　　他吸吸鼻子站起来，又去扶季寒，只是这次规矩了很多，只是扶着他，没有其他的动作，“你既然喝多了，那就早点去休息吧。”
　　他扶着季寒回了房间，季寒迷迷糊糊地睡去。到半夜时，又突然惊醒。
　　他感觉有一道目光正在盯着自己，季寒半梦半醒间，第一反应就是从识海中召出一念生。
　　但手却被什么东西牢牢压着。
　　“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季寒盯着床边的人影，好一会才道：“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装鬼干什么？”
　　窗外冷月幽幽，映着坐在他床边的小鱼，确实照得他很像一个鬼影。
　　小鱼微微一笑，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柔情，道：“我想多看看你。”
　　季寒拧眉看着他，想着昨晚睡得四仰八叉，还跟自己抢被子的人好像不是他一样。
　　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手原来是被小鱼紧紧攥着，他抓过小鱼的手腕看了看，这只手骨节粗大，上面还有许多握剑长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咬痕，手腕上还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季寒扯着小鱼的衣襟，把他拉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眸。
　　小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任季寒扯着衣襟。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手指头的距离，彼此间呼吸相融，小鱼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寒，愣愣的，脸色逐渐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是谢衍，不会错。
　　季寒放下心，睡意又逐渐袭来，他随便亲了小鱼一口，就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接着睡去。
　　季寒睡着后，小鱼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摸着自己被季寒亲到的嘴唇，浑身触电似的一抖。
　　几乎要落下泪来。
　　。。。。。。
　　翌日，小鱼还是没有提去南海的事。
　　季寒乐得如此，他能拖一日就是一日，在宅子里待着闷了，早晨他就出去散了会步。
　　他虽然早就来了青牛镇，但在恢复人身前，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只知道守着他的桥，也没有看过他十几年前来过的这座城镇。
　　其实季寒对青牛镇的印象不深，他自觉前半生过得无比憋屈，后半生才肆意张扬起来。
　　在青牛镇居住的那段岁月，他全部心思都在寻找刀魔上，顶多分出一点心思来嫌弃谢衍，这个镇子怎么样，季寒是一点都没有注意过。
　　奇怪，那个时候他好像很讨厌谢衍，每次看到他都是冷言冷语。对玉面鬼倒十分和善，好像每次看到在宅子里等待自己的玉面鬼，心情都会平静许多。
　　一定是那时的谢衍太烦人了，相较之下，温顺听话的玉面鬼也格外顺眼。
　　季寒倒是从没想过玉面鬼对自己会生出那样的心思，他一直将玉面鬼视作一株胆怯柔弱的植物，顶多比凡人模样好一些、脾气好一些，但跟自己终究不是同类，他也就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
　　玉面鬼后来不告而别，季寒是有些不高兴，但后面发生的事太多，季寒也就把这事忘了。
　　魇山上，玉面鬼吐露自己当初是遭谢衍威胁才匆匆离开时，季寒觉得荒唐，也觉得可笑。
　　笑谢衍看上去潇洒随性，其实装了一肚子陈年老醋。
　　在青牛镇里，明明是玉面鬼陪伴他的时间更久，可是走在这座荒无人烟的镇子里时，季寒想到最多的还是谢衍。
　　他不记得什么猪肉铺、杂货铺、胭脂铺……却记得那座青石桥，还有街角的酒楼。
　　谢衍时常会从里面探出头来，少年眉眼带笑，说不出的风流俊秀，无论自己是怎样一张冷脸，也依旧笑嘻嘻地同他招手。
　　季寒站在破败腐朽的酒楼下，望着那扇窗户，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笑容。
　　喵呜一声，一只野猫从街边蹿出，从季寒脚边匆匆过去。
　　季寒皱眉，看着猫背上一块不属于它的血迹。
　　野猫蹿进一堆杂物中后消失了踪影，街道上却还留着一行梅花似的血印。
　　季寒顺着血印一路前去，最后停在了街边的杂货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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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谁
　　小鱼正在院子里养花种草，整个宅院中还飘着炖汤的香气。
　　他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拿着锄头就高兴地迎出去，“你回来了阿——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鱼拿锄头小心地拨了拨地上那血肉模糊的家伙，“原来是个人。”
　　“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季寒双手抱怀，冷冷道，“看他的服饰，应该是剑宗弟子。”
　　剑宗，又是剑宗。甚至这副狼狈样，也跟当初灭魔城外岁离伪装成的剑宗弟子如出一辙。
　　这剑宗弟子迷糊中听到两人的谈话，骤然睁眼，惊叫道：“我不是剑宗弟子！放过我！放过我！”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没跑几步又一头栽回了地上。
　　季寒坐在椅子上饮起了茶，满脸都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可是我刚刚扫过的地啊！”小鱼哀嚎着跑过去，给那剑宗弟子喂了颗丹药后才粗鲁的把他摇醒。
　　剑宗弟子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神发直地看着周围，又抱着头哀嚎，“不要杀我……”
　　“谁要杀你？”
　　剑宗弟子呆呆地望着季寒，“魔人……他们屠了紫阳府……又灭了天一阁……接下来就是我们……就是我们……”
　　他像门外爬去，“我不是剑宗弟子……不是……我要躲起来……我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剑宗弟子像一只已经吓软了骨头的爬虫，他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衣饰，突然扯下了自己头上的金冠摔到地上，又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衣物。
　　季寒和小鱼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是震惊。
　　“你刚才说什么？”季寒话音刚落，已经到了剑宗弟子面前，揪着他的衣领道，“紫阳府、天一阁被屠了？”
　　剑宗弟子面露惊惧，嘴里只有含糊不清的□□。
　　“说话！”
　　剑宗弟子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小鱼站在天井里看着面前的藤萝，旧的那一株已经被他扔了，现在是他新移进来的一株藤萝。
　　藤萝的叶子绿莹莹的，覆盖了半面墙壁，星星点点的花朵点缀其间，风吹进这片院子时，叶子和花便会哗啦啦地作响。
　　除了这株藤萝，其他地方也被小鱼收拾得焕然一新。角落里有几株芭蕉，水缸里种着莲花，还有一盆盆的花团锦簇，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也被小鱼扫得干干净净，几乎不见一点灰尘。
　　季寒不记得这座院子十几年前是什么样子，玉面鬼在的时候，他只记得这座宅子收拾得非常干净，只要他回来，就会有热腾腾的饭菜和晒得蓬松暖和的棉被。
　　院子里好像有很多的花草……或许是有吧，季寒也记不清。
　　而每天晚上，玉面鬼都会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一直眺望青石桥的方向，等着桥上出现那个骑马归来的人影。
　　凄冷的夜色中，烛火映照着他那一张艳丽到诡异的脸孔……不知道是人还是画皮。
　　现在这座宅子越来越像十八年前的那一座，地板上光滑如镜，花叶的影子缓缓浮动，暗香扑鼻而来。
　　天井中，小鱼长久凝视着这株藤萝，眼神却不在这株藤萝身上。连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也没有任何表情。
　　小鱼的眼神空茫茫的，时不时有一丝幽光闪过，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鱼！”季寒的声音从厅堂传来。
　　小鱼扭过头时，连眼睛里都是甜丝丝的笑意。
　　季寒也是刚从外面进来，他出去了一趟，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小鱼时，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季寒找了把椅子坐下，小鱼给他倒了杯茶，道：“是顾鸿影么？”
　　季寒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眸中似有忧虑。
　　小鱼明白了，“还有我师哥？”
　　季寒点了点头，“三天前，顾鸿影和岳霖二人联手，屠灭天一阁满门，又毁去天一阁道统传承。”
　　仙灵族居住的鲸岛以及被老龙从归墟带回，顾鸿影虽然换了样貌，但他的一身神通还在，很好辨认。
　　在与岳霖携手攻上紫阳府和天一阁时，他便毫不掩饰的使出了自己那一手诡异的空间法门。
　　他在陈宅当晚虽然“死”在了陈夫人手里，但季寒和小鱼推敲了一番，认为顾鸿影并不是陈平，他只是用了一种特殊的术法，才让自己移魂到了陈平身上，取代了他的身份。
　　而顾鸿影真正的身份，就是被禁锢在归墟之中的仙灵族人。
　　归墟是所有海水的汇聚之地，连日月星光都难以抵达。顾鸿影在归墟中难以返回，只能移魂到陈平身上伺机而动。
　　唯一能让仙灵族从归墟返回的就是能冲破天地规则的龙族，所以顾鸿影才接近守一，寻找封印老龙的宝瓶。
　　守一因顾鸿影而死，华阳门十八年前那场大灾肯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而顾鸿影为什么会找上陈平，仙灵族族长是剑仙的师父，也是世间唯一一头鲲鹏，陈宅中又供奉着鲲鹏的羽毛，两者之间有哪些因果纠葛，也就只有他们当事人才清楚了。
　　顾鸿影阴魂不散，不仅没死，还连带着华阳门又解散了一次。
　　季寒握着手里的茶盏，沉默半晌才道：“你师哥……”
　　“我师哥心里一直有恨，我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小鱼淡淡道，“我之前在竹林里见过他一面，他说我们师兄弟的情谊已经断绝，还说天涯路远，愿我们永无再会之期。”
　　季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小鱼的肩。
　　他跟岳霖交往不深，岳霖虽跟谢衍情同兄弟，但他终究是明光剑主的儿子，明光剑主对季寒心有芥蒂，岳霖自然也不会跟季寒多亲近。
　　只是岳霖是谢衍的亲人，他与谢衍分道扬镳，以后站在谢衍身旁的就又少了一人。
　　季寒终是不忍心，看到这些人一个个离他的小白团子而去。
　　“罢了。”小鱼摇摇头，又道，“他跟顾鸿影做出这种事，现在是不是到处都是追杀他们二人的修士？”
　　“无人敢追。”季寒接着道，“三天后他们会在东海之畔举行仙盟大会，顾鸿影的意思应该是想做这仙盟之主。至于你师哥是什么意思……听说他在屠灭紫阳府和天一阁后就已经隐逸归去，不知行踪。”
　　“唔。”小鱼应了一声。
　　季寒喝了口茶，茶水甘甜清冽，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落到他们两人身上，让季寒觉得有一丝暖和。
　　院子里的花香、还有厨房的香气也飘过来，几只野蜂在外面嗡嗡飞舞，却让人觉得宁静。
　　季寒放下茶盏，隐隐有一点惆怅。
　　小鱼看着院外，看上去已经将他们刚才所说的内容抛之脑后。
　　天井处传来一阵异响，小鱼匆匆跑过去，等季寒慢悠悠踱到那里时，看到小鱼正提着一只刺猬。旁边是一盆被撞翻的花卉。
　　院墙处有很多损坏的地方，这只刺猬应该是从院墙的缺口处钻进来的。
　　小鱼将这只刺猬拿得远远的，道：“这讨厌的家伙，把我的花都撞翻了。季寒，今天给你炖锅刺猬汤吧？”
　　季寒双手抱怀地倚在门廊处，道：“麻烦。”
　　“也是，这么多刺，处理起来太麻烦了。”
　　小鱼哈哈笑着，将这只刺猬从墙头扔了出去。回过头时，见季寒拧着眉头看他，便问：“怎么？”
　　季寒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道：“没事……我们什么时候走？”
　　日头西斜，天井中似是一下子昏暗了不少。小鱼站在背光的地方，弯着眼睛笑道：“明天吧。”
　　他虽然在笑，但眉眼间一片晦暗。
　　季寒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小鱼叫住。
　　“季寒，我们成亲吧。”小鱼道，语气犹如在说“今晚晚上吃炖排骨吧”。
　　他们在两年前就结了道侣契，但后来季寒就因恶咒闭关，两人也一直没正经成过亲，也没有发帖告知各路亲朋好友……剑尊只不过是在道侣闭关后，提剑上门，一一挑遍了那些背地里说他“正邪不辨、色、欲熏心”的宗门。
　　所以该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季寒出关后又遇上谢衍失忆、何蛮吞城一系列事情，成亲这件事……倒是一直没有想过。
　　季寒顿住，侧过头，一边的眉毛扬起，眼睛朝小鱼淡淡瞟了一眼。
　　小鱼还站在那株藤萝下，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去看季寒，继续道：“我们道侣契都结了，也……也该成个亲了，今晚就……就把这事办了吧！”
　　季寒扭过头，仍是背对着小鱼。
　　“行不行嘛。”小鱼没听到季寒的回答，急得往前跑了几步，手长脚长的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局促，“行不行你说句话啊。”
　　“……随你。”季寒撂下这句回答后就匆匆走了，虽然还是双手抱怀昂首挺胸，但脚步飞快，恨不得连神行术都使出来，在经过门槛时，还差点摔了一跤。
　　小鱼追在后面喊道：“走错了阿照，那是大门的方向！”
　　季寒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我就是出去走走！”
　　“行！你去！晚上别忘了回来成亲啊！”
　　“……哦。”季寒脚步更快，从宅子出去后，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小鱼扶着门廊，抱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之后，他望着季寒离去的方向，嘴角带笑，眼瞳中还是一片幽深。
　　。。。。。。
　　晚上，月上中天，院子里暗香浮动，花香宜人。
　　小鱼将剪好的囍字贴在窗户上，左看右看，见没有贴歪才满意。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服，傍晚时他乘着黄鹤又出去采买了一次，除了喜服，还准备了其他一些成亲用到的东西。
　　贴好囍字后，小鱼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季寒在傍晚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小鱼看着自己布置好的宅子，又看看面前的囍字，万事俱备，只欠一对新人了，他干脆跑出去，在门口等着季寒。
　　皎皎月色下，红衣灼灼的俊朗公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方向，风动，檐角的灯笼在动，而他就像一根生了根的树木在檐下伫立着。
　　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当季寒从街角出现，小鱼寂静如潭水的眼眸中才出现了亮光。
　　“季寒！”小鱼高兴地迎过去。
　　季寒立在原地，看着向自己奔跑过来的红衣公子。
　　小鱼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如同春水，上面一片澄澈，倒映的只有季寒的影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季寒的手指，埋怨似的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季寒胡乱答了一句，小鱼也不在意，开开心心地牵着季寒回到屋里。
　　小鱼拿出了准备好的喜服让季寒换上，季寒却道：“不急。”
　　季寒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道：“我刚才出去，见着了一个人——不对，应该是一具尸首。”
　　小鱼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马上就恢复如常。
　　季寒也没有抬头看他，继续道：“他的死状奇惨，尸首沉塘，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连衣物都被撕扯得粉碎，完全看不出是谁。”
　　“世间动荡，死难者多，应该是从河流上游冲过来的尸首吧。”小鱼俯下身，一只胳膊松松地挽过季寒的肩颈。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贴着季寒的脖颈上，又湿又冷。
　　小鱼轻笑道，“你不喜欢，我一会就去把它处理了。”
　　“他不会这么说话。”
　　“谁？”
　　“谢衍。”
　　小鱼又吃吃地笑了，挽着季寒的胳膊慢慢收紧，“我就是谢衍啊，季寒，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耽误时间了，赶紧拜堂吧。”
　　“他手里握着一片花瓣，那株花，只有我们院子里有。”
　　“你不懂花草的，它们说不定就长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而且谁知道这具尸体从哪来的——”
　　季寒霍然起身，目光凌厉，“那是前一日来找我们的剑宗弟子。”
　　小鱼仍是否认，“不，你认错了。”他目光漠然，同样冷冷直视着季寒。
　　院外月光如水，一片澄净，院子里花草枝叶的影子落在月色中清浅浮动，一声声的虫鸣从草叶间传来，更显幽静。
　　堂前的两盏红烛还在烧着，啪地一声爆出一串灯花，烛泪蜿蜒而下，烛光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你是谁？”季寒的那一双龙瞳光芒大盛，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小鱼”，“你到底是谁？”
　　小鱼又突然笑起来，只是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你不信我么？阿照？你面前的就是谢衍，你我朝夕相处这么久，你还认不出来么？”
　　他又上前一步，“我找了你这么长时间，无论你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我都能找到你、认出你，你怎么能怀疑我？如果我不是谢衍，那我又是谁？谁又会是谢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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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鱼非鱼
　　季寒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将一样东西摔到了小鱼面前。
　　小鱼垂下目光，冷冷看着被扔到自己脚边的笔——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材质，笔杆上还有一抹诡异的血色游走。
　　这是心魔的笔，在魇山上，由癞头李假扮的赤罗刹就是靠着这支笔获取人心的贪念和欲望。
　　只要获得一个人全部的真心，就可以用这支笔画出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样貌，无论这个人相貌如何，他都会变成这支笔画出来的样子。
　　薛重借由心魔复生后，赤罗刹葬于魇山山腹，这支笔在混乱中被小鱼捡走，后又被季寒夺去。
　　“你说你是谢衍，那就拿起这支笔。”
　　小鱼低头看着脚边的骨笔，目光中显出一缕怨恨，他不仅没有捡笔，反而还后退了一步，“季寒，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交付自己的真心。”
　　“谢衍画出来过。”
　　季寒迎着小鱼怨恨的目光，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画出来过。”
　　小鱼的表情甚至有一丝扭曲。
　　他半跪在地上，缓缓拿起地上的骨笔，长发披散，面孔森白，眼中不时有一抹狠毒闪过。
　　这怎么会是谢衍？虽然是一样的脸，皮囊之下却是千差万别，自己怎么会将他认作是谢衍？
　　季寒恼怒地想着，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小鱼紧紧攥着手里的骨笔，忽然一笑，“这几天，我怕你认出我，又怕你认不出我，一直把我当做是谢衍。”
　　他低声道，声音里说不出来的憎恨。
　　外面风声大作，吹动着院里的枝枝叶叶，窸窸窣窣，如同幽幽鬼哭。
　　“你喜欢谢衍，我便让自己成为谢衍。你讨厌的人，我可以替你全部杀光。你不愿做的事，我一点都不让你勉强。你讨厌修士，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这些谢衍能为你做到吗？他是尊者，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能像我一样吗？凭什么——”
　　“小鱼”将手中的骨笔折断，双目赤红地冲季寒道，“凭什么你——”
　　“你错了。”季寒打断他，笃定道，“这些谢衍也能做。”
　　“小鱼”咬紧了牙关，望向季寒的目光愤怒又哀伤。
　　“谢衍最喜欢我。”季寒道，语气还是冷淡，却跟着挺直了腰背。
　　“住口住口住口！”“小鱼”捂紧了自己的耳朵，口中发出尖利的咆哮。一连倒退了数步，再也不想听见季寒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和他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季寒追着他道，平日素来冷淡的一个人，此时却突然变得牙尖嘴利。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鱼”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院子里窸窣的声音更大，屋顶、房梁、窗沿、门廊处都是沙沙的声响。
　　季寒追着“小鱼”走出屋子时，才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藤蔓，如同黑色的浪潮，正在占据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鱼”种在天井里的花草们也在疯狂生长，细弱的花茎长得如同一棵古树，那些粉色、红色、紫色的花争相绽放。
　　本就不大的宅院在这些藤蔓和花草的簇拥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瓦片不断滑落，房梁也发出开裂的脆响。
　　“小鱼”跑到院子里，被疯长的花草拦住去路后，他又扭过头，两眼中不断流淌着墨绿色的汁液。
　　汁液流过那张森白的脸，落在灿红的喜服上。
　　季寒继续道：“我和他结了道侣契，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啪嗒，那些墨绿色的汁液原本是一滴一滴地落下，季寒说完这句话后，汁液几乎是哗哗地流淌，“小鱼”连着两只眼眶都变成了深深的墨绿色，脸上布满了绿色的细纹。
　　“我要杀了你。”“小鱼”轻声道，犹如在跟自己身侧的情人低语，“我要带你回山里，将你的尸体埋在我的根下，我们日夜相伴，再不相离。”
　　这是他一直未宣之于口的愿望。
　　深山里的树妖厌倦了千年来的孤独，那是什么样的日子……连一片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了让那些路过的人类留下来，他甘愿献出自己的血肉。
　　为了让季寒活着，树妖甘愿自己赴死。为了让季寒永远留在他身边，他愿意杀死季寒。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鱼”疼得就像自己的心都裂成了千片万片。
　　明明他的血肉是上好的疗伤圣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却医治不了他自己的顽疾。
　　一想到季寒会死，会再也说不了话眨不了眼睛，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极度的痛苦便淹没了“小鱼”，让他在疼痛中快要窒息。
　　只是这样，他也不甘心放过季寒。
　　明明是他说要带自己出去的……就算是尸体也好，就算是只能留下他的尸体也好……“小鱼”流着泪，面上是惨痛的绝望。
　　一片凶狠如同蟒蛇的藤蔓向季寒袭来，它们无边无际，如同月光下涌动的黑色潮水，但每一根都灵活凶狠。
　　这片藤蔓对季寒来说并不算陌生，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满心都是不甘的凡人时，曾到青州大山中寻找树神。
　　在一望无际的大山中，他和马帮的一群人就被这些凶狠诡异的藤蔓追杀过，险些丧命。
　　季寒立即就想召出一念生，可是识海中空空荡荡。
　　“小鱼”抽出一把漆黑如夜的长刀，刀身修长，刀锋雪亮，“小鱼”的手抚过刀锋，“你的刀在我手里，季寒，你跟我走，我就把它还你。”
　　“对付你，还用不上它。”季寒冷声道。
　　但季寒其实只学过刀法，其他的掌法、拳法、法印……一概不通，没有兵刃，他的本领也无从施展。
　　而这些藤蔓比他二十年前在青州所见还要强横，涌动如潮，灵动如蛇，铺天盖地的藤蔓涌来时，便是一张向季寒兜头罩来的大网。
　　季寒靠着自己强劲的真元勉力支撑，可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真元在流逝，而且没有补充。
　　修士入练气境后，便可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季寒没有灵根，化不了灵气，才会去修炼六欲浮屠刀。
　　浮屠刀是化冥界的怨气为己用，以怨气转为真元。
　　季寒将浮屠刀法练至大成后，真元与巅峰级别的武主境界不相上下，就算使不出浮屠刀法，他也可以靠着强劲的真元压制世间大部分修士。
　　只是现在季寒身上的真元只出不进，他刚开始的一掌能使日月无光，几招过去，却连身边的几株藤蔓都无法击退。
　　一株藤蔓已经缠上了季寒的小腿，他踏着一株藤蔓拧身，硬生生从这株藤蔓中挣脱。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上，几乎将整栋宅院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茧。
　　“小鱼”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模样已经变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眼窝中只剩两个墨绿色的骷髅，身上如同碎裂的瓷器布满裂纹，而这些裂纹中，正在源源不断地冒出绿色的嫩芽。
　　看到季寒被藤蔓缠住，“小鱼”忍不住疯狂大笑，朝着越缩越紧的“绿茧”吼道：“你活该！季寒，你活该死在我手里！”
　　吼！！！
　　雄浑的兽吼几乎震散漫天乌云，破开的藤蔓中钻出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墨龙。
　　虽然龙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头角被折，龙爪残缺，鳞片也掉落了一半，但龙的威势仍在，真龙一出，万物俯首。
　　前一刻还来势汹汹的藤蔓顿在空中，不敢上前。
　　真龙迎风踏月，落到“小鱼”面前时，已经化作季寒的人身。
　　季寒劈手夺过“小鱼”手中的一念生，身形一转，冰冷的刀锋已经横在“小鱼”颈间。
　　“小鱼”现在的模样极为可怕，身上布满了如同虫子一样的嫩芽，这些嫩芽缠上季寒的刀锋，顺着刀身蔓延。
　　“小鱼”脖子间抵着世间谈之色变的这一柄魔刀，仍是笑呵呵的，“这可是谢衍的身体，你忍心伤他？”
　　“谢衍在哪。”季寒手腕一抖，一念生切断所有缠绕过来的嫩芽，紧贴着“小鱼”的脖颈，一缕血线从刀锋下出现。
　　“小鱼”狂笑不止，他甚至主动握住一念生的刀锋，好让它切得再深一点，“你杀了我，谢衍也死了。这样也好，只要你们不能在一起，我就高兴。”
　　“你恨我？”
　　“小鱼”笑得愈发癫狂，“我当然恨你，是你当初说会带我出去的！你带我出来又不要我！你让他赶我走！山外的人都是骗子！我恨你！我最恨你！我恨不得你死无全尸，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说到后面，已经是他在失去理智的嘶吼。
　　“我是骗子，你又好到哪里？白龙寨的神木，还是阿玉？”
　　“小鱼”张了张口，再说不出一句话来，癫狂的笑意和愤怒停留在他脸上，像是一张已经僵化的面具。
　　他的伪装一直都逃不过季寒的眼睛，无论是白川、还是神木、玉面鬼，这些都没有瞒过季寒。
　　他费尽心血去伪装谢衍，也只瞒过了季寒三日。
　　为什么？难道因为他是一棵树，就永远做不成一个人？因为他是树，才不能拥有一个人的真心？
　　他看着面前的季寒，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怨恨。
　　他好恨这个人，恨到咬牙切齿，恨到理智全无。又恨不得化成自己最讨厌的树木本相，将这个总是遥不可及的家伙从天上拉下来，永远笼罩在自己的树荫里。
　　他在山中寂静生长了上千年，才遇到一个说会带他走的人。
　　季寒不能食言！
　　他不能！
　　“你跟我拜堂，对我立誓，永远不离开我半步，不然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尊上。”玉面鬼厉声道，“要么看着他死，要么跟我走，你没有别的选择！”
　　季寒一言不发，只是瞳色转深，显然是动了真怒。
　　喊出这些深藏于内心深处的妄想后，玉面鬼已经再没有什么顾忌的了。他看着这样愤怒的季寒，竟感到一阵畅快。
　　“怎么样？想好没有……”
　　“谢衍呢？”季寒道，“谢衍在哪里？”
　　还是谢衍！这样的关头，他心心念念的永远只有一个谢衍！玉面鬼咬牙道：“他用过我的傀儡，我便用傀儡与他互换了魂魄，他现在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季寒，你可要想清楚！”
　　“谢衍是尊者修为，功德圆满，如果他的神魂不曾离体，你这样的妖魔，甚至近不了他的身。”
　　“呵。”玉面鬼只是一声冷笑。成王败寇，多说何益。
　　“谢衍是天人之境，他是尊者，怎可被你这样的蝼蚁踩于脚下！”季寒忽然暴起，一刀挥展而出，如罡风横扫。
　　玉面鬼也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季寒会突然发动攻势。
　　他不禁后退了几步，潮涌般的藤蔓也挡在他身前，但是季寒这一刀，却并不是冲着他而来。
　　一念生横在季寒颈间，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一寸距离。刀锋被一只有着淡淡灵光的手掌阻住，手掌的主人站在季寒身后，身形虚幻，仿佛随时会散于风中。
　　这便是谢衍的那一片神魂。
　　他遗失这片神魂，才会连着记忆和修为都一并失去，季寒为找回这片魂魄，带着谢衍辗转多地。
　　但是这片神魂，最后竟是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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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下线中，幽玄剑尊提出上线申请
　　# 轮回


第114章 岁离
　　月光澄净，如同清水。
　　何蛮飞过波光粼粼的湖水，落在一座湖中水榭上。
　　水榭早就被废弃，屋内没有烛火照明，地板上也积了一层灰尘。
　　何蛮用的是自己饕餮的本体，小楼中，一头狰狞丑恶的凶兽在缓缓前行，眼珠灼灼发亮，凶兽厚实的脚掌踩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一团白影忽然落下，何蛮吃了一惊，下意识便一跃而起，等到白影落地时，她才发现是一团轻薄的白纱。
　　白纱如烟如雾，缓缓下落时，确实像是一团诡异的白影。
　　自己竟被一块纱吓了一跳，何蛮有些恼怒，直接一爪子撕碎了这团白纱。
　　“嘻嘻。”一阵怪笑在何蛮耳边响起，又是一团白影闪过，怪笑如同一缕游丝，消失在楼阁深处。
　　“岁离！”何蛮嘶吼着追上去，无数轻飘飘的纱幔在飞舞，如同一个个扑面而来的白色游魂。
　　“嘻嘻嘻嘻！”笑声本来已经消失在楼阁深处，只余一声残响。但何蛮身后的柱子处，又钻出了一个瘦小干瘪的男孩。
　　他的双眼暴突，两颊高耸，眼神犹如成年人一样阴狠恶毒，在他的嘴边，还有一颗拇指大的黑痣。
　　“何蛮，你还记得我吗？”小男孩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怪笑。
　　何蛮伏低了上半身，两爪将水榭的地板按出两个窟窿。她微微地低吼着，声音如一道道滚过的闷雷。
　　“呵呵。”小男孩发出两声阴笑，隐在了廊柱之后。
　　何蛮一爪子捏碎了大半根廊柱，屋顶也发出一声恐怖的低响，但廊柱后什么也没有，头顶又是一个白影落下——
　　何蛮攥紧这个白影，发现还是一团纱幔。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前方曲折的回廊中，小男孩正在头也不回地奔跑。他奔跑在回忆里，奔跑在何蛮再也不想回忆的过去里。
　　男孩消失在黑暗中，篝火、炊烟还有眼睛幽绿的野犬也跟着他一同消失。
　　何蛮重又追上去，这次没跑多久，她就听到了一阵拨弄琴弦的声音。
　　白色的纱幔后，一个温婉的女性身影若隐若现。
　　“何蛮，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紧追不放？”纱幔后的身影道，声音也从容带笑。
　　“因为我恨你。”何蛮脱口而出，一点点向纱幔靠近。
　　“哦？恨我？”岁离悠悠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问这些蠢问题了。”
　　纱幔后，抚琴的身影柔弱可怜，而一步步向她靠近的凶兽庞大如一座小山，形容可怖，呼吸间仿佛都带着冲天的血腥。
　　“岁离——”凶兽停在距离纱幔一寸的地方，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捡回来，为什么要对她好一段时间，又以折磨她为乐。
　　“为什么啊？”岁离想了想，随意地拨着手下的琴弦，她不通音律，拨出来的也只有一些不成曲调的乐音。
　　叮咚叮咚，不成曲调，只是无端惹人心烦。
　　“让我想想……啊……小蛮儿，这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还陪在我主人身边，你想不到吧，我也有过自己的主人，因为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叮叮咚咚的琴声，伴着岁离的叙述。
　　“你是天生的凶兽，你没有做一只小猫活过，你也不知道这只普通的小猫……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遇上了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真神，无数人想要跪伏在她的脚底，她却只留了我一个活物在身边。主人带着我隐居，种了漫山遍野的桃花，花开的时候，整座山上都是一片灿烂的云霞。”
　　岁离也不抚琴了，而是托着腮，不知是跟何蛮、还是在跟自己喃喃诉说，“可是有一天，主人就要走了，她说自己要去一个不自由的地方，不能带我一起去。为了不让我受欺负，她给了我九条尾巴——但我不想要这九条尾巴，我只想一直陪在主人身边。哪怕我只是一只小猫，哪怕主人只是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我也想一直陪在主人身边……”
　　岁离捧着脸，竟是隐隐发出了啜泣。哭过一阵后，她继续说——
　　“主人走了，时间就变得很难打发。我讨厌人，人既贪婪又肮脏，小蛮儿，你看过这些人的样子，你知道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他们都瞧不上我们，又畏惧我们的力量。只有他们的心不会说谎，那颗红色的、跳动的心，只有死了，人才会变得可爱起来——”
　　“我也不喜欢兽族。”岁离一根根按着自己的手指，发出骨节折断的脆响，“它们也瞧不上我，因为我只是一只猫，跟我一样低等级的妖兽只知道沉湎欲望，我也瞧不上他们——小蛮儿，你其实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讨厌的同族。”
　　何蛮有心想讥讽一下岁离的这番言论，但獠牙咬破了嘴唇，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但我还要去找我的主人，小蛮儿，我不想害你，我只不过想回到那片桃林里，错不错的，我都不在乎。”
　　岁离陡地拔高声音，笑道，“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小蛮儿，你命不好才遇到我！”
　　“吼！”何蛮撕裂纱幔，冲过去一把按住了桌案后的女人。
　　女人有一张清秀可人的脸，鼻梁处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这颗黑痣在她脸上，反而更有一种温婉可亲的美丽。
　　她被饕餮按在身下也不觉得恐惧，反而还神经质地笑个不停，“小蛮儿，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糖了，我给你准备了糖——好多好多的糖！”
　　她大袖一挥，数不清的糖果和糕点就从袖口飞出，直直落进了何蛮近在咫尺的嘴里。
　　这些糖果和糕点进了何蛮的喉管，就马上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糖水。何蛮嘴里和嗓子眼里都是这些黏糊糊的东西，唇齿都被粘的无法活动。
　　她用力咳嗽着，想吐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她按住的岁离想趁机逃脱，抓住了旁边翻倒在地的长琴，何蛮加重力道，尖爪直接刺穿了岁离的心脏。
　　这是岁离的本体，本体死亡，其他的分身也会一同灭亡。
　　何蛮放开岁离的尸身，专心对付嘴里黏糊糊的糖水。
　　这些糖水极度黏腻，何蛮不仅没有吐出来一点，嘴唇还被粘的越来越紧。
　　她呕吐的时候，又有几团白影从上坠落——
　　纱幔柔柔坠落，甫一落地，就钻出几道寒光。何蛮躲闪不及，这几个人的动作又快如鬼魅，有的拽住了何蛮的脚，有的趴到她的背上，有的揪紧了何蛮颈间的毛发……
　　何蛮看着拽住自己的这些“人”，一个个的脸孔陌生又熟悉，她的脚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老妪下巴上是一颗指头大的黑痣；背上是刚才引她过来的小男孩；揪住她毛发的是一个青年，青年额头长着一颗淡淡的黑痣，不仔细看都会忽略这颗痣。
　　除了这三人，还有四人围在何蛮身边，虽然他们相貌各异，但却有着一样的眼神。
　　这些人的躯体里，容纳的都是同一片灵魂。
　　他们齐刷刷拔出一柄长匕首，匕首的形状很怪，如同一根古怪的长牙，刀锋处泛着绿幽幽的冷光。
　　一声轻喝后，这些匕首齐齐没入，血水顷刻染红了何蛮的毛发。
　　何蛮发出一道闷哼，她摇头不断挣扎着，脚下的老妪和两个人瞬间被她踩成一团模糊的肉泥。
　　小男孩也被何蛮甩飞出去，重重砸到一旁的柱子上。
　　何蛮活动着自己已经不太灵活的身体，要从这个地方出去时，一根线一样的东西绊住了她。
　　何蛮低下头，刚好看到“医女”的尸体。
　　她睁开眼睛，满脸是血地冲自己微笑。
　　“小蛮儿……”岁离像条柔若无骨的蛇缠上来，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脖颈。
　　“小蛮儿……”岁离在何蛮耳边道，“你莫要怪我。”
　　说完，岁离又发出一串怪笑，双手用力勒紧手中的琴弦，自己的手掌也很快被勒得血肉模糊。
　　那些被何蛮甩飞的人也冲上前，挥舞着长匕首，一刀刀刺入饕餮的皮肉中。
　　琴弦勒紧了何蛮的脖子，越绞越紧，割断了皮肉，已经触到了何蛮的骨头。
　　“吼!!!”何蛮焦躁地闷叫着，粘住她唇舌的糖水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胀大到一定程度后，又猛缩回去，牢牢粘紧何蛮的嘴唇。
　　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轻盈优雅地走到何蛮面前，两颗绿幽幽的瞳孔如同两团正在灼烧的火焰。
　　它蹲在何蛮面前，慢悠悠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舔完之后又伸了个懒腰。
　　何蛮看着黑猫饱含蔑视的眼神，明白这才是猫妖的本体。
　　一直蔑视、憎恨着人类的猫妖，怎么会用一副人身作为自己的本体。
　　黑猫正眼都没有看面前狼狈不堪的何蛮，它趴在地上，正在玩一个褪色的线球。
　　长匕首无声地起落着，琴弦也快要勒断何蛮的头颅，她不堪忍受地闷头冲出去，撞倒了一根根又一根廊柱，轰隆轰隆的声响之后，又是一片片屋顶倒塌入水的声音。
　　何蛮撞倒最后一根柱子后，脚下一空，自己也一头栽进下面冷冰冰的湖水。
　　冷冰冰的水流中，那些围绕自己的脸孔也变得格外森白恐怖。
　　水上的月亮摇摇晃晃，逐渐离她而去。何蛮从兽态转化为更加轻巧的人形，这一下猝不及防，按着她的人手下一空，何蛮就在水中游出了一段距离。
　　何蛮刚往上游了一下，脖子就被一根琴弦紧紧勒住，她惊恐地望着水上摇晃的月亮，不可避免地往水下坠落。
　　水下一片漆黑，只有那些森白恐怖的脸孔在对她笑。
　　不……
　　生命的最后一刻，何蛮只有无限的恐惧。在几十年之前，她一个人生活在深山里的时候，她并未恐惧过死亡。
　　她只觉得如果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花会长开、水会常清的地方。
　　倒在那里，就跟睡去一样。醒着和在梦里，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只是现在她不想去，她不想去没有师父、没有季寒、没有师弟师伯……也没有沈途的地方。
　　不……
　　水波晃动了一下，那些森白的脸孔全部断开，一道剑光齐刷刷斩断了他们的手臂，水流也被爆开的血水染得一片浑浊。
　　何蛮重新回到了水面，一柄剑如同游鱼般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唰地窜入水榭的废墟中，钉中了一只黑猫的尾巴。
　　黑猫炸开全身的毛发，痛叫了一声后直接撕裂了自己的尾巴，拖着断口跳进了一堆残缺的瓦片里。
　　饮恨从墙上拔出来后，在原地化成人形。
　　沈途从水里出来，身上也是湿淋淋的，面孔青白，额角的那块红斑鲜红欲滴。
　　他垂眼望着水里的何蛮，重重喘了几口气后，一脚踹在倒塌的一片围栏上，“蠢货！饕餮还能死在猫妖的手上，你是有多蠢！你简直丢尽了凶兽的脸！这么多年都不长记性，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打算死在这里！”
　　何蛮任由他骂，也不指望沈途来帮她，自己默默游上了岸。她身上被刺出了几十个血窟窿，爬上岸后，就像从水里上来的水鬼。
　　沈途气还没消，还想再骂几句，何蛮就转化成了自己的兽形。
　　小山大的饕餮坐在一堆瓦片上，使劲甩着身上的水珠，她发毛厚实，甩起来时溅了沈途一身水珠。
　　“你……”沈途手指着她，想接着骂时，看到何蛮竖着两只耳朵，小心翼翼地对他龇出一口獠牙。
　　“你……”沈途骂不下去了，声音也带上一丝颤抖，“你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何蛮过来，蹭了蹭他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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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危机
　　沈途拿着一把小刀，对准了何蛮，刀尖一点点靠近何蛮的嘴唇。
　　“你别动！别动！”沈途按着饕餮的脖子，强迫她仰头张嘴，刀尖一点点剔着她嘴里已经凝固的糖水。
　　这些“糖水”凝固后就是一团软胶，牢牢黏在何蛮的舌头和牙齿上。沈途下刀极准，刀尖几乎是贴着何蛮的舌面把这些软胶刮下来。
　　毛茸茸的凶兽在沈途怀里大张着嘴，身上缠满了绷带，只剩一颗头露在绷带外面，还被沈途掰开了下颚，拿着一把刀往嘴里戳。
　　沈途边刮着这些软胶边阴阳怪气地道：“不愧是你这蠢货，猫没吃着，还崩了这一嘴的牙。”
　　何蛮皱着一张脸，嘟嘟囔囔的，没说清楚一个字，但沈途就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师伯……”沈途持刀的手一顿，在何蛮仰头看他前，恢复了一贯欠揍的表情，“你师伯能出什么事？你师伯身后有谢衍、还有季寒，有这俩人在，谁能动你师伯？”
　　沈途一刀戳进何蛮的喉咙，继续刮里面的软胶。
　　何蛮被戳得差点呛出眼泪，继续嘟嘟囔囔，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我在费心费力给你刮这东西，你还骂我？”沈途揪着何蛮的耳朵，骂道，“小没良心！整日里吃这么多，只知道长肉不长脑子！”
　　何蛮合起耳朵，不听他的念叨。
　　夜凉风寒，何蛮趴下身子挡风，让沈途睡在了她毛茸茸的腹部。
　　沈途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又差点目睹何蛮惨死，好不容易赶走岁离，又给何蛮清理了一晚上的口腔。
　　他累得不行，躺在何蛮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何蛮趴在水榭中仅有的一块完好的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驱赶周围的飞虫。
　　沈途换了个姿势，脸埋在她腹部的毛发间，睡着之后，这张脸也不似平日那般可恶了……还有点像他师尊。
　　谢衍在何蛮心中就是世间最英俊的男子，她看到长得好看的人，都会觉得像她师尊。只是这话不能当着沈途的面说，不然他非得上蹿下跳一阵，非逼何蛮改口不可。
　　何蛮用尾巴赶走了几只盘旋在沈途头上的飞虫，沈途在睡梦中也没有知觉，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浓影。
　　那块红斑在沈途的额角，颜色黯淡了一点。
　　何蛮知道，这不是一块斑，而是一滴血。
　　是铸造沈途的那个人留下的一滴血。
　　沈途说，铸造他的人是个女修，一生都谨言慎行，恪守道规，后来还成为了一门之主，因为品质高洁而被修士们交口称赞。
　　可就是这样一个堪称模范的修士，心中却翻腾着各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欲念。她无从宣泄，就铸出了饮恨这把魔剑。
　　白天的时候她还是众人眼中超凡脱俗的大家模范，晚上她就在山洞中，叮叮当当地捶打着自己的种种怨憎。
　　女修的品性愈发平和，名声也从仙门传到了民间。而在山洞中，饮恨剑也逐渐成型。
　　魔剑出炉的那一刻邪气四散，引来了正好在周围盘桓的修士，女修为了掩盖事实真相，亲自出手镇压魔剑。
　　但是饮恨剑就是她的心魔，任凭女修修为如何高深，她都无法战胜自己的心魔，反倒暴露出魔剑和她的联系。
　　女修无可奈何之下，用饮恨剑自尽而死，死前彻底封印了饮恨，她的血落在剑上，也就成了沈途额头一块鲜亮的红斑。
　　沈途说，他生出灵识时，就是女修拔剑自尽的那一刻。他来到世上的第一眼，就是看到自己杀死了铸造他的人。
　　女修死去，剑反倒生了魔灵，沈途因为女修压抑心中的怨憎而生，有了灵识后他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躁嗜血，而且极度尖酸刻薄，除了何蛮，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兽能跟他相处三天时间以上。
　　何蛮凝视着沈途额头上的红斑，这么多年来，这块斑好像小了一点，也许总有一天，这块斑会消失无影吧。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驱散又一拨想要飞过来的飞虫后，何蛮轻轻地将沈途移到一边，踏风飞过湖面，追着粼粼的波光而去。
　　“小没良心的，你又要去哪？”沈途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后，何蛮脑后一凉，连忙低头，寒光湛湛的魔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
　　魔剑又化作了沈途，他立在半空，双手抱怀，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冷幽幽的眼睛看着何蛮。
　　何蛮心虚之下，自发的矮人一头，但她在谢衍身边久了，也学会了输人不输阵。沈途越是愤怒，她倒越是镇定，木着一张脸道：“去追岁离。”
　　“你——”沈途气极而笑，冷笑着道，“你去追猫妖，是嫌被打得不够狠，还想再去讨顿打么？”
　　“我已经知晓她的本体，下次对上，定不会犯这次一样的错。”何蛮道，沈途气得头上都要冒火了，她还是一派镇定。
　　“是吗？你自己不知道回头数数自己都栽了多少回了？若没有我在，你恐怕早被人剥皮抽筋做成饕餮煲了，还能在这大言不惭？”
　　沈途说话越发不留情面，充分发挥自己的刻薄本质，“别以为你是凶兽就了不起，这么多年被一个猫妖耍的团团转，我看你不该是饕餮，而是耗子成精……”
　　“谢谢你。”
　　沈途差点被何蛮这声不按常理出牌的道谢呛到，只是何蛮说得认真，左看右看都不是在调侃。
　　“你谢我做什么？谢我让你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谢谢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知道师尊让你陪我下山是放心不下我，你救了我许多回，我应该好好谢谢你。”
　　沈途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咳咳……我才不是帮你，谢衍那伪君子……”
　　“你再敢这样说我师尊，我就揍你。”何蛮面无表情道。
　　沈途黑着脸转过头来，“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骂你可以，骂谢……衍就不行？”
　　何蛮认真想了想，道：“你也不能在我面前说季叔叔、师伯、我师弟的不是，其他人可以随便你。”
　　“你——”沈途黑着脸，最后还是暴怒的吼了一声，“算了！”
　　这声“算了”一出口，沈途就呼了一口长气，竭力克制自己的满腔怒火。
　　“……我跟你一起去。”沈途说，他还是紧绷着嘴角，眼睛也不看何蛮，而是盯着脚下的湖水，“猫妖心眼那么多，你在她手上，总是要吃亏。”
　　何蛮小声地吼叫了一声，被沈途瞪了一眼，“我说去就去，你这么多废话，小心我向谢衍告你的状！”
　　何蛮不吭声了，良久，才走上前，用爪子勾了勾沈途的衣角。
　　一个月后，南海，血肉模糊的凶兽从空中坠落时，一柄碎裂的长剑飞到她身侧。
　　饮恨剑的剑身一寸一寸化为粉末，奄奄一息的凶兽在落海之前，用最后的气力将长剑搂在怀中。
　　“小没良心的……”沈途的声音从剑中传出来，同样十分虚弱。
　　“我在……”何蛮说，接着，一兽一剑共同坠入海中，朝着黑暗深邃的海底坠落。
　　何蛮望着逐渐远去模糊的广阔天空，四周的海水同样漆黑，但她很想跟沈途说，她不害怕。
　　。。。。。。
　　“逃吧，那些人轻而易举就能覆灭紫阳府和天一阁，你一个小小的凝神境修士，又能做得了什么？你们剑宗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上上下下都是些资质平庸之辈，还平白招惹这么大一个仇敌。你听我的，还是早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吧。”
　　一个声音在屋子里絮絮叨叨个不停，而被这个声音絮叨的人坐在窗下，身姿挺拔，坐如青松，相貌俊雅不凡。
　　窗外只是深秋的景色，深秋叶落，几片枯叶落到钟越身上，他轻轻拂去后，将一片叶子夹在了自己正在看的书页间。
　　絮叨的声音停了一刻，不一会儿又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在看书？现在是看书的时候吗？你看看外面，那些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你现在不跑，待会就想跑也跑不掉了！”
　　钟越面上一片淡然，他望着窗外道：“外面秋色宜人，云淡风轻，哪有什么攻来的仇敌？”
　　“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来便来吧，我不惧他。”钟越说，又翻过一片书页。
　　咚的一声，那絮叨的家伙跳到桌子上，又爬到钟越正在看的书上，强迫钟越不得不看向它——
　　钟越头疼地提起这条青色的小蛇，这条小蛇还是他从灭魔国带回来的，莫名其妙就赖上了他。修为低微，还一点没有仰人鼻息的自觉，成天趾高气扬，不是在惹事，就是在惹事的路上。
　　钟越好几次想摆脱这烦人玩意儿，但不管他将它丢在什么犄角旮旯，这家伙总能回来。
　　小蛇被钟越提起来，自己也很不喜欢这受制于人的姿势，用尾巴缠着钟越的手指，啊呜一声，咬住了钟越中指的指头。
　　钟越额头的青筋迸了两迸，道：“咬一次人，抄一次书。”
　　小蛇舔舐过他指头上的血珠，无所谓道：“本……我就不抄，你能奈我何？”
　　钟越面无表情的盘算，今天是不是要炖一锅蛇羹了。
　　一人一蛇斗嘴的功夫，窗外秋风乍起，卷动漫天黄叶，一片乌云从天边急速靠近，远远看着，就有一股冲天的煞气。
　　小蛇卷着钟越的手指，想把他往一个方向带，“我说什么来着！！他们现在不是来了？跑啊你，傻站着干什么！”
　　钟越把叽叽咕咕个不停的小蛇塞进袖中，拿起剑便去了山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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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望仙台
　　剑宗的山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见到钟越，纷纷行礼避让。
　　剑宗宗主也到了此处，剑宗上一任宗主是轩辕静思，两年前幽玄剑尊破关，踏破剑宗的登天梯后，轩辕静思自请卸任宗主之职。
　　宗门长老商议后，决定由轩辕静思的兄长、轩辕敬池继任宗主。
　　轩辕敬池之前就是剑宗戒律堂长老，修为虽然在元婴境停滞了数十年，但他处事公正，为人宽厚，这两年来，也让剑宗一扫之前的颓势。
　　钟越看到轩辕敬池，上前执弟子礼，“宗主。”
　　轩辕敬池外表看上去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不像一门宗主，倒像一个凡间的读书人。
　　他亲自扶起钟越，眼睛在钟越的佩剑上扫了一圈，才道：“若我宗门步紫阳府、天一阁之后尘，你带着宗门内年青弟子趁早逃离，千万不要让门内众多弟子尽皆折损在这一处！”
　　事出突然，轩辕敬池也是匆匆叮嘱，只是他面色沉静，语调沉稳，想来也是早就有了准备。
　　紫阳府、天一阁灭门的惨状仙门上下都有所听闻，上万弟子，无一人逃出，尽遭屠灭。
　　紫阳府位于东海，直到现在，东海海面上都飘荡着一层血腥。
　　这件事发生后，各个仙门都转移了门内的学宫。学宫中都是修为尚浅或者干脆没有修为的弟子，若有大乱发生，这些弟子也帮不上忙，便将他们转移到了别处。
　　毕竟谁也不知道，紫阳府和天一阁覆灭后，他们瞄准的下一个仙门又是谁。
　　钟越再拜，道：“此事可交由青阳师弟，弟子虽然修为尚浅，但得师门授予宝器，师门有难，弟子愿与诸位师叔伯共进退。”
　　轩辕敬池沉默良久，重重一点头，“好！”
　　他挺身在前，剑宗诸位长老弟子在后，共同凝望着逐渐逼近的乌云。
　　钟越在轩辕敬池左侧，也做好了拔剑的准备。袖子里，一声不屑的冷笑传来，钟越皱了皱眉，袍袖一抖，便将里面的小蛇丢了出去。
　　小蛇被钟越这一抛，直接抛到了十几丈的悬崖之下，钟越眼力好，看到小蛇在石头上歪七扭八过一阵，便钻入了一旁的石头缝里。
　　天边的乌云已经近在咫尺，云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若隐若现。
　　雷鸣一般的吐息从云里传来，年纪尚小的弟子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剑都拿不稳。
　　呼——
　　那云里的家伙又是一声吐息，竟喷出了无数红色的怪鸟。
　　怪鸟尖叫着飞过来，一个个都□□无毛，赤红的肌肤上堆满皱褶，而且从头到脚都生着利齿。
　　这么多无毛怪鸟冲着他们飞来，宗门中不少弟子慌了神，还是在宗门长老的一声厉喝下结起了剑阵。
　　剑宗的山门前亮起冲天的剑光，但那些无毛怪鸟被剑光斩杀后就会化作一缕缕青烟，青烟聚集在一起，就又成了一只只疯狂咆哮的怪鸟。
　　剑阵运转起来后，虽让这些怪鸟无法近身，却也无法彻底斩杀它们。
　　小蛇躲在山下的石头缝隙中，吐出一团火球，将近身的几只怪鸟烧得滋滋冒烟。
　　烧完这些鸟后，小蛇望着头顶乌云的方向，咂舌道：“这怎么……像来了一头了不得的家伙……”
　　乌云来到山门上方，一头猛禽从云中飞出，张着足以遮天蔽日的双翼从众人头顶飞过。
　　一阵飓风吹向众人，风中还裹挟着一阵阵热浪。
　　从云中的猛兽现身开始，钟越手中的烈阳剑便在不停地颤动，剑身上散发熔金似的亮光。
　　钟越能感觉到烈阳剑的跃跃欲试，甚至想要脱离他这个主人，迫不及待要跟那头猛禽一较高低。
　　一团团天火从猛禽的翅膀上落下来，火焰飞到剑宗四处，直接搅乱了剑宗的剑阵，如果不是众位长老出手，这些火球便能毁去剑宗的一半基业。
　　猛禽落到剑宗的一处山头上，身体直接压垮了山头上的半片建筑。
　　滚滚碎石中，这头猛禽就像盘踞在山顶的一团明亮灼目的巨大火球，每一片羽毛上都燃烧着滚滚烈焰。
　　它蹲在山头上，四周的岩石山壁都在这恐怖的天火下缓缓融化，化作一条条滚烫的岩浆河流。
　　这是……朱雀！传说中的四方神兽……这片土地上已经百年没有朱雀现世，只是自从华阳门门主岳霖入魔后，人间不仅出现了老龙，也出现了朱雀。
　　钟越上一次听说朱雀的消息，还是在太一阁和紫阳府灭门之时……
　　朱雀出现后，剑宗上下就全神戒备。轩辕敬池也召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亲身在前，提防朱雀的一举一动。
　　朱雀低头饮着身下的岩浆河流，喝饱了之后长唳一声，声音撼动九霄。
　　轩辕敬池额角出现一滴汗珠，其余长老围在他两侧，已经对朱雀摆出了围剿之势。
　　而在这一片寂静中，朱雀开口道：“十月十五，仙灵族于望仙台召开仙盟会，还望剑宗按时前往。”
　　说完这句话，朱雀振翅而起，就此离去。
　　。。。。
　　东海之畔，望仙台。
　　望仙台也是世人为了纪念剑仙而修建。
　　两百年前，剑仙曾于无边血海上飞升。
　　传闻中，剑仙是在登天之时，看到随自己出战的弟子们相继葬于血海的惨状，于心不忍，才从仙界返回，重执剑刃，斩灭诸魔。
　　剑仙登天的那一刻是在黄昏，如果在同样的时间登上望仙台，凭栏远眺，还能看到远海之上，剑仙踏破虚空重返人间血海的一幕。
　　此时此刻，仙门百家受仙灵族邀约，齐聚于这望仙台下。
　　剑宗赶到时，望仙台下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修士。
　　此次剑宗只派出了五十二名修士前来，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宗门精锐。钟越也在其中。
　　剑宗此次是御剑而来，落地后，剑宗诸人便收起了佩剑。
　　他们前方便是望仙台，望仙台的顶部笼罩在一层缥缈的云雾中，台阶上则横卧着一头巨兽。
　　巨兽也是笼罩在一片阴云里，吐息声犹如闷雷滚过。
　　正是前几日来剑宗送帖子的那头朱雀。
　　一个白袍散发的修士看到钟越，连忙招手，钟越按回袍袖中快要钻出来的小蛇，也快步迎过去。
　　白袍修士是刚从一艘玉舟上下来的，望仙台下修士聚集，人多拥挤，他硬是从人群里挤过来，等走到钟越面前时，鞋都快挤掉了一只。
　　他倒是毫不介意，随意拂了一把肩上的乱发，笑呵呵地对钟越拱手道：“钟兄，你也来这仙盟会了？”
　　钟越只是淡淡一笑，道：“仙盟这个词，现在还言之过早吧。”
　　这白袍修士名叫莫如天，是药宗弟子，钟越外出历练时，曾与莫如天结伴过一段时间，两人的交情也从那时延续至今。
　　莫如天性情跳脱，行事就像一个半大少年般毛毛躁躁。
　　钟越心想这次仙灵族召集的仙盟会危机四伏，各个仙门怕不都是派出自己门中的精锐参加，怎么药宗会派来一个全无心机行事莽撞的莫如天？
　　“他们召开这劳什子的仙盟会，不就是想成立仙盟，自己做这仙盟之主么？反正一会就要谈这件事，我们还用避讳什么？”莫如天满不在乎地道。
　　钟越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欸！大荒谷也有人来了！”莫如天指着头顶上方道。
　　两头魔禽拉着一辆烈焰焚烧的马车划破天际而来，马车前还挂着一条长长的黑幡，幡上挂着一串死人头骨做的风铃。
　　烈焰熊熊，马车周围魔气缭绕，那一串死人头骨在火焰中还狞笑不止，十足恐怖。
　　莫如天低声道：“是魔尊来了。”
　　入魔的修士不被宗门所容，而大荒谷又因为魔息旺盛吸引了许多魔修前往。久而久之，大荒谷就成了一个魔修聚集之地。
　　人多的地方就有争斗，魔修多的地方同样如此，甚至争斗更甚。最后由一位实力最为强横的魔修平息纷争，成了大荒谷谷主，也是这众魔之尊。
　　马车从众人头顶飞驰而过，骷髅在火焰中癫狂大笑不止，底下的修士纷纷皱眉，或是厌恶，或是恐惧。
　　魔尊行事如此嚣张，但也没有直接冲上望仙台，而是停在上空，与那台阶上横卧的朱雀遥遥相对。
　　“这次的仙盟会，难道他们还邀请了大荒谷？”莫如天脸上满是不忿，“今日我们不仅受人胁迫来此，还要与这些魔修共聚一堂，简直是天大的耻辱……钟兄……钟兄！”
　　钟越回过神，将袖子里要冒头的小蛇再一次拍回去，敷衍道：“确实如此。”
　　莫如天还在忿忿不平，望仙台的台阶上却有了动静，朱雀往上方看了一眼，似是得到什么指示，对着下方的修士道：“仙门百家，现已到齐，诸位，请吧。”
　　聚集在望仙台下的修士中不乏能飞天遁地的大能，只是在朱雀的威势下，只得一个个步行往上。
　　只有魔尊的马车，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后，径直飞向望仙台。
　　走到望仙台中间时，横卧台阶的朱雀懒懒睁眼，从台阶上飞起，笼罩的阴云中，还能听到它挥动翅膀的呼啸。
　　钟越跟在人流中，前面是轩辕敬池，旁边是莫如天。望仙台虽高，又只能步行，但对于体格强健的修士来说，这一点距离的攀登也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们感到难受的还是一阵阵的威压，潮水般连绵不断，从望仙台上吹来的风也如同巨兽的吐息。
　　一些修为较浅的修士已经汗如雨下，双膝颤颤。走在钟越旁边的莫如天更是气喘如牛，吞了一颗丹药后才勉强前行。
　　这倒有点像剑宗的登天梯，登天梯是剑宗的开山祖师飞升而去时所留，走在登天梯上，每走一步台阶就如同背负了一百斤重担。
　　钟越身为剑宗弟子，自小就在登天梯上磨砺己身，在幽玄剑尊毁去登天梯前，他已经可以在登天梯上走上五百级台阶，也就是背负五万斤重量。
　　现在望仙台的台阶，竟会让他感到和登天梯颇有相似。只是登天梯是剑宗飞升而去的祖师爷所留，现在望仙台上等着他们的又会是谁？
　　是岳霖，还是那个不知来历的顾鸿影？
　　一个飘飘的人影伫立在台阶上方，双手抱怀，站姿散漫。
　　钟越一愣，以为这就是传闻中灭了紫阳府和天一阁的顾鸿影。
　　那人静静看着台阶上走来的一群人，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只是神情冷漠，还带有几分不屑。
　　修士们从他身边走过，有几个年纪较长的修士议论纷纷，好像认出了他。那人便干脆坐在台阶上，朗声道：“薛重早就被逐出师门，剑仙师门不幸，出了我这等劣徒，剑仙九泉之下，想必也不能瞑目。”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停止，寂然无声。薛重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也不再说什么。
　　薛重，曾经的九转剑主。钟越觉得奇怪，剑仙弟子不是尽数葬身无妄海，死于两百年的那场屠魔之战吗？
　　时隔百年，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个九转剑主？
　　莫如天也是摸不着头脑，在一旁道：“那不是九转剑主？九转剑主竟然没死，还被剑仙逐出了师门？钟兄，这事你有没有听说过？”
　　“没有。”
　　“九转剑主竟跟海上魔族有关系，这……”莫如天砸砸舌，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台阶尽头，已经到了望仙台。
　　莫如天收了声，连钟越也是心头一凛。
　　望仙台上，只有一人。
　　那人负手而立，衣冠如雪，袍袖猎猎，背对诸人，正凭栏远望海上的云霞。
　　阴云笼罩的巨兽从望仙台上飞过，投下的阴影就如同一片乌云。远处浪潮翻涌，日落归海，最后一缕溶金似的光芒照在粼粼海波上。
　　海上有仙人飞升，踏浪而起，扶摇直上，往九万里苍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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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仙盟会（上）
　　这便是剑仙当年于海上登天的景象。
　　那一抹飞升而去的人影行至半空就停滞不前，低头停顿许久后，又执起寒光凛凛的剑刃。
　　从望仙台上望去，那两百年前的一幕几乎是在海上原封不动的重现。
　　连剑仙脸上的挣扎都一清二楚，他不甘地望着咫尺可触的天道，又望着脚下翻涌的血海，天道的神光落在他身上，却只照见一个人满身的颓然。
　　“天道……”剑仙喃喃低语着，脚下的海潮随之翻涌。
　　丈高的海浪涌来，转眼间就吞没了大片的黑色礁石，到了望仙台尽前。
　　海浪重重拍打着这座在海边屹立百年的建筑，每一次拍打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海浪撞到望仙台上，没有撞毁望仙台，自己却碎成无数雪白的泡沫。
　　海浪只到望仙台的腰部，顶部虽然没有拍打过来的海浪，却有细蒙的水珠如雨点一样飘来，沾湿了众人的衣裳。
　　远处剑仙的虚影还在说着什么，只是传到众人耳朵里，就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
　　剑仙须发皆张，神情似是怒极，也似恨极。脚下的海潮一分为二，化作两条水龙逆卷而上，仿佛要冲塌这片天地，毁去上方高悬的日月。
　　这是剑仙残留的剑意。
　　钟越也听说过无妄海边每日浪潮汹涌，过往的船只都会避开这个时候登岸或出海。
　　海上水龙倒卷，恐怖异常，这样的景象在这群修士们看来也是惊心动魄。
　　剑仙两百年前残留的剑意，还能有这样大的威力，如果是剑仙真人在此，又是何等的风采。
　　这应该是每一个在望仙台上看到剑仙虚影的人心中最真实的感叹。
　　望仙台这里，海潮也越发汹涌，潮水涌来时，处在上方的修士都有一种快要没顶的错觉。
　　“去。”那负手于栏杆前的人影淡淡道，汹涌的海潮便在一瞬间一分为二，潮水依旧翻涌，只是独独避开了这座望仙台。
　　远处，剑仙脚下的两条水龙也应声散落，重归入海，剑仙手执剑刃，亦是头也不回地落人海中。
　　望仙台上，只听得到周围海潮的翻涌，只是这声音也听来十分遥远，偌大的一座高台，如此多的人数，此时却十分寂静。
　　豆大的汗珠出现在轩辕敬池的额角，他的脸颊轻微抽搐着，往前一步，与其他仙门之首站在了一起。
　　顾鸿影也在此时转身，这个在抬手间便覆灭两个传承百年仙门的人，竟生得十分儒雅清俊，气度翩翩，如同人间的王孙公子。
　　只是这个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物，手上不知沾着多少血腥。
　　他对着面前的众多修士拱手道：“在下仙灵族顾鸿影，见过诸位仙长。”
　　修士中寂然无声，没有人接顾鸿影的话，莫如天在钟越身旁小声嘀咕道：“惺惺作态。”
　　顾鸿影对这片寂静也并不在意，微微一笑，继续道：“今日邀诸位来此，乃是为了一事。我仙灵族自海外归来，重临故土，心绪激荡，一心想洗去这片大陆的沉疴旧疾。”
　　“什么沉疴旧疾？”一个中年妇人上前一步，沉声道，“仙灵族被剑仙镇于海外多年，今日归来，你们又想干什么？”
　　顾鸿影一双青若琉璃的眼睛定定看着这个妇人，眼神淡淡，温文一笑道：“原来是妙音宫的韩绣宫主。韩宫主且放心，我们在海外流浪百年，早就看淡了这些恩怨情仇，能够重返这片大陆已是幸事，我们已经决定放下旧仇，绝不会做对这片大陆不利之事。”
　　韩绣宫主面色犹疑，显然没有怎么相信顾鸿影这番话。
　　顾鸿影朗声道：“今日邀各位前来，乃是为成立仙盟一事。仙门百家一直以来相互攻伐，内斗不断，我顾某人实在不想看到仙门继续内斗下去，所以提议成立仙盟，从此以后，仙门百家唯仙盟马首是瞻，今日望仙台上都是各大仙门的宗主、门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仙盟成立后，谁当这盟主？”一个声音越众而出，说话人也走上前，身着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衫，白发苍苍，双目中却精光四射。
　　老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道：“老朽无宗无派，只是一介散修，听说有这仙盟会，就自作主张的来了，诸位莫要怪我多管闲事。”
　　仙门中的各位宗主、门主们连忙一阵“哪里哪里”的应答。甚至连钟越前方的轩辕敬池都上前道：“彭真人，您老也出山了？”
　　钟越也认得这老人，老者名叫彭山，号八方真人，是一个无宗无派的散修。在钟越小时候，他的修为就到了武主境，比一些仙门的宗主还高。
　　但彭山真人最广为人知的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的寿数，现在彭真人已经是九百多岁的高龄，仙门修士多是他的小辈，见了他都会喊一声“真人”，年纪更小的就喊“彭爷爷”。
　　钟越小时候就喊过一声“彭爷爷”，还得了彭真人的一把糖吃。
　　彭真人哈哈一笑，抚着胡须道：“世间发生这么大的事，在山里也不得清静，就出来看看了。所幸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再对付几个山妖精怪也不在话下。至于那些吞天噬地的大魔，老朽虽不说一定能胜过他，但让我在他面前虚伪作态，那还是万万不可能的。”
　　修士们一同大笑起来，顾鸿影眼神淡淡，虽然面对众人，目光却像落在了极遥远处。
　　“仙盟成立后，不知诸位认为该是谁来当这盟主？”
　　笑声戛然而止，修士们目光游移，左右相顾，刚才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变得不可言说。
　　“妙音宫？”顾鸿影淡笑道，看向人群前方的韩绣宫主。
　　韩绣宫主立马退后几步，道：“我妙音宫只会一些音律乐器，当不得此等大任。”
　　顾鸿影转了目光，“还是剑宗？”
　　剑宗宗主轩辕敬池硬声道：“担当不起。”
　　顾鸿影又说了两个仙门，两个仙门宗主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说到明刀堂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堂主没有答话，而是笑着拱了一下手。
　　顾鸿影环视众人，道：“既然诸位都不愿意，那仙盟盟主，我顾某人不才，愿意担当此职——”
　　话一出口，所有人就不由上前了一步。
　　嚓的几声轻响，是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
　　钟越被人流裹挟，也跟着上前，看着周围一片虎狼般的摄人目光，他才恍然觉出今日仙门百家的真正目的。
　　怪不得药宗来的会有莫如天，他虽然性格莽撞，医术也不甚高明，他不擅行医，却擅长用毒。
　　莫如天一直在钟越身侧，钟越垂下眸光，就看到莫如天的袖中飘出了一阵白色雾气，不知不觉间弥漫到整个望仙台。
　　望仙台上的百余名修士齐齐取出自己的武器，对准前面的顾鸿影一人。
　　钟越按着手中的烈阳剑柄，也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小蛇在钟越的袖子里探出头，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钟越手腕上渗出一颗颗的血珠，他颦眉，掐住了小蛇的七寸。
　　小蛇被他掐住七寸，还在对他传音：“笨蛋！这是地地道道的邪魔，你以为自己能干什么，你就算拔出这把剑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你们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面对小蛇的怒骂，钟越不以为然。顾鸿影虽然可怕，只是这么多仙门修士在此，还怕奈何不了他么？
　　修士们持兵刃上前，杀意尽显，顾鸿影未见惊慌，只是轻轻一笑——“呵。”
　　如一颗冰冰凉凉的珠子，倏地一下砸进了钟越的心口。一只冰冷的小手在往他心窝里掏着，一点一点，捏住了那颗温热跳动的心脏。
　　铛地一声，烈阳剑掉落在地，钟越眼睁睁看着，竟生不出想要将它拾起的念头。
　　这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得索然无味，他甚至转过身，想要离开这让他不适的望仙台。
　　小蛇在钟越的指间游走着，又是一口，咬在之前的伤口上。
　　刺痛袭来后，钟越才从这如泥沼一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小蛇还在死死咬着他的手腕，钟越茫然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都是一样的神情，只有几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在勉力支撑。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只是一声轻笑，就左右了他们的神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声尖锐的笑声响起，声音来源居然是上空魔尊的马车。
　　九个骷髅头狂笑一通后又回到黑幡上串成一串，底下的众人也恢复清醒，只是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彭某人在此立誓，愿以一己之力拥护仙盟，盟主之位既然是有能者居之，那顾仙长担当此位，也未尝不可。”彭真人突然道，白发飘飘，双目无神，一下子似是老了几十岁。
　　“彭真人，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韩绣宫主目光倏地一厉，转而看向顾鸿影，“是你！刚才你是使了什么手段？”
　　“妙音宫的幻术首屈一指，我要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韩宫主会看不出来吗？”
　　彭真人在此时发出一声大吼，“没有人用什么法术！我只是……我只是突然间相通了，对，我想通了……”
　　他对着顾鸿影行了一礼道：“从今以后，我韩某人愿为仙盟马首是瞻。”
　　顾鸿影抬手一挥，“请仙长于碑前立誓。”
　　碑前？
　　钟越回头看向身后的无字石碑，这块石碑立在望仙台上，是为了纪念当初死于屠魔一战中的剑仙弟子。
　　石碑上自动浮现出彭真人的姓名，彭真人咬破手指，血珠抛洒上石碑后，碑上的名字方才淡去。
　　做完这些，彭真人匆匆离去，石碑上浮现出下一个名字——剑宗轩辕敬池。
　　“立誓后如有反悔，当受五雷轰顶、万劫不复之刑，所以各位还是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加入仙盟——轩辕宗主，你的意思呢？”
　　轩辕敬池愣在了当场。
　　他手中还握着自己的佩剑，剑刃一半在外，一半还在鞘中。
　　刚才他们要合力拿下顾鸿影这妖孽，只是被那笑声打断，又出了彭真人这等变故，他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前。
　　“想好了吗？轩辕宗主？”顾鸿影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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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仙盟会（下）
　　石碑上轩辕敬池的名字闪烁不停，一滴汗珠从轩辕敬池的额角流下，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刚要说话时，就听到头顶马车中男子的笑声。
　　“仙盟既然是你们仙门百家的事，我这个魔头本不该参与进来，但既然邀请了我，那本尊就问上一句——这个仙盟，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裁决公义，救助同门，为天下立功德，为世人求太平。”
　　“裁决公义……呵，那仙盟成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这魔修云集的大荒谷了吧。”
　　“谷主说笑了，修士因执念入魔，魔修中既有生性残忍之辈，也有一辈子困于己身之人，大荒谷百年来都被谷主管束得井井有条，不亚于其他的仙门，邀请谷主前来，是因为仙盟的成立必然离不开大荒谷的支持。”
　　马车中的魔尊继续道：“我天性便不耐烦这些——若是我不愿加入呢?”
