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一山难容双绝艳
　　作者：凤歌琴音
　　文案
　　近年来在市井酒肆间广为流传，百姓酒客争相传阅的《武林百事记》中，专门辟了一章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回的天下双绝艳：
　　“一山难容二虎，两人注定针锋相对。”
　　但不想有一天竟真的看到了传说中的双绝艳当街对峙，正派掌门大战邪道护法。来回三百回合后，众人默，说好的美人配英雄呢，书里都是骗人的！
　　高岭之花掌门X心狠手辣护法
　　HE，请放心跳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白玉，秦红药 ┃ 配角：姜潭月，姜流霜，楚画，沈绘 ┃ 其它：古风武侠
　　一句话简介：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注定针锋相对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有一美人兮
　　九华山脚下一向静谧的小道忽然扬起两丈来高的尘沙，一匹枣红马自林间疾驰而来，马背上驮着个身穿布衣的汉子。
　　看守山门的六位九华门人立时跳起，拔出佩刀戒备了起来。可定睛一瞧，只见随着骏马奔驰，有零落的血迹一路飞溅，这才发现那汉子左边背心处竟插着一柄匕首，刀刃已经完全没入了身体，鲜血顺着他背心流到马背上，又滴滴答答的洒在地上。
　　一位较为年长的九华派师兄几步抢上前，拽住缰绳用力勒停了快马，马儿仰头长嘶，冲撞的力道极大，马蹄刨起沉沙弥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安静下来。
　　马背上的汉子还能稍稍动弹，他用尽全身力气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声音细如蚊吟：“带我见掌门……十万，十万火急！”
　　众人面色顿沉，那玉牌刻有一柄形状怪异的长刀，隐约能看见个玖字，正是九华派密探独有的象征。本门密探身负重伤还如此急迫求见掌门，定是出了万分危急之事。方才出手勒停快马的人当机立断：“师弟你们把他抬上山，我先行上山通知掌门人。”
　　“是，师兄。”众人应下，将汉子从马背上抬下，有人拿来了绷带和金创药，可瞧着那刀柄又无法包扎，这匕首怕是已经刺穿了肺腑，只怕一拔下来便会无法坚持登时倒毙。只得歉意的低声道：“兄弟对不住，你受苦了。”
　　那汉子苦笑一声，猛地咳嗽了一声，背上顿时血流如注，面白如纸，生机已只悬一线！师兄瞧着不对，改口道：“不行，这位兄弟怕是撑不住上山了，快去引燃篝火请掌门人下山。”
　　师弟领命而去，掏出火石火刀，锵的一声引燃了篝火，其他人都捧了大把的树枝扔进去引燃，不多时，股股浓烟直窜天穹。半山腰上响起低沉浑厚的埙鸣声，大声似黄钟大吕，小声似太簇夹种，大小声不断变化层层向上传递，正是消息传到了。
　　山脚下的几人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重伤的汉子，都知九华派密探要说出消息必要掌门人在场，故而生怕他突然去了说不出那十万火急之事。被拴在一旁的枣红马忽然不安分的刨起马蹄，林间刮过阵风，树枝翠叶窸窣作响，在晃动的枝叶中忽然有一物被猛力掷出，利刃破空的声音分外明显。
　　师兄抬眼时只见那利器已风驰电掣般得来到眼前，刀刃上的寒光一闪而过，杀意尽入眼底。抬刀去挡已必来不及，眼看那位奄奄一息的汉子便要毙命在这利器下，竟是想也不想便横刀向前一扑，生生用自己血肉之躯挡下了来势极凶利刃。
　　匕首上所裹挟的力道远超乎想象，即使用刀背先抵了一下，可匕首却直接撞断长刀，一半的刀刃瞬时刺穿皮肉，给他腰腹处开了个大口子。其余几人眼功不及师兄，并没有看清飞来的利刃，只转眼间就看到师兄血溅当场，迅速拔刀站起，围着负伤的两人站了一圈，惊怒不定的审视着树林。
　　“什么人胆敢在九华山脚下作乱！”其中一人怒喝一声，这六人已是江湖一流高手，不但配合默契功底深厚，而一手六门绝刀阵摆出来也是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担了守山门的重任。过去几年拦住了无数意欲争抢九华派秘籍或觊觎本派绝世宝刀的宵小贼子，今日却不料连敌人面都没见到便被重伤一人，怎能不惊惧！
　　风已经停了，林间树枝不摇不晃，只眨眼间树上便飘下一人，却是一位白发白胡子笑意盈盈的老人家。只见他面容苍老，但精神矍铄，每步落下毫无声息，从树上落下却没有一片树叶摇晃，足见其轻功已绝顶高超。
　　众人不曾料到从树林中走出的竟是这么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但地上躺着的沾血匕首提醒着他们，一人横刀向前大踏一步，其余四人迅速变换方位，硬是用五人摆出了六门绝刀阵。一时间阵中刀光交错，每人踩着一个方位冲那位老人攻去，刀尖所指尽是死穴。
　　老人被五人用刀阵围住，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如何踏步，每人只觉眼前虚晃，刀尖所刺俱已落空，耳中甚至听见那老人笑呵呵的说道：“呵年轻人呀，不要这么冲动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五人顿觉遭受了奇耻大辱，刀光愈发凌厉，但这刀阵是要六人齐在才能将敌人封的进退不能，如今少了一人破绽大露。这五人也清楚他们使得六门绝刀阵没有往日一半威力，便干脆各自为战，想的便是乱刀齐上，逼出对方破绽。
　　老人衣衫阵风鼓动，轻巧的在刀光中穿梭，手掌不断拍出，掌中巧劲阻碍了对面刀势铺展，使他们不能再攻进半寸。感受到这五人身法有些微的停滞，老人如鬼魅般的身影又飘忽了起来，几掌瞬时拍出，五人只觉胸口像是忽然撞上巨石，登时被击飞了几丈远，鲜血狂喷。
　　“哎呀，手滑了下，痛吗，都说了年轻人不要打打杀杀呀。”老人又笑了起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蹲下打量着一直强撑一口气的汉子，颇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还真是条好汉，竟给你跑回了九华山，好了快把你藏着的地图拿出来吧。”
　　老人边说边伸手去摸那汉子被血液浸湿的衣襟，男人急愤交加目呲欲裂，可强撑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体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老人去摸自己拼上性命带回来的地图。
　　忽然，老人察觉到面部一股利风刺来，眼角蓦地扫见神兵利刃独有的寒芒乍现，他猝然偏头，一柄细长的弯刀贴着他的面部削过，只觉耳侧一凉，弯刀直挺挺的刺进身后的地面。老人猛然向后退了几尺，余光去扫钉在地上的弯刀，有点点鲜血顺着刀刃滑下没入土地，这时才感觉到耳上钻心的疼痛，原来半个耳朵都已被弯刀削下。
　　老人面上变色，他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前方已多了个身影，而已他的耳目竟丝毫察觉不出她是什么时候自哪里来的。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几人看到那柄弯刀时便狂喜了起来，这时又看到那女子身影，都用最后的力气齐声喊道：“掌门！”
　　女子身形一晃，便已从百丈之外来到众人眼前，老人待看清后又是一惊，能在百丈外出手伤他的人竟是位如此秀美的年轻女子。只见那女子体态纤细而苗条，一身束腰的藏青色长衫，发髻高盘，青丝间点缀凤钗，面容冷凝，清澈而沉稳的眸中杀意弥漫，凛然而不可侵。
　　“敢在九华山下伤人，真当我九华派无人。”她声音并不大，淡而清逸，听者却无不想匍匐与她端庄威严之下。女子伸手运功，钉在地上的弯刀嗡嗡作响，猛地弹回了她手上。
　　老人凝神望着她握着刀柄的芊芊玉指，他初踏中原，但也听说过许多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那柄弯刀着实夺人眼光，刀柄好似一轮弯月，刀刃细薄而锋利，薄刃既可随意弯折伤人于死角，也可笔挺直刺大开大合，全凭持刀人的刀法。
　　“不愧是‘残月弯刀’萧白玉，不过老朽领了命一定要从那小子身上拿样东西，萧掌门定要阻我么。”老人随手抹去耳上滑下的血珠，面上的笑早已消失，藏在宽袍大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匕首，想他自踏中原以来无敌手，怎么可能败给一个纤弱的小女娃。
　　眼瞧着躺在地上的汉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萧白玉不再多话，提刀飞身上前，衣衫被劲风鼓动的咧咧作响。刀势来的迅猛而锐利，寒光已经缠上了老人的身体，只一眨眼老人白色长袍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
　　老人心中暗惊，不愧是堪称神兵利器的残月弯刀，利刃裹挟内力袭来叫他无处可躲也无法可挡，眼见着刀锋已经迫近皮肉，只得用匕首勉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匕首应声断裂。老人只觉方才格挡的手臂沉甸甸的似有千斤之重，似是被重创了经脉，本以为这女娃只是仗着神兵才如此嚣张，不曾想内力之深厚也超乎他的想象。
　　这一惊非同小可，可生死之间哪得犹豫，他身形微移，左掌连续击出，掌风层层裹住刀光，自己就势一滚，总算是脱出了那层出不穷欲要毙命的杀招。可他也没有丝毫恋战的心意，低估了对面被抢了先手，再战下去怕也是凶多吉少。
　　老人左手摸出他独门毒针，直射向被他掌风笼罩的女子，他便是依靠着这中之必死的毒针横行北漠，心想这一下就算那女娃不死也不得空再来追他。
　　萧白玉双耳听得清清楚楚，横刀劈开了层层掌风，残月弯刀在她身前左弯右折，如同灵动的水蛇般极速窜出，将她周身护了个密不透风。弯刀卷起几根毒针，极薄的刀刃弯到极限又猛然弹开，几根毒针速度更汹，可这回却是朝着它们的主人攻去。
　　老人本以为定能逃之夭夭，却不曾料到这番变故，待回头时几枚毒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眼前，避无可避，毒针没入身体顷刻便一命呜呼，真一招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萧白玉收刀入鞘，凝重的面色丝毫没有缓解，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几人的伤势，几人要么被利器贯穿，要么被内力震碎了经脉，都已是回天乏术。
　　那汉子强撑着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密信，哆哆嗦嗦的塞进了萧白玉手中：“九华祖师婆婆……的地图，我……无憾了……”话音未落，半抬的手就颓然垂了下去。
　　萧白玉秀眉蹙起，如水般温润的脸庞上渐渐浮出些悲戚之色，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站起身以残月弯刀为介，深深的冲地上几人鞠了一躬。


第2章 有一美人兮（贰）
　　当今武林以少林，武当，九华三派为首，少林武当已有几百年历史，代代相传，弟子香客满天下，以之为尊也是众望所归。但这九华派的来历就颇为新奇，一个至今不过传承到第二代的门派竟和少林武当相提并论，这其中缘由也一直被武林人士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这不，是日午后，一个沿海的边陲小镇中，路上行人不见几个，茶楼上说书人面前竟乌怏怏的围了几十人，桌上摆放着果盘点心。只见说书人拿了一本《武林百事记》，手中醒木“啪”的一拍，周遭登时安静了下来。
　　“话说三十年前，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女子，独自一人闯入了黑龙寨，仅一人一刀就将那黑龙寨九曲十八坞的匪贼灭了个遍。要知这黑龙寨可是当朝的心腹大患，多少次派兵围剿都不得而终。
　　这姑娘虽勇猛，却和五大三粗肌肉纠结的模样完全不沾边，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一不赞她风姿绰约貌如天仙，当真是一位见之不忘的美人儿。当年朝廷听闻了黑龙寨被灭之事，专门派了一位小王爷来寻这位女子进宫接赏，小王爷竟直接将这女子接进宫中好生养着，这姑娘也是情窦初开，和小王爷两人好不甜蜜，还主动帮小王爷训练起士兵来。”
　　说书人停下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底下寂静无声，心里再急也不曾开口催促，生怕坏了气氛。
　　“说起这女子的刀法当真神鬼莫测，底下的士兵哪能学的懂，不过像模像样的比划了几招。第二年春，我们就和辽国开了战，辽兵大举入侵，边境百姓当真是生灵涂炭。但这场战事的结果怎么样客官们都很清楚，没错！正是小王爷率兵击退了辽国的入侵，王爷手下的士兵就是用那像模像样的几招刀法把辽国大军杀得是人仰马翻丢盔弃甲，顺势灭掉辽国平定边疆！”
　　醒木猛地一拍，底下众人皆浑身一震，心情好是一番波澜壮阔。
　　“这公子已成功立业，姑娘又貌美如花，接下来自然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可谁料到这小王爷心心念念的竟是辽国第一美女，辽国公主，正是知道那女子武功盖世，才虚情假意的骗来为他训练士兵。这不，辽国君主刚一被俘，小王爷就迫不及待的要娶他女儿。
　　但这位被负了的女子可是单枪匹马灭了九曲十八坞匪寨的奇人，哪能受这种气，立时便提刀去寻小王爷，要他当面说个清楚。但小王爷何等身份，周遭有成百上千的护卫守着，面都没见到先被这些护卫拦住了，说小王爷在里面和辽国公主会面不得打扰。女子顿时便怒了，只听仓啷一声立时拔刀出鞘。
　　这刀咋一看平白无奇，可当刀法舞到极致内力鼓动到极点，以人为刀人刀合一之时，霎时刀气劈天盖地，刀气所到之处便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每一刀使出都会发出恶鬼哭泣之声，当真是一把阎王见了也会掉泪的魔刀。此刀便是江湖失传已久赫赫有名的阎泣刀，而这位女子就是如今人称九华婆婆的九华派开山祖师，古有三千越甲可吞吴，今有一人一刀灭千人！”
　　这故事众人已听了数遍，但丝毫不疲于耳，甚至有人屡屡出重金点说书先生说这出。但还是有人初次听闻，忍不住啧啧称奇：“按你这么说，九华婆婆可是冲撞了朝廷啊，九华派怎么非但平安无事，还有今日之地位？”
　　说书先生笑道：“这又是另一段奇事，当年九华婆婆杀到小王爷面前，却没有下手，反而放走了他们两人。而小王爷也不知是顾念旧情还是吓破了胆，不仅不追究九华婆婆之罪，还将自己领地的九华山赐予她，小王爷自己则带着辽国公主远离朝政逍遥自在去了。
　　之后九华婆婆便在九华山上开宗立派，虽屡屡在武林盟主大会中夺魁，却碰也不碰这武林盟主之位，十年前将九华派掌门之位传给了她刚满十八岁的徒儿，便也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了，自然阎泣刀也跟着九华婆婆再也寻不到踪迹。
　　而她这徒儿不管容貌还是刀法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十年中将九华派更加发扬光大，当初多少宵小贼子想趁着九华婆婆离山云游之际想摸上九华山，一窥九华婆婆留下的刀法秘籍，俱被她以一柄刀打的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她便是如今江湖人称的‘残月弯刀’萧白玉……”
　　一行人正巧经过茶楼，说书人的声音漫过茶楼，流淌进午后安静的小镇道中，领头那人身形曼妙，头戴斗笠，白纱垂下遮住了面容，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裙。她听到了自己名字，抬头望了眼茶楼，面前迎来一人，是个粗布麻衣船夫打扮的壮汉，男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几人，停步不前。
　　领头人反手从袖中摸出块银牌，牌上双刀交错，龙飞凤舞，正是九华派掌门令，船夫肃然起敬，抱拳低声道：“九华派第三分堂堂主原松，见过掌门人。”
　　萧白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茶楼上说书人依旧在滔滔不绝，原松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们这个镇的人就喜欢听个说书，掌门不要见怪。”他心里默念，若是楼上一群人知道他们说的正主就在楼下，不知会惊成什么样。毕竟掌门人鲜少出山，旁人见过她真面容的更是少之又少。
　　“百姓茶余饭后的乐谈，何怪之有。原堂主，出海的船备好了么。”白纱被阵阵微风吹起一角，原松一眼便瞧见了她轻抿的薄唇和尖细的下巴，下颔中浮出一条淡淡的美人勾，一时间只觉唇红肤白芙蓉如面，眼睛竟是再也挪不开。
　　见他迟迟不回话，萧白玉对上了他的目光，双眸微敛。原松也是在江湖上血拼厮杀过的好汉，却被她这一眼所显露的威严仪态逼的收腹吸气，尽量使自己站的更挺拔些。他收起目光，不敢再多看，低声答道：“已经备好了，我已经派门人守好沿海港坞，以防有人尾随掌门出海。”
　　“有劳原堂主。”
　　萧白玉信步上前，其他三人紧跟在身后，原松引她们来到渡口处。风帆升起，趁着一股海风猛烈鼓动了几下，帆船缓缓驶出渡口，旁侧跟着几口小舟，一行人便向着画在手帕中的海岛寻去。
　　在没有旁人的船舱中，萧白玉终是按了按衣袖，里面藏着那张染血的密信，光是这么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就搭上了七条性命，尚不知前方还有何危险。可她必须以身犯险，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任何关于师父的消息她都要一试真假。
　　那日她本想搜查一下老人的身体，不曾想那针上涂的却是极狠的化尸腐毒，中者立死，尸身泛黑，半分都碰不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尸体连着衣物都化成了一滩腐水，再也无法知道是从何处来的这么一位相当厉害的老人。
　　约莫过了四五时辰，天色已渐晚，船身猛地一震，终于靠上了岸。眼前是一座狭小而荒芜的海岛，看不出一丝生机，沿海灌木荆棘丛生，除一条极窄的小路外毫无落脚之处，而这条唯一的小路也被掩盖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
　　这一次出海九华派为了防人耳目没有大张旗鼓，萧白玉只带了她门下亲传的三位弟子，两男一女，俱是桃李弱冠之年。大弟子周城向前试探的走了几步，用刀鞘拨开灌木丛仔细查看了一番：“师父，没有脚印，近日应该无人来过。不过这荒岛杂木遮蔽，可见不过几丈，九华祖师婆婆真的在这岛上么？”
　　不错，江湖传闻九华婆婆云游四海，实际却是十年前那日萧白玉一醒来就看见掌门令和师父毕生刀法所大成的秘籍摆在枕边，可师父没有留下任何口讯笔信，就这么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十年不闻踪迹。
　　萧白玉攥紧了袖间染血的纸张，这几年来她广布密探打探消息，也像这般数次循着线索找来，可都一无所获。她按下心底汹涌情绪，开口时又是镇定无波足以平稳人心：“定是要探一探这荒岛，现下天色已晚，待到明日天亮便进森林。”
　　“是，我这就去寻处空地生火，师弟师妹，你们将船上的干粮清水取来。”周城提刀劈开杂乱的灌木，四处去寻可落脚的空地，可荒岛植被茂密，又俱是布满尖刺的荆棘丛，不知不觉竟在往森林里走去。
　　蓦地，他眼角像是扫到抹一闪而逝的黑色身影，那定不是自己师门中人，不曾想这荒岛上竟真的还有其他人。他悄悄蹲伏，借着密布的树枝掩藏身体，透过枝叶的间隙扫视周围，想看看对方是敌是友。
　　“呦小弟弟，你偷偷摸摸的是要找谁啊？”
　　随着一声轻佻的女子笑声突然钻进耳中，仿佛是被极毒的细蛇狠咬一口，后颈一凉，便知已被剑锋抵住了要害。周城顿时骇然，完全无法察觉那女人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只觉全身都被那极强的杀气笼罩，发冷僵硬到动弹不得。


第3章 有一美人兮（叁）
　　暗沉的暮色笼罩了整片荒岛，在海风中树影重重，晃动得人心底都开始发慌不安。
　　抵在后颈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好像刺穿了皮肉，周城梗着脖子甚至都不能在呼吸。他心底清楚这女子能无声无息的从背后接近自己，身法不知高过自己多少，逃定是无路可逃的。
　　“你是何门何派，又是几人来的呀。”女子声音极是甜美，尾音绵密的拉长上扬，她虽是在询问可语气笃定，满满的不以为意。
　　周城心下一凉，听这口吻森林中或许还埋藏着不少人，必须尽快逃开告知师父才是。他攥了攥手中长刀，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他悄悄的转成反手持刀，猛然间刀尖后刺，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腰间直冲向后，已打定主意要拼个两败俱伤。
　　可迅猛的刀势竟像是忽然撞在坚不可摧的山壁上，半分都不能再进，周城虽不能转头，但也知这一刀没有伤到对面一分，豆大的汗珠滑下额头，只以为自己立时就会毙命于剑下。
　　女子有些惊奇的咦了一声，随即轻笑了起来，笑声轻盈而婉转，媚意动人勾魂夺魄，可这笑声听在周城耳中不能更像是厉鬼的催命声。他咬牙怒吼道：“要杀变杀，做甚要这样辱没我。”
　　这一声怒吼中揉了内力，在树林中一层层回荡，他只求师父她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得知森林中危险重重尽快离开这荒岛。
　　“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勇气，不错不错，姐姐今日便大发一次慈悲。”
　　抵在后颈的剑尖忽然撤下，周城不及多想，就地一滚顺势窜出几丈，这才有时间回身去看。一眼只瞧见了那一身及地的玄黑色长裙，而自己的长刀正被女子两指夹住，她左手食指和小指上带着细长的金色护甲套，长刀正是被这两指卡住动弹不得。
　　“何方贼子敢伤我师兄！”话音未到刀气已铺面罩来，周城听见了二师弟吴均的声音，一时又喜又急，喜的是师门不曾抛下自己，急的又是这般自投罗网只怕凶多吉少。只一眨眼身旁便围了三人，吴均和小师妹沈垚横刀在前，将他整个人护了起来。
　　萧白玉先是看了眼自己的大弟子，目光又转向了仍然好整以暇的陌生女子，这一看便皱起了眉。那一身玄黑的长裙只堪堪遮住了高耸的胸口，雪白圆润的肩头和锁骨处大片肌肤明晃晃的暴露在外，即使被一根钗子松松挽住的青丝垂落肩头，也遮不住这无边的春光。
　　小师妹沈垚看不下去这一幕，先撇开眼睛，低声啐道：“真是伤风败俗卖弄风骚。”
　　那女子听见了却半分不恼，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垚，小指将垂在肩上的发丝挽到耳后，脖颈优美的弧线一路连到锁骨，挪揄道：“小妹妹，你怕是想卖弄都没东西拿出来卖吧。”
　　“是你！修罗教的妖女秦红药！”吴均突然喊出口，他不由得激动了起来，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他恨恨道：“师父，就是这妖女带人闯入金府，不但坏了金老爷子五十寿辰，还埋伏在宾客下山的路上，灭了兽王庄全庄。”
　　金老爷子五十寿辰时萧白玉刚好得了消息出山去寻九华婆婆，便派了二弟子替她出面贺寿，却不想修罗教来人大闹了一番，甚至有门派惨遭灭门。那日后修罗教右护法秦红药的名号真是传遍江湖，正派名门人人得而株之。
　　秦红药却像是听到了赞美般扬起唇角，点头笑道：“你竟然认得我，不过你既然认出了我，怎么还不逃命呢。”
　　吴均已按捺不住的提刀，可忽地眼前一花，肩头上传来一股柔力将他往后推，原来师父已经挡到了自己身前。萧白玉空手而立，不急不躁，双眼盯着面前敌人的一举一动，话对着她的三位弟子说道：“你们先回船上，待为师去找你们。”
　　周城自是明白他们武功不及对面两成，留下也只是拖累，可其他两人却有些不愿走。吴均是个不顾一切嫉恶如仇的暴脾气，刀法又是师兄妹中造诣最高，自负盛高，他恨道：“弟子一极好的兄弟就是兽王庄门下，被这妖女残害，弟子想助师父一臂之力为那兄弟报仇雪恨！”
　　萧白玉侧身看他，面容严肃目光沉静，言简意赅的重复道：“回去。”
　　这一眼压的吴均不敢反驳，只得低下头默默退后，最后瞥向秦红药的眼神充斥着恨意和怒火。
　　这种眼神秦红药熟悉的很，她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要助一臂之力？别是给你师父倒插两刀才是。”
　　“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武功能这样辱我师门。”萧白玉冷冷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她素手在腰间一抽，极薄的刀刃弹直，在凄迷的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寒光耀眼，竟是将残月弯刀环在了腰间。
　　持刀的萧白玉眼神锐利，浑身锋芒毕露，秦红药却既不举剑也不避让，只忽然回头望了望森林深处。
　　几乎同一时间，萧白玉耳畔也捕捉到些细碎的声音，只几下呼吸的间隙后，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整个林间都好似笼上一层不详的气息。
　　只转眼间，一片黑压压的如同乌云一般便出现在眼帘内，再仔细一瞧哪是什么乌云，居然是一大片令人闻之变色的毒蜂。毒蜂已经嗅到了生物的气息，倾巢出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活口，速度极快，原来这就是这片海岛如此荒凉不见任何生机的缘由！
　　萧白玉也是一惊，下意识便想转头奔出森林，可又想到那三名弟子也在这条路上。她护自己一人还绰绰有余，可弟子武功尚未炉火纯青，定是逃不了葬身于毒蜂群下，这么一瞬的迟疑毒蜂已来到眼前，嗡嗡的巨响震耳欲聋。
　　刀光瞬时铺开，毒蜂一头撞上她的刀气，眨眼间便被劈成几半，鼓囊囊的尾部被破开，竟爆出一股股绿色毒雾。只见周围灌木骤然枯萎，树林枝叶泛黄，眨眼凋零。
　　萧白玉心知毒雾猛烈，立刻闭了气，刀光舞动没半分停歇。
　　毒蜂前仆后继，目光所及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没有尽头，萧白玉心念一动，挥刀劈开一群又压上来的毒蜂，转头钻进了森林深处。
　　她在森林中极速狂奔，脚不点地，一柄刀护全了周身另毒蜂逼近不得。她想找见森林深处的蜂巢，一把火烧了毒蜂的老巢，不然内力再怎么深厚都无法一直闭气下去。但奔出百引之外都寻不到蜂巢，而毒蜂依然在源源不断的涌出，胸口越来越重，憋得生疼。
　　萧白玉不得不停了下来，她挥刀间已慢了许多，再一次吃力的隔开蜂群，手中的刀已仿佛有千斤之重。周遭毒蜂残肢横飞，绿色的毒雾越来越浓，她的防线已经有了间隙，余光清楚看到有几只毒蜂距她只不过几寸。
　　她秀眉肃立，双目圆瞪，她堂堂一派掌门，怎能如此平白轻易葬身于毒蜂野禽之口。当下气势暴涨，闭气疼痛到几乎炸裂的胸口也浑然不觉，打定主意就算力竭不支也要毁了这毒蜂的蜂巢。
　　突然一柄利剑劈进了蜂群中，一个身影贴了过来，竟是那身刚见过的墨色长裙。秦红药的剑尖极快的在她身侧刺了几下，打掉了那几只马上要接近她的毒蜂，随即剑光大盛，硬是在黑云压低的毒蜂群中开出一条小路，拽着她闪身躲进道旁的山洞中。
　　洞口被一人高的杂草灌木所遮掩，乍看之下根本不知此处竟藏有洞穴，两人躲进山洞中，可毒蜂仍旧不依不饶。秦红药守在洞口，剑气犹如漫天花雨笼罩毒蜂，甚至将毒雾都逼出洞外。
　　萧白玉瞧见洞内山壁上有个扳手，伸手扳下，洞口的巨石便缓缓落下。秦红药的剑气猛然爆发，将毒蜂推离了五丈之远，自己向后缩进洞中，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巨石彻底落下，盖住了洞口。
　　终于可以吸进一口气，萧白玉有些急促的呼吸着，面容红霞满布，胸口钝痛慢慢缓了下来，方才憋到最后眼前都有些模糊不清。
　　她抬眼去看秦红药，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目光却停在她裸露的左肩上，分明是如雪般晶莹的肌肤，却有只漆黑可怖的毒蜂悬悬的挂在上面。萧白玉目力极好，在黑暗的山洞中也能瞧见那毒蜂的尖刺离皮肤只差毫厘，她无法犹豫，出手如电。
　　秦红药自是瞧见她出手，心念转瞬并没有动手抵挡，薄而红艳的唇勾起一抹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电光火石间毒蜂已被她双指捏住猛掷于地，秦红药微微挑眉，笑意更盛：“莫非这就是你们正派人士的侠义心肠？”
　　萧白玉对这嘲讽不为所动，她收手甩袖，眉眼体态间尽是出尘如仙之气，又丝毫不失一派之首的威严风度。她淡然道：“一命还一命，交手时便无需手下留情。”
　　秦红药把玩着小指上华贵尖长的护甲套，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也随着她神态一颦一笑：“假使你方才出手伤我，现下定是死尸一具。”
　　她话锋忽而一转，似调笑似不怀好意：“若我说这毒蜂本就不能伤我半分呢，萧妹妹岂不是还欠姐姐我一命，那便动不得手了呦。”


第4章 有一美人兮（肆）
　　萧白玉本就是心机灵巧之人，闻言已猜出了七八分，更何况她从未自报姓名，对方却知晓的一清二楚。
　　“先是派人来截本派密探，又在这岛上布下毒蜂群，原来远在千里之外北漠的修罗教也对九华派如此上心。”她手中握着残月弯刀本就无惧，余光扫视了一下身旁，山洞并不算小，身后似乎还有条小道通向内部，可能有埋伏。
　　秦红药却连声笑了起来：“这毒蜂可是大自然的天地造化，妹妹也太高看我了。不过我倒是要谢谢妹妹帮我清理了那个不成器的手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着实该死。”
　　她一口一个妹妹称呼的自然，似是年龄要大出许多，可观她凝脂肌肤无瑕面庞，若说正值二十四五都合情合理。再看却又弯眉如刀，双眸狭长，眼角微扬，只觉危险又妩媚，仪态轻薄曼妙，浑身邪气逼人，又是一番经历过岁月打磨的风尘痕迹。
　　“我不记得与你有这般亲热。”这般你来我往的言辞交锋，互探虚实，萧白玉自觉多说无益，手中弯刀轻振，体内深厚的内功已开始流转，衣衫裙摆在密闭的山洞中无风自起。
　　秦红药却忽然向后跳一步，摆摆手道：“我不跟你打，只拼刀剑你制不住我我也擒不住你，若拼上内力……”
　　她伸手轻点了下攀在山壁上的茂密藤蔓，青葱纠结的藤蔓竟瞬间枯瘦，化成灰烬散在空中。她指尖再往前递，触到的山壁也溶成石水，周遭片片龟裂，竟是比方才毒蜂还要强上百倍的毒功，难怪那些蜇人毙命的杀人蜂对她毫无威胁。
　　“要是妹妹被我这万毒冰火功伤着了，谁还能带我去寻阎泣刀，而且我可舍不得妹妹这天仙一般的脸蛋变成可怖的鬼样子，那真是暴殄天物呢。”秦红药双眸微眯，她笑意盈盈，危机重重又勾魂迷人。
　　听到阎泣刀三字，萧白玉冷哼一声，再不多话，刀法施展开来，连续几刀向敌人当胸疾刺。她刀法尽得九华婆婆真传，以雄为气，以险为意，以幽为技，以奇为制，既能大开大合以一敌百，又能另辟蹊径袭人于不意。
　　秦红药知那弯刀利不可挡，举剑格挡还击时避其锋芒，每剑每击都敲在刀背无锋之处，丝毫不落下风，一时刀剑缠斗不分上下。忽然间残月弯刀扭成蛇状，刀刃一圈圈缠上长剑，只听一声清喝，长剑应声断成数截。
　　萧白玉刀尖顺势便要前刺，体内流转的内力蓦地一阻，胸口犹如突然被狠捶一拳，剧痛难当。鲜血涌上喉头，她咬牙强忍，还是有一丝血红溢出嘴角，她身子微微一晃，倚住了山壁。
　　指尖发麻刺痛，她抬手一看，只见方才捏住毒蜂的双指俱已泛黑，黑气已窜到第二个指节。秦红药也看的清楚，本已运起万毒冰火功的十指渐渐收了功，大摇大摆的走近了萧白玉，甚至还拉起她的衣袖仔细瞧了瞧。
　　“你看，我就说那毒蜂是天地造化，这下毒的手段连我们北漠最厉害的毒师都自愧不如，连外膜尾翅都能致人死地。”
　　秦红药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她双眸紧闭，额上汨出的细汗清晰可见，面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当真是我见犹怜。
　　萧白玉运功想把蜂毒逼出体外，却发现为时已晚，中毒时无痛无觉，而后还运功使刀，更是摧毒攻心。她倚在山壁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上。
　　秦红药跟着她蹲下，饶有兴趣的说道：“萧掌门若是叫声好姐姐，我便帮你驱毒，普天下还没比得过我冰火玄功的剧毒。”
　　她终于改口称呼掌门，可羞辱意味却更重，仿佛看着面前倨傲的女子无奈低头求饶，是一件极有趣的乐事。萧白玉睁开双眼，眸中清冷而镇定，缓缓道：“你想我死便不会救我，你定有不能让我死的目的。”
　　秦红药轻轻挑眉，并没有反驳，面上的笑意沉了下去。萧白玉重又合上眼，凝神调理气息，她了然道：“你不敢拿走地图自己去找阎泣刀，你怕师父在地图中满布机关，而这机关只有我一人能解开。”
　　她说的半分不错，九华婆婆有着怎样的胆识和头脑能凭一介女流之辈开创九华派，又怎会把阎泣刀这般宝物轻易拱手让人，除非是她的唯一亲传徒弟。秦红药站起身，狭长的双眸幽暗，薄削的红唇浮起一抹狠厉的笑：“你倒是通透，若是把你那几个徒弟往毒蜂群中一丢，你是求不求我去救？”
　　她边说边伸手去扳动石壁上的扳手，萧白玉一惊，欲要伸手阻止，可她此时行动迟缓，对面轻轻巧巧的避开，将扳手拉到了顶。堵住洞口的巨石却不如料想的那样渐渐升起，反而纹丝不动，不闻一丝声响。
　　秦红药弯眉微蹙，反复扳动机关，巨石没有丝毫反应。她右手五指成爪，扣在巨石上，这手指方才轻轻一点就能将山壁岩石溶化，可现在万毒冰火功已运转到极致，指下巨石竟完好无损。
　　竟是块弑龙石！弑龙石乃皇亲贵族寝陵，墓穴之护壁，墓主一旦安葬妥当，即会有人放下弑龙石。弑龙石重达万斤，坚不可摧，刀枪不入，一旦落下便是阴阳永隔，再也无法打开。
　　秦红药手指搭在巨石上，细细摸索着，她自语道：“这鬼地方居然有弑龙石，阎泣刀果真在这里么。”
　　忽然她手指触碰到些凹凸不平淡淡的刻痕，凑近去看原来是一道道浅淡的刀痕，看上去颇有蹊跷。秦红药俯身捡起跌落在地的残月弯刀，运功沿着巨石上的刀痕用力劈去，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刀刃猛然弹回，再去看巨石，别说刀痕，连块石屑都不曾落下。
　　萧白玉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泛起几丝波痕，竟是在生死关头笑了起来。她靠在石壁上仰起头浅笑，眉眼清丽，声音清冽：“你出不去了，只得同我死在这里。”
　　秦红药垂眼看她，忽地出手点住她穴道，一股冰冷霸道的内力顺着穴道钻进她体内，暂时压住了毒性蔓延。
　　她翘起红唇笑道：“你想死我便偏不让你死，等到你毒入五脏，由里到外慢慢腐烂的时候，每天给你输些内力吊着你的命。我在这山洞中不吃不喝也能活个一月有余，你就那样陪着我，好也不好？”
　　萧白玉被她点了周身大穴，虽然暂时压住了毒性，但也提不起自己一丝内力，手脚虚软到无法坐稳。即使听到她毒到令人骇然的狠话，好像也没什么可惊慌的，再糟又能糟到哪去。
　　于是她闭目坐靠着山壁，心思飘到了她那三个徒弟身上，他们见自己迟迟不归应知遇了险。若他们懂事尽早乘船离开倒还好，只怕为了寻她到森林中又撞上毒蜂，那便再没人能救他们了。
　　忽然间身子腾空而起，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却不想搭在了女子裸露在外的细窄肩头上，睁眼便看到秦红药打横抱起了她。
　　“坐着等死多没意思，我们去山洞里面探探，说不定还有别的出路。”她声音听起来仍旧一派轻松，萧白玉躺在她臂弯间，一抬眼正对上她拥雪成峰的胸口，玄黑长裙都似要遮不住，立时就转开了目光。
　　两人便如此像山洞深处走去，小道狭隘只容一人通过，山壁两侧又布满交错的藤蔓，秦红药不得不左摇右摆的走着，才能使怀中的人也避开藤蔓。走了百十步后，萧白玉开口道：“你快把我晃吐了。”
　　秦红药脚步不停，只分神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上不但毫无惧色，反而一片淡然释怀，不禁轻笑道：“这时都不怕我，当真是快死了呀。”
　　她稍稍收紧了手臂，狭窄的小道中彼此呼吸心跳清晰可闻，两人裙摆摩擦，肢体相触，竟有了一段近乎闲适的沉默。
　　山洞似乎并不很深，不一会儿就被她们走到了头，尽头处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壁。这一路走来也不见什么岔路，看来这山洞只有那么一个出口了。
　　秦红药瞧着那尽头的石壁，周遭明明藤蔓丛生，这石壁上却不见植被，着实古怪。她俯身放下怀中的人，让她靠坐在一旁，自己则站起身，对着这块石壁四处敲敲打打。
　　咚咚咚的声音不断传出，秦红药勾起了然的笑，这后面果真还有路。她按在石壁上运功去推，石壁微微左右晃动了下，中间隐隐开了道缝。她试着再推，可不管从哪侧都无法再动半分，看来这石壁定是要从左右两侧一起推动。
　　石壁少说有千斤之重，左右两侧又隔了几乎两臂的距离，必不能以一人之力推开。萧白玉深知这后面不可能有出路，弑龙石意义就在于封死出口天人永隔，又哪会在山洞中还留下另一条路，当下也就静静的看着她动作。
　　秦红药掌心运功，十指扣在石壁上，万毒冰火功流转，她左手金色的护指套已经深深嵌进了石壁中。不多时，双掌下的石壁已渐渐被她溶开，这时再用力一推，两道石壁门应声而开。
　　后面的确没有出路，只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却有两具白骨并排躺在石室中，在漆黑无光的山洞中好不骇人！


第5章 有一美人兮（伍）
　　石室横竖不过十步大小，壁门一开，禁闭多年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秦红药不适的揉了揉鼻子，瞧见旁的山壁上架有火把与烛台，边扯了些藤蔓缠在火把上，掏出火刀火石，锵的一声点出了火星。
　　光亮如同潮水般蔓延了整间石室，萧白玉眯了眯双眼，目光落到了地上两具枯骨上。
　　这一看却是心神巨震，眼神陡然凝结，她死死的盯着，面容紧绷。许是回光返照，她竟有了力气倚着山壁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其中一具白骨。
　　入眼的尽是白骨身上那熟悉的淡青色长袍，她伸手轻轻碰了下那身长袍，衣物却在触碰的瞬间化成灰烬，少说也已经死了近十年，一枚玉佩掉了下来，正是师父的贴身之物。她手臂僵持，喉头腥甜，一句师父被硬生生的堵在胸口，她欲要喊出却忽地喷下一口鲜血。
　　点点鲜血溅在衣衫前襟，胸口剧痛难当，一时情绪激荡到身体的毒素和那股被强行注入的冰冷内力在体内猛烈的冲撞。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似是比洞中的火光还要明亮，脸色却苍白到透明，仿佛油尽灯枯前最后的燃烧。
　　寻了十年踪迹的师父竟早已化成一架枯骨，长眠于这漆黑阴冷的石室内。
　　她以为自己会倒下，可意识却更加清晰，笔挺挺的立在那里。忽然腰间抵上一只手，冰火交夹的内力涌入穴道，一时体内冷热交替，顽固盘亘在体内的蜂毒被抽丝剥茧，一缕缕被抽出体外，一直被压制的内力也猛然被释放，迅速窜回了经脉中。
　　秦红药将她体内的剧毒引回自己身上，闭目调息了片刻，偏头吐出一口毒血，方才将这毒素清理干净。抬眼便对上了萧白玉冷冷的目光，不带半分起死回生的喜悦，干涩的唇瓣紧紧抿着，面容却渐渐有了血色。
　　“师父既葬身于此，阎泣刀应不远，你去找啊，救我作甚。”她尾音控制不住的上扬，带着丝丝怨恨，似是在恨她没有就这样让自己随师父而去。
　　秦红药偏偏翘起唇角，故意气她般的笑道：“难道要留我一人面对着三具尸体枯坐么，那可不成，倒不如瞧着你还舒服些。”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地上的枯骨，既不见白骨泛黑，也不见有什么利器散落在旁，不似被人所害。她猜测道：“不会是你师父被情郎抛弃了便找了个地方自行了断吧。”
　　“休得侮辱我师父！”话音未落一股劲风迎面袭来，秦红药一侧身，掌风堪堪擦着她鬓发挂过，打断了她的发钗，一头青丝瀑布般倾泻。
　　若残月弯刀在手，断掉的就不仅是发钗了。萧白玉运功在掌，却见她略微上扬的眼角掩在垂下的发丝间，散在腰间的发尾凌乱而张扬，竟是美的惊心动魄。又想起她三番四次出手相救，虽叵测居心彼此心知肚明，但接下来的几掌却也再拍不出去。
　　秦红药用手指抿起鬓发，舌尖探出红唇，顶开了黏在唇上的几根青丝，神态妖魅而阴冷。她轻笑几声道：“若旁人这般对我，我会叫他死于万般折磨下，可我却不杀你，现下活着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折磨，叫你在永远无法报仇的怨恨中死去。”
　　报仇？萧白玉闻言一怔，她环顾石室，小小的空间尽收眼底，的确不见阎泣刀的踪影。那刀是师父最为珍重的宝物，绝不肯离身，虽看尸骨不见中毒内伤的痕迹，但刀定是被人夺走，只不知是生前还是死后。
　　她不再接话，只静静的跪坐在尸骨旁，方才巨震的心神稳定了下来，已不愿就这般轻易的死在山洞中。师父死因不明，阎泣刀又不知所踪，九华派也在等她执掌，她绝不能停步于此，当下便仔细审视着这间石室。
　　她注意到另一具尸骨身下好像掉了些物事，她捡起一看，竟是块纯金打造的牌子，绘了只巨狼的头颅。秦红药走近端详了一下她手中的金牌，忽地嗤笑一声道：“辽国皇亲贵族的牌子，辽国三十年前就被灭国，不想还能见到他们的物事。”
　　这具尸骨身着云霞般的锦绣宫装，虽年岁已久色泽早已黯淡，依然能看出当初如何华贵，似是位地位显赫的宫中女子。
　　“名震天下的九华婆婆居然和情敌同死一穴，真是好不讽刺。”
　　萧白玉皱眉，将遗物庄重的放回尸骨旁，才问道：“你都是从哪听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秦红药奇道：“那些说书人不都这么说的么，你师父和辽国公主争抢一位小王爷，最终不敌才回九华山不是么。”
　　“怎会有如此离谱的谣言！”萧白玉轻喝道，目光转向师父的骸骨，面容微戚，但还是压下了哽咽：“师父同我说过当年的事，她进宫训兵皆为驱除辽兵保卫中原，那位王爷立了功，却被兄长嫉恨，派了一千精兵埋伏在王爷凯旋的归路上。”
　　这一开始回忆往事便一齐涌上心头，萧白玉跪坐在九华婆婆的尸骨旁，凝望着这位从小到大唯一亲近的人。秦红药久居北漠，踏入中原不过这一两年，许多奇人异事也只是听说而已，当下也起了兴致，在她一旁抱膝坐下。
　　“师父说武功即使在高又怎能以一敌千，她只能犯险催动阎泣刀的魔性，那一战虽赢了但她也受了重伤。后来的事师父总讲不清，她只说迷糊中有人一直在旁照顾她，护着她回了中原，这才得救。
　　王爷为谢师父大恩赐了九华山给她，师父不曾婚嫁，只把我当亲生般养大。这十年我执掌九华派，也每日都盼着师父归来……”
　　萧白玉顿住，秦红药冰冷的手指正搭在她面庞上，指尖揩下一滴水珠，却不知自己何时已落下泪来。
　　被她一碰萧白玉也收住了话头，偏头拂袖擦去泪痕，在尸骨前跪直了身子默念道，九华派现在愈发光大，弟子终是没有辱没了师父的名号，若此劫不死，定将查明师父死因寻回阎泣刀。随后脱下外衫将尸骨仔细包好，将玉佩也埋了进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最后一拜久久伏在地上。
　　她撑着地面抬头，目光蓦地停住，眼前的地面隐隐约约刻有些痕迹。她伸手拨开地上的藤蔓灰泥，两段极细小而密密麻麻的文字逐渐显露出来，粗略一看竟是秘籍一般的口诀，若不是紧贴地面定是不会发现。
　　细细看去原来是一段刀法和一章剑谱，这两部功法从不曾见过，名头也不像寻常门派武功，莫非是师父刻在此处的么。
　　秦红药也俯身来看，顺着刻痕念了出来：“冥河十刀，天王七剑，刀剑交错，同生共死，可破他山之石。”
　　此话一出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可破他山之石！
　　秦红药反手将残月弯刀递回给她，自己随意捡了一根枯枝，轻巧的挽了一个剑花。萧白玉反手将弯刀缠在腰上，也捡起一根枯枝，两人便在狭小的石室内对练起来，腾挪闪避衣袂翻飞，出招俱是游刃有余。
　　这两段刀法剑法本就基于九华派内功口诀，萧白玉领悟起来自是毫不费力，可一招招使出却觉一刀比一刀杀意更重。她自小所学刀法虽精妙，却无一像冥河十刀这般魔性深重，狠绝毒辣，招招指人要害不死不休。
　　沉重迫人的刀锋罡气划过衣角，秦红药扭开了这一刀，回身枯枝轻点在对面枝背上，只一招便引得杀意弥漫的刀光偏了几寸。她这套剑法口诀自道生一而始，后接二分阴阳，三生万物，剑招自少到多，从简洁灵巧至复杂绝伦，最后快剑速攻时已让人眼花缭乱。
　　咔嚓一声两人手中的枯枝又同时被折断，地上已经散落了无数折成几截的树枝，两人已不知对练了多久，在山洞中也不知外面过了几时辰亦或是几日。
　　两人武学造诣极深，秦红药虽不懂九华派功法，但得萧白玉在旁点拨几句，剑法已尽得口诀所传。可偏偏最后一招两人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来，每到此招手中枯枝相抵，定会断成几截无法继续，对招便陷入了瓶颈。
　　秦红药扔掉手中只剩一截的枯枝，席地而坐，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另一人也坐过来。她撩起额间散落的发，问道：“你们中原武学都这般奇怪么，共死倒还好说，两人交战如何同生？”
　　萧白玉举袖轻拭额间细汗，回道：“对敌时本就无需分个你死我活，若只意在杀敌，师父尽管可写同归于尽。”
　　“但你刀法狠绝，分明要致人死地，只是被我剑招化解，若放在别人身上那定不知多了几个血窟窿了。”秦红药扫了一眼满地枯枝，双手撑在地上，慵懒的仰起身子。
　　萧白玉忽地坐直了身子，听她这么一说心下蓦然清明，她点头自语道：“不错，正巧被你化解了，所以刀法剑招分不出高低。与其说是击刺对方回护自身，不如说是……”
　　“刀剑交错并肩向外。”秦红药接下话头，笑吟吟的偏头瞧她，她倒不像是那些死板的正派掌门，反而机灵的很。
　　这般一说，两人立时便参透了这两套功法，貌似互攻实为共舞，联手御敌又互相回护，方可同生共死。


第6章 见之不忘
　　两人重又捡起树枝，现下理解了这口诀埋藏的含义，过招间杀意大减，不以伤人为务，只求配合默契。
　　一招接完各自在半空中轻身飘开，随即又挺身再上，树枝相碰以掌相推，不断分开又缠斗在一起。两人俱是心情放松嘴角含笑，一招一式间似有春风笼罩，无需言语便知下一步的去处。
　　拆至最后一招，树枝相抵，却不再向前，借着对方的力道同时向外刺去，两人的力道融合在这一刺中，只听扑哧一声，两根树枝尽根没入了山壁内。
　　“竟有这般威力。”萧白玉叹道，如此看来门口那块弑龙石的确也不在话下。师父莫非是猜到有人会被弑龙石困在这洞中，才将口诀写于地上，可她自己又为何会被困在石室内直到死去。
　　秦红药见火把又快燃尽，习惯性的扯了些藤蔓缠上，一边道：“不过你说你师父终身未嫁，又怎会创出这样的招式，她是想与谁同生共死？”
　　这问题自然没人能回答，萧白玉刚想开口问她都能出去了还去管那火把作甚，目光却触及到她站在盈盈火光中的身影。那头及腰长发失了发钗便一直披散着，过招时青丝纷扬，数次都曾掠过脸庞。
　　好像秦红药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甩下手中的藤蔓，回身看见萧白玉还站在石壁前，似笑非笑的说道：“还不走，等着我抱你出去么。”
　　萧白玉不接话，俯身将包了尸骨的衣物抱起，她本想将另一具尸骨也带出去埋葬，却没有多余衣衫可用，更别提另一个人自己都衣不蔽体，哪有东西可脱，只得作罢。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弑龙石前，她一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摆出了最后一招的起手式。
　　秦红药的长剑早就被打断，当下也以掌代剑，身法施展开来，眼见弯刀猛刺向自己，她手掌运功拍在刀背上。两人气力交融，弯刀顺势前刺，刀尖似迅雷般奔向弑龙石，只听一声巨响，残月弯刀一半都已经没入巨石。
　　顺着刀口巨石裂开了一道道缝隙，轰轰的摇晃了起来。秦红药见弯刀已不能再进，伸手便覆盖在萧白玉持刀的手上，两人一同握刀硬是将弯刀推进了一寸。眨眼间巨石四分五裂，猛地爆裂开来，久违的自然光亮瞬间涌入洞中。
　　交握的双手随着巨石的崩裂垂了下来，萧白玉动了动手腕，却并没有挣脱。抬眼就看见秦红药离她极近，近到垂下的发丝都搭上了她的肩头，甚至能看清那狭长的双眸里黑色瞳仁上细小的纹路，仿佛流淌着寂静的黑色河流。
　　萧白玉微微一怔，耳畔就传来了森林中众人呼喊的声音，不知她们在洞中呆了多久，九华派竟来了这么多人寻她。
　　秦红药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萧掌门，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
　　吹佛在耳侧的气息过于亲近黏腻，萧白玉微敛双目，此番绝处逢生，出了山洞她依然是九华派掌门人。她左掌忽地拍出，身前人被她一掌推的噔噔后退了几步，她长身玉立声音清朗：“这座荒岛现下尽是我九华派的人，你走吧，下次再见定以性命相搏。”
　　秦红药嘴角在笑，眼神却阴骛，她抚了抚左手尖长的护甲套，声音妩媚而冰冷，恍若寒冬腊月吹过的雪：“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期盼下次见面了呢，萧掌门。”
　　她甩袖而去，只几瞬便消失在森林深处，萧白玉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转身向着弟子的声音飞身而去。不多时便瞧见了大弟子周城，他正领着几位门派弟子四处搜寻着森林。
　　“师父！”周城惊喜的一喊，四周的弟子俱被引了过来，几十人熙熙攘攘的跪了一地，面庞上各带喜色。
　　萧白玉抬手让他们起来，心下稍稍放松，问道：“为师去了几日，你们在这荒岛上可曾遇到毒蜂？”
　　周城面带愧色，抱拳下跪道：“师父已失踪了三日，我们三人在岸边久待师父不归，便想进森林去寻，不料迎面遇到了毒蜂群。我们匆忙逃到船上，发现那毒蜂惧水不敢靠近，才回去带了第三分堂的弟子再进森林，都怪弟子学艺不精连累师父。”
　　第三分堂堂主原松也在其中，他双膝跪地，低头道：“弟子竟不知那魔教妖女也在岛上，累掌门几日受苦，是弟子失职，请掌门责罚。”
　　见他们几人责来怪去的，她情绪也渐渐明亮起来，并非是所谓的正道侠义，也无关什么是非分明。不管是周城当日拼着性命不保也要高呼出危险，还是她自己为了保护弟子引毒蜂深入森林，只是源于师门情深相互照拂，这便是她身为掌门所守护坚持之事。
　　“都起来吧，这几日只是被困于山洞中，并未受苦。”萧白玉语气一沉，正色道：“我寻到了师父尸骨，回山，请师父入土为安。”
　　一艘艘小船飘离了荒岛，九华山上下居丧守孝三月，三月间众弟子言而不语对而不答，山上不动炉火，只是吃些蔬菜瓜果。萧白玉让弟子将山洞中的另一具尸骨带回，也在山上寻了个好地方葬下。
　　不过几日九华派开山祖师仙逝的消息就传遍江湖，来往九华山的各门各派络绎不绝，却都被守山弟子以“掌门人正在服丧，恕不见客”的理由推拒门外。
　　不料这日来的一群人却是满脸怒容，一众大约三四十人，一听这话更是暴跳如雷，为首的壮汉黝黑魁梧，声如洪钟：“敢做还不敢认了？躲躲藏藏算什么名门大派，快叫你们掌门出来见我！”
　　守山弟子紧皱眉头，却依然有礼道：“掌门人已一月未出山，的确不便见客……”
　　话音未落，只见突的一剑当面刺来，忙侧头避过，那行人已各自拔剑在手，俱是怒目圆瞪。守山弟子也怒哼一声，其他五六人也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长刀上。若不是顾忌正值本派祖师丧事，怕是一早便要教训这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
　　“年老弟，莫要动怒，免得人家说你点苍派不懂礼数。”旁侧插进一个声音，又来了一行人。只见一个干瘦矮小的男子微微驼背，长须垂胸，他缓缓扶了把胡子，原来是长青门门主谢三扬。
　　谢三扬拱拱手，神情和善：“小兄弟不要见怪，年老弟也只是心急独子之伤，事关重大，还请小兄弟唤你掌门出来一见。”
　　彬彬有礼的言辞让守山弟子面色稍缓，但想起掌门之令还是没有应下，年墨冷冷道：“谢老哥倒是有礼了，可别人却不放在眼里。你们九华派将我儿害成这样，我今天硬闯也要闯上你们九华山！”
　　谢三扬面容沉痛，摇头道：“前几日本是年侄儿的诞辰，收到了你们九华派寄出的生宴贺贴，谁料打开一碰竟中了剧毒，顿时便奄奄一息，年老弟又怎能不气。”
　　守山弟子一听，事关重大他也不好定夺，便同意将一众人引上山，转头叫另一人先行上山通知掌门人。待到他们登上山顶时，已瞧见萧白玉立在场上，一身素白长裙，身姿窈窕挺拔，百位九华派弟子站于身侧，一眼望去只觉仪态鼎盛，不敢妄言。
　　九华派掌门声名在外，可当真见过的却少之又少，年墨乍见如此清丽绝俗的女子，仿佛凝聚了明月之钟灵，九华之毓秀，飘逸淡雅又气度袭人，方才的气势不自觉便弱了几分。
　　但转瞬又想起九华派所做卑劣之事，便挺胸收腹，下意识端正了身体，大声道：“我为我儿来向萧掌门讨个公道，九华派为何要下如此狠手毒害我儿！”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人左右分开，两人抬着竹架走出，躺在竹架上的男子出气多进气少，左臂竟是血肉模糊，好似整条胳膊被人硬生生拽下，着实恐怖。年墨恨恨道：“我儿甫一打开你们送来的贺贴，皮肉竟开始剥落，就……就好像被生生剥皮拆骨，血肉俱被融化，我点苍派到底如何与你结仇？”
　　饶是年墨这般汉子，说起当时场面仍是心有余悸，足见那一幕何等残忍。九华派众人听得义愤填膺，回嘴道：“这等下做事怎会是我九华派所为，莫要血口喷人平白污蔑。”
　　这剧毒萧白玉自然听得耳熟，尚不曾忘记在山洞中那毒功是怎样溶掉岩石山壁，血肉之躯又怎在话下。她欲要说出，可想到普天之下也只有她一人见过那一幕，这时讲出非但无人信服，还有推托嫁祸之嫌。
　　心思几转后，她朗声道：“这一月间九华派上下守孝服丧，严禁欢愉庆典，又怎会寄出生宴贺贴，想必是他人嫁祸在九华派头上。”
　　她这几句话声音清澈明朗，这般郑重说来掷地有声，年墨稍有犹豫，谢三扬却接话道：“贺贴上明明署了九华派弟子之名，还刻有贵派印章，又作何解？”
　　年墨连声道：“不错不错，贺贴署名九华派弟子申晓，可是你派中人？”
　　立于身侧的大弟子周城面色一变，附耳说道：“师父，申晓确是我派弟子，但两月前因屡违派规，受了惩罚后已被逐出九华山。”
　　萧白玉脸色一沉，目光如霜，面容已浮出片片寒冰之意。年墨忽地噤声，只觉威压铺天盖地般袭来，他竟是不敢动弹。