　　顾鸿影笑道：“那便是仙盟的敌人。”
　　“敌人又如何？”
　　“天人共诛之。”顾鸿影淡淡道，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说了何等可怕的话。
　　“……凭你一人，就能灭得了我大荒谷？”
　　“顾某但愿一试。”
　　马车里沉寂片刻，又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好！继幽玄剑尊后，你还是第二个如此对我胃口之人，你看那一个个正道修士的脸，憋得青中带紫，却偏偏一句话都不敢说。哈哈哈哈哈！”
　　魔尊性情古怪，对正道修士尤其厌恶，这么多年虽然大荒谷虽然没跟仙门起过冲突，但也没什么好脸色。
　　钟越将腕间的小蛇推回袖中，继续听魔尊和顾鸿影的谈话。
　　魔尊笑完后话锋一转，接着道：“如果你是要弄个仙盟来给这些修士添堵，没准我还真会答应，但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无尽海中近日出现了一头古怪的异兽，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过？”
　　南海异兽？
　　钟越真是头次听说，这几日先是消失百年的仙灵族重返人间，还有有日啖上万生魂的老龙出现，又有紫阳府和天一阁被灭。
　　各大仙门人心惶惶，已经无暇顾及更多的事情。
　　马车的车窗被打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黑金色的宽袖中探出，往下扔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东西落到望仙台上，已经变成了一头长达五丈的巨兽，巨兽从头到脚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也看不出它的种类。
　　巨兽在望仙台上无力地蠕动着，嘴里正发出哀鸣。
　　人群里也在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伤势如此严重，竟还没有死去……”
　　“这难道是大荒谷又弄出来的什么妖孽？”
　　“人家刚才说了这是从无尽海里捞出来的，海域广阔，谁知道会有些什么我们没见过的物种。”
　　……
　　顾鸿影看着脚边的异兽，只是挑了一下眉，并未说什么。
　　人群中带着面具的阮笛手执兵刃，面具后一双眼睛满是凝重。
　　韩绣悄声对她道：“这是……”
　　阮笛点了点头，回道：“是，师傅。”
　　“这不是一个活物。”马车上魔尊的话又传来。
　　“不是活物？不是活物能是什么……”
　　“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大荒谷的人会带一个这样的东西来这里！”
　　“看，这家伙翻身了！”
　　血糊糊的异兽痛苦的嘶吼，用力地翻动身体后，身上突然冒出了一层滚滚的浓雾。
　　浓雾逸出，还不等诸人抵挡便悉数散去，随之消散的还有台上的异兽。望仙台上只留下一滩黑水，水中还有一些闪光类似鳞片的东西。
　　“龙！”小蛇在钟越的袖子里沉声道，“这是真龙的气息！”
　　龙？这个血淋淋的可怖又丑陋的家伙是龙？钟越不敢相信，百年前龙族就已经在这片大陆上绝迹，几天前出现一个老龙，还是剑仙在百年前就封印的龙族。
　　真龙是天生神兽，是万物之灵、山川之主，怎会如此狼狈不堪？
　　“韩宫主，你应该知道它的来历吧。”
　　断魂能沟通阴阳两界的事情也不是秘密，韩绣宫主点头道：“这是黄泉之物。”
　　“近来南海一带频频出现这种异兽，我曾亲自前往探查了一番——发现海底灵力浩瀚汹涌，让我完全无法靠近。我在海上盘旋数日，才捉来这头异兽。”魔尊道。
　　“那又如何？”顾鸿影道，“今日我们是讨论仙盟之事，世间若有异常，也可等仙盟成立后再行商议。”
　　“以血立誓后我们便要以你为主，你要干什么，我们便再也无法阻拦。顾仙长，仙灵族重返世间的目的究竟为何，你也没跟我们说清楚——南海处灵力汹涌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阴阳两界交界之所。千万年来，那里一直由海中的鲲鹏镇守。现在界垒异常，黄泉之物频频流入人间，你敢说不是你们仙灵族做的手笔？”
　　南海、鲲鹏、界垒、仙灵族……钟越听得一头雾水，旁边的莫如天问他：“钟兄，你可听懂他们说的？”
　　钟越摇了摇头。
　　他们虽没有听懂，但看得出来，魔尊讲出这些话后，顾鸿影也收起了脸上淡淡的笑意。
　　魔尊还在继续质问：“顾仙长，你倒是说啊？你要屠尽这些仙门我都没意见，但你要让这世间倾覆，就是不给我们一条活路，这我可答应不了！”
　　九个骷髅头也齐齐张大了嘴，摆出一副怒目圆瞪的模样。
　　“聒噪。”顾鸿影说，抬眼一一看过面前诸人，俊脸上也笼着一层寒霜，刚才他还笑如春风拂面，转眼就变了脸。
　　“我本不该跟你们废这么多话。”他道。
　　顾鸿影突然抬脚向他们走来，前方的修士们回过神，迅速召出兵刃，各式刀枪剑戟齐齐涌上，各色符咒法决搅得上空风起云涌。
　　但这些却连顾鸿影的衣角都没碰到，他消失在众人眼前，再出现时，已经在上空脚踩着魔尊的马车。
　　“你敢！”骷髅头怒吼着，齐齐喷吐出滔天烈焰。
　　魔焰朝着顾鸿影而来，却像一吹便散的烟尘，依然没有伤着他半分，脚下的马车却四分五裂，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半躺在车里的软枕中，倏地化作一抹青烟。
　　魔尊的真身竟并未前来，来的只是一个幻象。
　　黑幡上的骷髅头见势不好，立刻四散而逃。
　　顾鸿影落在石碑上，袍袖一挥，空中便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山中风景如画，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坐落其间。往来其间的多是一些鲜妍如花的女子，在林中或是弹琴、或是吹笛。
　　韩绣宫主惊呼，“那是我妙音宫！”
　　顾鸿影袍袖再挥，一座座耸立的山峰出现，山峰上剑飞如雨，是一帮弟子们在练习御剑之术。
　　剑宗。钟越在心中道，他甚至在顾鸿影弄出来的画面中看到了好几个熟识的师弟。
　　接着是药宗、明刀堂、大荒谷……
　　大荒谷中，一头阴云笼罩的飞禽出现，双翼一展，便足以遮天蔽日。无数尖叫的赤红色小鸟从阴云中飞出，俯冲下来时，就化作了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大荒谷转眼之间就被一片火海笼罩，阴云中的飞禽一声长啸，便吞了数十个魔修下肚。
　　“轩辕宗主，你说，到底要不要加入仙盟？”顾鸿影站在石碑上道。
　　冷汗在轩辕敬池额边快淌成了小河，剑宗的人或仓皇或着急地望向轩辕敬池，甚至有人在低声相劝。
　　钟越握着烈阳的剑柄，有心想说上一句弟子愿为宗门血战到底，但看着宗门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句话便梗在了喉头。
　　一方是本心，一方是师门，这要如何抉择？
　　钟越暗暗咬牙，前所未有的恨意在胸中翻滚不休。他仰望着石碑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一股血气堵塞心间。
　　“敢问……盟主。”这个称呼一出口，轩辕敬池便站也站不直似的，连腰都塌下去几分，“成立仙盟，到底为何？”
　　“裁决公义，救助同门，为天下立功德，为世人求太平。”
　　“……我信！”轩辕敬池一剑割开自己的手臂，血水抛洒而出，“剑宗入盟，在此立誓！”
　　剑宗、妙音宫、药堂、明刀堂……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先后以血入碑。
　　明刀堂立誓后，碑上的文字淡去，一个新的名字紧接出现。
　　碑上文字金光闪烁，没有等到入誓的血水便无法淡去。
　　场上的诸人都愣了一下，连碑上的顾鸿影都有片刻愣怔。
　　华阳门。碑上这三个字的光芒愈发耀眼。
　　岳霖叛变后，华阳门形同解散，修士中也没人再提到过这个宗门的名字。但他们只是在人前避而不谈，背后却止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仙门之首，百年前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宗门，两百年间，几历沉浮，最后却是由于门主的叛变走向树倒猢狲散的地步。
　　顾鸿影把碑上的文字抹去，便似无事发生般继续道：“下一位。”
　　碑上的文字还没来得及显现，就听到一声沉沉的嗓音，如雷霆炸起，震得整个望仙台都在战栗——
　　“华阳门到。”
　　顾鸿影挑眉，略有兴致地望向远处。
　　一抹流光挟带着无上威势逼近，顾鸿影击出一道掌印前去抵挡，掌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一并扭曲。
　　但这道掌印也没能阻挡住这道白光，白光如同一头腾飞的白龙，周身电光赫赫，带着的灵流如瀑，穿过掌印后，白光的威势不减，继续往前，直至穿透了顾鸿影脚下的石碑。
　　石碑被这道白光穿过，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白光刺穿石碑后，又穿过被顾鸿影定在两旁的海浪。
　　被分开的海浪唰地重合，重重拍打着望仙台，无数的水珠洒落，如同冷雨，浇了台上的人满脸满身。
　　白光依然去势不减，去往了茫茫的大海。所经之处，一道道水吸龙倒卷上天，海面上如同有一座奇异的森林在拔地而起。
　　在这样的奇观中，剑仙登天的虚影再现，白光绕着剑仙的虚影飞了一圈，才又回到望仙台。
　　白光的主人已经到来，他缓缓走上望仙台，白光的光芒淡去，在他手中成了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
　　这柄剑谁都认得，是名列百兵谱第三的名剑——催雪。
　　“华阳门，谢衍到。”催雪的主人又说了这么一句，声若雷霆，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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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剑尊其人
　　谢衍是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宅院中醒来，神魂归一，连记忆和修为也一并找回。
　　那片失落的神魂其实一直就在季寒身边，护着季寒的魂魄稳定。
　　季寒也是在“死”后才知道这一点，小鱼被玉面鬼夺舍时，他才引出了谢衍的这片神魂。
　　跟狡黠中总带着几分天真的卖鱼郎小鱼不同，幽玄剑尊谢衍心机深沉，而且性情偏执，几乎与魔修无异。
　　宅子已经被一截截的树藤绞得粉碎，连块完整的瓦片都没有留下。
　　迷蒙的细雨落下，打着瓦片中残留的血水。
　　谢衍在血水中沾湿了手指，然后低头，舔舐了一下手指上的血迹。
　　这是龙流下的血……他的龙，他的季寒……
　　青牛镇上一片寂静，只有冷雨敲打着上百栋房屋的声响。
　　玉面鬼带走了季寒，谢衍跟着他们的痕迹一路找寻，行至半路，转头来了望仙台。
　　望仙台上，顾鸿影看到谢衍时，脸上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衍一看到他便想起数月之前，在海渊之下那只洞穿了他胸口的手臂。
　　见到顾鸿影，谢衍一句废话也无，周身真元澎湃如海，出手便是万重剑法第一式。
　　顾鸿影自陈宅那次见过后，修为又增进了不少，竟能与剑尊比肩，竟是也踏入了尊者境地。
　　他们从东海一路打到南海，避开人群，以这茫茫大海作为战场。
　　三天里海上波涛不停，风云翻涌，陆地上的人们不管是何时看去，海洋深处都是一片电光闪烁。
　　几百丈长的雷电闪烁不止，几乎将整个天地都劈开的巨剑也不止出现一次，还有天外陨星降落，烧得海面上一天一夜都是无法熄灭的大火。
　　海上的渔民们纷纷离海上岸，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决定之前，无人再敢下海。
　　不过渔民们的收成倒未减少，因为海滩上每日都有大量的鱼虾被冲上岸。
　　甚至有长达数十丈的大鱼，在浅水中挣扎往前，死也不愿意再回到身后的海洋。
　　打到第十日时，剑尊才从南海深处归来，海上的风暴涌动了三日才恢复平静。
　　岸上等得心焦的众人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剑尊回来后去了望仙台，没人敢有这胆子去询问他，不过顾鸿影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是留在海上，还是已经死在了剑尊剑下。
　　那一日的仙盟会后，来此的修士们都纷纷赶回自己宗门，防止敌人来袭。
　　前几日还熙熙攘攘的望仙台下，正剩下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戴着面具和竹编斗笠，身着青色短打的女子，一个是穿着蓝色儒衫，外罩一层雪色鲛绢的男子。
　　他们站在望仙台下，两人都是双眉紧蹙，正在一脸凝重地……划拳。
　　“好，你输了，你去。”阮笛得意收手，懒懒地抱着怀，只是眉头往望仙台上挑了一下。
　　男子一脸苦相，配着他那张斯文清俊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笑。他缩着双肩，嗫嚅道：“真的要去么？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好说话的小鱼，而是……那一位啊！”
　　“你怕他？”
　　“他为季寒求医那次，在毒人谷上悬了十万把剑……”司徒空想到往事，仍是心悸不已，“换你你不怕？”
　　“怕啊，所以让你去喽。”阮笛答得十分坦荡。
　　司徒空那张苦瓜脸皱得几乎快流出汁来，“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剑尊沉思比较好……”
　　他可不想去面对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毁天灭地的剑尊，那可是个实打实的神经病啊！
　　阮笛却在出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我说——”司徒空叹了口气，“要是刀魔在就好了。”
　　季寒如果还在世上，他顶多觉得剑尊压迫感太强，但不去惹他还能相处得下去，但是现在……现在司徒空反正不想去到他眼前。
　　“刀魔的魂魄不在冥界，那他是尚在人世吗？”
　　阮笛摇摇头，“不知，剑尊之前一直在寻找刀魔的魂魄，你要想知道，上去问问不就得了。”
　　话题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地方。
　　司徒空犹豫地踏上一层台阶，然后久久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司徒空久居毒人谷，虽然足不出谷，但对谷外发生的事一直很感兴趣。每次有病人来求医，他都是表面上神色淡淡，实则早早竖起两只耳朵。
　　第一次听说谢衍这号人物，还是从一个被他打伤的魔修口中。
　　那时司徒空年纪也小，还能不顾及形象，磕着瓜子就着茶水听这些伤患给自己讲故事。
　　那名魔修提起谢衍，口气忿忿不平，说他看似儒雅温和，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那名魔修入魔的执念是财，所以会干些入室抢劫的勾当，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杀几个人。
　　谢衍装作是魔修接近了他，套出了他藏匿金银财物的地方，拿了他的钱，又差点要了他的命。
　　总之，华阳门的谢衍是个混账玩意儿，这是那名魔修涕泣连连下留下的一句总结。
　　之后又有一名女修来了毒人谷，她得的病很奇怪，不是外伤，不是内疾，而是相思。
　　在心中郁结不得解的相思之情让这位女修日复一日的憔悴衰老，到毒人谷时，已经跟一截枯木差不多。
　　司徒空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谷主刚好不在谷内，就由当时刚满十岁的司徒空来给她医治。
　　那女修三魂掉了六魄，也不管给她医病的是十岁的小孩还是谁，整日里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在角落里发呆。
　　只有说到华阳门的“谢仙长”，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中才有一点活气。
　　她说“谢仙长”是惊世之才，风姿绝世，而且心地仁善，她曾经与谢仙长共处险境，谢仙长不顾自身的安危救了她一命，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在他眼中一概没什么不同。
　　她倾慕谢仙长，但谢仙长生来就是一步登天的命格，注定与凡尘无缘。
　　她只能将这份恋慕深埋心底，所思不得，才会让相思成毒，侵蚀五脏六腑。
　　还是个孩童的司徒空哪懂这些情情爱爱，他只看到了女修的日夜枯槁，哪里能明白她眼底的求而不得。
　　既然相思是苦，司徒空就使足了劲让她断情绝爱。一帖帖的虎狼之要灌下去，女修也不相思了，直接心如死灰看破红尘，非要剃了头发做姑子。
　　送女修出谷时，司徒空问她，可还记得那位谢仙长。
　　女修只是淡淡一笑，未说一言。
　　女修走了，“谢衍”这个名字倒是让司徒空记下了。
　　后来司徒空又听说了不少谢衍的事，华阳门弟子、入世银龙、资质卓绝……什么火烧连云城、千里斗恶蛟、伏妖幽鬼林啊……
　　听得久了，司徒空也觉得这可能真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正人君子，注定会腾云飞升，他高坐云端上，不染凡间半分尘。
　　没想到第一次见真人，就是他悬了十万把剑在自己头上，要自己救治一个人。
　　那时的剑尊双目赤红，形如恶鬼，比来毒人谷求医的魔修还要狠戾，哪里有半分人们口中的翩翩风度。
　　司徒空只能暗叹一声“谣言害我”，平日的做派也不敢摆了，赶忙着上前给剑尊带来的人医治。
　　那人一直被剑尊抱在怀里，宽大的袍袖遮住他的面容，只有一把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外。
　　司徒空上前要察看病人情况时，剑尊怔怔的，反而搂得更紧。
　　司徒空呐呐的提醒，剑尊才将人松开，让司徒空上前察看。
　　这也是司徒空第一次见到季寒，也就是传闻中的刀魔。
　　修炼六欲浮屠刀带来的恶咒密密麻麻遍布季寒全身，如同活物一样在季寒肌肤上蠕动，让剑尊怀中的人形如恶鬼，狰狞可怖。
　　六欲浮屠刀之所以是禁术，除了刀法本身的霸道独绝外，还因为这套刀法能沟通阴阳，引来血海中挣扎的异兽。
　　用这套刀法的人能驱使异兽，代价便是为这些血海中痛苦的怪物们奉上新鲜血食，但无论奉上多少血食，自己迟早会被这些怪物带回血海。
　　进入血海，用刀人不会有轮回，只能跟这些怪物一样在血海中受尽折磨，直至魂飞魄散。
　　季寒这不是病，是他自己选择的命，作为大夫的司徒空对此也束手无策。
　　那几日司徒空翻遍了谷中所有典籍，而谢衍抱着季寒坐在毒人谷的一处山坡上，几天几夜都不曾阖眼。
　　毒人谷的景致很好，一年四季都有繁花盛开，而那个威名赫赫的剑尊处在一片花海中，日复一日的憔悴下去——就如同那个曾经害过相思病的女修。
　　只是女修眼里还有一丝人气，剑尊眼里却连这一丝人气都看不到，他抵着怀里人的额头，眼底一片沉寂，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几日过去，剑尊的长发尽数灰白。
　　司徒空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一个方法暂时稳住季寒的魂魄。
　　剑尊前往北海之极，从万年冰川中采来已经成为精魅的莲花，配合司徒空的其他药剂，总算将季寒从血海的边缘带回。
　　恶咒退去后，司徒空才得以看清刀魔的真容——生成这样的一个人，难怪剑尊会为他要死要活了。他有点看愣了，剑尊马上就瞪了他一眼，司徒空只好别过脸去，心头忿忿。
　　看一眼怎么了，看一眼是少块肉还是怎样？爷为你们辛苦这么多天，连看都不让人看，切！爷还不稀得看呢，反正都没有清瑶好看！
　　不过冰莲只能稳住季寒的魂魄两年，这两年季寒还要不用自己的真元，两年之后，冰莲的效力一过，季寒还是会被带回血海。
　　剑尊将昏睡中的季寒留在毒人谷，独自外出了一趟。
　　司徒空不知道剑尊去了哪里，又去见了什么人，只是三天后回来，一见面就问他剥离神魂的方法。
　　神魂是修士命脉，对剑尊这样只差一步就可飞升的修士来说，更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可是剑尊却问他，要如何剥离自己的神魂。
　　司徒空有心想劝一劝剑尊，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这事是发生的清瑶身上，那他无论什么法子都会去试一试。
　　罢了罢了，反正是他们之间的折腾，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情之一字，本就让人心甘情愿以生死相许。
　　看着剑尊细细为自己的道侣整理衣襟，梳理长发，一直以来都濒临疯狂的男人，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异常温和。
　　这时的谢衍不像修士中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尊者，而像凡尘中任何一个为人夫的男子，什么天道什么修行，都随它去吧，他心里只有一个眼前人，再多的就塞不下了。
　　司徒空看着看着，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他自己暗恋一个人，却连讲都不敢讲出来，只是在这份情感深埋心底，期盼它能自己开出花来。
　　谢衍此举，让司徒空觉得他不是个修士期盼的尊者，但是个很好很好的道侣。
　　他痛快的将剥离神魂的方法教给谢衍，谢衍带着昏睡的季寒辞别，在毒人谷的山谷上方留下一道剑意作为答谢。
　　有这道剑意在，尊者以下，再无人可以强闯毒人谷的山门。
　　司徒空的排场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想怎么折腾人就怎么折腾人，讨厌的家伙说不救就不救，也无人奈何得了他。
　　剥魂之前，谢衍曾来找司徒空喝过一次酒。那一日他去过鱼龙岛，又去过烟波湖，最后来到了毒人谷。
　　剑尊如要掩盖自己的行踪，那便除了这片天地外，再无他人可以知晓。
　　剑尊来找司徒空，还带上了两坛子酒。
　　司徒空对这位煞神还是心存畏惧，平日的威风半点也不敢使出来，老实巴交地喝着酒，恨不得一口就能把自己灌醉过去。
　　好在剑尊也不需要他提供什么陪聊活动，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喝着闷酒，直至天明曙色将明，司徒空也喝得醉了，竟然大胆问了一句剑尊一直看着北边干什么。
　　剑尊晃着酒坛，半阖眼眸，也似醉了一般道：“所思之人在北方，不得见之，思念欲狂。所爱之人隔山海，山海迢迢，身在他乡。”
　　剑尊抱着酒坛，靠着身后的花树，脸上似笑非笑，眼睛望着远处，像是隔着重重山海，见到了自己想见之人。
　　司徒空打了个酒嗝，有些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天明之后，司徒空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他身边确实有两个空了的酒坛，还有一瓶剑尊配好的养魂丹。
　　也是在那一日，无妄海上的渔民看到天上一抹流光划过，消失在茫茫的大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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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海渊
　　“你到底走不走？”阮笛不耐烦了，懒得再等下去，提着司徒空的衣领就往上走。
　　阮笛一双长腿在台阶上走得飞快，她的手劲也惊人，司徒空一个大男人在他手上就跟个轻飘飘的麻袋无异。
　　司徒空脚不沾地地被她拖着往上，竭力喊道：“先……先放开……额……额要……粗不过气……了……”
　　阮笛放开司徒空，司徒空摸摸自己被衣领勒得生疼的脖子，有些埋怨道：“我不是不走，是不想走这么快嘛。”
　　阮笛看着他，像是打了一个哆嗦，转身就走了。
　　“哎等等我啊阮姑娘！等等我，我猜拳输了，就是我去见那个煞……去见剑尊啊！阮姑娘！你等等我！”
　　阮笛在前面走得飞快，司徒空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追到望仙台上，阮笛终于停住，司徒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抱怨的话，就被一柄插在台上的长剑吸引了目光。
　　那柄长剑剑身晶莹剔透，犹如冰晶凝结而成，剑上还覆盖着一层薄霜。不止是催雪剑上，整个望仙台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深秋的天气，望仙台上却有如数九隆冬。
　　催雪剑在的地方，正是之前石碑所在的位置。世人在望仙台上竖起石碑，是为了缅怀两百年前战死的剑仙弟子。
　　顾鸿影以石碑做血盟之誓，现在石碑毁去，这柄剑仙曾用过的佩剑便插在了望仙台上。
　　催雪剑前方，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子，他坐在望仙台上，面朝大海，头颅低垂。
　　阮笛行礼道：“妙音宫弟子阮笛，见过尊上。”
　　司徒空这辈子除了给自己爹娘，就没给别人行过礼，也跟着有样学样，“毒人谷谷主司徒空，见过尊上。”
　　剑尊却无任何回应，阮笛奇怪地跟司徒空对视了一眼。
　　司徒空低声道：“该不是死了吧？”
　　阮笛：……
　　“去看看就知道了。”阮笛说，长腿一跨，直接上前。
　　司徒空跟着阮笛身后，也犹犹豫豫地走到剑尊身侧。
　　说起来，他们半个月前才在烟波湖边的破庙见过，不过那时候剑尊的修为记忆有损，跟现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司徒空看着剑尊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有些怀念那个开朗活泼的小鱼了。
　　剑尊坐在地板上，曾经挺直的脊背弯曲着，像是不堪重负。
　　阮笛看到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截剑刃的碎片，以及一个红色的璎珞。
　　剑尊凝视着面前的剑刃碎片和璎珞，眼瞳中赤红一片，面上却再难有别的表情。
　　阮笛认出了这把剑，也想起了这个璎珞是归谁所有。他还记得在青牛镇上遇到的小饕餮，脱口道：“饕餮出事了？”
　　“今日顾鸿影差人给我送来了这两样东西，说我那徒弟已经葬身于南海。”
　　什么？！司徒空也被剑尊的话惊住，先是震惊，然后是一股深深的怜悯——对眼前的这个人。
　　一手遮天的尊者又如何，先是道侣又是师兄现在连徒弟也死了，这剑尊可真够惨的。
　　“断魂说近日冥界异常，黄泉水前所未有的激荡，甚至漫过了奈何桥——怕是不能再带生魂入黄泉。”
　　阮笛沉吟半晌，继续道：“黄泉异动，南海深处频频出现黄泉血海之物，尊上可知是什么原因？”
　　“有人想击碎冥界和人间的界限，引黄泉水入人间。”
　　阮笛瞳孔倏地一缩，引黄泉水入人间，黄泉水浩浩荡荡八万里，足以淹没整个世间，更不要提黄泉血海中还有无数凶残的异兽。
　　打破生死界限，这是违反天道准则，是会让天地崩塌、世间倾覆的大祸！
　　“谁？是仙灵族？”阮笛飞快思索着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报复？报复他们在归墟流放两百年的仇恨？”
　　“不。他们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轮回。”
　　。。。。。。
　　南边的无尽海深处，一座开满桃花的岛屿正漂浮在一片海域上，海风吹来时，岛上的桃花花瓣便如雨水一样纷飞，附近的海域上也飘满了粉红花瓣，远远望去，海水都似乎变成了红色。
　　众多桃花之中，有一棵桃树格外粗壮，高达百丈，数不清的枝干从树上长出，枝上堆满了云锦似的粉红花朵。
　　顾鸿影坐在树下疗伤，与谢衍那一战，他险些就被斩于剑下。
　　处于下风后，他便引着谢衍来到无尽海，靠着鲲鹏的庇佑才躲过一劫。
　　一只全身赤红的雀儿来向顾鸿影禀告，说是已经将那两样东西送到剑尊手上。
　　顾鸿影满意地点点头，他不好过，便要让别人更不好过。
　　红雀走后，顾鸿影起身向桃树走去。桃树的根部半露在外，那些虬结有力的根须就有树木那么粗壮。
　　在盘结缠绕的根须中，一只小小的黑猫正趴在上面艰难喘息。
　　黑猫的皮毛尽数被濡湿，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趴着的树根上还在往下滴落淋漓的血水。
　　岁离的双眼已经模糊不清了，它看不清来人是谁，勉力睁大了眼睛，也只看到一团朦胧。
　　“岁离，你给我带回了饕餮，我也没有骗你，将你带回了你主人这。”
　　主人……
　　岁离默念着这个名字，嘴里发出一声声短促的猫叫。
　　主人在这，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顾鸿影没有骗她，两百多年，它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小小的黑猫在树根上挣扎着站起，想去寻觅自己的主人，想要再一次依偎在她的身旁。
　　一声声的猫叫惶急，又带着热切的期盼。
　　“嘘。”顾鸿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姑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莫要打扰她。”
　　“喵呜——”黑猫又趴回去，血一滴一滴地从它的爪间滴落。
　　“何……何蛮呢？她死了吗？”
　　“是，你亲手杀的她，你忘了吗？”
　　“我……我其实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一次次去激怒饕餮……”黑猫笑了笑，“我其实……也没有小蛮儿想得那么可恶……真正可恶的人……其实是你……”
　　“因为饕餮身上有善恶咒，如果她一直向善，就永远显示不出凶兽真身。显示不了凶兽真身，就没有完整的吞天噬地之能，没有完整的吞天噬地之能，我又如何将它掌握其中。”顾鸿影道，他的掌心也浮现出一副獠牙利齿。
　　顾鸿影打量着自己掌中的獠牙，满意道：“姑姑的吞天术真是名不虚传。”
　　现在四凶的力量，已经尽在他手。
　　“主人……”奄奄一息的黑猫又挣扎着爬起来，“主人在哪……她来了么……”
　　顾鸿影回答它道：“岁离，你等不到她了。”
　　黑猫却未听见他这句话，它阖上眼睛，仿佛回到许多年前，它在桃花树下无忧无虑地奔跑，一回头，就能看到身后的少女。
　　她会对自己张开双臂，她的怀抱柔软馨香。
　　那是一直在流浪的黑猫终其一生，想要回去的故乡。
　　黑猫蜷缩成一团的尸体在树根上逐渐冰冷，顾鸿影翻开掌心，一副獠牙就在他的掌心凭空出现。
　　獠牙张开后，里面漆黑一片，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猫的尸体连同它流下的血迹一同化作飞灰，飘入獠牙张开后的黑洞里。
　　一只猫妖而已，不亲近人族，也不接近妖族，而是执着固守着百年前的主人，为了回到主人身边不惜一切。
　　姑姑要是知道自己利用她百年前收养的宠物，还害得它身死，那她一定会生气吧。
　　顾鸿影虽然又多了一样饕餮之能，可还是不想去面对一头鲲鹏的怒火。
　　根须之上，无数枝干遮天蔽地，层层交叠的粉红花瓣间，只看到一片垂落的白发，长达数丈，如同一片白色柔软的丝绸在随风飘荡。
　　顾鸿影翻着掌心，獠牙又在他的掌中浮现。
　　也好，就让他试试新得来的饕餮之能吧。四灾中，穷奇可移山填海，混沌可错乱时空，饕餮可吞天噬地，梼杌能迷惑心智。
　　这吞天噬地的力量，他也得试试才知道威力如何。
　　顾鸿影来到鲸岛上空，手掌一翻，獠牙张开，露出后面黑洞似的口。
　　方圆十丈的海水一同化作飞灰，被这张黑洞似的口吸入进去，这十丈的海水消失后，又有别的海水涌来，但只要进入这个范围，便会化作飞灰，被饕餮吞入腹中。
　　海水吸净后，漂浮在海水上的鲸岛也露出水下的部分，岛屿下方除了山石，还有一具庞大的白骨在支撑着整座鲸岛。
　　一根根白骨雪白剔透，内蕴神光，共同组成这犹如庞大建筑一样的身躯。岛上桃树的根须扎穿地底，蔓延缠绕到根根鲸骨之中。
　　这具白骨还在水中摆尾，如同活着一样承载着整座岛屿的前进。
　　仙灵族一直居住在海上，鲸岛便是由一条巨鲸背负前进。
　　两百年前，仙灵族想要到陆上居住，在海上漂泊千年之久的鲸岛也在东海靠岸。
　　后来仙灵族被人类厌弃，男子被带去服役，女子被拉去南海采珠，往日热热闹闹的鲸岛只留下巨鲸一个。
　　巨鲸在海边盘桓不去，日夜哀歌，海边的郡守嫌它吵闹，便设计将它骗上了岸，巨鲸搁浅在岸上，再也回不去大海，只能任由郡守派去的人剜去它的肉块炼油。
　　而郡守用来引它上岸的，其实是一个被捆绑在礁石上的仙灵族人。
　　他们在这个仙灵族人脚下燃起了大火，火焰灼烧中，深海中的巨鲸听到族人痛苦的嘶喊，才顺着喊叫的方向来到岸边。
　　大海是仙灵族的来处，他们却硬是要将陆地作为自己的归处。人间本就有各国纷争，哪里还会有他们的位置？
　　顾鸿影心中默默道，果然在海上漂泊久了，没有陆地上那些人的勾心斗角，才会做出如此天真愚蠢的举动。
　　鲸岛下方的鲸骨还在众多根须的缠绕下不紧不慢地遨游，海水蒸发了，它们便从空中“游去”了另一方海域。
　　而有一道格外粗壮的根须，穿过岛屿和庞大的鲸骨，刺向深不见底的海域深处。
　　顾鸿影用饕餮之力吞尽了这片海域的海水，没有海水的阻拦，可以看到这片海域的底部，成片的珊瑚林中，难以想象的巨大鱼类在突然干涸的海底挣扎着，想往另一边的海域游去。
　　但它的尾部已经尽数化作飞灰，飘向饕餮之口。
　　在珊瑚林中，还有一条漆黑的海渊，海渊长达数十丈，只有一部分裸露出来，其他部分还在海水的遮掩下。
　　漆黑的海渊深处，时不时有让整个海底都震颤不止的响动。
　　这时，海渊中出现一阵红色的光，像是地底岩浆即将要喷薄而出，将上方的海水都映照得一片火红。
　　蓝海仿佛成了血海，海渊中的红光更甚，海底成片的珊瑚林迅速衰败，数不清的鱼类在威压下化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咕嘟咕嘟咕嘟，黑红色的血水从百丈长的海渊中冒出，跟着这些血水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些血肉模糊的兽类。
　　从血海中爬出来的异兽嘶吼着，有的如同山一样巨大，有的浑身冒着滚滚的煞气。
　　眼看它们就要从血海中出来，完全进入这片海域，一声嘹亮的鸣叫如玉山崩碎，又有一道身影从海渊里出来。
　　从海渊中出来后，它才完全展开自己的翅膀，身形也一涨再涨，脊背长达数千里，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鲲鹏从海渊上飞过，异兽被它的威势所迫，不甘心地回到血海。鲲鹏双翅一振，饕餮的灵力瞬间溃散，重达万钧的水流重又注满这片海域，因为水势太急，还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顾鸿影收了真元，直直落入这片海域，混沌可以让他移形换影，瞬间到达千里之外。
　　他的足尖刚刚触及海面，便立刻到达了底下的海渊处。
　　海渊中并不是一团漆黑，而是被一团团翻滚的烈火照亮。
　　海渊下方不是海域，而是黄泉血海。
　　血海中烈焰翻滚，被黄泉水腐蚀的异兽在血海中不停挣扎，在海渊中往下望去，看到的除了翻滚的血海，就是血海中一双双怒瞪的眼睛，还有被腐蚀得可以见骨的巨大肢体。
　　鲲鹏振翅飞回，每一根羽翼都璀璨夺目，它尖啸一声，一头撞向下方的血海。
　　血海中的异兽也在往外猛扑，海渊中升起长达百丈的符文，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阻隔着阴阳两界。
　　鲲鹏撞到这层符文上，化作大鱼遁去，符文的光芒愈加夺目，将海底照耀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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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南海
　　远方的望仙台上，催雪剑不停颤动，剑身发出一声声啸叫，望仙台上阴云凝结，竟有一片片细小的雪花飘落。
　　阮笛和司徒空都是一脸茫然，突然，阮笛背后背着的长匣也跳动起来。
　　阮笛打开长匣，匣中的断魂已经融化成一滩滚烫的血水，其中传出断魂不知是兴奋还是痛苦的嚎叫。
　　阮笛合起长匣，看向前方的谢衍。
　　谢衍收起断剑和璎珞，缓缓站起道：“我将去往南方，那会是我也没有把握的一战。”
　　司徒空诧异道：“你不是将那顾鸿影打退了么？就算他要卷土重来，天下间修士众多……还有尊上您，难道真怕了他了？”
　　“我的敌人不是他。”谢衍道，又看向阮笛手中的长匣，“阮姑娘，可否再借断魂一用？”
　　“你要借断魂？”断魂在百兵谱中排行第二，是妙音宫的镇宫法宝，只有得到断魂认可的人才能使用。
　　剑尊要向自己借断魂……阮笛沉默半晌方道：“断魂只会听妙音宫弟子的命令。”
　　“我知道。我借它，不是想用它去冥界，只想让它给我传个话。”
　　传话？冥界之中只有亡魂，剑尊是要给谁传话？
　　阮笛也并未多问，她干脆地将封住断魂的木匣送给谢衍。谢衍接过木匣，道谢后便化作一道流光去往海面。
　　催雪剑长啸一声，也跟着主人远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
　　翻滚的血海退回到海渊深处，那些怒瞪的眼睛满是不甘，无数的手爪从血海中探出，又缩回底层的黑暗中。
　　大鱼在海水中遨游一圈，又回到海渊上方。
　　顾鸿影也被大鱼的阴影笼罩，他处在一个隔绝水流的结界中，在庞大到难以看清全貌的大鱼腹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在顾鸿影眼中，看到是不止是大鱼，还有一头金色的鹏鸟，他眨了一下眼，又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大鱼温顺、鹏鸟暴戾，女人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裙在水中翻飞，像是层层盛开的莲花。
　　“姑姑。”
　　缥缈虚幻的声音在这片海域中响起，“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姑姑关心。”
　　“你身上有饕餮的气息。”
　　“侄儿已经收服了饕餮，现在四凶之力尽在我手，侄儿也可以多为姑姑分忧了。”
　　“吞天术由我所创，又被我所禁，我曾答应过他，不会让吞天术重现人间。”
　　“姑姑啊！”顾鸿影发出一声叹息，“您纠结这个做什么？言语那样轻飘飘的东西，本来就不作数的。陆上人承诺过给仙灵族居所，修士也承诺过对仙灵族友善相待，您那个徒儿也是一口一个尊师重道——可结果呢，天道无情，人心易变，只有这点是永恒不改的。”
　　他一改之前的恭敬，话语也变得散漫起来。
　　鲲鹏沉默了一阵，也没有计较他的无礼，接着道：“两界封印是天道所留，这半个月来，我竭尽全力，还是无法完全冲破两界壁垒——”
　　鲲鹏话语一顿，海水中的影子也变得虚幻起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两百年前的一战，鲲鹏为仙灵族对抗所有人类修士，已经是伤重力竭，在归墟中又支撑了鲸岛两百年。现在的鲲鹏，还不及它鼎盛之时的一半。
　　所以鲲鹏需要老龙的力量，才能打破剑仙留下的封印，让鲸岛从归墟重返人间。
　　顾鸿影本来想通过血誓让仙门修士助鲲鹏一臂之力，但血誓被剑尊破坏，他的计划也落空。
　　现在还能帮鲲鹏打通壁垒的……
　　“我要往南海走一趟了，姑姑。”
　　。。。。。。
　　谢衍也同样来到了南海，海边老龙的身躯还是如同一座巍峨高山。
　　只是这次老龙的身边没有那八千人族，民间的征民令也已停止。老龙还是要靠生魂来恢复自己，只是他吞噬的不再是人类，而是世间其他生灵。
　　谢衍甫一落地，就有两人朝他前来。
　　一头青牛踏风而来，背上是抱一把碧玉琵琶的月明，沉默寡言的天清一如以往地跟在月明身侧。
　　他们来到谢衍跟前，略微行了一礼，“尊上。”
　　一天前，谢衍在青牛镇中恢复修为和记忆，季寒却被玉面鬼带走，不知踪迹。
　　谢衍在寻找玉面鬼的途中遇到这两姐弟，他们说要助谢衍一臂之力，不惜立下重誓，承诺一定会将季寒带回。
　　月明天清一直将季寒视作自己的头号大敌，为除去季寒，他们甚至取来了幽冥莲，引得季寒三番两次动用浮屠刀法。
　　在寻人、尤其是寻找季寒踪迹这一方面，他们确实要比谢衍更为擅长。
　　月明天清认为季寒就是当初毁灭自己家乡、屠灭周遭亲朋的刀魔，在小鱼揭露出事实真相后，姐弟俩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是恨错了人。
　　他们还去过一次明刀堂，明刀堂堂主赵临秀看似纯善，实则狡诈无比，月明跟他不知兜了多少圈子，又是智取又是武斗，才从那狐狸似的明刀堂堂主嘴里套出真话。
　　原来屠灭十二城的刀魔当真是明刀堂上一任堂主冯春来，冯春来为保全明刀堂的声誉，才将这一切祸端转嫁给了季寒。
　　冯春来在屠城那晚就已经死去，月明天清忙碌半生，发现他们的复仇不过是场笑话。
　　姐弟俩心中心绪之复杂，实在难以言表。
　　眼下见到谢衍，他们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脸上的表情似是已经麻木，只有说到季寒时，神情才有些异样。
　　“……我们找到……他后，就将他从树妖手中夺回送到了这里，现在他就在老龙身边。”
　　月明说完，拍了拍座下青牛，青牛便带着月明退到一旁，天清也跟着为谢衍让路。
　　谢衍对他们拱手答谢后，便径直去到老龙身边。
　　老龙依旧在打盹，周身的鳞片上次还是黯淡无光，现在已经是如同墨玉，每一块鳞片上都有宝光流转。
　　谢衍围着老龙转了一圈，始终没有看到季寒在哪。
　　“季寒？”他忍不住喊起了季寒的名字，几声过后，老龙盘成一团的身躯中便钻出了一个龙头。
　　季寒的龙身已经足够威严，但在如山岳般的老龙身旁，季寒瞬间就被比成了一个刚出壳的小龙崽。
　　季寒使劲从老龙的怀抱中钻出头来，还没跟谢衍打上一身招呼，就被老龙嘟囔着“吾儿别闹”地塞回腹部。
　　季寒挣扎良久，才从老龙龙躯的另一侧再探出头，刚喊出谢衍的名字，就又被老龙一爪子按了回去。
　　谢衍瞧得有趣，不仅没想着去帮上一把，还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季寒再探出头，火冒三丈地对上方看热闹的谢衍吼道：“你还在等什么！是想要等死吗！！”
　　“我现在就来帮你。”谢衍忙道，但刚到季寒身旁，一条遮天蔽日的龙尾便迎头砸下。
　　谢衍闪身避过，龙尾便一改刚才劈山填海的力道，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季寒脑袋上，将他又压回老龙的腹下。
　　谢衍：……
　　他抬起头，刚好对上老龙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老龙的眼睛太大，睁开就如同一面湖泊。它哼了一声道：“吾儿是龙，你不过是海里的一条小鱼，你配不上吾儿，还是别来了。”
　　硕大的龙头低垂下来，将谢衍推至百里开外。
　　现在的谢衍不是之前被老龙的鼾声都能掀翻的小鱼，不过他也不好跟季寒的亲爹动手，也就任由老龙推远。
　　老龙赶走了谢衍，季寒在龙腹下挣扎着要出来，龙身不便，他就化作更为轻便的人身。
　　人身果然比龙身更容易行动，这次他顺利地逃出困住他许久的龙腹，正要溜走时，听到身后的老龙道：“吾儿要去哪？”
　　季寒煞气沉沉地回过头，刚要与这老龙拔刀相见，却见老龙说话时用龙爪捂住了口鼻——
　　季寒如今的身量，老龙只怕是吹一口气就能倒。
　　老龙捂着口鼻，生怕吹走了季寒，雷鸣般的嗓音也尽量压低，“吾儿魂魄不稳，该在我腹下好好修养。”
　　季寒如今只是一道魂魄，入冥界就要等待血海腐蚀，留在人间就会灰飞烟灭。谢衍剥下一片神魂，也是为他稳住魂魄。
　　在青牛镇中，季寒受玉面鬼所激，自己又剥出了谢衍的这片神魂。
　　谢衍的神魂离体，他本该在一日之内就魂飞魄散。只是月明天清从玉面鬼那寻回了他，将他送到了老龙这里。
　　老龙用自己的万年修为和无尽功德稳住了这道魂魄，神志不清的老龙还将季寒看作是千年前体弱的幼崽，执着于将他护在腹下，不让他离开一步。
　　季寒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凭空冒出一个爹来，他自幼便将亲人这两个字和血吞了，世间除了一个谢衍，哪里还有他的亲人？
　　只是死过一遭，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条龙不算，还有一条真龙做他的父亲。
　　这条老龙虽然有点迟钝，但对他好像是万般宠溺。
　　季寒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对着老龙满是温柔呵护的眼睛，突然心虚得不行。
　　“我……咳……我的伤不碍事，你推走那人是我道侣，我去见一见他。”季寒对谁说话都是三分嘲讽四分不屑，哪里有过这样客客气气。
　　老龙听到“道侣”二字，眉头立刻竖得老高，“吾儿是真龙，哪能和海里一条鱼相亲相爱？不成！这门婚事为父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也没用啊，我们已经结过契，拜过堂了。”
　　“吾儿休了他，为父带你去见能与你相配的神族，世间应该还有凤凰后裔，实在不行，十九也可以，她虽然年纪大点，但也是头货真价实的鲲鹏，足以与吾儿相配。”
　　谢衍的声音遥遥传来——“阿照，鲲鹏从辈分上来说，你应该称她一声太师祖。”
　　“闭嘴！”季寒气红了脸，怒瞪了远处的谢衍一眼。
　　谢衍闭嘴后，季寒继续别别扭扭地对着老龙道：“我们已经结了亲，俗话说，糟糠之妻不可弃，我总不能……总不能因为自己发达就踹了他！”
　　“噢——”老龙长长应了一声，叹道，“吾儿良善。”
　　季寒的耳朵有些发红，这辈子，不对，是上辈子，都没人用“良善”这两个字形容过他。
　　若是有人对他说了这样的夸赞，他肯定觉得这人是在讽刺他。不过老龙说得真心实意，才让季寒觉得十分别扭。
　　老龙阻止这桩婚事未成，恨恨道：“这条鱼真是天大的福气，能得吾儿青睐。”
　　谢衍遥遥道：“确是天大的福气，岳父大人放心，我一定对真龙殿下一心一意，他要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他要我摘天上的星星，我就不敢拿月亮来糊弄他，天上地下，也再难找到我这一个可心的人了。”
　　季寒身上的鸡皮疙瘩几乎是成片往下落了，他挽起袖子，现在只想去跟谢衍打一架。
　　“如此就好。”老龙哼了一声，对又想溜走的季寒道，“……吾儿莫要离我太远。”
　　“……知道。”季寒挥了挥手，逃也似的离去。
　　谢衍气定神闲地站在海滩上，满目温柔地注视着向他走来的季寒。
　　季寒还是习惯用他的神行术，一步一脚印地靠近谢衍。
　　风从海上吹来，潮水在沙滩上去了又返，黄昏的漫天云霞中，投下的一缕缕光彩也分外浓烈。
　　谢衍嘴角含笑地望着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季寒，季寒也双臂抱怀，冷冷地看向谢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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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痴念
　　在阮笛和司徒空看来，“小鱼”和“谢衍”差别极大，虽然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但一个是天真懵懂的卖鱼郎，心里想的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
　　一个是喜怒不行于色的尊者，如高山之巅的流云不可靠近、不可捉摸。
　　但在季寒看来，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小鱼，还是谢衍，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看向他时，都是同样的神情。
　　没有区别。
　　谢衍满目缱绻，轻唤了一声：“阿照……”
　　“我是魔修，你因为怕我，躲在雷云城数月不敢回山。”
　　谢衍的嘴角顿时僵住。
　　季寒继续道：“我俩结契，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谢衍的笑已经成了苦笑，还想着要垂死挣扎一番，“你知道我那时失忆了，不认得你了……”
　　“你宁愿在雷云城卖一辈子的鱼，也要跟我解契。”季寒冷冷道，指间已经有了一点灵力流窜，“还要日日去天香楼听曲，姑娘们个个体态风流，如花解语，哪里不好过一个硬邦邦的臭男人？”
　　季寒将小鱼昔日说过的话一句句重复出来，谢衍也已经从徒劳辩解到逐渐视死如归，在季寒说完后还能看着后面道：“岳父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龙来了？季寒回头一看，老龙还盘卧在海边，并没有来此，而谢衍已经奔至百里开外。
　　“谢玉泽！你哪里跑！”季寒追上去，手中的灵流已经化成一条漆黑的长鞭。
　　季寒和谢衍在海上打打闹闹，月明和天清在海岸上，远远看着海上的那一对人影。
　　天清紧抿着唇，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面无表情，但身为双生子的月明却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心里有些失落。
　　至于是为什么失落，月明也能明白，他们之前的人生都是为复仇而活，现在不干这档子事了，他们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海风吹拂着月明的裙摆，她望着自己空荡的腿部，回想着十多年前，将她从人群践踏之下救出来的那个人。
　　以前回忆起他时，月明都只能想起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现在除了眼睛，她也想起了这人的样子。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怎么会忘记呢？
　　月明抚着自己的断腿处，也有几分的怅然若失。
　　海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月明眸光一凛，拍了一下座下的青牛，青牛便带着主人往林中而去。
　　他们追了百里的路才追到这个家伙。
　　深山之中，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铺满了地面，如果此时有人进入此处，一脚就会踩入这片深及小腿的诡异藤蔓中。
　　藤蔓湿漉漉地彼此纠缠，将一棵棵树木连根拔起，连天上的飞鸟、林中窜过的野兽也不放过，很快，蛇群般蠕动的藤蔓中就多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白骨。
　　雨水般的琴弦落入这片树林，又彼此连接，将松林围得如同蜘蛛之巢。
　　八口飞剑首尾相连，对着藤蔓中央那个隐约现出人形的家伙当头斩下。
　　藤蔓中的人影嘶声呐喊，口中也钻出了无数蠕动的藤蔓，将这八口飞剑直接吞吃入腹。
　　铮然一声响动，月明落到一根琴弦上，拨动了琵琶上的一根琴弦。
　　泠泠的乐音从林中的每一根琴弦上传来，上万根琴弦齐齐颤动着，奏出了清泉流水般的曲调。
　　无数的藤蔓涌向一处，湿黏的液体从藤蔓中流淌出来，像是黑色的血，血中生长出黑红色的肉块。
　　这些肉块黏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血糊糊的人影。
　　树妖只是勉强有着人类的形态，血肉模糊的脸上连五官都不齐全，他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发出嚎哭，哭声撕心裂肺。
　　“他是……我的……我的……还给我……还……”像是稚气的孩童在哭诉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嚎哭的声音几乎压下了这上万根琴弦发出的琵琶乐音。
　　八口飞剑钻出他的肚子，几乎将树妖拦腰斩断。
　　树妖捂着自己肚子上的大洞，黑血止不住的流淌，他痛得弓起了脊背，呐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痛苦，到最后几乎听不出人类的语调。
　　月明拨动琴弦的动作愈加急促，一弯青幽幽的月亮也忽然出现在枝头，代替黄昏时的漫天霞光，夜色来临得悄无声息。
　　嘶声呐喊的树妖也安静下来，一双碧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浮现，定定地看向一处。
　　树妖委屈地对前方并不存在的人影说：“你说过会带我走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树妖喃喃道，从藤蔓中脱身出来，长出了双手和双腿，往前方迈出了一步，“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你不能……”
　　天清此刻就在他的上方，八口飞剑在他手中连成一柄光华璀璨的长剑，剑尖已经对准了树妖的顶心。
　　铮，一根琴弦挡住下落的飞剑，月明对着天清摇了摇头，道：“让他走吧。”
　　树妖曾经掳走了季寒，但月明天清在重重藤蔓间找到季寒时，看到的是虚弱的真龙被树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真龙已经奄奄一息，濒临魂散，树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无措地抠下自己的一块块血肉堆在真龙身旁，那些血肉在贫瘠的土壤中滋养出无数的灵芝仙药，却挽回不了真龙逐渐淡去的气息。
　　树妖抱着真龙，精神错乱一般一会在低低地恳求，一会又在凶狠的威胁。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喜欢人，我就去做一个人，你喜欢谢衍，我就去装谢衍，我不奢求什么了，你看看我，只要看着我就好……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你死也要死在我身边，你别想走，一辈子都被想！”
　　月明和天清带走季寒时，树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望着他们离去。
　　月明不知道他们间发生了什么，但若是季寒在此，恐怕也不会想杀掉树妖。
　　天清这一剑被挡住，他不满地看向月明，示意她将琴弦收回。
　　月明并未理睬天清，还是继续拨弄手里的琵琶，泠泠乐音中，树妖迷失在幻境中，一步步走入丛林深处，手中还仿佛牵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你说过带我走……我们回十万大山……好不好……”树妖牵着那个看不见的人，模糊的脸上出现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又回到藤蔓之中。数不清的藤蔓潮水般退去，树梢的月亮淡去，黄昏的霞光重又洒落。
　　林中没有藤蔓、也没有琴弦，一切都恢复正常，只有那痴痴的呢喃若有若无，但也逐渐散于风中。
　　咔嚓一声，天清一剑斩断了数十根树木，素来冷淡的脸上也有一丝烦躁。
　　“天清。”不止是天清，月明心中也是同样的烦躁，她疲惫地呼喊着自己的弟弟，“走吧。”
　　天清执剑落在松树顶端，“月明，我想出去走走。”
　　“你要走？”月明有些诧异，她和天清自出生以来就很少分开，除了各自修行，就没怎么分开过。
　　“……我还是恨他，月明，靠近他我就想杀了他，我控制不了自己。”天清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树林的另一端。
　　“我要想清楚这些。”天清的话语还在月明耳边回荡，人已经消失不见。
　　月明只是叹了口气，靠坐在青牛背上，道：“去吧，都去吧……世间茫茫辽阔，又不止一个雁城……去哪里不是去呢……”
　　青牛长长地“哞”了一声，像是在应和主人的话。
　　她哼着家乡的一支小调，环佩叮当中，那一抹飘扬的白色裙摆也消失于树林深处。
　　只有那一支婉转的小调，在林中萦绕回旋，久久不去。
　　。。。。。。
　　海上的一块礁石上，谢衍躺在上面看逐渐落下的夕阳，一条长腿还懒懒地搭在季寒膝头。
　　季寒坐在礁石上，没有看前方的夕阳渐落，而是注意着岸边的一处丛林。
　　谢衍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悻悻地收回长腿，道：“你要去么？”
　　季寒脱口而出两个字：“麻烦。”
　　谢衍顶着俊脸上两个青黑色的眼圈，还能阴阳怪气地道：“有什么麻烦的？他从青州的十万大山一路跟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一片痴心。你去看看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魇山的时候，你不就想要去见他一面么？”
　　季寒懒得搭理谢衍。
　　他以手支颐，面朝着茫茫大海，想要回忆在青州的十万大山中遇上树妖的过程，但过往的记忆却很模糊。
　　因为主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所以这些记忆才会在时间的冲刷下褪色。
　　季寒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树妖说过那一句话。不过他就算说过那句话，树妖也因他走出了大山，季寒不觉得亏欠他什么。
　　玉面鬼为了他甚至愿意成为另一个人，这份爱慕只让季寒避之不及。
　　“你在想什么？”谢衍道，声音从季寒的耳后传来，他揽着季寒的肩，将他整个人都圈进自家怀里，下巴也搁在了季寒的脖颈间。
　　海边的老龙重重地翻身，湖泊大的眼睛瞪视着两人的方向。谢衍僵了一僵，不仅没有退后，反而跟季寒贴得更紧。
　　老龙气得两爪刨地，海边瞬间多了两个深坑，海水灌注进来，倒真的多了两个湖泊。
　　季寒推了谢衍一把，在老龙的瞪视下，莫名就浑身不自在，“在想还是之前的你好，起码还要点脸。”
　　“胡说。”谢衍蹭着他的颈窝道，“小鱼也想这样做，只是他打不过你，又担心你揍他，才装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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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轮回
　　太阳最终落入了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有一片晕染开的霞光。
　　谢衍搂着季寒，望着远处，低声道：“太师祖想冲破两界壁垒，引黄泉水入人间，为兽族换一个转世的机会，阿照，你说我该不该去阻止她？”
　　老龙已经跟季寒解释过这一切。
　　天地初开之时，人族弱小，兽族强横，龙族为山川之主，凤凰是百鸟之王，麒麟统御天下走兽。四方神兽镇守东西南北，四凶一怒可移山填海改天换日。
　　还有更多上古神兽，生来强横，又野性难驯。
　　兽族争斗，让大地上血流成河，还差点让黄泉血海入人间，这场争斗几乎引得六道湮灭。为了惩罚兽族，天道与仙人联合，毁去了上古兽族的轮回。
　　这些生来强横的神兽、灾兽们死后魂魄入黄泉，日日受黄泉水侵蚀，直至灰飞烟灭。
　　上古兽族虽然拥有长达万年的寿命，但只能活这么一世，死后还得日日遭受黄泉血海腐蚀之痛。
　　唯有鲲鹏一族，因为帮助过天道和仙人，能免于不入轮回之苦。但鲲鹏曾经与龙族争斗，击沉了一片大陆，被罚世代看守人间与冥界的壁垒，防止在黄泉血海中痛苦挣扎的魂灵重返人间。
　　上古兽族无法转世，人间也难有新的神兽或是凶兽诞生。
　　十几万年前，龙翱翔于山川之中，几乎每一座大山中都有真龙盘卧。
　　上古兽族至此衰落，凤凰在百年前已经绝迹，四方神兽相继逝世，四凶隐匿于山川大泽，麒麟难以出世，龙……百年前老龙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近，回到了龙族的葬身之地龙冢，世间便只剩下最后一条龙——也就是前世的季寒。
　　老龙说他在龙冢静静等死时，忽然预感到自己唯一的孩儿离世。
　　他的孩儿才活几百岁，他的母亲因为生育离世，只留下这一个孩儿。
　　在季寒还未出壳的时候，老龙日夜将龙蛋含在嘴里，唯恐出什么意外。好不容易等到季寒破壳，刚出生的小龙却比以往的龙族小上一圈，呼吸都无比艰难，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在人生的前几十年，小龙只能待在自己父亲的腹下。偶尔偷偷出去一趟，却连海里的鱼虾都能吓到他。
　　老龙要走时，小龙哭了一路，要跟他去龙冢。
　　他稚嫩可怜的孩子，还没有成年，就要独自面对危险复杂的世间。他甚至没有长大，就要去血海中受尽苦痛。
　　龙冢中的老龙已经掉光了牙齿，指甲和鳞片也尽数脱落，他在龙冢中日夜哭嚎，眼泪化作一颗颗的明珠，堆砌在龙族的墓穴里。
　　他满心都是痛，想到自己可怜的孩儿，痛又转化成满腔的恨。
　　痛失爱子的老龙爬出龙冢，拖着衰老无力的身躯，来到了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处。
　　老龙只想望一望自己在血海中挣扎的孩儿，但镇守在此的鲲鹏误以为他想毁坏两界壁垒，他们就在海渊上斗了一场。
　　老龙年老力衰，不复当年之勇。但鲲鹏年幼，也是头次面对老龙这样的大敌，这一鲲鹏一老龙也斗了个旗鼓相当，一直从南海打到了东海，引来了陆上的人族。
　　这些蝼蚁般的人族老龙自然不放在眼里，还吞噬了不少生魂补充真元。但后来出现了一个极其厉害的人族，用的武器是一把剑，剑上有他孩儿留下的血腥。
　　老龙知晓是眼前的人族杀了自己孩儿，怒极恨极，全力施展，差点就将这名族吞吃入腹。
　　但鲲鹏在旁干扰，与这名人族联手，老龙不敌，只好暂时退去。
　　鲲鹏和剑仙击退了老龙，但鲲鹏也由此离开海渊，来到了陆地。
　　鲲鹏年幼时，曾划着竹筏跨越大海，每隔几年来一次陆地，还因此留下了“岁女”的传说。
　　长大后，鲲鹏又来陆上居住过几年，种了许多的桃花，养了一只黑猫，还收了一个日后名震天下的徒弟。
　　之后仙灵族决定结束海上漂流的生活，来到陆地定居，鲲鹏也去了海渊处一心一意地守候两界壁垒。
　　追赶老龙上岸后，鲲鹏与剑仙再度相逢。只是这一次相逢，两人却起了争执。鲲鹏一怒之下带着所有仙灵族人回到鲸岛，远赴南海，掀起灭世之祸。
　　剑仙也带着门下弟子前往阻止，这就是两百年前的屠魔之战。
　　这场战役，老龙也有参与。
　　鲲鹏找到了海中的老龙，与他达成了一个交易。
　　她要撞毁两界壁垒，清空黄泉血海，让血海中挣扎的魂灵前往轮回。
　　血海浩荡，一旦从冥界流出，足以倾覆整个人间。
　　老龙和鲲鹏前往海渊，在那里遇上了剑仙。
　　而这一战的结果在百年后也依然在人间各地流传——剑仙举天下仙门之力，于海上屠魔。
　　战至中途，剑仙功德圆满，得以飞升成仙，但剑仙望着脚下的茫茫血海，自毁仙途，重回人间。
　　鲲鹏与仙灵族被剑仙封印至归墟，那是众水汇聚之地，日月无光之所，是一切的终结所在。
　　剑仙斩断的是宿命，隔断的是因果，哪怕是鲲鹏，也不能从无底的归墟返回。
　　而归墟之下，就是龙冢。龙族也是唯一能从归墟中逆流而上，重返人间的种族。
　　剑仙打败老龙后，并未斩杀，而是将他封印在瓶中，等着他寿元耗尽，便会归于冥界。
　　当时的剑仙也没想到，他用来封印老龙的瓶子会在后来给华阳门引来众多猜忌，还让华阳门遭遇了两次灭门之祸。
　　十八年前，仙门百家攻上华阳门，逼迫当时的门主岳松庭交出宝瓶。
　　十八年后，岳霖得知真相后主动释放老龙，老龙也从归墟中带回鲸岛，仙灵族和鲲鹏再现于世。
　　老龙说，他与鲲鹏冲击两界壁垒时，鲲鹏在最后关头竟然有所犹豫，才会使得他们功亏一篑。
　　在被那名人族持剑阻拦时，鲲鹏明明可以杀他，却任由那人的剑穿透心脏。
　　鲲鹏自知对不起老龙，在最后关头，从已经裂开一道缝隙的两界壁垒中抽出了老龙孩儿的魂魄。
　　鲲鹏舍弃了自己的轮回，为真龙重塑肉身，老龙也以龙族世代积累的功德相赠，换他孩儿重活一世。
　　“唉，如果当时我不点那八千盏引魂灯，你的魂魄或许就一直能在这片山川大地中，不用去受血海侵蚀之苦。师祖也是这样想，才连你的魂魄一同打散吧。”
　　谢衍想起前世，龙被他重聚魂魄的时候，怪不得不怎么开心，还隐隐有着怨气，只是没有对着自己发作。
　　“你说我前世将一生修来的功德都给了你，换我们的来生——这个来生很好，我也不算亏。”
　　龙将功德给道人，本意是换他来生的仙缘。他知道自己将会在血海中受尽磨难，许诺给道人的来生或许是等他飞升成仙的一天，能打碎六界限制，与自己在血海相遇吧。
　　只是靠别人得来的仙缘终究不是自己的，谢衍此生阴差阳错，已经没有成仙的机会。
　　但在茫茫人海中他还是遇到了龙，这样的缘分也不知是不是龙许诺来的。
　　如果季寒这一世能不去接触黄泉血海，他就能瞒过天道，跟这世间的其他生命一样世代轮回，不必受血海折磨。
　　但偏偏季寒修炼的是六欲浮屠刀，他自己送上了门，鲲鹏和老龙换来的轮回尽数消散，他还是要重复上古兽族注定的宿命。
　　“我如果不去，鲲鹏撞毁两界壁垒，那你就能入轮回。”谢衍沉声道，一改之前的轻佻散漫，“你说，我该不该去？”
　　“如果黄泉水倾覆世间，我就算能轮回，轮回之后又能去哪？”
　　“黄泉水会在世间流淌一圈，将世间的一切生命尽数摧毁。但黄泉最终还是会回到冥界，千年、万年后，新的生命会在黄泉洗涤过的世间诞生，那将是万物的一次盛大轮回。”
　　谢衍梳理着季寒的长发，在他耳边喃喃道，“那时候，我们可能会一起轮回成两株野草，在野火中生长，在风里纠缠。或者是两棵树，枝叶相覆，根须在底下潮湿的泥土中互相缠绕——”
　　“我不想做草，更不想做树。”季寒扬起眉，道，“我还想做龙，凌驾于万物之上，是山川之主，我要所有人在我面前低头俯首，只要看到我就战栗不已！”
　　谢衍：……
　　他一掌拍在自己的额头，失笑道：“看不出阿照你竟有如此野心。”
　　季寒冷哼了一声，他靠在谢衍宽阔的胸膛上，这个怀抱如此温暖，为他挡去四周的寒风呼啸。
　　他有些发懒地舒展着手脚，道：“你心里已经想好了吧，又何必来问我。”
　　谢衍淡笑道：“说不定我会因为你的一句话改变主意。”
　　“呵。”季寒只是一声冷笑，“我两次要离开华阳门、让你离我远些，不要跟我这魔修纠缠不清的时候——你哪一次听过我的话。”
　　谢衍忙将这个话题混了过去——“其实我不是为了世间不顾你的死活，师祖曾留下一个法子，可以解兽族之困，又不至于毁坏世间。”
　　“真有这种方法？”季寒连眼角都写着怀疑，“还是你在哄我？”
　　“真有。”
　　谢衍对季寒细细讲来，这个百年前就在剑仙脑海中，却没有机会投之实践的构想。
　　谢衍只是将它讲出来，天上就落了几道雷霆。
　　老龙见这几道雷直直往他孩儿身上落，哪里能忍，直接喷出了一道龙焰回击。
　　季寒听完谢衍所说，脸上未见喜色，思考了一下这个法子的可能性后，季寒面沉似水，道：“若鲲鹏不信你，执意要打通两界壁垒呢？”
　　谢衍低头把玩着季寒的手指，道：“连师祖都奈何不了鲲鹏，我更不行，她要不信我，我也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谢衍将季寒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一口，不正经道：“或许我可以求求鲲鹏，让她把我俩的转世尽量安排到一处。”
　　季寒正色道：“总之我下一世还要做龙。”
　　谢衍只是笑，笑够了道：“这可不能保证。”
　　他又取出了断剑和璎珞，断剑和璎珞是沈途和何蛮的遗物，谢衍打量着这两个物件，感慨道：“这两个家伙应该到冥界了，何蛮不入轮回，沈途罪孽深重，现在估计在哪个小地狱受难……”
　　季寒接过了剑刃残片和璎珞，翻来覆去地打量许久，从怀着又摸出了两颗莲子。
　　谢衍目光一动，“这是幽冥莲的莲子？”
　　“对。”当初幽冥莲吸收了数万人的血肉，才让这朵幽冥之花在人界的土地盛开。
　　季寒虽然杀死了幽冥莲的真身，但还留着这两颗吸收了无数精魂的莲子。
　　“只要他们的魂魄尚存人间，没有进入黄泉，这两颗莲子就能为他们重塑身躯。”季寒收起剑刃残片和璎珞，“你放心去南海，由我去找这两家伙的魂魄——”
　　季寒顿了顿，低头搂过谢衍的肩，也不说什么，一人一魂就这样相互依偎着。
　　季寒在心底暗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要是哭了，我可就笑话你了。”
　　谢衍将头埋在季寒颈间，许久才道：“你要笑就笑吧，反正你笑话我也不是一两次了。”
　　季寒摸着谢衍的头发，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总说谢衍是一个面热心冷的人，沈途也经常将“伪君子”“笑面虎”这个词挂在嘴边。
　　谢衍天生仙缘，明光剑主担心他来日飞升时被世俗所绊，所以让他修炼清心法，不可有沉迷不放之物，不可有割舍不断之情。
　　结果到头来，这清心决还是练得喂了狗。
　　谢衍还是跟他师祖一样，割舍不掉仙缘，放不下这偌大凡尘。
　　。。。。。。
　　天明之时，谢衍远赴南海。
　　海上日升月落，天上流云变幻，一夜过去，老龙在海边几乎刨出了一个浅海。
　　季寒在礁石上，直到再也看不到谢衍的身影才回去老龙身边。
　　刚从礁石上回到海岸边，季寒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兄，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季寒站定之后，长眉不耐烦地蹙起，目光冷冷投向一处。
　　赵临秀从树上跳下来，从从容容地拍下身上的几片叶子，十分自然地跟季寒打招呼，“师兄，你怎么到这来了？可让师弟一路好找啊！”
　　他的笑容爽朗纯粹，眉目间意气风发，竟是一丝尴尬也无——好像一个月前联合月明清风暗算季寒的人不是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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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桃花
　　季寒现在哪怕只是片残魂，看到赵临秀，额角还是会突突地跳。
　　他瞥了赵临秀一眼，转身就走，完全当他是片空气。
　　“师兄！”赵临秀扑上前，双膝直接跪地，连个犹豫也没有，又膝行到季寒身前想抱着他的小腿认错——“师兄师兄，别不理人啊，我知道错了还不行——”
　　季寒闪身避过，赵临秀一头栽进了沙地里，他抬起头，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师兄，师弟都跟你叩头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师弟一时犯蠢吧！师兄——”
　　赵临秀这人，可真是没脸没皮。
　　季寒在前面走，赵临秀撩起袍子在后面追，边跑边喊：“师兄师兄！您如今风光了，可别忘了曾经帮助过您的冯老堂主，他可是将六欲浮屠刀一点不差的传给了您，您可别忘了这份恩情啊——”
　　“我欠冯春来的，又不是欠你们明刀堂的。”
　　赵临秀看到季寒总算是搭理了自己，唇边笑意愈深，道：“师兄，堂中谁人不知冯来堂主辛苦一生，为的就是明刀堂，你欠他的，当然就是欠明刀堂的。”
　　季寒奇怪地看着他，头一次想问问赵临秀是不是吃得太饱，肉全长脸皮上去了。
　　赵临秀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师兄，刚才我看到剑尊去了南方，不知剑尊此去为何？可是跟海中异兽频出的事有关？”
　　季寒挑了挑眉，大约知道赵临秀死皮赖脸来此的目的了。他心上冷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仙灵族试图挑起天下大祸，谢衍是前去阻止。”
　　“天下大祸？”赵临秀掂量着这几个字，“是什么程度的祸呢？是仙门洗牌，重奉尊卑？还是……”
　　“是血海激荡，覆灭人间。”季寒面无表情道，“这世间甚至连一草一木都不会留下。”
　　一丝阴诡像蛇一样游过赵临秀的面孔，转瞬之后，他已经面色如常，可怜兮兮地道：“想不到仙灵族竟包含如此祸心！师兄——这可如何是好啊！师兄——”
　　他膝行上前，还想对着季寒哭诉，季寒却已经瞬身到数丈开外。
　　“你找一个死人谈论他生前的事情，这不是很可笑吗？”
　　“师兄——”赵临秀追过去，季寒却已经在倏忽间化龙，从赵临秀头顶腾跃而去。
　　“师兄！那顾鸿影如此修为诡异莫测，鲸岛上还有其他大能……这既是人间的灾祸，那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让尊上孤身迎敌——”
　　季寒停下来，金色的瞳孔由上而下俯视着赵临秀。
　　赵临秀见季寒停下，更加努力劝说：“师兄，我明刀堂虽然力量微小，但愿举宗门之力，相助剑尊！”
　　季寒冷冷俯视着赵临秀，云中盘旋的墨龙还是缓缓降落，落地时已经化作人形。
　　“你想怎么去帮助谢衍？”
　　赵临秀狡黠一笑，侃侃而谈，对季寒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季寒听完之后，说：“让各大仙门围剿仙灵族，仙门之间一直是各怀鬼胎，你能劝得动他们？”
　　赵临秀成竹在胸，“我愿尽力一试。”
　　季寒打量着他，点了点头，“行。”随即就化龙而去。
　　赵临秀下意识要追，老龙就在海边翻了个身，十几丈长的龙尾带着赫赫的风声直挥过来。赵临秀退到数十丈开外，走前还不忘对季寒喊了一声——“师兄！有空记得回堂里看看啊！”
　　季寒化龙飞到老龙身旁，听到老龙问他——“吾儿讨厌这个人么？”
　　大有季寒说一个“是”，老龙就要为他血洗整个明刀堂的架势。
　　“他无关紧要。”季寒淡淡道。
　　。。。。。。
　　南海
　　海渊中，翻滚的血海将海底映照得一片猩红。
　　血海如同岩浆一样在海渊中沸腾，血光中隐约可见一张张庞大狰狞的脸孔，张着僵硬无神的双目，仰头发出无声的嘶喊。
　　血海中的生物一刻不停地往血海上方撞过去，只要撞碎这道屏障，它们就可以脱离黄泉之水的禁锢来到人间，哪怕只有一天的自由，这些在血海中苦苦挣扎的魂灵也是趋之若鹜。
　　海渊上的鲲鹏悲悯地望着这一切，莲花似的光圈从她的身上暴涨，刺眼的光芒中有一条看不到边际的大鱼在肆意遨游，还有一只金色的鹏鸟振翅而鸣。
　　大鱼和鹏鸟一次次撞向海渊，原本十余丈宽的海渊已经扩宽到上百丈，海底岩石滚落，不停发出巨大的轰鸣。
　　血海如同一团团邪恶的火焰在燃烧，鲲鹏撞过来时，海渊中又出现了一道新的缺口。
　　血海中嘶鸣的怪物们竞相涌向这道缺口，但一道柔白的光芒闪过，密密麻麻的符咒便在血海中浮现。
　　符咒密集如海，当空压下时，血海又缩回了海渊深处。
　　想要从缺口涌出的异兽也被一并带回，只有一头异兽卡在咒海之中，它不停地挣扎，血水在海水中形成一团散开的红雾。
　　最后它竟舍弃了自己的尾部，断尾而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漆黑的海水中。
　　寂静的黑暗重新笼罩了这片海域，大鱼和鹏鸟的身形消散，海渊上只剩一个朦胧的白色人影。
　　鲲鹏停在海渊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她处在这圈光中，白色的裙摆层层飞扬。
　　鲲鹏的眼睛望向远处，那里有故人的气息。
　　谢衍来到南海上方，远远就看到了浮在水上的鲸岛。
　　这个时节，岛上还有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远远望去，岛屿就如同笼罩在一片粉雾之中。
　　桃花。
　　剑仙人到中年才开始修仙，他曾是寒门学子，日日夜夜的苦读，只为金榜题名的一天。
　　只是考到中年，剑仙还是榜上无名。
　　放榜那日，剑仙跌跌撞撞地走入深山，他在白头峰上对幼时的谢衍说，那个时候，他真想无声无息的死在哪个角落，死后尸体被豺狼叼去也无所谓了。
　　只是当他在山林里奄奄一息时，却隔着层层枝叶遮挡，看到了一片桃花林。
　　桃树上结满了果子，那些桃子又白又粉，香味就如同一只只小手在搔着他的心窝。
　　这个一心寻死的人突然就冲进了那片桃林，摘下了树梢上的一个桃子，狼吞虎咽的吃下，连手上的汁水都不放过。
　　桃林的主人过来，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乞丐一样落魄的男人。
　　她的眼神望过来，像柔软的棉絮轻飘飘地落下，让拿着桃核的男人一瞬间无地自容。
　　这是日后威震天下的剑仙此生最窘迫的一刻，也是他最怀念的一刻。他和师傅还没有日后的拔刀相向，这个时候，他们的相遇跟世间的任何一对男女一样。
　　岛上的桃花花瓣飘过来，有一瓣落在了谢衍手上。
　　他望着手里的桃花瓣，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旋即上前，朗声对着面前的鲸岛道：“华阳门谢衍来拜，求见鲲鹏一面！”
　　海渊上，鲲鹏的眼神淡然平静。随即，天地间都回荡着鲲鹏浩荡缥缈的声音——“我不见张继昌的传人。”
　　两百年前，鲲鹏和仙灵族被剑仙亲自封印在归墟，两百年不见天日，这对曾经的师徒也已经生死陌路，但世间最不能磨去的便是心底的恨，恨意一日日地累积，终会覆灭所有曾经的情谊。
　　“我为黄泉血海一事前来，请鲲鹏一见。”
　　鲲鹏的声音转为凶戾——“滚！”
　　话音未落，海面上便翻起了滔天海浪，海面如同倒悬过来，海水涌成了一道十几丈高的水墙，对着谢衍一拍而下！
　　谢衍缓缓拔出了催雪剑，沉声道：“请教太师祖高招。”
　　催雪剑上灵光闪烁，谢衍一招出手，将十几丈高的水墙拦腰斩断。
　　万重剑法，世间无物不可破。
　　第一式，灭魔。
　　这是剑仙于桃树下苦思十年，才想出来的剑法第一式，斩世间一切魔，断世间一切孽债。
　　霸道凌厉，刚猛无匹。天地灵气滔滔不绝地涌下，在海上形成风暴。处在风暴中心的谢衍金光闪烁，如同神灵天降，亲自对这片海域降下刑罚。
　　海中的鲲鹏冷眼看着这熟悉的剑招，灭魔的剑光笼罩下，鲲鹏的一半身体上黑雾滚滚而出。
　　一只庞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大鱼从海中跃出，张着深渊巨口，吞下了所有的剑光。
　　“师父，世间最强大的魔是谁？”桃树下，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曾这样问坐在桃树上的少女。
　　三十年前，那个因为落榜而一心寻死的考生因为一颗桃子留下，转眼就是这么长的光阴过去，他也从青年步入了老年。
　　这么久的时间，他跟少女一起种了漫山遍野的桃树，看桃树开花，又看桃树结果。他已经无所求了，只是还找不到自己的修行之路。
　　少女靠坐在桃树上，怀里还有一只皮毛油黑发亮的黑猫。她像是睡着了，等到老人问第二遍才回答他：“世间最强大的魔？你问这干什么？”
　　“修士修行，不都是为的斩妖除魔么？修行一途，如攀高峰，我想知道世间最高的山峰是哪一座，才知道自己的路要如何去走。”老人回答道，因为气弱体虚，一句话还要掰成两句来讲。
　　少女折了一根桃花枝给黑猫挠痒痒，又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世间最强大的魔……我对这世间也不算了解，但是听说西北有魔人，一夜斩百人，这算不算最强大的魔？”
　　老人摇摇头，“入魔者，都是为心魔所困，他们本身就自困于牢笼，魔障即使心障，心障即是漏洞。”
　　“那以前的孔雀吞吐天下邪祟，迦楼罗金翅鸟日啖五百龙族，它们算不算魔？”
　　“孔雀行的是善，迦楼罗金翅鸟是为饱口腹，它们只能说是世间的混沌，是世间的常态。”
　　“那你说，魔该是什么？”
　　“魔是一切邪念、一切欲念的集合，如同天道，没有什么可以扰乱魔的心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魔的力量，魔在抬手间就能覆灭众生。”
　　少女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那我应该是魔。”
　　怀里的黑猫被挠着肚皮，舒服地在少女怀里哼哼叫，树下的老人抬起头，沟壑般的脸上条纹深深，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
　　少女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掌白皙柔嫩，完全看不出有搅弄风雨，降灾九州的力量。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淡淡道：“我应该是世间最大的魔——张继昌，你要打败我么？”
　　老人深深望着树上的桃树，道：“弟子不知。”
　　“有什么不知的，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我们本来就不是同族，以后若是刀剑相向，我可不会留手。不过——”她从桃树上探下身子，道，“你现在寿元将尽，离死不远，干脆你随我修行鲲鹏的法术吧，这样至少能保你一条命。”
　　“徒儿还是想用剑。”
　　“好吧。”少女无趣地做了个鬼脸，又缩回了树上。
　　老人还是在树下坐着，只是想的不是自己的修行，而是他师父垂落在桃树枝里的一头长发。
　　“张继昌。”树上的少女突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徒儿在。”
　　“你的修行，就从打败我开始吧。”少女道，桃树枝叶太密，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一头流水般的长发在风中飘来荡去。
　　黑猫吃痛地喊了一声，从桃树上跃下，窜进了一旁的草丛。
　　“师父……”
　　“别忘了啊，张继昌，如果我有一天成了魔，你就来消灭我吧。”
　　树下的老人久久没有应答。
　　。。。。。。
　　南海上，一剑灭魔，携天地之威击向海中的鲲鹏。
　　海水如同煮沸般的沸腾着，吞下所有剑光的大鱼回到海中，海面下金光四散，一度照亮了百丈深的海底。
　　伴随着大鱼的一声呼啸，金光还是在海底尽数消弥，这灭魔一剑，竟被大鱼吞入腹中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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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鲲鹏
　　万重剑法第二式驱邪、第三式破瘴、第四式渡厄……最后一式——戮神。
　　南海海面上海波万顷，日月无光，大鱼潜于海底，鹏鸟翱翔于云霄。
　　万重剑法的最后一式落下来时，滚滚怒雷随之往下，雷霆覆盖了广阔的海面，将南海完全变成了一片雷海。
　　大鱼不得从海中腾跃而出，鹏鸟在雷电交击中血落如雨。
　　大鱼和鹏鸟的幻象消散后，谢衍持着催雪剑，一头扎进了面前的这片雷海。
　　雷海之下，便是鲸岛。这样的险境中，鲸岛还是完整如初，所有的波涛、雷霆和剑光都被隔绝在这座岛屿之外，岛上的桃花还在静静飘落。
　　催雪剑剑锋直指鲸岛，万重剑法，自灭魔而起，至戮神而终。
　　桃树繁茂地方枝叶中，突然探出了一只苍白的手，仅靠徒手，就接住了戮神一式。
　　“晚辈谢衍，在此见过太师祖。”
　　鲲鹏的寿命足有万年之久，谢衍曾听师祖说过，鲲鹏的人身是一个容颜清丽的少女。
　　但面前的桃花枝叶中，徒手握着催雪剑剑锋的赫然是一个容颜逝去的老妪，一头长发也已变得如雪一样洁白。
　　更为恐怖的是，密密麻麻的枝叶缠绕在她的身体上，末端扎进了她的血肉中，让她跟这棵桃树几乎融为了一体。
　　这才是真实的鲲鹏，两百年间她已经在归墟中熬干了血肉，烧干了灵力，本来寿命有万年之久的鲲鹏，现在也是油尽灯枯。
　　滴滴答答的鲜血从鲲鹏握剑的手掌上流下，她仰头望着上方的谢衍，不知是不是看见了故人的影子，眸光中隐约浮现了一缕愤恨。
　　“张继昌，你看，你还是胜不了我。”鲲鹏恨声道，手掌已经变成一只飞禽的利爪，催雪剑被鲲鹏握在掌中，剑身上已经蔓延开一片裂纹。
　　谢衍握着催雪剑，白衣已经成了一袭血衣，他看着鲲鹏，眼中无惧无畏，“不，师祖还留下了一式剑招。”
　　“还有一式？”鲲鹏发出嗬嗬的嘲笑，“你还能使出什么？”
　　“世间唯有天意不可阻，师祖是在白头峰上悟出了这一剑，这一剑的名字便是——天意！”
　　剑仙早年时，曾创立万重剑法。
　　屠魔一战后，剑仙于华阳门的白头峰上隐居，万重剑法也被他传授给了华阳门。
　　凡是门内弟子，都可以去石壁上观摩剑法，自行领悟。华阳门也因此成为与剑宗并称的剑术宗门，甚至在以后的百年间都稳稳压了剑宗一头。
　　剑仙留下的万重剑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他晚年时在白头峰上枯坐百年，面对白头峰上的连年飞雪，他也悟出人生的最后一式剑招。
　　这个剑招只有一式，名为天意。
　　剑仙少年时一心求取功名，中年时悟道修行，七十来岁才略有所成，自创万重剑法后，修行才一日千里。
　　剑仙也有意气风发之时，他在观钱塘大潮时，也曾感叹潮水拍岸而去，何等肆意。
　　但他人生中最强的一式剑招，他却命名为天意，认为世事早已注定，宿命如此，天意难违。
　　谢衍话音落下，天上便落下了无数陨星，陨星以毁天灭地的气势落下，南海上波涛起伏，形成百丈高的水墙。
　　火融于水中，又蒸发掉周围的海水，谢衍长剑一挥，陨星便在他的剑尖形成七星连珠之势，在鲲鹏的怒吼中落在了鲸岛上。
　　陨星带来的天外之火焚尽了岛上的桃树，连鲲鹏栖身的那棵桃树也没有躲过。
　　世间唯有天意不可阻，是冥冥中的命数，是早就注定好的结局。
　　上百颗桃树在火焰中烧得枝叶焦黑，催雪剑凌空劈下，将长达百丈的桃树劈为两半。
　　“啊啊！！！！！”
　　鲲鹏在火中痛叫着，扎进她身体里的桃枝不断抽离，留下的百孔千疮中还在不断滴落黑红色的血液。
　　谢衍提剑上前，将从鲲鹏身体中抽离的桃枝一一斩断，这些桃枝被斩断后，竟化作一团团极其阴邪的黑气，伺机想要钻进谢衍的心口。
　　谢衍直接拍散了这些黑气，等这股阴毒的气息完全散尽后，他才去到鲲鹏面前。
　　天外之火已经烧到了桃树上，四周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鲸岛上的桃树接连倒下，这最后一棵也在摇摇欲坠。
　　鲲鹏靠坐在一根桃树枝上，雪白的长发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火舌已经舔吻到了她的发端，她艰难地喘息着，看向周围的眼神迷茫不解。
　　谢衍收起催雪剑，刚才他还和鲲鹏生死相对，现在他又对鲲鹏执起了晚辈礼，“太师祖，您受梼杌迷惑，心生魔障，这棵桃树就是梼杌为困住您设下的陷阱。晚辈逼不得已，只有毁去。”
　　“梼杌？”鲲鹏喃喃道，“四灾之下的梼杌？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我怎么……怎么会被梼杌所迷？”
　　四灾中，饕餮可吞天噬地，混沌可扰乱时空，穷奇力大凶恶，而梼杌却生来弱小，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成长。
　　而且梼杌也没有强大的神力，它只有一种技能，便是蛊惑心智。但在遇上心智坚定之人，它的这项技能也派不上用场。
　　三百多年前，梼杌现世，这一次诞生的梼杌极为狡猾而且阴狠，剑仙断定这头梼杌会给人间带来大祸，遂与龙将其镇杀。
　　因为梼杌的名气没有剑仙消灭的其他妖魔大，所以这件事也很少有人知，不过谢衍这些华阳门弟子倒是听剑仙说过——他与梼杌那一战，应该是他人生中最为凶险的一战。
　　梼杌善于迷心，与梼杌对敌时，只要有一丝破绽，便会被它控制神智还茫然不知。龙便是如此，才会心性大变。
　　谢衍道：“梼杌未死，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您身边。”
　　“我身边……”鲲鹏怔怔道，“是……是他……”
　　谢衍在鲲鹏面前蹲下，将快要烧到她身上的火焰拂去，他也很是无奈，真正了解到鲲鹏与剑仙的往事后，他也只剩满心唏嘘。
　　鲲鹏两百年前性情大变，执意要摧毁两界封印，放出黄泉血海，剑仙也因此与她决裂。
　　最后两人决战于无妄海上，鲲鹏与仙灵族被封印在归墟，剑仙也于白头峰上终老。
　　而鲲鹏性情大变的原因，竟是来自于梼杌的蛊惑。
　　剑仙至死都不知道鲲鹏心性变化的原因，知道顾鸿影就是梼杌的还是守一，谢衍也是从守一留在梦貘的记忆中知道了这一点。
　　要阻止鲲鹏，就要先除去梼杌的迷心之术。
　　“他说……他是我姐姐的孩子……他是我的侄子，该唤我一声姑姑……”鲲鹏目光呆滞地望着下方被火焰侵蚀的鲸岛，“我们仙灵族，就连最后一个人都不剩了吗？”
　　谢衍温声道：“世间之人，本就是来来去去的。”
　　“呵。”鲲鹏只是冷笑了一声，她抬头望着上方的树冠，和树冠中被遮掩的一线天空，“他是梼杌……他骗了我两百年，两百年，我教了他游魂和吞天，将他当做自己的侄儿教导……”
　　“太师祖！”谢衍听出鲲鹏话语中的不对劲，沉声喝道，“梼杌迷惑了您两百年，您该清醒了！”
　　鲲鹏倚在桃枝上看着他，眼睛幽深无光，如同一对死人的眼睛，“梼杌迷惑了我，那又如何？我甘愿受他迷惑，总好过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要毁天灭地的魔。”
　　她从桃枝上站起来，双肩下垂，步履蹒跚，身上尽是血污伤痕。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梼杌，但那又如何？”鲲鹏道，她怪笑着，身上燃起一团又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又凝结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
　　火焰中一头金色的鹏鸟缓缓显形，一声清啸，便震碎了谢衍一剑从天外召来的陨星。
　　谢衍心道不妙，他召出催雪剑，提剑在前，道：“太师祖，师祖仙逝前曾留下一法，可助黄泉水干，让兽族再入轮回——”
　　“他在我心口插进了一剑，我便不会再信他。”鲲鹏道，说完这句话后，那张枯槁憔悴的脸孔也终于在火中消失，而变成了鹏鸟的脸。
　　“我要让黄泉为空，再造轮回，是人又如何，是魔又如何，你挡不了我，便阻止不了我！”
　　大鹏金翅鸟于火海中展翅而飞，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谢衍还想再使出一招天意，但是甫一动作，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谢衍望着东北方的海面，其实那里也看不到什么，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可是看着那里，谢衍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收敛心神，却发现周围的天地灵气都源源不断往上流去。
　　鲲鹏已经飞入云霄之中，翼若垂天之云，连日月的光辉都能遮蔽。
　　鲲鹏一声啸叫，方圆百丈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巨大的金色鹏鸟身上金火燃烧，将海面映照得一片灿金，如同夕照。
　　不好，鲲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谢衍有心要阻止，但万重剑法已经使过，天意也奈鲲鹏不得，他茫然地跪坐在桃枝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鲲鹏又啸叫了一声，她在云霄中盘旋而下，目标不是谢衍，而是下方的海渊。
　　海渊中禁制的符咒显现运转，之前被逼退的黄泉血海再次翻滚而上，这一次的血海里有数不尽的魔，密密麻麻，血水中尽是翻滚的巨大身躯，还有一双双望着上方的黑洞洞的眼睛。
　　谢衍在桃枝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催雪剑鸣叫不止，像是在提醒主人，而谢衍怔怔地望着东北方的海面，想道——难道真的只能与你在千年万年后的下一个轮回里重逢么？
　　到了下一个轮回，我还能不能找到你？你还能不能认识我？
　　谢衍再没有犹豫，同样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本源，催雪剑锋一往无前，再次往下落的鲲鹏迎去。
　　海面上，下落的鲲鹏金光璀璨、气势磅礴，而迎上去的谢衍渺小到如同沧海一粟。
　　催雪剑带着百丈长的剑光扫去，这一幕，如同天地相触，日月将崩。
　　远在东海边的季寒并不知晓这一切，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谢衍坠落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血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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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埋伏
　　季寒从梦中醒来，老龙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探头问道：“吾儿睡不安稳？”
　　季寒蜷缩在老龙的腹部，老龙的腹部柔软，还对他传输着源源不断的灵力，是他除谢衍的怀抱外，再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东海之滨海风微凉，潮水来去，老龙用身躯给他筑造了一处围墙，季寒处在这道墙里，抬头看着上方的繁星闪烁。
　　老龙将头低下，伏在季寒上方，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龙。”季寒道，“父亲”这个词还是说不出口，只是别扭地喊了一声“龙”。
　　“何事？”
　　“鲲鹏……很强吗？”
　　“哦……吾儿是在担心那个人类。”老龙咂咂嘴，道，“世间没有人能胜过十九，鲲鹏是两界守护者，也是天地间最后一头灵力强盛的上古神兽，所有气运在她一身，在此间中，鲲鹏应是无敌。”
　　无敌……季寒心头猛然跳了两下，他反驳道：“可是两百年前……鲲鹏不是被剑仙打败了吗？”
　　“两百年前……剑仙是个人物，但当时他一人面对鲲鹏与我，便是真正的仙人破碎虚空，也无法挡下我们。”
　　老龙回忆着当年，两百年前无妄海上屠魔一战，剑仙的两百余名弟子尽葬于海上，剑仙放弃飞升，中途折返，以一己之力阻止了老龙和鲲鹏。
　　这是大陆上人尽皆知的事迹，两百年来，剑仙的声誉在民间甚至超过了一些正牌神灵，也是因为这一战。
　　可老龙说来，这一战好像还另有隐情。
　　“十九空有鲲鹏之力，却长着一颗人类的心。打败她的不是剑仙，是她自己。”老龙叹息道。
　　他说，两百年前，斩龙剑穿心而过，鲲鹏也从九天之上坠落入海。鲲鹏坠落时，老龙看到，持剑的那个人也落下了一滴泪。
　　老龙一生从未入世，只与自己的族亲生活在远海之中，它在最后的关头被鲲鹏背叛，内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不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割舍不断的情感，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犹豫迟疑，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爱憎痛苦。
　　直到现在，他看着为那个远去的人类担忧的季寒时，他才略微有一点懂得。
　　因为他的孩子爱着一个人类，他才觉得，世人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众多蝼蚁，他第一次有一点理解鲲鹏。
　　在这一刻，他不希望季寒牵挂的人类受伤，但也希望鲲鹏能胜，彻底结束兽族不入轮回的诅咒。
　　“吾儿担心他，为什么没有跟他一同前去呢？”老龙道，头颅侧了一下，为季寒挡住吹来的寒风，“是为了在这里拖住我么？”
　　“您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老龙只是低声哼笑了几声，“等到鲲鹏与他的战斗结束，我也要归海而去了。两界壁垒我们一定会毁去，没有鲲鹏，还有我，就算我没有成功，还有其他的兽族前仆后继。”
　　季寒倚着老龙，对老龙说的话没有怎么上心。他遥望着南方，想象着发生在远方的一场战斗。
　　谢衍傻了三个多月，再拿起催雪剑时，会不会有些生疏？如果他一直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卖鱼郎也好，起码不用背负这么多沉重的责任。
　　一团黑气悄无声息地逼近海边的这一对父子，裹在海风中四散飞扬，一缕一缕渗进了老龙的鳞片里。
　　老龙的动作一顿，突然扭头望向了南方的海面。
　　季寒察觉出老龙的异常，问道：“龙，你怎么了？”
　　“南海……两界壁垒……”老龙喃喃道，巍峨如一座山峰的身体重新舒展，老龙站在海岸边，昂首向南，道，“我该去了……”
　　“龙！”季寒冲出来，停在老龙巨大的头颅前，老龙清澈如琉璃的眼神已经变得浑浊不清，面对挡在他面前的季寒，老龙竟然直接伸爪，想将他一爪拍开。
　　老龙山岳般的龙爪落下，季寒避无可避，被一爪拍到了十几里开外，落进了一片海水中。
　　拍开季寒后，老龙往海中走了几步，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抖动。
　　潮水哗啦啦地涌上，又哗啦啦地退却，老龙听到浪花翻腾的声音，猛然停住脚步，望向季寒落水的方向，眼神一时清明，一时浑浊。
　　“龙，你该走了，如果这次两界壁垒没有冲破，黄泉血海没有干涸，我们都会没有轮回——你要看着你的孩儿在血海中苦苦挣扎，永远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一个阴森的男声在老龙耳边道，老龙的眼神几度变幻，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南方。
　　“龙！”
　　季寒湿淋淋地从海水里爬出来，离开老龙的庇护，一块块的血色疮疤又在他的龙身上蔓延。
　　他在海水中艰难地喘息着，疼痛恨不得让他蜷缩成一团。
　　季寒的吼声传来，老龙浑身一震，几乎是带着几分仓皇去寻找季寒的身影，“吾儿……吾儿在哪……”
　　“龙！”
　　季寒看到一个人影停在老龙耳侧，白衣大袖，面孔苍白阴鸷。这个人也在回望着季寒，脸上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睛中一抹阴诡狡诈的神情让季寒分外心惊。
　　顾鸿影。
　　季寒立即在心里确定了这人的身份。谢衍走前曾对他说过，顾鸿影是灾兽梼杌，有惑心之能。
　　他还向鲲鹏学习了吞天术，吞噬了其他三灾，饕餮于南海陨落，也是梼杌盯上了何蛮的吞天噬地之能。
　　眼看顾鸿影又停在老龙身侧，季寒从海水中怒而腾跃，冲到老龙耳边时，顾鸿影已经在扭曲的空间中遁去。
　　但他阴邪的声音还响彻周围——
　　“龙，时间不多了，该启程了。”
　　季寒回头，看到老龙的眼中还是一片浑浊。
　　“龙！”他冲到老龙面前，想要唤醒老龙的神智，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龙……父亲……”
　　季寒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这个几乎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称呼。
　　老龙愣了一愣，眼神恢复了清明。
　　“龙。”顾鸿影在风中低语，“鲲鹏在南海等你前去，我们此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黄泉血海……轮回……”老龙清明的双目逐渐坚定，他看向季寒，眼神已经不再动摇，“跟我前往南海！”
　　老龙低下头，张开大口，竟是想将季寒吞入口中。
　　“不！”季寒一个闪躲避开龙口，遁入一旁的森林中，“我不会去南海！”
　　“你要是不在我身边，迟早会形神俱灭，不要任性！”老龙追赶着季寒，庞大如山的身躯压倒了成片成片的松林。
　　季寒在丛林中迅速远去，很快便成了一抹黑色的残影，老龙又急又怒，刚想使出神通时，一抹白影停在了他面前。
　　“龙。”顾鸿影微笑道，苍白英俊的脸孔下，总像藏着一头欲择人而噬的猛兽，唇齿轻扣间，也如豺狼在磨牙吮血。
　　“真龙殿下就由我去追回吧，南海一事事不宜迟，鲲鹏已经侯您良久了。”
　　“吾儿……”老龙还在望着季寒远去的方向，它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吾儿当了几十年的人，他不愿看到我们毁去这人间。”
　　“是吗？”顾鸿影脸上的笑意加深，“殿下不愿意毁去这人间，只是这人间又容不下他。”
　　他对老龙行了一礼，转身便如一道飞星遁入深林，追着林中的季寒而去。
　　老龙最后望了一眼季寒的方向，转过身，在一声震动九霄的龙吟声中乘风而去。
　　它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从龙冢中爬出来，又在瓶子里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本就是为自己的孩儿博得一个轮回。
　　它终要前往南海，与鲲鹏一起，打破囚禁了兽族万年之久的牢笼。
　　。。。。。。
　　季寒刚刚进入面前的山林，就知道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顾鸿影也并未遮掩自己的气息，那抹白色诡异的影子跟在自己身后，如同山林中的一道游魂。
　　季寒回头时，看到那道白影距自己还有几丈的距离，再一回头，顾鸿影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
　　季寒悚然一惊，下意识恢复自己更熟悉的人身，抬手便从识海中抽出了一柄漆黑的长刀。
　　谢衍昨日便将这柄长刀还给了季寒，季寒虽然不喜一念生，但这毕竟是他用了几十年的武器，对敌迎战时，还是首先想到了一念生。
　　一念生的刀锋扫向顾鸿影，顾鸿影雪白的大袖中，一只胳膊生出黑色的长毛，手掌也变成狰狞的兽爪。
　　他直接以这只兽爪抓住一念生的刀锋，刀锋与兽爪相击，铿锵有力的撞击声如金玉相撞。
　　季寒调转刀锋，抽刀而起，一念生便在顾鸿影手中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切断了他这条胳膊。
　　顾鸿影捂着受伤的胳膊后退，瞬间便出现在数十丈外，看着顾鸿影的身影越来越远，季寒却难以放松警惕。
　　他始终能看到，顾鸿影嘴角边那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在季寒身后，一截被折断的剑刃凭空显现，悄无声息刺向了季寒的后背。
　　季寒在最后关头赤手捉住了这截剑刃，他的手掌几乎被这截剑刃割断，但在看清剑刃的模样时，季寒也忍不住微微变色。
　　这是……饮恨剑的剑刃……
　　季寒紧握着这截剑刃，眸中浮现了一丝血色。
　　袍袖飞扬的声音传来，退到百里之外的顾鸿影在瞬息间如鬼魅出现，兽爪对着季寒当头罩下，眼看就要捏碎他的颅骨。
　　季寒将一念生调转而上，横挡住顾鸿影的兽爪。
　　顾鸿影在季寒上空，那张苍白阴鸷的面孔离他不到一寸的距离。看到季寒手中紧握的剑刃残片时，顾鸿影脸上的笑意进一步加深，眼中也是莫大的喜悦。
　　好像看着他人的痛苦，他就能得到巨大的满足。
　　“真龙殿下，我已将饮恨剑的残片送来，看在我如此诚心的份上，您就跟我去一趟吧。”
　　他一字一句都说得毕恭毕敬，只是配着那张笑容阴诡的脸，怎么看怎么令人心生厌恶。
　　“滚！”季寒一声怒喝，刀光暴涨，呈现一个巨大的圆弧横扫出去。
　　顾鸿影大笑着退去，季寒身形一颤，一念生几乎脱手而去。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老龙已经去了南海，谢衍和鲲鹏的争斗也不知道是何种结果。
　　这个关头，他一定要留下顾鸿影，不能让他回到南海！
　　季寒握着一念生，一丝犹豫也无，身形一转，就化作一条修长矫健的黑龙。黑龙摆尾而去，很快消失在山岭之中。
　　顾鸿影从容跟上，步伐悠闲。
　　黑龙一日间可飞跃万里，顾鸿影又身负混沌的空间绝技，短短半日，这一龙一凶兽便从南海到了东海。
　　海岸边，一座高台耸立于风尖浪口上，正是那一座熟悉的望仙台。
　　望仙台上血流如瀑，一只庞大的生物正伏在台阶上痛苦□□，它生着一对庞大的翅膀和长长的尾羽，但这些羽毛只有根部还保留着一点红色，其余部分尽是灰白。
　　这头衰老重伤的禽鸟不甘地嘶声长唳，显然是不甘心如此赴死。
　　它的血液化作了火焰燃烧，将那一身灰白的羽毛烧成火焰灼灼的颜色，火焰沿着台阶一路蔓延，将望仙台也笼罩在这一团火海里。
　　这是熊熊燃烧的朱雀之火，也是朱雀在燃烧自己的最后一点生命本源！
　　顾鸿影在看到燃烧的朱雀之火时，就立刻调转了方向前往望仙台。
　　朱雀跟随了鲲鹏百余年，虽然寿元将近，但也是当世仅存的几头神兽之一，单凭存在便能威慑一个仙门。
　　他从望仙台离去后，朱雀还在仙门中肆意残杀，但现在朱雀之火燃起，无疑是朱雀遭难！
　　顾鸿影赶到望仙台，还没来得及出手相助朱雀，就有一柄长剑携着汹涌真元直刺而来！
　　在这柄飞剑后，还有一只巨大的金色飞禽展翅而飞，光芒刺眼夺目。
　　连顾鸿影也被这柄剑后辉煌灿烂的光芒晃花了眼，在长剑即将穿胸而过的一刻，才匆匆使出空间法门，即便如此，这柄剑也割断了他的一片衣袖。
　　顾鸿影刚刚站立，又听到一阵如同海潮的声音，但是海是在他面前，这阵海潮的声音却是来自于他的身后。
　　顾鸿影回头，看到的是足以遮天蔽日的飞剑，密密麻麻，剑尖全部朝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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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朱雀
　　燃烧的朱雀长嘶一声，张开翅膀飞离了摇摇欲坠的望仙台。
　　望仙台上，一艘宝船停在云雾之上，船上有琼楼玉宇，仙乐阵阵，数十个彩衣飘带、恍若神仙的男男女女在楼台上或站或坐，抚琴吹笛，击鼓奏乐。
　　渺渺仙音从船上传来，落到朱雀耳朵里，却是催命的魔音。
　　这是幻音宫用所有精锐弟子使出的音杀大阵，便是朱雀这样的神兽，也难免受其影响。
　　韩绣宫主抱着箜篌在船上主持着大阵运行，她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朱雀，额间已经有了豆大的汗水。
　　朱雀已经陷入了疯狂，这样下去迟早会耗干它的精力，但朱雀临死前的反扑还是不可小觑，他们幻音宫弟子以音律见长，若是朱雀不管不顾要跟他们玉石俱焚，那幻音对一心求死的朱雀就难起作用。
　　韩绣宫主看向周围，顾鸿影被黑龙引来后，埋伏在此的仙门就全朝着他而去，已经无暇顾及此处。
　　“师父。”阮笛上前，在一众彩衣飘飘的幻音宫弟子中，她还是一袭青色短打的粗陋装扮，头戴斗笠，脸上还有一张面具，面具上画着美人妆容。
　　“师父，弟子想前去会一会朱雀。”
　　韩绣宫主侧眸注视着身旁的阮笛，隔着一层面具，她总是看不清这个弟子的神情。
　　自从阮笛接手断魂后，这么多年她就很少回到幻音宫，一直是在外修行，韩绣宫主自己也不知道阮笛在外面到底修行了什么。
　　只是看到阮笛神态从容，面对熊熊燃烧的朱雀没有丝毫恐惧，眸中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韩绣宫主眸色一黯，想到了刚来幻音宫时的阮笛，玉雪可爱天真无邪，见人总带三分笑意。
　　戴上这张面具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阮笛的笑容。
　　“你……去吧……”韩绣宫主又突然想到什么，对着阮笛的背影道，“要小心……”
　　阮笛连离去的步伐也没有减缓，只是随意对着韩绣宫主行了一礼。
　　走到楼台尽头，面前就是相距不到一丈的朱雀。
　　阮笛一脚向前踏出，身体重心微向下移，动作简单利落却不失力量感，她的双臂一展，手中便多了两把青色的长刀，刀刃弯曲怪异，刀锋处尖锐钩起。
　　这一刻，阮笛已经完成了从一名乐师到武者的身份转变。
　　青色的刀刃后，阮笛的目光专注坚定。朱雀已经近在咫尺，燃烧的翅膀马上就会扫到这里来。
　　在朱雀翅膀掠过来的那一刻，阮笛翻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在朱雀燃起的滔天火焰中，韩绣宫主心神一乱，手上的弦都拨错了一根。
　　其他妙音宫弟子也不知所措，只看到阮笛跳下去后，朱雀也随之往下，船下几乎成了一片火海，火海中连朱雀的身影都看不太清。
　　火海燃烧中，突然传出了朱雀一声痛苦的鸣叫，一只赤红色的巨大飞禽从火焰中一飞而起，裹着一团火焰，正好从宝船上方斜斜飞过。
　　有弟子看到了朱雀上的人影，指着上面道：“那……大师姐！大师姐在朱雀背上！”
　　在火焰中，妙音宫弟子们只看到了阮笛舞着的两团刀光，刀影如同狂风席卷，将周边的火焰尽数压灭。
　　在刀影和火焰中，阮笛的身影一跃而出，斗笠被这样强横的力道掀飞，阮笛披散着一头黑发，执着两把长刀挥向了朱雀的一翼。
　　血水如同瓢泼的雨水洒落，朱雀的一翼就有妙音宫弟子们栖身的船只那么长，也不知道阮笛是如何砍断的这一翼。
　　朱雀哀鸣着坠入火海，韩绣宫主愣愣看着，手指已经被不自觉紧握的琴弦勒得青紫。
　　朱雀血还在沿着刀锋滴落，阮笛停在火海之中，低头看着朱雀的坠落。
　　韩绣宫主心慌得越来越厉害，她想让阮笛赶快回来，不禁出口喊了一声——“清瑶——清瑶小心！！”
　　阮笛原本是往韩绣宫主的方向望去，韩绣宫主提醒之后，她马上就察觉到脚下的异常。
　　火海之中，一只巨大的鸟喙从中跃出，张口的巨口如同一个袋子对着阮笛当头扑下。
　　鸟喙之后，则是一团火焰燃成的鸟头，鸟头上两团蓝色的火焰幽幽燃烧，形成了朱雀的双目。
　　被阮笛击落后，朱雀已经融入了这一片火海中！这片火即是朱雀，朱雀即是这片火海！
　　阮笛举起长刀横在身前，目光愈发雪亮，在火焰形成的鸟头吞噬而来的一刻，她竟主动钻入了朱雀的口中。
　　清瑶！
　　韩绣宫主抱着箜篌霍地站起，厉声对身后的妙音宫弟子道：“结阵！继续结阵！”
　　船上慌乱的众人强忍着恐惧与悲愤，继续演奏手中的乐器。韩绣宫主也松开琴弦，继续拨起怀中的箜篌。
　　渺渺乐音像是从九天之上洒落，落到火海上，就成了一片细小的冰晶。
　　火海就是朱雀的憎恨和愤怒，它将自己的形体都融进了火海，为满足自己的杀欲不惜让心中的愤恨吞噬己身。
　　幻音阵迷惑着朱雀的神智，狰狞的火焰一点点被凝结为冰雪，冰火两端，争斗不止。
　　有弟子的琴弦在铮地一声后绷断，灵器与主人灵识交融，乐器损毁后，他也随之喷出了一口鲜血。
　　但他也顾不上衣襟上的鲜血，忙用灵力凝出一根新的琴弦，继续弹奏。
　　韩绣宫主主持大阵，是幻音阵的阵眼，她几乎是直面着朱雀积累千年之久的憎恨，背上的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襟，箜篌的琴弦也全数绷断。
　　琴弦再一次绷断后，韩绣宫主再无灵力可以凝结出新的琴弦，她看着自己不停滴落鲜血的指尖，一咬牙，干脆从自己体内抽出了一条灵脉，用灵脉补充上箜篌的琴弦。
　　这是有损神魂的做法，但韩绣宫主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
　　幻音阵一点点蚕食着朱雀的神智，韩绣宫主在主持大阵的同时，也在火海中搜寻阮笛的身影。
　　清瑶……是我们妙音宫欠你良多，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韩绣宫主看到在一处冰封处，几道裂缝正在缓缓蔓延，从裂缝中透出青红交加的光芒。
　　首先从冰里出来的是一片青色的刀刃，然后才是阮笛。
　　她跳到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脸盆大的血淋淋的肉块。
　　这个肉块还在跳动，周围燃着一层青色的火焰。阮笛将肉块抛向半空，刀锋相错，将肉块切得四分五裂。
　　火海中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哀鸣，哀鸣声渐渐淡去后，漫天的火焰也随之消散。
　　朱雀的尸身从火焰中脱离坠落，它的毛发已经尽数化作飞灰，连部分皮肉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朱雀死不瞑目，两颗殷红的眼珠还在死死瞪着上方的阮笛，随后融化成了两道血水，沿着朱雀的眼眶滴落。
　　这头在世间存在数千年之久的神兽，终是在火焰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阮笛正要收起长刀，但当目光掠过云层，看到下方的一个人影时，眼神忽然发生变化。
　　落到草丛中的斗笠被拾起，正当这人满心欢喜地跟上方的阮笛打招呼时，就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朱雀尸身。
　　朱雀身长数十丈，而且周身还有未曾熄灭的朱雀神火，站在草丛里的人被朱雀尸身的阴影笼罩着，脸上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司徒空！”阮笛用最快的速度向下赶赴，可还是赶不上朱雀坠落的速度，情急之下她厉声大吼，喊出了下面那人的名字。
　　司徒空被阮笛喊回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出玉兽，往外一抛，便出现了一座小山大的蝎子，将司徒空牢牢护在身下。
　　朱雀落地，撞到蝎子上时，便是一阵山崩地裂的声响。
　　蝎子上出现一道一道的裂纹，朱雀神火四散游走，转眼间便将护住司徒空的蝎子吞噬殆尽。
　　蝎子重新化作巴掌大的玉蝎，朱雀的尸身继续往下，司徒空呆呆地站着，竟也不知道躲避。
　　阮笛看得目眦欲裂，她大喝一声，掷出了自己的双刀，双刀疾速飞行，切去了朱雀的双翼后又回旋返回。
　　阮笛接住双刀继续投掷，可是朱雀尸身已经到了司徒空头顶，这一刀再快，她也无法阻止朱雀的坠落。
　　最后关头，司徒空看的不是头顶的朱雀，而是远处的阮笛。
　　他的目光遥遥望来，一点光亮如同帷幕后的烛火摇曳。
　　阮笛曾问过司徒空，为什么会装扮成别人来保护自己。
　　司徒空一对上阮笛就会变成没嘴的葫芦，扭捏了半天才说，是几十年前，他们还都是小孩子时，阮笛曾阴差阳错救过他一命。
　　一次救命之恩，就值得堂堂毒人谷谷主数十年如一日的乔装打扮，暗中跟随保护。
　　阮笛听后取下了自己的面具，用那一张已经千疮百孔的脸孔面对着司徒空，道：“你可知你跟的是什么样的人？”
　　司徒空只是看了阮笛一眼，便慌乱地低下头道：“我知。”
　　“一次救命之恩，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也早该还清了。”
　　司徒空垂目嗫嚅道：“我……我……”
　　阮笛盯着他发红的耳垂，不禁笑了出来。她觉得有趣，真是有趣，这世上竟还会有倾慕她的男子。
　　“你为什么不看我？”她放低声音道，“是觉得我吓人么？”
　　司徒空倏地抬起头来，愣了半天才道：“我看着你便欢喜，怎么会觉得吓人？”
　　我看着你便欢喜，怎么会觉得吓人？
　　阮笛不明白，她也不懂，后来司徒空想继续跟着她，她找个机会就自己溜了。
　　阮笛觉得自从断魂选中自己后，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只是现在看着那个举着自己斗笠的人即将要被朱雀压成一滩烂泥，她还是会克制不住的绝望痛苦。
　　司徒空……司徒空！
　　阮笛默念着这个名字，真元暴涨，手臂上的灵脉似是怒张的蛇群。
　　她要以灵脉化琴弦，用琴弦来拖住朱雀！
　　灵脉即将被阮笛硬生生抽出的那一刻，朱雀尸身却被什么东西挡住，没有继续落下。
　　司徒空望着帮自己挡住朱雀尸身的恩人，他的恩人竟然是一条漆黑的龙。龙挡在他和朱雀之间，承受了朱雀尸身的所有重量，朱雀神火蔓延上龙身，却在接触到那些漆黑的龙鳞后自动熄灭。
　　龙被朱雀庞大的尸身压得踉跄了一下，又勉力支撑起来，一双淡金色的龙瞳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看到这双龙瞳，司徒空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血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司徒空定睛一看，才发现黑龙身上满是伤痕，连一片完整的龙鳞都难以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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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祝大家万事如意，钱“兔”似锦!