第7章 见之不忘（贰）
　　九华山顶上狂风刮过，吹的衣摆列列作响，衣衫翻舞尘屑纷扬间几乎遮蔽了视线。萧白玉缓缓开口：“申晓三月前已被逐出九华派，应是受了贼人蛊惑才做出这等下三滥之事。我定将他擒回，斩于年掌门身前。”
　　她冷冷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可闻，顺着风传遍了整座九华山，犹如银瓶乍破寒冰骤裂。她身姿挺立不摇不晃，场上数百人谁都不做一声，人人凝气屏息侧耳倾听。
　　年墨与谢三扬对看一眼，眼中都有些退踞之色，心下俱在想要不就这样作罢。可忽然间，眼前有一抹黑影掠过，只见一人被掷于场地中央，定睛看去那人浑身浴血，面如土色，他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丝痛苦的□□，明显是活不成了。
　　“妹妹要找的人我可是亲自给你带来了，要如何谢我啊。”不见人影先闻其声，随着一声妩媚的轻笑飘过，眨眼间场上便立了位言笑晏晏，明眸善睐丰神绰约的女子。她身后跟着四人，俱是黑口黑面，不光穿衣打扮，就连模样神情都别无二般，瞧一眼就觉得诡异。
　　秦红药粲然一笑，纤细的腰肢轻扭，启唇道：“年掌门谢门主，这申晓已在你们面前，就莫要再为难我们萧掌门了。”
　　被扔在地上的申晓张口欲喊，却只发出些许破碎声，一口气没上来，嘴角又是涌出大股鲜血。待年墨瞧清了那女子的面容，浑身巨震，眼中惧意与怒火一起喷出，他怒喝道：“萧白玉，你竟与这魔教妖女党同一派，究竟是何居心！”
　　秦红药轻轻扫了他一眼，那双眸明明生的风情万种，却又宛如一柄淬了毒的神兵利器，见者无不心惊胆寒，她依旧是笑着：“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她的名讳？”
　　她话音轻柔，最后一字还未传进耳中，又快又猛的一剑已突的当胸刺来，利刃破空的声音仿佛鬼神的催命符。任谁也没有看清她的动作，瞬间剑尖已到了年墨眼前，他甚至能在剑锋上看见自己木愣的神色。
　　利剑却并未刺进自己胸口，年墨颤抖着抬眼，只见萧白玉站在自己身前，那柄气势如虹的长剑竟被她牢牢握住了剑刃，悬悬的停在自己眼前的半寸处。
　　鲜红的血液从那她指缝中溢出，淌下她不堪一握的手腕，静静流进了衣袖中。萧白玉目光凌厉，她斜斜的睨视着秦红药，声音已降到冰点：“够了。”
　　秦红药神色如常，她一寸寸抽出自己的剑，触感艰涩，分明是在那人手上划上了更深的剑痕。
　　“既然我们萧掌门说够了，你那脑袋暂且先放在脖子上吧。”她瞥见不光是点苍派长青门一众人身如抖筛敢怒而不敢言，就连九华派中也有弟子神色有异，她满意的低下头，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
　　萧白玉染血的手指摸上腰间，唰的一声抽出了残月弯刀，环顾四周道：“我为家师服丧三月，本不应动兵刃，却有贼人三番四次辱我九华派之名。若我一味忍让，不仅害九华派无光，更是让家师在地下不得安宁，还请诸位恕我违逆。”
　　此言一出，九华派众弟子人心大定，顿时长刀出鞘，将魔教妖女与她身后四人一齐围了起来。秦红药却不紧不慢擦拭着长剑，眼也不抬道：“我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你们这些人谁能拦我？”
　　这并不是空话，金老爷子的五十寿辰天下英豪齐聚，她都能来去自如毫发无损，更别提不过是小小的九华派。她有些兴致盎然的翘起唇角，这位萧掌门比之前遇到的对手都有趣的多，不过几句话便稳定了已经被她动摇的人心。
　　弯刀划破空气，招式一出便是杀意弥漫，萧白玉挺刀连刺，转瞬便挥出八招。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年墨不识她武功套路，却在心底赞道，这几招好生厉害，若是自己来接，怕是连一刀都挡不下。
　　瞧见她如此厉害的武功招式，年墨已经完全信了萧白玉，她招式这般出神入化，又何须动些下毒的心思。想到她还徒手为自己挡了杀招，当下便拔剑喊道：“萧掌门，年墨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直沉默不语的四名黑衣人就势便要拔剑，秦红药却瞟了他们一眼，四人立时停了动作，袖手而站。她挡下一刀后顺着刀剑相撞的力道轻身飘远，举剑便向年墨刺去，剑招迅猛而多变，竟是天王七剑的招式。
　　天王七剑一旦施展开来，只攻不守，直指对方破绽之处。年墨左右格挡，却挡不住她快剑连刺，手腕登时中了一招，再握不住手中长剑，捂着手臂踉跄了几步，下一剑却已经逼近了他的咽喉。
　　一柄弯刀蓦地横于他身前，内劲鼓动将他震退了几丈，脱离了那快剑连绵不断的杀招。秦红药被这么一阻，倒也不追，反手剑光更盛，长剑时撩时荡，一招一式虽精妙绝伦，落在另一人眼底却是熟悉万分。
　　萧白玉心念还未到，手中的刀却像有了意识般去接她的剑，一如在山洞中数百次的对练。不论那长剑刺向如何刁钻的角度，冥河十刀都恰好接住，借力打力，在众人眼里都觉得两人斗了个不分上下。
　　又一次刀剑交错，秦红药身子压的极近，视线被她轮廓分明的面容占了个满当，而她声音极轻低柔:“妹妹对我这般冷漠，莫非已将山洞那几日忘了罢？”
　　刀剑交错不过一瞬，话却是一丝不漏的传进耳中，两人你来我往，拆招愈多步调愈是一致，不多时竟连吐纳呼吸都重叠不分彼此。眼前剑光依旧凌厉迫人，却与当日场景渐渐融合，那时并非意在伤人，而是抱有击破巨石，同样目的的默契无间。
　　那时出招不急不躁，配合着对方你进我退，心思沉静犹如春风拂面。对招间已不记对方身份，只沉浸在九华婆婆登峰造极的招数中，宛如一对刀剑中的知音。
　　可谁料到转眼间春意转成了凛冽寒风，她使出这般卑劣的手段伤人嫁祸，甚至还一再逼迫自己拔刀毁了服丧的规矩。这时再听她提起那几日，早已忘却两人一同悟出招式的欣喜，只剩阵阵惊寒涌入心中。
　　下一剑便是要刺向腿间的环跳穴，此招本要侧身斜刀，萧白玉却忽然上身不动下身不移，横刀连斩出几下险招，电石火光间袭向对方腰腹处。
　　秦红药向后疾退，收剑格挡，这一挡便落了下乘，天王七剑有进无退，攻敌之不得不守，剑招方可连绵不绝倾泻而出。她见自己已失了先机，当下双足连踏，身子窜高了几丈，悠悠的立于高空之上。
　　“萧掌门屡次在我手底救人，当真菩萨心肠，不知下次见面时你还能再救几个。”秦红药放声而笑，身子在半空中轻巧的一个转折，飘飘似轻云，轻功之高竟是眨眼不见人影。众人深知追不上，这才从两人险象环生的对招间回过神，却发现她带来的那四名黑衣人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
　　年墨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萧掌门出手相救，年墨受贼人挑拨冲撞了九华派，往后萧掌门有何吩咐我定在所不辞。”
　　他心下已极是服气，萧掌门非但不计前嫌，还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间，足见九华派掌门远负盛名并非是空穴来风。
　　谢三扬也跟着拱了拱手，面上神色不定，他笑呵呵的问道：“萧掌门武功真乃绝世，敢问萧掌门是否得了阎泣刀，才悟出这般精妙的刀法？”
　　萧白玉心下通明，无怪谢三扬会跟着年墨趟浑水，原来是来试探阎泣刀的虚实。她也不点破，只淡淡回道：“寻到家师尸骨时并未见到阎泣刀，想必已被他人夺去。”
　　说话间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那人早已断气多时，她转首道：“年掌门不必客气，这弃徒便交于点苍派处置，我还要为家师诵经念佛，不送客了。”
　　九华派弟子走出引他们二人下山，谢三扬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白玉转身拂袖的身影。他仔细瞧了瞧她手中那柄残月弯刀，又摸了摸自己腰间重金锻造的长刀，面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第8章 见之不忘（叁）
　　就在短短两月间，修罗教三字便在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风，武林中有近十个小门小派一夜之间被血洗一空，满门上下皆被狠手屠戮，甚至还在墙壁上留下“修罗现世，人头落地”的八个血字。
　　修罗教三十年前自北漠而起，从不过问江湖之事，近几年来却忽然性格大变，招揽数位奇人异士武功诡异之人，意欲吞并中原武林。又因为其地处偏僻身居大漠，屡屡有英雄豪杰为报仇雪恨想杀上修罗教，都在大漠风沙中失了方向，无一人生还。
　　一时间江湖上人人自危，而那些大派人多势众，虽不惧祸及自身，但想阻止修罗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修罗教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竟是没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在中原武林做出这些血案。
　　九华派这日便收到了点苍派送来的飞鸽传书，年墨在信中言辞急切，原来他们点苍派收到一封密信，上写修罗教三日后当驾临点仓，点仓一派若不归顺我教，定当血洗满门。
　　年墨自知点苍派人少势微，那日他连修罗教护法秦红药一招都接不下，但要他降于修罗教又是万万不可能，不得不拼着老脸不要，也来向九华派求援。
　　萧白玉坐在上位，展信细看，三名亲传弟子俱垂手站在堂中，周城上前一步道：“师父，现下少林武当都派出弟子援助各门各派，但收效甚微。修罗教似乎清楚他们行动一般，专挑保护不到的门派下手，恐有内应。”
　　二弟子吴均也道：“年掌门嫉恶如仇知错就改，确是条汉子，弟子愿前去相助。”
　　萧白玉尚未忘记秦红药抛下的狠话，若她真对点苍派出手，毫无疑问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情于理都需出手相助。她手指在宽大交椅的扶手上轻点，心下便有了定夺：“吴均便同为师走这一趟，周城沈垚，你们二人替为师坐镇九华山。”
　　“弟子领命。”三人齐齐说道，其实论辈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坐镇，九华婆婆本有三名弟子，只因其他两位师伯俱出山云游，是以近年来师父才独领九华派。
　　点苍派位处云南大理苍山，地势偏远，两人一路快马加鞭，累坏了三匹骏马，这才在两日内赶到了点苍派。年墨早早就带弟子在山门处候着，见了两人的身影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劳烦萧掌门一路奔波，我已设下宴席为掌门接风洗尘，快快请进。”年墨挥挥手，点苍派的弟子就赶忙迎上前去为两人拿行囊，吴均有些不适应他们的恭敬，拽着行囊没有松手。
　　萧白玉也道：“年掌门大我许多，不必如此有礼，我等前来也是道义之中，不足挂齿。”
　　年墨见她一路远赴而来，面容也不显一丝疲惫之色，青色长裙纤尘不染，只觉似仙非人。他不敢再望，只引着两人入山，登进大堂。大堂中还坐着熟悉的一人，却是长青门门主谢三扬。
　　谢三扬见几人进了大堂，站起身拱手笑道：“我一听闻年老弟遭逢此事，便连忙赶来助阵，现在又得了萧掌门之力，再不怕那劳什子修罗教了。”
　　年墨也抚掌大笑，当下便让弟子端酒上菜，极用心隆重的摆了桌酒宴。萧白玉虽不意外再见到谢三扬，但想到那日他故意提及阎泣刀，心下还是存了戒备，只淡淡点头应了过去。
　　几人在桌边围了一圈坐下，萧白玉不喜碰酒，只随意夹了几筷素菜。她不过只端端的坐在那里，席间气氛却沉沉的，年墨抓耳挠腮的憋出一句趣话，她也的确很给颜面的弯了弯唇角，但话便再接不下去，只得沉默而尴尬的进食。
　　谢三扬开口打破僵局：“我长青门一直对贵派刀法敬仰万分，我这弟子也是使刀的，不如让他与贵派弟子切磋切磋，以武会友？”
　　他身后站出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子，腰上挎把长刀，威风凛凛，开口道：“长青门祁海，领教吴兄弟高招。”
　　吴均一听他点名要和自己切磋，神色一扬，手欲要摸上刀鞘，但转眼便瞧见师父皱起的眉，立时收手正坐。
　　“修罗教信上期限便是明晚，贵派弟子既有如此精力，明夜尽可对阵杀敌。”萧白玉轻轻放下竹筷，席间明亮的灯火映在她面上，非但没有添上几分明媚之意，反而愈发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
　　谢三扬先是一愣，又呵呵的笑道：“萧掌门说的是，是老头我思虑不周了。”他挥手让弟子退下，面上挂着笑，搁在桌底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年墨虽是个粗人，但也觉得气氛僵持了起来，见她放了筷子，便招呼着众人各自进房休息。吴均向师父请了安，回房后本想打坐练功，可是对即将来临的大战又是激动又是不安，一时无法入定，干脆提了刀在后院练习招式。
　　入夜后天气凉爽，舞了上百招也不见落汗，一柄大刀在他手中舞的虎虎生风。忽然有人在旁拍掌笑道：“吴兄弟身法利落，真乃九华派绝世高徒，在下佩服。”
　　吴均收刀去看，原来是宴席上长青门的那位弟子，也朗声笑道：“祈兄莫要抬举我了，我的刀法不及师父半分，远远谈不上什么绝世高徒。”
　　他虽这么说，心下却暗自欣喜，就连自谦的话也带了些骄傲。祁海抱拳道：“我本在席上就想同吴兄弟过招，不若现下来比试一二，让我也能瞻仰一下吴兄弟的绝妙刀法。”
　　吴均自然是想应下，但师命在前，他好生挣扎了一番才道：“祈兄海涵，我的确不便与你比试，不如等击退那些邪魔歪道之人后我们再来过招？”
　　祁海笑意渐退，嗓门也粗了起来：“我师父邀你比试吴兄也不肯，莫非是瞧不起我们长青门，还是你怕输于我面上挂不住才一再推拒？”
　　吴均不料他话锋突转，一时又气又急，他远远望了眼师父的房间，灯火已灭，想来是已经入睡。他暗忖道，我若再拒绝，不但让他以为我惧怕了他，更会辱没了师父的名头。当下便横刀在前道：“请出招罢，我们只过十招，你输了就不得再提此事。”
　　“吴兄好大口气。”祁海冷哼一声，噌的一下拔出腰刀，挺刀就刺向他左肩。吴均识得这一招是虚招，身形不动，只挥刀斜削，钻了他出招的空隙，只听嗤的一声，祁海右边袖子被他拉开了一条长缝。
　　祁海心头一怒，脚下踏中宫直刺，长刀连刺向他胸口。吴均斜身左闪，瞧见他右肩上露出破绽，大刀登时便翻转上去，这一刀若是直削下去，祁海的右肩定是不保。
　　于是手腕略转，刀刃平转，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吴均只道这一招胜负已分，打算收刀入鞘，让对方知难而退。祁海脸上一红，反而挺刀直刺，正中他的肩头，若不是右臂被大刀拍到发麻，这一刀怕是要贯穿肩头。
　　吴均只觉肩头剧痛，手中的大刀也再拿不稳，他怒喝道：“你这是做什……”他话尚在一半人已经软软的倒了下去，他身后闪出一道黑影，竟是谢三扬趁他受伤一掌拍在他后背处，将他生生打晕。
　　谢三扬踢了踢他晕在地上的身体，奸笑道：“做什么？要让你乖乖在我手上！”他转头瞟了一眼祁海，不轻不重的说道：“十招你都接不下，嗯？”
　　“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祁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通红。
　　谢三扬却摆了摆手，眼中奸险之色一闪而过，又心满意足的笑道：“罢了，有这小子在，不愁学不到九华派的刀法。只要再将那把残月弯刀夺来，我长青门迟早和九华派同名，哈哈。”
　　祁海忙接到：“师父高明，徒儿这就去引那萧白玉出来，山外的埋伏早就部好了，此举定能助师父夺得神兵。”
　　谢三扬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话，自己转身进了房间。祁海心中一凛，低头匆匆退下，拽着吴均的身体藏于自己房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扯开喉咙大声喊叫了起来，本已熄灯歇息的众人纷纷惊醒，各自拿了兵刃一拥而出。
　　谢三扬也在人群中，他一件外衣虚虚的披在身上，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他几步赶上前，只见祁海左臂鲜血直流，衣衫凌乱面色慌张，他余光扫到萧白玉也出了房门，便大声问道：“你这是出了何事，可是修罗教贼人来袭？”
　　祁海巍巍的答道：“不错，我与吴均兄弟本在此相谈甚欢，突然有黑衣人来袭，我虽奋力抵挡，还是受了伤，吴兄弟也被他掳去了。”
　　萧白玉转瞬便到了他们眼前，她看了看吴均掉在地上的大刀，又瞥了眼祁海手中还在滴血的腰刀，开口并不问那黑衣人去向：“你们既遇到了修罗教的人，为何我徒儿刀上却不见血迹？”


第9章 见之不忘（肆）
　　祁海不防她忽然问到旁的事，结巴了一下，才道：“贼人从吴兄弟背后偷袭，吴兄直接被他打晕带走，我虽想救吴兄但实在不敌……”
　　萧白玉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明明那眼神既不严厉也不凶狠，却让他顿时冷汗直流，如坐针毡。
　　“直接被打晕了是么，那他的刀又是何人拔出？”她话锋微扬，看着祁海的目光不曾挪过，将他一闪而过的无措尽收眼底。
　　“这……”祁海有些答不上来，他发现萧白玉并未如他们所料那样惊慌，反而不急不缓的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自己倒是开始张口结舌。谢三扬忽然开口道：“许是吴均小兄弟被掳走时碰巧掉下来的吧，海儿，那人将小兄弟带去了何方？”
　　祁海终于在那威压极重的目光下喘上一口气，张口便道：“我追到门口时见那人将吴兄带去了北边，我知自己追不上才回来禀报师父。”
　　年墨闻言急道：“这修罗教当真诡计多端，竟比信上提前一天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这就带弟子们去寻那位小兄弟，萧掌门请放心。”
　　谢三扬却阻止道：“不可，年老弟还是坐镇此处比较好，万一此乃调虎离山之计该当如何，我同萧掌门去寻就是了。”他的话合情合理，年墨也是犹豫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萧白玉的脸色，就这般坐视不管又哪里对得起人家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萧白玉却轻轻弯了弯双眸，和颜道：“谢门主说的是，劳你一道去寻我那徒弟。”她转身足下轻踏，身子飘然向北而去，谢三扬与祁海对视一眼，齐齐跟了上去，只剩下年墨在原地长吁短叹。
　　苍山以北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就算白日进来都极易混淆方向，更别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三人在森林前停步，祁海在师父的一个眼神示意下开口道：“这北边除了这片森林再无藏身之地，贼人定是躲于其中。”
　　“真的么。”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最后郑重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见两人都是一副十分肯定的模样，她收回目光，抬步走进森林。
　　森林中风声阵阵，她瞥见祁海和谢三扬两人故意放慢了步伐，与她的距离渐渐拉大，她手指悄悄抚上了腰间。突然她听到祁海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萧掌门快来，修罗教的贼人就在此处！”
　　她转头望去，森林中黑影重重，分不清是人还是树，又听到祁海的声音从那团黑影中传来，她停下脚步并未挪动。祁海没有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又藏在树影中大声叫道：“修罗教，快将吴兄弟还来！”
　　头顶上的树枝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蓦地响起：“哎呀，被你发现了呢，那我只好来陪你们玩一玩了。”
　　谢三扬转念间就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几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个风姿绰约的身影。那身影一步步走进，妖冶的面容在他圆瞪的眼中越来越清晰。
　　祁海并不识得她，却注意到自己师父双手握拳，竟开始微微颤抖，他大吃一惊，暗想道在这森林中冒出个这般美艳的女子，莫非是山鬼出来吃人了。他心神慌乱，悄悄的抬头看树上，这才注意到本该埋伏在这里的杀手早已不见踪影。
　　秦红药瞧见他四处张望的模样，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狭长的眸中仿佛藏了天底下最锋利的兵刃。她声音婉转轻柔，媚入骨髓：“你在找什么呀，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抬手轻轻一抛，祁海只觉有什么球状的物事撞进了自己怀里，他摸索着抱起一看，登时吓得惨叫一声，仿佛失了三魂七魄般的跌坐在地。怀里的物事咕噜的滚在地上，被一缕月光映亮，赫然是一个人的头颅，眼睛还圆睁着。
　　谢三扬自然认得那个被砍下的头颅，埋藏在树林中的杀手都是他亲自挑选。长青门中百里出一的好手，足足二十人藏于森林。他手足皆开始僵硬，哆哆嗦嗦的唤道：“萧……萧掌门，那妖女就在此处！就是她害了你徒弟！”
　　萧白玉沉默的走近，还避开了设在地上的陷阱，一双眸只是看着他。谢三扬在她清澈而略带失望的眼底看见了自己惊恐不安的样子，一颗心瞬间就凉透了，原来她清楚的察觉到地上的陷阱，她明明洞察了自己的意图，却还是跟来了森林。
　　“谢门主，吴均他在何处。”萧白玉拧眉沉声问道，原来要对付的不仅是修罗教，就连一同携手迎敌的正派中人也要在背后捅她刀子。
　　谢三扬嘴唇发青，靠在树干上憋不出一个字来，而祁海早已被吓傻，愣愣的坐在地上。秦红药却不打算放过他们，好像漫不经心的提道：“听说谢门主还替我给点苍派传了信，说三日后若不降血洗满门，可有这回事？”
　　萧白玉这才扫了她一眼，缕缕月光洒在她露肩的墨色长裙上，她身上不沾一丝血迹，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夺人目光。秦红药也转眼看她，视线不偏不倚的对在一起，顿了一下便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直到此刻谢三扬才终于肯相信，他藏在树林中的二十人已全部葬身于这魔教妖女手下，已再无人能救他。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脚并用的爬到萧白玉脚下，伸手扯住她的裙摆，苦求道：“萧掌门老头知错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吴小兄弟，祁海，快来给萧掌门磕头认错！”
　　祁海呆呆的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萧白玉低头看着两人，微微叹了口气。她已经给了他们很多次机会，要知错也早该知了，她身子一动，却是将两人丢在身后向森林外走去。
　　秦红药忽地出声道：“萧掌门，你就可怜可怜他吧，谢门主真的很惨了，全家一百三十六口一夜间被灭门，长青门恐怕就剩下他们二人了吧。”
　　谢三扬闻言一愣，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尽是毫无生机的木然。秦红药略微俯下身，笑魇如花缱绻，语气却是让人如坠冰窟：“我修罗教几时容得他人冒名，还要多谢你把门中翘楚弟子都带走，我们才能得手的如此顺利呢。”
　　她瞥见萧白玉停下的身影，又道：“若斩草不除根，我可是夜不能寐呢，谢门主，你是要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呢？”
　　萧白玉背对着他们，对话一丝不漏的听进耳中，她深知秦红药只是在印证那日所说之话：下次见面还能从她手上救下几个。她的确能出手相救，可为何要救，她还没有慈悲到去救一个想着谋害自己的人。
　　秦红药见她迟迟没有转身，唇角轻轻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手中长剑寒光掠过，提剑便向谢三扬脖颈处抹去。可眨眼间她的长剑就被弹开，一柄细长的弯刀直直的插在谢三扬身后的树干上，萧白玉终究还是出手了。
　　秦红药啧了一声，心下觉得有些无聊了，原来这女子心里也只拘泥于正邪两派之分。她瞧着萧白玉折返的身影，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手中长剑已悄悄转了方向。
　　“即便我要他死，也要将他带回年掌门面前说明情况再杀，若让他死在你手上，说不准明日这罪名又栽在我头上。”萧白玉拔出自己的弯刀，余光扫到了她微微怔住后又浮起满意的笑容，忽然问道：“这两月间数个门派被灭门，都是你们做的？”
　　“啊，差不多就是那样，虽然也有像这次被人浑水摸鱼。”秦红药大大方方的承认，收起长剑似乎不准备再打了。她有些玩味的凑近，歪头问道：“修罗教光明正大的灭人满门，而谢门主偷偷摸摸的暗藏祸心，萧掌门认为谁更卑鄙呢？”
　　“一个抹黑我九华派名声，一个背后伤我徒弟，不过一丘之貉。”萧白玉衣袖拂过，谢三扬和祁海都被一股力道带的站了起来，两人四目相交，再不见之前志得意满的神气，俱都是木讷呆滞，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欲何方。
　　秦红药双臂环胸，凉凉的说道：“听起来萧掌门更想独善其身，这可不是你们所谓侠之大者的风范。”
　　萧白玉并不反驳，声音也不曾拔高，静静的却带着睥睨群雄的骄傲，似是陈述又是警告：“师父既然把九华派交付给我，任何人胆敢伤害它我都绝不放过。”
　　秦红药含笑看着她带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远远的开口唤道：“萧掌门，你若是同我联手，我保证定会护你和九华派百年周全，如何啊？”
　　她的声音穿过飒飒而起的夜风，穿过潇潇坠落的落叶，在原本暗藏杀机的树林中徘徊。萧白玉步伐却没有停顿，她不回头，就连这话的半分都没有相信。


第10章 见之不忘（伍）
　　众人在祁海的房间中找到吴均时他依旧昏迷，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极为苍白，不过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年墨知晓整件事的经过后大为震惊，他是不信自己一直敬仰的谢老哥竟会做出这等下做事，却见谢三扬哆嗦着身子不敢抬头，再加上吴均清醒后的指证，一时只觉五雷轰顶。
　　年墨咬紧牙关瞪着谢三扬，一掌拍向了他的肩胛骨处，拍断了他的琵琶骨。转身双膝跪地，冲萧白玉行了大礼道：“谢三扬行事卑鄙天理不容，我已废了他的武功，还请萧掌门，吴兄弟看在长青门只剩这两人的份上，饶他一命。”
　　萧白玉在旁一言不发，吴均瞧着祁海已是一副神志不清的呆相，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着他已不似常人，便长长吁了口气，也是有了就此作罢的打算。
　　虽然知道那所谓密信是谢三扬假传出来的，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在点苍派又留了一天，待确定平安无事后两人才启程返回九华山。回程的路便不想来时那么急切匆忙，行过半日两人牵马停在了茶棚旁。
　　小二热情的端上茶水点心，眼睛一直在偷偷瞧着萧白玉，就连坐在旁的客人也是屏息凝神悄悄打量，方才还喧闹的茶棚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均先是为师父奉了茶，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开口问道：“那日我被祁海打晕后，师父不曾中了他们计吧？”
　　萧白玉目光轻轻向旁一扫，黏在她身上的视线登时就收了回去，这才抿了一口茶水道：“嗯，有个不招自来的人先行破坏了他们的计谋。”
　　她望着杯中清茶晃起微波，眼前却浮现出在夜晚中，月光淡淡摇曳在那人身上的模样。好像突然间，和这个素不相识恶名昭彰的妖女见了数面，有了交集。她每次都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出现，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萧白玉不与她动手，一是担心吴均还不知生死，二是明白她想走就走得了，自己不定能占到上风。可若这样一直任她来去自如，又如何才能打破僵局，这般想着不由得看着茶杯沉思起来。
　　两人喝罢茶又继续策马赶路，三日后九华山已近在眼前，却不想周城沈垚就在山门口前，沈垚手中还牵了匹骏马，周城似是在对她嘱咐些什么。
　　“大师兄，小师妹！”吴均远远的就喊了起来，那两人面上都是一喜，似是长出了一口大气，赶忙迎了上来。
　　“师父，你能赶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正担心师父赶不上时间，正准备将这英雄帖给你送过去呢。”沈垚松开马绳，伸手摸进了包袱里，掏出一张请帖，英雄帖三字端端正正的刻在封上。
　　萧白玉翻身下马，接过英雄帖，只见上书：“近日魔教猖狂肆虐，武林动荡不安，遂邀天下英雄于六月十五日齐聚洛阳金府，商讨铲除邪魔歪道之大任。望诸侠士闻讯而动，金铁衣自当迎君如斯，不胜惶恐。”
　　吴均在旁边也瞧见了上面的内容，喜道：“金老爷子德高望重，这下武林英雄齐聚金府，定能一举消灭修罗教。六月十五……那不正是三日后么。”
　　萧白玉却只想叹气，这来回点苍派六天六日，未有一日睡好，都来不及落脚歇息片刻，又要远赴洛阳。她合上英雄帖，面上不露一丝疲惫，身姿依旧挺拔，她安排道：“垚儿同我去一趟洛阳，均儿便留在九华山养伤，若有急事传信于洛阳即可。”
　　她再度跨上马，回首望了眼九华山，双腿一夹骏马奔驰而出，沈垚也紧跟在后，转眼间两人便没入小道尽头，马蹄扬起尘沙弥漫。
　　也无怪吴均如此笃定这次英雄会势在必得，金铁衣本是洛阳富商之后，却有极高的武学天赋，常行侠仗义为善一方，人称洛中大侠。而且交友广阔，人脉遍布江湖，凭一手天罡拳稳坐武林盟主之位，已有十年。
　　英雄帖发至武林各门各派，一时间本来就繁华的洛阳更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街上来往皆是负剑跨刀的武林中人，俊采星驰。萧白玉二人一入城门便有金府的家丁迎上，牵马指路，带着她们入住洛阳客栈。
　　家丁恭敬的作了个揖，低头道：“英雄会于明日正午于金府举办，还请萧掌门和您弟子在此小住一夜。”
　　家丁退下后沈垚走到窗边，兴奋的看着高朋满座的洛阳城，久居九华山何曾看过如此热闹的街景。萧白玉先是看了眼床铺，又见她神采飞扬，微微一笑道：“你去逛逛罢，现下洛阳俱是名门大派，多结交些英雄也好。”
　　沈垚回过头，满面喜色，立时拿了刀走上街头。萧白玉终于放松下肩头，一路奔波的疲累也一齐涌上，她连送上的酒菜也不想碰，净手洁面后和衣而卧，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天色渐晚，昏暗的夜色慢慢涌入房间，窗扇忽地被掀开，带进了一股夜晚的凉风。萧白玉瞬间便醒了，腰间的刀眨眼间抽出，她出手如电，残月弯刀稳稳的架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脖颈上。
　　刀下的人不躲不避，面容背着光掩在夜色中，雪白圆润的肩头明晃晃的映在眼底，萧白玉一怔，握着弯刀的手指渐渐收紧。几乎同一时间，耳畔已传来了有人在屋顶飞檐走壁的声响，声音极轻又繁杂，少说也是五六位绝顶高手。
　　“金盟主，那妖女不见了踪影，许是钻进了街旁的民户内。”
　　“我同犬子去搜东街，劳烦俆门主去客栈里一寻，妖女中了我一记天罡拳，想必跑不远。”
　　几人简单交谈两句后就四散开来，紧接着就听见客栈门一扇扇被敲开的声音，这家客栈被金铁衣整个包下来开英雄会，所住之客尽是各派掌门。众人一听是在追捕修罗教之人，纷纷涌出，一时夜晚的客栈中人声鼎沸，房内一一点起了蜡烛。
　　只有萧白玉这间上房依旧漆黑，黑暗中清楚的听见刀下之人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忽然有一滴血落在锁骨处，纤细精致的美人骨刚巧卡住了那滴鲜血，恍若温养的红玉。紧接着又有更多血滴坠下，一路淌进了齐胸的长裙中。
　　萧白玉咬紧牙关，这人已经毫无反抗的余地的处于她刀下，只需手腕轻轻一动，即可取她性命。
　　感觉到她身子微微晃了晃，萧白玉手下的力道加重，弯刀压进了她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中，渗出一道红痕。秦红药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我找到了你师父留下的遗物，还有阎泣刀的下落。”
　　萧白玉只当她在信口胡说，却看见她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是一块手帕，这手帕她眼熟得很，帕角还绣了个岚字，这是九华婆婆的闺名，现在江湖上已再无人知道。她心中一跳，房门突的被人咚咚敲响，外面的人已经寻到了她这里。
　　“我若被他们抓了，阎泣刀会落在他们手上，而萧掌门再也不得而知你师父死因，这样也没关系么。”秦红药轻咳了两声，倚在窗棱上，外边的敲门声愈发急促了起来。
　　萧白玉目光暗沉的看了她几秒，猛地撤下刀刃，回身走去开门。门外熙熙攘攘的堆了数十人，为首的便是刀剑门门主俆骞。俆骞见她开了门，立刻问道：“修罗教妖女逃至此处就消失无踪，不知萧掌门是否见了可疑的人影？”
　　他一边问着，目光一边越过了她的肩膀扫视房间，只见房中除了她空无一人。萧白玉攥着弯刀的手愈发用力，刀柄仿佛都刻进了掌心，才能波澜不惊的开口道：“我正在房中小睡，并未见到任何人。”
　　俆骞收回目光，拱了拱手道：“打扰萧掌门了，那妖女可能还躲藏在某处，还请萧掌门多加小心。”
　　萧白玉看着俆骞领着刀剑门弟子又去搜寻下一间房，并没有转身回房，反而下了楼叫住了店小二问道：“同我一起来的那位女子尚未回客栈么？”
　　店小二不知道客栈中发生了什么，胆战心惊的瞥了还在一一敲门的俆骞一眼，诚惶诚恐的道：“回客官的话，那位小侠女已经回来了，不过当时天色已晚，她来找我要了另一间房说怕打扰到客官您休息。”
　　她放下心来，上楼回房关好了檀木门，转头就看见秦红药已经坐在了床边，唇角悠悠的悬着血痕，身子有些无力的靠在床头。
　　萧白玉不曾点亮烛灯，房中仍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可那人带着血迹的笑意依旧耀眼，只听她婉转轻笑，那声音迷人而危险：“萧掌门还不为我疗伤么，我若死了可就没人带你去找阎泣刀了。”