第128章 变故
　　还不等他想出这条黑龙是谁，阮笛已经来到了他身侧，还有妙音宫的宝船，也已经来到了他们上方。
　　妙音宫弟子们共同出力，拖走了庞大的朱雀尸身，另寻妥善的地方安置。
　　朱雀和宝船一同走远，阮笛才回过头来看司徒空。
　　司徒空明明吓得鬓角都是冷汗，还是举着斗笠对她笑道：“阮姑娘，我捡到你的斗笠了。”
　　阮笛劈手夺过斗笠，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声“呆子”！
　　司徒空讪讪的笑着，看到阮笛拿着斗笠离开，又连忙跟上。
　　阮笛是想去找那条黑龙，但朱雀尸身被带走后，黑龙也一并离开，去到了旁边的一处山坡上。
　　阮笛双手抱怀地望着那处山坡，对旁边的司徒空道：“你觉不觉得……这是个熟人？”
　　龙？这片大陆已经有数百年没有龙族出现，数月前在东海边出现了一头日啖八千人魂的老龙，现在又出现了一位新的龙族？
　　司徒空想着刚才那条黑龙的眼神，回答道：“我也觉得熟悉……好像是个熟人……”
　　那条龙的眼神飞过来，他的两腿就不禁发软，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
　　这种熟悉的感觉……司徒空只想到了一个人……
　　阮笛还想不到黑龙是谁，不过现在也没时间给她想了，朱雀是死了，但顾鸿影还在，这才是这么多仙门聚集在此的首要目标。
　　阮笛戴好斗笠，系带子的时候瞥了身旁的司徒空一眼，道：“你不修武艺，这样的场合，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
　　司徒空神色讪讪，有些失落地摸了摸鼻子。
　　阮笛系好斗笠的带子，又说了一句，“你是医修，战场本来就不是你的去处。”
　　司徒空马上就不失落了，还能傻笑着道：“那我找个安全的角落蹲着，你要是受伤……呸呸呸！你绝对不会有事，我说的这是什么晦气话！”
　　司徒空还在一脸懊恼，阮笛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找地方躲着去吧。”
　　阮笛说完，又加入了前方的战局。司徒空留在原处，无可奈何地看着阮笛离去的背影。
　　。。
　　不远处的土坡上，帮司徒空挡去一劫的黑龙落地后便化作人形。
　　季寒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一念生唰地出鞘，抵挡住了一人的靠近。
　　赵临秀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一念生，收回想要搀扶季寒的手臂，笑道：“师兄何必对我有这么多防范？”
　　“你大可问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我去信任？”
　　赵临秀思索一阵，做出一副可惜的样子道：“这好像是不值得的，不过我这个人嘛，利字当头，师兄就算不信我，也该信这个利字。如今我们再无利益纠葛，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师兄总该相信，师弟对你再没有歹心了。”
　　季寒只是冷笑一声，收回了一念生。
　　赵临秀却突然掀袍行礼，郑重道：“多谢师兄将魔头引来此处，此番明刀堂能一举翻身，重回仙门前列，全是师兄之功，明刀堂上下都感激不尽。以后师兄但有驱使，明刀堂上下必全力以赴！”
　　东海之畔，赵临秀和季寒商定的便是此事。
　　顾鸿影此人非除不可，但是当今天下，有能力能与顾鸿影一战的，恐怕只有恢复剑尊之位的谢衍。
　　只是谢衍要对付鲲鹏，无暇顾及顾鸿影，赵临秀就主动请缨，要联合百家仙门，共同对付这个魔头。
　　这几日，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的那些平日里只知道自保的仙门，邀得他们联手对敌，在此处布下了陷阱。
　　季寒望向前方大战处，顾鸿影以一敌万，四灾的神通在他手中转换自如，只他一人，便如有千军万马。
　　但他此刻面对的是仙门中的佼佼者，各种灵器法阵铺天盖地而来，就是真正的四灾在此，也难以抵挡。
　　面对仙门联合结成的新一轮杀阵，顾鸿影长啸一声，使出了饕餮的吞天秘技。
　　何蛮在使出吞天噬地之术时还有三分保留，可在顾鸿影手中，吞天噬地术被发挥到极致，连天上的云层都被拉扯成一片片黑雪。
　　人群中，顾鸿影已经化作一个黑色漩涡，周遭的一切尽遭吞噬，仙门使出的杀阵根本无法近身。
　　兽吼声此起彼伏，漩涡中出现一头头猛兽的影子，穷奇展翅而飞，混沌高踞于云层之上，饕餮吼叫连连，还有那头黑色的梼杌，阴狠地注视了一眼面前众人后，又跳回到漩涡之中。
　　漩涡立即扩大数倍，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在慢慢化作灰蒙蒙的雪花，飘向漩涡之中。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修士们忙不迭地后退，有退得晚的修士，双腿已经化作雪花飘散，口中还在惊恐求救。
　　季寒看着这一切，不由想到两百年前，同样是对敌，那时却只有剑仙和其座下的弟子前往。
　　两百年后，仙门终于能携手对敌，也不知剑仙看到此景，会不会有所欣慰。
　　时光荏苒，时移世易，两百年后的剑，挡不了两百年前的敌人，两百年前的血，也早在这片土地上流淌殆尽。
　　季寒在心里笑话自己，什么时候也跟谢衍一样婆妈起来了。
　　“我们该去了！”赵临秀忽然道，他取出自己的那把环首大刀，脸上微笑如春风拂面。
　　真是奇怪，明明是仙门遭难的时候，赵临秀却笑得难以自抑。
　　他举臂一挥，沉重的环首大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用刀尖指着前方道：“师兄，你看那前面，可有明刀堂的人？”
　　前面围杀顾鸿影的人中，季寒确实没有看到明刀堂的人。
　　“你辛苦筹谋，为的就是让明刀堂重回仙门前列，这样好的时机，明刀堂怎么会置身事外？”
　　赵临秀轻轻一笑，那张纯稚可爱的娃娃脸上透着一股狐狸似的狡黠，他道：“人间有一句话，叫做富贵险中求。如果我们明刀堂和他们一样，在该前进时前进，在该后退时后退，那我们和他们还有什么分别？”
　　季寒闭了闭眼，沉声道：“这一仗兹事体大，除不去顾鸿影，便会有无数人遭难——这不是你求的富贵，是世人必须过去的一劫。”
　　“师兄啊师兄，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起这些了？”赵临秀笑得诧异，“难不成是跟剑尊待久了，师兄也学着悲天悯人了？”
　　他说着说着，又摇头否定，“不，师兄的心肠，其实一直都是软的。为着老堂主一句话，便能忍受这么多年的冤屈。师兄啊师兄，不管师弟对你做过什么，这一个服字，师弟还是说得心甘情愿。”
　　季寒只是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也懒得说了。
　　赵临秀提刀向前，想到一事，转身道：“师兄，有空还是回堂中一趟吧，无论什么时候，师弟都恭候大驾。”
　　说罢，赵临秀应该是不想听季寒的喝骂了，直接飞身而起，脚底抹油的远离了此处。
　　“彩凤啊，今日可不能给我耍脾气了，你要是好好配合，以后我说不定再不用当你了。”
　　环首大刀在赵临秀手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勉强表示应和。
　　赵临秀哈哈大笑，笑完后喝道：“明刀堂弟子何在！”
　　乌泱泱的明刀堂弟子出现在他身后，齐声喝道：“愿追随堂主！”
　　“此一战生死难料，你们可想清楚了！”
　　明刀堂弟子呼声更响——“为宗门赴汤蹈火，死生不论！”
　　明刀堂众人飞向远处的黑色漩涡，进入百丈距离之内后，冲在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化作飞灰。
　　但他们未有一刻停顿，哪怕是那些身体正化作飞灰的人，也依然冲杀在前。
　　明刀堂硬是以身躯铺就了一条血路！
　　季寒在远处看着，不知怎地，想到了赵临秀在海边与自己筹谋时说过的话。
　　说完了对付顾鸿影的筹谋后，赵临秀在海风中感叹道：“师兄啊，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什么浮屠刀啊刀魔啊，这都是世人的无妄之罪，只要他们想，随时都想搬出更多的罪过压到你头上，直到你不能翻身为止。无论是华阳门、还是明刀堂，我们所犯的罪过只有一桩——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些宗门前面，便挡住了他们的路。”
　　赵临秀呵呵笑道：“浮屠刀法必然会在我明刀堂继续流传下去，千年万年，哪有怕贼人惦记就散尽家财的道理？他们既然惧怕浮屠刀，那就让他们看着，浮屠刀下，明刀堂只会长盛不衰！”
　　季寒看着赵临秀满脸的森然快意，心里只有说不出来的厌倦。
　　他还记得，冯春来在雪地中曾向自己苦苦哀求。
　　那时冯春来已经是有移山填海之力的刀魔，而季寒只是小城中一个靠走镖为生的普通人。
　　冯春来跪在雪地中道：“明刀堂多年声誉，不能毁在我一人身上！以后宗门千秋万载，传承不绝，我死亦能瞑目！”
　　明刀堂两任堂主，冯春来天资出众，但心性庸弱，赵临秀智计双绝，却又太过狠戾。但他们都是一心为了宗门，为了宗门，牺牲自己或是别人都在所不惜。
　　有这两任门主，明刀堂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明刀堂众弟子的呼喝下，他们已经距那个黑色漩涡不到一丈距离。
　　赵临秀翻身而起，手持环首大刀，可劈山裂海的一刀狠狠落在漩涡后的兽影上。
　　猛兽齐啸，漩涡消失，顾鸿影仓皇使出空间转换，才堪堪避开赵临秀的第二刀。
　　但他避开了赵临秀，还有更多避不开的仙门修士。
　　眼见顾鸿影再一次被人潮吞没，季寒也知道，这一仗已经再没有悬念。
　　他刚想转身离去，却见场中变故又生。
　　顾鸿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难支撑，但在众人快要拿下他的时候，一道剑光却突然惊现，横贯苍穹，硬是从众人手下救走了顾鸿影。
　　“……薛重。”季寒认出那个救走顾鸿影的人，九转剑主薛重，曾经的中原“九鼎”之一，入魔后被剑仙逐出师门。
　　薛重使出九转剑法，为顾鸿影抵挡住众多修士，顾鸿影趁此机会远遁而去，又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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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死生同
　　望仙台一战，以朱雀和薛重身死当场，顾鸿影不知去向作为结束。
　　此一战中，仙门折损无数，剑宗、药宗等都受到了莫大损伤，大荒谷还是处在群龙无首的乱象中。
　　妙音宫、明刀堂却声名鹊起，尤其是明刀堂，在成功游说各大宗门，组织起对顾鸿影的围杀后，又在大战中表现出色，这个昔日的三流仙门竟然一雪前耻，又隐隐回到了仙门前列。
　　明刀堂堂主赵临秀生得一副亲切可亲的面孔，行事也周到妥帖，战后安排伤患、清理战场、与驻守此地的凡人将领沟通……这些事情赵临秀都办得妥妥当当，赢得了仙门众多修士的交口称赞。
　　而当说起逃窜在外的魔头顾鸿影时，赵临秀也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这魔头本就身负重伤，我师兄也已经追了过去，想必是不用担心了。”
　　赵临秀贵为一门之主，他竟然还有个师兄？
　　有人还想进一步打探赵临秀师兄的消息，赵临秀却笑眯眯的推脱过去，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
　　烟波湖，芦苇深处，萤火漫天。
　　不管外面怎么翻天覆地，这里的景致却始终不变。
　　季寒拨开长到高过人头顶的芦苇丛，就看到了那一片宁静美丽的湖水。水上映照着夕阳，波光潋滟中，一艘画舫静静地停在水上。
　　水上云霞绚烂，芦花飘荡中又有萤火闪烁，画舫下悬挂的风铃轻响，便是季寒这样冷心冷肺之人，也不由为眼前的景色触动。
　　尤其是他知道，这番景色不是天地自然形成，而是出自人为。
　　被仙门修士百寻不得的魔头就坐在船头，披头散发，头颅低垂，全无之前运筹帷幄的风采。
　　他的白衣上也尽是血迹，手上还不断有血水滴落，融进下方的湖水中，晕染开大片的血红。
　　这里的萤火虫漫天都是，停在画舫上的尤其多，可只有顾鸿影身上一只萤火虫都没有。
　　他便像一个误入此处的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走在季寒身侧的梦貘细声细气地叫了一身，拖着一身颤悠悠的肥肉跑到画舫上，死活将头蹭进了顾鸿影怀里，嘴里还在嗲嗲地叫唤。
　　“你这孽畜，让你在这看守，不要让人扰了他的安宁，你倒好，还主动将人往这里领了。”
　　梦貘佯装听不懂顾鸿影的话，还在一味撒娇卖乖。
　　顾鸿影揪着梦貘的耳朵把它提起来，梦貘就像一个温水袋子似的上下晃了两晃，神情满是无辜。
　　“……要不是守一亲自照料你长大，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顾鸿影叹道，直接将梦貘丢进旁边的芦苇丛了事。
　　处理完吃里扒外的梦貘，顾鸿影才抬眼看向面前的季寒。
　　乱发之下，他的一双眼眸已经化作兽瞳，双瞳中血气缭绕，戾气四溢，凶性十足。
　　顾鸿影往日最擅长装模作样，在自己身上加上一层加一层的伪装，装作陈平、装作鲲鹏之侄、装作灭魔国国师……现在大抵也是倦了，才会暴露自己凶兽的本性。
　　顾鸿影本就是世间最为凶狠、阴毒的一头凶兽，别的兽类驰骋世间靠的是天生神力，靠的是与生俱来的神通，而梼杌，靠的是玩弄心智。
　　梼杌的强大，不是靠自身的强壮勇猛，而是对他人的践踏！
　　顾鸿影对着季寒嗬嗬笑出了声，“真龙殿下，您可是来杀我的？我真没料到，您竟然会是老龙之子，不过世事本就是这样的变幻不定，当日我杀了你，现在你又来追杀我……”
　　季寒目光冷冷，顾鸿影是强弩之末，他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点季寒自己知道，顾鸿影也是心知肚明。
　　“真龙殿下，我实在不懂，那些修士对我喊打喊杀也就算了，您在其中掺上一脚，又是为什么呢？”他话音一转，语调转为阴沉，“鲲鹏正在南海为我们兽族博一线生机，龙，你是在背叛兽族！”
　　季寒双臂环抱，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背叛又如何？”他仰望着天上的云霞，漫不经心道，“算了，梼杌，你也别多费口舌了，我不会受你所扰，今日来此，是受谢衍之托。”
　　“谢衍？”顾鸿影惨然一笑，“罢了，我想我是明白了。”
　　季寒长眉紧蹙，略有不悦，当日他与谢衍只有一晚的时间相聚，谢衍腻腻歪歪的事讲了不少，正事拖到最后只是匆匆带过。
　　很多事情季寒自己还不清不楚，现在顾鸿影还未听他说上一句，自己就说“明白了”，可季寒自己还尚未明白。
　　他继续道：“谢衍让我问你——当初为何要杀他师叔。”
　　“为什么要杀他师叔……”顾鸿影喃喃道，他望向水中，水面上也慢慢浮现出一张俊秀的男子面孔。
　　华阳门明夜剑尊守一，在仙门中也是一个极其传奇的人物。
　　修行不过二十载就到了尊者境界，天资奇绝还在今日的幽玄剑尊谢衍之上。
　　只是明夜剑尊生性低调，平日里更爱游山玩水，平素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所以声名不显，唯一震动世人的，就是后来明夜剑尊的死讯。
　　十八年前，烟波湖畔，明夜剑尊就如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在留下绚烂的光彩后便匆匆坠落。
　　明夜剑尊之死，也是后来华阳门动乱的开始。
　　谢衍与明夜剑尊感情甚深，年少时经常在明夜剑尊身旁习剑读书。季寒那时还对万重剑法心存向往，谢衍练剑的时候，他也会在一旁偷看。
　　明夜剑尊知道此事，但他从未计较。
　　季寒年少时厌恶华阳门，只是对那个淡泊宽厚的尊者心存一份敬意。
　　明夜剑尊之死，表面上是死于妖魔作乱，但真实情况，他们还是在多年后才得以知晓。
　　明夜剑尊有一挚友，名为陈平，而这陈平，则是用移魂术霸占陈平身躯的顾鸿影。
　　回想往事，顾鸿影脸上只是一片漠然，“我让他告诉我老龙所在，他执意不说，我担心他坏我大事，就只能杀了……”
　　“如何杀的？”
　　“死生同。”顾鸿影注视着水里的那对眼睛，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守一在世时，他从来都不敢多看，生怕多看上一眼，就会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龌龊算计。
　　那时自己还用着陈平的身份，对刚刚血战一场、将自己从妖魔手中救出的守一抱怨道：“我这样无用，平日里也总是在拖你后腿。若有一日你厌倦了再去救我，那我该如何是好？”
　　做道人打扮的男子还在溪边清洗自己的佩剑，闻言只是道：“那你可以立即自戕，免得多受折磨。”
　　顾鸿影：……
　　顾鸿影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幽怨交加的神色，道：“我是真的害怕。”
　　在溪边洗剑的道人大咧咧道：“你要是害怕，大可以去提高自己的修为。”
　　顾鸿影暗自咬牙，吸了口气继续，“守一，你害怕将来与我死在一处么？”
　　道人总算停止了洗剑的动作，他拿着剑去到溪水之中，还对着正在讲话的顾鸿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名震天下的催雪剑在守一手中，竟然成了捕鱼用的器具。守一出手若电，一出手就刺中了一条肥美的鲜鱼。
　　守一欣赏完催雪剑上插着的鲜鱼，这才记起了旁边的顾鸿影，“你刚才说的什么？”
　　顾鸿影：……
　　他放弃迂回，直接道：“守一，你听说过死生同么？”
　　守一回到溪畔，直接用催雪处理手上的鲜鱼，堂堂尊者，杀起鱼来也是像模像样。
　　“听说过……这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的好？”
　　“守一……”顾鸿影轻声呢喃，所有的话凝在唇齿间，在这个名字上翻来覆去。
　　守一刮完鱼鳞，在自己袍子上擦干净手，他背对着顾鸿影，顾鸿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守一昂着头，犹如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不放心，我们就种下死生同。”
　　顾鸿影第一次感觉到慌乱，他不敢置信道：“你……你当真愿意？”
　　“我愿赌这一次……平日里我总是手气欠佳，想来这次该不会了。”守一道。
　　死生同，是从大荒谷的魔修手中流传出来的一种咒术，可将两人的命数连接，双方的气运都会大大提升，而且不管受了什么伤，伤势都会愈合飞快。
　　缺点也是会让两人生死与共，一人死去，另一人也不会独活。
　　守一因为死生同气运大涨，突破到尊者之境，当时的顾鸿影也受益颇多。
　　但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他们使用这道咒术的目的。
　　死生同是他们俩人许下的誓言，而后来……顾鸿影背叛了这道誓言。
　　烟波湖畔，顾鸿影拔剑自刎，在颈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顾鸿影本身就是附在陈平身上的一道魂魄，他在濒死之际收回换魂，死的也就是真正的陈平，而不是他顾鸿影。
　　但守一却是真的因为死生同而逝去，烟波湖畔，守一的脖子上也同样出现一道深可入骨的伤口，大量血水从他紧捂的指间淌落。
　　守一那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是惊讶还是愤恨？顾鸿影不知道，他当时低着头，完全不敢去看。
　　听到守一落水时的声响，他才陡然惊醒，背上早已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只凭一道咒术，他就杀死了当时仙门第一的修士明夜剑尊。只是无数个午夜梦回，顾鸿影也会遥想当年与守一游历天下的日子。
　　那应该是他这头玩弄人心的凶兽出生以来，过的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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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惑心
　　一只萤火虫从水上飞过，水中那张含笑的面孔渐渐淡去，顾鸿影呆呆望着，芦花飞到他的身上，这个坐在船头的凶兽在此时竟显出了几分苍老凄惶。
　　季寒缓步上前，从识海中抽出了一念生，漆黑的刀刃带着一股血腥凶狠之气，与这芦苇深处亦是格格不入。
　　几只萤火虫原本是停在季寒身上，在他抽刀之时就忙不迭地远离。
　　季寒提刀靠近那座在水中飘摇的画舫，嘴上还在冷冷道：“明夜剑尊对你从来都是一片赤诚，你却仗着他对你的信任暗中加害，现在你将他的遗体保存在此处，是不是心中早就有了悔恨？”
　　“悔恨？”顾鸿影语带三分讥讽，“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可悔的？我梼杌这一生做事从不后悔，便是负尽他人又如何？世间情爱如过眼云烟，因爱生怖、因爱生忧、因爱生惧……我为何要自陷泥淖？世间的真理只有一条——就是成者王、败者寇！”
　　他倏地起身，双目之中有一种极其诡异却绚丽的光彩。
　　季寒愣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就看到漫天的芦花朝自己扑来。
　　这些芦花聚集在一起，竟隐隐有了五官神韵，如同一个即将成型的猛兽呼啸而来。
　　季寒面对的妖魔猛兽无数，心志早已坚若冷铁，但在面对这头即将扑来的怪物时，他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恐惧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子，顺着他的脊椎往上，一直爬到他的头皮。
　　阿照。但当那些芦花扑到自己面前时，却化作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眼前也不再是烟波湖的一角，而是一处静室中。
　　静室中檀香袅袅，书墨芬芳，少年时的谢衍端坐在一张书案后，望着窗外绽放的梅花，连手上的笔墨滴落在纸张上都未曾发觉。
　　“阿照，今日是上元节，你听，山下的热闹都传到这里来了。”
　　这绝对是胡说，只有山下的凡人居所会热热闹闹的过节，距离山头的华阳门有百里之遥，声音如何会传上来。
　　季寒知道谢衍心中是如何打算，嘴上仍道：“山下吵闹，我才不想去。”
　　“那你就不去吧，如果师父来寻我，你也能替我遮挡一二。”
　　季寒的心里就像被一根极细极小的针刺了一下，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谢衍熟练地翻窗出去，身影消失在满目冰雪之中。
　　收拾他书案上的笔墨时，季寒发现谢衍在纸上画了一柄剑，剑锋直指云霄，气势凌然。
　　季寒看着这张纸，突然发起狠来，将纸张团做一团，直接扔了出去。
　　晚间，喝得醉醺醺的谢衍从山下回来，还提了一串造型各异的灯笼。
　　白衣醉酒的少年郎走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步履蹒跚，衣带当风，说不尽的意态风流。
　　他将这些灯笼一个个分发给了沿途遇到的同门，还说些佳节祝贺的话，接到灯笼的女修们一个个都羞红了双颊，也回以相同的祝贺。
　　谢衍发完灯笼，与岳霖一起勾肩搭背的走了。
　　谢衍醉了，岳霖还神志清醒，他望着石阶上静静等待的人影，问旁边的谢衍道：“这不是你的那个侍从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衍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头，“师兄——咱们再找地方喝一杯去！”
　　岳霖无法，跟石阶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带醉鬼走了。
　　季寒还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石阶上那些被人提着的各色灯笼，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林木深处，谢衍和岳霖的背影也逐渐遥远。
　　如果没有遇到冯春来，没有谢衍的执念，那他们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吧。
　　季寒还是在冬至那日离开了华阳门，在人间蹉跎一圈，始终是形单影只。
　　他年少时的倨傲逐渐被现实磨损，鬓间也生了白发，从人群中走过时，也显得十分平常。
　　他从桥上走过，桥下流水潺潺，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应和；
　　他从山里走过，山上林叶涛涛，风声穿过整座大山，又吹进了他的心肺，空空来去，只有回音；
　　他看过雪山，见过荒原，一生到头，只是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
　　偶有一日，他在一处山脚看到了一座新建的庙宇。
　　庙宇中供奉的仙人仗剑凌云，意气风发，哪怕只是一尊塑像，也能看出仙人的俊逸风流。
　　庙宇前有仙人的弟子和朋友，扎着双髻的女孩一边跟身旁的黑衣男子斗嘴，一边整理庙宇前供奉的瓜果点心，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快速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穿着青衣的男子在招呼来往的信徒，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讲述着仙人的事迹。
　　人群中还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一张脸异常美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戴了面具。
　　她正跟身后的男子说着什么，手里还在转着一支短笛。
　　说到气愤之处，她拿着短笛敲了一记男子的额头，直接从人群中离去。
　　男子哀叹了一声后立即追着她而去，他们经过季寒身边时，都没有回头来看他一眼。
　　是了……是了……本就该这样的……
　　这世间无人识得他，无人挂念他，他本是顺着江水漂流而下的孤儿，又多番遭人厌弃，才一直是孑然一身，世间熙熙攘攘，皆是与他无关。
　　你于白日飞升享尽声名，我于山中老去无人知晓。
　　本该是这样的。
　　季寒犹如在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山林幽暗，天上无星无月。
　　就像他在孩童时走过的那条山路。
　　他的养父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大山。
　　山中狼嚎阵阵，风过山岗犹如阵阵鬼哭，一路看到的林木枝桠犹如伸出的鬼怪指爪。
　　猎户手中只有一盏风灯，他急着赶路，灯火时明时暗，身旁五岁的孩童满脸惊恐，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养父手中的风灯，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害怕它随时会熄灭。
　　狼嚎声渐渐近了，猎户看了一眼天色，面皮也略微抽搐了一下。
　　他将孩童放在一棵低矮的松树下，压低了声音诱哄道：“你在这里等我，阿父一会就回来。”
　　孩童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哭不闹，只是眼里蓄满了泪。
　　猎户心生不忍，在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了半块饼子。
　　现在正闹饥荒，这半块饼子也是很珍贵了，猎户想想家中的妻儿，将饼子掰成两半，把较小的那一块塞进孩童手中。
　　“你在这等着……等着……”他不忍再说下去，掩面欲走，孩童却紧紧拽住了他手上的风灯。
　　猎户狠下心，硬是掰开了这双小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深山之中，很快只剩这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在山中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猎户回来。幸好后半夜升起了一轮皎月，孩童便在月光的照耀下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出了这座深山。
　　季寒走在山路上，就像回到了少时。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季寒的双腿越来越酸软无力，身形逐渐佝偻，垂落的发丝也尽皆雪白。
　　他的双眼越来越模糊，眼前的路却还是长到没有尽头。
　　太黑了……
　　山林中一缕月光也没有，更没有灯火，到处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季寒越走越看不清楚，发起恼来，却从石阶上跌落，滚落到一片落叶丛中。
　　季寒靠着山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站起来，双腿却成了两根软面条，只能一次次狼狈地跌坐回去。
　　天上划过一道流光，似是仙人御风而行。
　　季寒闭上了眼，坐回那一片枯叶之中，突然之间，万念俱灰。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却出现了一盏灯。
　　灯光盈盈，照亮了这孤寂的深山。
　　季寒眼睫颤抖，倏地睁开眼睛，瞪着眼前的这盏花灯。
　　灯后的少年郎眉眼微醺，笑容懒散随意，“阿照，我给你留了一盏最大最好看的灯，你看看喜不喜欢。”
　　季寒久久无言，灯后的少年微笑着，将花灯塞进他的怀里，顺带着牵起了他的手，“行了行了，别气了，明明是你不愿跟我去的……我看这上元灯会也没什么意思，下次咱们还是一起找个地方喝酒听曲去吧。”
　　少年伸了一只手过来，“走吧，师傅师娘还在等我们呢。”
　　少年伸出的那只手骨节突出、手指修长，指间还有练剑磨出来的老茧。
　　“谢衍。”
　　“嗯？”少年微笑着侧过头来。
　　“今天你在纸上画了什么？”
　　谢衍眉梢一扬，目光灼灼，眼中如同燃着两簇火苗，“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我画的什么？”
　　季寒抱着兔子形状的花灯，灯火映照着他如远山秋水似的眉目，他轻笑了一声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谢衍，你的心思从来不用猜，你也从不屑于遮挡。”
　　谢衍对待课业一直十分惫怠，在纸上画了无数的乌龟小人，但他最常画的，还是自己的侍从。
　　那张纸上，只是一幅季寒的侧颜。
　　。。。。。。。
　　花灯在季寒怀中熊熊燃烧，山林、晦暗的天色、包括谢衍的笑颜也一同远去。
　　季寒眼前还是芦花飘散的湖泊，还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季寒一刀落下，顾鸿影不闪不躲，反而挺身上前，直接用身躯阻挡了季寒的刀锋。
　　在他身后，画舫上的萤火虫全部飞起，悬挂的竹帘轻轻摇晃，隐约露出里面一个躺卧的人影。
　　一念生深深劈入顾鸿影的肩胛，伤口处逸出几道猛兽残影，其中一头还绕着季寒飞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季寒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消失的凶兽残影，一念生又往下压了一寸，
　　只要季寒再使一分力，就可以彻底了结这头凶兽的性命。
　　顾鸿影仓皇抬头，两行黑血正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刚才还凶性难掩的一双兽瞳已经失去了光彩。
　　季寒没有受惑心影响，使顾鸿影受到了咒术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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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雪
　　梦貘从芦苇丛中一跃而出，身型也随之暴涨数十倍，四蹄矫健，头上还生了一对华丽的长角。
　　梦貘直接以它的长角撞向季寒，嘴里嘶鸣不止。
　　季寒一脚便可以踹开这蠢东西，在灭魔国王宫时，梦貘也抵不了他一掌之力。
　　只是看着这一心护住的家伙，季寒还是不忍，只好抽刀退让。
　　季寒抽刀后，梦貘去到顾鸿影身旁，努力用自己支撑着顾鸿影，让他不至于倒在水里。
　　“哈哈……”身受重伤、双目被废，这样的境况下，顾鸿影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竟然不受惑心影响，谢衍那小儿都曾被惑心迷乱了心智，你竟然能不受影响？！”
　　听到谢衍也曾经受这凶兽的折磨，季寒怒气更盛，道：“玩弄人心不过是些鬼蜮伎俩，你还当自己有多了不得不成！别说是我，你但凡有一点胆色，敢堂堂正正与人对敌，这世上能胜过你之人不知多少！”
　　顾鸿影只是微微冷笑，“我输了，你要如何说都无妨。”
　　梦貘着急地哼叫着，似乎是想让主人闭嘴。这个时候，连它都比顾鸿影有眼力见儿。
　　季寒突然在水中晃了一晃，一片芦花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跟着几只萤火虫一起飞向远处。
　　季寒看着自己已经变为透明的手掌，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只是一缕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残魂，没有老龙的庇佑，他的力量衰竭之后便会从这人间消逝。
　　季寒将一念生转到另一只手上，狭长的眼眸打量着面前已经十分狼狈的凶兽。
　　他忽然想到一事，“对了——谢衍还有一句话托我告诉你。”
　　顾鸿影头颅高昂，十分不屑。
　　“谢衍托我告诉你——明夜剑尊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他知道你不是陈平，而是梼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顾鸿影再难维持他的傲慢，他缓缓垂下了头，脊背像是被人一节节地打断，“不……”顾鸿影颤抖着，从牙关里说出接下来的话，“不……他怎么可能知道……”
　　“梦貘存着明夜剑尊的记忆，你自己一看便知。”
　　顾鸿影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旁边的梦貘，梦貘也未加反抗，而是乖乖吐出了一团银蓝色的记忆。
　　顾鸿影托着这团记忆，身躯似是凝固了一般，始终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现在他应该再无威胁了，季寒还在琢磨要不要去补上一刀，就听到远处风声呼啸。
　　现在是深秋时节，但是天边却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花如同大片的云层袭来，遮盖住一半的苍穹，但是却没有一片雪花从上面飘落。
　　这场大雪只是从他们头顶路过。
　　顾鸿影双眼已盲，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过此刻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去在意。
　　被梦貘吐出来的记忆还在他的掌中，顾鸿影护着这团记忆，跌跌撞撞地回到了画舫上，犹豫许久，还是掀开了外面的竹帘。
　　进去之前，顾鸿影还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水。
　　画舫外只剩梦貘和季寒，梦貘小心翼翼地走到季寒身旁，一双大眼中满是担忧。
　　季寒望着从天上飘过的雪花，不知为何，这些雪花竟让他感觉到一丝熟悉。
　　这是哪里的雪？它们要到哪里去？
　　季寒伸出手，一片雪花直直落下，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季寒突然有种感觉，这场奇怪的大雪跟谢衍有关。
　　不管这场大雪是为何而来，也算是谢衍送了他一程。
　　梦貘瞪大了眼睛，看着水中的人影逐渐淡去，一滴融化后的雪水滴进湖中，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梦貘的眼睛四处乱转，望着四周的芦苇丛、湖水深处、甚至是上方的天空，可是望了一圈，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带着浓重阴郁气息的人影。
　　梦貘发出一声哀叫，踮着爪尖上前，抓住了插在湖水中的那把长刀后又松开。
　　它朝着周围叫了几声，却始终没有丝毫回应，梦貘这样不聪明的脑子也知道，那个人是彻底消失了。
　　而天上的大雪一刻未停，仍是呼啸而去，奔向南方。
　　。。。。。。
　　南海之上，鲲鹏振翅长啸，海下深渊中，也早就聚集了不知多少的血海亡魂。
　　海天之中，鲲鹏声动九霄，身躯庞大到一望无际，当她飞下来时，便如同一片苍穹倾塌。
　　而谢衍只有这一人一剑，当他迎上去时，鲲鹏神威下，这一人一剑甚至渺小到难以看清。
　　这样壮丽的生死大战，唯一的观众却是海渊中那些早就被血海腐蚀掉神智的兽族。
　　鲲鹏每一片长羽都闪烁着云霞般璀璨绚丽的光芒，海面上映照着万千光彩，唯一能看到这副美景的，却是一双双空洞腐朽的双眸。
　　在鲲鹏和谢衍即将交手之时，海渊中却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这道身影奋力往上挣脱，竟顶得两界封印也随之向上突起。
　　它对两界封印如此不恭的态度也引来周围兽族的恐惧，它们纷纷逃窜，转眼间，那片区域内只剩下一个这一个兽族。
　　它还在往上顶着两界封印，竟顶着封印越过海面，还将半个头颅伸到了封印之外。
　　“来了来了！我把张继昌那小子带来了！”断魂对着海天之中的鲲鹏和谢衍吼道。
　　刚刚说完这句话，两界封印察觉到有亡魂干扰人世间事，光华流转，硬是将跃出海面的断魂又拖回到海渊之中。
　　哪怕是此刻天崩地裂，也没有断魂这句话来得震撼。
　　云霄上无边无际的鲲鹏瞬间消失，只有一道莲花形状的光团，随着飞速倒退的两界封印去到海底。
　　谢衍望着跟随断魂而去的鲲鹏，也收回剑招，在云层中盘腿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鲲鹏刚走，海上却又来了一道山岳般巍峨庞大的身影。
　　老龙拖着垂垂老矣的身躯，在半日之内来到了南海。
　　它左看右看，没有看到鲲鹏，却能感觉到这片海域上属于鲲鹏的磅礴真元。
　　没有看到鲲鹏，倒有一个十分碍眼的小子在这，老龙先是哼了一声，然后趾高气扬地来到谢衍身侧。
　　谢衍原本是在半空盘腿休息，老龙大咧咧地过来，他不得不站起来换了个地方，免得被老龙的龙角直接撞死。
　　老龙瞪着一双大如湖泊的眼睛，想了半天，还是先对着谢衍“哼”了一声。
　　谢衍面对老龙是十足的好脾气，他先是在老龙身旁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他神色稍微有点黯然，不过马上就撑起笑容道：“您是来找鲲鹏的？”
　　老龙慢悠悠地开口，“我与十九约定过，要来帮她击破两界壁垒，让我兽族再入轮回。”
　　“鲲鹏正在与我师祖叙旧，您要见她，恐怕是要等一会了。”
　　“你师祖？”老龙跟谢衍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后才道，“……张继昌不是早就入土了么？”
　　“师祖一直不曾轮回。”谢衍还是小鱼时，曾被断魂带着去了一趟冥府。
　　冥府中他曾见到一处满是火焰岩浆的地狱，岩浆中竟矗立着一座黑塔。
　　塔山的人影他觉得十分熟悉，恢复记忆后，他才知道，那是他的师祖，也是两百年前去世的剑仙。
　　守一将自己的全部记忆交给了梦貘，梦貘又交给谢衍，其中就有剑仙为在血海中挣扎的兽族所做的谋划。
　　他死后亦不入轮回，而是在冥界守望，等待血海成空的那一天。
　　老龙砸了咂嘴，它被剑仙封印了两百多年，失去了两百多年的自由，但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龙，都是为了自己的族类而战，所以老龙对剑仙封印自己一事并无多大怨愤。
　　他真正愤怒的是张继昌竟敢杀了他的孩儿，光这一件事，就够老龙恨他生生世世。
　　听到剑仙在此，老龙倒是很想下去一口吞了了事，不过它沉吟半晌，方道：“你与吾儿那天晚上讲的话……吾其实也听到了一些。”
　　谢衍只是微笑点头，其实他也没想瞒着老龙。那日说给季寒听，其实也是说给老龙听。
　　“你们想清空黄泉，不让血海流入人间，却是想让它去往天上——”老龙也被这样奇异大胆的构想惊到，“这……可能吗？”
　　让冥界浩荡万里的黄泉水流到最圣洁无暇的天界，这样的想法就是大不敬。老龙这样的天生神族都觉得匪夷所思，更别说还有万里黄泉，让它们一滴不漏的直上九天是何等艰难。
　　“当年师祖飞升之时，就叩问过天道，一问兽族的磨难何时到头；二问黄泉水是否可入天界；三问为何仙人对这世间不管不顾，任由苍生苦受煎熬。”
　　得到回答后，剑仙毅然从云端返回。
　　老龙不关心张继昌那小儿当年飞升的事迹，只是道：“那……黄泉血海能否引入天界？”
　　天道的声音无处不在，剑仙看到了一场雨，雨水从云中落向大地，又化作蒸汽，重回天上。
　　“其实，六界本就是一个大的轮回。”
　　剑仙在那时便下定了决心，死后在冥界徘徊不去，又有守一、谢衍先后继承他的遗愿。
　　面对老龙的询问，谢衍只是道：“是与不是，总要一试才知！”
　　老龙半晌无言。
　　沉默中，谢衍与老龙齐齐望向海渊，那里迟迟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那对久别重逢的师徒会说些什么。
　　“如若不成……吾还是会引黄泉水入人间。”老龙道，宽阔无边的龙脸上是再难动摇的神色，“吾只希望吾儿……能有个快快活活的下辈子……”
　　谢衍眼睫低垂，轻声道：“我也只有这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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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最后一剑
　　海渊中血海翻滚，如同一头愤怒的恶兽时刻想要脱困而去。
　　血海中只有这些日夜遭受腐蚀的异兽，而没有其他的生命存活。哪怕是冥府中的其他亡魂，一旦进入血海，便如同进入烈火烹煮的油锅，难逃神魂聚散的下场。
　　断魂小心护着他带来的亡魂，用身躯隔绝血海的侵蚀影响，但它带来的亡魂还是一点点露出了衰竭之态。
　　“师父……”他在断魂的庇佑下艰难喘息着，眼睛还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那道莲花似的光团。
　　断魂有些奇怪，从它见到这个亡魂开始，他就是沉稳淡定的姿态，只不过见到了鲲鹏，他的眼中就多了一缕光彩。
　　这道光彩……竟让这个死去都已经有百年之久的亡魂如同少年。
　　鲲鹏来到了海底，却没有靠近海渊，而是停在约有十丈远的地方。她的裙摆在海水中层层翻飞，周身又散发着一层莹润的柔光，在海中更像是一尊不可接近的神灵。
　　“师父！”亡魂冲着上方喊道，“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百年之前，现在我们已是生死两端，你仍是不愿见我吗？”
　　“张继昌。”鲲鹏淡漠的声音似是从极为遥远的深海传来，“这么多年，你心中可有悔恨？”
　　“我不悔！”亡魂大声道，一丝犹豫也无，“师父啊，你才是真的狠心，当年你放不下兽族和仙灵族，也不愿意毁去人间千万条性命，你难以抉择，最后竟想借我的手一死了之！师傅，你才是好狠的心！我也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心中可有悔恨！”
　　“胡说！”鲲鹏立即矢口否认，“明明是你一剑刺入我的心口，又将我与族人困在归墟百年，你现在还反过头来指责我？这是哪里的道理！张继昌，在冥界待了百年，你只修炼了自己的脸皮么！”
　　“两百年前我是刺了你一剑，但你避都不避，还说你不是心存死志？十九，你这个畏头畏尾的家伙，害我背了这么多年谋害师长的罪名，你认是不认！”亡魂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说到气愤处，竟直接唤起了鲲鹏的大名。
　　“你血口喷人！”
　　“你敢做不敢当！”亡魂气势更盛地骂回去，“有本事你下来，咱们当面好好说道说道！”
　　“孽徒！”一直清心寡欲的鲲鹏明显敌不过市井小民出生的剑仙亡魂，气得浑身颤抖，“你是我徒弟，该你来拜见我！你有本事就上来！”
　　唉……断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对师徒会是这样的画风。它以爪捂脸，完全没眼看下去。
　　听着两人还在就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吵嚷嚷，断魂干脆朝鲲鹏一声大吼——“这人已经死了，困在这血海里，你要他怎么上去见你！”
　　鲲鹏语塞，海中一时无比宁静，宁静到几乎有些沉重。
　　断魂感觉到亡魂横了它一眼，它也不客气地回瞪回去，不过还是缩回脖子，不再干扰二人的谈话。
　　“是啊……”鲲鹏忽然感叹了一声，“你如何来到我面前……你都死了两百年了……”
　　她从海渊上缓缓飘落，周身的光泽尽皆淡去。
　　鲲鹏的裙摆一层层垂落，她已经距血海中的亡魂不到一丈，隔着一层封印，他们都可以看清彼此的模样。
　　剑仙鹤发童颜，龙行虎步，虽有老态，但更添了一份仙风道骨的气韵。
　　而鲲鹏也是同样的衰老，没有那些光华的遮挡，鲲鹏的人身消瘦而且憔悴，脸上、脖颈上都是层层堆积的皱纹，眼眶中两颗瞳子灰暗无神，完全散发着一股进入暮年的陈朽气息。
　　但不该是这样的……鲲鹏有万年寿命，十九的年龄在鲲鹏中还只是少年。
　　这百年间她经历了多少事，又有过多少的遗憾不得，才会在百年间生生熬干了自己的岁数。
　　曾经潇洒肆意、游戏人间的少女，是如何在那连星月之光都被吞噬的归墟日复一日的衰老？
　　往事压在亡魂的胸口，几乎让他难以喘息。
　　鲲鹏在海渊上时尚能大杀四方，等见到了自己这个“孽徒”，她却是容色淡淡，抬了抬眼皮打量面前亡魂一圈后，她才道：“你怎么老成这样？”
　　亡魂：……
　　剑仙生前是半仙修为，寿数虽比不过鲲鹏这些神兽，但也不至于在百年内衰老。
　　他在修为达到巅峰的时候自困于白头峰上，也在一日一日的忏悔思念中熬尽了心血。
　　亡魂双目泛红，却只是颤抖着说出一句——“是啊，你看，多少年过去了，咱们都老了。”
　　“时间不久，才两百年。”十九面无表情道，“只是归墟中的两百年太过冷清，我又为诸事烦忧，才老得如此之快。你又是为什么？张继昌，你在将我打入归墟后生活应该无比顺遂，天上地下你说了算，还有什么可愁的？”
　　亡魂苦笑着道：“师父，你要继续翻旧账下去，我可要在这血海中化成一堆骨头渣了。”
　　断魂哼哼着赞同，在十九的视线投过来前，双爪捂面地转过头去。
　　“师父……”
　　十九突然怒道：“你这孽徒！”她恨得几乎快要冲进血海，要生生剜下亡魂的一片肉来才能解恨。
　　“凡人苦修一生，为的不就是飞升成仙脱离世间苦海，你竟问都不问我就放弃飞升！孽徒！你半仙之躯，竟死得如此之快！孽徒！你不配当我的徒弟，我当初就该让你饿死渴死在那山里，也好过收你这样一个废物！”
　　十九骂完，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不止。
　　亡魂沉默许久，两双通红的眼睛彼此对视，最后亡魂恭敬向十九行弟子礼，道：“是弟子的错。”
　　“……孽徒！”十九别过脸去，雪白的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庞。
　　“师父，弟子想引黄泉血海上九天，请师傅助我。”
　　十九霍地回头，“你想引黄泉水……入天界？”
　　“正是。”亡魂朗声道，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倾慕，历经百年的岁月沧桑后，只有他望向十九的目光始终如初。
　　“十九，你信我一回。”
　　十九静静注视着血海中的亡魂，良久才道：“六界各有屏障，引黄泉水入天界……天门如何能开？”
　　鲲鹏一族是人界和冥界的守门人，所以能连接两界，撞开两界屏障。而天界与人界也有相同的界壁。
　　能开天门的只有仙人，张继昌生前是半仙，倒是可以一试。但现在他的尸骨都化成灰了，还能开什么天门？
　　亡魂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曾留下一式剑招，还有我那颇具仙缘的徒孙在，能不能开天门，我们也可试上一试。”
　　催雪剑突然从谢衍的识海中钻出，剑上光华流转，围着谢衍飞了一圈后，催雪就飞向下方的海渊，穿过血海，来到亡魂手中。
　　亡魂怀念地看着这柄被自己从飞雪中凝出的长剑，并拢双指在剑身上抚过。催雪剑亦是颤抖不止。
　　“去吧！”亡魂抬手，催雪剑便被他掷向高空，“衍儿！天意你可能使得！”
　　谢衍接住催雪剑，道：“当然！”
　　天意，剑仙留下的最强剑招。
　　世间天意不可阻！
　　谢衍与在血海中的剑仙同时使出剑招，谢衍与鲲鹏大战一场，真元已经衰竭，这一招天意使出，只有数道剑光直入云端。
　　而剑仙的天意使出后，竟没有丝毫动静。
　　谢衍握着催雪剑，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
　　开吧……他在心里默念祷祝，祈求天道能网开一面，祈求神爱世人，祈求这些无尽循环的罪孽因果能在今日到头，祈求……他的季寒能入得轮回，来世能得享安康太平。
　　海下的十九也在屏息以待，灰暗的双瞳也含着一束光，这束光照亮了她苍老的面容，恍惚间，那个鲜妍明媚的黄裙女子又像回到了她身上，显出了一点昨日的影子。
　　只有亡魂始终保持淡定，他面含微笑道：“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山上居住的那段时日，你喜爱春天的桃花盛开，我却爱冬日的红泥火炉。大雪封山时，山上只有你我二人，你教我练剑，我给你温酒，那段时日……我一直都难以忘怀……”
　　十九目光闪动，也是回忆起了那段时光。
　　“师父，我们再一起看一次雪吧。”
　　万里之外的白头峰上，终年不停的飞雪离开那片苍蓝色的天空，飞越人间的万家灯火，一刻不停地朝南海飞去。
　　无数人看到了这幕奇观，深秋时节，却有一场大雪出现，而这场大雪只是从他们头顶掠过。
　　悬云雾缭绕的悬崖之上，一个身着麻布长袍的青年正在打坐，雪花飘来的那一刻，他也像是有所感应。
　　青年抬头望去时，兜帽也正好滑落，露出老人一样的灰白长发。
　　“这是……白头峰的雪啊……”岳霖低声道，从识海中召出斩龙剑后，发现这柄天下第一的神兵也在不停颤动。
　　“你是感受到故人气息了吗？”
　　斩龙剑一声轻吟，剑上传来的情绪却无比失落。
　　岳霖收起斩龙剑，望着离去的漫天大雪道：“华阳门不肖弟子岳霖，请师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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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白头峰上终年不停的大雪，就是剑仙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剑。
　　南海上空，飞雪席卷而上，如同怒潮击向高空。
　　谢衍持剑跟上，引飞雪上九天。
　　天意剑下，虚空破碎，天门洞开，腥风血雨不断的南海顿时被祥瑞气息笼罩。
　　“龙！快与我一起摧毁两界封印！”十九一声厉喝，身化鲲鹏，金色鹏鸟声动九霄，与老龙一起撞向海渊上的两界封印。
　　两界封印在这两头世间绝顶神兽的撞击下寸寸碎裂，黄泉血海喷涌而出，老龙和鲲鹏牵引着这无穷无尽的血水，让它们流入高空，进入天界。
　　鲲鹏和老龙是被天道厌弃的族群，它们甚至不能靠近天门，所以最后一段路，还是由谢衍牵引黄泉水。
　　谢衍的真元已经枯竭，但从催雪剑上还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传来。催雪剑剑锋所指，滔滔不绝的黄泉水便从天门进入天界。
　　这恐怕是天门洞开以来第一次迎接的不是飞升的仙人，而是这无穷无尽的血海。
　　奔腾的血海遮住了谢衍的视线，可他却在天门内看到了数十个模糊的身影。
　　这些身影似云烟海雾一般缥缈不定，举手抬足间展现着至简单至纯的大道气韵，流入天门的血海竟被这些身影牵引着，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去。
　　等谢衍想要看清楚那些身影时，天门中只剩奔涌的血海，还有几缕呼啸的风声。
　　谢衍想，他恐怕是见到了仙人。
　　传说成仙后便化作万物的一部分，是这世间的风，也是这世间的雨，原来真是这样。
　　血海腾空后，原本聚集在血海中的兽族也想一并飞出，但被断魂和剑仙所阻。
　　断魂与剑仙挡在成千上百的兽族亡魂面前，将想要出去的亡魂一一打回。
　　黄泉水干，这些日夜受血海腐蚀之苦的亡魂就能入得轮回。要跟着血海进入天界，这些魂魄怕是会瞬间蒸发。
　　偏偏这些亡魂早就没了神智，只知道一昧猛冲，剑仙和断魂面对如此多的兽族，也是苦不堪言。
　　黄泉已经顺利到达天界，鲲鹏长啸一声，不顾老龙的呼喊飞向海渊，一头撞向了广袤无边的海底大陆。
　　金色的鹏鸟在海中缓缓下落，浑身翎羽依次黯淡。看到这头鹏鸟再没有任何动静后，大量鱼虾开始小心翼翼游到它身旁。
　　不久之后，鲲鹏就会被海底的泥沙覆盖，被海底的鱼虾啃噬……如同她少年出海时看到的那具漂在海上的鲲鹏尸体，如同……她的父亲。
　　断魂一声长叹，叹息声中不知有多少落寞。
　　血海之中，却多了一抹灿金色的身影，跟剑仙并肩作战，阻挡着想要冲出血海的兽族魂魄。
　　黄泉经由人间流入天界，这在凡人看来，就是海水倒灌入九天的景象。
　　这样的奇景一直持续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无数凡人乘船来此，看到了水流倒灌的一幕。
　　两年过去，最后一滴血水也流入天界，黄泉水干，血海枯竭，无数的亡灵化作点点荧光，飞向冥界深处的轮回之所。
　　幽暗的冥界夜空又飞过一群游魂，只是这次的游魂格外黯淡，在夜色下几乎难以看清。
　　但它们还是飞过了奈何，时隔万年，兽族重入轮回。
　　天地间也似是回荡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谢衍在最后一滴黄泉水入天门后，就快速回到了海渊上方，在那些萤火组成的光海中尽力去寻找一个身影。
　　他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一个身影逐渐远去，汇入无尽的光海之中。
　　。。。
　　两个月后，华阳门
　　韩双和司徒空在剑庐外猜拳，一连猜了三回，还是韩双输。
　　韩双嘟嘟囔囔地还想再来，直接被司徒空一把推进了剑庐。
　　韩双心里大骂这家伙，暗道非要去阮仙长那告上一状不可，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对书案后的人执弟子礼道：“师尊。”
　　书案后正是现今修士中唯一的尊者幽玄剑尊，剑尊银冠雪衣，气度卓然，只是坐在那儿，便如一轮皓月当空，不染尘埃，让人不自觉地想顶礼膜拜。
　　剑尊正执着一卷书在看，看得十分认真，也未计较座下弟子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行为，只是淡淡道：“何事？”
　　韩双看他师尊这样清清冷冷的样子，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师尊能重拾记忆归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但韩双总觉得，这个归来的师尊既跟小鱼全然不同，也不像他侍奉数年之久的师尊。
　　剑尊自南海归来后，修为更上一层，气质也更加平和，如果说以前的剑尊锋芒毕露，是激荡千山的狂流怒涛，那现在的剑尊就是隐在云雾中的巍峨高山，云雾中只能看到山岭逶迤，而再难窥得全貌。
　　有些私下传言说，剑尊是踏入了半仙境界，也不知他是如何破除了天罚影响，此生还能再度飞升。
　　但韩双知道，不是这样的。
　　师尊的转变不是由于境界，而是因为……失去了那个人吧……
　　一声轻响让韩双回过神来，他许久没有说话，剑尊已经将书卷放回案上，抬眼静静注视着他。
　　韩双心里一慌，直接将肚子盘桓许久的说辞一股脑地喊出——“弟子认为师尊要回雷云城打渔一事很不妥当，师尊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没错，平定南海之乱后，鲲鹏身死、顾鸿影不知去向，飘到东海的鲸岛被剑尊妥善安置。
　　仙门百家经此一役损失惨重，接下去都是重建宗门、休养生息，这段时日里修士中竟是难得的安定和平。
　　华阳门因为有剑尊坐镇，重建一事也是出人意料的顺利。韩双每日里都忙得焦头烂额，但看着一点点恢复的宗门，心下也是难掩欢欣。
　　而在华阳门蒸蒸日上时，剑尊说，他厌烦了修行，想要回雷云城当个渔民。
　　韩双收回自己快要被惊掉的下巴后，还偷摸找来了司徒空，想看看他师尊是不是哪片魂魄又出了毛病。
　　名震天下的毒人谷谷主表示——剑尊正当盛年，身强体健，魂魄没有丝毫受损。不过剑尊受的是情伤，看着正常，私底下不知道怎么夜夜泣血哀嚎呢。人家那么大个道侣都没了，怎么就不能让人折腾折腾？
　　司徒空劝人是这么劝的——你看别人没了媳妇都得闹上一阵，小到哭爹喊娘寻死觅活，大到一人寻死苍生殉葬搅得天下都不得安生，你师尊这么大能耐，一没有走火入魔改修邪道，二没有因为自己不得劲搞得所有人不得劲，人家只是想去海边清静清静，当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渔民，我要是你都得给这祖宗上炷高香，你有什么可拦的呢？
　　司徒空还是灭魔城中满嘴跑马的司徒空，而韩双已经不是那个好忽悠的韩双了。
　　他没有听司徒空的这些歪理，而是来劝剑尊收回想法。
　　他说出这句话后，剑尊也并未动怒，而是双手拢袖，思考了一阵才道：“不去打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现在仙门百家一个个都是愁云惨淡，宗门又是刚刚重建完成，正是需要师尊的时候……”
　　“各个宗门的事情，自然有他们门派的人处理，华阳门重建，我一不会处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务，二来……也不如诸位长老会教授剑术理论，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我。”
　　“师尊！”韩双踌躇良久，才道，“师尊……往事不可追，斯人已逝，师尊应该着眼现实才是。”
　　此话一出，韩双就准备接受剑尊的雷霆之怒，但是……剑尊却久久没有言语。
　　韩双偷偷抬眼，剑尊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书卷，模样淡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好像韩双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师尊……”
　　韩双还想再说，就被剑尊直接打断——“韩双，这段时间你将宗门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我已跟诸位长老商议过，立你为下一任华阳门门主，你可愿意？”
　　“我……”
　　剑尊飞快道：“好了，就你了。不用推辞，直接领旨谢恩吧。”
　　韩双没劝着他师尊，还反被扣上了一个门主的帽子。他晕头涨脑地从剑庐出来时，司徒空站在一竿翠竹下笑吟吟地道喜，“恭喜韩门主，贺喜韩门主！竟然完完整整地走出来了，没有缺胳膊断腿，真是可喜可贺。”
　　韩双怒瞪了他一眼后忿忿离去，走到白头峰底才记起，刚才师尊执的那卷书上……好像有些不对劲。
　　韩双曾听宗门中的长老说过，剑尊虽然看上去斯文有礼，但从少时就不怎么爱读书，还往明光剑主珍藏的书籍上画了不少连环画，气得明光剑主吹胡子瞪眼，罚他扫了不知多少次山门前的石阶。
　　现在师尊的性情变了，难道连喜好也一应发生了变化？所以他才会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所以他去海边打渔不是因为难忘旧情，而是真真切切喜好出海打渔的生活？？
　　韩双隐约记起，将书卷放到书案上时，他瞥过一眼，看到的书页上……好像画了一个人的侧颜……
　　。。。。。。。
　　不管华阳门新上任的门主如何反对，剑尊还是去了雷云城，住的还是之前住的房子，用的还是之前的破船烂网。
　　雷云城的人打心眼里欢迎小鱼回来，唯一不高兴的只有那些想讨媳妇的青年男子了，只不过看到小鱼不再干用美色卖鱼的勾当后，他们也就不介意了。
　　又回到雷云城里的俊俏卖鱼郎只是引起了一时的轰动，只是卖鱼郎不再卖鱼，整日里独来独往，连天香楼也不再去了，时日一久，人们也被更加新鲜有趣的事情吸引，只是偶尔想到城外有一个十分俊俏的渔民，但是俊俏到什么程度……好像也记不清、说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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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十四年光阴倏忽而过，人间还是几个王朝打打杀杀、纷争不断，北方的燕朝自新皇登基后日益强盛，隐隐有一统天下之势。
　　世间兵灾不断，诸多的妖魔、灾兽本该趁势崛起，但是这十年来，除了人祸外，几乎没有成气候的邪魔出世。
　　甚至连人祸也有颇多古怪，王朝用兵时也像是有所顾忌，将领们排兵布阵时，都会尽力不影响周围的无辜百姓。
　　往日伴着兵灾而起的屠城、坑杀甚少发生，君主们一个个争相展示自己的仁慈宽厚，连那些手握强权的重臣也稍微收敛了自己往日骄奢淫逸的作风，让百姓们看得是目瞪口呆，怀疑这些人都被雷劈坏了脑袋。
　　不过这对于百姓终究是好事，民间对这一怪象的解释是仙人们不忍看凡间生灵涂炭，所以让七杀下凡，镇守人间。
　　得知真相的华阳门新任门主只有苦笑——哪是什么七杀下凡，明明是他那不按常理出牌、顶着三天三夜的雷罚也要诛杀不义之人的师尊让这些帝王吓破了胆。
　　便是剑仙当年也没有太过插手人间之事，只是幽玄剑尊当时年少气盛……又疑似失恋，一气之下没收住手才……
　　这些年剑尊当然不会如当年一样冲动，当年他是尊者就被雷劫劈断了仙缘，现在他要是再出手，雷劫或许能直接送他进十八层地狱。
　　可人间的君主重臣们不知道啊……而且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赌啊……
　　再加上剑尊在东海打渔之余，还时不时入宫找他们办办宴席谈谈心，喝多了剑尊就开始说他那薄情早逝的道侣，说他怎么怎么貌若天人，又是怎么怎么温柔贤惠，但是说到动情处就恨不得跟他一起去了才痛快……
　　如此这般，这些十分惜命的皇帝重臣们只能安分做人，低调做事，半点不敢起什么幺蛾子。
　　这些人不敢去找剑尊，就来巴结讨好华阳门，韩双除了处理宗门事务，还要时常跟这些皇族重臣周旋。
　　他几次想找他师尊好好谈谈，只是剑尊行踪飘忽不定，每次他去那栋海边小屋时，都是人去楼空。
　　饶是韩双对他师尊有十二万分的敬重，这么多年来，也敢在心里小声咧咧几句不敬的话了。
　　这一日，韩双还是和往前一样愤愤不平地从海边木屋离去，他前脚刚走，后脚扛着渔网的剑尊就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今天他这间小屋真是访客众多，走了一位，又来一位。
　　谢衍才刚将屋中的油灯点上，门外就有人道：“在下妙音宫弟子，深夜来此，不知尊上能否一见？”
　　谢衍头也不抬道：“你是跟司徒空再一起久了，也学他说话了？”
　　门帘一掀，露出一张俏生生、白惨惨的脸，阮笛还是她万年不变的打扮——一身利落短打，头戴斗笠，背负长匣，脸上再扣上一张美人面。
　　晚间看去，很有几分鬼气森森。
　　她笑吟吟地进来，大刀金马地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层层油纸包的酱牛肉、花生米、猪耳朵……最后是两个沉甸甸的酒坛子。
　　阮笛拍去酒封，看这里也找不出两个喝酒的碗，干脆便将一个酒坛子放到了谢衍面前。
　　“太久不见，我也不知该跟你说些什么，来，尊上！先满饮……满饮此坛。”
　　阮笛这些年还是很少回妙音宫，在人间四处游荡，跟谢衍也见过几次，只是见面都是在茫茫人海中点头致意，随后便各自奔赴自己的旅程。
　　倒是司徒空来跟谢衍诉过几次苦，这些年来他还是时不时跟着阮笛跑来跑去，都说男追女，隔重山，司徒空跑遍了万水千山，还是不敢跟阮笛表白。
　　他说“阮姑娘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除了医术就百无一用，打架都只能站在她后边……怎么能是她喜欢的盖世英雄呢……”
　　遂折腾到现在，司徒空还是没名没分做他的小跟班。
　　谢衍自己孤寡，也看不得别人甜甜蜜蜜，笑呵呵地道：“那是那是，来，司徒谷主，你倒可以拜入华阳门下学习一些剑术，我看你骨骼清奇，必是练剑的好材料，假以时日，一定能早日成为阮姑娘喜欢的盖世英雄！”
　　几日后，韩双看着要拜入华阳门的毒人谷谷主，半晌无言。
　　喝过半坛子酒，阮笛还是跟谢衍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谢衍有些坐不住，问道：“阿阮姑娘，你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还是直说了吧。”
　　“尊上等不及了？知道这次想来见你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阿阮笑道，又夹了粒花生入口，慢悠悠地嚼着，嚼完了才道，“尊上不喜欢等，我也不喜欢等，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傻子，尊上还是别耍着他玩，不然我真的要等急了。”
　　她打开背负的长匣，一团黏糊糊的血泥便从匣子爬出，隐约聚成一团兽形。
　　阮笛拿着酒坛，再捡了些酱牛肉，出去时还不忘替他们拉好门帘，“你们慢慢聊。”
　　十四年前黄泉水干之后，血海中的兽族几乎全部前往了轮回。
　　虽然黄泉水之后又从天界流回，重新注入冥界，但兽族的诅咒已破，今后的轮回也不受影响。
　　这些该前往轮回的兽族亡魂中，还有一些魂魄至今徘徊于冥界。
　　一个是十九，十九身为鲲鹏，本该镇守两界壁垒，但她带头撞毁两界封印，还差点将黄泉水引入人间，犯下大错，天道罚她在冥界牵引兽族亡魂，十九也甘心领罚。
　　而剑仙……剑仙在冥界都待了两百多年，冥界阎罗对他这种半仙魂魄也是客客气气，他自然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还有一个没去轮回的就是断魂，断魂也是个实打实的异类，生死是世间最难跨越的鸿沟，它却能在两界自由往返——虽然代价不菲，但也着实是匪夷所思。
　　断魂从匣子里出来后，大半部分的血泥还附在断魂琴上，血泥中突出一个个鼓囊囊的瘤子，瘤子长到婴儿拳头大小时便裂开，成了一只只血红色的眼睛。
　　这也是跨越阴阳的影响之一。
　　断魂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声音粗粝低哑，完全没有在冥界的精神气，“老……老龙……已在……昨日……逝去……”
　　老龙已逝……老龙的寿元早就尽了，是它放不下自己唯一的孩儿，才苦撑了这么多年。
　　黄泉水干后，老龙便去了归墟下的龙冢等待自己的死期。
　　想到季寒，谢衍心中便是一阵钝痛，季寒此人最是面冷心软，他要是知道如此宠爱自己的老龙离世，又该会多么难过。
　　“老龙……已在冥界……与鲲鹏……相见……”断魂重重喘了口气，密密麻麻的血眼阖上后，断魂说话便流利了一些。
　　“老龙托我给你带句话……”
　　空空的酒坛从谢衍手中落下，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谢衍盯着断魂，便是他在剑谷晋升尊者时，也没有现在紧张。
　　“什……什么话？”他结结巴巴的，紧张到几乎有些无措。
　　那日黄泉水干，两界壁垒即将关闭时，十九和剑仙也要相携离去。
　　临别之际，十九和剑仙没有自持什么长辈威严，而是真心实意跟谢衍道谢。
　　道完谢后，他们还给谢衍留了一句话——你所爱之人会重新来到这个世间。他不会经黄泉，入轮回，而是如同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老龙说，他还是觉得你配不上他的孩儿，也没有保护好他的孩儿，只是他寿元已尽，还是要劳烦你照顾他的孩儿。”
　　“不劳烦……怎么会劳烦……”谢衍霍地从凳子上站起，紧张到口舌都有些发干。
　　他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又想着打扫一下屋子，转了一圈后他又在想季寒会不会口渴，需不需要先去烧一壶水。
　　“张继昌说……你乘他坐的小船去，那艘小船会带你去到想要去的地方，带你见想要见的人……”
　　咕嘟一声，断魂艰难维持的形体彻底软塌，它艰难地在琴上蠕动着，嘟囔着道：“我也不干这活了，人间看够了，我也该走了……”
　　谢衍冷静下来，门外海风呼呼，夹杂着一缕笛音，笛声婉转悠扬，伴着天地间来去的海潮，以此作为道别。
　　“遗憾已了……不如归去……”断魂嗬嗬笑着，琴上的血泥一点点消失，它又冲着门外喊道，“小妮子！吹欢快一点！我是脱离苦海，你也不用再受诅咒，我们都应该要高兴！”
　　笛声一顿，再起时已经转为轻快活泼的调子。
　　谢衍单膝跪地，行礼道：“恭送鲲鹏。”
　　断魂嘿嘿笑道：“你知道我是鲲鹏？”
　　“不止我知道，太师祖也应该知道了。你回去之后，还是跟她好好解释一番吧。”
　　“那妮子脾气太坏，我可不敢去她跟前惹她生气……”断魂说是这样说，但语调中，还是有一丝期待在。
　　断魂消失后，匣子中只余一把漆黑发亮的古琴。
　　阮笛吹完一曲才掀帘进来，抱起古琴，眼中情绪颇为复杂。
　　阮笛要拿着断魂回宗门交代，跟谢衍道别后便匆匆离去，谢衍熄去屋中的灯火，一刻不停地回了华阳门。
　　白头峰上已经没有昼夜不停的飞雪，而是正常的四季更迭。
　　只是现在正是冬季，白头峰上正好遇上一场大雪，谢衍回到峰顶时，这里的景象也是与往日没有丝毫不同。
　　还是这样的大雪，还是整个峰顶只有飞雪落下的声音。
　　恍惚间，谢衍好像看到了一个老人在雪中静坐，又看到季寒，正在温泉水旁凝望着他。
　　雪地上骨碌碌地滚过来一个白影，来到谢衍身旁后就像许久没有见到主人的小狗崽，围着他不停的绕圈，绕到整颗蛋都快成了一道残影。
　　谢衍抱起麒麟蛋，带着它一同往湖中走去。
　　湖底其实停着一艘小船，是剑仙在白头峰上一个一个钉子敲出来的，却在完成的那天就被放进了湖底深处。
　　剑仙当年将自己的师父封进了归墟，那是海中无底之谷，万物终结的所在，归墟中的事物不会重返人间，正如过去的往事不能重来。
　　剑仙造了这一艘小船，是不是也想乘着小船前往归墟，去见一见十九？谢衍还记得，剑仙在白头峰上打坐时，一直是面向南方。
　　他也在这尘世的另一端，望着令自己割舍不下的人吧。
　　见到小船，麒麟蛋竟比谢衍更加兴奋，直接从谢衍怀里跃出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砰地一声砸在小船上，还在船上滚来滚去。
　　谢衍不禁被麒麟蛋滑稽的举动逗笑，他面带微笑地来到船上，刚一站定，小船就缓缓离开了湖面，乘风而起，直上星河。
　　谢衍抓住麒麟蛋，想把它扔回湖水中，但触手却发觉一片黏腻。
　　再一看，麒麟蛋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裂口，而且裂口还在持续扩大，鸡蛋清一样的液体正不断从裂口处流出来。
　　一只小小的红色爪爪扒住蛋壳，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了头。
　　小麒麟红彤彤的，浑身上下没几两肉，长得活像只丑兮兮的蜥蜴。
　　它还很不好意思，跟还是颗蛋时的做派完全不一样，缩在蛋壳里不肯出来，只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外面，看到谢衍时，眼睛眨得格外乖巧。
　　谢衍不禁再次哑然失笑，他耐心地将小麒麟从蛋壳里哄出来，扯下一片衣襟为它擦拭身上的黏液。
　　“麒麟是祥瑞之兽，你于今日出壳，就代表我定不虚此行吧。”
　　小麒麟睁着一双大眼睛，显得十分懵懂，不过它还是很给意思地哼哼了一声，对谢衍的话表示赞同。
　　谢衍哈哈一笑，小船载着这一人一兽乘风而去，跨越世间无数山海，最终来到了南海尽头，进入了众水汇聚之所。
　　归墟之下，便是龙冢。
　　小船穿过归墟，直入下方的龙冢。
　　无数狰狞庞大的龙骸堆积在龙冢中，如同一片由骨骼形成的丛林。
　　数不清的龙珠散乱在地，这是在龙族骨节中孕育出的明珠，每一颗在人界都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争夺，但在龙冢中，它们就像海中的沙砾一样铺满地面。
　　小麒麟一进入龙冢便吓得缩起了身子，又忍不住去瞧地上的龙珠。
　　谢衍将小麒麟放在地上，它的害怕劲过去后，就钻进了珠海里面肆意玩闹，还大胆地爬到了那些龙骨上，顺着一节节的脊椎骨滑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谢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自己光彩照人玉树临风后才深吸了口气往里走。
　　到了龙冢深处，谢衍见到的不仅有龙族骸骨，还有一枚枚碎裂的蛋壳。看来龙冢不仅是龙族的葬身之所，也是孕育龙族新生的地方。
　　只是这些蛋壳都已经风化碎裂，如老龙所说，龙族已经很久没有诞生过新的生命了。
　　行到一处，谢衍听到了流水的声音，流水潺潺中，还有另外一道奇异清脆的响动。
　　叮叮当当的，像是铃铛的声音。
　　谢衍快速赶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头庞大如山岳的龙族。龙的鳞甲漆黑，眼皮轻阖，像是陷入了沉睡。
　　谢衍认出这是刚刚去世的老龙，而铃铛的声音，就在老龙的身后。
　　谢衍缓步来到老龙身后，看到一处明澈的溪流，溪水上生着一朵大到离谱的并蒂莲。
　　这朵并蒂莲还没有开放，只是两个青色的花苞，半透明的花瓣下可以看到花苞里的不是花蕊，而是两个孩子。
　　溪水上方，还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披着一件玄色衣裳，正在百无聊赖地戏水，叮叮当当的声响正是从他脚踝上系着的链子传出来的。
　　见到龙冢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他也未见惊慌，只是略抬了一下眉，神色矜贵冷漠。
　　“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了……是了，这就是一个好端端、活生生的季寒。
　　谢衍望着这个薄情可恶的家伙，心想你这混账，说走就走说死就死，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来这就是找他算账的！呵！还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这可没用，可别想着他会心软！
　　可是谢衍红着眼眶，咬着牙关半晌才说出来一句——“你要是再跑，我……我就……我就死给你看信不信……”
　　他竭尽全力要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要让这家伙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有多么过分，但是话一出口，就带了三分哭腔，就像在苦苦恳求一样气势顿失！
　　谢衍觉得自己实在丢人，但他也懒得顾那些脸面了，直接指着上方的少年骂道：“你这丧良心的家伙！一不顺心就要跑，从小跑到大，我追了你多少回！我告诉你，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你以后要是再跑，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去找你了！”
　　溪水旁的少年一脸疑惑，他在龙冢中从没见过除老龙之外的活物，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见了他一会哭一会笑的，还敢指责他！
　　可是看到那人满脸的眼泪时，少年心中却有一阵隐痛。
　　这种感觉，还是他从龙冢诞生以来第一次出现。
　　像是丝丝缕缕的丝线穿透了他的心脏，痛彻心扉，又难以言说。
　　他不禁从溪水中站起来，赤足朝那个男人走近，双手捧起他沾满泪水的脸庞，怔怔地道：“你别哭了，我大不了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谢衍紧抱着少年，如同抱住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山海虽远，总有相逢。幸好接下去的时光，他们将再不分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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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出自唐代诗人杜甫《赠卫八处士》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过几天再缘更番外吧。
　　谢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鞠躬.jpg～】
　　# 故事之后的故事


第135章 番外1
　　长明最近非常苦恼。
　　按理说，他作为一条可以在世间呼风唤雨的蛟龙，是不该有太多烦恼的。就算有，按照长明横行无忌的性子，也会立刻加以解决。
　　可他偏偏就有了这些烦恼，这些烦恼让他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而且完全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活了数千年之久的恶蛟，第一次体会到了辗转反侧、不得一刻安歇的滋味。
　　而这些烦恼，全是跟一个人有关。
　　剑宗山门外  菩提树下
　　大名鼎鼎的幽玄剑尊已经在菩提树下静坐了小半个时辰，树叶缓缓飘落时，也有几片落在了剑尊的肩上，他也不去拂落，而是任由这漫天的树叶凋零，自己也像融入了这片天地中。
　　自从去了龙冢一趟后，修士之中就有传闻，说幽玄剑尊的修为又有精进，气质愈发平和，身上竟有隐隐的大道气韵。
　　谢衍在菩提树下静思，手上也是掐着静心咒，双目微阖，如同一尊粲然生辉的玉像。
　　只是菩提树上枝叶摇晃不止，一个猴子似的黑影扑腾来、扑腾去，惹得满树的叶子也在扑簌簌地掉落。
　　谢衍落了满头的菩提树叶，终是无奈道：“长明，你就不能消停会么？”
　　长明坐在繁茂的枝桠间，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一停下来，便感觉心上有一团火焰在煎熬，我不能等了，我一刻也不能等了——谢衍，你想了这么久，到底想出来没有！”
　　谁也想不到，恶蛟长明和幽玄剑尊这对死敌有朝一日也能放下仇恨握手言和。谢衍曾斩断过长明的龙角，断了他化龙的机缘。长明也为此追杀了他数十年，几次都差点得手。
　　这俩人化敌为友的消息传出去，也不知惊掉了多少眼珠。
　　而如今长明有了烦恼，第一个来请教的还是谢衍。
　　谢衍长长地叹了口气，两指并拢，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长明，我想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要如何帮你讨钟宗主欢心。”
　　没错，长明当初被季寒削去了半生修为，只能化作一条小蛇逃命，又被钟越阴差阳错下带回剑宗。这一人一蛇也不知是如何相处，竟惹得这桀骜不驯的恶蛟一心相许，从此仇也不报了、化龙也放到一边了，一心一意只想着跟钟越成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他想着跟钟越成亲就算了，怎么要自己来给他出法子！谢衍自己都不怎么认识那剑宗宗主，又能给出些什么法子！!
　　长明在树上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连刀魔那等人物都能追上，怎么就不能教我如何讨好钟越？”
　　谢衍只觉得十分头痛，华阳门上四个孩子成天吵吵闹闹也就算了，怎么出了华阳门，他还是要来带孩子？而且季寒那么温柔可亲，从不舍他伤心难过，只要他一哄就好，跟那皮笑肉不笑的钟越怎会一样！
　　“长明啊，这世间人与人都是不同的，阿照也不是钟宗主，我与他的经验，也不能照搬到你们身上啊。”
　　长明又是一阵沉默，也不知听懂没有。
　　簌簌一声，长明从菩提树上翻下来，落到了谢衍身前。这恶蛟化成人形后，倒是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双腿修长，肩宽腰窄，眉目中还有一段肆意张狂的邪气。
　　长明以往从未化过人形，哪怕是进入凡间，也总爱顶着一颗蛟的头颅。他以往都将人视作蝼蚁，从未正经瞧上过人族一眼。
　　现在这棵千年的铁树开花，喜欢上一个人类后，也学着化作人族的模样，学着人类的日常举止。
　　“我不管，是你和刀魔将我送到钟越身边的，你们俩送佛送到西，反正要给我想想办法。”长明蛮横道。
　　“送佛送到西这个词，也不是这么用的……”谢衍心中也在后悔，为什么当初在灭魔国的沙漠中时，季寒怎么没有彻底了结长明这个祸害。
　　现在可好，这蛟修成人，还是要来祸害他。
　　“那我抓了他，他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反正跟我成了亲、结了契，他想跑都来不及，这样不好？”
　　果然是刚成人形的千年恶蛟，哪怕修出一副上好的皮囊，想的还是做蛟时抢去豪赌的那一套。
　　“那肯定不行，除非你想他永远都不理你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做人真是麻烦！”长明抱怨道，在菩提树前不停地来回走动，胸口的一团邪火烧得愈发厉害，烧得他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让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口，将那一团炙热滚烫的事物剜出来，哪怕是即刻死去也无妨，只要能换得片刻的清静。
　　他在谢衍面前停下，认真道：“你起来，我们打一架。”
　　“……啊？”谢衍拈着一片菩提树叶，十分不解。
　　“我烦得很，我们打一架，我或许就不会这样烦了。”
　　“那不行，阿照还等我回家吃饭，我可不能耽误了功夫……”谢衍看着长明已经完全黑透了的脸，还是决定不要在人伤口上撒盐了。
　　“你今日不想出个办法来，就别想着出这地方。”长明缓缓道。
　　谢衍“啧”了一声，也不顾那什么绝世高人的做派了，在树下挠了半天头，最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小书。
　　“这是什么？”长明瞪大了眼，瞧着谢衍递过来的这本书。
　　“凡间流传的话本，你照着书里学，定能将钟宗主拿下！”
　　长明一脸狐疑，看着已经眺望远方的谢衍，“……这不是你为了回家吃饭，拿来唬我的？”
　　“那怎会！”当今世上唯一的尊者义正言辞道，“不信你自己去凡间看看，现在凡间流传的就是这一套！”
　　他又劝长明道：“修士强调清心寡欲，相思这回事，还是得向凡人多加学习，这些话本就是其中的集大成者。你好好研读，定能知道如何揣摩钟宗主的心意。”
　　长明半信半疑，但手已经很诚实地翻开了话本。
　　谢衍已经准备回家吃饭了，但看长明这样，还是不忍心地又加了一句，“其实讨人欢心，不外乎就是投其所好四个字，钟宗主喜欢什么，你就送他什么，让他开心了，他瞧你不也顺眼了？”
　　长明似懂非懂地问：“你与刀魔……”
　　“那当然也是如此。”谢衍厚着脸皮道，“只是阿照最喜欢的就是我，我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足够让他开心了。”
　　于是长明拿着话本，一夜苦读后，自以为一切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一大早的，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钟越卧房。
　　钟越自从当上宗主后就有许多的事务要处理，每天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今日寅时不到，他就被长明闹了起来。
　　疲惫不已的钟越头痛欲裂，还要强打精神，应付面前精神奕奕……也可以说是精神失常的长明。
　　长明一改往日蛮横作风，蹲在钟越床前，柔声道：“你快些起来，我为了备了好些你爱吃的东西，你再不去吃就要凉了。”
　　钟越：……
　　钟越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还是长明那张大脸。
　　长明甚至抓起了他的脚，要给他穿鞋，“你这般柔弱，若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孤单无依的小可怜，在这乱世中又该如何是好？”
　　贵为一宗之主、又是凝神境修士的钟越：……
　　“这乱世之中”也就算了，“小可怜”又是什么鬼？
　　钟越梦游似的被长明搀扶到桌边，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无一不精致好看，而且香气扑鼻。
　　钟越恍恍惚惚地坐下，吃了一些食物后，心情确实变好了一些。也不怀疑长明是不是被人夺舍了，而是想这家伙被自己照顾了这么久，今日终于知道投桃报李了。
　　长明见他吃得舒心，也十分得意，“你喜欢就好，以后我一定天天都让你如此开心。”
　　钟越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过是我的口腹之欲，吃过这一次也就算了，你也不用顿顿都出去操劳采办。”
　　“不用我出去操劳，你要吃什么，吩咐一声，我马上就能拿到你跟前来。”长明展开自己的袖子，炫耀自己袖子里抓来的一串凡人，“皇宫的御厨都被我抓了好几个来，你夸赞过的那家扬州酒楼也被我搬到了这里，只要是你喜欢的，就算是地狱里的油锅，我也给你搬来让你炸果子吃！”
　　钟越：……
　　长明的袖里乾坤中，赫然伫立着一座三层的酒楼，酒楼中一干人等已经吓到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对着钟越叩头不止。
　　钟越缓缓放下碗筷，再深吸了一口气。
　　长明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还在等着钟越的夸奖。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落在屋檐上时，钟越也已经穿戴妥当，穿着一尘不染的宗主服饰从卧房离开，准备去巡视宗门弟子的晨练。
　　长明一脸不忿地跟着身后，脸上硕大一个被剑鞘抽出来的红印。
　　他明明是按着话本里去学的，讨钟越欢心，话也是从话本里学的，对他句句呵护字字珍重，将他欢喜之物都摆在他面前，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长明捂着脸，只觉得这比他化龙的修行还难。
　　而对钟越而言，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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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2
　　晨光照耀在剑宗云雾笼罩的山头，一阵齐呼如同与这晨光呼应，震散了这山间晨雾。
　　身穿白衣的剑宗弟子们正在山间练习剑术，这都是新近入门的一批弟子，剑招还略为稚嫩，但钟越看着这一张张青涩而认真的脸孔，心中也满是欣慰。
　　宗门蒸蒸日上，他也算是不负前任宗主的嘱托了。
　　钟越站在山石后察看时，长明也小声嘀咕着贴过来，钟越眉毛一拧，长明顿时噤声。
　　再去看那些练剑的弟子时，钟越眼睛一扫，却发现了一个浑水摸鱼之人。
　　这人仗着周围巡视的师姐不在，挥剑的动作立刻变得懒洋洋的，还从兜里掏了一个包子出来，几口吞下，眼睛也惬意地眯起来。
　　吃着包子，他继续懒洋洋地耍着自己的佩剑——突然，天外就飞来一道金光，带着凌厉无匹的剑势劈头斩下，这个弟子连忙举起剑去挡，铛地一声，烈阳已经回到钟越手中。
　　人群分开，钟越面沉似水的走过来，那偷懒的弟子还是举剑的姿势，但是一声清脆的裂响，他的剑已经碎成了千片万片。
　　迸裂的碎片划过他的眉宇，这名弟子才终于清醒过来，惨叫一声后便捂着自己的额头跪坐在地。
　　“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你还能护住什么？”钟越冷冷道，振袖离去，“从今以后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练不下去就早日下山，剑宗不留浑浑噩噩之人。”
　　钟越大踏步走了，长明还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还在地上痛叫打滚的剑宗弟子。
　　那话本里讲过这段，对所爱之人要爱屋及乌投其所好，更要将一切碍眼之人碍眼之物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人既然惹得钟越不快，那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身后的剑宗弟子们发出一阵惊惶的呼喊，钟越回过头，看到一条庞大的青蛟正在云中盘桓，一张血口中利齿密布，俯冲而下时，带起的一阵腥风将底下的弟子们冲得站都站不稳。
　　钟越怒喝道：“长明！”
　　青蛟俯冲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脸盆大的两颗眼珠子还在盯着底下的人。
　　而被他盯着的剑宗弟子已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长明！”钟越怒道，“还不快滚过来！”
　　青蛟掂量了一会，口水止也止不住地流，但钟越已经在拔他的烈阳剑了，长明觉得自己大业未成，还是不能惹钟越生气。
　　他悻悻地转过头，乖乖滚到了钟越身侧。
　　中午，钟越在厅中与剑宗的诸位长老议事。
　　以往长明都是不掺和这些场合的，钟越议事，他就化作小蛇躲在钟越袖子里睡觉。
　　只是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风，竟在钟越袖子里支棱着一个脑袋，也在一本正经地听着他们的议事。
　　其实今日剑宗议事也没有什么新花样，无非还是那些宗门弟子考核、哪里又有妖魔作祟、宗门的各项开支保障、规划一下未来的发展前途、以及与其他宗门的恩怨纠葛……
　　今日又有一项，还是跟剑宗的夙敌——也就是跟华阳门有关。
　　一脸大胡子的剑宗长老实在不忿，道：“那华阳门实在是欺人太甚，越州数百年来都是在我剑宗范围内，他们门下弟子降魔，竟然降到了越州，还为一个魔修打伤了我们门下弟子！哼！这口气你们咽得下，我燕某人可绝对咽不下！”
　　其他人顿时一阵附和，剑宗苦华阳门压迫已久，被人家登门踏破的通天梯到现在都没有修，一说起华阳门，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这也是剑宗议事的惯常项目了，底下的人吵得热火朝天，钟越还能端起一杯茶来润润嗓子，一脸平静淡然，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争吵。
　　等长老们吵得没力气了，钟越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先查清楚事情原委，再去追究华阳门的责任也不迟。
　　大部分的长老都坐下了，但还是有五位长老在堂中站着。
　　钟越年纪轻资历浅，能当上这剑宗的宗主，既是由于前任宗主的力荐，也有剑宗中人才凋零、无人可用的缘故。
　　总之，他这个宗主当的，一直有几个人不太服气。
　　那名燕姓长老就冷笑着道：“宗主与华阳门交好，当日就曾在刑惩台上在那魔头面前为饕餮讲话，今日贵为一宗之主，也要让你那一点私心作祟不成？”
　　钟越只是微微一笑，道：“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钟某人就算是有私心，也是一心为了我剑宗着想。立派宗师无名道人曾说过，剑有长短，人有善恶，剑若想要无坚不摧，人便要能分辨是非曲直。我不过是秉承立派宗师理念，还望燕长老多加理解。”
　　燕长老还是愤愤不平的离去。
　　待议事堂的人都走空了，长明才从钟越袖子里爬出来，道：“若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吞了这几个家伙。”
　　钟越只是摇摇头，“你吞了他们，也还会有旁人。”
　　“他们不服你。”
　　钟越靠在椅背上，一脸疲倦，并拢两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服气又如何，不服气又如何，反正现在是我在当这个宗主，他们不服气也得忍着。”
　　墨绿色的小蛇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思考了一番才道：“若你能灭了华阳门，他们是不是就会服你了？”
　　“我能灭了华阳门？”钟越都要被长明这句话气笑了，“先不说华阳门为世间安稳付出多少，单是一个剑尊就能让天下人再不敢对华阳门有丝毫不敬。”
　　长明未再搭话，而是一脸若有所思——真是奇怪，钟越也能从这张蛇脸上看出他正在思考。
　　不过钟越也不担心他会去找华阳门的麻烦，若真去了……顶多是被剑尊打回来。
　　于是这天深夜，钟越已经就寝，又被离去半宿的长明从睡梦中吵醒。
　　被长明闹得头痛不已的钟越被拉拽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月朗风清，皎洁的月光下一座山峰静静悬浮在钟越屋前。
　　山峰上还有一处屋宇，韩双站在走廊上，对着下方的钟越露出苦笑。
　　钟越：……
　　他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钟越唰地关上窗户，抓着长明问道：“你怎么把华阳门的门主弄来了？”
　　长明还在为自己的举动沾沾自喜，“现在连华阳门的门主都在你掌控之中，我看谁还会不服你。”
　　钟越真心觉得这蛟在无妄海待的时间太长，才会连脑子都泡坏了。
　　“……你将华阳门门主偷出来……剑尊没有发觉么？”
　　“我偷偷去的，他应该没有发觉……”长明也有些不确定，又加一句，“或许他忙着吃饭，没空来理。”
　　钟越：……
　　长明还在一脸深情款款地道：“钟越，我送你这份大礼，你可开心？”
　　钟越一脸苦笑，“呵呵，呵呵呵。”
　　长明继续深情款款，捧着钟越的手，继续学着话本里的腔调道：“你若是开心，那……你挽袖子干嘛？放下！把剑给我放下！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对你处处忍受就说明我是好欺负的……嗷！别打脸，说了一百次了让你别打脸！”
　　最后从房中传来的是长明的一声怒吼——“谢衍！你这个骗子！”
　　正在山上数星星的韩双立即瞪大双眼，对着下方喊道：“长明！你这孽畜，不许污蔑我师尊！”
　　收拾完长明，钟越才出来跟无辜受此牵连的韩双赔礼道歉，韩双性子一向宽厚，也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钟越坚持要长明为此赔罪，还要罚他去华阳门做一个月的杂役长长记性。
　　韩双连忙推辞，说他们华阳门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还是让长明安稳待在剑宗就好。
　　来回拉扯了几番后，钟越迫不得已说了实话，说长明最近已经安稳了许多，只是昨日他与幽玄剑尊见过一面后，就又有了入魔倾向。
　　他最近忙于宗门事务，实在没有时间应付长明的折腾，还是请剑尊多多费心。
　　表面上说的无可奈何，只能劳烦他们华阳门，实际意思就是剑尊闯的祸就该自己收拾。
　　韩双被堵得没话说，只好应承下来带长明回华阳门。
　　而在一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入魔的长明：……？？
　　韩双这一晚上先是被连人带山头的搬到剑宗，又跟剑宗宗主钟越来了一场对话切磋，等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到华阳门时，已经是哈欠连天。
　　长明一直蹲在屋顶上嘀嘀咕咕，无非是来回反复地骂着谢衍和钟越。
　　一个是面善心黑、当年宛水河畔的天雷果然没有劈错这该天打雷劈的家伙。一个是榆木脑袋、让他这好不容易掏出来的真心错付沟渠。
　　钟越嘴上说是让长明来华阳门做杂役，但韩双可没嫌自己活得太长，当真把这尊大佛当杂役使唤。
　　他干干脆脆把长明往自家师尊的山头上一丢，就万事不管的回去睡觉是也。
　　长明落到谢衍的居所外，当即气势汹汹地挽起了袖子，从识海中唤出了武器，大步走到谢衍屋前，道：“谢衍！你要不是缩头乌龟，就赶快出来与我一战！”
　　屋里没有动静，只有一盏烛火隐约亮起。
　　长明等不到谢衍出来，继续骂道：“谢衍！枉我待你一片赤诚，你这狗人类还是满嘴欺诈之言，什么凡间的集大成者，什么爱他就要讨其欢心，我——”
　　那声“呸”字还没有出口，长明的骂声就被一阵婴孩的嚎哭打断。
　　婴孩的哭声极其尖锐，而且不止一个，屋中的烛火接连亮起，蹬蹬蹬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从屋子里出来的并不是谢衍，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衣襟带风地走出来，眼下还带着两团硕大的乌青。
　　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肉团子挂在少年腿上嗷嗷直哭，还有一个人类幼崽模样的肉团子正从里屋爬出来，挂着两条鼻涕边爬边喊，额上还长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鹿角。
　　少年双手抱怀，眼尾一抬，望向长明的目光已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长明在少年的目光下也不由哆嗦了一下，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恶蛟，从不惧怕任何人，但只是一看到这少年，他便本能的生出恐惧。
　　就像是一座山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要压弯他的脊背和膝盖，迫使他在这个少年面前臣服。
　　少年年岁虽小，但长明一眼就认出他是谢衍找了十几年的刀魔。以往他跟刀魔也打过不少架，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难道刀魔消失十几载，是找了个地方修炼去了？
　　长明艰难地跟自己的本能对抗着，继续叫嚣道：“季寒，你让谢衍出来，我是要找他，不是你！”
　　挂在少年腿上的肉团子哭得愈发厉害，长着一对鹿角的肉团子也爬到了少年腿边，将他当做一座山峰往上攀爬，一柄匕首大的小剑也从屋子里飞出来，停在了一边看热闹。
　　少年冷笑了一声，虽然身上挂着两个肉团子，也丝毫不损他睥睨一切活物的劲儿。“放肆！”
　　那座压在长明身上的山顿时重了数十倍，他脑中嗡嗡一片，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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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3
　　晚上谢衍带着大包小包的糖果糕点回来时，就看到了被倒吊在屋檐下像个腊肉肠似的长明。
　　长明跟着绳子不停转圈，嘴里还被塞了一块布，表情已经完全呆滞。
　　小龙虽然是天生真龙，但跟修炼了上千年的长明相比，修为仍有不小的差距。只是龙对蛟有天然的克制在，长明在极度惊愕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就被少年模样的季寒制住挂在了屋檐下。
　　谢衍道了一声“罪过罪过”，连忙过去将长明放下。
　　长明被解下来后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而是一脸木然地坐在檐下，嘴还保持着张大的状态。
　　谢衍不由怀疑他是被季寒打散了魂魄，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你说你，闲来无事多看点书认点字不行，非得去找他的麻烦？现在好，傻了吧。”
　　“谢衍……”长明两眼发直，喃喃道，“现在我拜你为师还有没有机会？”
　　“……啊？”
　　长明突然紧抱住谢衍的大腿，“我也要化龙！你能让他一个凡人化龙，肯定也能让我褪去妖身！谢衍——不，师父！你教我，我以后就是你座下神兽，任凭驱使！”
　　长明双目灼灼，恨不得要在谢衍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化龙的机会在眼前，这嚣张跋扈的大妖也是半点脸皮都不顾。
　　他从泥沼中的一条小蛇开始修炼，靠着吸收万物灵气，百年化蟒、千年化蛟，原本要万年才能化龙。但是长明也意外获得过一场化龙的机遇，长出了龙角，但龙角又被后来的谢衍斩断。
　　长明想到此事，更加理直气壮，“你毁了我化龙的机缘，正好赔我！”
　　谢衍现在正是志得意满，被长明这样胡搅蛮缠，也能心平气和道：“我怎么赔？你以为化龙是大街上的牛粪？我随随便便就能拾一团来给你？”
　　“刀魔都能从人变龙？我怎么就不行？”
　　谢衍用一种更加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龙啊！正儿八经从龙蛋里钻出来的小龙，那龙角天生就长在头上，比你当初用邪门歪道修炼出来的可好看多了。”
　　谢衍鼻孔朝天地感叹，“也不知我是哪修来的福分，能得真龙青睐。”
　　“你——”长明立即开始捋袖子，打算跟眼前这欠揍的家伙再打一顿。
　　门内却传来一声暴喝——“谢衍！你还不进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只幼崽快要翻天的吵闹声。
　　“来了来了！”谢衍朝门内喊了一声，掂了掂手里大包小包的糖果糕点，故作愁眉苦脸的说，“就离了这一小会儿，就等不了了。”
　　长明当了数千年的妖，才当了几年的人，脑子还转不了太多的弯弯绕绕，只莫名觉得谢衍的神态比刚才说他龙角丑的样子更可恨。
　　“对了，你和钟宗主的事进展如何了？”谢衍笑眯眯的，补上最后一刀。
　　长明不捋袖子了，他直接召出了自己的魂幡和寒刀。
　　谢衍抱着一堆采买来的事物，也不腾出手来应对，而是站在那傻呆呆的问：“说着说着，怎么就动起手来了？长明兄，你怎么都显出妖身了？你闹这么大动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倒是好说话，只是拙荆——”
　　门内飞出一道乌光，是一条不到丈许长的小龙。
　　小龙须发怒张，对着屋宇般庞大的青蛟发出咆哮。
　　两者身形相差巨大，小龙在青蛟面前只有它的胡须长，但在小龙稚嫩的咆哮下，青蛟竟恐惧到瑟瑟发抖，连武器都丢在一旁，直接抱头鼠窜而去。
　　小龙还想再追，直接被谢衍拽着尾巴揽入怀里。
　　谢衍一边安抚，一边趁机对小龙墨玉似的龙鳞和珊瑚似的龙角上下揉捏，“行了行了，真龙殿下大人有大量，饶这家伙一命，不然真惹急了钟宗主，他们剑宗又要跟我们结仇了。”
　　小龙“呀咿”一声，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谢衍衣袖上。
　　谢衍抱着小龙，提着糕点，欢欢喜喜回了家。
　　这个夜晚，有人举案齐眉打情骂俏如胶似漆，有人……有蛟孤灯冷雨形单影只彻夜难眠。
　　长明被小龙震落山头后，自觉没脸回剑宗见钟越，在山下发了一晚上的呆后，就灰溜溜回了自己以前待的山头。
　　钟越继任宗主之位不久，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忙，也没空来找他，任由他一条孤苦伶仃的蛟在外面自生自灭。
　　长明在山头里待着，一条硕大的蛟龙横躺在深山之中，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暴躁。只觉得当人真是当得无比憋屈，还不如做妖痛快。
　　只是他当了数千年的妖，活得肆意潇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痛快倒是痛快，可是痛快在哪里，长明就说不上来了。
　　要他再去过那样的生活，长明也是不愿的。
　　几番纠结下，长明得出结论——千错万错，都是那心狠手黑的谢衍的错。
　　都是他让自己不得化龙，都是他和那刀魔害自己遇上钟越，都是他们……害得自己想当人。害自己受这七情六欲的折磨，还甘之如饴。
　　都是谢衍给自己看的那劳什子话本……长明在山脉间迷迷糊糊睡过去时，还在念叨着谢衍的诸项罪过。
　　遥远的剑庐中，某个被念叨的心狠手黑的剑尊突然打了个喷嚏，举着的话本也啪嗒一声砸到脸上。
　　小麒麟爬到他的床边，挪动着小胳膊小腿，给谢衍举起了话本。
　　谢衍摸摸小麒麟的头，就着这个姿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
　　长明在山中还没有睡足，就被一阵喧哗吵醒。
　　他睁眼一瞧，是一群人在他这里吵闹。
　　这些人里有上千个披着甲胄的士兵，还有数千个衣着简陋的劳工，十几个修士混杂在人群中，指挥人群的，则是一个长须飘飘的老道。
　　几十个劳工扛着一根根的硬木，来到长明身下，齐喝一声，举起硬木，撑起长明重达千斤的肚腹。
　　长明的肚腹被撑起来后，一根根粗大的铁链便被甩过来，紧紧缠绕过长明的蛟身。
　　修士们举着法器对铁链施加着各种禁锢符文，站在一辆战车上的老道也连喝了十几个“定”字，精铁打造的铁链上符文闪烁，金色的“定”字诀更是如同活物，在铁链上不停游走。
　　长明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群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人搞出这样一番动作，自己身上也全是要束缚它的铁链。
　　他想翻个身，刚一活动，底下的人便开始骚动，惊慌的劳工拼命逃离，又被骑在马上的士兵用长矛驱赶回来。
　　后方的士兵架起一架架弩机，箭簇密密麻麻，全都对准了面前的青蛟。
　　老道和那十几个修士也摆起架势，准备对付暴怒的青蛟。
　　但被捆绑住的青蛟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发现身上的铁链让他连翻身都翻不了后，就干脆趴下去，维持原来的姿势，眼皮也逐渐下耷。
　　老道又观察了一阵，发现青蛟真的在打瞌睡后，他收起拂尘，让底下的人继续工作。
　　战战兢兢的劳工来到青蛟身下，继续举起硬木支撑青蛟的身体，又推来一辆辆宽阔的板车，将这些板车放置在青蛟身下。
　　长明就这样被一群铁链捆绑着，又被这些板车运出了山林，进入到人类的都城。
　　这也不知道是哪一座城，城墙巍峨高大，房屋鳞次栉比，城中的道路都有丈许宽，可以容得下推着长明的板车经过。
　　之前的灭魔城跟这座都城比起来，瞬间就被比成了边陲之地。
　　十几名士兵在前面开路，骑着高头大马，黑甲覆身，扛着一面面红色鲜艳的旗帜。
　　车轮辘辘滚过城里的青砖，长明好奇地看着街边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好奇地看着车上庞大的青蛟，又对那些红色的旗帜满怀敬畏。
　　长明尝到了那些恐惧的气味，还有城中萦绕不去的血腥。
　　这就像他之前去的那座城，不是灭魔城，而是他上一次被人类唤醒的时候。
　　他那时正被修士封印在湖水里，一个凡人来找到他，说要送他千万人魂，助他化龙，只要他能保自己长生不老。
　　那时长明还是冷心冷肺的妖，凡人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人不会因为自己踩死蚂蚁而自责，长明也不会对人心存怜悯。
　　他被祈求他的凡人放出，在滔天的水浪中吞吃无数人魂，即将蜕变龙身时，就遇到了戾气当头的谢衍。
　　长明已经放开了那些陈年旧怨，但对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凡人还是没有好感。凡人只会恐惧自己，当他们找上自己时，不是他们不再害怕自己这个妖，而是他们的贪念压倒了恐惧。
　　又是这些无聊的凡人争斗。长明趴在板车上，彻底对自己要去的地方失去了兴趣。
　　他最终被运到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停在了一处宽阔的广场上。
　　来见他的人，却是一个太监。
　　一个穿着蟒袍腰系玉带，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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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4
　　那太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板车面前，慢慢悠悠地啃着一个苹果。抓捕长明前来的铁骑侍立两侧，老道带着一干修士也在一旁静候，一丝声响也不敢出。
　　整个广场除了风声，就是面前这人咔嚓咔嚓吃苹果的声音。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他还在啃着这个苹果。
　　苹果的汁水沾在太监阴柔艳丽的面孔上，他看着面前狰狞丑恶的青蛟，不仅一丝恐惧也无，还露出一个有几分瘆人的笑。
　　“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蛟。”太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拔高了嗓音，尖细的声调像一把正在研磨的刀刃，“陛下，您也来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大妖如何？
　　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被一群小太监簇拥着上前，明明穿着世上最尊贵的五爪龙袍，他的神情却是麻木而怯懦的。
　　“近日有人看到了横卧山中的蛟龙，认为这是上天对我们大燕的警示，臣特意派九龙卫和冲源道长出手，从山中擒来了这妖物，皇上认为该如何处置？”
　　皇帝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耐烦地说：“既然说这妖物是对我们大燕的警示，那就杀了了事，何必啰嗦。”
　　“杀了了事？”太监眉尾一抬，“陛下不再想想？”
　　皇帝哆嗦了一下，脸色又灰败了几分，“那……那就将此妖物交由段督公处置吧。”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这位九五至尊急着逃离的，好像也不是正处在铁链捆绑中的长明。
　　皇帝走了，又只剩下了太监。
　　太监无趣地啃着剩下的苹果，走到长明近前，道：“我听说，你之前是条蛇，从蛇修成的蛟，甚至差一点就能化龙？”
　　长明百无聊赖地趴在板车上，闻言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半点要答话地意思。
　　“我很欣赏你。”这位督公竟然大肆赞赏了长明，“咱家也是从一个屠户之子爬到如今这样的位置，出身低贱又如何，是阉人又如何，现在整个大燕朝，五品以下的官员，连给咱家提鞋都不配。当朝首辅，也得称呼咱家一声爹。就连能呼风唤雨的蛟龙——”
　　段督公拖长音调，兴味地瞧着长明的双眼道：“也成了咱家的阶下囚。”
　　“我许久没跟凡人打过交道，不知道你们现在竟这么啰嗦？”长明嘲讽完后森然一笑，露出口中的满嘴獠牙，“你既然知道我，那也知道我嗜吃生魂，你离我这么近，要不要试试我一口能不能吞下你？”
　　段督公并不畏惧，他笑着道：“那你也可以试试，是你的舌头伸得长，还是咱家的刀快。”
　　他抽出腰刀，刀锋上竟有一只若有若无的朱雀的盘旋。段督公抚过刀刃，道：“大燕的镇国神器，传说是守卫大燕的朱雀遗骨所铸，可驱世间一切妖邪，这一刀下去，您这命还能不能留，那咱家也说不准了。”
　　刀刃上神兽威压迎面而来，将长明压得难以动弹，连话都说不了。
　　段督公却突然调转了刀刃，将刀柄的一侧递向长明，“这柄朱雀刀愿献给仙长，仙长百年化蟒、千年化蛟，现在就缺一场化龙的机缘。大燕愿举全国上下之力，助仙长脱胎化龙。”
　　“那你的条件呢？想让我化龙之后任你们驱使？”长明冷哼一声，“那还是免了，我辛苦修行，不说为了当个半点自由都没有的喽啰。”
　　“本想邀请仙长成为大燕的护国神兽，但仙长不愿意，咱家也不勉强。这柄刀还是可以献于仙长，仙长要多少人魂，咱家也可以悉数奉上——只要仙长帮我做得一事。”
　　长明总算来了点兴趣——“何事？”
　　“一件对仙长而言微不足道，对咱家却是比天还大的事。”段督公靠近长明，以近乎耳语的声音道，“仙长从蛇化蛟，修的是造化蜕变之术，那让人枯木逢春，不也是小菜一碟？”
　　长明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人道弯弯绕绕。
　　这位姓段的督公干脆挑明了话头，“我不后悔当个阉人，但我不想一直当这个阉人，阉人有很多事不能做，仙长，你明白吗？”
　　长明明白了。他上下打量了段督公几眼，说：“我觉得你当个阉人就挺好，还是别折腾了，安心当个太监得了。”
　　。。。。。。
　　大燕都城的城墙上，竟吊起了一个妖物。
　　那是一条十几丈长的青蛟，青蛟的头被吊在城墙上，其余的部分垂落到地，蛟尾都蜷成了一团，落在了城墙下的一滩烂泥里。
　　每日都有人拿着刀来剜去青蛟的血肉，第一日有人拿着刀来剜肉，一刀下去，长明的蛟身还未如何，那把刀就崩开了口子。
　　十几把刀刃轮流试过，俱成了一块块废铁。　　到第二天，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把红绸覆盖的刀过来，红绸一揭，赫然就是那把燕朝的镇国宝刀。
　　朱雀刀一刀刺下，便剜下了一块巴掌大的蛟肉。
　　小太监捧着刀和蛟肉回去了，青蛟的伤口处，血水还在淅淅沥沥地流淌。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了一阵，还是有胆大的上前，捧起了一捧混杂着泥泞的血水。
　　青蛟的蛟头在城墙上冷眼看着这一幕，然后又抬头望天，纵然尾端已经血流成河，那双凶恶的蛟眼还是一副漠然的神态，谁也不知道这条要被千刀万剐的大妖心里这想些什么。
　　只是他这样无所谓的姿态，又惹怒了一手炮制这场酷刑的段督公。他将剜来的蛟肉赐给了朝廷的上下官员，说这蛟肉有延年益寿之效，还准许这些官员每日可借朱雀刀取肉一两。
　　一日复一日的过去，青蛟的尾部已经被剔成了一副白骨。
　　他也不像刚来那时总是如此抬头望天，而是无力地垂下头颅，俯视着那些为得到他的一块肉而欣喜无限的蝼蚁。
　　夜晚，巡逻的士兵正从墙上走过，就有一阵清风拂来。
　　士兵们眼前一花，只觉得面前有一个似人似仙的人影飘过。
　　有人往墙下探头一看，便立马惊呼了出来。
　　在墙上悬挂的蛟头旁，竟多了一个白衣金冠的修士。修士踏风而行，面目俊秀神采风流，阵阵清风中衣袂飘飞，宛若神仙中人。
　　修士一看就不是魔修，若不是魔修，就不能轻易对凡人出手——当然，传说中的幽玄剑尊除外。
　　所以城墙上的士兵看到这个深夜冒出来的修士只是诧异，并无多大的恐惧。只是这一口气刚刚放下，墙下的修士也恰好转头，对上修士的视线时，士兵们不禁喉头一紧——
　　杀气！白衣金冠的修士看向他们的眼神，竟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将领抱拳后带着手下退走，从墙上离开后，赶紧派人前去禀报此事。
　　这些凡人的弯弯绕绕钟越懒得去理会，实际上，他现在什么都懒得理会，他素日一向冷静自持，少有失态，但现在他却有克制不住的愤怒。
　　怒火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将旁边的蠢蛟一剑刺死才好。
　　钟越在他旁边待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长明只好费劲地转过头来，一双青色的眼睛已经变得雾蒙蒙的，蛟身更是惨不忍睹。
　　不是剜肉的创口就是血淋淋的白骨，没有被剜到的地方，上面的青鳞也开始脱落。
　　短短几天，这头威风八面的恶蛟摇身一变，成了一条被剥皮的赖皮蛇。
　　长明有气无力地说：“不说话干什么？我惹你生气了？我都几日没有见你了，怎么又惹你生气了？你这人，当了那劳神子的宗主后，脾气就越发不好了。”
　　长明语调虚弱，说到最后，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这头恶蛟从来都是嚣张跋扈，哪里有过如今这番虚弱无力的样子。
　　长明还想去蹭钟越，“哎哎哎，你别气了呗。”
　　钟越嗖地一声，避开了蛟头，闪到了一丈开外的位置，俊脸上犹似覆盖着一层冰霜。
　　“给你台阶你不下，是不是非逼我动手？”长明做小伏低的模样没有持续多久，就又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钟越冷睨了他一眼，干脆拔剑道：“你来！”
　　烈阳剑上神威缭绕，长明立马一缩脖子，“别，我不来。谢衍那厮说，打媳妇的都不是好男人。”
　　“那你就让那些凡人对你动手！”钟越怒道，一剑落下，斩断了长明身上缠绕的一根铁链。
　　铁链上符文乍现，闪烁过一阵金光后，还是在烈阳剑下逸散。
　　“别。”长明伸出爪子，扯住铁链，“现在还不是我走的时候。”
　　钟越多下一剑看起来就要斩向这头不知死活的蠢蛟，“不到时候？难道还要等到你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才算到时候？”
　　长明被烈阳剑剑锋指着，还能毫无惧色地将铁链在身上重新缠好，“别，还没到时候。”
　　钟越拿剑的手都有点不稳，他无言地怒瞪着长明，看他还在缠身上的铁链，只是手爪无力，铁链几次都滑了出去。
　　钟越蹬了他半晌，还是收起武器，来到长明面前，接过了从他手爪中滑出的铁链。
　　铁链缠好后，钟越面无表情地说：“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庞大的蛟头鬼鬼祟祟地移过来，靠着钟越，喘了半天的气才说：“因为我想当一个人。”
　　钟越蹙眉，面露不解。
　　“你们那天在议事堂里说的话……我听到了，你们剑宗的长老说我是罪孽深重的大妖，你……你也说我妖习难改，兽性难移。”
　　钟越的手指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他想不起这是哪一次的谈话，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剑宗上下，几乎能有机会逮着他就会说长明的不是。
　　长明是千年大妖，由蛇化蛟，走的是伤天害理的修炼法门。剑宗上下无不对他心存忌惮，哪怕长明化作人形学做人事，在他们眼里也是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妖。
　　就是钟越自己……也是如此。
　　他跟长明的结识完全是一场阴差阳错，长明曾化作小蛇潜藏在他身边，获得过他的庇佑，在仙灵族入侵的时候，他也得到过长明的帮助。
　　危难之下，一人一妖好像建立了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情谊。
　　哪怕后来长明恢复妖身，赖在剑宗不走，成天惹事生非，钟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上门告状的弟子长老们敷衍了事。
　　门中的长老问过钟越，他留这样一头作恶多端的妖孽在门中，究竟是要如何？难不成是要感化他，指望这头恶蛟能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钟越沉默半晌，方答：“长明妖习难改，兽性难移，等他在这里待得厌烦了，自然会回去做他的妖。”
　　“那他如果又回去吃人，我们剑宗是管还是不管？”
　　“修士本就是替天行道，妖魔滋事，定然要管。”钟越淡淡道，手指在袖子里抠着烈阳剑的剑柄，“若真有那一天，我必冲锋在前，亲手斩除了他。”
　　长老忿忿离去，以后还有告状的人，钟越就用这一套话术搪塞过去。
　　不知道是其中哪一次谈话被长明听到，就被这头蠢蛟钻牛角尖了。
　　钟越抬头望着天上清清冷冷的一轮钩月，说：“你听得不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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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番外5
　　钟越说的这番话，确实是出自他的真心。
　　他善待长明，将他视为至交好友，但他看长明，始终是一条随时会择人而噬的蛟。人与蛟之间，有这一点浅浅淡淡的交情也就够了，长明想要更多，他如何去给。
　　长明也并未动怒，而是在那嘟嘟囔囔，“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修士就是这样，一个个对妖都有偏见。不过你这样也情有可原，我不怪你就是了，哼，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计较这些小事……”
　　“长明。”钟越迟疑道，“我……”
　　长明本来竖好了耳朵，打算听一听钟越的辩解，但看他这样支支吾吾的样子，想他说的也不是自己爱听的话。顶多就是人妖有别，他还有宗门要顾及……巴拉巴拉。
　　长明直接把大脑袋一压，压得钟越差点没栽落下去。
　　长明的下颌磨蹭着钟越的发顶，把剑宗宗主每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弄得一塌糊涂。
　　他直接就着这样的姿势道：“你们剑宗的那些老顽固说的也不错，我是妖，你们是人，我受了伤，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你看我，就是看一头庞大恐怖的妖物。我就算拿来你最喜欢的东西给你，也改变不了我是妖的事实。”
　　钟越垂下眼睫，没有烈阳剑的剑柄抠，他就抠起了自己的指甲。这位端方持重的宗主一紧张就有这样的小习惯，除了钟越自己外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我在你们人类看来满手血性，我吞过三千七百六十三道人魂，现在我让人还我三千七百六十三刀，钟越，你看好了，我可以削减身上的血债、收起自己的凶性，我可以成为跟你一样的人。只要钟越存在一日，长明便不是凶残暴戾的妖，而是跟钟越一样的人。”
　　“你……何必如此？”
　　长明咧嘴一笑，“谁叫我想跟着你。”
　　钟越的脸一时红、一时白，他低着头，又看到长明垂下的累累白骨，钟越的脸色立即苍白一片，“你就算要做人，也不用让自己受这千刀万剐之苦……”
　　“我愿意这么干，谁让某人整日里担心我会一口生吞了他。”长明无所谓地说，“千刀万剐而已，我由蛇化蛟，每一次的蜕形之苦可比这厉害多了。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心疼。”
　　长明的大脑袋在钟越头顶晃了晃，“别抠了，你这指甲再抠下去都要抠出血了。”
　　钟越面颊微红，连忙停下抠手的动作。
　　于是在燕朝的王都中，那恐怖骇人的青蛟还是悬挂在城墙上，每日受剜肉之苦。
　　钟越白日里去处理宗门事务，晚上就来到城墙处陪伴长明。
　　在钟越看来，长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受这三千多刀，钟越劝不了他，也干脆不再劝，每夜就陪伴在日渐虚弱的青蛟旁，听他整夜整夜的瞎扯。
　　长明之前暴戾张狂，哪里有这样示弱的一面。但是受伤势阴影，还可能是漫漫长夜，钟越总是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一言不发，长明只好自己叭叭个不停。