第11章 一日不见兮
　　客栈中喧闹的人声渐渐平静了下来，许是带着人向别处去寻了。萧白玉站在门边一动不动，手中弯刀都好似在嗡嗡作响，恨不得一刀劈死那人。
　　她声音如同冰河湍流，话中带的狠意仿佛能见血封喉：“这手帕怎么在你手上，你都知道些什么，你要是还同我虚与委蛇，我立时就杀了你。”
　　萧白玉心下清楚，若这次帮她瞒了过去，日后就再也别想撇清关系，她就是要硬拉自己下水。一面是欺骗了众人的心有不安，一面又为她口中的消息而急迫难待，一双眸直直的瞪着她，心想若她还这般调笑逗趣便再不留她。
　　好在秦红药收了笑容，也或许是没力气再笑了，身子顺着床头滑了下去，她喃喃道：“你们那位金盟主好像也在找阎泣刀呢，他好像还没发现这手帕的玄机就被我偷过来了，不然他为何对我死追不放像是我刨了他家祖坟……”
　　“什么玄机？”萧白玉接口问道，她倒是不大意外金铁衣也在寻找阎泣刀，试问整个江湖有谁不为当年九华婆婆手持阎泣刀以一敌千的传闻心动。这话问出去却没得到回应，那人沉沉的躺在床上，没了动静。
　　萧白玉心下一紧，抢前几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双指搭在她脉搏上，脉相虚弱内力堵滞，看来真的内伤不轻。她顿了半晌，终于将弯刀缠回腰间，将秦红药的身体扶起坐好，自己也坐上床铺，四掌相抵，真气自头顶百会穴蒸腾而起，为她运功疗伤。
　　这天罡拳的力劲的确霸道，内力流转间感觉到她数条经脉都有损伤，萧白玉静气凝神，慢慢将她损伤的经脉复原，单单留下了任督二脉的伤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收掌睁眼，既保了她一命，又让她所能施展的内力大不如前。
　　扶着她躺回床上，萧白玉瞧着她自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的血迹，手指微微一动，心念还未到已伸手落在她锁骨处。那血液尚未干涸，指尖沾上了点点滑腻的湿润，替她擦拭掉那道湾流般的血痕。
　　这才站起身，到桌前点起烛灯，将手帕放在火光下细细看着，的确是师父的那块。她将手帕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番，并未见到有任何字迹或是标记。她心下有些怀疑，可那人还是昏迷未醒，只得暂时倚着手臂小憩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红药就醒了，她撑着床铺坐起，这边一动那边也抬眼转过了身。清晨的雾色朦胧，她半撑着身子望着桌边那人，好似一副淡雅的山水画，如果那脸上的表情不要这么严肃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更好了。
　　“这手帕中到底有什么玄机。”萧白玉嗓音有些微哑，她坐直身子抿了抿鬓发，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
　　秦红药指了指房角的水盆架，她后背中了一记天罡拳，光是坐起来都觉得骨头疼，一句话都懒的说。萧白玉却看懂她的意思，站起身将手帕浸在水中，不一会儿手帕上浮现出几个小字，’北有天池，水击三千里，藏于其下’。
　　“叫小二打桶水进来，我要洗洗。”秦红药皱着眉站起身，觉得身上血污黏腻，脸上鲜少的没有一丝笑容，蒙上了一层阴骛，萧白玉瞥了她一眼，见她行动迟缓嘴唇苍白，还是下楼叫小二打了桶水进来。
　　秦红药也不多话，拉过屏风一挡就开始宽衣解带，先是抛出条长裙，接着一件件里衣也挂上了屏风。天色还未大亮，房中的烛火摇晃，将屏风后的身影映的一清二楚，萧白玉刚在木盆中洗净脸偕了齿，抬头就看见屏风上勾勒出的曼妙身姿，分明是一丝/不挂。
　　她细眉微蹙，俯身吹熄了蜡烛，房中蓦地暗了下来，也再瞧不见什么身影。一阵水声响过，屏风后才传来声音：“这北有天池，要么说的是长白山，亦或是北海。水击三千里，指的是水面起大潮之时，你师父就把东西藏在那了。”
　　“既会起大潮，就只会是北海。”萧白玉隐隐感觉她早就猜透了这三句话，又不知她为何这样明白的告诉自己，便顺着她的话试探一句。
　　秦红药果然继续道：“不错，北海大潮三年只有一次，我趁着大潮之时钻入海底，被我寻到了一个山洞。洞中不见水迹，有一封留给你的信，上面只有三句话，第一句是‘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
　　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萧白玉心下了然她的意图，问道：“你何时得到这手帕的？”
　　“一年前闯那老头子的生宴时就被我偷到了，金老头追了我一年，连我影子都摸不着，昨晚一时大意竟着了他的道。”秦红药冷哼一声，用力拍了下水面，显然是气急。
　　萧白玉唇角浮起些淡淡的波纹，似是在笑：“你用了一年都想不通这三句话是何意，才不得不找上我是么，还说些什么联手的胡话。”
　　若不是昨晚她被人追到无处可逃，想来也不会告诉自己这些事，照她的性子，宁愿永远拿不到阎泣刀，也不会让予别人手中。之前谜团便都能解释通了，为何这个人阴魂不散频频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从不下杀手。
　　屏风后的人撩水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漫不经心的答道：“若你不同我一起去寻，后面两句话我只会让它烂在肚子里，至于联手……”
　　她忽然笑了起来，扬起了声音：“现在正好是卯时，走吧，我带你去看件趣事。”
　　她从浴桶中站起，擦拭干净后穿上衣物，萧白玉看着她自说自话的动作，坐在桌边动也不动的道：“请问你说的那件趣事有早食和床铺么？”
　　秦红药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在洛阳郊外，应该没有吧。”
　　“有我也不去，午时我还要前往金盟主的英雄会，你若是不怕死就留在这。”萧白玉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她一直强撑着坐在这里，可脑中已疲惫的有些混沌，她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了一下困到极致的头痛。
　　秦红药从屏风后走出，身带雾气发丝湿润，刚擦干的青丝被一根发钗松松的挽着，当真是眉眼如丝。她看着萧白玉手中的茶杯，露出一抹促狭的笑道：“方才萧掌门出去时我在你茶杯中下了药哦，穿肠烂肚的那种，你跟不跟我去？”
　　萧白玉看也不看她，饮尽了杯中的清茶，回道：“那就太可惜了，枉费你用这么多心力接近一个死人。”
　　内功修习到她这种程度，耳目嗅觉都已登峰造极，食物茶水中有没有下毒一闻便知，她还从未听过无色无味的毒/药。秦红药见她这般反应不由得大声笑了起来，看起来沐浴后精神是恢复了不少。
　　“那我就不打扰萧掌门休息了，再不走可就赶不及那件趣事了。”秦红药掀起窗扇看了看，时辰尚早街上只有寥寥几人，她捉了个空档窜出窗户，踏在屋檐上几步便不见了身影。
　　萧白玉将那张手帕晾干，看着上面的字迹一点点消失，才坐回桌旁。床被那人睡了一夜，她是碰不得了，所幸时辰还早，便伏在桌上小睡一会儿。
　　短暂休息后被人强行吵醒是最难受的事，听到沈垚在门外唤着自己，萧白玉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高，看来是时候到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用清水驱走了所有的困意，打开门同沈垚一齐走出客栈。
　　沈垚兴头很足，边走边扭头问道：“师父休息的可好？我昨日闲逛的晚了，回来后看见房间灯火已灭，就要了另一间房么。不过听说昨晚修罗教的妖女在附近出没，也不知道抓到没有。”
　　萧白玉只应了一声，她不想连自己徒弟也骗，好在沈垚也没继续问下去。两刻钟左右后两人就远远的看见了金府门口鼎沸的人群，金铁衣之子金义楼亲自站在府门前，对各派掌门一一拱手作揖。
　　“萧掌门，父亲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请进。”金义楼恭敬的行了一礼，将两人迎进金府，不多时各派中人已齐聚一堂。坐在左右两侧头一位的自然是武当少林两派，九华派坐了左侧第二位，刀剑门等其余各派也依序坐下。
　　金铁衣坐在大堂上位，金义楼垂手立在他身旁，他环视众人，开口道：“众英雄齐聚金府商讨修罗教一事，老夫不胜荣幸。其实老夫昨夜就同那妖女秦红药交了手且打伤了她，奈何当时夜色正浓，那妖女又身手敏捷，竟让她逃出洛阳，实乃老夫之罪。”
　　“盟主不必自责，我等前来便是为同盟主上下一心铲除修罗教，恢复武林宁静。”
　　“正是正是，有武当少林九华三派在此，又得了金盟主的神机妙算，何愁一个小小的修罗教。”
　　就是那小小的修罗教两月中灭了十余派，还是不要太过轻敌为好，萧白玉在心底暗想，但看着群雄激愤，这话也就不好再说出口。正当此时，忽然一阵笑声插了进来，听来十足的妩媚动人，但那笑声中又裹挟了内力，内功不深的各门派弟子只觉震耳欲聋心神剧晃。
　　“各位既在说我修罗教之事，又怎能不邀我进来坐坐呢，威震四方的金盟主不会如此没有礼数吧？”


第12章 一日不见兮（贰）
　　声音从庭院中传来，众人冲到大堂外，正巧看见秦红药在空中最后一踏，轻轻落了地。较之早上她甚至还换了一身朱红长裙，微长的裙摆迤逦的拖在身后，她抬手轻抚着眼角的泪痣，手指上细长的金色护甲套熠熠生辉。
　　她身后跟着那日也出现在九华山的四名黑衣人，还是那副黑巾遮脸的打扮，光从眉宇间根本分不清这四人有什么不同。萧白玉看着她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金府，不由得皱起眉，她功力全盛之时都敌不过金铁衣，更不说她现在还身负内伤，而这里几乎聚集了江湖中最厉害的英豪。
　　神剑山庄庄主任南非上前一步道：“昨日要不是夜色助你，你一早就毙命于金盟主手下，哪还轮得到你今日在此放肆，简直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四个字一落下，任南非就提刀飞身上前，他打定主意这妖女受了不轻的内伤，再怎么厉害也是难逃一死。秦红药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面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似是在嘲讽对面不知死活。
　　她摆了摆手，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鬼魅魍魉四位法王，请吧。”
　　她身后的四名黑衣人忽然就动了，一人手上带了奇特又诡异的手套，精铁打造的手套布满倒刺。他一拳冲着迎面而来的剑尖击出，一拳打向了任南非的胸口，剑尖竟无法刺破那手套，反而长剑被手套上的倒刺勾住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好像裹挟了狂风的一拳已逼近胸口，任南非左掌蓄势击出，拳掌相碰的瞬间清楚的听到了骨头的碎裂声，他惨叫一声，身体硬是被击飞了三丈之远。众人一惊，那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人竟有如此刚猛的拳法，一拳便打碎了任南非的手骨。
　　金铁衣脸色一沉，身影一晃就来到庭院中：“老夫来领教一下修罗教的拳法。”
　　“金盟主，你的对手可是我啊。”另一个黑衣人阴森森的开口，不知何时已来到金铁衣的背后，当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双指猝然点向金铁衣的后颈处。
　　金铁衣头也不回，双脚微错，不偏不倚的躲过他这一指，反手向后肘击，黑衣人身影再度消失，一股疾风已从左侧袭来。金铁衣一招天罡拳使出，顺着疾风来的方向迅猛击出，正中了那黑衣人肩头，只见那黑衣人骤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散进空中化成血雾，铺天盖地的笼罩了整个庭院，金铁衣却没料到他如此轻易就得了手，还暗忖这修罗教之人怎这般不堪一击。身后却忽然传来惨叫声，他回头一看，只见数人倒在地上，手掌捂着咽喉，脸色已憋至通红，神色痛苦不堪。
　　而方才口喷鲜血的黑衣人竟像是毫发无损，身影一闪又站到秦红药身后，金铁衣暗道不好，尝试再度运转内力却有了明显的阻碍感，这才明白他们是中了计！
　　秦红药见大局已定，慢悠悠的开口道：“此乃修罗教独门秘制的尸毒，也就是将你们功力削弱了五成，寿命减个一半，死不了人的。”
　　说话时眼睛有意无意的扫到萧白玉那里，见她也看向自己，笑意略微重了几分，手指寻了个别人看不见的死角处悄悄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方才鲜血喷出在空中蔓延出血雾时萧白玉就觉的古怪，将沈垚护了起来，又看到那个偷摸暗示的动作。她心如明镜，现下内力畅通无阻毫无半分中毒的意思，早上的那杯茶中的确下了药，只不过下的是这血雾的解药。
　　她偏头看向沈垚，见她虽然被眼前一幕惊得不知所措，但呼吸均匀唇色红润，并不受那血雾影响，想来也是那人不知何时让她提前服了解药。
　　“妖女，快拿解药来！”金铁衣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抓秦红药的肩头，他这招已慢了许多。秦红药身形微动避开这一抓，戴着手套的黑衣人已再度出拳，正正冲着金铁衣胸口而去，他欲要闪躲却陡然后力不济，稍一停顿那拳就迫近了胸骨。
　　萧白玉由不得她这般胡来，抽刀一跃而起，刀锋迎着黑衣人的双拳横斩过去，手套上的尖刺瞬间被刀刃削下。她手腕一翻，弯刀砍在那双精铁手套之上，她虽是收了几分力，那手套还是瞬间被劈出一道裂缝，在黑衣人手背上留下道深深地血痕。
　　黑衣人看着势头不好，身子向后急退，她也不追，横刀护在金铁衣身前。她纤细挺拔的身姿颇有些一夫当关的气势，眼睛怒视着秦红药，如远山一般的黛眉蹙起，分明是一副你不要太过分的意思。
　　秦红药瞧着她含怒的双眸，倒也赞叹了一下中原水土这般好，养出这么一位天之骄子，当她环顾了一圈庭院看着武林群雄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身子飘忽而起，同鬼魅魍魉四人一同跃上了屋顶，扬声道：“若想取得尸毒解药，三日后请萧掌门一人至洛阳酒楼一叙，其他人么，想死的尽管来试试。”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她好似一朵红云般飘远，又无可奈何，金铁衣抱拳道：“多谢萧掌门救命之恩，萧掌门武功高深莫测，实乃武林之福。三日后定不会让萧掌门一人赴险，老夫拼上性命也会陪同前往。”
　　这话萧白玉听来都有些汗颜，她还了一礼道：“金盟主言重了。”
　　金铁衣转身向众人道：“老夫思虑不周未加防范才累各位英雄身中此毒，还请各位先暂住客栈调养生息，三日后老夫与萧掌门必将解药带回。”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笼罩了一层阴霾，群英聚会本是要铲除修罗教，却不想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性命也握在人家手中。豪言壮语便说不出口了，只一一向金铁衣行了礼，互相搀扶着回客栈休息，只盼他真的能将解药带回。
　　回客栈的路上沈垚心有余悸的说道：“多谢师父将我护在身后，不然我现在肯定也难受的满地打滚了。”
　　萧白玉闻言似笑非笑，毒漫在空气中，一吸便中，若不是先服了解药两个她也护不住。可经过缘由她也无法说出口，只得沉默不语，沈垚见她脸色凝重，只当师父忧心修罗教的三日之约，遂也不再作声，只默默陪着师父回了客栈，各自进房休息。
　　萧白玉刚一合上房门，房内就传来一个声音：“我说过会护你和九华派周全，怎么样，我没食言吧？”
　　方才在金府大显威风的女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房内的桌边，朱红的裙摆被她毫不珍惜的拖在地上，一脸悠然自得的笑意。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萧白玉瞥了她一眼，指道：“你用的是我的茶杯。”
　　秦红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仰头饮尽杯中清茶，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又不嫌弃你，有什么可讲究的。”
　　萧白玉走到她面前，硬梆梆的丢出几个字：“解药拿来。”
　　“你们二人都没事，还要什么解药，你若同我联手，九华派就此独霸武林不好么。”秦红药撑着下巴抬眼看她，红润的唇色被茶水沾湿，从眼帘下挑起的目光媚人又压力十足，她认为这条件已足够诱惑。
　　萧白玉神情却没有一丝犹疑，对她口中的独霸武林不为所动，口吻依旧冷冷的：“我一人也足以使九华派光大武林，何况兔死狗烹，今天灭的是他们，明日死的就是我了。”
　　秦红药盯了她半晌，见她回看的眼神毫不示弱，仿佛没有片刻回转的余地，才终于明白她有着自己不可曲折的骄傲，虽无意成就什么霸业，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会绕过任何一个胆敢伤害九华派的人。
　　“我一向喜欢强者，为修罗教所用也是看在教主那份想要吞并武林的魄力上，现在我倒是越来越喜欢萧掌门你了，很合我心意。”秦红药凑近了些，将面前的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是可惜又是挑逗的笑了起来：“萧掌门若是男儿之身，说不准我真的会为你叛出修罗教呢。”
　　萧白玉早已习惯她随心所欲的说胡话，可习惯是一码事，听到耳中又是另一回事，她偏过头避开了那人直勾勾的目光。秦红药扔下茶杯正色道：“你同我一起去寻阎泣刀，我就把解药给你。”
　　萧白玉有些意外，她本想若要拿什么来交换解药，这人现在最想知道的定是那三句话的含义。秦红药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唇角荡出笑意：“萧掌门冰雪聪明，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吧，还是带在身边才能安心，所以劳烦萧掌门与我走一遭了。”
　　她正欲接话，忽听客栈中响起一声急促的叫声：“师父！”
　　声音一闪而过，仿佛是被堵住了嘴，话音都没落下就消失了，这是沈垚的声音！萧白玉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般破门而出，只剩下破烂的门扇在秦红药眼前独自晃荡。


第13章 一日不见兮（叁）
　　沈垚的房内空无一人，她的兵刃还搁在桌上，窗扇大开，还在微微摇晃着，看来是刚刚离去。萧白玉看向窗外，街上一片熙攘的人群，早不见了沈垚的身影，她环顾房间，捡起地上的一片花瓣。她认得这花瓣，名为火红金花，只在洛阳郊外有一片花丛。
　　一抹红影也跟着从窗户中翻了进来，为了避开客栈其他人的耳目也只能走窗了，萧白玉捏着花瓣问她：“你早上提到的事是什么，我徒弟可能被抓去洛阳郊外了。”
　　秦红药瞧了眼那片花瓣，也觉得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她觉得有些好笑：“叫你早上同我去看你不去，现在你徒弟也落他们手上了吧。”
　　萧白玉面无表情，指尖的花瓣几乎被揉碎，双眸如寒潭般直视着她。秦红药知道这些与她亲近之人都是她的底线，触碰不得，见好就收：“昨晚我在郊外花丛处听到两人交谈，一人说手上已掳了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叫另一人今日早上备好银两。我跟着他一路来到这家客栈，一时不慎才被金老头偷袭了一手。”
　　“带我去昨晚那两人所在之地。”萧白玉当然清楚那人进了客栈意味着什么，这家客栈被金铁衣包下，所住之人只有各派之首。
　　秦红药也是有些没料到，早上提起是想让她认认这是哪派做出的腌臜事，若她多见识一下所谓武林正道的本来面目，保不准真能让她同修罗教合作。不想现在那人却是主动撞在她的手里，只能说是天意助人。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洛阳郊外，火花金花盛开的灿烂，花瓣顺着风吹遍了城郊。秦红药专注的看着地面，花圃周围的泥土松软，脚印虽杂乱但还能分辨出新旧，一道新鲜的脚印径直穿过花圃，向东而去。
　　脚印一直延伸到郊外的一个山洞中便消失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白玉先一步踏了进去。走不过十步，迎面扑来数条黑影，她抬刀一挡，那身影又极快的窜开，竟伏在了山洞顶上。
　　这才看清那黑影是一只只野猴，却不知为何这些野猴敌意如此之大，而且速度极快，在山洞中窜来窜去，仿佛都带了残影。萧白玉瞥了一眼站在身后抱着双臂没半点动手意思的女子，问道：“怎么一和你在一起就总遇见这些猛禽，你天生不受动物待见吧。”
　　秦红药不屑的哼了一声：“想让我出手就直说，你摒住呼吸。”
　　这洞中野猴不计其数，若真拿刀一个个砍还不知要杀到何年去，但用毒就不一样了，万毒冰火功流转至掌中，掌风带毒，眨眼间就在猴群中清出一条道路。两人继续往山洞深处走，在一处三岔路口处停了下来。
　　秦红药看了看分叉的三条小道，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这布下的陷阱可有点多，不像是普通的山野贼子在贩卖人口啊。”
　　萧白玉本来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异常，听她这么一说又仔细看了看三条小路，果然在每条小道的山壁处或地面上都有极微小的缝隙。她看了看正低头审视陷阱的秦红药，倒是真的赞扬了一句：“你懂的还挺多。”
　　秦红药抬头看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眸明媚：“好说好说，我可是从江湖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这些陷阱早就是小意思了。”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山洞深不见底，每条小道的尽头都淹没在一团漆黑中。她思索了片刻，话锋一转道：“我有个好办法看看这些人的底细，不过可能要让萧掌门陪我受苦了。”
　　她忽地伸手挽住萧白玉的臂弯，拉着她跃上左边的小道中央，双脚刚一落地，地面就喀拉的响起声音，瞬间四周竖起了道道尖刺。尖刺直抵洞顶，竟是围成了一个铁牢将她们困在其中。
　　萧白玉听到她话的后半句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脸色有些发黑，沉默了半晌后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是啊，就凭你我的姿色，还不把那些贩卖女子的人喜得神志不清，我们就混进去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秦红药顿了一下，还不忘提点她：“一会儿装的像一点，嗯……就装是一对误入山洞的姐妹。”
　　她这话分不清是赞美别人还是在自夸，萧白玉这时才发现她依旧挽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体在狭小的铁牢中贴的很近。她有些不适的侧过身，隔开些距离，也让那人的手从臂腕处滑落。
　　“你怎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良心发现么。”人已经被关在刺牢里，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顺势一网打尽将其他人也救出来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秦红药很自然的答道：“萧掌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不然怎么展现我期待和萧掌门合作的满满诚意呢。”
　　萧白玉近乎嫌弃的瞪了她一眼，暗想也不知她到底活了多久能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威逼利诱都试了一轮后开始人情攻势了么。她觉得头有点痛，暗想要是真被这人缠上，那麻烦定是接踵而来。
　　她们没有被困多久，就听到了洞口传来脚步声，许是看到了洞中野猴的尸体，脚步声顿了一下，又急匆匆的接近。一个赤膊缠头的男子出现在小道转弯处，看到刺牢中的两人后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眼神都有些发直。
　　“这位好哥哥，我和妹妹发现了那些受伤的可怜猴子，就想进洞帮它们上药，不想这洞中有猎人陷阱，请这位哥哥救救我们吧。”秦红药娇声喊了起来，语气楚楚可怜，神情都带上了一股小女子的羞怯。
　　萧白玉顿时浑身起了一阵恶寒，她有些担心别人不会被吓跑了吧。可那男子显然不这么想，他脸上无意识露出傻笑，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了一阵，调戏道：“真是标志的美人啊，把你们救出来后要怎么报答哥哥啊，以身相许好不好啊。”
　　秦红药嗔怪的扫了他一眼，几乎把他的魂都勾去了，他下意识就想将两人放出来。手放在机关上又犹豫了起来，这女子实乃人间极品，若献给帮主定是大大有赏，他吞了下口水，目光又移到另一人身上。
　　这一看却是让他惊为天人，经他之手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少说也有几百，从未见过有人生的如此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他心下怀疑，又将两人看了一番，愈发觉得不对，山野村妇怎么可能有这般好模样。
　　萧白玉被他看的心下烦闷，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弯刀，怕是下一秒就要将他的两眼戳瞎。秦红药却忽然挡在她身前，声调不变：“我父亲就住在洛阳郊外，哥哥把我们放出去后，定会设宴款待哥哥你。”
　　赤膊男子放下心来，住在洛阳郊外的想必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他目光流连忘返的停在两人身上，十分可惜的咂咂嘴。但若是被上头发现他私藏了这样貌美的女子，怕是立即人头落地，他数来数去自己不过也就一个脑袋。
　　他将两人放了出来，又借送她们回家为借口，请两人上了马车。他本以为还要多花些口舌，不想那红裙女子直接拉着青衣女子的手就上了马车，顺利的超乎他想象。随着马车的颠簸，他悄悄将迷药顺着帘扇送进马车内，不一会儿里面就悄无声息，他掀开帘子检查了一下，见两人都昏睡在马车里，才将山洞中的其他女子一一迷晕，也搬到了另外的马车上。
　　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到沈垚果然也在其中，她们身后大约还跟了五辆马车，被困的女子少说也有十个。
　　感觉到马车又开始了颠簸，萧白玉便想起身，一只手却忽地压在她肩膀上。秦红药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既然都被迷昏了就睡吧，你不是累的不行了么，放心，其他事我看着呢。”
　　她的声音几乎被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淹没，萧白玉感觉到有如兰的气息轻轻吹佛在耳上，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贴的极近，照例是带着笑，却不像之前或狡诈或阴险，浅浅的仿佛真的能让人安心。
　　在之前见识过这人天衣无缝的伪装后，当然不会因为这人畜无害的笑容而放下戒备，只是她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就算看在阎泣刀的份上也不会对自己动手。想到这萧白玉身体放松了下来，随着马车的摇晃倒真的迷糊了起来。
　　秦红药的手还放在她肩上，一下一下的拍着，自然的好像熟稔已久的好友。萧白玉想说你为了展现诚意真是牺牲颇大，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的身段哪去了，可困意渐渐涌上，也懒得再开口，就随她去了。


第14章 一日不见兮（肆）
　　萧白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她不发出一丝声音的坐起身，稍稍看了看窗外。马车还在前行，这路她陌生的很，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已经出了洛阳吗？”
　　秦红药强忍住没笑出声，也低声回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不久前刚经过杭州，正在向南走呢。”
　　她闻言不由得一怔，本以为只睡了小半天，居然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难怪之前轻微的头痛一扫而光。她第一反应是那人又在背后做了什么幺蛾子，目光都含了满满的质疑，秦红药摊手道：“别这么看我，我可没动什么手脚。”
　　这样一来就更糟了，难道真的因为她一句放心就埋头睡了这么久么，可这种心思狠毒又口蜜腹剑的人怎么能被相信。萧白玉收回目光，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太久没有好好合眼，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她才累的自己东奔西跑。
　　秦红药轻轻打了个哈气，上挑而狭长的双眸困成了三层眼皮，她寻了个姿势侧卧在椅座上，临闭眼前丢下一句话：“我困死了，换你看着。”
　　看来她倒是的确守了一天一夜，卧下没多久呼吸就悠长了起来，萧白玉抿了抿唇，明明想远离这个□□烦，又偏偏总是与她搅在一起，阎泣刀的线索还被她拿捏在手上。她透过窗户瞧了眼身后，见装着沈垚的马车依然跟在身后，略微放下心来，就先把眼前这件事先解决了罢。
　　马车摇摇晃晃的从夜晚走到清晨，马蹄踏进了一处渡口，只见来往之人尽是膀大腰圆的壮实男子，渡口堆满货物，两侧都竖着架满铁刀剑的架子。海边停靠着三艘大船，船身包着铁皮，船内架有弩/箭台，竟是行军作战时用的战船。沿海插着一面面大旗，上面龙飞凤舞的书下三个大字，傲海帮。
　　萧白玉推醒身边的人，示意她看那三艘大船，秦红药环视了一圈，不以为意的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硬家伙，原来只是一帮海盗在捣鬼。”
　　马车停在了渡口的甲板前，车帘被掀开，还是先前那个赤膊男子，他有点不敢看萧白玉，只讪讪的笑道：“两位妹妹请吧，到了凌帮主面前不许哭叫，否则惹帮主不高兴了就把你们丢进海里喂鱼。嘴巴甜一点，跟着凌帮主保你们吃香喝辣衣食不愁。”
　　那男子许是这么威胁每一架马车上的人，那些被撸来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的下来马车，浑身瑟瑟发抖，但一句话也不敢说。沈垚也在其中，眼睛不停的瞥向一边的兵器架，她自知武功不如对面，又被下了迷药，胜算微乎其微。但眼看着自己要被送去给那什么帮主，一心想着最后拼死一搏。
　　她甚至都没看到师父就站在前方，寻了个空档猛地扑身上前，一把抽出长刀，顺势架在了那赤膊男子的脖上。这一下她几乎抱了必死的念头，可事出突然，那男子也没料到被下了迷药的人还有这般力气，回过神来刀已经横于脖颈处。
　　周围的人登时抽出兵刃，将沈垚团团围了起来，其余女子本就心中惊恐，又见了这样的阵仗，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各各放声大哭了起来。沈垚见自己得了手，却又清楚对面人多势众，只能恶狠狠的道：“你若是不放了我们，我立时叫你人头不保。”
　　萧白玉又岂能坐视不理，她素手一翻，残月弯刀明晃晃的持于手中。她一跃而起，冲进包围圈，刀光在周身一挥，众人手中的兵刃齐刷刷的从中断裂，身子俱被震远几丈跌落在地。沈垚一愣，扭头看见了师父的身影，心中大喜，一双眼睛几乎都含上了泪水。
　　秦红药啧了一声，暗骂道，这师徒俩都是一样冲动，就这么明明白白的动起手来，那她这一路受苦被捉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刀已经拔了，她慢悠悠的走上前，拍了下那个赤膊男子的肩膀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你家帮主出来。”
　　男子回头一看，更是吃了一惊，之前还对他含羞带怯的女子忽然变了一张脸，锋芒毕露，好像一不顺她的意就会死的很惨，他强撑着才没有在这女子忽然露出的阴狠下发起抖来。
　　“哪里来的点子，敢在我傲海帮的地盘上撒野！”一声怒喝传来，只见一名身穿虎鲨衣的男子从船中飞身而出，手持浑金铁棍，随意一舞就是劲风扑面。他大踏步上前，豹头环眼，满脸怒不可遏：“放了我兄弟，有什么恩怨冲凌爷爷我来。”
　　萧白玉见他样子气概非凡，虽满嘴粗话，仪态也是威风凛凛重情重义，委实不向强抢名女的奸佞小人。可这些女子被掳来也是事实，她弯刀直直向前一指，沉声说道：“我徒儿和这些女子被你们强行掳来，凌帮主可有解释？”
　　凌帮主手中铁棍用力一掷，在地上打出个深深的凹洞，他扫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叫的女子，一张脸通红，似是气急，他大喝道：“谁干的自己给爷爷滚出来！”
　　被架在刀下的赤膊男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帮主小的知错了，小的只想多献几个美人讨帮主喜欢，求帮主饶了小的吧。”
　　凌帮主手中紧握铁棍，双目圆瞪，面上充血道：“我给你银子，让你去买那些自愿前来的女子，你……我傲海帮没有你这种腌臜货。”他手起棍落，铁棍仿佛带了千钧之力，狠狠敲向了跪在地上的男子，眨眼便是头颅碎裂血溅当场。
　　本来还在哭闹的众女子被这一幕吓傻了，有几人直接晕了过去，其余也只是张着嘴巴不敢再做声。萧白玉见他如此，也反手负刀，拱了拱手道：“凌帮主深明大义，倒是我等贸然动手冲撞了傲海帮，请帮主海涵。”
　　秦红药颇有些可惜的道：“还没从他口中问出谁把这些少女卖给他的，就这胆量估计也不可能闯进客栈中抢人。”她用手肘拐了拐萧白玉，顺势挽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都解决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走了。”
　　沈垚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自己师父怎么会和修罗教的妖女这般亲密。萧白玉也没想到她现在这么爱动手动脚，感受到沈垚惊诧的目光，冷着脸抽出了自己胳膊，与她隔开了几步的距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伤了我这么多兄弟，你们当傲海帮是什么地方。”凌帮主憋着一股气，他大手一挥，船上的弩/箭台瞬时抬起，上百枝箭矢齐齐瞄准了渡口上的三人，他怒而切齿道：“我傲海帮年年都与沿海海盗搏命拼杀，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萧白玉闻言便知道自己一直是误会傲海帮了，便更不愿再动手，可船上的人已经得了指示，一声令下数箭齐发，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急速，秦红药眸色一暗，双足点地而起，长剑脱手而出，挑起一面海边的大旗，旋于身前，内力迸发卷起狂风大作。
　　众人身处六月的艳阳之下，却突觉寒风刺骨，大旗带着狂风猛烈挥舞，箭矢被她齐齐卷进大旗中。几艘大船都被这剧烈的狂风晃的左摇右动，船上之人尽力抱住轨杆也无法站稳，她冷哼一声，反手就要甩出大旗将船上之人击毙。
　　“不可伤人！”萧白玉急喊一声，若傲海帮连年与海盗奋战，定是忠烈爱民之士，她们本就因为动手伤人理亏在先，再见了血，怕是这梁子结下就永远解不掉了。
　　秦红药这一招耗力大半，又强行收回最后一招，她本就内伤未愈，一时间气力不济，内力运转不畅。但弓弦又响，箭雨倾盆，她咬牙再挡，大旗挥动的咧咧作响，箭矢被狂风顶住，如萧萧落叶般颓力坠下，大船被这一股力道刮的上下沉浮，船上之人再无法装载箭矢。
　　她却无法再全身而退，一支利箭疾射而来，一半穿肩而过卡在骨中。再脚下一踏失了力道，身子从半空中直往下坠，朱红的裙摆长长的拖出一道痕迹，宛如一朵陨落的火烧云。
　　萧白玉腾身而起，弯刀在掌中挥削腾跃，刺眼的刀光大盛，剩余的几支箭矢被她一刀击落。她横腰揽住了秦红药坠下的身子，托着她轻轻落了地，她肩头的血浸染了长裙，还有几股沾到了自己淡青色的衣襟上。
　　萧白玉皱起眉，先折断了暴露在肩外的箭杆，再撕下自己衣衫的一角，裹住了那不断冒血的伤处。秦红药倚在她怀中，伤口被包裹按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怨道：“你心慈手软为什么伤的是我啊，嘶……轻点啊。”
　　本来鲜血在她红艳的长裙上还不甚显眼，素色的衣衫一裹上去瞬间被染红，萧白玉盯着她刺目的伤口，辨不清情绪的低声道：“你先坐一会儿。”
　　她站起身，纤身秀骨，面容沉沉如寒冰，开口道：“我不用兵刃请凌帮主赐教，若我输了就此留在傲海帮听候差遣，若赢了，还请凌帮主原谅我等之前冒失。但结果不论如何都是我一人之事，请凌帮主放了我徒弟和其他人。”
　　秦红药那几招已是震天动地，凌帮主本就吃惊于那女子竟能以一人之力阻挡历经战事的战船，这时又听见她好似谦虚又似挑衅的话，怒极反笑：“你这姿色倒是上佳，娶过来做我小妾很是不错，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放走其他人？”
　　萧白玉如墨般的青丝散在风中，她声音淡淡，却有浓厚的端庄威严弥漫其中：“就凭我是九华派掌门萧白玉。”