　　有的没的都让长明叭叭了一通后，没得说了，长明就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将自己初开灵智、摸索修行的岁月一笔带过后，长明着重讲了一座城。
　　那座城有一个很大的湖，湖畔绿柳成荫，还矗立着一座座酒楼戏馆，人群络绎不绝，各色竹筏瓜皮艇舫船每日在湖面上来来去去。
　　还是一条大蟒的长明就栖息在湖底，春日里柳絮纷飞，湖水澄澈如碧玉，水中的大蟒会缩小身形，悠闲地追逐着撑杆在水面荡起的一道道涟漪。
　　船只靠岸了，长明也化出一个勉勉强强的人形。只是他修为不深，化出的人形鼻歪眼斜，左肩高右肩低，走到哪都遭人白眼。
　　他拿莲子跟湖边的小孩换糖人，小孩拿了他的莲子，却踩碎了糖人，唱着奚落他的歌谣嬉闹而去。
　　长明捡起糖块的碎片，放在嘴里，也尝不出甜味。
　　他是妖，不会有人的味觉。哪怕有人的样貌、有人的躯体，也不会是人。
　　长明便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城里来了修士，他们一眼便瞧出这条大蟒的身份，将他抓捕后架上高台，堆起柴薪、浇上火油，要以火焚之。
　　火烧起来，城里的人将这看作一场盛会，长明在火里痛苦扭曲，周围却叫好声不断。他的皮肉焦灼、筋脉剥落，被烧灼的咽喉连嘶叫也无法发出，火场边却是震天的锣鼓。
　　烟雾升起，却遮蔽不了太过刺眼的日光，明晃晃的天光下，火焰中妖物在无声嘶吼、火红的鞭炮四处炸响。
　　长明在火中是极致的痛楚，无数欢笑的人脸映在他的眼底，让这头尚且懵懂的妖物又惊又怒。
　　他们为什么笑？他们为什么开心？这些人笑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痛苦？人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痛苦开心？
　　如果是因为他是妖物，那他变做人的时候，为什么也会受到人的驱逐打骂？人为什么要折磨他，人为什么要折磨人？
　　长明不懂，他只觉得人可恶，比蛇要可恶、比一切鸟兽虫鱼都要可恶得多，如果他继续当妖，他绝不会再化人形，绝不会再与人为伍。
　　火焰将这条大蟒烧得皮焦肉烂、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刺眼的日光却被一朵突然飘来的乌云遮蔽，伴着乌云前来的，还有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墨龙腾云驾雾而来，须发飘飞，身姿矫健，山川万物尽皆拜伏。
　　喧闹不止的人群跪拜在地，不断叩首，望向龙的目光虔诚专注。
　　火中的长明也是第一次看到龙，身处底层的妖物第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真神，龙的出现就是一场神迹。
　　他在高空中投下淡漠的一瞥，龙瞳淡漠，映着底下向他叩首的生灵——还有在火中挣扎的妖蟒。
　　遥不可及的真龙最终飞向高天，身影被云层遮掩，乌云不仅遮住了远处的龙，还遮住了太阳，风里也带上了湿润的气息——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人们沐浴着真龙赐下的“甘霖”，一时也顾不上从火堆里偷偷逃走的长明。
　　长明带着一身伤回了湖底，在湖底修炼数十年，烧焦的皮肉脱落，露出了青色的蛇鳞。
　　湖底的大蟒由此化蛟，等长明从湖底出来，外面就又换了一片天地。
　　昔日繁华的十里盛景已经是一片荒芜，曾经鳞次栉比的酒楼也已成了一地废墟。野草之间白骨森森，还有渡鸦长鸣不止。
　　几十年的光阴，对于妖来说只是一场睡梦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却是时移世易，生死轮灭。
　　刚刚睡醒的青蛟行走没膝的野草中，肚腹的饥饿让他难以忍受，恨不得连地上的土都挖来填一填肚子。
　　正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和尚。
　　和尚一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看着就没几两肉能吃。但和尚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小孩白白嫩嫩，皮薄肉美，只是眼神非常不讨喜，哪怕是看着顶着一颗蛟头的长明都两眼戾气。
　　长明看着这一老一小，饿得两眼发绿。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口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与我佛有缘，可否听贫僧诵一段佛法？”
　　长明讥笑不止，“与佛有缘？老家伙，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老和尚含笑道：“错不了，施主孽障缠身，耳目皆被煞气所掩，正是我佛要渡之人。”
　　“行吧，你既然要渡我，我也成全你。我腹中饥饿难耐，你要渡我，就让我吃饱，我吃饱了，拜一拜你们的佛也是可以的。”
　　长明森冷道，舔了舔口中的獠牙便扑过去。
　　孩子急忙躲在了老和尚身后，满是戾气的双眼中，还有一阵莫名的邪意。
　　杀了他……长明心底陡然浮现出这一个声音。
　　杀了他！
　　这次是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声音震耳欲聋。
　　止不住的杀意上涌，长明探出的右手已经变为蛟爪，准备一击就要了这老和尚的性命。
　　“阿弥陀佛。”老和尚悠悠念了一声佛号，在长明的蛟爪下，还气定神闲地摸出了一把刀，“施主要吃东西，贫僧给你就是了，何必动气呢。”
　　他举起小刀，一刀刺下，便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条，“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我有难以肉饲妖，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老和尚额头都是冷汗，脸也苍白得毫无血色，他随手将手中的珠串套到孩子的脖颈上，拿着那块肉就上前，“施主，这可能让你饱腹了？”
　　长明见鬼一样盯着他。
　　老和尚长叹一声，“这可是不够？也罢，我再割点就是了。”
　　老和尚又要动刀，长明吓得一窜，恨不得离这老家伙十丈远。
　　长明要跑，肚子里又咕噜了一声。他看了看远处的小孩，直接绕开老和尚，打算去抓那小孩。
　　“苦海无边，施主你回头是岸。”老和尚低叹一声。
　　长明充耳不闻，身体已经化作蛟形。
　　小孩看着向他袭来的蛟，不躲不避，唇边还浮现出一丝冷笑。
　　“回头是岸，若不回头，那就是无尽的苦海。”老和尚说，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我就被那老和尚封印起来了，在湖底又饿了几百年，直到后来一个傻瓜国主把我唤醒，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长明黑着脸道，显然是不想提及在山月国发生的旧事。
　　钟越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老和尚，奇道：“那老僧又是谁？如此奇人，怎么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长明摇头，“我哪知道，不过他身边那小孩，我倒是能猜得几分。”
　　“哦？”
　　长明高深莫测地瞥一眼过来，神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钟越微笑着扯住了他的一根胡须，趁着长明没法动弹，逐渐收紧手中的胡须。
　　“我说说说！”长明痛呼不止，“是顾鸿影，虽然模样变了，但有那一手惑心的妖术，八成就是他。”
　　钟越放开手里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点头。
　　仙灵族一难过去后，钟越因为在惩戒台上维护何蛮，又在后来主导仙门重建，与华阳门这个夙敌也暂且放下恩怨，结下情谊。
　　钟越也因此知道了这一劫难的不少内情，譬如顾鸿影也欺骗了仙灵族，他的真身其实是四凶之一的梼杌，无论是灭魔国的国师，还是仙灵族的少族长，都只是梼杌的伪装。
　　他就是一头善于玩弄人心的野兽，想看世人在无尽的欲念中挣扎，这就是他最大的乐趣。
　　没想到这头凶兽在幼年时，竟是跟一个如此奇特的老僧为伴。也不知他们后来如何，那老僧带着幼年的梼杌，多半是想点化他吧。
　　只是百年之后，凶兽还是凶兽，不仅没有收敛，还差一点颠覆了整个人间。
　　连成珠串的雨点落下，很快就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钟越正在沉思，雨水也未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一看，长明硕大的头颅正挡在他上方，为他遮挡落下的雨水。
　　天地茫茫，雨声不绝，钟越听着雨声，想象着不知多少年前的长明，住在那座水汽弥漫的城里，青色的蛇身在绕过船底，追逐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原来这张狂邪气的妖，也有那么傻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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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6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雨打，五百年风吹，只求你能从桥上走过。”
　　鼎鼎大名的幽玄剑尊倚着床榻，拿着一本话本看得“啧啧”有声，“说得好，记上。”
　　坐在床头的小麒麟奶声奶气道：“说得好，记上！”
　　在地上的小饕餮抱着一只战战兢兢的兔子，还没长牙的小嘴将那兔子啃得全是亮晶晶的口水印，听到声音，也懵懵懂懂的跟着重复，“记上！”
　　谢衍掏了两块糖打发他们，又拿起一本话本，念道：“那郎君垂首浅笑，双颊红晕动人，双手不由自主，已经扯住了公子的腰带……咦？！！”
　　谢衍合上封皮，封皮上的画作和书名简直……有辱斯文！
　　他一边在心底痛斥此等孟浪行径，一边推走小麒麟的脑袋，打算自己默默诵读一番。
　　“腰带！”小饕餮一声大喊，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衍掏出糖来的口袋。
　　“什么腰带？”一个清冷矜贵的声音响起，黑衣墨发的少年也随之迈入屋中。
　　时间已经是晌午，但小龙还有嗜睡的习惯，现在才刚起，虽然竭力摆足了不怒自威的架势，但眼神还是朦胧无定，衣襟也没有合好，长发未束，流水一样垂落到腰间。
　　小饕餮咯咯笑着，张口就要答，嘴里却被塞了一本书。
　　谢衍用当初使出天意一剑的架势投掷出话本，在小小饕餮说话前堵住了她的嘴。
　　小饕餮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嘴巴霍地咧到耳根，直接将嘴里的话本吞了下去。
　　一直在发抖的兔子看到她咧到耳根的大嘴，直接吓得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在小小饕餮的怀里晕了过去。
　　谢衍毁灭了罪证，从容下榻，理直气壮地斥责小饕餮，“你怎么连师父的书都吃，今天的饭后小点心没了。”
　　小饕餮如遭雷击，有苦难言，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兔子，眼里都出现了泪花花。
　　小龙深吸口气，“你多大个人，还跟这话都说不清楚的小丫头计较。她吃你本书怎么了，这书是什么名家著作，还是什么高深法门，值得你克扣一个小孩子的点心？”
　　小饕餮虽听得一知半解，但也知道小龙这是为她说话，立刻拍起了两只小肉掌。
　　季寒没有之前的记忆，但在龙冢中看护了十几年花苞中的饕餮和魔剑，再加上一个在白头峰顶待了数百年才破壳的小麒麟。他虽然表面冷淡，但对这三只幼崽是打心眼的偏爱。
　　看到季寒眼中的寒光，谢衍立马道：“不值得，当然不值得！这本书算什么，小蛮就算吞了这座山头，我但凡眨一下眼睛，都算不上是她的磕头拜过的师父！”
　　“咿呀！”小饕餮两眼放光。
　　谢衍回过头，慈爱地看了小小饕餮一眼，一字一顿道：“只要她别撑着就好。”
　　“咿……”小饕餮一脸沮丧，继续低下头玩兔子。
　　小龙双手抱怀，倚着门框道：“对了……你们刚才说什么腰带？”
　　话题怎么又转到这来了……谢衍心中叫苦，面上仍是维持着镇定道：“是……”
　　“郎君双颊红晕动人，扯住了公子的腰带！”小麒麟一点磕巴又没打，口齿清晰、铿锵有力说出了这句话。
　　小龙：“……。”
　　谢衍：“……。”
　　小龙缓缓站直，挑了一下眉，冷冷道：“扯住了谁的腰带？你想扯谁的腰带？”
　　谢衍苦涩道：“只扯你的行不行？”
　　小龙用行动告诉了谢衍不行。
　　完了，家里崽子多就是麻烦！谢衍在心中叫苦连天，一边躲避小龙的追打，还要一边求饶，“阿照你冷静一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打脸，别打脸啊！”
　　这一人一龙闹得鸡飞狗跳时，门外又飞进了一柄小剑，袖珍得如同凡人的玩具。
　　小剑贼兮兮的摸进来，看了会热闹后，挑起小饕餮的衣领，带着她又贼兮兮的溜了。
　　小麒麟委屈巴巴地贴着墙角，瞅瞅没有义气的魔剑和饕餮，又看着面前这比他还要幼稚的真龙和剑尊，挎着一张小脸，甚是忧愁地叹了口气。
　　山间夕阳渐落，翻窗逃走的剑尊徘徊在山中的台阶上，正想着要如何哄回季寒时，就看到了一个拾级而上的人影。
　　韩双现在已经上华阳门门主，当上门主后韩双还是勤学苦练，早已从出窍境升到了凝神境境，虽然在诸位门主中还是废柴中的废柴……但好歹可以御剑飞行，不用辛辛苦苦攀爬万重山上的上千阶梯。
　　但韩双去别的地方可以御剑，来山上找谢衍时，他还是坚持步行。
　　韩双爬了上千台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看到台阶上的谢衍后，双眼一亮，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撑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谢衍面前──“师尊！！大事不好了师尊！！”
　　谢衍一脸淡定地看着韩双冲到近前，不等韩双说话，先指了指天说：“你看这天塌下来没有？”
　　韩双看了看天，“没有啊。”
　　“天既然没塌，那就不算什么大事。”谢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以前明光剑主怎么训他，他就有样学样的训韩双，“遇事如此慌张，哪里有一宗之主的样子。”
　　“师尊教训的是。”韩双一脸诚恳，“弟子日夜忧思，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一宗之主的职责，不如……”
　　谢衍大力拍着韩双的肩膀，正色道：“你说的是什么大事？快说来听听。”
　　韩双：“师尊……”
　　谢衍一脸正气凛然，俨然是要将宗主这个帽子在韩双头上扣结实了，“先说正事。”
　　韩双无奈道：“剑宗又找上门了，要我们给个说法……”
　　“说法？”谢衍顿了片刻，才道，“是那条蠢蛟又惹什么事了？”
　　“不是。”韩双也有一丝不敢置信，“不是长明，是钟宗主。”
　　剑宗的十几位长老齐上华阳门，为的就是现在剑宗宗主自请隐退一事。
　　钟越接手剑宗以来，为宗门不说是鞠躬尽瘁也是兢兢业业，剑宗自华阳门崛起之后就日渐衰退，门中弟子青黄不接，谢衍毁去通天梯后更是元气大伤，如果没有轩辕敬城和钟越两任宗主，早就跟两度覆灭的华阳门一起做了一对难兄难弟。
　　现在剑宗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复兴的苗头，钟越却一撂担子，说他不干了。
　　剑宗上上下下哪里能答应，他们说宗主是受了那恶蛟的挑唆，而恶蛟又跟谢衍交好，剑尊自己离经叛道，娶了个魔修也就算了，还纵着恶蛟来引诱他们正直高尚的宗主……
　　所以他们来华阳门要个说法，除非能劝回他们宗主，否则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脆齐齐吊死在华阳门的山门处算了。
　　平白无故被扣了这样一顶歪到离奇的帽子的剑尊本人：……
　　“长明竟真能打动那小古板……难不成是我那些话本发挥了作用……”谢衍认真回想自己教给长明的那些鬼话，也不知道是哪一句发挥了作用，能不能拿去哄还在气头上的小龙……
　　“师尊！”韩双一脸无奈道，“那些长老都要吊死在我们山门上了……他们还说，如果钟宗主走了，剑宗群龙无首，干脆并入华阳门得了——师尊，几万弟子的吃住，还有剑宗的长老……难道真要收他们进华阳门？”
　　那当然不能。看韩双的脸色，谢衍只要点这个头，他马上就能跟钟越有样学样，也撂挑子不干了。
　　韩双不干了，谢衍从哪里再找一个冤大头出来勤勤恳恳的干活。
　　于是剑尊为了宗门，还是只能走这一遭。
　　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去看看那条蠢蛟的热闹也是好的。
　　临行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韩双照看好小龙和那不省心的三个崽。韩双大打包票，说他一定尽心竭力，保证剑尊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一定还是什么样。保证把他小龙伺候得顺心如意，师姐养得滚瓜溜圆，让魔剑多守点规矩，还让小麒麟多认点字。
　　在韩双的殷殷期盼下，剑尊总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山门。
　　谢衍没有去见剑宗那些找上门来的长老，他懒得跟这些人啰嗦，便直接下山去找钟越。
　　钟越现在就在燕朝境内，隔得老远，谢衍便看到了城墙上吊着的青蛟。
　　青蛟的头颅吊在墙头，尾部垂到地上盘成一团，半个身躯都剐尽了血肉，只剩累累白骨，自谢衍认识这条蛟以来，还没有见过他如此凄惨的模样。
　　青衣剑修就坐在长明头顶，以钟越如今的修为，可以餐风饮露不沾风尘，以前的钟越走到那都是斯文儒雅风度翩翩，韩双经常眼巴巴看着他，暗自羡慕钟宗主不动如山潇洒自如的风采。
　　只是现在看看在青蛟头上的剑修，衣衫上起了无数皱褶，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往日温和带笑的眼眸也显得十分疲惫。
　　看到谢衍前来，钟越也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谢衍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城墙底下，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到了长明的尾巴旁。
　　马上的人往上看了一眼，见到除了蛟头上的修士外，又来了一个修士。他在马上犹豫了一会，跟旁边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说了几句话后，才咬了咬牙，从马上下来。
　　青蛟身旁就垂着几道铁索，从马上下来的人抓着铁索，一步步往上攀爬，经过长明裸露在外的白骨后，停在了他尚且新鲜的血肉旁。
　　他拔出了一柄短刀，刀刃闪着一层胭脂似的红，轻易就切入了青蛟的肌理。
　　一团团带着热气的血肉被取下，拿刀的人用带来的绸缎小心裹好，还用陶罐装了半罐血水，做完这一切后，才沿着原路返回。
　　谢衍惊异地看着这一幕，他不难看出，束缚住长明的铁链虽然有修士禁锢，但这条蛟要挣脱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长明只是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取走，眼皮沉沉往下坠着，不发一言。
　　钟越看着这一切发生，攥成拳头的手上青筋迸出，看到青蛟的肉被剜下时，他的瞳孔凝成了针尖大小，却也……无可奈何。
　　“他想要做人。”钟越说，声音低哑，透着一点的茫然不解。
　　谢衍脑筋一转，就知道这条蛟是在做什么打算了。
　　他来到青蛟的耳朵边，先是往下打量了一下长明血肉模糊的蛟身，又往上看了看几乎成了一尊石像的钟越，道：“长明，你以前是野兽，野兽食人，不说是天经地义，但也是本性使然，你一旦做人，便要承担人的因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可不是你受这几刀就能还清的，你要想好了？”
　　青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千金难买爷愿意。”
　　果然，这条恶蛟的肉可以是软的，血可以是热的，但他的嘴永远是硬的。
　　“行。”谢衍干脆利落地点头。不管这条蛟是吃错了什么药，但他现在既然要活活剐去自己那一身妖的皮囊，谢衍当然不会阻止。
　　至于钟越……谢衍抬头望向长明头上的钟越，短短几天，钟越已经瘦得形同枯槁，身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连眼神都变得黯淡。
　　他的心头有一把火，日夜烧灼，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钟越向谢衍见礼，“尊上。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尊上赐教。”
　　“请讲。”
　　钟越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犹豫了半晌，方道：“爱亦生忧，爱亦生怖，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爱人呢？”
　　如果他和长明在一起，长明就要由蛟化人，他自己也要违背本性去爱一个妖，如果这会为他们带来如此深重的折磨，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钟越从小就被宗门寄予厚望，修行的也是各种功决术法，他参不透情这个字，若不是长明的孤注一掷，他只会永远让自己置身事外。但也是长明剔骨的惨烈，才让他心生动摇、难以决定。
　　谢衍觉得，这些修士对他都有些超出实际的景仰，觉得他有高修为，自然有大智慧。
　　但谢衍修行靠得其实是天赋和机遇，人生的种种迷茫，他自己也是一个不少。
　　钟越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被心火烧灼得日夜难安的眼里，透出了一点希冀的光。
　　谢衍想了想，方道：“我师祖也被此问困扰过，他都参不透，就更不要说旁人了，不过天下有情人众多，能得一知心人来，能相知相守就更少，若是你自己画地为牢，又如何知道外面不是另一方广阔天地呢？”
　　“真的……会是一方广阔天地吗？”
　　“你既看得到风雨，又怎会看不到天地呢？”谢衍说。
　　钟越抬头望天，这几日正是多雨水的季节。他在这待了几天，就下了几天的雨。他觉得雨水寒凉、天气晦暗，长明在风雨中又要多受煎熬。
　　可是今日他抬头望去，看到头顶聚集的乌云、看到云层中闪烁的电光、看到天上随时会降下的又一场雨。
　　雨水从天而落、浸润大地，原是有了这天地，才有了这一场风雨。若是憎恶这风雨，又如此看到天地广袤、无边无际。
　　钟越明白了，他舒了一口气，任降落的雨水打湿衣襟：“多谢尊上解惑。”他接着道，“还有一事，劳烦尊上相助。”
　　。。
　　谢衍带着钟越的交代回了华阳门，对还在门中苦等的剑宗诸人传话——“钟宗主说自己道心不坚，想在尘世中再修行一番，诸位回吧。”
　　简单说完，谢衍便将他们“请”出了山门。
　　韩双好奇地想要打听，但谢衍风风火火就赶回了自己山头，着急回家看小龙去了。
　　然后就是宗门又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韩双忙过一阵，也逐渐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等再听到剑宗的消息时，就是剑宗不知使了什么方法，又将钟越请了回去。
　　以往剑宗对钟越旁边的青蛟总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一次回去，倒没听说他们提驱逐青蛟的事了，纷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月二十，宜订盟、破土、祭祀。
　　剑宗重建登天梯，完工那日，就在登天梯下宴请仙门百家。
　　登天梯原本是剑宗的开宗祖师所留，一万九千级灵力长阶，每一节都刻着这位祖师爷的剑法感悟，一步一修行，一级一境界，若是走到尽头，说不定也能跟当日的剑宗祖师一样踏碎虚空而去。
　　只是二十多年前谢衍登门问罪，一点情面也不留，当着剑宗所有弟子的面生生踏碎了通天梯，等于是把剑宗的脸往泥地里踩，剑宗的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净，谢衍也由此成为剑宗上上下下数万名弟子的头号大敌。
　　伸向高空的长阶无穷无尽，每一节阶梯都晶莹剔透，仿若水晶雕成。阶梯上罡风猛烈、剑气纵横，哪怕是离得老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阶梯上汹涌的灵流。
　　水晶般的阶梯伸向高空，如一条水晶铸就的长龙在昂首咆哮。
　　这是剑宗的道统，是剑宗的立派根基，也是拜入剑宗门下的每一位弟子所梦想的成神之路。
　　只是多年前，这条阶梯被拦腰折断，一半坠向了下方的山林。
　　那一场灾难曾由数万名剑宗弟子亲眼目睹，他们先是听到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张巨鼓，被星辰凝成的鼓槌用力敲响。
　　他们呆在原地，以为是天地将崩、山陵湮灭，所有人的末日就要到来。
　　但是宗门的警戒声响起，他们忍受着巨大的轰鸣声赶到了通天梯处，看到了高处那个拾级而上的身影，如一尊恐怖的魔神，每踏出一步，就有碎裂的台阶如雨落下。
　　剑宗的八方剑阵、两位半步尊者、七位武主、一十九名护派长老、三万六千多名弟子……全都阻挡不住刚刚迈入尊者境界的剑尊。
　　通天梯拦腰而断，砸毁了剑宗的大半屋宇，剑尊飘然而去，摧毁通天梯对他来说就如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来了，就来找一下剑宗的麻烦。找完麻烦就从容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没有看一眼底下的剑宗中人。
　　宴席上，韩双正襟危坐，整个人几乎僵成了一具人偶。
　　不仅是他，整个宴席上有数百号人，全都鸦雀无声，原因就是坐在韩双身旁的剑尊。
　　剑宗的人来给他们添茶，手一直在抖，茶水快要浇湿韩双的衣襟。
　　而座位上的另一人——谢衍还无知无觉地一手托腮，浑似没骨头的懒散模样，瞧着通天梯上的剑宗诸人道：“这梯子已经断了，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修筑的材质，要将一位仙人留下的遗迹重新续上，上面的阵法、道韵还要一丝不差，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谢衍说得头头是道，浑然忘了自己就是毁坏通天梯的罪魁祸首。
　　他说的时候，底下众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一个个想听些什么又不好太明目张胆，免得惹怒剑尊，他脾气上来也去手拆自己的宗门……
　　韩双脸皮始终修炼不到他师尊的境界，这一上午简直是如坐针毡。
　　剑宗重筑通天梯恨不得让天下人都来瞧一瞧，只是华阳门……剑宗做不到一笑泯恩仇，当真没心没肺请剑尊前来观礼，但也不能完全无视华阳门，就捏着鼻子邀请了韩双前来。
　　只是谢衍给三个崽子看话本的事情被小龙发现，后就被撵出了屋门，谢衍无所事事下，听说此事后，也来凑上了这个热闹。
　　谢衍没有请柬，先是在山门处报上姓名，待弟子先行通传。
　　韩双眼睁睁看着那名通传弟子的脸先是震惊，然后是煞白，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飞奔而去，还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个跟头。
　　不久后，剑宗中便响起了警示的钟声，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沿途惊起的飞鸟无数。
　　剑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几乎全过来了，分列在石阶两侧，一个个虎目圆瞪拔剑在侧，紧咬牙关道：“……请尊上安！”
　　谢衍随意地挥手，示意自己一切安好，不用如此隆重。
　　钟越亲自为谢衍引路，谢衍走上剑宗山门的石阶，每走一步，石阶两旁的剑宗中人眼角就抽动一分。
　　韩双跟在他师尊身后，两边都是一张张恨不得生吃了他们的脸孔，韩双就一路都专注地数着脚下的台阶。
　　。。
　　百丈高的通天梯上，钟越立于断口处，朗声道：“今日我剑宗重筑通天梯，不求重现师祖当年风采，但求宗门弟子传承不绝。我剑宗立门已有千年，历经风雨沧桑，既有过辉煌鼎盛于一时，也曾行差踏错，差点陷宗门于万劫不复。”
　　钟越顿了一下，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下方的谢衍。
　　韩双发现，刚才还漫不经心的师尊不知何时端正了坐姿，双手按在膝盖上，双眸微阖，清俊的脸上是一副似醉非醉的神情。
　　韩双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二十多年前师尊是为何来剑宗找麻烦。
　　也是谢衍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太过，才让身边的人下意识忘记谢衍在地底苦苦求道的十六年。
　　韩双来宗门的时候晚，只听宗门中的长老们说过，师尊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了华阳门，被明光剑主和松隐真人视若己出。
　　长老们面露怀念的说道，他师尊幼时淘气非常，经常被明光剑主罚去扫山门。小小一个孩童，抱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扫帚，站都站不稳当，还要含着两泡眼泪扫台阶。
　　被谢衍捉弄过的弟子们来山门处笑话他，又是刮鼻子又是羞羞脸，把小谢衍气得眼眶越发通红，随时都能嚎啕一嗓子哭出来。
　　笑话他的弟子们一哄而散，嘻嘻笑笑地就要跑，却一头撞到了明光剑主。
　　明光剑主岳松庭，为人极其古板、极其严苛、极其不苟言笑，是唯一一个能让小谢衍噤若寒蝉规规矩矩的存在。
　　岳松庭两道浓眉一竖，刚才还闹成一团的弟子们瞬间收声，垂首站好，连小谢衍都用力抱紧扫帚，摇摇晃晃地扫落叶，眼观鼻鼻观心，一句哼哼都不敢出。
　　岳松庭走到一个弟子面前，说要考教一下他的功课。
　　那弟子一脸慌张无措，考教的结果……自然是被岳松庭收拾得七零八落，回去还要抄写一百遍的剑谱。
　　余下弟子也一一被岳松庭考教，结果都是一样。
　　轮到小谢衍时，岳松庭也没有放过他，小谢衍抱着扫帚，在他师尊不怒自威的眼神里结结巴巴背了一遍三字经。
　　第二天，小谢衍还是在扫台阶，只是怀里已经换了一个刚好跟他一样高的扫帚，扫帚上还缠着红绳，乐得小谢衍一颠一颠的，扫起地来也是干劲十足。
　　以后谢衍再扫山门时，年年岁岁，怀里的扫帚都是刚好趁手。
　　长老说明光剑主其实烦死了这个娇气的小徒弟，却还是一边说他麻烦，一边在夜里偷偷去砍竹子，给这个娇气的小徒弟扎齐整漂亮的扫帚。
　　长老要韩双一定要保密，这件事要是让谢衍本人知道，明光剑主怕是九泉之下也要来找他的麻烦。
　　韩双当时就指天画地地发誓，表示自己绝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在那十六年里，师尊怕是一日都忘不了自刎于山门前的明光剑主，还有遭围攻而死的松隐真人吧。
　　通天梯上，钟越的声音还在继续。
　　“……师祖遗迹遭毁，是我宗门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今日诸位在此，还请做一个见证，我剑宗重筑此梯，并不是就此揭去这一页，往日过错，皆在于此，我宗门万死难辞。此梯也将更名为‘思过’，提醒我宗门人静思己身，修心重道，以后千年百年，愿我宗门道统不绝，愿我门人初心不改、愿这山河万里、永世太平。”
　　钟越说完，对着众人长拜而下。
　　众人也纷纷回礼，谢衍坐在座位上，遥遥举起了自己的茶盏。
　　。。。
　　晚间，韩双是扶着他师尊回到了华阳门。
　　剑宗的宴席上没有酒，菜色也是一些清汤淡水。所以剑尊在离席后又去山脚处的小镇，找了个酒楼，跟韩双小酌了几杯。
　　韩双想他师尊今日触景伤情，心中难免有几分伤感，也就十分爽快的跟他师尊去了，又十分爽快的跟他师尊推杯换盏。于是……谢衍就这么醉了。
　　剑尊醉后的样子也跟这世上大多数的酒鬼一样，脚步踉踉跄跄，一条直路能被他走得九曲十八弯，要不是韩双扶着，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只是剑尊醉了，倒比平日里安静不少，白玉似的脸庞上泛着一层薄红，眼睫安静的低垂，韩双让他往左，他就抬脚往左迈，韩双让他往右，剑尊就顺势往右，不吵不闹，听话得跟个小瓷人一样。
　　韩双往日受多了无良师尊的捉弄，还是头一遭让师尊对他“言听计从”，内心已经激动得流下了好几条宽面条泪，暗戳戳道：“师尊，你的酒量是不是不太行？”
　　谢衍垂下来的眼睫动了动，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谁说不行？”他说着这话，却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韩双赶紧扶住他，“师尊，您是不是醉了？”
　　“谁说的！本尊没醉！这怎么是上山的路，本尊不要回去，回去又得抄那百八十遍的书，我不回去！”谢衍嘟嘟囔囔地说着，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扭头就要往回走。
　　“师尊！”韩双拽着他哄道，“回去不抄书，咱们早点回去，不然季叔要等急了。”
　　“季……”谢衍听到这个词，脚步顿了一下，醉眼朦胧地问，“季寒在等我？”
　　“是啊师尊。”韩双答着这话，心里却有着十足的心虚。他师尊今天之所以去参加剑宗的盛会，就是被小龙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
　　现在又烂醉如泥的回去，指不定被小龙怎么教训。
　　但受教训的反正是他师尊，韩双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闭着眼睛瞎扯：“没见到您回去，季叔肯定都不会去睡的，天这么晚，再看不到您，他该担心了。”
　　醉了的谢衍低头想了一下——“ 呵。”
　　韩双看向他时，谢衍已经飞快收起了笑，摆出一副端正自持的模样道：“既然他等我等得这么着急，那我就不计较他凶我的事了！”
　　“是是是，师尊最宽宏大量。”
　　谢衍飞快地转过身，大踏步往前走，“嘿嘿。”
　　“……师尊，是您在笑么？”
　　“胡说！本尊才不会发出如此痴傻的笑声。你敢诽谤本尊，本尊要罚你扫山门！”谢衍断然否认。
　　“……行行行，您没有笑，是我诽谤，行了吧？”韩双放弃跟一个醉鬼争论，推着他步伐不稳的师尊往上走，自从他进入凝神境后，往来都是御空而行，也很久没有爬过华阳门的重重山梯。
　　想不到今日竟和他师尊一起走了这一遭。
　　夜色寂静，山梯旁开着一树树桃花，月色下如同一片粉色的烟霞。几片花瓣被风吹着落到两人脚边，又被风吹着，往无边的夜色中去。
　　韩双忽然记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个雨夜，他从山下除妖回来，走到半途时却下起了一场大雨。他冒着大雨往山上跑，然后在雨中遇到了遥望远处的师尊。
　　他在雨中向师尊问安，师尊也跟他寒暄了几句，等韩双离去时，师尊为他停下了漫天雨水。
　　无数水珠停在半空，被风吹走，又轻飘飘的被风吹来，始终没有一滴落在韩双身上。
　　韩双在山梯上回头看他师尊，看到他削瘦憔悴的身影。师尊还在望着云雾笼罩的山谷，只死死盯着那一处，眼神绝望又痛楚，像沉寂了多年的寒潭，映出了一条咆哮而出的毒龙。
　　韩双在里面看到了让他浑身一颤的东西，他不敢细想，低头快步离去。
　　后续得到师尊失忆的消息，韩双既震惊，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幸好过程虽有曲折，不论那些遗憾过往，师尊也算是得偿所愿。
　　走在韩双面前的身影虽然摇摇晃晃，但白衣剑尊脊背挺直顶天立地，再也不会有无能为力的无奈，再也不会有沉重到能压垮他、让他濒临疯狂的东西。
　　韩双推着师尊慢慢往前走，心里的往事慢慢往下，直至尘埃落定。
　　“师尊，您说师姐现在变这么小，我出门喊她师姐也别扭……要不先让我做师兄，她做我的小师妹，行不行？”
　　“你跟她商量去。”谢衍笑呵呵地说，“要我说，你连商量也不用商量，直接这么喊也成，反正她也听不懂。”
　　“那师姐恢复后不会一口把我吞了？”
　　“吞就吞。”谢衍还是笑呵呵，“大不了我让她再吐出来，她要是不吐……乖徒儿，那师尊也没辙了。”
　　韩双语塞：“……那还是算了吧，师姐就师姐……往右走，要拐弯了……不过师尊，近日经常有弟子说后山处有龙吼声，震得山石都要裂了，这……”
　　“小事，我们只是闲来无事切磋一下。”谢衍顿了顿，又十分矜持地补上一句，“再说，阿照从不对我下狠手。”
　　行吧行吧，韩双只当自己没看过后山那打得天昏地暗的场景，云层里的真龙带着万千雷霆盘旋而下，看不出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他师尊愿意为爱盲目，他这个徒弟自然不会说什么。
　　“师尊，现在一听到龙吼声，弟子们就会跑去后山押注，您的赔率是一赔三，季叔的赔率是一赔五，弟子为赌你赢，已经输光了月钱。”
　　“哦……”
　　“师尊，我这么相信你，但却输光了月钱……”韩双酒气也有点上头，提到伤心事更是难过，恨不得仰天长啸几声，发泄一下心中的苦闷，“我的月钱……我的月钱，我还想买从月阁新出的剑坠、攒了许久的钱……现在都输光了，师尊，您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韩双鬼哭狼嚎的，山梯也终于到了尽头。山顶的屋子里亮着幽幽的火光，里面的人确实到现在也没有安寝。
　　送回他师尊，韩双就准备告辞了，临别时，谢衍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差点把韩双按进面前的泥地里去。
　　“告诉你一件事。”谢衍还是那副醉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只是嘴角轻扬的笑怎么看怎么可恶，“这些赌局，其实是我在坐庄。你的钱，大半都是我赢的。”
　　韩双悚然一惊，再抬眼去看他师尊时，酒就已经醒了大半。
　　“那些弟子们闲着无事不知道练剑，反而去窥探长者私事，还以此下注，损失点银钱也是给他们点教训。”谢衍道，雪亮的目光又转向韩双，“还有你，身为一宗之主，不身当表率，还跟他们混在一起……”
　　谢衍说这话时，也还是笑吟吟的，但韩双已经被训得面红耳赤。
　　“师尊……”韩双战战兢兢地道，“您这是醒着，还是醉着啊？”
　　“糊涂玩意，赌都赌不明白，真是丢你师尊我的人。”谢衍低声道，话语铿锵有力，“我当然是醉着，醉得连路都走不了，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是了是了，剑尊少年时就能将整个华阳门闹得鸡飞狗跳，喝酒赌钱样样精通，气得明光剑主恨不得夷平山脚处所有的酒楼赌坊，再打断这小混蛋的两条腿才好，怎么会是这几杯酒就能放倒的？
　　“不不不不不……”韩双恨不得打自己的嘴，“不是不，您就是醉了……是醉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走廊下已经站了一个人，小龙皱眉看着他们这处，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内里是雪白的寝衣，漆黑如墨的长发垂到腰间，因为睡到一半被吵醒，目光显得格外不善。
　　……好吧，季叔果然没有在等他师尊。
　　韩双看到，他师尊刚才还雪亮锋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混沌起来，花蝴蝶一样朝小龙扑过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面对师尊暗暗飞过来的眼刀，韩双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师尊今日喝多了酒。”
　　小龙蹙眉，恨不得把怀里的酒鬼扔出八百里远，但喝醉的谢衍不吵不闹，只是搂着他，如果不是比他大出一圈的体型，倒是显得乖巧温顺，眼中波光潋滟，说：“阿照，我头好疼……”
　　韩双狠狠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御剑跑了，连人带剑都在空中歪歪扭扭，随时都会掉下去的样子。
　　小龙本想一指头戳在谢衍的脑门，却被谢衍抢先握住了手，说：“那里来的郎君，生得这样好看，被我抓住，我可不会让他跑了。”
　　小龙紧抿着嘴，虽然是面无表情，但耳根已经有泛红的趋势。
　　谢衍打蛇随棍上，赶紧搂着小龙，顺势就蹭进了屋里。屋门重重一合，带起几片桃花飞舞。
　　。。
　　钟越走在修建完毕的通天梯上，一步一修行，一级一境界，每一步踏出，都有千斤重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但是通天梯的材质可以找、灵力可以用法阵代替，没有仙人师祖，他们集宗门上下之力，也可以让它悬浮在半空。只是阶梯上的剑意残缺，他们也没有能力去补上仙人师祖留下的剑道真言。
　　毁了就是毁了，他们再怎么补，也不是原模原样的通天梯。不过钟越说通天梯的损毁怨不得旁人，便是宗门中经常与他作对的长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通天梯损毁之前，钟越刚好走到第三千四百九十七级。
　　今天，他也是停在第三千四百九十七级处。
　　通天、不对，应该是思过梯下，一条青色的四爪蛟龙正在绕着阶梯盘旋，庞大的蛟身将通天梯遮掩得水泄不通。
　　钟越就处在这一圈蛟身的包围下，光滑如镜面的青色鳞片划过，照着灵气酝酿的阶梯，还有阶梯上拾阶而上的人影。
　　长明的两颗大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捕获来的猎物，恨不得日日夜夜含在嘴里，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钟越缓慢前行时，长明也在跟着他往前；钟越停下，长明也跟着停下。
　　钟越喊了他一声，长明便迫不及待窜上去，将钟越顶到了自己脖颈上，带着他从百丈高的云层中降落。
　　落地时，青色的蛟龙俯首，等着钟越在地面上站稳。
　　钟越站稳后，庞大狰狞的青蛟变成一个满身都是疤痕的男子。之前长明被朱雀刀剜出来的刀伤还没有痊愈，朱雀刀上有朱雀的神力，这些伤痕要愈合可能还要百年的时间。
　　长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他以前做妖的时候，顶着一副蛟头人身的模样都无所谓，现在学做人，也讲究起外在仪表。
　　人身的样子难看，他就化作小蛇模样，整日缩在钟越的袖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人。只剩他和种越两个了，他才化出自己的人形。
　　钟越望着远处，随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一个柔软湿凉的东西蹭进了他的手心，上面还有些硬质的鳞片，钟越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截青色的蛟尾。
　　长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舌头吐出来哈气了。
　　钟越扶额：“伸手。”
　　长明不干：“我们蛟就是缠尾巴的。”
　　“……我又没有尾巴。”
　　“那你牵我的呗，放心，我不会嫌弃你没有尾巴的。”长明一本正经，“我知道，这就是你们人说的糟糠之妻不可弃，嫌弃自己媳妇的都是王八蛋，我是蛟，没有化龙就算了，反正绝不会去做那王八。”
　　钟越苦笑不得，他捏了一下手里的蛟尾，触感有些新奇，也不是不能接受。
　　钟越第一次干牵着一条蛟这种事，不过被牵的蛟还很配合，长明也不问钟越是要把他牵到哪里去，一开始还鼻孔朝天的一脸矜持，后来就乐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下半身都化作蛟身，随着钟越在山中辗转腾挪。
　　直到钟越把他带到了一片湖泊面前，长明还不知道钟越是要干什么。
　　“长明，你看这地方适不适合你居住。”
　　湖泊一望无际，也不知道这座山里哪来这么大的湖，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广袤无边的天空，在群山中如一块剔透的碧玉，所处的地势也极好，是山中灵气汇聚之所。
　　长明是蛟，本性属水，这样一个地方不仅适宜他居住，还有助于他修行，但长明听了这话，脑筋迅速开动，想到了成天被赶出家门的倒霉剑尊。
　　难道钟越也是厌烦了他如今的模样，才想着把他孤零零一条蛟放到这里，给自己来个眼不见为净？！
　　长明急得当即就瞪起了眼睛，“不适合！怎么适合！这地方水这么多……湿气重！在这住久了本座的鳞片都会花的！而且……而且这里蛇虫鼠蚁一看就多，晚上爬出来多吓人，我不要在这住，就不！”
　　难为长明一条蛟，连水多湿气重、蛇虫鼠蚁吓人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钟越神色未变，道：“这里真的如此不堪？”
　　“就是！”长明说得信誓旦旦，“你看这山峦排列，还有这小气吧啦的湖……不过这湖是怎么来的，以前我怎么没看到过——管它怎么来的，总之就是山水带煞，大凶之兆，对我这样千年修成的妖来说尤其不利。”
　　钟越唇边的笑又加深了一点，“这地方当真如此不吉？”
　　长明重重点头，“可不是，在这站这一小会，我都觉得头晕眼花了，咱们还是快些走，离这地远点吧。”
　　钟越放开了长明的尾巴，“你说的是，那你还是快走吧。”
　　长明长舒了一口气，以为是他劝钟越打消了要将他扫地出门的想法，刚要速速离开这个不祥之地时，钟越却没同他一道，反而沿着湖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啊？”
　　“回屋休息啊，哦，忘了说，我已经搬到这地方住了，这离宗门近，景观不错，也不吵闹，我很喜欢。”钟越头也不回，朝着湖水边的竹舍走去，还朝长明挥了挥手，“你既不喜欢这地方，我也不强留，你回剑宗住可以，另外找喜欢的地方也行，以后多多保重，恕不远送。”
　　长明傻了，他呆呆望着钟越的背影，已经凝固的脑浆缓缓搅动。
　　他围着钟越不停绕圈，一辈子没有对谁伏低做小过的恶蛟哼哧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湖……是你造的？”
　　钟越信步往前，对在旁边急得要转圈圈的长明视若无睹，“是啊，这小气吧啦的湖就是我造的，原本想着能让某人能住得舒心点，没想到会被说水多，湿气重。”
　　“没事，我就喜欢湿气重的地方。”
　　“你的鳞片不会花？”
　　“花了我就换一身鳞，比现在的更好看，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就换什么颜色！”长明豁出去了。
　　“这里蛇虫鼠蚁多，晚上爬出来吓人。”钟越慢悠悠道。
　　“天王老子我都不怕，这些蛇虫鼠蚁算什么！”
　　“这里山水带煞，是大凶之兆，对你这样千年修成的妖来说尤其不利。”
　　“我——”长明语塞，往日的精明算计不见踪影，急得脑子都要成了一团浆糊。越急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青色的细鳞一直长到了脸上，瞳孔也变成了两道黄色的竖瞳，嘴边獠牙外翻，手指也生出了尖锐的利爪。
　　钟越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眸乌黑沉静，清清楚楚映着一个凶性毕露的长明。
　　然后长明就跪下来了。
　　钟越也被长明这猝不及防的举动震住，愣了片刻才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错了，我以为你是要把我丢在这，才胡乱说了这么一通的。”长明恶声恶气道，语气不像认错，倒像是恶人在告状。
　　钟越“嘶”了一声，想把长明提起来，但不知道是该揪这恶蛟的哪一处才好，“你先起来。”
　　“我不！”长明理直气壮，“你不让我留下，我就不起！”
　　“起来！”
　　长明唰一下爬起来了。
　　钟越无奈地看着他，觉得十分心累，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患上的失心疯，竟跟这恶蛟走到了一处。
　　他蹲下来拍着长明膝盖上的土：“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随便乱跪。”
　　长明嘴硬道：“本座是蛟，又不是人，本座想跪就跪，想跪谁就跪谁。”
　　“你不是要做人，怎么现在又是蛟？”
　　长明继续口齿不清的嘴硬：“本座……本座当人就是这样……每个妖都有每个妖做人的方法，本座当人就是这样，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钟越眼中又多了几分无奈，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他敷衍似的揉了一把长明的蛟头：“嗯，不后悔。”
　　长明嘴里被他塞了一块东西，四四方方，又有点咯牙。
　　长明含着这东西，细细咂摸了一会，觉出了一缕不一样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欢乐，一点点充斥他的四肢百骸，又点滴汇聚到他的心头。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钟越。
　　钟越问他：“什么味道？”
　　长明含着糖块，两只眼睛笑得毫无阴霾，重重一点头说：“甜的！”
　　。。
　　晚上，长明死活赖着跟钟越睡在了一张床上。
　　两个人躺得规规矩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宿，长明才道：“你莫要唬我，洞房就是这样的？”
　　钟越在被子下掐着手指，面上还是一片淡然道：“男子就是这样的，你若是无聊，可以跟我一起念段经文。”
　　觉得哪里不对却因为见识太浅说不出哪里不对的长明：“……”
　　两人遂念了一宿的静心经文。
　　翌日，长明：不对，他一定在骗我，我要去找谢衍问一问。
　　钟越，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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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番外7
　　何蛮说出这句话后，就一直在等着季寒的回答。
　　而季寒……久久都没有回应。
　　季寒沉默得太久，何蛮不禁往上偷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青年一袭黑衣，坐姿随意，俊美无俦的脸上寒霜遍布，自带一阵生人勿近的气势。
　　这样子瞧着，就更像之前的“刀魔”。
　　以前的何蛮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一只幼崽再度成长，还是由世间唯一的真龙抚养长大。
　　小龙在龙冢中守了十四年的幽冥莲，没有经历过人世艰辛的小龙单纯懵懂，嘴硬心软的照顾着这几只不省心的幼崽，而何蛮和沈途只是借幽冥莲修养魂魄，几年后便恢复如常。
　　小龙也跟着觉醒了之前的记忆，向来人狠话不多的季寒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这一段带娃的黑历史，每次一想到自己哄这些小娃娃睡觉的画面便要抓狂——何蛮就算了，怎么还有一个沈途！
　　是！他是斩断过这把魔剑，但哪门子的报应是让他给这把魔剑当爹！
　　小麒麟不懂这些，还在地上来回打滚哇哇大哭，吵着要季寒给他讲睡前故事。
　　季寒：“……”
　　何蛮：“……”
　　沈途：“……”
　　何蛮和沈途一并想起，他们以前也这样在地上来回滚过。
　　他们作为大名鼎鼎的饕餮和魔剑，从来过的都是刀口舔血、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一辈子流血不流泪，什么时候……这样丢脸过！
　　季寒脸色铁青，也同样想起类似的画面。
　　三人面面相尬，小麒麟哭声震天，肉肉的小拳头揉着眼睛，哭着要季寒抱。
　　抱……灵识尚未恢复的饕餮和魔剑也曾是这样的两个小肉团，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哭着，伸手要小龙来抱。
　　小龙抱起一个，还有两个在地上哭，小龙只好抱完一个就抱下一个，还要踢开趁机混进来抱抱的谢衍。
　　黑历史……绝绝对对的黑历史！三人连忙住脑，唯恐羞恼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沈途直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自然的疯狂抖腿，而季寒的脸色更是由青转白，周身灵流暴动，大有将他们全部灭口的迹象。
　　幸好谢衍及时赶回，阻止了这差点发生的家庭惨剧。知道事情原委后，谢衍便干脆利落将何蛮与沈途踹下了山，美名其曰下山历练。
　　季寒在山上抓狂过一段时间，削平几座山头后，也逐渐接受了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只要他不去想，那就当这些没有发生，他就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季寒。
　　真·冷酷无情·季寒眼睑跳动了几下，又被他硬压下去，道：“你说什么？你喜欢谁？要跟谁成亲？”
　　何蛮一直是有点缺心眼，但缺心眼不代表她不会察言观色，她从季寒冷咧的话音里察觉到几分不悦，但还是如实道：“弟子想与沈途结道侣契，请师尊和您准许。”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季寒低低“嗯”了一声。
　　何蛮以为这就是“同意”的意思，心头稍松，看到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沈途时，郑重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搞定”。
　　沈途长出了一口气，沉着一张脸，同样十分严肃的给何蛮竖起了大拇指。
　　……没办法，现在季寒就是沈途在世上最怵的人，如果给沈途选择的机会，他是一万个不愿意回华阳门再面对季寒，而且沈途大小也是一个魔灵。魔灵天生天养，他觉得自己跟何蛮在一起就在一起咯，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一直都在打打杀杀的魔灵表示对凡人的婚嫁并不理解，而且听听就好头大……聘礼是什么？他掏干净身上的口袋也只有自己这把剑还算值钱
　　同样一直在打打杀杀的饕餮表示：……确实很让兽头大。
　　所以何蛮和沈途想得很简单，回来请示一下谢衍和季寒，他们同意，这亲事就算是结了。他们不同意……
　　沈途说要不暴力解决？
　　……然后他就被何蛮暴力解决了。
　　沈途终究拗不过一根筋的何蛮，被何蛮暴力拖拽回来了。
　　何蛮的师尊是谢衍，她本来想先去请示谢衍，但沈途脑瓜子一转，就撺掇着何蛮先来季寒这。
　　季寒跟剑尊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然知道剑尊看似高不可攀、实则耳根软又墙头草，季寒一个眼色过去就能西子捧心春色荡漾……浑然忘了自己是谁。
　　……倒是没想到季寒这么好说话，他同意了，那谢衍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何蛮在屋里对沈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沈途进来。
　　既然季寒这么给面子，那沈途来感谢一下他倒也无妨，他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着，刚想迈步进屋——
　　咔嚓一声，季寒手下的茶几延伸出一条条裂纹。
　　何蛮脸色大变，连忙使眼色让沈途快溜——但已经晚了，沈途被一股真元挟裹，直接撞飞了门扉，被按在季寒面前。
　　季寒面色森寒，一字一顿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砰地一声，季寒手下的茶几已经化成了一阵飞灰。
　　……
　　何蛮和沈途恍恍惚惚走出了季寒居住的庭院，两个人默不作声，又一直恍恍惚惚走到了后山。
　　何蛮别过脸，一直没有去看沈途。
　　沈途也同样别过脸，一直没有面对何蛮。
　　两个人默默走在山林里，明明是并肩前行，彼此却像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何蛮：“噗……”
　　沈途猛地抬头，恶狠狠道：“泥笑什么笑！”
　　何蛮木着脸说：“我没……噗！”
　　沈途气得眉毛倒竖，扑过去就要捏何蛮的脸，“你这明明就是笑，还不承认！”
　　何蛮被沈途挤出了一张鸭子嘴，沈途比她更好不到哪去，顶着一张青青紫紫活像是开了染坊的脸，不解且愤怒道：“明明是你去说的，为什么就只逮着我揍？你怎么一点事没有，偏心也不能偏到这份上吧，我不也是他养……那个啥的么……”
　　何蛮噘着一张鸭子嘴，看到沈途的脸，还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途气得眉毛倒竖，“你还笑！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笑成这样！”他摘了旁边鲜红的桑葚，也要抹在何蛮脸上。
　　何蛮忙闪身躲过，沈途拧身跟上，两人打打闹闹过一阵，直到天色渐暗，他们也折腾累了，就坐在一起商量婚事。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来。
　　季寒不同意，他们也不敢去问季寒为什么不同意，更不敢逼着季寒同意，也不敢去季寒那伏低做小，一点点磨着季寒同意。
　　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先去谢衍那探探口风，看能不能从谢衍那里采取迂回作战。
　　谢衍倒是好说话得很，听到自己徒弟要嫁人，二话不说就表示同意，还极其大方的列出了陪嫁的礼品清单，并热心看起了黄历要为他们选黄道吉日择日成亲……
　　然后就听说了季寒不同意。
　　谢衍：“……”
　　他缓缓收起了黄历。
　　何蛮用殷殷期盼的眼睛看着他，连沈途这货都屏住呼吸，头一遭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谢衍深吸了口气，决定还是为他们走这一遭。
　　。。。
　　何蛮和沈途离开后，季寒还在书房里生闷气。
　　砰砰砰，窗棂处传来几声轻响，一个巴掌大的皮影人从窗下探出头来，对季寒招了招手。
　　皮影人做得胖墩墩的，十分可爱，高冠佩剑，长剑还刻意剪成了催雪的模样。
　　……这一看就是谢衍做的玩意儿。
　　皮影人还在冲他招手，季寒干脆离了座位，跟着皮影人走了出去。
　　皮影人东绕西绕，带他来到了屋后的院子里，院子中间有一棵百年大榕树，榕树下是一副石桌石椅，石桌上扯起了一块半透明的白布，白布后是几个已经准备好的皮影人，季寒一来，它们就开始了演戏。
　　季寒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准备看看谢衍这是耍得什么把戏。
　　“唉。”一个头扎双髻的皮影人发出一声长叹，“想我年纪小小，就历经人世险恶，生活本就不易，现有雪上加霜，我该如何是好？”
　　一个胸上插着一把剑的皮影人道：“蛮儿，你有什么不痛快？跟我说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你不要皱眉，你一皱眉，我的心就痛得受不了。”
　　“沈郎，季叔不同意我俩的婚事，要棒打我们这苦命鸳鸯——”
　　季寒听到皮影人尖锐到变调的声音，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一侧嘴角。
　　头扎双髻的皮影人继续道：“沈郎，若我俩天各一方，有情人不得相守……我嫁不了你，就去庵里做一辈子的姑子去吧。”
　　“蛮儿！”胸口插着剑的皮影人痛叫一声，“你要去做姑子，我就去你旁边的庙里做和尚！你若铁了心一辈子青灯伴孤月，我就是你灯下的蛾、月下的影，你做姑子也好，做别的也罢，天涯海角，与君相随。”
　　“沈郎！”
　　“蛮儿！”
　　两个皮影人一起抱头痛哭。
　　有情人不得相守、姑子、和尚……谢衍小时候跟他师叔走散，一个小白团子在朱雀街上讨生活的时候，就爱捧着一张小圆脸在街头看皮影戏。
　　因为没有钱，小白团子总是自觉坐到最远的地方，只能远远瞅个影子，遥遥听个声儿，为故事里的爱恨情仇感动到整只团子都难以自拔！
　　后来有了季寒，小白团子再去听皮影戏时，就拉着季寒趴墙头，还会省下自己的点心钱一脸满足地打赏——虽然只有一个铜板。
　　季寒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听过的皮影戏，现在会用这样的方式演绎出来。
　　两个皮影人抱头痛哭过一阵，季寒记得，后面应该是两人劳燕分飞从此天各一方凄凄惨惨无处话别离了……
　　季寒心有点痒痒，不想看皮影，有点想看正在演皮影戏的人。
　　胸口擦着小剑的皮影人继续说：“蛮儿，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沈郎……”头扎双髻的皮影人语调凄楚，“不是我不愿嫁你……实在是，长辈不同意，我也莫得办法！”
　　“你说的长辈，是不是那个貌美如花修为高深性情可爱……集世间所有男子优点于一身的长辈么?”
　　季寒的笑……缓缓凝固住了。
　　皮影人还在继续：“是他！就是他！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他这么好，心地这么善良，这么善解人意，怎么会不许我们的婚事呢？蛮儿，我相信里面一定有误会，只要我们解开误会，就一定能改变他的心意的！”
　　“沈郎！可是……我不敢去，你既然愿意为我赴汤蹈火，那就替我去问吧。”
　　“蛮儿……我也不敢呐。”
　　“沈郎！”
　　“蛮儿！”
　　遂，又抱头痛哭过一阵，插剑的皮影人小声道：“要不，我们去请你师尊？”
　　万丈霞光中，胖墩墩的佩剑小人儿登场了，扬声道：“吾——去也！”
　　哒哒哒哒，佩剑小人儿从白布后走出来，出来后，没有这个小人儿，只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剑尊。
　　谢衍走过来，端详着季寒的脸色，咕哝道：“奇怪……怎么没有笑呢……笑了才好商量事啊……”
　　季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还是痒得厉害。
　　谢衍哈哈一笑，不在意地说：“他们不敢来问你，只好找了我来，阿照，你就给我一个说法，让我搪塞他们去。”
　　季寒靠在椅背上，想到刚才在静室的谈话，还是郁闷得厉害——“你难道同意？”
　　“这个嘛……小辈有小辈的活法，操心那么多干什么，茫茫人海，找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多不容易，你我何必阻拦呢？”
　　“何蛮自小除了你我、除了她的师弟和麒麟，就没有跟旁的男子接触过，我问她为何要与沈途成亲，她说‘习惯了，反正没有旁人，就这样在一起也好’。”季寒的眉头越皱越狠，“这哪是要跟人成亲，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还算顺眼的随从！”
　　谢衍打了个哈哈，倚着椅背，将季寒的手攥进手心：“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小蛮……心思是直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自己的真情实感。”
　　“她又没有跟别的男子接触过，怎么知道自己要的是夫君还是随从？”季寒冷冷道，“总之他们年岁太小，婚姻大事，不能儿戏，等过几年他们的心思若还是如此，我再重新考虑。”
　　“过几年？若是他们等不及，自己私奔了出去，三年五载的没有消息，等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娃娃，背上还背着一个娃娃呢？”
　　“他们敢！”季寒怒道，“我就打断他们的腿！”
　　“他们不敢说你，只会在背地里编排我，沈途那家伙，一定又说我是天打雷劈的剑尊。”
　　“他们敢！”季寒怒气比刚才更甚。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以前小蛮还算乖，跟沈途这厮在一起，胆子也开始肥了。”谢衍的委屈简直是装得浑然天成，“唉，徒弟大了，不由师傅。”
　　两人的对话莫名又歪到了腻腻歪歪上去。
　　“你是不是又回天火城了？”
　　“咳咳，本尊没有——”
　　“皮影戏——”
　　“我就看了一会……”
　　“下次……记得带我一起去。”
　　“呀！你不是不喜欢那地方么？还是因为有本尊陪着，你就愿意去了？那下次我们把以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趁麒麟那小子回来之前赶紧走，天火城、青州、还有青牛镇……”
　　“……可。”
　　……
　　腻歪时，谢衍还在一根根捏过季寒的手指，以前季寒的手上有许多练刀的老茧，经历龙冢这一遭，季寒也等于是脱胎换骨，手上皮肤光洁，触感如暖玉。
　　谢衍捏着他的手指，回想着以前每一处老茧的所在，忽然头也不抬地说：“阿照，你担心的不是何蛮吧。”
　　事情又回到了正题，何蛮缺心眼他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了，从幽冥莲中出来后，她便与沈途形影不离，其中的感情是让人一眼就能知晓的。
　　季寒沉默过一阵，谢衍便撩开他一侧的长发，捏住季寒的下颌，让他转过脸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一个澄澈如水，一个晦暗如冰。
　　谢衍揉了揉季寒紧抿的唇瓣，道：“你不说，我就猜一猜——我猜，你是担心沈途额上的红痕，对不对？”
　　沈途额角的红痕即是他的执念，红痕未消，执念不除。
　　而他的执念来源于铸造出他的人，铸出魔剑饮恨的人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女修，只是在十几年前，死在了饮恨剑下。
　　沈途从幽冥莲中重生一次，额角的红痕却一直都在。谁都知道沈途的执念，只有两个当事人浑不在意。
　　“你是担心，沈途放不下自己的执念，不能全心全意对待何蛮，你也担心，沈途会被何蛮的喜爱所困，他才是那个分不清自己真情实意的人——你担心他们两人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宁愿再等一等，也要他们两人都心甘情愿才行，对不对？”
　　季寒别过头去：“……你都猜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你呀你。”谢衍叹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出来，笑得一双眼眸粲然生辉，“还说你不关心他们。”
　　“你既然这么聪明，什么都猜得出来，不如想个法子解决这件事？”
　　“法子？”谢衍想了想，说，“不如——我们来给小蛮招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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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8
　　华阳门的饕餮要比武招亲了。
　　消息传出去后，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作为华阳门门主、何蛮师弟的韩双更不理解。
　　师姐不是回来成亲的吗？怎么莫名其妙成招亲的了？
　　何蛮直接就答应了招亲的提议，马上写了招亲的告帖，然后就快快活活琢磨起了招亲的关卡，丝毫看不出半点婚事被阻挠的伤心难过。
　　韩双本以为，师姐是大名鼎鼎的四凶之一，世人对她既惧且怕，以前师姐拜师后，剑尊门下立马就变得门可罗雀。这次比武招亲的消息传出去，韩双也以为来的只是大猫小猫两三只，没想到报名这日，他望着乌泱泱看不到头掉队伍，下巴都差点砸自己脚跟上。
　　再仔细一看，这群人中更是不知混入了多少牛鬼蛇蛇。
　　“大爷，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来比武招亲？”
　　排队的老大爷颤巍巍的拄着拐杖，随便一阵风都能刮倒，“修行之人……咳咳咳，不问年龄，我今年啊，才七十三，年轻着呢！”
　　“不行不行！”韩双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师姐正当壮年，花容月貌的……凡人七十岁以上的不行，修士开窍境以下的也不行！”
　　“嘿！”老大爷抬起拐杖指着韩双，“你们比武招亲，之前也没说过这规矩啊！”
　　正在登记的弟子们翻了翻之前发出的告帖——“门主，确实没有这个规矩！”
　　“哼！”老大爷放下拐杖，捋着自己长至胸前的胡须，拨开韩双，一颤一颤的走到前面报名去了。
　　老大爷走了，接下来倒是一个韩双认识的人。
　　“好啊你！大荒谷的人也来我们华阳门！愈贱郎，你家中已经有了十几房妻妾，还想来求娶我师姐，你到底要不要脸！”
　　韩双说的“愈贱郎”其实是“玉戟郎”，因使用的武器是一支奇特的玉戟而得名。
　　玉戟郎身姿魁梧，相貌英挺，一眼望过去，浑似一个好人。
　　“韩门主，话可不能这么说，妻妾嘛，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好，哪有嫌美人们多的道理。”玉戟郎一本正经，看着人模人样，就是狗嘴里始终吐不出象牙。
　　韩双牢记着自己身为一宗之主应有的气度，才忍住没有将这不要脸的魔修一脚踹到山脚处去，咬牙道：“家有妻妾者，禁！止！报！名！”
　　“凭什么！”玉戟郎瞪大了眼睛，“你们之前发的告帖可没这规矩！”
　　这也没有？？韩双望向报名处的弟子，那弟子皱着一张苦瓜脸摇了摇头。
　　玉戟郎也昂首挺胸地过去了，报名时还不忘调戏华阳门的女弟子：“小仙姑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可遇良人——”
　　玉戟郎小心捏住了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剑刃：“哈哈，开个玩笑，韩门主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这就滚，这就滚……”
　　玉戟郎一溜烟滚远了，众人对着他的背影齐齐啐了一口。
　　下一个走来的人油头粉脸，人还未走到韩双跟前，就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男子拧着不盈一握的纤腰过来，以扇遮面，扇面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韩双有些磕巴，“这位……咳，我们这里是女子在比武招亲。”
　　男子轻轻一笑，“某知晓。”
　　“那……你是为我师姐而来？”
　　男子有些害羞地道：“听闻剑尊风采天下无双，某特来见之。”
　　挖墙脚的！这绝对是来挖墙脚的！！韩双自觉五雷轰顶，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要为他师尊的贞操担心！！
　　男子看到韩双的为难，失望地放下扇子，露出一张血盆大口：“某不可以吗？”
　　韩双被这一口细密的獠牙看花了眼，心想这到底是哪来的妖怪，继续磕巴道：“这个……这个……好像也没有不让你去的规矩……”
　　男子满意了，又用扇子遮住了半边脸孔，道：“多谢。”
　　走之前还给韩双抛了个媚眼。
　　韩双好半天才抚平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刚刚深吸了一口气，就又看到了人群中一个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存在。
　　韩双走过去，皱眉看着队伍中拿着个鸡腿在啃的小胖丫头。
　　小胖丫头年岁不大，穿着红色的绸衫和一条荷叶边的绿裤，头上顶着两个小啾啾，圆脸圆眼的，正拿着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或许是吃得太高兴，两只红色的狐狸耳朵也冒了出来，在她头顶一翘一翘的。
　　老大爷、流氓、男妖怪、女妖怪，这些奇葩算是凑齐让他长见识了，韩双有些不敢置信，想着一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这胖丫头一定是走错了，一定是不知道这个队伍是排得干嘛才站在这里的……
　　“姑……姑娘，这是我们宗门的比武招亲，不是请吃饭的地方，你莫不是走错了？”
　　胖丫头眨了眨眼，“不是饕餮大人在这里比武招亲吗？”
　　“那倒是……”
　　“那我就没走错！”胖丫头啃完鸡腿，连鸡骨头也一并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跟着饕餮大人，一定有好吃的！”
　　“啊……”韩双简直是天旋地转，“可是……可……可我师姐是女子，你也是女子啊！”
　　“女子怎么了？女子不能来比武招亲吗？而且我不是女子，我明明是母狐狸。”胖丫头舔干净手上的油脂，灵活地绕开韩双，蹦蹦跳跳去报名了。
　　“我是小红，家住莲花山山顶，今年……”
　　登记的弟子刚要落笔，就被一掌按在了纸上——“等等！”
　　韩双按着桌案，道：“女子也能报名？告帖上也没这规矩？？”
　　弟子恭恭敬敬拿出华阳门分发出去的告帖：“是，门主，告帖上确实没这规矩。”
　　告帖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一行字——“招亲，要活的。”落款是“何蛮”，还有一个饕餮的爪印。
　　韩双简直服了他师姐！这可是她自己的人生大事，她就这么……洒脱的吗？？
　　“怎么着，到底还让不让狐报名啊？我可是赶了老远的路来的，你们门派的真龙殿下还是我的旧相识，要是怠慢了我，可没你们的好果子吃！”胖丫头气鼓鼓的色厉内荏，眼珠却不安地转来转去。
　　她认识季叔？韩双一愣，小胖丫头趁机抽出押在他手下的纸张，飞快地在上面按上了一个狐狸爪印：“成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远：“我出息了！我要去娶饕餮大人喽！”
　　韩双：……
　　不过这些奇葩还是少数，来报名的还有不少各门派的青年才俊，韩双看着这些青年才俊，差点要涌出两行热泪。
　　他刚要迎上去，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队伍中硬挤过来。
　　“哎哎哎！报名要排队，排队知不知道，你这样不是说我们华阳门没规矩么！”韩双拦住要往前冲的沈途，笑眯眯地要拉他回去排队。
　　他其实挺乐意看这魔剑吃瘪的模样，虽然跟小何蛮刚从幽冥莲出来的时候，韩双也给小魔剑喂过米糊……但是长大的魔剑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骄狂，一点都不可爱！
　　沈途顶着一张杀气腾腾的讨债脸，横眼过来，只用眼白瞥着韩双，哼哼道：“不让插队是么？”
　　“不让。这里来的都是想求娶我师姐的人，名门弟子、少年英豪数不胜数，我看你相貌不是顶级，修为又不是第一，更不要说懂什么文韬武略、诗书礼节……我凭什么给你开这个特例？”韩双一指已经排到山下的队伍，“老实排队去吧，少年人。”
　　沈途扫了他一眼，但意外的没动气，只是大跨步上前，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就是要在你们前面报名，而且我报了之后，你们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服的尽管上，一个打不过就一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沸反盈天的吵闹——
　　“你谁啊？凭什么过你这一关，你是哪根葱！”
　　“就是，韩门主，我们在这都排了老半天的队了，要不是看在华阳门和剑尊的份上，谁愿意这样浪费时间！”
　　“嘿！正好排得不耐烦，你这小子冒出来，正好给我解解乏！”
　　“不行不行！让我先来，我先教训这小子一顿！”
　　“韩门主，这怎么回事，您倒是给个说法啊！”
　　……
　　韩双看着这一张张不耐烦的脸，不知怎地，心里的热络也在一点点淡下去。
　　这些人大半连他师姐的面都没见过，来这里一是冲着华阳门的名头，二是冲着剑尊和真龙殿下，三顶多是为了她师姐饕餮的身份。
　　既不认识，又何谈情意。
　　沈途活动着自己的筋骨，冷冷道：“就凭你们，还想去到饕餮面前，不自量力。韩门主，这比武招亲，可没有不准拦路这条规矩吧。”
　　韩双想了想：“确实也没这规矩。”
　　天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飞过，再回来时，时间已经从清晨到正午。
　　山间云雾缭绕、喜鹊飞回……如果不是山梯上躺着的那一列横七竖八的人，此情此景，韩双非得好好感叹一番不可。
　　只是此时他看着躺了一地的名门弟子、少年英豪……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圈的门派长老围着自己疾言厉色的要讨个说法……不过他看到沈途时，原本的数落就又成了一声长叹。
　　沈途擦了擦自己拳头上的血迹，一瘸一拐地来到韩双面前：“现在没人排队，我可以报名了。”
　　韩双复杂地看着他，又是一声长叹：“你这是何必呢？他们就算能到师姐面前，师姐不愿意，他们也娶不了师姐啊。”
　　“这些人既不是为她而来，又何必惹她厌烦。”沈途说着，也不用印泥，直接按下了一个血手印。按下手印后，沈途面色终于平静了一些，他接着道，“而且最后走到她面前的，只能是我。我不许她看到旁人。”
　　“语气这么大，能不能过第一关都不一定哦。”韩双还在旁边絮叨，“你其实不用费这个功夫，被你打倒的这些人也过不了第一关的。”
　　“哦？”沈途血迹斑斑的脸上是两分的漫不经心加四分的不以为意，“第一关是什么？有这么难？”
　　“第一关……是我师尊守关。”
　　沈途面无表情地看着韩双，眼珠子凝固住一动不动，“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血。
　　另一边，报完名的人被华阳门弟子引到了一处山脚，山门前，白衣剑尊负手而立，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山上竹竿摇动，万千竹叶飒飒，剑尊的随口一吟间，整座山都被他的道韵所笼罩。
　　“上山的路就在那里，诸位请吧。”领他们来此的华阳门弟子指了指路，就准备翩然而去。
　　只留一地下巴快要惊落的人，瞪着快要脱眶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守关地剑尊。
　　“身为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剑尊随手一指，一把宛如冰雪凝成的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中，他弹剑而歌，笑眯眯地看向众人道，“诸位，谁要先来？”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等等等等！”玉戟郎崩溃地对要离去地华阳门弟子道，“不是饕餮要比武招亲吗？怎么是……尊上在这？！”
　　“招亲的是何师姐，可比武的又没说是她。”刚才被玉戟郎调戏过的女弟子解释道，“何师姐招亲，尊上比武，有什么问题？”
　　乍一听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玉戟郎头脑嗡嗡直响。女弟子一双笑眼弯弯，却趁玉戟郎愣神时，一把将他朝山口推过去！
　　足以劈山裂海的剑气汹涌而来，玉戟郎躲闪不及，直接被削去了半边头发，剑气震荡出去，将一旁的山峰拦腰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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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番外9
　　“这是欺负人吧，这是纯纯的欺负人吧！让尊上来守关，天下有谁能过去，你们华阳门欺负人怎么能欺负到这个份上！过份了！简直比我们魔修还过份！”玉戟郎捂着自己的半个秃瓢，气得从脖子到脸、从脸到秃头处都一片通红。
　　其他人也是纷纷应和，除了拿扇子的男子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剑尊，还有红狐狸直接被吓出原型，躲在一处瑟瑟发抖。
　　韩双和沈途过来时，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误会误会，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是诚心招亲，不会故意为难各位。这只是我的一道虚影，只有我的三分修为，诸位莫怕，莫怕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一起出现的，就是不知何时站在人堆里的真·剑尊。
　　玉戟郎连忙逃到了离谢衍最远的位置，说：“就算只有三分修为，我们也全无胜算啊尊上！”
　　“这一关不是要考你们的武，而是考你们的心。只要你们能直面我这虚影而没有半分退缩，自可安全通过，绝不会有丝毫损伤。”
　　“那要是……退缩了呢？”另一个穿着药宗服饰的报名弟子战战兢兢道。
　　“挨上我一剑而已，放心，不会死人的。”谢衍笑吟吟道。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开玩笑……剑尊……虽然是他只有三分修为的一剑，那也不是他们的身子骨能经得起的。为了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饕餮去冒险……不值当不值当！
　　那以扇遮面的男子却上了前。
　　谢衍留下的虚影还在台阶上吟诗舞剑，男子上前时，谢衍便是漫不经心的一剑挥下——
　　数不清的竹叶呼啸而来，将男子完全围成了一个绿蛹，竹叶飞旋出去，一片片嵌入周围的山岩，等男子踏上第一层山梯时，身上的竹叶才完全消散。
　　“某见过尊上。”
　　谢衍却已经舞剑舞进了竹林深处，没有答复他这句问候。
　　男子晃动着这扇，细长的眼睛往下瞅了一眼，嘻嘻笑着，就往山上去了。
　　第二个要挑战的却是那路都走不稳的老翁，谢衍的剑还没有挥过来，他就拐杖一扔、地上一躺，直接耍起了无赖来：“哎呦！堂堂尊者，欺负我一个老人家，这么大的门派，对我这一个都没几日活头的老人家出手……哎呦喂天理何在啊……”
　　还能这样！！竟然敢来碰我师尊的瓷？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韩双在心里默默吐槽，已经想去查一查这怪人的名头。
　　谢衍的剑停在半空，在他停顿的功夫里，老大爷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跃上了台阶。
　　停在原地的谢衍看着老大爷的背影，歪了歪头，觉得颇为有趣。
　　接着去挑战的是两个宗门弟子，他们报名来得早，才没有被沈途拦下。
　　这两个人一个被谢衍吓得弃剑而逃，一个直接三魂去了七魄，灰溜溜下了山。
　　下一个通过的，却是那只看上去耸头耸脑的红狐狸。
　　面对谢衍的剑锋，小狐狸吓得炸起了全身的毛发，千钧一发之际，她直接抛出了一只喷香的烧鸡，烧鸡一出，小狐狸便再无畏惧，直接追着烧鸡而去，落在台阶上时，美美将烧鸡一口吞下了肚。
　　韩双看得直咧嘴，他看好的青年才俊一个没有，过关的都是这些牛鬼蛇神。一只烧鸡便能让这只狐狸无视剑尊的剑锋，也不知说她是怂还是缺心眼了。
　　这对沈途倒没什么难度，从他被谢衍收服起，就一直致力于给他找各种各样的麻烦，谢衍的剑锋不足以让沈途惧怕，他直接走过了这一关，来到了往上的山梯上。
　　山路陡峭难行，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走得没什么难度，沈途走了一会，就遇到了同样走得十分谨慎的小红狐狸、老大爷和粉衫男子。
　　玉戟郎从后面追上来——他被剑尊削去半边头发后，竟然也过了这一关。
　　“这算什么，只要美人在前，便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舍我一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玉戟郎说得慷慨激昂，瞅见沈途的脸色后浑身一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兄台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沈途阴阴一笑：“没什么。”
　　玉戟郎脸色讪讪，接下去的路上安静了不少。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虽然这些人都有飞天遁地之能，但山上也不知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关卡，稳妥起见，他们还是步行上山，一路上都是各自赶各自的路，除了——
　　“某看仙长倒是有几分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粉衫男子来到沈途身边，扇子上方，眼尾微微抬起。
　　沈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披上个人皮我就不认识你？披上人皮就算了，这口牙怎么就不知道藏一藏？去年你才被何蛮打得抱头鼠窜，欠她的钱到现在都没还，还来这比武招亲，鱼妖，你这是打得什么算盘？”
　　鱼妖被喊破身份也不恼，只是拿扇柄敲了敲牙齿，一脸愁容道：“这真的很显眼？”
　　“废话！”
　　一年前，沈途跟何蛮经过一处，听闻当地经常有年轻男子失踪，一番调查后，才在水里揪出了这条修行数百年的鱼妖。
　　鱼妖倒是没有伤害被他掳走的男子，只是将他们囚禁在自己的宫殿内当作珍宝美玉一样日日欣赏。
　　何蛮将这些男子送走时，鱼妖跟他们依依不舍，还送了许多的珠宝美玉，那几个男子也是泪洒当场，折柳相赠，承诺一定有再见之期……
　　何蛮本想吞了这鱼妖，几次张口，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下嘴……
　　何蛮黑着脸走了，沈途本来也想走，但送完人的鱼妖却跟了上来，说是送光了积蓄，想求他们收留一段时间。
　　沈途自然是让这鱼妖有多远滚多远，一向好说话的何蛮也跟他十分不对付，但鱼妖天生一副厚得出奇的脸皮，又有一身诡异出奇的功法，怎么也摆脱不了，何蛮跟沈途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他一路。
　　最后何蛮掏光自己口袋给他准备了盘缠，沈途又把他领到了美男子尤其多的仙门前，鱼妖瞅瞅山头上英姿飒爽的弟子，又瞅瞅邪气张狂的沈途——
　　何蛮当即化身为饕餮真身仰头咆哮，鱼妖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一年前这鱼妖还是遍身鱼鳞，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现在一年过去，如果不看那张獠牙细密的嘴，倒真修出了一个人样。
　　“嘻嘻嘻。”鱼妖在扇子后发出轻笑，“这次是小蛮儿请我来的，只要我帮她做这件事，她就带我见世上绝顶美貌的男子，我当然要来帮她走这一回喽。”
　　“绝顶美貌的男子？”沈途心道，“何蛮一直都跟自己在一起，哪去认识什么绝顶美貌的男……”
　　沈途顿了一下，心底却是一轮又一轮的山呼海啸。如果何蛮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该为何蛮的勇气竖大拇指还是先为她的大逆不道鼓掌。
　　“刚才看到了剑尊，尊上的确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但绝顶二字，好像还缺了一点……”
　　沈途心虚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何蛮让你来帮忙，是帮什么忙？”
　　“小蛮儿说，这次招亲的关卡皆是你们的亲朋好友所设，其他关卡好说，但有一关……”
　　“还有我呀还有我呀，你还认得我吧，以前魇山的那个。”小红狐狸也从岩壁上窜下来，落在了沈途肩头。
　　沈途也记得十几年前匆匆一瞥过的小狐狸，不是他记性太好，而是在魇山上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借心魔重生的九转剑主、最后登场的顾鸿影……还有一白一红的两只狐狸，都让沈途印象深刻。
　　这次在何蛮的比武招亲上见着这只狐狸，更是让沈途摸不着头脑。
　　小红狐狸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道：“其实我也是……”
　　几片竹叶慢悠悠地飘落，快要落地时，却变成了几片晶莹的飞雪。
　　风雪呼啸而来，他们站的地方也从石阶蔓延出无穷无尽的冰霜。刚才他们还处在华阳门万重山的地界上，现在眼前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冰原。
　　“妈哟！”小红狐狸炸起全身的毛，窜到鱼妖肩上，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红色毛球。
　　一走一颤的老大爷看到情况发生变化，熟练躺倒——“哎呦呦华阳门欺负老头子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咔嚓咔嚓，冰面发出碎裂的声响，幽暗的冰面下，一团灼目的颜色越逼越近，突破冰面后，便是窜起的一道火焰长龙。
　　火！
　　火焰如同大块的花朵在冰下绽放，烧穿坚冰，带着呼呼的尖啸对冰上的人发起猛攻。
　　老大爷这次的碰瓷没有起到作用，火焰第一个烧融到就是他身下的冰块，又带着一股极强的怒意扑到他身上。
　　老大爷没有法子，直接脱去了身上燃烧的衣衫，一头扎进了身下的冰水中。
　　玉戟郎也被火焰困在冰上，他倒是掏出了一打降雨的符咒，雨水倾盆而下，根本浇不灭这来势极猛的火焰。
　　又一束火苗破冰而出，呼呼作响，直接化成了一条呼啸的火龙盘旋而下。
　　玉戟郎惨叫一声，被龙嘴衔住带到高空，远处还传来他的怒吼——“你们华阳门欺负人！欺负人呐！！”
　　麒麟真火，这确实是欺负人。
　　沈途和鱼妖在升腾的火柱中到处窜逃，小红狐狸死死抓住了鱼妖的一缕头发，一路上连眼睛都没敢睁开，只有眼皮在不住地抖。
　　残留的冰块越来越少，火焰聚集在他们头顶呼啸，燃烧的火龙、展翅的火凤翱翔天际，冰水中是越来越明亮的岩浆，而且火光的尽头、在凤凰华美绚烂的尾羽之下，则是一头踏火焚风的麒麟。
　　麒麟望了他们一眼，紫色的眼眸一如头顶被火焰和冰雪映照的天空，这一眼过后，他便转身往冰原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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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番外10
　　麒麟谢天赐，最开始是剑仙从极寒冰川中拾得的一枚麒麟蛋。
　　麒麟蛋又在剑仙身边赖了数百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调皮捣蛋又欺软怕硬，成了一颗令华阳门上下都头疼不已的“混蛋”。
　　众人都以为麒麟出世后多半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但等他真破壳长大了，性情却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的……奇怪。
　　“谢天赐！你站住！”沈途身化魔剑，劈来面前的烈火凤凰，追上了远处的麒麟。
　　魔剑穿过麒麟真火时，麒麟也应声回头，岩浆在他脚下蔓延成一条闪亮的长河，头顶是无数的星火划过，烈火之中，一杆长枪架住了飞来的魔剑。
　　持枪的少年白发紫眸，赤脚踩在冰面上，本就敞开的白袍被风吹得更开，露出光滑白皙的胸膛，腰间只简单系着一条用铜钱穿成的腰带。
　　麒麟谢天赐挡住沈途这一剑，双手大袖如蝴蝶飞起，又缓缓下落。“没礼貌，叫哥。”
　　麒麟觉得自己比沈蛮和沈途早“出生”，一直以他们的兄长自居。小时候季寒谢衍顾不上这三只崽的时候，还是麒麟咿咿呀呀给两个弟弟妹妹哄睡。
　　沈途跟何蛮谁也不想承认这段黑历史，恢复记忆后，就以一种长辈的慈祥目光看着麒麟，动辄讲到“当年你还是颗蛋的时候，我们就怎么怎么样……”
　　惹得麒麟很不开心！那段时间麒麟的状态就是一整个大写的“吾弟妹叛逆伤透吾心”。
　　这次何蛮比武招亲，千里之外的麒麟一听消息就马不停蹄跑了回来，摩拳擦掌的要给胆敢觊觎他妹妹的一帮子混账好看……
　　沈途不答，魔剑继续攻来，麒麟冷哼一声，挥动长枪迎了过去。
　　谢衍用剑，季寒用刀，被他们教出来的麒麟武器却是长枪。一杆霸气四溢、大开大合的枪。
　　魔剑招式谲诡、一招一式皆是从难以想象的角度发出，麒麟的枪术更是一绝，他想练枪，谢衍就去挖出了现在一心一意想演傀儡戏的白魄，让他教授麒麟枪法。
　　麒麟有当初的烈阳王为师，又是天生神兽气运无双，在蛋壳中还吸收了百年的天地灵气，出生后修为突飞猛进，二十来岁的年纪，修为已经到了武主境，比当初的谢衍还要骇人。
　　沈途比麒麟要低一个大境界，又因为打退众多的报名者身负重伤，交手数十招后，魔剑的剑身就发出一声嗡鸣。
　　麒麟眉梢一抬，长枪变成了火焰四散，单手探出，直接抓向了魔剑的剑柄。
　　魔剑落地后，变成了一身伤痕的沈途。
　　麒麟按着沈途的咽喉，蹙眉打量他全身的伤痕：“怎么回事？谁欺负的你，告诉哥，哥给你出气去。”
　　沈途被他一口一个“哥”喊得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不关你事……你只要让我过去，别在这挡道。”
　　“我不让。”
　　沈途就奇了怪了：“你不让个什么？有什么好不让的？”
　　麒麟缓缓噘起了嘴：“总之，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沈途都要被这熊孩子气笑了：“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我还没成亲，凡人的规矩就是家中长幼有序，先安排家中长子的婚事，然后才是弟弟妹妹，我还没找到你们的嫂子，你们就不许。”
　　“你……是下山磕到脑子了吧？”
　　“总之不许就是不许。”麒麟“慈爱”地看着沈途，“你们年纪还小，乖，再等两年。”
　　麒麟打了个响指，水下的冰块便全部碎裂，火焰犹如锁链，缠住了沈途的四肢。
　　被玉戟郎浇都浇不灭的火焰颤在沈途身上，却没有伤他分毫，只是带着他沉向水底。
　　麒麟又打了个响指，融化的冰面便重新封冻，头顶的烈火分散成星火坠落，流淌的岩浆也重新回到冰下，天空重又变得沉寂苍蓝。
　　麒麟望着天际重又落下的飞雪，悠悠叹道：“你们都成双结对，就我孤家寡人，哼，想得美。”
　　如果沈途听到，恐怕又要气得吐血。
　　麒麟解决完这件事，拍手准备离去时，就听到水下一阵轻响。
　　庞大的黑影从他脚下的冰层中穿行过去，从形状看，像是一条身长十几丈的鱼。摇头摆尾，在水下亡命飞奔，眨眼的功夫，就飞窜到百步开外。
　　麒麟心念神动，水下的火焰岩浆已经朝着那条飞奔的鱼影追了上去。
　　水下烈火呼啸，已经追上鱼影，但大鱼硬是冲开周围真火的阻拦，来到冰原的尽头一跃而出——
　　层层冰壁碎裂，外面又出现了华阳门的万重山影。山岩已经被麒麟真火融化，底下已经是追来的烈火獠牙，最后关头，鱼妖奋力一跃，鱼肚子趴在燃烧的真火上，吐出了嘴里的魔剑和小红狐狸，还有一个冻的打哆嗦的老大爷。
　　魔剑、小红狐狸和老大爷被吐到上面的石阶上，鱼妖张开嘴，里面已经冒出了一缕缕青烟：“走……让小蛮儿……别、别忘了……美、美男子……”
　　麒麟站在下面，双手抱怀，冲沈途无奈地撇了撇嘴：“行了，你去吧，小蛮儿在上面等你了。”
　　麒麟这一关下来，只剩下了沈途、小红狐狸和老大爷。
　　下一个守关的是韩双，他已经等了他们很久，这一关不是比武，而是比文，要让他们画一幅何蛮喜欢的画像。
　　画完后，画像会送到山顶让何蛮挑选，只有让她满意的，才有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沈途从被铸造出来就没握过笔，一杆笔在他手中重若千斤，连握都握不稳。
　　而一旁的红狐狸化作人形后握笔就跟握她的鸡腿一样扎实有力，沈途看了看在闭目养神的韩双，凑到小红狐狸旁说：“你准备怎么帮我？”
　　“帮你？”红狐狸诧异地竖起耳朵，“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
　　“你不是说你其实也是何蛮找来帮我的？”
　　“我没说过啊。”小红狐狸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我想说的明明是我其实也是真心仰慕饕餮大人，是你听错了。”
　　沈途一时间不知是愤怒还是好笑，他打量着这只还不够何蛮塞牙缝的小胖狐狸：“你……难道是真来比武招亲的？”
　　“当然喽，饕餮大人是吾辈榜样，若能侍奉一生，共同吃遍天下，当是人生一大乐事！”小红狐狸说得摇头晃脑，还小气巴巴地捂住了自己的画作，“你画你的，不要偷看我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沈途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还是犹如雷劈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握着手里的笔，沈途就犹如一只胆颤心惊的老鼠抓着快要落下来的捕鼠夹，浑身上下的器官没有一个是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动也动不了，半天才在上面滴下一滴老大的墨汁。
　　沈途擦墨汁的时候，瞪了一眼远处的韩双，韩双赶紧闭上一只用来偷看的眼睛，继续打坐入定。
　　沈途对着画纸干瞪眼时，看到旁边的小红狐狸正将油汪汪的鸡腿往纸上印，印完后就开始描留下的鸡腿印子。
　　老大爷倒是下笔如有神，不多一会，纸上就出现了一个骑牛吹笛的女子画像。
　　沈途继续对着纸上的墨汁干瞪眼，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笔，又在墨点旁边加上一层花边，又在墨点下面画了一条直线，直线两端又加了几撇叶子。
　　韩双来收画时，沈途听到了他不加掩饰的讥笑声。
　　他又瞪了韩双一眼，拉住韩双的袖子小声道：“……一定要告诉何蛮这张画是我画的！”
　　“……放心，师姐应该不会认错的。”
　　韩双收画走了，他们都在这原地方等，小红狐狸闲得无聊，就去找那老大爷说话：“我说老爷爷，你这一把年纪的，都能当饕餮大人的爷爷了，还想娶她，羞不羞哦。”
　　老大爷抬眼望天，哼哼两声道：“还说我，你这女娃娃，牙都没长齐还想娶人，你才是羞不羞哦。”
　　小红狐狸嘻嘻笑着，又拿出了一个鸡腿啃。
　　韩双回来的很快，他宣布结果，何蛮选中了两幅画，一幅是老大爷画的，一幅是沈途画的。
　　“我的画饕餮大人没看上么？怎么会，鸡腿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大人应该喜欢才对啊！”小红狐狸伤心难过下，拿出了四个鸡腿同时开啃。
　　韩双不知怎么跟她解释，她师姐这头饕餮跟她想象的饕餮不太一样。她要是不画鸡腿，画颗糖上去倒说不定能选上。
　　过了韩双这一关，只剩下沈途和老大爷继续往上。
　　老大爷还是走得气喘吁吁，奇怪的是，他走慢了，沈途还会停下来等他一会。两人之间丝毫没有竞争对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还是没有到达下一个关卡。山梯蔓延无尽，竹林摇晃，数不清的竹叶飞旋下落。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天色渐晚，云层中已经出现了皎洁的月轮。
　　沈途还在往上走着，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阶梯上，月光越来越亮，他的影子也越来越暗。
　　“沈途！”山梯上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何蛮从上面跑下来，拉起他的手说，“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你一天你都没来。”
　　何蛮拽了几下沈途，没有拽动，回过头问：“你怎么了？”
　　沈途的脸色是她从没有见过的苍白，额角的那块红斑更是红如血滴，鲜红得像是在沿着他的额角流淌。
　　他缓缓转过身，下面是一个幽暗的山洞，洞里的火炉还在燃烧，铁水还在沸腾，鲜红的符咒贴得到处都是，一把黑色的魔剑被铁链悬于正空，正在不停颤抖。
　　魔剑前方是一群寻到此处的正道修士，领头的是一个青衣女冠，手持拂尘，面目慈悲，宛如一朵黑暗中生出的青莲。
　　沈途看到这个青衣女冠时，眼角狠狠抽搐，心头霎时一空。
　　错不了，这就是当初将他铸造出来的人。
　　品性高洁的名门修士难以遏制心中的恶念，暗地里铸造出了一柄承载她所有杀意的魔剑。她压抑的恶念越重，魔剑的凶性越强，直到魔剑脱离她的控制，一路行凶，被找上门的各门修士围堵在狭小的洞窟中。
　　她也是这围堵的修士之一。
　　“我们终于找到了这魔剑，苍天有眼，这魔剑凶煞迫人，剑上罪恶累累，趁它修行未成，我们一定要尽早将它除去！”
　　“对，除去魔剑！”
　　……
　　众人一拥而上，而黑色的魔剑也挣脱开锁链，跟这些人缠斗在一起。
　　魔剑凶悍，血水泼洒一地，腾腾火光将这个狭小的洞窟照得如人间炼狱。
　　最后只剩下了那青衣女冠，跟她一起来的所有人都死了，她再也不用掩藏自己的真实面目。长发散落的青衣女冠跪坐在遍地尸骸之中，长发披散下，素白的脸孔上翻滚着狰狞的杀意和尚存的怜悯。
　　还在滴血的魔剑靠近她，被血水浇熄的火炉吐息出长长的烈焰，满窟的符箓飒飒作响，魔剑在死人的衣服上擦拭干净自己的血迹，剑尖在地上划出曲折的划痕，小心翼翼划向了跪坐在尸骸中的青衣女冠。
　　“小……小心……”洞窟中，一个奄奄一息的紫衣修士发出警告，他用仅存的气力紧紧抓住前行的魔剑，目眦欲裂地冲女冠嘶喊，“走……走！”
　　话音未落，魔剑便干脆利落斩断了他的咽喉。
　　青衣女冠猛地抬起了头，素白的脸已经变得惨白。
　　“沈途！”何蛮拽着沈途的手被挣脱开，她望着沈途匆匆往下的背影，眼神中有些惘然。
　　洞窟中，魔剑已经来到了青衣女冠面前。
　　此时剑中尚未生出灵智，他只是凭着一腔本能在行动，本能接近着铸造出他的主人。
　　“我这一生，从未有一步行差踏错，从未与人争执、从未与人交恶、从未与人不忿过，我不知我为什么会铸出你。”
　　魔剑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懵懵懂懂地依偎在主人身侧。
　　沈途也来到了他们面前，隔着数百年的光阴，望着之前的自己和他的铸剑人。
　　青衣女冠还在絮语，她一直都是师门模范、世人敬仰的救苦救难的修士，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声，却是对自己铸成的剑。
　　在这恐怖的洞窟里，一人一剑相互倚靠。天地之间，只有他们知道彼此的底细，只有魔剑知道铸剑人仁慈和善的面孔下有多少偏执不甘，只有铸剑人才会让凶性十足的魔剑温顺至此。
　　“我以为我不悔，其实我有悔，我做不了一个纯粹的善人，却又做不成一个十足的恶人……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也不懂这些，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魔物而已。他们杀不了你，因为你只是我的恶念，只要有我在，恶念便无休无止、永不停息。”
　　青衣女冠拔剑而起的那一刻，沈途下意识伸手阻止。魔剑锋利，直接削断了他的手指，继续朝着青衣女冠的喉间斩去。
　　沈途瞳孔剧颤，想也不想，当即变化成魔剑真身，向着同样一柄相同模样的魔剑当头斩下！
　　“沈途。”何蛮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一团乌云飞速掠来，遮蔽了月亮，浓重的黑影一齐摇摆，像是无数藏身其中的妖魔鬼怪在窃窃私语。
　　火炉中的火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毕毕剥剥的几声响后，细长的火苗挣扎舞动了几下，还是归于寂灭。
　　血水溅上来，温热的血，这是这柄魔剑自出炉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外界的滋味。
　　接着是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地面上暗红的血，像是流淌着的幽暗的河。
　　铸剑师以剑自刎，剑却在那一刻生出了魔灵。
　　沈途停在了半空，他望着这一切的发生，望着铸剑师缓缓倒地，她知道剑中生出了魔灵，自己再也无法毁灭这柄魔剑，所以死前还在奋力刻画符咒，要将这柄魔剑永世困在这洞穴中。
　　符咒尚未成型，魔剑随时都有机会冲出去获得自由。但他立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血水沿着黑色的剑刃流淌，却始终留着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沈途深吸了一口气，落地化为人形，洞窟中的符咒在成型，他这柄魔剑却走出了洞窟，道：“阮宫主，我可算过了你这一关？”
　　乌云匆匆掠过，皎洁的月光重新洒落。戴着竹编斗笠、戴着美人面具的阮笛坐在石头上，静静吹着一管长笛。
　　笛声和风声、竹叶的晃动声混在一起，散入漫天星云。
　　沈途识破幻境后，阮笛放下长笛，洞窟、乌云、连月亮也一同隐蔽，石阶上的何蛮对沈途挥了挥手，微笑着回到了山顶。
　　黄昏的日光洒落，山颠处又有几只黄鹤飞回。阮笛坐着的石头也变成了一棵松树，她用笛子挑着老大爷的腰带，说：“这是你准备的？”
　　老大爷一脸讪讪，飞快在脸上抹了几把，苍老的面孔瞬间变得年轻俊俏，苦哈哈的毒人谷谷主捂着腰带，辩解说：“这可是他威胁我来的，不来就要拆了我的毒人谷……清瑶，我是被迫的啊！”
　　可怜的司徒空，以前被剑尊拿着剑威胁，现在被剑尊的剑威胁。
　　何蛮比武招亲的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来的就是这妙音宫宫主。阮笛一身妙音幻法太过邪乎，沈途自觉对她不是有十分的胜算，就去找了这在毒人谷里做缩头乌龟的司徒空出来。
　　司徒空决心宁死不屈，沈途于是就那么一剑……司徒空就乔装跟他来了。
　　阮笛瞥了一眼笛子上挂着的司徒空，说：“上次见我还称我是阮姑娘，现在怎么不说了？”
　　司徒空不知是先捂裤腰带还是先捂脸，羞愤地□□道：“清瑶啊……”
　　阮笛冷哼一声，对沈途说：“行了，这一关是你自己过的，你走吧，小蛮儿还在等你，别误了吉时。”
　　往山顶的路只剩下小小一截，沈途一路走来，说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这么难。
　　他一点点走向山顶，身体已经筋疲力竭，心绪却一点点的平静。到最后一段路时，沈途满心欢喜，连蹦带跳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便看到了……面前的季寒。
　　“不是吧？”沈途都快给他们跪下了，“还来？”
　　季寒双手抱怀，看着沈途这难得一见的倒霉模样，清了清嗓子才咽下自己的笑意：“最后一关，你不能用自己的术法，能走到何蛮面前就算成功，我也不会再对你们的婚事说一个不字。”
　　沈途一骨碌爬起来：“真的？”
　　“我何时说话不算话过。”季寒拉他起来，又在他背上轻推了一把，“去吧。”
　　沈途面前，是一片湖。
　　湖中央有一座水榭，水榭中帐幔飘动，隐隐约约有一个坐着的红色身影。
　　湖水无波无澜，看着是没有什么风险。湖边还停着一条小船。
　　沈途看着湖面上随着水波晃动的小船，想了想，决定自己化作魔剑飞过去。
　　“咳。”季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途颤了一颤，放弃了作弊的想法。
　　然后他就上了湖边的小船。不等沈途在船上站好，小船就自己在水面上飞速前进，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水榭前。
　　沈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一关到底怎么回事，他回头看了看季寒，季寒站在原处，脸上好像有一抹放松的笑意。
　　沈途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船是剑仙亲手所造，因为思念在归墟之下的鲲鹏，剑仙在白头峰下造出了一叶舟。
　　剑仙仙逝后，一叶舟在雪下封存百年，百年之后，带着谢衍找到了龙冢中的季寒。
　　这条小船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带着登船的人去往自己的心之所向。
　　因为沈途想去到何蛮身边，一叶舟才会带着他去到何蛮身边。
　　沈途不知道其中的寓意，还在堤防着水榭中会有的考验。
　　他在外面想着应对的方法，水榭中的何蛮已经大步奔跑了出来，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头戴凤冠，一脸笑意地奔出来，直接跳到了外面的沈途怀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也太慢了！”何蛮笑着说。
　　远处的湖岸边，谢衍和季寒站在了一起，阮笛和司徒空也一起从竹林里走了出来，麒麟闷闷不乐地坐在石头上，韩双还在一旁耐心劝解。
　　怀里的何蛮沉甸甸的，沈途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从生出灵智那一刻就变得空荡荡的心里，逐渐生出了牵挂和期盼。
　　额头的血斑逐渐淡去，沈途对岸边众人挥了挥手，笑着在何蛮耳边说：“不晚，一点才不晚。”
　　黄昏已至，正是吉时。他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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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番外11
　　5、饕餮成亲记（完）
　　饕餮成亲了，最忙的竟然是韩双。
　　安排了一天的婚礼事宜，接待了众多上门道贺的亲朋好友，还有安抚在比武招亲受伤的参赛者……最后还要应付一些不怀好意的狂热崇拜者。
　　“我明刀堂是上门来道贺的，凭啥不让我们进，其他人都能进，就我们不能，你们华阳门莫非是将我明刀堂不放在眼里？”
　　宴客的大门前，赵临秀带着一众华阳门弟子堵塞了道路，他们还带了贺礼——一条用灵珠镶嵌而成的龙，高有三丈灿烂辉煌，龙眼处则是两颗百年妖物的内丹。
　　赵临秀踩着他们的门槛，话说得盛气凌人，娃娃脸上却满是真诚的笑意。
　　韩双跟这赵堂主打交道多了，知道这人的笑就跟响尾蛇的毒一样，毒一亮出来，就是要准备伤人了。
　　他不为所动，拦在赵临秀面前道：“你们明刀堂来此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参加饕餮的婚事。”
　　“赵堂主可知道我师姐姓甚名谁，是与何人成亲？”
　　赵临秀眨眨眼睛：“不知，是姓陶？还是姓谢？”
　　韩双忍了忍，接着道：“赵门主究竟为谁而来？”
　　“当然是见我师兄喽。”赵临秀说得理所当然。
　　“那你这贺礼——”
　　“当然是为我师兄准备的喽。”
　　韩双继续忍，这是他师姐的大好日子，他绝不能在今天伤人：“季叔说过，若是有明刀堂的人来访，一律乱棍打出去。今日我华阳门办喜事，就不为难赵堂主了，你们还是请回吧。”
　　砰地一声，韩双用力关上大门，在门后道：“华阳门中有不少为防宵小设下的剑阵，还有我师尊亲自坐阵，赵堂主还是不要乱走，早点回去才是。”
　　赵临秀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在门外还向韩双道谢：“多谢韩门主提醒。”
　　送走了赵临秀，韩双又听说师尊找他。
　　大堂的一帮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仙门的弟子们重礼节，平时断不会如此失态，但这次来的有不少是沈途与何蛮在外历练时结交的好友，什么派别种族都有，沈途跟何蛮请喝酒，他们就拉着同桌的仙门弟子们喝了个痛快。
　　韩双穿过一地喝得四仰八叉的醉鬼，还要冲着角落呵斥：“愈贱郎！你又在做什么？”
　　愈贱郎顶着半个秃头，喝得两颊通红，跟一旁的红衣女子你侬我侬，眉飞色舞道：“我们俩这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韩门主，难道你连这都要掺合？”
　　韩双没说话，一旁倒是响起了女子口齿不清的声音——“愈贱郎？那负心汉也在这？他在哪？”
　　“愈贱郎？那狗东西也在？”
　　越来越多的女子抬起了醉醺醺的头，环顾四周道：“愈贱郎呢？我要折断这家伙的手脚，拿他的头去腌咸菜！”
　　韩双指着要偷偷溜走的愈贱郎：“愈贱郎在那，姑娘们，可别让他逃了！”
　　姑娘们凶神恶煞一拥而上，愈贱郎惨叫连连，鬼喊鬼叫地跑远了。
　　韩双拍掌大笑，他今日其实也喝了不少，师姐成亲，他心里也同样痛快，行事也变得与往常不同起来。
　　他绕开想要抱着他的腿呕吐的醉鬼，穿过大厅，经过屋后的小花园时，还看到了一同赏月的司徒空和阮笛。
　　阮笛坐在走廊的围栏上，司徒空坐在她旁边，一点一点地侧过头，想靠在阮笛的肩头。
　　韩双没眼再看，赶紧走了，在游廊上还遇到了钟越。
　　钟越竟然罕见的有几分慌乱，看到韩双就说无论谁来问，都千万别说在这里看到过他。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韩双一脸莫名。钟越刚走，长明就走了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钟越。
　　韩双更奇怪了，这对夫夫刚在一起，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现在大晚上的，玩什么捉迷藏？
　　长明呼吸粗重目光锃亮，躁动不已，又带着一股极其兴奋的蠢蠢欲动，韩双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长明，不自觉就后退了好几步。
　　钟越虽然说过不要说出他的行踪，但长明这样子，韩双也不知这蛟是吃错了什么药，就指了指钟越刚刚离去的方向，说他刚走不久。
　　长明闻着味就去了，嘴里嘿嘿地傻笑不停，走之前还对韩双说：“替我向你师尊道个谢。”
　　向师尊道谢？韩双想，难道师尊又给这蛟看了什么话本？
　　长明跟着钟越走了，韩双继续去找他师尊。
　　剑尊原本在山上等他，韩双过去后，剑尊却已经不在山头，而是又去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贺礼，各类珠玉宝器数不胜数，还有白魄送来的一对傀儡娃娃、狐狸姐妹送的雪莲、毒人谷送的丹药……竟然还有燕朝皇室送来的贺礼。
　　送礼的人是燕朝的郎将军，说是以前受过剑尊的恩情，特来祝贺。
　　库房里各类礼品堆得下不去脚，剑尊和麒麟窝在狭窄的库房里，一同望着桌子上的一个礼盒。
　　“师尊，你找……我？”看清师尊的脸色后，韩双的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来。
　　红木盒子里不是别的，而是一棵棵晶莹剔透的玉灵芝。
　　玉灵芝，又叫肉灵芝，能活死人肉白骨，是西南大山中活了不知多久的树妖用自己血肉凝成的灵芝。
　　仙风道骨的剑尊盯着桌上的红木礼盒，眼里盯得快要冒出火来，一掌拍到旁边悠哉悠哉的麒麟头上：“别人给你就拿，你怎么不看看这是什么就带回来！”
　　麒麟被拍了一记，有些委屈地说：“我看了，知道这是好东西才带回来的啊。”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送给谁的！”
　　“知道！给爹的啊！”麒麟笑嘻嘻接过了话，“他是不是你情敌啊，父亲？你这么生气，是不是爹也有点喜欢他啊？”
　　谢衍继续拍他狗头：“情什么敌！我和你爹之间就不存在什么情敌！你功课做完没有？让你抄的清净经抄完没有？让你练的功夫练完没有？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惹事，明天把山门的石阶仔仔细细扫一遍，听到没有。”
　　麒麟的嘴噘得能挂油瓶：“……那我要用扎了红绳的扫帚。”
　　“……用用用。”
　　韩双看着盒子里的玉灵芝，他倒是知道一点玉面鬼跟师尊和季叔之间的纠葛，玉面鬼还差点夺了谢衍的舍，跟季寒拜堂成亲。
　　多年前季寒回到龙冢重生，玉面鬼也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消息。
　　没想到多年之后，还往华阳门送来了一盒玉灵芝。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麒麟手欠的把它扒拉出来，刚想念，就被谢衍夺过来团吧团吧扔他嘴里了。
　　麒麟真火将纸条烧成一团灰屑，被麒麟直接吞下了肚，委屈十足地喊着：“你这是小心眼，我要跟爹告状！”
　　“你告去！”谢衍丝毫不怵。
　　他把这盒玉灵芝盖好，直接塞进了库房的最深处，揉着麒麟的狗头，语气亲密地威胁：“敢跟你爹说一个字，看我不剪了你这一头白毛，让你小小年纪就变秃子！”
　　“哼！”麒麟气哼哼扭过了头。
　　解决这倒霉孩子，谢衍想到了跟韩双的正事，刚想和韩双往外走时，就听到麒麟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别人托我送来的礼物，送礼的人一头灰发，说是你们的熟人——”
　　谢衍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麒麟看清他的神情后一愣，翘得老高的腿乖乖放下，正襟危坐，双手在膝盖上放好：“……父亲？这真是你们的熟人？”
　　谢衍大步走回来：“他送了什么？”
　　麒麟从自己的储物戒中乖乖掏出了一个礼盒，礼盒细长，里面叮叮当当地响。
　　谢衍掀开盒盖，里面只有一把剑。
　　天下第一的斩龙剑。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物归原主”，落款只有一个“岳”字。
　　麒麟不知这把剑的来历，也不知这个“岳”字代表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父亲和韩双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里面有些自己很陌生的东西。
　　“下次再见到这个人……”谢衍没有去拿斩龙剑，而是轻触了一下盒子里的纸条，语气涩然道，“记得请他来家里坐坐。”
　　“哦……”麒麟懵懵懂懂地点头，又打包票，“放心，我一定请来。”
　　打完包票，麒麟又小心翼翼地问：“他到底是谁啊？父亲？”
　　“他是你大伯。”谢衍说。
　　谢衍和韩双出了库房，一前一后地走到山顶，两人都是默默无言。
　　来到山顶，看到头顶月轮皎洁，清风徐来，谢衍才轻轻叹了口气。“韩双，这次来，我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何物？”
　　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冲破谢衍的识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便带着绵绵细雪出现在韩双面前。