第15章 一日不见兮（伍）
　　海面波涛汹涌，却都不及众人心绪澎湃，她这话一出，再无人反驳，手中所持兵刃也都悄悄放了下去。凌帮主看了她半晌，收起戏谑的心思，点头道：“九华派掌门名扬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好，得你一人也足以比过其他成百上千的女子，我答应你。”
　　萧白玉将弯刀缠回腰上，一身傲骨清霜独立于码头之上，不卑不亢的侧手道：“凌帮主请吧。”
　　凌帮主也不再客气，认真的对待这一场较量，长棍带着劲风自左肩直削而下。这一套九龙棍法招式严谨，少有破绽，虽并不繁复，却以力道及速度压制对手，谁人的肩上若是被这么敲上一棍，怕是整条手臂都要废了。
　　萧白玉两掌摆出架势，一掌高一掌低，只见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她身法本就沉着稳重，这一掌出手，全身犹如渊渟岳峙，气度凝重，说不出的好看。凌帮主一棍落空，又见她全身毫无破绽，喝彩道：“好掌法！”
　　他铁棍斜挑，这一招九分虚一分实，在她面上虚晃一下，见她右掌上迎，长棍旋即转了方向，横扫向她腰间。却不知是她用左手握住长棍，还是自己将长棍送进她手中，一时手中只觉挑了千斤之担，铁棍竟是拔不出来。
　　胸口立时感到一阵猛烈的掌风迫体而来，只见她右掌凌空推出，发力遥击，凌帮主暗叫一声不好。兵刃被人拿捏在手中，那炙热的掌风又刚猛霸道，中者肋骨定是要尽断，生死关头凌帮主却猛地大喝一声，左掌同时击出迎上了掌风，心中只道死也要死的有颜面。
　　却不想手中长棍忽然一松，掌风也避开他的要害，斜斜的擦过他衣袖，萧白玉向后错了一步，双掌已不打算还手。凌帮主也收住自己掌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抛下手中铁棍，抱拳道：“是我输了，多谢萧掌门手下留情。”
　　他转身冲众人道：“把这些女子都放了，还有帮里的那些，去问问谁是被掳来的，愿意留的就留下，不愿意的给了人家银两就放走吧。”
　　有人领命而去，萧白玉还了一礼，转身扶起秦红药，手穿过她的臂弯，揽着她的腰背支撑着她。眼睛看向自己徒弟，微微一笑似是松了口气：“没事了，我们走吧。”
　　“萧掌门请留步。”凌帮主上前瞧了瞧秦红药的伤势，心悦诚服的道：“掌门你的这位友人受伤颇深，不如在傲海帮留个几日养伤，我叫帮里最好的大夫来上药包扎。”
　　萧白玉闻言琢磨了一下日子，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明日便是她和金盟主约好去洛阳酒楼取解药的约期。可现下立刻往回赶也赶不及一天之内回到洛阳，更别提秦红药这种模样也不可能好端端的坐在那勾心斗角。
　　“那就有劳凌帮主了。”萧白玉接受了他的好意，沈垚反倒是纳闷了起来，什么时候修罗教变成她们的友人了。可再怎么说人家刚刚也是护了自己一次，便不好再说什么质疑的话，只默默跟在师父身后。
　　凌帮主抚掌大笑道：“好，今个我做东，来人，叫帮里的最好的大夫来，也给受伤的兄弟看看。码头上的兄弟，捉几条最肥的鱼来，把今天捕捞的海货都给后厨好好做了。”
　　萧白玉扶着秦红药进了客房，又在旁看着上药包扎好，才和凌帮主一齐到了前堂，桌上已满满当当的摆了海鱼，螃蟹，龙虾和贝壳，好不丰盛的一桌海宴。之前那一战凌帮主已当成了以武会友，在桌上滔滔不绝的攀谈了起来，她也默默听着，依然不多话。
　　凌帮主却不在意她的寡言，大谈特谈起傲海帮来。原来他本名凌崇，只是渔家之子，奈何近年来沿海海盗猖獗，百姓屡受其扰，上报官府也得不到什么回应。他便一怒之下揭竿而起，同几个兄弟招兵买船与海盗对阵，后来有志之士不断加入，才发展成如今的傲海帮。
　　萧白玉倒是听到了他话中的重点，问道：“海盗这般欺压百姓，官府都不管么？”
　　凌崇豪饮了一碗酒，大碗砰的一声砸在桌上，气道：“不错，当朝皇帝病重已久，不都是他弟弟谦王把持朝政么，只顾着争权夺势，完全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
　　“幸而有凌帮主这等英雄豪杰镇守一方。”萧白玉倒是真心诚意的夸赞了一句，凌崇哈哈大笑了起来，喜道：“萧掌门也是女中豪杰，武功高强，佩服佩服。”
　　喝到最后凌崇是被手下人抬回去的，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手下把冷掉的酒席撤掉重上一桌。萧白玉滴酒未沾，在众人退去之后，她夹了一筷子刚炖好的鱼肉，慢慢品尝了起来，她看得出沈垚一直欲言又止，想来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果然在周遭安静下来后，沈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那妖……修罗教的人怎么一直跟着你，若让别人看到了那可就说不清了。”
　　萧白玉轻叹一声，挑了个最合情合理的回答：“她手上有尸毒的解药，避免她再耍什么心眼，还是同她一道拿到解药才放心。”
　　沈垚点了点头，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一下子也没捉到头绪，只能和桌上的鱼头大眼瞪小眼。萧白玉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你多吃一些，为师先回房休息了。”
　　沈垚站起身行了个礼，看着师父走向为她们备好的客房，又回身坐下，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多吃点，反正她这几日也是受苦颇多。
　　萧白玉走到一半忽然拐向了后厨，厨子们正坐在那百无聊赖的说闲话，冷不防眼前出现了那位白日里震惊四方的大美人，手中正嗑的香瓜籽跌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她清咳一声，扫了眼厨房，问道：“能劳烦你用豆腐和青菜炖一碗汤么。”
　　厨子忙不迭的点头，急匆匆的生火起灶，在切菜下锅的间隙里只敢瞥一眼就连忙收回眼神，生怕被她发现了。不多时，一碗白里透青的豆腐汤出了锅，热气腾腾，萧白玉一手端过来，灼热烫手的汤碗在她手中不摇不晃，一路端回了客房。
　　房门一动秦红药就醒了，她下意识的翻身坐起伏低身子，手已经摸到了床边的长剑上，再抬眼才看到门边是熟悉的身影。她靠回床头，鼻中已经闻到了清淡的香味，她抬着脖子瞧了一眼那碗里的汤，本来轻松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你大鱼大肉胡吃海塞了一晚上，就给我喝菜汤？”
　　萧白玉看在她是个伤员的份上忍了忍，淡声道：“我只吃了几筷子，而且这是豆腐汤。”
　　其实秦红药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只要往旁边一躲或是自己早点出手都不会有事，只是萧白玉想看看她所谓诚意到底能装多久。本来已做好准备她随时会闪开任箭雨倾盆而下，却不想她真的不闪不避硬挡了下来。
　　秦红药示意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肩膀，一点都不客气：“你喂我。”
　　她心中多少带了几分歉意，便当真坐到了床边，舀了一勺汤，勺子直接戳到秦红药嘴边。她觉得有些好笑，喂汤哪有人这么直愣愣的，不过想必萧白玉也未曾照顾过人，能这么做已经很人道了，也就张口将那勺汤含了进去。
　　她一手勾住鬓旁的青丝，红唇慢慢划过洁白的汤匙，见匙底还有些残余，舌尖滑出唇瓣轻舔了一下。抬起头双眸弯弯的笑了一下，神情皎洁而美艳，萧白玉多看了她两眼，又舀起一勺凑近她嘴唇，这回动作稍稍像样了些。
　　秦红药见一碗汤快见了底，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接过汤匙，先是轻轻吹佛开汤上腾起的热气，唇瓣微微碰了一下，觉得温度适宜才将汤匙放在她眼前，口中还念着：“来张嘴……啊。”
　　萧白玉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伸在自己眼底的汤匙，问道：“你都多大了还做这种幼稚事。”
　　秦红药坏笑了一下，并没有收回手，回道：“也就比你大个三四五六岁吧，来啊，挺好喝的。”她边说边舔了舔嘴唇，似是在回味，也不知道是她食欲大动的样子装的太像，还是的确晚上没吃多少腹中饥饿，萧白玉真的被她勾引的有点嘴馋。
　　但被人喂食实在不合情理，她退让一步，自己接过汤匙尝了尝味道。秦红药也没有得寸进尺，撑着下巴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海上一轮明月已经高高挂在空中，有点像萧白玉，清冷又夺人目光。
　　想到白日里萧白玉那一番果敢气魄，秦红药在心中暗道，若这人再多有些野心，说不定真是修罗教的最大劲敌。


第16章 思之如狂
　　在傲海帮休养了几日后，秦红药的手臂勉强能动弹了，而且傲海帮远离中土，即便是听说过她的名字也没人认得她模样，白日里便大摇大摆的去海边走走，竟没惹出什么麻烦。
　　这天她也是强行拉着萧白玉来到海边，美名其曰病中散心，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着，眼前的海峡一望无际。秦红药一路在沙中提提踏踏的，看到好看的贝壳还会捡起来把玩一阵，玩够了就往萧白玉手中一塞，还不忘回头眨了下眼：“送你的。”
　　这礼物怕是她收过最朴实的了，也只好她给一个就往海里扔一个，一路挑挑拣拣手中还是空空的。秦红药忽然停下脚步，从衣袖中摸出一枚贝壳，已经用红线穿了起来，吊在眼前看了看，满意的偏过头：“喏，这个送你，我很早就听说中原有一种独角贝，因为很稀有所以传说能给人带来幸运，我找了这几天还真给找到了。”
　　萧白玉瞧着那贝壳，的确模样新奇，弯弯的似是独角的模样，小巧玲珑，她没伸手去接，问道：“你这几日天天往出跑就是在找这个？”
　　秦红药吊着那枚小小的贝壳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笑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交换过信物不是么。”
　　她神情明媚张扬，一颦一笑都明明白白的呈在脸上，萧白玉这几日已看多了她这副模样，不见之前的阴暗狠厉，啖血间谈笑风生。好像那一箭不是伤了她的肩膀，而是射穿了脑子让她失了忆，看上去倒是认认真真的同自己交起朋友来。
　　许是在这远离江湖的大浪大潮边，真的会让人心情放松，萧白玉不得不承认，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自己鲜少能拒绝她的热情。就比如现在，被她莫名拉倒海边，还要交换什么信物。
　　“我身上没什么可换的，而且也没什么交换的必要。”萧白玉心中打定了主意，等从她手中拿到解药后，不管她如何巧舌如簧，都不能再靠近她一步。她有了隐隐的危机感，她还从未同任何人亲近过，而这次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至于阎泣刀的下落，虽只得知了师父留下的一句话，她大约也猜到了其中含义。当年师父同她说起过三位好友，她们四人各自专精琴棋书画的一门，‘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一句本是形容水墨大家徐渭，此人好酒好画，将草书的跌宕起伏与水墨的酣畅淋漓融为一体，自成一绝，那此诗定是在意指师父那位专精绘画一道的好友。
　　想通这点，剩余两句知不知道已无甚所谓，那人手中就再没有什么能拿捏自己的把柄，日后相见再无需手下留情。
　　秦红药却不管她的拒绝，强行拉过她的手，红线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死死打了个结，她左右看了看，心满意足的道：”不是很好看么，至于你的那份我不急，往后时间多得是。“
　　萧白玉不曾带过什么饰品，用红线穿过的贝壳带在手腕上倒也精致，想到这人不知找了多久才寻到这传说中的幸运贝壳，她嘴角不知不觉的想要浮起抹笑意。可忽地心念一动，还没流露出的欣悦就收了回去，她望着碧波粼粼的海面不轻不重的说道：“你伤也差不多好了，明日便回洛阳吧。”
　　秦红药看着她的目光从未落到自己脸上，似是在躲避什么，笑容缓缓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后忽然说道：“好啊，让凌崇备一艘船，我们去藏海岛上拿了解药就回洛阳。”
　　她并非不会察言观色，这几日来借着受伤为由，已经让萧白玉放下了许多戒备。不再是之前的冷面相对，许多时候都能瞥见她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柔软，可眼下一提洛阳，又好像时光骤然倒退，回到了两人争锋相对的时候。
　　看来两人的身份还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秦红药想了想，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露出几分笑，得意而阴险。
　　萧白玉闻言终于看了她一眼，对她口中的地点并不耳熟，秦红药转头又是笑靥如花，从善如流的解释道：“解药必须有一味九转承气花做药引，藏海岛并不远，来回一日足矣，只是位置隐蔽。”
　　“好，明日便去。”萧白玉举步往回走，眼角扫到秦红药依然站在海边，海风潮湿而猛烈，她的长裙被海风刮的紧裹在身上，露出肩上白色的绷带，看上去脆弱又倔强，还是开口道：“回去吧，这里风大。”
　　秦红药勾起唇，走近照旧挽上了她的手臂，萧白玉脸色是拒绝的，可她就像瞎了一样。
　　萧白玉挣了挣手臂，非但没有挣脱反而缠的更紧，她整个身子几乎都贴了过来。手肘触碰到她的身体，甚至摩擦到她的胸口，登时有些尴尬不能再动了。
　　两人就这么半拖半拽的回了渡口，萧白玉还是推开她去和凌崇说借船一事，凌崇本来很爽快的应了，可得知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藏海岛，脸色蓦地就变了。
　　“萧掌门，藏海岛可是去不得啊，那地方古怪的很，进去的人从来就没有活着回来的，尸体都找不到。”
　　秦红药一笑而过，递了个放心的眼神给萧白玉，胸有成竹道：“凌帮主放心，那地方我熟得很。”
　　凌崇自然没有忘记眼前的女子是怎样以一柄长剑挡下来战船的万箭齐发，听到她这般自信的放话出来，当下也不再多说，传令下去让手下备好小船在渡口待命。
　　萧白玉同沈垚交代了几句，把她留在傲海帮，第二日就同秦红药上船前往藏海岛。船舱中配了一台小木桌，桌上茶壶茶杯倒是应有尽有，她看着秦红药慢慢斟上两杯茶，问道：“那岛上是怎么个古怪法？”
　　秦红药眼也不抬，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拿了一杯品了一口道：“都上船了才问不觉得太晚了么。”
　　萧白玉端起茶杯，不以为意：“你现在又打不过我。”
　　秦红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人也是常常说出这般自负的话，骄傲的很啊。她放软了声音：“藏海岛是修罗教的禁地，岛上生了数种见所未见的毒花毒草，前教主发现这岛后就在岛上步下了奇门遁甲，将藏海岛做为修罗教的研毒之地。闲杂人等上岛只会被困死在阵中，只有我和教主可以随意进出。”
　　萧白玉点头，不再多言，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一行就能拿到解药早点把这个女人甩掉，同她认识不过几月麻烦就接踵不断。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她握着茶杯偏头看向窗外的波涛拍打激起浪花阵阵，一如她心中起伏不定捉摸不透的烦闷。
　　茶杯忽然重重的敲在木桌上，把她放空的目光震了回来，只见秦红药双手扶着木桌，脸色有点难看，小船被波浪一晃她的眉头就皱紧了些。她大概猜到了些，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晕船么？”
　　秦红药憋不出一个字，只是黑着脸挪动了一下下巴，好像是在点头。她自北漠长大，又一直在中原游走，何曾接触过大海汪洋，是个名副其实的旱鸭子。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到了海面上小船晃得实在厉害，几乎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晃出来了。
　　萧白玉失笑出声，见过她意气风发在众人面前猖獗狂妄的模样，也见过她受伤后不急不忙镇定自若的神态，还没见过她这般尴尬的处境，原来她的弱点也如此寻常。
　　当然嘲笑别人的痛苦不是什么正当行为，秦红药瞪了她一眼，却不及平常的三分杀伤力，又是一股大浪打来，船身剧烈颠簸了起来，她紧闭双眼脸色几乎差到发青。萧白玉怕她真的吐出来，伸手扶住她肩膀问道：“要不要我扶你去船头站着？”
　　秦红药梗着脖子，硬是把难受的感觉压了下去，她才不以为萧白玉同她亲近是因为关心她，分明就是担心吐在船舱里才要把她赶去船头。她偏不要别人扶着，自己撑着木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只觉头晕脑胀双腿虚浮。
　　可海浪却像是和她作对似的，刚平稳了一会儿的小船猛然颠上摇下，她身子向前一扑，萧白玉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她熟悉水性，怀中抱着一个人立舟也犹如平地。秦红药整个身子挂在她身上，紧抱住这唯一的支撑，苦不堪言。
　　萧白玉又想叹气又想笑，看着怀中的人实在难受的紧了，终于两手都环住了她的腰，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等风浪小一点了就半抱着她出了船舱，扶着她坐在船头，想松手的时候却发现她紧紧拽着自己衣角，也只得靠着她坐下来。
　　清凉的海风吹走不少眩晕的感觉，秦红药没有睁眼，变本加厉的把头倚在了身边人的肩上。她感觉到那人肩膀微微一僵后又放松下来，心中好像突然蝶翅轻展，就连身处这大风大浪的海上也不觉得多难以忍受了。


第17章 思之如狂（贰）
　　果然如秦红药所说，路程并不算远，几个时辰后小船就靠了岸，她倚着萧白玉多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能笔直走路的时候才站起身下了船。
　　萧白玉站在船上望了望藏海岛，发现它并不像传说中阴森可怖，反而干净整洁，圆石铺成的小路交错向内，路旁种植的树木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枝叶不乱，倒更像是一处隐居仙岛。
　　“手给我，这里一草一木皆是阵法，错一步就再也出不来了。”秦红药伸出手，看着立于船头的青衣女子，笑意微微又不容拒绝。
　　她这几日为了避免别人起疑心并没有佩戴护甲套，鲜少暴露在阳光下的左手洁白如玉几近透明，保养极好的指甲修长圆润。萧白玉搭上了她的手，被她收紧五指握在掌心，也不知是自己手指太冷还是她掌中温暖，交握时竟有了一种炙热的温度。
　　秦红药轻轻一拉，就带着她跃下船，这小道她已经轻车熟路，自开门而进，由生门而出。这阵法虽有八门，但出入口只有这么一个，若是旁人走进岛中，定会被困在其他六门中死于非命。
　　奇门遁甲之术精妙非凡，萧白玉并不懂八卦八门之阵，只将走法硬背下来，以防有什么不测。许是感觉到她脚步微慢，秦红药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回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掌心传来的热度让萧白玉也想回她一个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看着她窈窕挺拔的背影，默记着她的步伐。走出林外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繁花遍地颜色分明，四处搭建着小屋凉亭，周遭回廊交错溪流淙淙，宛如一座世外仙境。
　　秦红药看着她露出的惊讶神色有几分得意，拉着她跃到石桥之上，献宝般的说道：“怎么样，我们修罗教的后花园还是很棒吧。”
　　这又不是你发现的你在献个什么，萧白玉暗道，不知为何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就想打击她：“不错，日后修罗教也被灭门了你们就可以来这里养老了。”
　　秦红药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转头看着在溪流下飘忽不定的水草，轻声像是在自言自语道：“说什么呢，我们修罗教定会吞并中原，然后……”她话没有说完，似是突然觉得不合情谊，又笑着补充道：“然后当然好好保护我们萧掌门和她的九华派了。”
　　一刹那间萧白玉看到了她脸上流露出的凝重果断，带着深谋远虑后的深信不疑，心中不由得一跳，看来修罗教的目的不仅是称霸武林。但明知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可信的回答，她转了话锋：“解药呢？”
　　秦红药牵着她的手引她进了一处庭院，萧白玉这才发现她们双手依然交握，手指被她的温度熨的暖热，指尖所触的肌肤细滑柔嫩。突然就想看看她的右手，握惯长剑的手应要粗糙些，说不定还有老茧。
　　可马上就印证她是想错了，秦红药忽地拽紧她的手，右手也捂住了她的嘴，带着她躲进了庭院中的假山后。她身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杀气，反而忽然紧绷起来，倒更像是有些紧张，庭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有人来了。
　　她的掌心虚虚的掩盖在萧白玉鼻口处，以防她呼吸声被他人发现，一时只觉被她身上幽香所笼罩,即使此处百花盛开，也依旧能嗅到她特有的暗香盈袖。两人紧靠着藏在假山后，萧白玉没有第一时间去想到底是谁来了，先是被她们肢体相缠的姿势惹得心跳快了几拍。
　　两种脚步声相跟着进了庭院，随即便传来一个厚重低沉的男声：“我要你带来的人头呢？”
　　另一个男声略微嘶哑：“启禀教主，属下这几日还未寻得秦护法的身影，那日她离开金府后就不见了踪影。”
　　萧白玉闻言一愣，感觉到旁侧的身体也突然僵住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滑落了下去。
　　“你还叫她护法？”低沉的男声话音微扬，沉重的杀意弥漫而出。
　　清脆的声音响起，似是那人自扇了一耳光：“属下该死，属下口误，还请教主多给属下几日时间，属下已查到她昨日还出现在傲海帮，已经派人去拦截了。”
　　萧白玉手上一疼，正握着她的手好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指甲深深的刺进她的掌背。那人本来温热的掌心忽地冷了下来，掌心薄薄的覆了一层细汗，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她也不知自己该做何表情，喜悦么，好像并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若说愤怒也太奇怪了，修罗教自己内讧，她有什么可生气的。只是手指着实被捏的生疼，她也只好尽可能放松手臂让那人攥的更紧。
　　“哼，教中那些老家伙说什么她这几年厥功至伟功不可没，修罗教都是依仗她才有今日之势，要在下次教中大会上推举她做为新教主，本座怎可留她。”
　　“属下明白，鬼魅魍魉四人说她近日受了不轻的内伤，属下已布下大批人手，定不辱使命。”另一人连忙表明忠心，语气听起来有十足把握。
　　原来是功高盖主了，假山不大勉勉强强能遮住两人，萧白玉微微侧过头，只能瞧见秦红药被鬓发遮住的侧脸，红唇紧抿到失去血色，眼角隐在发中，只能隐约看到她眼中辉煌的神采黯淡了下来。
　　“很好，这事成了下一任护法便非你莫属了。”男子笑了起来，一边听着另一人说着什么多谢教主隆恩，一边徐步往外走去，两人的声音都渐渐远了。
　　好一会儿，秦红药才放松下身体，松开了一直紧攥着她的手指，身子往假山上靠去，慢慢笑了一下：“幸好同你搅了这一波浑水，不然这肩头中箭可能要变成身首异处了。”
　　萧白玉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搓揉了下指尖，想说你的笑真难看，却欲言又止，只站在原地也想不出其它办法。秦红药抬手遮住了眼睛，仰靠在石头上，唇角依然翘着：“哎你不用这副好像我已经死了在默哀的表情，这不是还好好的么。”
　　自己是这样的表情么，可若她真死了自己不应该是第一个拍手称快，萧白玉看着她一截皓腕斜斜的搭在眼上，笑意苍白无力，还是抓着她手腕把她的手拽了下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秦红药微微眯起双眸，并不看她，反而推开了她的手，俯身在庭院中采了几朵紫蓝色的花递了过去：“这就是九转承气花，你带回去吧，还有这个，一并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纸张泛黄折旧，看起来已过了不少个年头。她意兴阑珊的挥挥手道：“你师父留下的信，里面有后两句话，这样你应该能找到阎泣刀了吧？”
　　她象征性的浮起一抹笑，又极快的落了下去，那一闪而逝的苦笑好似一把烟灰，随手往天上一撒，灰烬么密密麻麻的散落下来，将一颗心包裹的喘不上气。她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伸手撑在假山上，指尖深深的嵌进石头中。
　　她用了多少的心计谋划，才取得号称武林第一神兵利器阎泣刀的线索，她虽只是一笔带过，也能想见她大闹金府寿宴和迎着大潮潜下北海的惊魂凶险。想来她也是借着这条线索布下很多伏笔，包括拿来引诱九华派，可现在却一股脑的都掏了出来。
　　萧白玉沉默的接过信，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静静的看着秦红药。她即使在这般众叛亲离的处境下都没有垂下头，又想起她平日里骄傲明媚势不可挡的模样，忽然就想靠近她撑住她的肩膀。
　　“你走吧，我就不和你回去了，现在洛阳城里都是等着取我性命的人。”她背过身去，好像孑然一人独立于天地之间，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承担着苍穹厚土无法承受之重。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她应是志得意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语气，可驰骋江湖数年，手中染血无数，却不想竟被自己人埋伏在后，又怎能不哀莫大于心死。萧白玉并没有走开，皱眉道：“他们已知道你就在傲海帮，就算不回洛阳也躲不过。”
　　“教主亲自下令要杀我，我又能躲到哪去，别忘了武林中数个门派被灭都是教主的手笔，我再厉害能厉害过一整个门派么。”秦红药还是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轻松的笑，反倒是安慰起她来：“没事的，死在我手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就算我死了也蛮值当的不是么。”
　　萧白玉知道现在应该拔腿就走，解药和师父留下的口信都在她手里，她能从秦红药身上得到的都已经到手。可瞧着眼前历经风霜后浅笑的面庞，她突然理清了这一路缠在心中的烦闷，抽丝剥茧后寻到了个有悖常理的念头，若秦红药不是修罗教的人，说不定她们真的能相交结友。
　　这个念头挣脱了以道义和正邪为名的藤蔓，自心底破土生长，让她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之前说要和我联手，还做不做数？”


第18章 思之如狂（叁）
　　一句话落在空气中，同时惊到了两人，萧白玉抿抿唇，这念头来的突然，心思还未细想嘴唇就动了。但她看着秦红药惊诧的神色，让那原本黯淡的目光好像重新点燃了一般，灵动似有波光掠过，她也不打算再收回说过的话。
　　秦红药盯了她半晌，见她并没有反悔或懊恼的表情，才开口道：“你要我转头对付修罗教，同你一起？”
　　她口吻不悲不喜，只是确认般的反问一句，萧白玉点头道：“修罗教吞并武林的野心不会停步于此，有你相助便可事半功倍。”
　　她自然是存了这个心思，说修罗教近几年的恶名昭著都是秦红药闯出来的也不为过，想来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修罗教的一举一动。但若是撇开这些漂亮的场面话，萧白玉还是想让她活下来的，脱离修罗教活下来。
　　秦红药却不急着答应，两人立场似是倒换过来，她这时倒是提起了别人：“我同你联手，那位金盟主和你的那些武林群雄又会怎么说，别是刚出虎穴又如了狼口。”
　　“你与我一齐去寻阎泣刀，若你助我得了阎泣刀，便可向武林证明你的诚意。”萧白玉没有片刻迟疑，看起来像是考虑过很久，但天知道她的思绪都是方才瞬间才理清的。
　　秦红药瞧着她坚定的神色，垂眸微微一笑，弯刀一般的细眉柔和了许多，她轻声说道：“你倒是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她偏头看着自己右手，细长的手指缓缓攥成了拳，再抬头时眼神明亮锋芒四射：“好，我答应你。”
　　她的笑不再似寒冬腊月里吹过的北风，好像又回到了初遇时山洞那几日，久违的让萧白玉感觉到春风拂面暖意盎然，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也浅浅的回了个微笑。她将九转承气花和师父的信都贴身收好，偏头示意道：“一起走吧？”
　　“等等，既然要走了，这些药材怎么能不拿，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还不给他们来个狠的。”秦红药目光重新焕发了生机，又回到那个不可一世的模样，拽着萧白玉的胳膊就在庭院里四处扫荡，一边还絮絮念着：
　　“这是三虫三草毒的药材，中者毒性一炷香内侵入五脏六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嗯这个是金蛇蛊毒的解药，鬼魅魍魉四人中有一人就是用这毒做武器的，你要小心。还有这个是……”
　　她双手拿不下了就往另一人怀里一塞，萧白玉有些无语的被她拉着在岛上四处扫荡，不多时就满满抱了一怀她说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而且听起来有些是剧毒有些是解药。一面诧异秦红药对草药的了解也这么面面俱到，一面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这样运筹帷幄生机勃勃的样子才最适合她，朱红的裙妩媚锐利的眸，一如每次见到她时的刹那惊艳。秦红药一回头就看见她艰难的抱着一大捧药材，但见自己双手满了又主动接过去，就忍不住逗逗她：“哎呀，我是百毒不侵，忘了你这样抱着这么多毒草毒花，可是很危险哦。”
　　萧白玉竟也配合的点头道：“那我现在身中数毒还好端端的站在这，看来抱一抱这些毒花就能练成百毒不侵的神功。”
　　秦红药大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米白桃花面，绛红朱砂唇，妖娆似芙蓉绽放。萧白玉望着她，也轻抿住唇角，双眸弯了弯，她们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在这座繁花遍地的小岛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是活着的。
　　等到秦红药终于心满意足的收手时，两人怀中的药草满的几乎遮住了视线，她去小屋里寻了包裹，才解放了两人的双手。出岛的时候她又自然而然的去牵身旁人的手，其实这阵法的出路萧白玉已经记了下来，不过被她温热的手指握住的时又不是很想拒绝了。
　　“修罗教的人已经知道我在傲海帮附近，我们干脆走水路回洛阳吧，傲海帮有那几艘战船护着，那些人也不敢动手。”秦红药上船后便指点着船夫直接走水路去洛阳，小船在岸边一撑就悠悠的飘在了海面上。
　　“这不是几个时辰就能到的路，你不怕晕船了么。”萧白玉俯身欲进船舱，忽地被人拉住手腕，秦红药不让她走：“我怕啊，所以你陪我坐在船头吧。”
　　萧白玉抬头看了看天，六月艳阳下顶着海风坐在船头，怕是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她刚要拒绝，秦红药又补了一句：“跟你坐一起就很安心，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退让一步坐在了船舱门侧，既能吹到海风，还能勉强遮一遮炎烈的阳光。秦红药贴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悄悄转了姿势，滑进她指缝中，与她十指交握。芊芊玉指仿佛上好的丝绸般缠在一起，又不显一丝黏腻。
　　萧白玉现在虽不再抗拒她的接近，但还是不太习惯这么频繁的肢体相触的亲密，便借口要去船舱中倒茶将手抽了出来。还好天公作美，这一路没有起什么大风大浪，秦红药坐在船头还是勉强支撑了下来，难受时就去寻身边人的手紧握着不放。
　　等到终于小船停靠在洛阳渡口边时，秦红药几乎站都站不稳，双脚踏在平地上犹如立于滚滚波涛之上，五脏六腑好像都在上下翻滚，她直挺挺的站了好一会儿，才长叹道：“我怕是再也不会坐船了。”
　　萧白玉替她拿着包裹，静静等着她缓过来，看着她脚步依然虚浮，便道：“你可以先回客栈休息，我去一趟驿站传信给我徒弟和凌帮主。”
　　“不碍事，那些药材采下来一段时间后就会失效，要尽快做成解药。我去你徒弟房里寻一件衣服扮成她的模样，你先去驿站，半个时辰后金府前见。”秦红药有些艰难的直起腰身，各种追兵也决计想不到她会乔装成九华派弟子的模样，应是无甚危险。
　　两人便各奔东西，萧白玉传信两封，一是让沈垚不必担心直接回九华山，二是提醒凌崇提高戒备提防有修罗教的人藏于傲海帮附近。待她到金府时已看到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衫的女子立于门前，一顶斗笠白纱垂下，发髻盘起，身姿曼妙。
　　这人即使穿了九华派弟子的朴素衣衫，依旧难掩她的风华，胸前的布料被她撑的饱满，细腰轻摆，半分都没有良家的味道。秦红药见她走进，迎上去笑道：“师父，弟子这一身姿色如何啊？”
　　白纱后的面庞隐约难见，只听她话音微扬，举手投足间尽是妖娆之态，看来是从晕船中恢复了精神。萧白玉目不斜视的路过她，丢下一句话：“你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保持沉默跟着我就是了。”
　　金府的家丁一眼就认出了她，上前行礼道：“我这就去向我家老爷为萧掌门通报。”家丁还是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人，光是那丰姿体态就足够吸人目光，和那日见过的女弟子实在是天差地别。不过既然是萧掌门带来的人，他也只在心底赞叹了一句，九华派真是美人辈出。
　　金铁衣一得到通报就急匆匆的赶了出来，他连日忧愁的脸色终于浮起一抹亮光，上前关切道：“萧掌门失踪数日，老夫本以为掌门落在了修罗教手上，这几日都在加派人手搜查洛阳城，见到萧掌门平安归来真是如释重负。”
　　萧白玉拱手还礼道：“劳金盟主费心了，我已取得尸毒解药的药材，还请借用一下金府的炼丹房，让我这弟子为众英雄炼做解药。”
　　金铁衣听到解药两字时眼睛一亮，不疑有他，欣喜的连声道：“快请快请，武林群雄定会将萧掌门的救命之恩铭记心头。”
　　家丁引着两人走向金府后院，穿过一条小道后停下脚步恭敬道：“这里就是炼丹房，绝无人打扰，萧掌门请自便。”
　　看着家丁退了下去，见周围已再无他人，秦红药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包裹，开口道：“炼药时毒素爆发可能会有危险，你回客栈等我吧，我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萧白玉不置可否，只是将手中包裹交出去，目送她进了炼丹房关上了大门后，也不转身离开，在门旁寻了个角落倚墙等了起来。虽说两人现在已有了联手之约，她还是存了个心思，以防秦红药突然发难，毕竟她手上现在可是握着数种剧毒。
　　而且她也不放心留秦红药一人在金府，不管是金铁衣或是修罗教之人，都随时有可能发现这名所谓的九华派弟子就是他们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修罗教护法。她两边都放心不下，便找了个最稳妥的办法，在门外守着她就是了。
　　足足等了两天两夜，秦红药终于推门而出，双眸疲惫而通红，发髻有些凌乱，手指上还沾了些许煤灰。她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的萧白玉，神情清雅淡秀，见她出来还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双眸是和她自己一样的充斥着血丝。
　　秦红药愣了一下，见她好像还是两日前分别的样子，声音略有些喑哑的问道：“你在这里等了我两天两夜么？”


第19章 思之如狂（肆）
　　天色渐晚，夜风在小道中吹的急了些，秦红药微乱的鬓发被吹的遮住了眼睛，她指尖勾了下头发，却把手上的煤灰蹭到脸上。看她自己还没发觉，萧白玉走近几步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脸，她绾发的手指僵在了脸旁。
　　本来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萧白玉抬眼却对上了她近在咫尺的双眸，她眸中神色潋滟，一眨也不眨。这才发现两人靠的极近，几乎鼻息相触，许是她那几日受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了，自己不由自主便上手替她擦拭。
　　眉心一跳，萧白玉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后退一步问道：“解药做好了？”
　　秦红药看她表情平淡无波，仿佛站在这等了两天两夜的是别人一样，这是萧白玉第一次主动展露出的善意，抛开其他的考虑，单纯的靠近为她擦拭脸上的脏污。她嘴唇动了动，话临到嘴边还是转了弯：“嗯，这是尸毒的解药。”
　　十几粒小丸被盛在细长的黑盒中，其中有一颗最为特殊，比别的大了约两三倍不止，颜色光亮洁白。秦红药独独将这颗药丸拈了出来，递给面前的人：“这颗是给你的，现在就吃下去。”
　　“我本来就没有中毒。”萧白玉提醒道，她自然也能看出这颗药丸不同寻常，光泽尤为清澈通透，看来像是神丹妙药，只是她还没放松到随意吃下这人递来的药物。
　　秦红药似是疲惫的有些不耐烦，也不多话，直接将药丸掰成两半，一半扔进自己嘴里吞了下去，一半仍举在她面前。看着她以身试毒后，萧白玉便也接过含进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四肢百骸有一股清流涌进，汇聚在她心脉之处，顿时只觉精神大振，一扫两日未曾合眼的疲惫。
　　“解药只是小意思，我两个时辰就做出来了，剩下两天两夜我都在为你炼制这枚丹药。”秦红药也恢复了些精力，取来清水洗净了手，半开玩笑道：“这枚生生造化丹所用的兔耳草一年只生一棵，萧掌门可别不识货。”
　　萧白玉也不反驳，心中倒是有些触动，看来自己这两天两夜等的还是值得的，这人也为自己辛苦了这么久。秦红药再度带上斗笠掩了面，两人将解药分给了金铁衣和客栈众人，每个人都是千恩万谢，纷纷表示萧掌门日后有任何事只要开口定当在所不辞。
　　金府的英雄会也开不下去了，被这顽毒缠身几日，功力皆受损伤，众人服了解药便急匆匆的赶回各自门派调息养伤，客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秦红药却不管这么多，在沈垚的房里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天色已昏沉渐晚。
　　她照例走窗户跃进了萧白玉的房间，双足还未落地就听见那把熟悉又清淡的嗓音：“客栈中的人都走了，你可以走正门进来。”
　　萧白玉坐在桌前，一盏烛灯盈盈的立在桌上，面前摆着那封泛黄折旧的信，蜡烛已燃至底部，看样子是已经研读了很久。秦红药走近端起烛台，为她换了一根新蜡烛，蜡泪缓缓流淌，滴进了新的瓷碟中。
　　“有什么所谓，走哪里不是走进萧掌门的房里。”她刚醒不久，衣带松松的系在腰间，青丝不盘衣衫不齐，又撑着下巴倚在桌旁，慵懒的风情一展无余。
　　看着她换烛台的动作，萧白玉忽地想起在洞中那几日也是她一手包办这些事，她将藤蔓缠在火把上点燃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当时自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她却不一样，带着一股永不认输的劲在山洞中四处寻找，好像那时就觉得这女子心思缜密，相处起来舒适又无须担心太多。
　　松垮的衣襟随着秦红药一只手撑在桌上滑下了肩头，雪白光裸的肩头直直的闯进眼底，萧白玉撇开目光道：“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秦红药不退反进，饶有兴趣的笑着把肩膀凑过去道：“你帮我啊，你不是帮我帮得很顺手么。”
　　萧白玉听出来她在指昨晚的事，呼吸顿了一下，可看向她的表情却波澜不惊：“你肩头再伤一次我就帮你穿，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她边说便作势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就是明摆着欺负她现在不能和自己动手，这要是一开打，在洛阳城中守株待兔的修罗教恐怕会一拥而上。秦红药撇了撇嘴角，自己整好了衣衫，用手指点了点旧信，问道：“这几句诗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信上的三句诗，第一句便是意指绘画高手的‘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第二句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第三句则是‘醉里信手两三行，醒来欲书书不得’。
　　果然如萧白玉所想，第二句指的乃是擅棋之人，棋盘上纵横交错，黑白之间，恰似厮杀激烈的战场。而第三句出自怀素的《自叙帖》，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正是指精通书法一道的人，这么一来目的就很明显了，师父是要她去找那三位各自擅长棋书画的好友。
　　“师父当年与她的三位好友并称琴棋书画四绝，这三句诗便各指一位好友。”萧白玉即使猜出了这封信的含义，面上也不显一丝轻松，反而眉尖微蹙还在烦恼着什么。
　　秦红药拈起自己散落的发尾，修长的五指插进如墨的青丝中，一边漫不经心的梳理一边道：“既然都知道要找谁了还坐在这干嘛，明天就上路啊。”
　　她的发丝从指尖倾泻而下，萧白玉光看着都能想象到那滑顺的触感，就像她每次握住自己手的时候，都不太想要拒绝。好一会儿她才能收回自己注意力，说道：“这三位前辈早已隐居数十年，现在江湖上再无人知道这几位前辈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我也只是从师父口中听说过这三位前辈的事迹。”
　　“啧，若我还在修罗教查一查这三人的踪迹又有何难。”秦红药甩开发尾，发丝有些不羁的散在两鬓旁，凌乱又美艳，遮住了她忽然阴沉下来的神色。
　　萧白玉有些无奈，明明年纪比她还要大，怎么情绪起伏的跟个孩童一般。她伸手将秦红药散落的鬓发挽到耳后，露出那双细长微翘的眼眸，语气放缓了些：“我打算回九华派看看师父留下的手书，师父一直很喜欢记手书，说不准里面就写了这三位前辈的所在之地。”
　　秦红药扬起脸，主动碰了碰还停在她耳边的手指，有意无意道：“你现在也很喜欢对我动手动脚呢。”
　　她的脸靠上了悬在她发上的手，看上去就像自己主动在抚摸她一般，在摇曳的烛火下，她仰起的面庞在脖颈处落下了阴影，自耳后妖娆的打了个圈，一路婉转蔓延至锁骨处。她神色褪去了暴戾恣睢，干净的似纤尘不染，引着人将手覆在她面上遮住她蛊惑人心的目光。
　　微凉的手指虚虚的搭在侧脸上，秦红药在她掌下翘起唇角，笑意悠然满足，犹抱琵琶半遮面。她的唇擦过掌心，一股温热的战栗猛地自手心传遍全身，萧白玉手指一抖，收回藏在了袖中。
　　她揣在袖中的手指握成了拳，眼睛只盯着那封已被她看过千百遍的旧信，秦红药眸中带笑，也只盯着故作无事的萧白玉，撑在下巴上的手指若有所思的点在脸颊上，她是终于把自己当成朋友了么，可为何有时还会出现这样略微尴尬的局面。
　　“我要回一趟九华山，你呢。”她声音平平淡淡，一脸的无动于衷，看起来倒是自然而然的接上了自己的话，唯有紧攥成拳的手上还留有那唇瓣蹭过的温软触感，好像那唇角勾起的不是笑，而是她忽然波动起的心绪。
　　秦红药有些遗憾的瞧着她，那走神迷惑的表情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倒想多看一看她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晃神，就像历经风吹雨打后□□屹立的顽石忽然出现了裂痕。不过滴水穿石，她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答道：“当然是跟着你了，我现在还能去哪？”
　　萧白玉将那封信贴身收好，站起身结束了对话，露出逐客的意思：“我要休息了，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九华山。”
　　秦红药咦了一声道：“又要睡了么，我睡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一起用？”
　　“你可以回你自己房里去用。”萧白玉看也不看她，自顾自的转身洗手洁面，看似忙忙碌碌一番后，再回头时房内已只剩她一人。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原地恍惚出神，房中似乎还留着那冷冽的幽香，她低头看了看已经洗净的手掌，有些四顾茫然。
　　她心中的确存了几分对秦红药的同情之心，抛开立场身份而谈，那人尽心尽力却落了个功高盖主欲杀之而后快的结局。或许真的是因为这样，才会不知不觉去靠近她，不愿看到她那副恍若被抛弃般失落无言的模样。


第20章 思之如狂（伍）
　　秦红药回房后当然不可能还睡得着，腹中又饥肠辘辘，便叫小二上了一桌酒菜。不多时，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子端着菜盘推门而入，菜肴丰盛蒸腾着热气，往桌上一摆就是五味俱全惹人垂涎欲滴。
　　小二将饭菜一盘盘摆在桌上，屡屡香味直窜鼻中，他声音异常尖利道：“客官请慢用。”
　　秦红药悠哉的坐在桌旁，并不动筷，只是瞧了一眼那饭菜便笑了起来，笑意婉转妩媚，目光却果决而锋利，犹如一柄凉到透骨的兵刃。她徐徐问道：“你是修罗教的人吧？”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愣了一下，并不答话，只袖手站在一旁，任饭菜的袅袅热气满布房中。两道身影从窗外窜了进来，借着烛光轻扫了一眼，只见一人身体方方正正，双臂却又粗又长，几乎要垂到地上，另一人很矮很矮，明明是个成年人，却还没有十岁孩童高。
　　三人体型虽天差地别，容貌却相似，也不知怎样的父母才能生下这三兄弟，也真是稀奇。那个双臂几乎垂到地面上的男子开口道：“秦护法好眼力，我等是修罗教的史家三兄弟，特来为护法接风洗尘。”
　　看来这人就是史家大哥史猩猩，秦红药不紧不慢道：“原来接风洗尘要在饭菜中下断肠草么，我怎的不知有这规矩？”
　　最矮的那人摇摇晃晃的走上前道：“我就说别整这些虚的，直接亮刀子就是，她已经闻了这么久的断肠草毒，还怕个揽子，这功劳不就被咱三兄弟包了么。”这人不但行动迟缓，就连说话的速度也慢的委实不像人话，难怪会有史毛虫的名字。
　　秦红药笑着摇摇头，好整以暇的靠在桌沿上道：“你们进修罗教多久了，竟不知姑奶奶的冰火玄功百毒不侵么。”
　　店小二嘎嘎的笑了两声，声音愈发尖细刺耳：“这一招便是以毒攻毒，魅法王说了，常人嗅到这毒立时七窍流血肝肠寸断。护法你么，毒性入体虽会被内功化解，解毒后可是有两个时辰气力不调动弹不得，还不是我史公鸡的囊中之物。”
　　他语气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秦红药却不见一丝慌乱，坐在桌旁的身子纹丝不动，话中带笑：“原来鬼魅魍魉那四个孝子贤孙也来了，怎么不见他们人影呢？”
　　她笑语盈盈，可让听的人非但笑不出，反而脸色都白了一白，对看了几眼，只觉周身阴风阵阵。秦护法武功之高在修罗教是人人皆知，史毛虫见她好似成竹在胸，全然不受毒性影响，也不敢上前，三人战战兢兢的围着她，都隔了十步的距离以防她突然发难。
　　史猩猩先是发觉出不对，即使她面上不慌不忙，撑在桌上骨节已略显苍白的手指却是瞒不了人，大声道：“她动不了！兄弟们上！”
　　他话音未落，却见秦红药软软的倒了下去，躺在椅旁悄无声息，她倒在桌下的阴影中，看不出是死是活。史公鸡面露喜色，心想定是断肠草毒起了作用，急匆匆的端起烛台俯身去看，喜道立了这么一大功，肯定重重有赏。
　　秦红药躺在地上的身子忽地像一尾鱼一般，腰一扭身子蓦地下滑，双手双腿一瞬间同时击出四拳三脚，招招结结实实的打在史公鸡的心口处。史公鸡哼都不哼，身子已直直向后飞去，狠狠的撞在墙壁上，萎然的瘫了下去。烛台掉落在在地，扑灭了烛火，房里瞬间就黑了下来。
　　这一下形势大变，史家兄弟瞠目结舌，史毛虫登时红了眼，身形一闪便来到史公鸡的身旁，伸手去摸他的命脉。手刚一触到史公鸡的心口，突的惨叫一声，似是手上扎了东西，双眼圆瞪青筋暴起，身体轰然倒地，皮肤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漆黑了起来。
　　变故接二连三，眨眼间只剩下史猩猩一人惊诧恐惧的站着，秦红药扶着桌子，艰难的站起身，双腿颤抖着使不上力。鬼魅魍魉真不愧跟了她这么久，想出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来治她，饭菜一端进来的时候她就嗅到了断肠草毒，内力自然运转起来，等到察觉之时气力已散尽，只能倚着桌子尽力坐的笔直。
　　方才那一招已是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江湖上绝无人能在一瞬间打出四拳三脚，这招式听起来唬人，却并不好用。世上唯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才能同时击出双拳双脚，试问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躺在地上跟人动手，除非像她这般顺水推舟才能阴一手。
　　史猩猩怒吼一声，挥舞着两条长长的手臂扑了上去，那手臂展开足足有两丈，将对手的去路完完全全封死。双腿已经同时踢出，招招直冲着致命穴道而去，定要为兄弟报仇。秦红药手中捏着毒针，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就要在他踢到自己的时候一针毙他命。
　　这一招颇为危险，运气好也只能落个两败俱伤，突然间身上压力骤增，刀气扑面而来，极强的杀意甚至让史猩猩那一腿踢得有些犹疑。眼前刀光一闪，他最后一眼借着刀光只瞥见了一席似薄雾般的青衫，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萧白玉只来得及扫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三具尸体，就被秦红药捂住口鼻拽着往外走，其实她气力虚浮根本用不上力，走路也是跌跌撞撞，居然硬是把另一人从房里拉了出来。
　　“你为何进来？这三个杂碎还奈何不了我，里面有断肠草毒，你吸到没有？”秦红药连问几句，不见之前面对着下了杀手的敌人还能谈笑风生的镇定。
　　萧白玉先是摇头，又冷嘲道：“三个杂碎也能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秦红药顿了一下，急切的神情收了回去，她勉强站直了身子，问道：“你在生什么气？”
　　客栈中空无一人，连原本的小二和掌柜都不见踪影，许是被史家三兄弟先杀了灭口，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她们两个相立而对望。萧白玉将弯刀缠回腰间，面色不善，声音也沉沉的：“我就在隔壁你不知道么，为何不叫不喊。”
　　听到那声猛烈撞击墙壁的巨响后她才知道这里出了事，修罗教的人果真厉害，都乔装成这样还能认得出来。听懂了她的意思，秦红药偏过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这不是有剧毒漫在空气中么，我说过要护你的。”
　　她的笑让萧白玉脸色缓了一缓，能笑得出来应该就没有大碍，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些：“修罗教的人已经发现了你，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就启程吧。”
　　听那三人的意思，鬼魅魍魉四人就在附近，若不赶着离开追兵定是源源不断，秦红药有些为难的皱起眉：“等两个时辰我才能复原，现在还使不上力。”
　　萧白玉轻轻叹息，这人果然是个□□烦，也怪她平日里太过招摇，即使穿着九华派的衣衫还能被认出来。她回房收拾了自己的包裹负在背上，瞧了眼两手空空的秦红药，伸手揽住她的腰，飞身出了客栈，在空中轻巧的转了个圈，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秦红药一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绷紧的侧脸悄悄浮出一抹薄红，当真是白玉无瑕。不由得笑了出来，明明还是会对肢体相触的亲密不适应，还要装出老神在在的样子。
　　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又将沈垚的那匹马也拽了出来，两匹马并驾齐驱，踏着厚重的夜色像洛阳城门疾驰而去。秦红药几乎是被她手臂圈在其中，便仗着自己全身无力大模大样的靠在她怀里，背后的身体纤细柔软，却又挺拔秀立，隐约能嗅到恍若梅花的暗香。
　　她的发丝不时的蹭在萧白玉的脖颈处，微微的痒，却不至于要伸手去抓的地步，仿佛是一片羽毛在轻拢慢捻，柔柔的在心底撩拨。但秦红药比她略高些，又不能叫她直起身来，所幸别人看不到她的脸，没人知道那抹薄红已蔓延至她的眼角。
　　总算忍耐了两个时辰，萧白玉立刻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避之如蛇蝎。她并非是从不接触他人的天外仙子，不管是小时候同师父在一起，还是接任掌门后与徒弟相伴，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亲密，可从未有人这样对她举止轻佻，却生不起厌恶之心。
　　她心底有些不安，又不知从何而起，只能置之不理，暗想只要远远的避开那个祸害就好了。秦红药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她拽住了缰绳，觉得马背上忽然变的空荡荡，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早知就把时间说长一些，那身子虽纤瘦，但靠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她望了望天色，已经临近天明，修罗教的人坏了她的晚飨，现在着实饥肠辘辘。远眺到一间坐落在道旁的农屋，她侧头道：”不如我们用了早食再走？“
　　萧白玉没有说话，却是放缓了缰绳，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不差毫厘的停在那家农舍前。农舍的主人早已站在路边笑脸迎接，老汉虽佝偻着背，皱纹里却堆满笑容，唱了个喏后说道：“两位客官，可是要来小店里吃些茶饭？”