　　催雪剑，与斩龙一样，都是剑仙昔日佩剑。
　　谢衍握住催雪，手指轻抚过剑身，面露怀念道：“这把剑曾由师祖传给我师叔，又从师叔传到了我手上。现在也该由我交给你了。”
　　“师尊……”韩双惶恐道，“弟子……弟子配不上催雪剑……还请师尊重新考虑，将催雪剑交到适合的人手里。”
　　“我就两个徒弟。”谢衍说，“一个你，一个你师姐。我也只有两柄剑，一柄催雪、一柄饮恨，饮恨现在归你师姐，催雪也该传给你了。”
　　“师尊……”
　　“你配得上他，你是我谢衍的徒弟，还是华阳门的门主。韩双，你担得起催雪剑，催雪剑也认你这个主人。”
　　催雪剑离开谢衍，来到了韩双面前，冰雪凝成的长剑悬停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光辉，韩双不动，催雪剑就撞了一下韩双的手臂，再回到原处悬停。
　　“师尊……”韩双还在犹豫，催雪剑以前的主人不是半步仙人就是尊者，他怎么能跟这些人相提并论？
　　“拿！”谢衍厉声道。
　　韩双一哆嗦，手不自主就握住了催雪剑。
　　谢衍满意了：“好。现在催雪剑也交给你了。韩双，我跟你季叔在这山上待久了，天赐也长大了，何蛮跟沈途也成亲了，我们打算出门走一走，多散散心，以后宗门的事情，就要多劳烦你了。”
　　“不不不……不会你就是打这个主意吧师尊……”
　　“怎么会呢。”谢衍顾左右而言他，“麒麟那小子肯定跟季寒告状去了，我先去收拾一下他，你也早点睡啊……”
　　韩双看着脚底抹油的师尊，欲哭无泪道：“师尊呐！”
　　。。
　　谢衍说得不错，他们前脚刚走，麒麟后脚就找季寒告状去了。
　　季寒不喜人声吵闹，待婚礼礼成，就从前厅回到了清净的后院。
　　麒麟在院子里找到了季寒，在地上一滚，化作了自己幼时的模样。
　　憨态可掬的小麒麟跑到季寒身边，刚想蹦到他怀里，就看到季寒已经抱着了……一条鱼？
　　鱼是一条金鳞锦鲤，灿金的鳞片没有一丝杂色，应该是有些修为，脱水也能活，在季寒怀里乖乖顺顺的，两眼上翻，嘴角还有一抹可疑的液体。
　　麒麟觉得这鱼看着有几分眼熟，但也不记得是在哪见过，扒着季寒的腿问：“爹，你抱着个鱼干什么？”
　　“这是何蛮他们拿来的，说是要在家里养一尾金鳞，他们的屋子还没建好，就让我先照顾一段时间。”
　　虽然和蛮和沈途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心虚得不成样子，但季寒看在他们今日成婚的份上，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麒麟不乐意了：“那你也不用抱着它啊！”
　　季寒也不想抱，但这鱼一见他就十分欣喜，甩着尾巴就蹦到了他怀里，然后就乖乖地团成了一团。
　　金鳞还贴心调高了身体的温度，身上的鳞片犹如暖玉，季寒抱着觉得很趁手，他又对水族有一种天生的亲近，也就留着了——看到何蛮跟沈途两个咬牙切齿的表情时，季寒还问他们怎么了。
　　何蛮简直要咬断了自己的后槽牙：“……无事。”
　　“不行，这鱼什么来头，也来占我的位置！”麒麟跃到季寒腿上，硬是把这条金鳞挤了出去。
　　金鳞啪嗒一声落到地上，鱼身僵直，一副鱼生无憾的模样。
　　“爹！”挤掉金鳞，麒麟亲亲热热地开始拱季寒的手心，“你看我，这几年我头发是不是又长多了？”
　　麒麟最亲近的就是季寒，他们一个是世间仅剩的真龙，一个是世间唯一的麒麟，麒麟破壳时第一个看到的虽然是谢衍，但时间久了，就知道了谢衍面善心黑的真面目，知道这人指望不上，他就开始另寻大腿。
　　“我说了多少次，别喊我爹，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季寒虽是这么说着，手上还是揉了揉麒麟毛茸茸的脑袋。
　　麒麟从小就心眼儿多，惹祸之后要被谢衍打手板，眼泪巴巴就冲着季寒喊“爹”。
　　喊了几次后，谢衍打他手掌的板子都被扔到不知哪去了，麒麟得了乖，就再也不改口，连带着谢衍也得了一声“父亲”。
　　“爹，有人让我送你一份礼物，是整整一盒的玉灵芝，你猜是谁送的？”麒麟坏心眼的开始挑拨他两个爹的感情。
　　季寒揉麒麟毛发的手顿了一下，悠悠道：“谁？”
　　“他还给你留了个纸条，父亲还想毁了，幸亏我塞在牙缝里留下来了——”麒麟说着就要把纸条往外吐。
　　季寒反手一推，把纸条又塞回了麒麟嘴里。
　　麒麟猝不及防，这一次是真的把纸条咽了下去。他瞪大眼睛，委屈又震惊地看着季寒。
　　麒麟这副委屈的神态怎么看怎么像小时候娇气的小谢衍，季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加大力度揉着麒麟的发顶，才让他收起了这副委屈神态。
　　“爹，你就不好奇这写的是什么吗？”
　　“不过是一些故人旧事。”季寒说。
　　“爹？”麒麟嗓子里像藏了两斤蜜糖，“他不会是父亲的情敌吧？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季寒淡淡瞥了从上到下都写满好奇的麒麟一眼，下一瞬，麒麟就痛叫着被季寒拎了起来。
　　麒麟伸着短胖的四肢努力去够自己的角，可怜兮兮道：“爹！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多嘴了，爹！”
　　季寒戳了戳麒麟鼓起的面颊：“我和你父亲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情敌。你要是好奇这些事，就去问谢衍，让他慢慢跟你讲。”
　　麒麟抱着自己的头，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
　　“师兄！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师兄！”墙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热情地朝这边打着招呼，“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师——”
　　几根透明的琴弦飞速划过，赵临秀被琴弦打落，跌落之前还不忘邀请季寒——“有空来明刀堂玩玩啊师兄——”
　　琴弦打落赵临秀后，又回到女子鹅黄色的衣袖中。月明如同一段轻烟落在墙头，裙摆飘飘发丝轻扬，身上环佩叮当作响。
　　她对着季寒轻施一礼，怀抱琵琶，隐到了屋檐之后。
　　“爹爹爹，这又是谁啊？她好像认识你，你认不认识他啊——”
　　“这么多问题，你怎么不来问我？就知道烦你爹，小告状精。”谢衍将小麒麟拎过去，十分嫌弃他这样撒娇卖乖的行为，“啧啧啧，还变成你小时候的样子，这么大人了，羞不羞啊你。”
　　麒麟对着谢衍吐舌头，谢衍暗自决定，明天趁季寒不在，一定要剃秃了这小子。
　　扔掉了麒麟，又看到一条鱼鬼鬼祟祟往季寒怀里去，谢衍提着鱼尾巴把它拎起来：“这又是什么？”
　　季寒又解释了一遍。
　　“好好的鱼不在水里待着，在你这腻个什么？”谢衍一看这鱼就很不对付，仔细一瞧，“这不是白天的鱼妖？何蛮他们把这送来干什么？”
　　鱼妖奋力一跃，跳进了面前的河水，急急摆尾游走。
　　谢衍蹙眉望着远去的鱼影：“这俩家伙是搞什么名堂？”
　　“呵。”季寒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刚才他怀里还有金鳞和麒麟，现在空荡荡的，他也觉得清净。
　　谢衍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凑到他唇边嗅了嗅：“阿照，你喝酒了？”
　　“他们今日成亲，我也高兴，就喝了一点。”
　　“你高兴么？”
　　季寒不答，只是眨动着浓密的眼睫，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砰地一声，今晚的烟花盛会开始了，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飞上高空，炸出万紫千红的美丽。
　　。。
　　沈途与何蛮在屋檐上看着烟花，两人手拉着手，对视一眼都要脸红别扭半天。
　　“沈途，我们虽然成亲了，但我还想侍奉我师尊和季叔，以后我们就跟随在他们左右，好不好？”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什么？跟着谢衍？！”沈途迅速从成亲的傻样切换回来，“他要是再让我抄写经文怎么办？我不答应！！”
　　何蛮唰地沉下脸：“刚才你还说什么都依我的，骗子！”她变化出饕餮的兽头，唰地……咬住了沈途的头。
　　沈途半颗头在饕餮嘴里：“要不……我们商量商量？”
　　饕餮转转眼珠，同意了，也不放开沈途，嗡嗡地说：“就这样商量。”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商量。
　　。。
　　花园里，钟越躲在假山里，听着外面烟花阵阵，还有长明在外面焦躁的脚步声。
　　“钟越！你别躲了，我不洞房了还不行？外面烟花很好看，出来看烟花啊！”长明的声音渐渐远去，看来是走远了。
　　钟越长长、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解了自己隐匿气息的术法，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长明”，走出假山，看到外面火树银花，果然美丽。
　　。。
　　司徒空小心计算着自己的速度，努力想在阮笛察觉不到的情况下靠在她肩上。
　　烟花升空的一刻，司徒空被炸了个心肝儿乱蹦，直接撞到阮笛身上。
　　阮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伸出一条胳膊，把要跑的司徒空按回来。
　　“哪天有空，跟我回去见见我师傅吧。”
　　司徒空使劲点了点头：“那你……哪天也回去看看我爹娘吧。”
　　阮笛笑眯眯的，也靠在了司徒空身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共同看起了头顶的烟花。
　　。。
　　韩双在山上看着下方的灯火辉煌，心里也是欣慰又满足。
　　烟花开始时，他正从山上下来，沿路遇到不少的华阳门弟子。
　　弟子们纷纷见礼——“门主。”“门主！”“门主好！”“门主，跟俺们一起喝几杯吧！”“门主，来这儿坐啊门主！”
　　……
　　韩双笑着一一回礼，走到山下，最大的一朵烟花绽开，几乎笼罩了整个山头。
　　。。
　　赵临秀吐掉嘴里的草根，呈大字型瘫在草地上，疑惑地自言自语：“师兄怎么才能跟我回堂中一趟呢？他要是能回去一次，我明刀堂就是有真龙坐镇，就能再上一层楼了……”
　　他抓住旁边要逃跑的小狐狸：“哎！哪里来的狐狸，这么胖，拿去烤了吃正好。”
　　怎么又是这一句啊！小红在心里悲愤长啸，安静在赵临秀手里缩成了一个红团子。
　　“呦，还有一条傻鱼！”赵临秀看到了河面上飘来的金鳞，金鳞鱼腹上翻，两眼翻白，飘飘欲仙的神态怎么看怎么欠。
　　赵临秀对烟花没什么兴趣，打起精神就到水边捞鱼去了。
　　。。
　　哒哒的牛蹄踏过下山的石阶，月明拨动着琵琶，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
　　走到一半，也看到了头顶的烟花。记忆中的故乡，也像有过这样一场烟花。
　　月明于是停下来，在青牛背上静静看着这场烟花。
　　山路上冲下来了一伙铁骑，青牛慢腾腾地走到一旁，为这伙人让路。
　　铁骑从月明身旁呼啸而过，为首之人是一个身姿英挺地男子，背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钩刀，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呢？月明记得，好像是在多年之前的烟波湖畔……多余的也记不得了。
　　她看着这一场烟花，有些想念自己的胞弟，也不知道天清走到了哪，有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没有看到……同样灿烂的烟花。
　　月明已经很少回忆前多年前的那座古城，天下之大，月照之处，处处都会是她的故乡。
　　。。
　　不过也有家伙讨厌这场烟花，被扔出去的麒麟气咻咻地团成一团：“哼！你们甜甜蜜蜜，就我孤孤单单的，哼！”
　　伐开心！简直伐开心！
　　。。
　　季寒醉了，谢衍非要背他，还非要去剑庐。
　　季寒就随他去，谢衍要背他就让背，谢衍要去剑庐那就去剑庐。
　　今晚华阳门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灯火璀璨，只有白头峰处还保持着一份清静。
　　白头峰上已经没有了那场终年不断的大雪，峰顶的飞雪已经尽数飞往南海，化作剑仙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剑。
　　白头峰已经不再“白头”，华阳门还是将此峰看作剑仙遗迹，时常派弟子来清扫，上山的石阶都被扫拭得一尘不染，落叶枯枝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石阶两侧。
　　谢衍背着季寒迈过一道道台阶，说：“阿照，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白头峰的时候，还是你背我上去的。”
　　季寒蹭着谢衍的脖颈，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明明是谢衍带他来见剑仙的，走到一半却说自己走不动了，季寒只好把他背了上去，乐得小谢衍两条腿一颠一颠的。
　　谢衍大笑，不好意思说那时的真实缘由。
　　他小时候天天往白头峰跑，哪里会走不动，只是难得看到季寒好声好气的好脸色，就忍不住耍起了赖皮。
　　……都是平日里季寒对他太凶了！在天火城里嫌弃他，回华阳门又因为修行的事闷闷不乐，谢衍想办法逗他开心还要得一顿骂。整日里没个好脸色的，冬至那天还丢下自己跑了！
　　谢衍越想越难过，说：“你以前对我可坏了。”
　　季寒“哦”了一声。
　　谢衍等半天没等来他的下一句话，更难过了：“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季寒笑了一下，抬手揉揉谢衍的发顶，温声道：“以后对你好。”
　　谢衍心思转得飞快：“那我要……这样……还有那样……”
　　季寒脸一黑：“不行。”
　　“为什么不行？”谢衍委屈且愤怒，“你说了要对我好的！”
　　“不行就是不行！”季寒一锤定音，“总之没得商量！”
　　接下去谢衍絮叨了一路，季寒伏在他肩头装睡，但在谢衍平稳的脚步中，季寒真的慢慢睡着了，梦里也是絮叨个不停的谢衍，而且到处都是，几十张嘴一起朝他叭叭，烦得季寒一张张捂过去。
　　肩上的呼吸变得沉重悠长时，谢衍才停下来，看了一下睡着的季寒。
　　“睡着了眉头也皱这么紧……”谢衍咕哝着，偏过头去，温柔亲在了季寒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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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一个预收——《登仙第一刀》


第146章 番外12
　　烟花三月，正是下山游玩的季节。
　　十里春风，碧波荡漾，一艘画舫也随着波涛，进入茫茫万里的西南群山之中。
　　这是一条很有名的水道，可以经青州、再南抵越州，两岸青山相对，峰顶云雾缭绕，半山腰上还有人居住的房屋栈道。
　　有的地方是大块的岩壁，岩壁上泼洒着丹霞似的红。有的水道会极其狭窄，头顶是极狭极窄的一线天，两边石壁高耸，绿油油的藤蔓垂下，色彩艳丽的毒虫在叶片上穿行，时不时还会看到一个缠绕在藤蔓上的惨白骷髅。
　　水道上除了这艘画舫，还另外漂着几艘船只。有带着一船的大米到越州贩卖的商人，还有南下游玩的少年郎。一路上大家都互相打过照面，也知道那艘画舫上是两个年轻公子。
　　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宽袍大袖，天气好时，有时会在船头垂钓，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而且言语风趣，会说很多别人都不曾听过的趣闻。另一个总是坐在船舱里，也不出来，只能隔着帷幕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饮茶身影。
　　水上航行无聊，结伙游玩的少年一起在甲板上吟诗作画，吟到兴处，还想邀请画舫里的公子加入。
　　今日天色阴沉，头顶是一片饱蘸墨色的乌云，山中雾蒙蒙一片，远处还有长长的啸声传来，一听就是非人的生物发出。
　　画舫里的公子从昨日就没有从船舱出来。画舫里的帷幕层层垂下，一点人影都透不出，船里也没有丝毫声响。
　　一个圆头圆脑的书生小心猜测——“听闻西南一带会有旁人不能理解的巫蛊妖邪之术，这几日山里都阴森森的，谢公子他们……不会是遭了什么妖物的——”
　　话未说完，他就被一个负剑的女侠拍了一记：“你少胡说！若有什么事，我们都在这边上，谢公子他们喊一声也就听到了，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能发生什么事！”
　　圆头圆脑的书生神色讪讪：“这不就一说么……”
　　说话间，那几艘满载大米的商船已经从他们身旁过去，船老大听到他们的谈话，笑道：“你们这几个娃子，听老朽一句劝，这人呐，是轮不着你们担心的，看这天色，今天晚上怕是有大雨，你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船能不能扛住这山里的大雨吧。”
　　女侠踏着船弦问了一句：“老伯 ，你怎么知道谢公子他们不用担心，您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船老大不直接说，挤眉弄眼道：“你们就没发现？我们同行了这几天，到现在连人家的长相都记不清楚？”
　　一石激起千层浪，船上的少年们纷纷惊呼，确实，那白衣的谢公子在船头跟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但他们仔细一回想，发现连人家的脸也记不起来。
　　那隐约是一张俊朗的脸，又好像是一张平凡的脸，只记得他一双粲然生辉的眼睛，而想不起具体的面容。
　　船老大伸出食指，指着天晃了晃，故作高深道：“人家是那里的人，跟咱这些人可不是一路咧。”船老大笑着冲他们摆手，还邀请他们上船避雨。
　　少年们舍不得自己凑钱租来的船，婉拒了船老大的邀请。
　　船老大又提醒了他们一遍船只遇上大雨的注意事项，还指了一条通往附近山村的路给他们，然后商船就拉起了风帆，飞速向前。
　　商船已经跑没影了，船上的少年们还在面面相觑。
　　一个头戴方巾、颌下还留着两缕长须的人提议道：“……要不，我们隔着水面喊一声？看他们还在不在船里？”
　　“要喊么？”一个年纪最轻的少年声音发颤，“你们看那船……没有船帆、没有舵手、没有水手……也能行得那么稳当，我看他们肯定是轮不着我们担心的，还是少管闲事吧……”
　　众人纷纷赞同，只有那负剑的女侠还在看着不远处的画舫，突然扬声喊了一声“谢公子！”
　　画舫似是剧烈震动了一下，但又像是她的错觉，水面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水上的画舫却纹丝不动，而在她眨眼的时候，一瞬间放佛看到了平滑如镜的水面，上面的画舫却在剧烈晃动。
　　女侠打了个冷颤，连忙收回视线。
　　他们之中胆子最大的女侠都是如此，其他人也是越想越毛骨悚然，连外面的笔墨纸砚也顾不得收，匆匆回到了船舱之中。
　　画舫内，层层厚重的帷幔遮蔽天光，昏暗狭小的船舱中，锦被足足铺了一地。
　　隔着一层幻境，船上游玩的少年们自然看不到那只探出船舱的手，手腕清瘦、手指修长，指尖刚刚触及水面，就被船舱中的人一把捞回。
　　季寒又被带回了昏暗的船舱，眼角带着两抹惊心动魄的薄红，汗湿的身体上龙鳞闪烁，他恼怒地推拒着要压过来的人：“……你说的出游，就是这么个游法？！”
　　季寒以为，出游就该是饱览山川景色，遍览诸多趣事。
　　而谢衍以为的出游……就是终于摆脱掉那几只烦人的崽了！
　　没有一日停过，甚至几日几夜都没有休息……就是真龙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谢衍懒懒一笑，抬手勾住季寒的脖颈，又将他牢牢锁回自己怀里：“你说要陪我好好玩的，怎么，阿照，你要说话不算数，认输了么？你要这样，那我可要伤心了……”
　　嘴里说着伤心的话，谢衍却一低头，又衔住了季寒耳畔的一枚龙鳞。
　　季寒从来都是死可以，输不行，加上这整日整夜的下来，已经神情恍惚，一听谢衍的话便怒道：“谁说话不算数？你尽管来，我还会怕你不成？”
　　谢衍勾唇一笑，随手又拿过角落里的一本话本，翻开一页：“那我们试试这个……”他又低头，在季寒耳边含情带笑地提了一个要求。
　　……饶是季寒这样见多识广，也再一次被谢衍的不要脸震惊了。他连面子也不顾，怒喝了一句“放肆”便一跃而起，一脚踹向面前的登徒子。
　　谢衍之前被踹过一回，自然不会被踹第二回 。他顺势接过了季寒的脚踝，拇指还在那突出的踝骨上捏了捏。
　　季寒被他一捏，差点全身瘫软下去，他断不肯承认自己是被谢衍弄成这样，嘴硬道：“你偷袭我！”说着就出手若电，朝谢衍袭击过去。
　　两人在这狭小的船舱里过招，季寒出拳，谢衍便拧过季寒的一臂，将他按在船舱上。
　　谢衍还招还得漫不经心，偶有还手，都是奔着别的目的而去。
　　季寒简直拿这混账没办法，双腿立即化作一条墨色的龙尾，带着破空的风声来到谢衍头顶——然后顿住，尾端轻轻一弹，将谢衍弹飞出去。
　　谢衍“砰”一声撞到船舱上，震得整艘船都震了两震。连他布下的掩人耳目的术法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才让外面的女侠“看”到了画舫的异常。
　　女侠也不知道，她看到的船舱摇晃，是真·船舱摇晃。
　　被甩到船舱上的谢衍软绵绵地滑落，半天都没有爬起来，嘴里还一直在细微的□□，模糊不清地喊疼。
　　季寒知道谢衍肯定在使坏，冷眼看了半晌，还是被谢衍蜷缩成一团的模样看软了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道：“你……”
　　季寒甫一靠近，就被一团白绸迎面裹住。
　　他被白绸带到地上，又被谢衍带着翻滚几圈，白绸在他身上缠了一遍又一遍，将他整个连人带尾巴缠得密不透风。
　　谢衍抱着被白绸裹住的季寒，先是隔着白绸抚过他的脸颊，一点点感受着手指下的蜿蜒起伏，嘴角倏地扬起一抹笑意。
　　白绸下，季寒呼吸沉沉，他很少处于这样的境地，刚不耐地挣动了一下，就感到谢衍的吻，细细密密，从他的额头一直亲到嘴角。
　　两人间的白绸很快被濡湿，季寒在白绸下喘着气，一口气还没有均匀，就又被谢衍的唇舌纠缠。
　　等谢衍把白绸从季寒脸上扯下来时，季寒的一双眼睛已经不自觉变成了金色的龙瞳。
　　季寒呆呆望着船舱上方，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天地昏倒中回过神来，目光中还有几分少见的茫然。
　　“你在想什么？”谢衍覆到他上方，遮住他的视线，硬是让这双不怒自威的龙瞳中只能看到自己。
　　“在想……”季寒的目光变得凶恶，他按住谢衍的双臂，反客为主将他按在身下，团成一团的白绸被季寒扯过来，掩住了谢衍的一双眼睛，“在想，你真是个混账！”
　　谢衍在白绸下笑起来，他缓缓起身，白绸还要掉不掉地遮在他脸上，掩住那双清冽的眼，这株人前的君子兰也变成了恶芙蓉。
　　他搂住季寒劲瘦的腰身，手顺着他背上的脊骨滑下来，亲密地说着情人间的絮语：“是，我混账，我一直都混账……上辈子的时候，我就这样混账了……”
　　他的手沿着季寒的腰身下去，环住了他的龙尾。
　　季寒不敢置信他真能如此混账，身形僵直，想要变回人类的双腿时，却被谢衍强硬制止。
　　“别动……乖乖，不要怕……”谢衍揉搓着季寒的尾巴，原本紧绷的龙尾也逐渐变软。
　　季寒倚在谢衍肩头，想推又没有推开，紧闭的眼尾不住颤抖。
　　“乖乖啊……”谢衍将他完全纳在自己怀里，又爱又怜地亲吻，“我的心肝儿啊……”
　　墨色的龙尾有一小截垂到了外面的船头上，不一会儿，这一小截龙尾就开始焦躁地扭动，时而紧绷，时而挣扎。
　　但无论龙尾的主人多么努力，还是被牢牢按在了船舱，一点点被吃干抹净。
　　轰隆隆隆，天边酝酿了许久的雨在夜里还是下了，大雨如注，在天地间结成一道细密的雨幕。
　　水势也变得湍急起来，水流滚滚向前，在两岸石壁上拍起丈高的白浪。
　　出游的少年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山中急雨，在甲板上掌舵的掌舵，降帆的降帆，还有趴在船舷上吐得稀里哗啦的，有在船舱里不敢出来向上天祈祷的。
　　汹涌的水流上，那艘画舫却如水上的浮萍，虽是左右摇摆，却始终沉不了，连水里的乱石急流都能一一避开。
　　就在少年们因为这场大雨惊慌失措时，又听到一声巨响，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天边的惊雷，但这声响动分明就在他们身侧。
　　距离他们不远的画舫在水上摇晃着，一点没有之前的从容，而是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最后，从船舱里竟飞出了一条龙！
　　少年们齐齐站在船头，张大嘴巴望着升天而去的龙。
　　龙的身姿修长矫健，五爪雄劲，威仪赫赫，身形远大于那艘小小的画舫。
　　他出现在天地之间时，山河湖海俱震，云雾翻腾，万物俯首，少年们也是膝头一软，纷纷瘫倒在船弦边上，呆呆仰望天地间那美丽而强大的生灵。
　　天空中遨游的龙却转过头，金色的龙瞳俯瞰而下，下一瞬，那双龙瞳中光芒大作，充斥着燎原的怒火。
　　龙盘旋而下时，少年们连一声惊叫也发不出来。只是瘫坐在船上，目光呆滞。
　　但龙却并未飞向他们，而是又进入了……一旁的画舫。
　　进去后龙又很快出来，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少年们认识的谢公子。
　　往日翩翩风度的谢公子此时却衣冠不整，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只是草草披了一件外袍。
　　他追着龙来到船头，嘴里还在喊──“我知错了，不该闹你太狠，阿照──”
　　龙在空中愤怒游走，最后落在画舫上方，往下砸下了一堆……书籍。
　　书籍有的落了水，有的劈头盖脸砸在谢公子身上。
　　龙余怒未消，怒道：“你就跟这些话本过去吧！”龙重哼一声，腾空而去。
　　谢公子缩着肩膀站在船头，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想追又不敢追。
　　待他看到船上目瞪口呆的少年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内人性烈，诸位见笑了。”
　　少年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内……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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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番外13
　　游山玩水记2
　　季寒摆脱掉谢衍后，一个人……是一条龙在云里飞了一阵。
　　他被折腾得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只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
　　谢衍太混账了，这混账玩意不止要他保持龙尾，还、还要……季寒觉得对他已经是一忍再忍，谢衍偏要得寸进尺，竟提出这样恼人的要求！
　　季寒脑子里嗡嗡的，在云里焦躁地翻滚，恨不得回去先一口吞了那让他烦躁的小白团子再说。
　　穿过一片又一片电光闪烁的云层，暴烈的雨水也逐渐浇熄了季寒的恼怒。
　　他平静下来后，就察觉到了雨势的异常。
　　季寒是龙，龙是山海之主，对雨水也有一种天然的感应。
　　这是多雨的季节，又是西南地界，雨下大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今晚这雨……也太大了。
　　季寒飞了一路，所见的都是黑如墨汁的云层，覆盖了上百里区域，暴雨冲刷着群山，浑浊的黄色泥流在山间流淌，汇入下方快要溢出来的河水。
　　山中出现一阵阵的轰鸣，雷霆似的震响后，山体轰塌着坠落。
　　山间的居民已经开始疏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群拖家带口，行走在蜿蜒险峻的山路上，长龙一样看不到头，零星的火焰被他们小心护在油纸伞下，指引后来人的方向。
　　山体再一次垮塌时，在人们的惊叫中，龙扑过去抵挡住下落的山石，威风凛凛的龙躯盘绕在山腰，短暂隔绝了风雨的侵扰。
　　“龙……”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人们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真龙，连之前孩童的哭闹也渐渐停止。
　　有人扑通跪了下去，这一声响惊醒了其他愣怔中的人，他们也纷纷跟着跪地。
　　越来越多的山石落下，狠狠砸在季寒身上，他根本无意去看这些被他救下来的人在干什么，只是怒喝了一句“走！”
　　人群匆匆从山路上走过，经过险峻的山路，去往高处的平地。
　　到平地后，这些人也没有离去，而是在雨中默默注视着山间的龙。
　　“龙啊……”
　　“这是龙啊，吃上一口，能抵多少年的修行啊……”
　　“天地昏暗之际，正是我们横行作祟的时候，吃一口龙肉算什么，嘻嘻嘻……”
　　暴雨中妖邪群出，从浑浊的水流中、从断裂的崖壁间、从泡胀的泥土中出现无数邪魔，往日他们对真龙避之唯恐不及，在这风雨晦暗的时候，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汇聚成群后就开始向季寒靠近。
　　蠕动的阴影中，恐怖的鳞爪若隐若现，一张张臭气熏天的大嘴张嘴诉说着他们的贪欲。骨碌乱转的眼珠子沿着山壁乱滚不止，水中也爬出了狰狞的浮尸，伸着骨肉支离的手臂向上攀爬。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雨，雨水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才会让这些鬼魅妖邪在青天白昼就肆意横行。这场雨甚至对季寒自己都造成了影响。
　　这些阴寒的雨水渗进了季寒的鳞片，让他都觉得冷。
　　冰冷的龙瞳蔑视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妖邪，季寒虽然为阻挡山石而动弹不得，但还不会将这些杂碎放在眼里。、
　　龙焰已经在季寒的唇舌中溢出火光，连他咽喉处的龙鳞也被一同照亮。
　　但在季寒喷吐龙焰之前，一根火把就率先砸了出去，正好打中了一具攀爬的浮尸。
　　更多的火把、石头从山崖上滚落，从被季寒救下的那伙人手中掷出，甚至有人投出了农家干活的铁叉，一叉叉死了一条蟒蛇。
　　山路上一个正在赶路的妇人加快了脚步，脚下的山路却在此时塌陷，一声惊呼后她抓住了山路旁的藤蔓，才没有让自己坠落下去。
　　一只乱蹦的眼珠子跳过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妇人背上的小娃娃一拨浪鼓捶死了。锤了没几下，手上的拨浪鼓就掉了下去，小娃娃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山路崩塌，后面的几十人也没法过来，季寒以为要自己过去帮忙时，他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已经用手里的工具结成绳梯，对面的人帮忙配合，妇人和她背上的孩子也一并被救起。
　　这最后的几十人陆陆续续过去了，季寒静静看着，龙瞳中温润的光芒一闪而过。
　　人都过去了，季寒也离开了山腰，压在他身上的山石落入水中，直接截断了河流，直到更多的河水涌来，从山丘高的落石上漫过去。
　　底下的魑魅魍魉已经开始跳脚逃跑，季寒缓缓在空中盘旋，金色的龙瞳俯视万物，修长的龙躯美丽高贵，他咽喉处的鳞片也越来越亮，亮到灼目刺眼，仿佛有一轮初声的太阳在他喉间。
　　龙焰喷薄而出，扫过了所有的魑魅魍魉，连河水上都是燃烧不息的烈焰。
　　雨水蒸腾成水雾，水雾中还有一丝龙焰残存的温暖。弥漫开来时，驱散了雨水中的阴寒。
　　龙再一次俯冲而下时，也并没有人感到害怕，小娃娃在母亲背上伸直了手，想要去够一够飞过的真龙——而龙却是朝她而来。
　　刚才掉落的拨浪鼓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小娃娃张大了没牙的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但看到已经离去的龙时，又缓缓撇起了嘴。
　　哭了没几声，小娃娃看到离去的龙又飞了回来，就在她的面前，龙瞳中的光芒安静又无奈。
　　这张口就能消灭无数邪魔的真龙停在原地，身上鳞片翕张，龙爪随意就将底下的岩石抓成了一滩烂泥。他面前却是一截小小的婴孩手臂，为了迁就手臂的主人，龙还配合地低了一下头。
　　小娃娃咯咯笑了，不顾母亲的阻止，小手在龙的鼻子上轻轻一按。
　　这一按也像按到了所有人的心里，令他们不自觉的跪下叩拜。
　　龙却制止了他们，龙瞳顾盼间金芒四射，清越的嗓音如珠玉碰撞，又有神的威严——“人，无需拜我。”
　　人们站起来了，信仰之力却源源不绝，雨中的阴邪彻底遁走，这一片的雨势也在减小。
　　季寒望着天边淡去的阴云，终于知道这雨是出了什么问题。
　　。。
　　这些人走出很远，还一直在讨论刚才遇到的真龙，原本离家避雨的愁云惨淡一扫而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给龙修一座祠堂，位置在哪里选比较好。
　　妇人背上的小娃娃也不懂这些，只是在母亲背上玩着自己的拨浪鼓。
　　一不小心，拨浪鼓又落到了地上。
　　她咿咿呀呀地扯着母亲的衣衫，指着落在地上的拨浪鼓，妇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顾得上背上的孩子。
　　小娃娃撇着嘴，酝酿着自己的嚎啕大哭时，草丛里的拨浪鼓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拾起。
　　小娃娃眼也不眨地望着拾起自己拨浪鼓地人，他打着一把油纸伞，周围是哗哗流淌的泥水，他身上却纤尘不染，昏暗的天光中，俊得像是山里走出的精怪。
　　他拿着拨浪鼓，在上面嗅了一嗅，才对面前已经警戒起来的人群道：“冒昧打扰，只是听各位说——你们刚才遇到龙了，是么？”
　　。。
　　季寒寻找着雨水的源头，他在天上看到了一片格外厚重的乌云，丝丝缕缕的邪气从下而上，汇聚到云层里，又变成雨水落下。
　　汇集到邪气越多，降下的雨就越大。
　　那一片乌云底下是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季寒加快速度，不久就看到了乌云下方的场景——那是一座山，山峰矗立在水流中，四面都像刀削过的平。
　　但在山峰周围却有许多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他们都在努力地往山上攀爬，哪怕崖壁难行，山下水流激荡，这些人还是像着了魔一样往上爬。
　　时不时就有人掉到水里，这甚至引不来周围人的一个眼神。
　　落到水里的人也没有挣扎，他的手边就是浮木，可他只是呆呆望天，脸上还带着解脱的微笑，直到最终被水流淹没。
　　不止这些人，还有更多的船只朝着这座山峰行来，船上的人望着山峰的模样近乎癫狂。他们往水里抛洒着金银珠宝，还有房屋地契，大喊着“解脱”、“自在”，甚至连身上的衣物也一并除去，只留着一件贴身的亵衣。
　　船到了山脚，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开始攀爬。
　　季寒蹙眉看着这怪诞又恐怖的一幕，这样的场景他竟不觉得陌生，因为他隐约想起了一个人来。
　　龙从云层中降落，直接落到了山顶。
　　山顶也是一片崎岖不平，但是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嶙峋的怪石。
　　光秃秃的山顶也到处是人，他们在地上跪拜，叩头叩得头顶血肉模糊。这些朝拜者也不仅有凡人，还有修士，无论是正修还是魔修，都极尽虔诚在地上叩拜。
　　一位商贾打扮的人就在季寒旁边念念有词——“我屯了那么多的药材，卖不出去，这银子就要打水漂啊……菩萨啊菩萨，我该怎么做……我明白了，我该把毒下到井里，全城的人都染上病，那他们就需要药了！我的药能十倍价钱、二十倍价钱的卖出去，这城里的首富很快就是我……”
　　一个农妇打扮的人磕得自己脸上都是血水，一直在那里喃喃自语：“就苦救难的菩萨啊，为什么我的一生会这么苦……幼时父母双亡，又嫁了个猪狗不如的屠户，日日被他打得生不如死……菩萨啊菩萨，我是造了什么孽，今生才要受这番罪过……”
　　她嚎哭着，又重重叩拜下去，这一下磕出了极其清楚的骨裂声，她抬起血水淋漓的额头，脸上的神情已经发生变化——“我明白了……杀了他就好了，我一直在磨刀，等的就是这一刻啊，我还在犹豫什么！”
　　她重重磕下去，泪流满面，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都献给庙里的“菩萨”。
　　而他们跪拜的都是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山顶中间，一座荒芜的寺庙。
　　寺庙的墙上长满青苔，屋顶也缺了一角，但是周围竖着无数的经幡，有的经幡上还是用血水写成的经文。
　　寺庙外还有佛像，原本端坐在莲花座上的佛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面孔沾上泥土，目含悲悯的望向世人。
　　佛像被移了出来，那庙里的又是什么，这些人跪拜的又会是谁？
　　季寒穿过人群，朝中间的寺庙走去。
　　有状若疯癫的人发出痴笑想来牵他的衣摆，都被季寒嫌恶避开。
　　他走进了寺庙，庙里是更多的人，这些信徒跪拜着，将这座小小的寺庙挤得密不透风。
　　庙里的信徒也不叩拜，他们只是痴痴望着前面，如果不是胸膛上还有起伏，口鼻中还能喷出热气，这些人完全就像一群死人。
　　而他们的“佛”端坐在石头雕刻而成的莲座上，莲座上原本是同样的石刻佛像，只是石刻佛像被丢到庙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这人身上原本的衣物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身上缠着一道道符纸捆成的绳索，衣服上、脖颈上都是束缚的朱砂咒文。
　　而这人，季寒还认识。
　　他刚一进门，莲座上的“佛”便转过头，青光蒙蒙的眼睛望过来，游移不定的目光在季寒周围盘旋。
　　他的眼睛坏了，季寒破了他的惑心，他的眼睛就半瞎了。烟波湖的芦苇丛中，季寒没杀得了他，自己就先身死道消，后来又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寻这人无果，还以为他早死在了那座荒山野岭里。
　　没想到会在今日遇见，他被人捆绑着，明明是囚犯、明明是差点颠覆世间的邪魔，却被当作佛来供奉。
　　可笑啊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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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14
　　顾鸿影的眼睛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影子，身上的符咒绳索又禁锢着他，让他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进来的人是谁。
　　他靠的不是记忆，而是疼痛，双眼针刺一样泛起的疼痛。但顾鸿影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有，那也是一缕讥讽。
　　真是讽刺，戏弄人心的梼杌会被他素来鄙视的人禁锢着，像栓一条野狗一样拴在这，被迫用自己的能力实现他们的愿望。
　　现在，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还要被曾经的仇人目睹。
　　顾鸿影漠然地望着季寒，那张以往能说会道、蛊惑人心的嘴抿在一起，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鲜红的朱砂还在沿着他的颈侧滑落，他身上是结成陈垢的脏污、象征禁锢的符文，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但他实际上又是这些人的囚徒。
　　顾鸿影脸上的麻木比跪倒一地的信徒还要重，他是季寒记忆里的顾鸿影，又不像他记忆中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是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凶兽梼杌。
　　又有祈求的人爬进大殿，离顾鸿影越近，他们“悟”得就越快，又有一个人喃喃——“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好不容易考上功名，我当然得先为自己的一家老小着想，收一点钱而已，这算得了什么？就是收点钱算得了什么，我该当郡守、当皇帝……”
　　“对！师傅辛苦教导我数十年，他不教我，也会教别的弟子，我吃了他一口饭，就该卖一辈子命不成，他早就不干活了，只当他的甩手掌柜，镖局是我的，他的夫人也该是我的……”
　　……
　　这些话语听得季寒心头火起，恨不得跟对付之前的鬼魅一样，一把火将他们统统烧个精光。
　　但他明白这些人是受顾鸿影影响，加在顾鸿影身上的种种束缚禁锢也是为了使用他的惑心。他们以为惑心让自己明悟，其实只是让自己进一步堕落偏执。
　　他们抓住梼杌，用自己的恶引出了更大的恶，人心浮动，善恶不分，难怪会天降这场大雨。
　　顾鸿影呆坐在莲座上，明明他也受这场恶念所害，但囚犯一样的他却在莲台上对季寒露出笑容。嘴角扬得越来越高，透出了一股狰狞。
　　他在嘲笑，嘲笑这些丑态毕现的人。
　　季寒一跃到了莲座边，拎起了顾鸿影的衣领，随便扯去了他身上符咒结成的绳索。
　　底下的信徒们癫狂地冲上来，要从季寒手中抢回梼杌，季寒看也不看他们，径自化龙而起，龙焰喷出，驱散了头顶的乌云。
　　没有梼杌，再加上真龙火焰的净化，这些陷入心瘴中的人总算清醒过来。
　　季寒带着顾鸿影来到一处水岸边，爪子一扬，直接将他丢进水里。
　　水面上很快就浮起了一片鲜红，那是画在他身上的朱砂在溶解。顾鸿影泡在水里，衣裳跟着水流上下浮动，衣裳下的一把枯骨也在载沉载浮。
　　季寒从水里再把他拎起来，顾鸿影吐出了快把他呛死的水，脖子一歪，无神的眼睛望向季寒。
　　顾鸿影以前就算在陈平的躯壳中眼睛也格外有神，一个不经意的注视就足以惑乱人心。但是现在只余一对雾蒙蒙的双眼，眼皮上还有一道深重的疤痕，疤痕贯穿了他的两眼和眉心，一直延伸到他的发间。
　　梼杌天生只有这一项天赋，其他的凶兽都生来强悍，或是有其他灵兽呵护、或是有天地庇佑。
　　但梼杌不一样，梼杌数量极其稀少，而且受到所有兽类的嫌恶排斥，出生时更有天地预警，提醒此地有大祸来临。
　　梼杌的降生就是灾祸，而幼年的梼杌连惑心这项技能也运用不熟练，身体也不如其他凶兽强悍，哪怕是随便一头野兽都能将他踩死，更不要说那些闻讯而来的修士。
　　梼杌降世的数量少，活到成年的数量更少，而自梼杌现世以来，更是从未有一头活到善终。
　　季寒手拎着顾鸿影的脖子，手指只要轻轻一合，他便能彻底终结这凶兽的性命，让这头梼杌和自己之前的众多长辈一样，同样没有善终。
　　但是他的手指却迟迟没有合拢，他和谢衍在过去不知道遭了顾鸿影多少算计，以至于现在季寒看到他虚弱的模样，仍是会有犹疑。
　　他虽然半残、还失去了吞天术，但被鲲鹏教授过的梼杌也不该虚弱至此，顾鸿影的可怕之处也不止是那些术法，更多的还是他的阴谋诡计和残忍无情。
　　他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现在杀他，是不是又中了他的圈套？
　　而且……季寒也不愿意承认，他作为龙的本能竟然在阻止自己下手。他是世间最后的龙族，顾鸿影也说不定是世间最后一头梼杌，这片土地上的远古兽族已经濒临灭绝，人类繁衍生息的地方，已经很少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样的关头，自己还要亲手杀死世间最后的梼杌么？
　　顾鸿影察觉到季寒的迟疑，他嘻嘻笑着，说：“真龙殿下，您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他在地上缓缓站直，站直后比季寒还高出一截，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他抓着季寒掐住他脖子的手，一点点松开，两眼无神地望着高空：“凡人不杀我，因为我是他们的佛，透过我的眼睛，他们就可以看清自己的业障，看到自己的本心，从此行自在，从此无拘束……你不杀我，又是为什么？”
　　他眼皮一耷拉，嘴角的笑就如刀锋：“还是你也在困惑？殿下，您看清自己了吗？”
　　“你这套对我不管用，还是省省吧。”季寒说，他左右瞧着顾鸿影，蹙眉道，“什么佛，我只看到你被他们捆在那，跟个粽子一样动弹不得。”
　　季寒以为，这起码会让顾鸿影恼羞成怒，但是顾鸿影一点不在意，只是嘴角带着一丝诡笑道：“他们拜佛，他们也拜我，佛会开释他们，我也能开释他们，佛能让他们解脱苦海，我也能让他们解脱，佛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那我凭什么不能是他们的佛？”
　　他发出了一连串大笑，笑声若癫狂。季寒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终于明白这往日神通广大的凶兽为什么会被人所束缚——因为他，疯了。
　　顾鸿影被季寒扔到地上后，仍在大笑不止，捶着地面说：“佛说，人生苦短，何不纵乐，佛也说，万物如蜉蝣朝生暮死，人间的业障太苦，不如不来、不如不生……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他才带着一丝扭曲的笑容对季寒道：“您也会这么想吗，殿下？天地间最后的真龙，应该再也受不到任何束缚，只要您想，重现兽族繁荣也不是不可能，您就不愿为您饱受磨难的族人想想吗？”
　　“轮回已经重塑，他们已经脱离血海，天地间自有因果循环，我们的时代过去，自有新的时代来临。”
　　“哈！说得真好。”顾鸿影端坐在地上，轻拍了两下手，“殿下说得这样大义凛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自己道侣的影响，您的道侣是人，所以殿下才会从人的角度去考虑，是么？”
　　“这跟谢衍无关。”季寒很有耐心地跟顾鸿影聊了下去，知道一头疯梼杌心里在想什么，这似乎也颇为有趣。如果能知道他疯的原因，那就更好了。
　　“跟剑尊无关么？”顾鸿影脸上的笑容加深，“可是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啊。”
　　“以前？”季寒眸色晦暗，“什么以前？”
　　“就是以前啊，以前，您还没有做过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真龙，俯视着世间一切生灵，只将鲲鹏的徒弟看作好友的时候啊。”顾鸿影两手随意地支在膝盖上，又恢复成以前人模人样的，瞧着又不那么疯了。
　　他说的是两百多年前，老龙在归墟之下的龙冢等死，季寒则是在世间游历的唯一一条龙。他唯一的朋友是当时的剑仙，后来龙被梼杌迷惑，陷入偏执，才被剑仙斩杀
　　死后的龙魂魄四散，还是上一世的谢衍——也就是邪道人，在山中点了五十年的招魂灯，才重新聚拢了龙的魂魄。
　　季寒记起的只有他作为“季寒”时候的事，而更远之前……他只能从谢衍口中得知。
　　而谢衍知道的，则是在镜台上看到的前世，龙跟剑仙反目的时候，他还在海里为龙寻找明珠，回去时，龙早已陨落，他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现在从顾鸿影嘴里说来，怎么像是另有曲折？
　　幼时初上白头峰时，剑仙抬手的一剑仿佛跨越时空，再次来到季寒身前。
　　没有听到季寒的回答，顾鸿影侧了侧头，耳朵朝着季寒的方向道：“怎么，真龙殿下不记得了么？不记得自己上一世是如何孤独？旁人都说是我迷惑了您，但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小凶兽，怎么迷惑得了堂堂真龙呢？您不记得了吧，不记得自己是如此思念自己的族人，不记得自己看到同类被人类狩猎时是如何愤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想要撞破这天地牢笼，让血海涌流、淹没世间，说来，这还是您最先提出来的计划呢。”
　　剑仙曾经的叹息近在耳侧，在顾鸿影的描述里，季寒的脑海中又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影像。
　　那是更久之前，更加年轻的剑仙，拔剑挡在他面前道：“龙，你若去了，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回头又如何，天地间早就没有了我的归宿，我的家在血海，我的亲人也在血海，我只有一条路，要么跟他们一起去，要么同他们一道走！”龙怒吼着，焦躁盘旋的龙躯出现暴虐的电光，“张继昌，你只能杀我，不能挡我！”
　　血海中挣扎的万千魂灵、死于人类狩猎的白虎、被驱赶分食的蜚兽，在蛋壳中就被污染、再也无法出世的凤凰……还有被凡人膜拜立庙的自己。
　　九天之上的龙曾经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一日又一日，在谁也无法到达的云端高处，眼神空茫地地望着南海方向。
　　百年前的孤独化作实质，如同一把利箭射中季寒。他急促喘了几口气，才让自己从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顾鸿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笑容也变得十足恶意：“殿下，你们忙活一场，又改变了什么呢？您还是天地间最后一条龙，以后也难有真龙降世了，天地间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你，就算有人的陪伴，但他们的陪伴又能持续多久呢？你要将自己的余生赌在这反复无常的人心上吗？要是有一天，他厌烦了你、你也厌烦了他，你又要往何处去呢？你看你就算救赎了世人，但是你偏偏自己没有一个归宿，你已经疯过一次了，你怎么知道——陷入那种来往无依的孤独中时，你不会再疯一次呢？殿下？”
　　“你说的是真的？”季寒再次捏住了顾鸿影的脖颈，像是捏住了一根芦苇。
　　“你知道啊。”顾鸿影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只是笑道，“这是真是假，还能有人比您更清楚么。”
　　季寒沉沉吐出一口郁结在心胸中的闷气，多年前的一个疑问也在此刻得到解答。他说：“我不会疯，我也不会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在谢衍身上，我的命太重，压在他身上，我也舍不得。我在这天地间已经找到了去处，我不会再疯一次，不像你——”
　　季寒一直以来就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对顾鸿影说的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如淬毒的刀刃：“你才是没有归宿的家伙，你曾经有过和我一样的机会，但这个机会被你亲手毁了。”
　　顾鸿影的笑容一点点僵硬，他的笑容像是一张面具，而此刻，这张面具被季寒的话击碎了，露出面具下面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
　　“你玩弄人心，最终也被人心玩弄。你看不起所有人，高高在上蔑视他们，所以他们全部离你而去。”季寒怜悯地看着已经蜷缩成一团的顾鸿影，叹道，“真可惜，你本不该这样的。”
　　顾鸿影已经牢牢捂住了双耳：“不……佛说，一切有如虚幻，如雾如露亦如电……师傅，你是这样教我的啊，有了执念，放下执念，有过仇恨，放下仇恨……那我有了爱人，不就要放下爱人……师傅……师傅！你当初说要给我剃度，但你太弱啊，弱到只是使了个诡计，你就因为救那个小孩死了。你怎么不教完我，告诉我什么是爱人、什么是被爱，我怎么懂，我怎么懂！”
　　顾鸿影突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乱发，才深情款款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河边道：“守一，你来了，我带你去看萤火虫好不好。”
　　一道深深的叹息在季寒耳边响起，季寒回过头时，就看到了从树林里走出来的谢衍。
　　谢衍怀里还抱着毛茸茸的食梦貘，看到主人又陷入往日的癫狂，食梦貘在谢衍怀里挣扎不休，硬是挣脱下来，跑到了顾鸿影身旁。
　　顾鸿影还想去牵旁边人的手，牵了几次才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幻觉，神情复又变得狰狞：“假的！你早就被我杀了！你这么厉害，可不还是这样笨，我杀你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你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出现，走啊，你走啊！”
　　顾鸿影驱赶着自己看到的幻影，食梦貘追在他身边吐出了好几个泡泡，但这些泡泡也被顾鸿影一同赶走。
　　季寒来到谢衍身旁，抬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谢衍闷闷地说：“以前断魂还在的时候，跟我说师叔死后一直待在冥界，没有离开。”
　　季寒很想说些别的，像是明夜剑尊待在冥界，说不定是舍不得同在那里的剑仙和明光剑主他们，说不定是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说不定……
　　但是明夜剑尊身在无间地狱，他不愿离去，肯定是在等待什么，他所等待的东西，甚至抵得过他所受的痛苦。
　　季寒不知该怎么安慰谢衍，只是更大力地搂住了他，说：“明夜剑尊甘愿如此，我们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不是欢喜。”
　　谢衍还是闷闷不乐：“师叔的眼光太差了。”
　　血水泼溅，顾鸿影竟然生生挖出了自己的一对眼珠，笑道：“我不要看到你，我现在看不到你了，你走啊，走！”
　　“顾鸿影。”
　　顾鸿影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来：“你是他的师侄？他说要给你带秋天的螃蟹，秋天还没到，你怎么就来了？”
　　谢衍没有理他颠三倒四的话，而是说：“我送你去见我师叔怎么样？”
　　顾鸿影的脸色扭曲成一团：“什么……我不要见他，我才不要见他！他恨我，他会杀了我的……师傅也会杀我，他们都恨我，都恨……我不要见他们，不！”
　　他将手里血淋淋的东西一抛，拔腿就想跑，跑没几步，就从断裂的山壁上摔下去。
　　这一头梼杌，果然还是不得善终。
　　谢衍指间的剑气消散，收回了顾鸿影抛出的双眼，又提起了两眼泛出泪光的食梦貘，跟季寒一同离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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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云消雾散，差点冲毁山头的雨水也全部停息，一轮明月挂在高空，静静洒下如银似的月光，雨后的清风徐徐刮过，令人心神俱宁。
　　龙平稳地在云层中飞过，谢衍坐在他的龙角间，怀里还有一只已经哭得睡过去的食梦貘。
　　谢衍对一事始终十分在意，现在仍在喋喋不休地询问：“阿照，你说的去处，到底是什么去处啊？你不将自己的余生压在我身上，那你打算压在哪个混账……哪个地方啊？”
　　龙在清风中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他的头顶是浩瀚星空，前方是万家灯火，而他们正要赶往华阳门，因为麒麟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抓到了岳霖。
　　至于唠唠叨叨的谢衍，直接无视算了。
　　谢衍不死心，趴在季寒的耳朵边说：“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旁人。我知道那地方，也给自己准备一条路过去。”
　　季寒还是不理他，谢衍便在他的耳朵上直接咬了一口。
　　“谢衍！你属狗的！”季寒一甩尾巴，直接将抱着食梦貘的谢衍甩飞出去。
　　谢衍也不挣扎，在空中直线降落，还要耐心解释：“是啊，我的生肖是狗，你不早知道了吗？”
　　谢衍快要看不到影了，季寒才朝下俯冲，接住一脸淡定的谢衍，继续冲向上方的云层。
　　广袤的星空在他们头顶铺陈，连绵不断的山川河流在他们身下一闪而逝。
　　季寒虽然是万物之主的龙，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山川有山川的巍峨，大河有大河的激荡，他感受着吹来的风，风的气息绵长，他的鳞片惬意翕张，流淌出明珠般的光。
　　“天地之大，何不逍遥游。”
　　“什么？”
　　“我说啊，这片天地，有你有我、还有麒麟何蛮司徒空他们的这片天地，就是我的去处。”季寒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加快了速度。
　　谢衍笑着搂紧了龙的脖子：“总算听你说一句软话了，我要回去讲给他们听！”
　　“你敢！”
　　“你多说一点，那我就不跟他们讲……”
　　“谢衍你个混账……”
　　龙与人的身影远去，天上明月依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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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