第21章 凤飞翱翔兮
　　骑在马上的两名女子皆是头带斗笠,白纱覆面，老汉一边招呼一边端详，咋一看真是英姿飒爽的侠女,估计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认真望去,全不见江湖中的粗野气息,一个亭亭玉立一个国色天香。
　　“还请老丈费心招待。”萧白玉低柔的声音婉转如流水,老汉笑呵呵的迎客作揖，将两人请进店里来,用袖子擦净木桌，摆出两副碗筷，便向后厨走去：“两位请稍坐，饭菜稍后就到。”
　　不一会儿两碗刚出炉的黄米饭上了桌,饭上摆着咸肉和腊肠,还有些刚摘来的野菜,是淳朴的农家饭。秦红药先动了筷子,却吃的不是自己那碗,反而微微凑过身，从萧白玉面前的那碗饭中挑起几粒米放进口中，又夹起根野菜慢慢咀嚼，过了一会儿才说到：“行了,可以吃。”
　　萧白玉有些羞赧,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吃了自己碗里的东西，可是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切之心却又触动人心。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端着那碗饭闲适的吃着,并没有将之前的举动放在心上。
　　“试毒的法子有很多,不要总仗着你百毒不侵什么都敢吃。”萧白玉也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的尝了尝味道，野菜上似乎还站着晨曦的露水，新鲜生脆，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秦红药无所谓的耸耸肩，咽下嘴里的米饭挑眉道：“我当年练冰火万毒攻时那些毒花毒草都是一把一把的吃，跟你说，当时连蝎子都……”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些倒胃口的话。”萧白玉截住了她的话头，难得遇见合她心意的早食，并不想听见蝎子这个词。不过看她一副自以为傲的样子，又忍不住挑刺道：“也不知是谁被毒的连骑马都没力气。”
　　秦红药冷哼一声，竹筷用力的戳进米饭中：“他们想出以毒攻毒这种招数对付我，不把他们连人带皮做成药引难泄我心头之气。”
　　老汉在一旁搓搓手，往后厨走去：“两位姑娘慢用，老汉去看看老婆子的粥熬得如何了。”
　　他人一走进去，厨房中碗勺就开始叮当作响，粥的香味也渐渐弥漫了出来。片刻后一个同样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着粥走了出来，她一手端着一碗，平稳的摆在桌上，笑道：“两位姑娘请用，粥凉了便不好喝了”，说完便转身走回后厨。
　　萧白玉点头回了一礼，端起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粥，碗刚一凑到脸前便是一股热气直涌而上。秦红药双眸一敛，忽的抬手打掉了她手中的碗，芳香四溢的粥顿时扣在桌上，却有一条青绿的小蛇蠕动的自米汤中钻出。
　　萧白玉猛地站起身，几步赶往后厨，只见厨房中空无一人，只有还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粥放在火上。方才她端起碗时便注意到，这样热气腾腾的粥，她们能好端端的拿在手中自然不稀奇，但如果一个普通的老婆子能一手端一碗这样烫的粥还稳稳当当，便是不可能的事，那手如果没有练过铁砂掌一类的武功才稀奇。
　　只是没想到秦红药动作快到直接打掉了她的碗，当真在用心保护她，她心中微微一动，潜藏的怀疑戒心也悄悄放了下来。那两人先是用两碗普通的饭想让她们放下戒心，若是一开始的食物没有问题，也就无人会怀疑后来端上的热粥。
　　思绪忽然被碰碰几声打断，萧白玉抬眼，只见小店前后的两扇门四扇窗全被紧闭了起来，从门窗的缝隙中传来嘶嘶的声音，一眨眼的功夫门窗上就布满了一片一片绿茵茵的草。定睛再看时那绿草竟幽幽的蠕动了起来，居然是好几百条绿油油的小蛇。
　　萧白玉皱皱眉，她虽不怕这些蛇，但还是会反胃，尤其是这么一大片一大片的小蛇，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但那蛇却不是普通的小蛇，只见它们走过之处木质的窗棱门板竟开始腐化，一开始只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洞，到后来黑洞已练成一片，木头转眼化成焦木。
　　“这蛇有毒，你闪开。”话音未落，冷风就从身侧划过，萧白玉往左踏了一步，风声立刻便迅猛了起来，以千钧之势撞上了布满绿蛇的墙壁，轰隆一声整座木屋便颓然倒塌。
　　烟尘中两人腾身而起，因为木屋倒塌而受惊的马儿立身长嘶，可蛇群也从倒塌的木屋中窜了出来，嘶嘶的在地面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秦红药略一思索，忽地伸手在她肩上一推，借着将她推远的力道折身落入蛇群中。
　　手起如刀落，内劲一波波甩出，身边已卷起了狂风，在一片烟雾中再也看不清处在最中央的那人。萧白玉被她一推远远的站在蛇群外，明知不必担心那人是否会有危险，却还是顿了顿脚尖，想尽量眺望清她的身影。
　　片刻烟雾散去之后，地上再不见一条完整的蛇身，多数已被内劲切割成了粉末，纷纷扬扬的半天才尘埃落定。站在最中央的人身上依旧纤尘不染，秦红药几分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转头冲萧白玉丢去一个张扬骄傲的笑容，迎着她走去。
　　萧白玉也抿唇笑了一下，等着她走出已经荒芜一片的蛇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眼中只看得见彼此。
　　突然一条蛇从头顶的大树上倒挂下来，那蛇也是碧绿色的，却不像方才的小蛇，蛇身足有手臂粗细，赫然出现在秦红药眼前，几乎只差一寸就能碰上她的鼻尖。
　　这危机来的太过突然，距离也太近，因为几乎就悬在眼前，她只觉眼前一花，头往后一仰便要出手。萧白玉看的比她清楚，出手也略快，却因那蛇实在和她距离太近，用不得任何武器和内劲，只闪电般的准确捏住那蛇的七寸，狠狠向树干上甩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刹那间，蛇瞬间就被摔死过去。
　　秦红药瞥了眼摔死在树上的青蛇，蛇神不正常的僵硬着，蛇腹隐隐有寒光。双眸忽地一暗，几步跨到了萧白玉身前，拉起她的手一看，果然食指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原来现那蛇本早已死去，又被人拿来剖腹，将一柄带毒的利刃塞进了蛇腹中。试想那么一条大蛇忽然贴着鼻子垂下来，任谁都是下意识伸手去打，但凡手指碰到了利刃，见了血毒便窜进了体内，防不胜防。
　　“秦护法，没料到你运气这么好有人替你挡刀，北漠六恶奉修罗教主之令来取你性命！”六名黑衣男子齐齐出现在眼前，这六人往道中一站，六月的清晨竟起了阵阵肃杀的冷风。
　　秦红药却看也不看他们，握着她的手指就送进口中，唇瓣压在她的伤口上，用力一吸，深黑色的血液毫无阻拦的涌进嘴里。萧白玉双眸瞪大，手指下意识的想抽出，却被她紧捏住手腕，指腹清楚的触碰到她软滑的舌。
　　指上的刀口又麻又痛，被她纳在口中，温热的唇瓣包裹住伤口，舌尖细细的扫在刀痕上，微凉的湿濡感让那根手指发麻到几乎再无知觉。
　　漆黑的血顺着她嘴角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看上去倒像是她受了重伤一般。明知那是自己的血，萧白玉却忽地有些不忍，左手抚上她的唇角，替她擦干净血迹，低声道：“可以了，我已经没事了。”
　　秦红药确认了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已是鲜红色，才偏头将污血吐出，松开了她的手腕。抬头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冷凝的可怕：“你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她声音又低又快，萧白玉还从未听过她这样的语气，这人即使在大开杀戒时都会挂着一丝慵懒的笑。可看着她褪去笑意后冷淡阴狠的神情，似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蓦地有了一份安心的感觉，便也默默点了点头。
　　秦红药转身对着六人，狭长的双眸锋利无比，她负手而立，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声如寒冰：“小伎俩都使全了罢，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
　　那六人对视一眼，眨眼间六人手中就出现六件模样奇怪的兵刃，像极了凶犬口中的一排獠牙，身形一动银光便已闪到了眼前，六个人身法极快，又是一样的动作攻向不同的死角。
　　这六人招式配合的滴水不漏，连进攻方向也一一算好，就算是一人生了十二只手，也不可能相呼相应到如此地步。秦红药一步也未退，身子一侧，进攻她腰间的两把兵器便落了空，再忽的后仰，直指她肩头的两人收势不住，双双冲过了头，最后右手运劲一拨，本要插进她心脏的两把兵器却同时插在了那两人自己的心口处。
　　那兵器模样生的凌厉，砍在人身上也同样不含糊，被自己兵刃砍中的两人痛吼都吼不出来便毙了命。余下四人的表情已有些骇然，那女子身体分明一步也未动，却同时躲过了他们六人的合击，这一切都在电石火光中发生，任谁也无法置信。
　　“你……你竟杀了我两个兄弟……”说话之人声音嘶哑，连握着兵器的手都抖了起来。
　　秦红药站在原地，语气冷漠而若无其事：“死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杀过的人还不够多么，你们现在死，也满值当了。”
　　余下四人对视了一眼，竟似心意相同一般，两人直扑而上，但这次却不是致命的招数，反而想要与之缠斗。另外两人在他们出手时便想窜到秦红药后方，他们早就注意到她一步不挪就是为了挡在方才中毒的女子身前，说不定这便是她的软肋。
　　秦红药目光偏了几寸，对又来到眼前的兵器视而不见，反而探手便拦下另两人。她手腕轻轻一动，只听叮叮当当的声音，四件兵器已齐齐被暗器打碎。没人见着暗器从哪里来的，用人眼都看不见的暗器便打烂了他们特质的兵器，足以见这是何等惊人的手法和腕力。
　　立刻的，那四人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随着他们兵器的落地声，一并倒了下去，再没有呼吸。
　　秦红药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轻笑一声，袖子垂下掩住了右手，回身来到萧白玉身边，左手搭在她手腕上试了试脉搏，闭目运起内功。冰火万毒攻在两人体内流转一圈，残存的毒素也被彻底化解，她睁开双眸，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望着她显而易见松了口气的神情，萧白玉抿了抿唇，心弦像是被微风拂过，奏出了悦耳的琴音。半晌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说道：“衣服脏了。”
　　秦红药一低头才发现衣角溅上了几滴血液，许是刚刚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离，那人就已经到了近身处，若是再慢半拍怕是都能触及到她了。她摇摇头，笑道：“修罗教的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萧白玉却笑不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皱眉道：“右手伸出来。”
　　她看的很清楚，那八人根本没能碰到她的衣角，衣衫上沾的也不可能是别人的血液。再想起她最后一招用的分明是暗器手法中的漫天流火，可她却一口气甩出八枚暗器，萧白玉自己尽力也只能同时发出四枚，这般逞强的动作手指怎可能不受伤。
　　果然，一直掩在袖中的右手指缝间早已溢出鲜血，食指自指根到指尖被暗器割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秦红药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却笑了起来，好像是伤在别人身上般：“我们伤的地方都一样，莫非这就是心有灵犀？”
　　萧白玉强忍住才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就地打开包裹，取出绷带和金创药，为她上药包扎。她伤口很深，药粉压在她伤口上时还抬头看了看她的表情，她虽没有露出一丝痛楚，但萧白玉还是清楚那瞬间应该有钻心的疼痛，缠绕布条的动作愈发轻柔。
　　手指被包好后秦红药接过了金创药，捧着萧白玉的手腕有样学样的给她上药，等两人的伤处都被处理好，才各自牵过马匹，翻身上马继续前往九华山。
　　短短一天就来了两拨追兵，出手暗算的花样还层出不穷，两人随即也不再路上停留，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了九华山。在山脚下萧白玉勒停了快马，刚想说什么就被秦红药接了过去：“我懂，你先上山吧，我会避开其他人去找你。”
　　萧白玉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马蹄扬起飞荡的沉沙，一路越过山门盘旋直上。弟子们分列两侧迎接掌门人回山，前面还立了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云游四海几年的师兄竟突然回来了。
　　“掌门师妹，这一路辛苦你了。”青年男子身着长袍，玉树临风，他弯腰行了一礼，神态温文尔雅。
　　萧白玉浮出笑意，神态放松了些：“陆师兄不必多礼，我还担心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九华派群山无主，现下陆师兄回来我也可安心了。”
　　陆坦之脸色黯淡了几分，语气沉痛：“我也是听闻师父下葬的消息，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我还道师父她老人家四海逍遥去了，却不想……”他瞧见萧白玉眼中也闪过些许痛楚，便自己转了话头：“掌门师妹是否寻到了阎泣刀？若阎泣刀在手，掌门师妹定可去一争武林盟主之位。”
　　听他提起阎泣刀，萧白玉正色道：“我的确得到了些许线索，要仔细查看师父留下的手书才能知道准确下落，这几日还请陆师兄代我主持九华派。”
　　陆坦之抱拳领了命，萧白玉回了掌门卧房，合上门后轻轻舒了口气，这近一月的连夜奔波风尘仆仆，回到这里才有了落叶归根的安定感。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望了望窗外，那人应是用轻功自后山攀越而上，照理该比自己快才是。
　　莫非是在山上被人阻了去路，这么一想端茶的手斜了少许，热气腾腾的清茶洒了几滴，溅在她手上。瞬间的灼烫过去就是水分蒸腾后的紧缩感，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在九华山上应不会有危险，四处都是守山弟子，若真打起来了定会有人通报。这般想着的时候，窗扇微微一动，一抹身影极快的钻了进来，便听到这些日子来已熟悉至极的声音：“连茶都给我倒好了，萧掌门的迎客之道我很喜欢。”
　　于是那杯刚泡好自己还碰都没碰的上好清茶进了另一人嘴里，那人牛饮一杯后还颇有些不满意的评价道：“这茶不够醇香，下回我带些君山银针给你品品。”
　　“看不起九华山的茶就请把我的茶杯放下。”萧白玉坐回桌旁，摸了另一只茶杯倒了一杯茶，顺手将茶壶放的远远的。
　　秦红药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有些想笑，就算她看得起这杯茶还是不够醇香，不过她也懒得争口舌之快，随口道：“那个是你师兄么，也算是武林中比较出挑的相貌了，你们九华山还真是人杰地灵。”
　　冷不防从她口中听到对别人的赞扬，即使是自己师兄也让人高兴不起来，萧白玉皱起眉，放下茶杯问道：“我师兄合你心意？”
　　“我对比我小的男人没兴趣。”秦红药扫了一眼她凝重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什么，笑道：“你想哪去了，你不是嫌我看不起九华山，我这不变着法子夸你么。”
　　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十分不愿发生这种事，这倒是有些奇怪了，难道是无意间发现了她的心之所属。何时见过她同感情扯上过关系，旁人远远的看她，都只觉得仿佛莲花般只可远观。秦红药凑近了些，玩味道：“怎么，你对你师兄有意思啊，怕我抢走他？”
　　萧白玉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磕，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剪水双眸凌厉的瞪了她一眼，秀眉蹙成死结：“休要胡说。”
　　她看着秦红药兴致勃勃的模样愈发憋闷，方才还觉得令人安心的卧房此刻身在其中却有些坐立不得，她拂袖站起身：“我去师父的书房，你莫要让别人瞧见了。”
　　她不待那人回应，就匆匆转身离去，书室的大门在她身后紧紧闭合，她后背贴着冰凉的漆木门板，想让胸口翻滚沸腾的心绪也一起冷淡下来。先不提秦红药是不是又是在随口说胡话，就算认真的，好像也合乎情理。
　　陆师兄与她一样是被师父收养，年过而立还未娶妻，若秦红药就此弃暗投明，他们在一起也未尝不可。可不知为何就对这件事心生反感，思来想去唯一的理由怕是她现在终究还是恶名昭著，或许等以后武林认可了她，自己也便能接受了吧。
　　她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坐到师父的桌案前，在过去的十年中她经常到这里来擦拭桌子，等着师父某一天突然归来。这几月连日奔波，下面的弟子也不敢随意进来，桌案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她取来清水将房间打扫干净，拾起最上面的一本簿册翻开来看，这是师父最后一本手记，翻过几页便看到“玉儿近年来进步很快，刀法已像了我八成模样，坦之略有不及，看来这九华派掌门之位还是要传给玉儿了。”
　　萧白玉皱了皱眉，难道师父早就打算传位与自己，但又何至于不声不响的突然的消失。她继续后翻，略过几日平淡的记述后，又写道“王爷今日又来念叨，说他那边瞒不下去了，让我赶紧带着阿兮去云游四海逍遥快活，他也能找个王妃因病去世的理由再娶。
　　我问他阿兮什么时候拦着你再娶了，不是小妾都为你寻了几个好模样的么，他踌躇半天才直言是遇到了心爱之人，想给那人个正经名分，我嘲笑了他好一阵子。可是等他走后我再想，又觉得怅然若失，我不仅不能给阿兮个正经名分，还要让她待我托付好九华派。
　　玉儿刚刚及笄，还是不放心就这么离开啊，可阿兮……也只好累她再等我一等。”
　　这一段读的是云里雾里，这位名为阿兮的女子是那位王爷的妃子，莫不成是那位辽国公主？师父为何要给她一个正经名分，还同她约好将九华派托付给自己后去和她逍遥快活，萧白玉隐约猜到了什么，接着往下翻去。
　　后一页的笔记有了明显的变化，写字之人似是情绪激动，一撇一捺力透纸背，浓墨接连印下好几页，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悲怒，话语言简意赅“阿兮受伤了，自知晓我走火入魔时是阿兮不眠不休照料了我半月，就立誓再也不会让她受苦。那些人竟把矛头对准了我心爱之人，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明日我就带阿兮走。”
　　手书到这里就断了，萧白玉手指一颤，簿册从手中滑落，在桌上轻弹了一下摔在地上。好似狂潮呼啸而过，被席卷冲刷过后只留下苍白的支离破碎的理智，她扶着额头，恍然间发现了比任何一切都惊骇的事实，师父竟同另一名女子互相倾慕，许下了海誓山盟。
　　她身子端端的坐在桌案前，却像是漂浮在浪潮迭起的汪洋之上，她心中涌起很奇异的紧张，似是在手无缚鸡之力时明晃晃的暴露在敌人目光下。她从未听闻还有这样的感情，原来女子同女子之间也可以互生情愫么。
　　她看着桌上立着一摞的册子，手还是控制不住又取了一本，缓缓翻开来看，抗拒又微微好奇。师父记录的很详细，有一些过往她还是记得很清楚，一边看一边回想，当时许多懵懂未知的场景豁然开朗。
　　原来当时师父偶尔时喜时悲，是因为同那位公主相识相爱，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一场师父以一敌千的战役。凭着师父的武艺，带着王爷逃出追杀本不是什么难事，可当时对面为了灭口，连俘虏也下了杀无赦的命令。于是师父一步不退，以一人的血肉之躯打退了一千精兵，让数百位辽国俘虏平安的护送到京城，就此结下了与那位公主的良缘。
　　其中一些话似是在浓情蜜意时写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有一些像是与爱人争论过后哀伤的自我质疑“阿兮问我是不是因为毁了她的辽国心怀愧疚才对她这般好，我不能否认，我的确一开始对她有怜悯同情之心，可谁讲同情之心不能生出爱慕之花，我偏要证明给她看。”
　　“证明给谁看？”耳畔突然响起声音，萧白玉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魂魄未定的抬起头，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人，已经站到了桌案前，她却半分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萧白玉心揪了起来，不管怎样师父就是她师父，绝不能让师父入土后还要遭受流言蜚语的中伤。她语气冷漠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怎么进来的。”
　　秦红药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当然是从大门口堂堂正正走进来的，是她看的太过入迷，自己走到身边都没有发现，才随意的瞟了一眼她手中的簿册。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似乎是被惊吓到一般，于是声音放低了些：“已经深夜了，我见你一直没出来就过来看看。”
　　她竟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天么，室中无窗，瞧不见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将师父的手记看完了大半。除却一开始的惊讶震撼，一本本慢慢看下来，却是剖出了师父的另一面，藏着的那份深情执拗的模样。在她印象里，师父一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潇洒女侠，提着一把刀闯遍江湖，却也有不为人知的柔骨浓情。
　　她将书册一本本摞好，既然师父生前不曾让任何人得知这段关系，甚至自己身为她最亲密的弟子也并未听过阿兮这个名字，就让这份回忆沉默在时间的长河中，掩盖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下，无人可以指责质疑，只是师父自己的一段情，从未打扰到旁人。
　　秦红药瞧她脸色不太好，还以为这一日下来都没寻到那三人的下落，手搭上她肩膀道：“别急，这条路行不通还可以……”
　　她的话落在半空，悬悬的没有了下文，在她手刚碰到那人肩膀时，萧白玉仿佛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急退了两步，避之以唯恐不及。看着秦红药微眯的双眸，其中的神色不解而逐渐冷淡，她也觉得自己动作过了些，却不好解释，只抿唇沉默的立着，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僵在了两人之间。
　　秦红药瞥见地上还掉着一本簿册，俯身欲要去捡，另一人动作更快，几乎是抢着把它拾了起来。这下她彻底被惹怒了，处处高人一等的她何时被这么一而再的轻视过，尖细的下巴微微一抬，声音冷的像是裹了刀子：“你这是再发什么疯癫。”
　　萧白玉攥着书册的一角，将它整齐的与之前的书册叠到一起，回头望了望她染上薄怒的脸庞，轻轻对自己叹息了一声。不愿听到她这般陌生的语调，也不愿再被她轻佻的对待，便有些生硬的转了话锋：“师父的确记下了三位前辈的隐居之地，我们休整几日便可出发。”
　　她口中还是说的我们，可明显是有意隔开了距离，莫不是还在气恼之前的玩笑话，她当真如此重视她的师兄么，秦红药唇角浮起淡淡的波纹，勉强可以称之为笑意。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书房，萧白玉想到自己在这里呆了一天，她应该也是一日颗粒未进，而早上那顿也是刚吃两口就被打断了，她实在没法放着不管，便道：“去东厨吧，弟子都歇息了，可以自己做些东西用。”
　　秦红药也不多话，不置可否的点头，情绪并不高昂。萧白玉知道是因为自己有意的推拒，也无法过多解释，只是挑起了别的话题：“你会切菜么？”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厨屋，油灯被点燃，昏黄的灯光蔓延进堂前。秦红药随手掂起一块如玉的白豆腐，一手抽出一把厨刀，以刀带剑，将豆腐往上一抛，手腕上下翻转，眼前刀光缭乱，使了一套正宗的庖丁解牛剑法。豆腐被整齐的切成片，如烟花在空中绽放，她手中厨刀一横，豆腐工整的码在刀背上。
　　萧白玉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不错，你还是去帮我生火吧。”
　　秦红药挑眉，厨刀一抬，举到了她眼皮子底下：“我切的不好看吗。”
　　“好看，但做饭不必这么花里胡哨。”萧白玉拿过她手中的厨刀，先是将豆腐码在青花瓷碟中，又依次将青菜，豆干香菇切成小块，动作干净利索，握刀的手腕毫不拖泥带水。另一只手将铁锅过油放于火上，只待把油烧热就能下菜进锅。
　　可等了半天都不见油锅蒸腾起热气，她疑惑的低头看了眼灶台，只见几粒极小的火星一闪而逝，半点温度都没有。秦红药也低着头一脸认真思索的表情，苦想无果后终于抬起头问道：“我已经丢了三个火折子进去，怎么还是点不燃？”
　　“……你从未踏进过后厨吧？”萧白玉取过铁钳，将灶中的煤炭捅松，将点燃的火折子扔进去，一面翻动一面轻轻吹气，火势忽地就旺了起来。炭火一烧，灶中噼啪作响，暖暖的温度扑在脸上，软化了她一直紧绷的表情。
　　在那人看不到的地方忍不住浅浅的勾了勾嘴角，秦红药给人的第一感觉总是直抒胸臆的张扬狂傲，不管是那大胆的穿着或是过目不忘的凤眸红唇，再合着她有意无意的挑衅狂妄之言，只让人觉得这女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挡她者唯有死路一条。可这些日子阴差阳错的相处下来，她偶尔也会犯傻，偶尔也会露出美的惊心动魄的纯净无邪，不知何时对她的了解已远远超过了他人。
　　萧白玉掂动着厨勺，又取了块生肉细细的剁成肉末，她不爱荤腥，不过另一人或许会喜欢。秦红药后退了几步，双手环胸时不时看向她忙碌的背影，蒙蒙的烟雾在她四周笼罩，多少给她染上了些烟火之气。恍若美人自画中走下，活生生而有血有肉，她时而操刀时而掂勺，繁忙又游刃有余。从背后看她裹在素色衣衫中的腰肢格外纤细，就是这么一副看来弱不经风的身体撑起了整个九华派，当真算的上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强者。
　　楚腰纤细掌中轻，脑海中忽然跳出一句话，放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在被淡淡油雾笼罩的后厨中，已经能嗅到锅中饭菜的美味，一切都朦胧而令人欣喜。秦红药略微迟疑的伸出手，抚上了她的后腰，脚下一挪，前胸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铛”的一声脆响，厨勺敲在了铁锅边沿，凝固再无动作。秦红药没有理会这声杂音，只是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她单手握在腰侧，那腰却细到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若是用两只手环上来指尖都能相抵。她指尖动了动，忽地有丝凉意自指上传来，有血迹渗进了手下青色的衣裙中，竟是一时不查被那缠在腰间的残月弯刀割伤了手指。
　　突如其来的痛楚拉回了她的思绪，才意识到她现在不合情理的动作，她本只是一时兴起想用手掌量度一下那腰身，却几乎是双手环着腰将萧白玉抱在了怀中，就算她平日里如何放浪形骸，都觉得有些逾矩了。可怀中的人却不动不响，连呼吸声都隐了下去，冰冷僵硬到好像是抱着一尊美玉雕像。
　　锅中油花还在噼啪作响，可落在两人耳中都是漫无边际黑暗的寂静，好像眨眼间五感失灵，只剩下触觉是鲜活的，只能分明的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和腰侧的柔软细韧，一时天地无声。


第22章 凤飞翱翔兮（贰）
　　门外传来轻盈又不带掩饰的脚步声,有人似是无心而来：“掌门师妹，这么夜了还不曾入睡么？”
　　这一声终于让秦红药回了神，她抽手回身,一跃攀上了房梁,靠在梁上坐定。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搓了搓指尖,自细小的刀口中渗出的鲜血滑腻的涂满指腹,都遮不住烙印在上的软嫩触感。
　　陆坦之进门便嗅到了香味缭绕，瞧见灶台前伫立的青衫俏影,笑道：“掌门师妹若想用些宵夜尽管叫弟子们去做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萧白玉这才动了动厨勺，将险些糊在锅底的菜肴翻了个面，随手铲些泥土扑灭了灶中火焰,洗手擦净后缓缓转过身,面色如常道：“一时忘记了天色,也无需吵醒旁人。”
　　陆坦之露出些怀念之情,叹道：“许久没有尝到掌门师妹的手艺了啊,还记得以前师父她们就对师妹手艺赞不绝口。”
　　她将菜肴盛在盘中，青绿的叶雪白的豆腐，点缀些色泽香润的肉末，看起来好不丰盛。她闻言顿了一下,又微微一笑：“陆师兄也一起用吧,我好像做太多了。”
　　香气早已扑鼻，陆坦之也不扭捏，主动摆好了碗筷,撩起前衫坐下,边动筷边问道：“掌门师妹可在师父书房中得到了些线索？”
　　“有了些眉目,陆师兄可听说过竹叶村,七鼎山和幽兰谷涧这三处地方？”她虽在师父手记中得知了三位前辈隐居的地点，可她鲜少出山，对这些地名一知半解。想来陆师兄云游四海已久，应是听说过才是。
　　陆坦之思索了一下，点头道：“竹叶村在杭州以西几十里的方向，是个盛产茶酒之地，七鼎山则是在成都以南乐山大佛以北，不过最后一个谷涧我却的确不曾听过。”
　　萧白玉心里有了着落，谢过师兄后便止住了话头沉默进食，她自是没有忘记房梁上还藏了一人，却一筷一筷吃的仔细，偶尔与师兄谈几句近年来的琐事，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秦红药在梁上咬紧牙关，愣是在湓溢的饭香中忍住没发出一丝声音，她敢肯定那人是故意的，明知她快两天没好好吃东西，把她师兄留下一起不说，还慢吞吞的急得她望眼欲穿。
　　终于等到陆坦之放下了筷子，却并不起身，收起笑意正色道：“掌门师妹这一路去寻阎泣刀想必危险重重，不如我同你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不过是去拜访三位前辈，陆师兄不必担心，还是守好九华派最为重要。”萧白玉回绝了他的好意，此话一出也没了回旋的余地，陆坦之也不强求，收拾好碗筷后起身告了辞。
　　他刚一出了房门，萧白玉温润的脸庞立即冷了下来，淡漠的丢下一句话：“锅里还有剩的，你自己拿。”
　　秦红药灵巧的翻身下来，满意的牵出一抹笑，她心里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她也不讲究，取了竹筷就去夹锅中的饭菜，含在嘴里还没嚼了两下，一张脸就垮了下来，青菜苦涩肉末焦糊，那人是故意把炒糊的留在锅中。
　　她抬头刚要抱怨，就对上了萧白玉渗着寒意的目光，好像是在威胁她你敢吐出来试试。秦红药一时理亏，只好屏着呼吸勉强一口咽了下去，顿觉口中苦味浓重，着实折磨。可那瘆人的目光并没有挪开，落在她身上如坐针毡，她硬着头皮又夹了一筷子烧糊的饭菜。
　　不过就是不小心轻薄到她了，就算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也不必这般气恼吧，都是江湖儿女，更何况她又不是男子。筷子凑到唇边，秦红药瞧着那卖相极好味道却着实不敢恭维的菜肴，忽地把筷子一扔，四处望了望见夜深人静，便关死了后厨门窗，施施然的立在萧白玉面前。
　　她举动颇有一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架势，她手中握得却不是剑，而是捏起裙内的暗扣，一颗一颗解了开来。萧白玉冷着脸看她要搞什么花样，一时没反应过来，眼见着她一手抽出腰带，罩在外面的长裙顿时失了束缚，款款的敞开，只留一件贴身的亵衣虚虚的遮在身前。
　　大片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明晃晃的暴露在眼前，阴影没入她胸前深深的沟壑中，一路蜿蜒向下，汇聚在她紧致的腰身处，在昏黄的油灯下美的朦胧又不真切。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颇为满意道：“这样够了吗，你若是还生气我可以把亵衣也脱给你看。”
　　她道歉的方法如此直接了当，萧白玉怔了几秒，目光迟缓的从她胸口挪到她腰腹处，每一寸的线条都极尽优美之能事，吹弹可破又紧绷有力。听到她开口询问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是极度震惊后的木然，她竟在自己面前脱得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亵衣，那万种风情透过一片薄布跃然眼前。
　　秦红药本觉得按理来说她不该再生气了，自己不过摸了摸她的腰身，就让她连腰带胸都看了回来，可见她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抬手便去解亵衣的肩带。
　　萧白玉不料她真的要脱最后一件，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带，触手所及尽是温香软玉，可却像是伸手进了沸腾滚烫的开水中，烧的她猛地收回手。身子往后一腿，后腰撞在了木桌的桌角上，硌的她生疼，这一撞倒是把她理智撞了回来，她偏过头死死的盯着灶台。
　　其实并不是非要盯着灶台，她只是寻一个角落，让她在那粉妆玉砌的肌肤上无处安放的目光有个落脚之地。她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你怎么是这种人！”
　　“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啊？”秦红药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萧白玉极快的瞪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了灶台：“你知道还……”
　　她理所当然的接了一句：“在廉耻和你之间我当然是选你了，看了你就不许气恼了。”
　　萧白玉简直是被气笑了，当一个人可以这么不要脸的时候，这气也就生不下去了，又不能真的动手打她。她语气偏生这般坦荡，好似之前的轻薄举动只是无意之为，可腰间残留着她手掌握过的火烫却骗不了人，但连自己都不得而知，当时为何没有一刀砍过去，反而呆滞的像是武功尽失。
　　六月的夜晚算不上冷，但偶尔夜风吹过门扇，还是溢出丝丝凉意，萧白玉余光瞥见她肩膀动了动，终于松了口：“把衣服穿好，我不恼了。”
　　秦红药却得寸进尺：“那我的饭呢？”问罢她还皱了皱眉，一脸不悦：“我看你明明就对你师兄上心的很，还把我的那份晚飨给了他。”
　　瞧着她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模样，萧白玉先是无话可说，又觉得她这话着实怪异，陆师兄同她怎可放在一起比较。而且这顿饭本就是做给她的，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了什么混账事才被饿了一顿，不过她举止向来轻佻挑逗，方才应该也是一时兴起，不必放在心上。
　　她把之前剩下的一点食材洗净切碎，秦红药穿回衣裙，见了她的动作衣带也不及束紧，随意系了个结就来帮忙点燃灶火，动作倒是学的挺像，这次一下就燃了起来。萧白玉丢给她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重又放油热锅，不多时一盘鲜香四溢的菜肴就装成了碟。
　　萧白玉本不想动筷，可每次看着她吃饭都觉得好像很香，倒不是说她举止粗鲁，她自是细嚼慢咽吞咽有度，脸上总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上次在农舍中也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把一碗农家饭吃了个碗底空空，秦红药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想吃就拿双筷子来啊，干嘛盯着你自己做的饭咽口水。”
　　萧白玉并不承认自己会做出这等不合礼仪的举动，只当她在胡说，秦红药站起身取了双竹筷塞进她手里，将菜碟往她面前一推：“你下厨真的有几手，难怪你师兄对你的手艺念念不忘。”
　　“你怎么总提我师兄。”萧白玉还记得她说过对陆坦之并不感兴趣，可现在短短几句话里已经提了两次，心头不由得沉了下去。
　　秦红药端正了脸色，拿腔拿调的说道：“‘这一路危险重重，我同你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有我一个照应你就够了好么，别又像你的那些徒弟，说着助你一臂之力，到头来还要你帮他们们收拾。”
　　原来她是在介意这个，萧白玉虽然不是很懂她介意的点在哪，不过心情也是放松了下来，嘲讽道：“师兄并没有那样说话，而且你现在自身难保，哪儿有资格说我徒弟。”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吃罢饭，圆月已经高高的悬在天上，不知不觉中萧白玉吃的有些多了，撑的难受，便叫秦红药先回房休息，自己在山上散散步。她却无甚所谓：“一起走，刚吃完我也不大睡得着。”
　　白日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一直留在房中，九华派弟子作息循规蹈矩，深夜里也不怕再碰见旁人，萧白玉也就随她去了。一路踏着夜色慢慢踱步，谁都不曾说话，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在静谧的夜里听在耳中别有一份舒心安逸之感。
　　一直隐隐约约听到瀑布的流水声，两人心照不宣的向着水声走去，不多时流水飞溅声愈来愈清晰，瀑布已远眺可见。九华山三面环瀑，山中常常雾气缭绕，眼前的瀑布自山坳间奔腾而下，滚滚流水倾泻，有水滴飞溅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打湿了衣角。
　　秦红药在瀑布前站定，抬头看着月光同水花混在一起，洒出晶莹的微光，忽地开口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说，一对师兄妹每日都在瀑布前练剑，久而久之瀑布上就映下了他们的影子，而他们的后人就从瀑布的身影上悟出一套精妙的剑法。”
　　也不知这真的是个传说还是她又信口胡诌了个故事，便默默摇头，她却蓦地来了兴致，转头道：“不如我们也来比划比划。”
　　这大晚上的吃饱没事干在瀑布前过招，不是疯了便是傻了，她偏偏总是能认真的说出这种失了理智的胡话。月光下她双眸明亮，细眉入鬓，似是将瀑布的晶莹都融进了她眼中，笑意缱绻，平白让人生不起拒绝的心思。
　　萧白玉伸手折了瀑布旁的一根树枝，秦红药瞧她动作便知她是同意了，也伸手取了根树枝，脚尖点地，身子倏得飘在空中，轻巧的挽了个剑花。起手便是天王七剑的荡剑式，树枝在空中连刺，挥出片片残影，剑光铺天盖地的向立在地上那人笼罩而去。
　　手中的树枝仿佛有了自己意识，反手便是冥河十刀的残存亦末路，此式招如其名，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攻不守，迎着对面杀招而上。树枝相碰，如意料之中的一样，每一招都被对方轻易的化解，谁都不能再进一步。
　　即使这样两人手下还是一招快过一招，萧白玉也被激的精神振奋，冷冷清清的面容染上了认真，在空中辗转腾挪，树枝时劈时砍，翩翩如仙。两人时而树枝相抵互相弹开，时而擦肩而过，身影高高的投在瀑布之上，凝聚在一起又被水流打散，分分合合。
　　周遭漆黑一片，只有瀑布借着月光微微照亮了她们两人，身子交错而过时她清楚的看见了秦红药含在眼底的笑意，明媚而专注，仿佛那眼中只能装的下一个人，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其中。萧白玉忽地就忘记了招式，紧盯着她的双眸，那里似乎潜伏者一片寂静深邃的大海，将人拽入其中，往下沉溺。
　　她手下的动作已经都是下意识的反应，秦红药对着她目不转睛的视线，出招也渐渐慢了下来，两人已不知谁再进攻誰再接招，互相引着使出一招一式。最后一招时两根木棍柔柔的交叠在一起，看着彼此的眼睛同时向前一送，只听一声轰隆巨响，瀑布竟被她们一招劈成了两半，中间横亘了一道深壕，生生的让瀑布从中断流。
　　水花淋遍了全身，两人都是被瀑布迸溅时浇了一头一脸，各自有些惊诧的看着断流的河水，任由衣衫发梢上的水渍滴答落地。好一会儿，那道深壕才慢慢被水淹没，重又恢复了瀑布的原貌。
　　她们心知肚明，这一招的威力已比第一次用出来破弑龙石时强上百倍，秦红药抹了把脸上不断淌下的水迹，没惊讶于这一招断水的威力，也不曾懊恼身子被浇了个通透，只是略有些遗憾道：“怎么没在瀑布上留下影子呢。”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吧，萧白玉没理会那么离谱的事，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的树枝，试着再使出方才的那一招，却没有了那种意随刀走的感觉。秦红药偏头望着身边的人，她濡湿的鬓发黏在脸侧，便伸手帮她挽到耳后，手指顺着她耳侧滑下，轻轻的托住了她的侧脸，自脸颊滑下的水滴在她掌心汇成一团。
　　秦红药知道方才自己走神了，望着她的目光再挪不开，低声道：“我在你面前总走神呢，谁叫你生的好看又英气。”
　　其实用英气来形容她并不太对，可那看起来纤细柔软的身子却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慑力，秦红药一向喜欢强者，不曾想到有一天也会用强者来形容一个女子，她当真很合自己的心意。
　　又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赞扬之语，这回心情却轻轻的飘了起来，抚在脸侧的手指轻柔有力，骨节圆润而分明，是这天底下最美最毒辣的武器，触之顽石洞穿血肉销溶。可现下感觉不到一丝的危险，反而温柔的让人心生不舍，萧白玉抿了抿唇，没想着去躲开。
　　“回去吧，衣服也要换一换。”她先行一步，秦红药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瞧着她挺拔肃立的窄肩细腰，终于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目光胜券在握，好像叫人无处可逃。
　　进了掌门卧房后，萧白玉挑了一套自己不曾穿过的九华派弟子便装给她，拉过屏风在两人之间一挡，一人一边的擦拭更衣。秦红药在那边忽然认真问道：“萧掌门，你对这件衣服有什么特殊感情吗？”
　　萧白玉不知她何处此言，便答道：“那只是一件随处可见的弟子便装，你穿了走动也方便。”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只听刺拉一声布帛破裂的声音，随即传来秦红药满意的叹息：“这下舒服多了，原先胸口太紧了。”
　　萧白玉心中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妙，穿戴完毕后走出来一看，原先束颈含胸的便装被她从衣襟中央撕开，款款的在胸口处敞开，那道雪沟隐约可见。蓦地就气上心头，秀眉紧锁：“你就非要穿的像个风尘女子么？”
　　秦红药有几分无奈：“谁叫你们的衣衫这么小，况且这样不好看吗？”
　　不得不承认，保守紧致的便装叫她穿出了万种风情摇曳生姿，腰部被束紧，看起来玲珑有致体态绝佳，瞥一眼都觉得是刺眼的美艳。可她毕竟要穿着这一身同自己上路，一想到旁人也将她这副模样看的清楚，心中就陡然有了些许不适。
　　让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她不知廉耻自己还是知羞的，保不准把她们当成了勾栏之女。为自己心中的不适找了个合理的缘由，萧白玉寻了一件九华派男子长衫，相较之前的宽松许多，板着脸丢给了她。
　　秦红药还未穿过男装，她拿着衣衫打量半天，犹疑的问道：“穿这个我是不是得先束胸？”
　　眼见着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亮了，萧白玉没精力在和她纠缠衣服，欲要上榻时才发现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今晚莫不是要同她一床而睡。
　　秦红药看出她的迟疑，勾起坏笑，故意道：“萧掌门若不嫌弃就和我将就一晚，若嫌弃了我只好坐一夜了。”
　　被她拿话一堵，萧白玉也不能赶她去别的地方睡，她回身坐在桌前，淡淡道：“你去睡吧，我坐着眯一会儿。”
　　秦红药俯下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垫在她肩上偏头说道：“你我同是女子，萧掌门是在怕什么，这般担心的话就学古人在床榻中放一碗水，我要是越过了立即刎颈自尽，如何？”


第23章 凤飞翱翔兮（叁）
　　她下巴压在肩上,轻轻的，有温热的气息吹佛的脖颈上，那话中似乎有灵动的小蛇,拼命往耳里钻,她总是有舌灿莲花以假乱真的本领。萧白玉隔开她的手臂,声音同窗外的夜色一样平静：“我们的关系还未亲密到能同床而卧。”
　　秦红药并不恼,被甩开的手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笃定道：“你的确在怕我,有点像那些小姑娘瞧见了自己心悦的少年郎，第一反应就是躲开。”
　　她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刺破了萧白玉的镇定自若，她语气染上了怒意：“你又在胡说什么！”意识到自己声音不受控制的拔高了些,她收住话头,转念一想又冷笑起来：“普天下躲你如蛇蝎的人数不胜数,莫非都喜欢你不成。”
　　她隐隐感觉到秦红药总是在故意激她,看着她或愤或怒便在一旁暗自偷笑,说来也奇怪，她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正邪两道都在追杀她，她还是这般有恃无恐。萧白玉站起身,上榻靠里和衣而卧,闭着眼睛漠不关心的丢下一句话：“我现在护着你只是因为你对铲除修罗教还有用，莫要再故意惹我。”
　　她说的已足够冷漠无情，半晌都没听到那人的回应,她咬了咬牙,不打算再开口。短暂的沉默后,听到悉索的布料摩擦声,床榻一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那人的声音近在咫尺：“萧掌门真是软硬不吃呢，真叫人烦恼。”
　　萧白玉半抬眼帘，眼前的人撑着下巴双眉微皱，倒真是一脸苦恼，她低下头，眸中如点缀繁星：“我这条命的确在萧掌门手上啊，你若是不喜欢我那我岂不是朝不保夕，看来只能用这一招了。”
　　秦红药忽然靠近，红唇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眼帘上，轻抿住她微翘的睫毛，唇瓣厮磨，一时间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淡淡的鼻息轻巧如鸿毛，缠绵的掠过她的面庞。萧白玉心绪巨震，手臂下意识的抬起欲要一掌拍出，贴着她的人却手肘一松，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她的肩膀手臂，几乎半个身子都被她压在身下，那一掌便再拍不出去。
　　红唇微微离开了些，眼前尽是秦红药放大的容颜，似火似冰，热情时笑意灼人，残忍时又冷似夜叉，可现下却只是神情温文，目光柔和的望着她，好像望着一处美轮美奂的风景。萧白玉被她压在身下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衫，她以为自己用力去推了，可身上的人还是纹丝不动，只得侧过头去堪堪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这招用错人了，我是女子之身。”她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强自平静，她知道秦红药只不过怕她突然改了主意，担心某一日腹背受敌插翅难逃，才时时有意无意的接近同她亲密。
　　原来这些时日那些若隐若现的温暖柔情都是她刻意的讨好，只为先寻一处安心的落脚之地，那许多次的对视仿佛心意互通的瞬间也都是错觉罢了。萧白玉有些恍然的意识到，平静多年的时光被她打破后，心绪就时常随着她时起时落。她随意的一句挑逗就能点燃怒火，可那火又烧不久，不多时就在她的温言软语下熄灭，寻不到一丝火星。
　　秦红药牵了牵唇角，认同的点头，低柔妩媚的嗓音在夜色的笼罩下美的不真切：“是啊，可现在只有你对我好，若以色/诱人都不管用的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口中说着不知该怎么办，却听不出一丝犹疑不定，像是自信到极致，这一招定会起作用一般。大概这一套也是使惯了吧，试问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挡出她软下声音的一句似娇似嗔，想来她替修罗讲闯荡江湖数年，次次深入虎穴又全身而退，多少也是凭借着她的天姿绝色。
　　她覆在身上的半个身子并不重，可胸口还是像系了块巨石，沉沉的往下压，仿佛有纷纷扬扬的烟灰填在那里，堵塞又拖沓。萧白玉所有的情绪都被被堵在心中，渐渐沸腾，不是厌恶不是憎恨，也并非是受制于人的惶恐，只有烦躁，让她的声音被挤压的干涩：“你若是想，怕是大把人愿意为你鞍前马后，何必缠着我。”
　　秦红药察觉出她的不适，微微挪开了身子，让两人交叠的身体舒服一些，笑道：“在江湖中放眼望去，值得我这么做的也只有萧掌门你一人了。”
　　萧白玉闻言看向她，见她又像是肯定般的点了下头，接道：“若是对教主恭恭敬敬低眉顺眼，他应是也会放我一条生路，但是我不愿。旁人就更不必说了，连瞧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万分自大，听在耳中却像是一席极美的丝绸，滑顺柔软的裹住她，萧白玉低低的哼了一声，褶皱的心思被她抚顺，清冽又重归平静。手上终于用上了力气，将她本来就是虚虚压着的身子推开，秦红药顺着力道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枕在脑后。
　　“以后不必再动这些歪脑筋。”萧白玉躺正了身子，抚平被她蹭乱的衣衫，稳稳的闭上了双眼。感觉到她不依不饶的眼神依旧黏在脸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灼人的专注，轻轻补了一句：“我不讨厌你。”
　　的确，就算是她之前身为护法时的心狠手辣心如蛇蝎，都称不上讨厌，充其量只是各为其主的争锋相对，偶尔还会惊讶于她展露的手段，原来女子也可这般运筹帷幄，定人生死于一瞬。
　　秦红药满意的长出一口气，就着之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说起这个，有一次我中了暗算，对面五个好手打我一个，被打伤喂下软骨散，想借我寻到修罗教。”
　　头一次听她说起之前的事，萧白玉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本来是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其中有一人暗藏色心，夜里把我带去他房里，看我力气尽失便给我松了绑，上手就脱我衣裳。”
　　萧白玉微微侧过身，想听的更清楚些，虽没有说话，心却悄悄提了起来。她话音悠悠，混着静谧的夜色淌入耳中，似是柔嫩的羽毛在耳廓抚动：“他自是不知我百毒不侵，只是受了较重的内伤才行动不便，以为我中毒颇深也没有再心存戒备。我趁着他伸手摸我时在他腕上轻轻一划，那条手臂就保不住啦。”
　　秦红药换了个姿势，双腿曲起交叠，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后来我把他们几个都杀了，那个摸过我的死的最为惨烈，叫他胆大包天。”
　　“他若不胆大，你也没命躺在这说话了。”萧白玉被她引出一抹笑，又发觉自己不该为这等事高兴，便收起了微扬的语气，问道：“你这么多年就一直在为修罗教卖命么？”
　　“是啊，我从小就被修罗教收养，也是受尽磨难才被选为正式弟子。要练成万毒冰火功危机重重，随时都有可能被万虫反噬死的无比痛苦，教中几位尝试修炼的前辈都死无葬身之地，就再无人敢练，至今为止也只有我一人练就神功，才被推举成护法……”
　　她声音在耳中渐听渐远，模糊的想着听她说的这般轻巧，应也是超出想象的艰难，历尽磨难后终于出人头地，也难怪她为人作风桀骜不羁。随着她如流水般淙淙的低柔话音，意识不知何时陷入了迷蒙睡眠中，时间似沙般缓缓散落。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萧白玉眨了眨眼，有几分不信的下榻仔细看了看日头，的确已经日上三竿。她咬了咬唇，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她饮食作息都是相当规律，胃口较小吃的不多，睡眠也浅淡，可这几日来，却屡屡超出自己的掌控。
　　“醒了啊，白玉，你快看我。”陌生的称谓从身后传来，萧白玉有些迟疑的转身，只见眼前立了个风流俊俏的翩翩佳人，青衫折扇，束髻披发。腰身挺拔似冬寒独梅，一枚晶莹美玉系在腰间，俊眉美目，似有妖意，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
　　风雅的折扇展开，轻轻挡住半个侧脸，狭长而上挑的双眸弯弯含笑，萧白玉看了她半晌，才点了点她的折扇玉佩，问道：“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的？”
　　“买来的。”秦红药在铜镜中照了照自己身姿，男装虽宽松略长，穿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萧白玉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一时忘了她直接叫了自己的名，反问了一句：“买来的？”
　　“是啊，一大早天还未亮，就去一个富贵人家买了这些东西。不过他们还未醒来，我就把银子留在桌上了，足够他们再去买十枚玉佩了。”秦红药说的理所当然，她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去商市小贩那去买，谁知会不会一露面追兵就从天而降，还是选个最稳妥的法子。
　　“你发什么呆呢，去收拾收拾，好了我们就可以上路了。”秦红药一点都不客气的催促起她来，见她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喜那个称谓还是对自己做法有意见，似笑非笑道：“难道还要一路叫你萧掌门么，岂不是人尽皆知你在寻阎泣刀了，还未找到前还是先隐藏踪迹为好。你也可以叫我秦姐姐，或者红药姐姐你自己选。”
　　自己穿了男装还要她叫姐姐，也不知是什么欲盖弥彰的逻辑，不过此话也有道理，她挑了个折中的称呼：“红药。”
　　简单的两字自她口中流转而出，秦红药笑意微怔，又逐渐加深，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在山脚等你，快点来。”
　　得了回应后她望了望窗外，寻了个无人经过的间隙，来无影去无踪的钻出窗扇，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她清冽的幽香依然充斥着整个房间，萧白玉浅浅的呼吸着，神情也明亮起来，动手打水洗漱收拾包裹，她多打包了一件男子长衫，省的那人到时候再半夜去“买”。
　　临行时弟子照例列行恭送，陆坦之略微弯腰道：“掌门师妹一路小心，九华派便放心交予我。”
　　萧白玉牵了马，回头望了眼九华派恢宏的大殿广场，一跃上马，只留飞扬的灰尘弥漫身后，尘烟落尽时也再瞧不见她的背影。


第24章 凤飞翱翔兮（肆）
　　两人在山脚下汇合后,不紧不慢的拍马向杭州而去，此次出行比前几次都轻松许多，不必急着赶日子,也不必再为旁事担心忧虑。萧白玉鲜少出山,对一路上陌生的景致都有些好奇,秦红药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拉着她东逛西瞧，便一路走走停停,玩乐居多。
　　秦红药身着男装，以一顶江湖侠士的斗笠遮面，又远离了洛阳那个是非之地，一路竟也平平安安无人问津,胆子便大了几分。她又勒马停在一处商贩前,拿起一支细金步摇,发钗样式精致典雅,坠着的流苏小巧而华贵,还没看了几眼小贩就凑了上来，低胸哈腰。
　　“公子好眼光，令夫人美如天仙，与这步摇乃天作之合,真是令人羡慕是也。”小贩瞧着两人气度不凡高头大马,硬是憋出一口之乎者也文绉绉的赞美，秦红药哂然一笑，转头冲身旁的人挑眉道：“白玉,可喜欢这只金钗？”
　　这一路下来已数次被人称作一对夫妻,秦红药懒得解释,还总借着别人的话来逗她。萧白玉看也不看那支步摇,只淡淡说道：“你买了那个今晚就只能睡街上了。”
　　讲道理九华派在萧白玉的带领下开辟农场鱼塘自给自足，还在山下街市里设了米铺菜摊，不说锦衣玉食也是吃喝不愁，怎么说也不至于囊中羞涩。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趟出行花钱如流水，本就只带了吃住的银两，哪里招架的住秦红药大手大脚，不多时日只剩了寥寥几块碎银。可她又无法拒绝秦红药笑意盈盈的期待目光，偶尔还会加上一句软下声音的蛊惑，便鬼使神差的掏了腰包。
　　“好夫人，就买下来……”
　　“停。”萧白玉眼皮跳了跳，她又使出屡试不爽的一招，不必听下去就知道那尾音会有多么销魂娇嗔，夫人两字念的尤其柔肠百转。更过分的是她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用的还是内力流转后压低的男音，旁人听到了总是用一副惊诧混合怪异的目光瞧着她们，那种时候总好像游街的猴子。
　　她干脆的付了银子，也不理小贩在身后欣喜的千恩万谢，一甩缰绳马蹄踢踏前行。秦红药催促着马儿快走几步，与她并驾前行，玉臂伸在她面前，掌心躺着那支华丽步摇：“来，送你的。”
　　拿她的银子买来东西再送给她，也不知是何等人才能做出如此厚脸皮的事，萧白玉不想看她，还在心里想着今晚的住处。客栈是住不得了，看来只能在郊外寻处山洞大树，倒也能将就一晚。
　　秦红药瞧她脸色不善，便伸手进袖里，利落的掏出一大叠银票，手再度送到她眼前：“别担心，我们银子还多的是。”
　　一声骏马嘶鸣，萧白玉用力勒住了马，目光严肃的盯着那一叠银票，又转而落在她脸上，语气沉沉：“你哪来的这么多银票。”
　　却不想秦红药也是跟着她停下来，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是她的问题荒诞无稽，不以为意的答道：“这算什么，我为修罗教完成了多少任务，教主赐我的金银财宝远远不止这些，只是现在不方便去拿就是了。”
　　那怎么还老是穿些衣不蔽体的裙子，萧白玉在心中暗道一句，马上就意识到另一件更加严重的事：“那你这些天还一直吃我的用我的。”
　　她还真当秦红药被修罗教赶出来后身无分文，以往总是处处华丽高贵到极点的派头想来是不太习惯跟着自己简朴的日子，才一路顺着她买这买那，到头来自己的同情怜悯之心都是喂了狗。
　　秦红药看着她没了好气的模样低低的笑了两声，将银票塞进她马鞍袋中，安抚道：“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哪舍得让我们白玉风餐露宿。”
　　她说起我们时神情自然而柔和，好像忽地就没了生气的理由，她侧过身，将那支步摇贴着萧白玉束发的金钗装饰起来，垂下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荡，不显艳丽，更是端庄华贵。她后仰着身子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的点头道：“我眼光果真不错，你该多用些饰品才是。”
　　萧白玉轻咳一声，掩去了被她这般毫不遮掩的赞美勾起的羞赧，避开她直勾勾的目光道：“整日习武奔波，饰品多了只是累赘而已。”
　　道旁有零散行人经过，虽无人敢上来向她搭话，都无不回头向她张望，脚下越行越慢。她牵马欲行，却被秦红药一把拉住缰绳拽了回来，只见她突然变卦般的皱起眉，拿起马鞍旁挂着的斗笠往她头顶戴去，还理了理白纱确保遮住了她的面容，才抚平了眉间皱起的烦躁。
　　“你太好看也不行，那些人眼神烦得很，还是遮起来为好。”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参杂了别的情绪，萧白玉虽觉得她这样我行我素霸道的很，不过的确也不喜欢有人偷偷摸摸瞧着自己，便也依言戴上斗笠。银票塞在马鞍袋中着实不太安全，秦红药也不愿再沉甸甸的藏在袖中，她只好解下身上的包裹将银两安置好。
　　随着路程渐远，方才的村落商贩早已不见了踪影，地势偏僻荒芜了起来，两人算了算时辰，还有一百里才能走到下一个村庄，加紧赶路应是能再天黑之前抵达。便都不再开口说话，双腿一夹马肚子，快马加鞭在道上飞奔起来，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松林。
　　按她们之前问过的路，只要穿过这片森林便是有落脚之地的村庄，秦红药却不急着走进，反而停下侧耳倾听了半晌，又抬眸眺望了下森林上方的天空。明明是天高云淡的大好天气，却不见一只飞鸟过雁，甚至耳中不闻蝉鸣虫叫，寂静空荡的有些诡异。
　　可谁又能知道她们行踪，修罗教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离洛阳千里之外的地方埋伏扮成男装的她，兴许在这偏远的地方过分安静也不是什么怪事罢。但她戒备之心甚重，偏头嘱咐道：“这森林有些古怪，我先进去探一探，你等我。”
　　马蹄不安分的刨了几下地面，萧白玉欲要同她一起进去，想了想又勒紧缰绳停在原地道：“森林中若有埋伏你不要缠斗，先将他们引出森林。”
　　秦红药抛给她一个放心的笑，由着骏马提提踏踏的缓步进了森林，行了数十步后眼前的光景陡然暗了下来，再回头身后已都是树影重重，那人的身影被交叉的树枝隔在了外面。她定下心神继续深入，林中不见一只走兽，树叶静止夏风停歇，当真无一丝生机浮动。
　　松林并不大，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到了头，并无异事发生。她神情放松了下来，扯了扯嘴角似是在自嘲，莫非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不成，修罗教的追兵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她在这里。她刚要调转马头回去寻萧白玉，忽听树枝沙沙作响，数道劲风擦身而过，竟是掠过她头也不回的奔向树林外。
　　她霎时转了念头，这些人并不是在埋伏她，而是外面的萧白玉！她瞬间腾身而起，在马背上借力一踏，风驰电掣的追赶那几人，几乎同一时间，耳中就听到了沉闷的铁器相撞声。这几人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武功定是不弱于她，她心念在电光火石间转了几转，都猜不透这是从何而来的一群高手。
　　一出森林就望见萧白玉正被八人围在中央，她所骑的马匹模样惨烈的倒在地上，似是被人打碎了马头。有四人使十寸铁鞭，沉重兵器在手上虎虎生风，四鞭齐出分刺向她的前后左右，俱是杀招。另外四人分站四角，使八角铜锤，借一根胳膊粗细的铁链攥在手中，铜锤在空中直上直下的狂舞，身处十丈之外都能感觉到猛烈的飓风旋转。
　　萧白玉在铁鞭中传来插去，身法灵动之极，残月弯刀如水蛇般扭转，挺刀当胸冲四人刺去，刀光闪烁，弯刀发出嗡嗡之声。刀尖分刺四人胸膛，自是有先后之分，但刀势太快，看起来却像是四刀同时袭来。那四人回鞭严密防守住周身要害，脚下腾挪不定，见她这一刀落了空，又互相照应着一攻而上。
　　四枚铜锤也蓄势待发，眼见着铁鞭转守为攻，同时大喝一声，被铁链拴着的铜锤转似陀螺，直冲着萧白玉四肢袭去。两种兵器封死了她的所有去路，挡的下一鞭就躲不开一锤，这般沉重的兵器若是打在身上定是立时碎骨。
　　秦红药抢身上前，手中暗器猛力掷出，撞在铁链上火星四射，两枚铜锤偏了几寸，只因四人分四角而立，她尽力也只能打中两根铁链。眼见着另外两枚铜锤携着狂风呼啸而过，她不及多想，闪进四人阵中，五指用力攥住悬在空中的铁链，使力一拉，顿时指尖剧痛。余下的两枚铜锤被她一扰直直的坠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她不忘偏头瞧了眼萧白玉，只见她虽然攻守有度，却始终无法伤到四人，每当她寻到空隙劈向其中一人时，另三人便奋不顾身的扑上，打法凶悍至极。这时才看清这八人俱包着头巾，巾上写一大字“燕”，竟是闻名江湖的杀手组织血燕堂。传闻血燕堂只有三十余人，却各各都是不为人知的绝顶高手，只要赏金够高，没有他们杀不得的人物。他们非正非邪，也不为任何人效力，只看银两行事。
　　一偏头的间隙，打偏的铜锤重又抡起生风，缠在臂上的铁链也猛地绞紧，那手掷铜锤的四人注意到她这个不速之客，互望一眼便转了目标。她见四人转头进攻自己，微微放下了心，萧白玉只对付那四人应是没有危险，她指下运功，腕粗的铁链在她掌中溶成铁水，铜锤应声而落。她左膝微蹲，顺势握着缠在手臂的链条，身子迅速无比的旋转起来。
　　没了沉重的铜锤，她旋转时携上了猛力，那两人握不住铁链，兵器脱手而出，旋在秦红药身侧，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另两人砸向她的铜锤都被她甩动铁链荡开，她趁机甩出铁链，打在一名持锤之人的腰间，那人叫出一声痛呼，百斤重的锤子反撞回去，不偏不倚就把他头颅砸的脑浆迸裂。
　　萧白玉余光一直在她身上，见她身处铜锤阵中又被铁链缚住手臂，一时手下刀法更快。她本是一刀疾攻一掌护身，危难之间刀掌齐攻，刀尖如流星坠落，迅捷无比的刺向一人胸前的七大穴，一时刀光铺天盖地笼罩那人的七处死穴，一时无措不知该防守何处。而连环而生的刀势已凌厉扑来，实所难当，一刀刺穿了他的膻中穴。
　　余下三鞭已近在咫尺，她左掌拍落一鞭，身子游动又躲一鞭，最后一鞭却无论如何也扭不开，在最后关头只能腰身微侧，避开了胸腹处的关节骨骼。铁鞭重重的拍在她腰间，发出一声狠沉的闷响，那人见一击得手，被他沉重的铁鞭拍中，谁人能不立时倒地，便挥鞭向下猛压，欲要以最后一招取她性命。
　　不料萧白玉却纹丝不动的站立着，身子晃也不晃，一刀斜斜挥出，眨眼间抹了他脖子，那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另两人对望一眼，心中俱是惊诧，但对招之间岂能迟疑，挺鞭再上，忽地身后有锋利的破空之声，铁链急速的窜至眼前，打在两人手腕上，铁鞭哐啷落地。
　　秦红药飞身而来，一手甩出铁链将地上被抹了脖子的尸体卷起栓在背上，双手横抱起萧白玉，脚不点地的一头扎进松林中。只听背后呼呼声响不绝，俱是暗器破空的凄厉之响，暗器打入皮肉中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全被背后覆着的死“盾牌”挡了下来，她不须顾忌暗器，提气狂奔，很快寻到了方才弃在林中的骏马。
　　她甩下身上的死人盾牌，抱着怀中的人跃上马背，双腿一夹便向前疾奔，林中视线受阻又遍布枝叶，暗器声也停了下来，想来那些人是追不上来了。她双手不牵缰绳，只是平平稳稳的抱着萧白玉，尽量避免马匹的颠簸，尽管如此，她脸色还是逐渐苍白了起来，身子微微蜷缩，一直忍在喉中的鲜血慢慢顺着嘴角溢出。
　　秦红药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即撇开了目光，她不愿看到这副场面，想她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现在却看不得这一丁点的血迹，心头被一股气堵塞中，上不来下不去，涨的胸口有些生疼。胸中的疼痛突如其来，她甚至怀疑难道自己方才不慎受了内伤，可眼下也来不及思虑许多，只埋头飞奔，焦急的等待那处不远之外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秦红药抱着她冲进客栈时店小二正准备熄灯闭门，看见她们两人身形带风的模样愣了一下，眼睛又落到被抱在怀中的女子身上，虽面容被白纱遮掩，却依稀能看见素色的衣衫前襟已经被鲜血染红一片。顿时浑身打了个寒噤，一看就是搅进江湖纷争的麻烦人物，脑中已想着该如何拒绝这两人入住。
　　没想到秦红药却看也不看他，随意在一楼寻了个房间，一脚踢开了门。房中有一位肌肉纠结的大汉，看到有人忽地闯入，纵身跳起拾起桌上的大刀就是一声怒吼：“什么人！”
　　“滚出去。”秦红药从齿缝间狞出三个字，旁若无人的走至床边，一手将原先铺在床上的被褥一把扯下，才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榻之上。萧白玉身子一触及床榻便蜷的更加紧，冷汗粘湿了人鬓发，湿答答的贴在脸侧，双眸紧闭死忍着腰间的痛楚。
　　大汉不想这油头粉面的公子开口便如此不客气，九尺环刀高高举起，作势欲劈，喝道：“格奶奶的，看老子今天不给你头上开个大口子！”
　　大汉几步上前，大刀一扬，带着厉风猛压而下，店小二在一旁急的直跺脚，怎么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这打坏东西掌柜的又要找他算账。秦红药身形忽地一窜，那一刀就砍在虚空中，下一瞬她的五指已卡在男人的脖颈上，指甲刺进了他的皮肉里。
　　她眼神阴毒狠厉，锋利的双眸看一下都好像被刺穿了心脏，只瞧了一眼她脸上的神情，大汉瞬时就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刀悬在空中一动都不敢动。
　　“红药。”身后传来的声音虚弱又坚决，阻了她即将落下的狠手，她手指一动，杀意淡了下来。回身从包裹中抽出两张银票，一人一张拍了过去，僵硬的开口道：“劳你再寻另一间住处，小二哥，尽快叫大夫来，再换一床新的被褥。”
　　不只是银两起了作用还是先被她吓呆住了，大汉一声不吭的拿着银票，收拾了自己的包袱提刀出门。店小二则是如释重负的捧着银票，连声道：“这就去这就去，客官稍等。”
　　秦红药坐在床边，轻手轻脚的替她解开衣带，微微掀起衣衫，只见腰间一大块的红肿青紫，与她周边白皙细腻的肌肤鲜明比对，更显触目惊心。手伸了出去，又在半空中停滞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落下去，只转了方向为她擦拭掉唇边的血迹。
　　萧白玉半抬起眸，看着她一脸沉寂的神色，双眉皱的好像是伤在她自己身上一般，许久未被人这么关心着，心下淌过暖流，疼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刚想扯一扯嘴角，眼角却瞟见了秦红药搭在她下颌上的手指，笑意顿时收了回去。
　　小二敲响了房门，秦红药站起身将大夫引进来，接过小二抱来的新被褥放在床上，却没注意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片刻不离。大夫坐下仔细查看着她的伤势，手指试探的轻轻在伤势周围按压，好一会儿才拱手道：“好险没有伤到筋骨，不会影响日后活动，只是这外伤内痛会持续一些时日，老朽先为令夫人上药。”
　　听到筋骨无碍只觉卸了一块重石，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稍稍放了下来，秦红药只怕那般沉重的兵器砸在腰间，若是伤到她的脊骨那便终身动弹不得。她对上了萧白玉的目光，双眸褪去杀意弥漫，只浅淡的笑了一下，走到床边为她抚了抚鬓发，似是在说无事便好。
　　冰凉的草药敷在火热的伤处上，疼痛褪去许多，萧白玉聚起力气抬手抓住她手腕，开口说道：“大夫，请帮她的手指也上一下药。”
　　秦红药闻言低头看去，方才抓住铁链的十指磨破了皮，原本修长的指甲略微翻折，有一枚甚至脱离了皮肉。她想起握住铁链时指尖的确传来痛楚，只是没想到有如此严重，抱着她一路奔到客栈好像也无太大感觉，便没放在心上。
　　“小伤而已，我自己扯掉就好。”她伸手欲要去拈那枚翘起的指甲，却被萧白玉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手背，手腕被她牵着递到大夫眼前，还被她横了一眼：“没见过对自己还这么狠得。”
　　秦红药忍俊不禁，这人倒是大模大样的教训起自己来，明明受伤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是她吧，不过也不再推拒，任由大夫将她双手包成了两个粽子。她将“粽子”伸到萧白玉眼前，故意给她看的挥了一挥：“本来还能喂你吃饭，现在你起不来我手也动不了，今晚怕是要饿死了呦。”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中还是艰难的将被褥展开，避开那伤处盖在萧白玉身上。
　　萧白玉不答话，只是看着她终于恢复如常的神情语气，感受着腰间阵阵凉意，微微笑了起来。


第25章 凤飞翱翔兮（伍）
　　大夫下好药方后又一一嘱咐哪帖外敷哪帖内用,秦红药认真记在心里，大方的赏了大夫银两，才将方子给店小二去煎。萧白玉侧枕着手臂,看她一副散财童子的模样,心道按她这般挥霍下去,多少钱财都不够花。
　　待房里的闲人走干净,秦红药才坐回床边，双腿随意的搭在床舷上,调侃道：“被人追杀的滋味如何，那些人是血燕堂的杀手，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一类人。我们二对八还反杀了三个，他们非得气死不可。”
　　萧白玉显然也考量过整件事,只是摸不到头绪：“我出山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仇家来的莫名。”要知道向血燕堂买一个人的性命,可要比秦红药那叠银票还要多出好几倍,有人下了这么大的代价取她性命,也不知是结了什么血海深仇。
　　“你也就惹过几个人，长青门不可能，家都被我抄了，那还来的这么多银子请杀手。傲海帮也不可能,想杀你早就趁你人还在那里的时候就动手了。”秦红药顿了顿,仰头靠在床杆上，缓缓道：“如果是修罗教的人知道我是同你在一起，想借这招把你逼走,我定是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话音渐低,带着几分不确定,更多的是咬碎在齿间的凶狠。萧白玉垂眸看着她裹着白绷带的手指,她这般尽力护着自己，到底是害怕失去唯一的庇护，还是当真在关心自己，想必就算问出口也会被她模糊绕弯带过。
　　其实方才交战时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只需缓攻游斗耗对方气力再寻破绽便可，只是见秦红药被铁链围住，那铜锤又迅猛重如千斤，便急于脱身而出全不顾防守。但也并不后悔就是了，受伤后见她神情焦灼，的确没有白费自己的心意，萧白玉伸手握住她纤细的皓腕，骨骼柔软却有强硬之措，只觉此女子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秦红药微露惊讶的低头看她，手腕安分的被她握在手中，命门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她指下，脉搏平稳而有力。萧白玉终于承认，她应是自己的第一位至交好友，可以安心的同她携手迎敌，不过并不打算把这句话说给她听，想必她又会摆出那副熟悉的自满表情，说不定还会反问一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房门在两人的沉默间被敲响，秦红药有些迟缓的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应是小二煎好了方子，她站起身，手腕从那人手中滑落下来，烙下些微凉缠绵的触感。打开门光是瞧一眼小二手中的汤药，似乎就能嗅到浓厚的苦味，小二看了看她行动不便的双手，试探问道：“要不小的来服侍那位客官服药？”
　　秦红药立在门口没有让步的意思，不客气的接过小二手中的汤碗，反手关上了门。她并不想有其他人接近萧白玉，尤其是那人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过就是手指各自裹了一圈厚厚的绷带，还不至于这点事都要借他人之手。
　　萧白玉欲要撑着身子自己坐起来，却被她一个眼神扫过来阻了动作，就看着她拥起被褥，在自己身后结结实实的垫了几层，才被她半拥半抱的靠坐在软垫上。秦红药用两根指头捏住汤匙，先嗅了嗅，又含了一口汤药，仔细品味了一会儿，确认无毒后才垮下嘴角道：“好苦，我有些同情你了。”
　　“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萧白玉靠在床头眼眸弯了弯，还从未被人这样细致的照应着，虽是因为受了伤不得已，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新奇又舒适。还未等被夸赞的那人翘起唇，又悠悠的补了一句：“的确没白比我多活几年。”
　　“后一句是多余的！”秦红药拿眼睛瞪她，可以往震慑江湖的威严在她面前都不复存在，她被瞪了也只是波澜不惊的伸出手接过汤匙。
　　萧白玉看她一直端着碗凑在自己嘴边有些过意不去，但两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不便，只得一人端碗一人喝药，便加快了吞咽的速度。烫口的汤药划过喉头，瞬间蒸腾起极重的苦涩，她虽然脸色不变，但显然捏着汤匙的手指都用上了力。
　　秦红药瞧见了也不戳破她伪装的平静，倒来一杯清水让她漱口，便让她好生躺下。自己坐在桌前翻出些瓶瓶罐罐，将怀里备着的暗器掏出，摆了一桌的飞针，飞刀和袖里箭，给暗器上毒后在窗扇大门旁布满陷阱，谁要是突然闯入怕是立马被扎成一个马蜂窝。
　　看着她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心中浮出极少见的安心感，萧白玉自及笄以来就独掌九华派，手下的弟子尚还年幼，遇了事还是要靠自己一个人。耳中听着她瓶罐暗器的叮当碰撞声，方才服下的方子药劲上涌，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
　　昏沉的困意来的突然又汹涌，一转眼就不知时辰几何，朦胧中腰上穿来阵阵刺痛，许是敷在伤口的草药药性过了，凉意褪去后就是灼烫的酸痛，她模糊的哼了一声。腰间的衣衫立时就被人掀开，指腹触上了青肿的伤处，忽然加重的疼痛刺醒了她，下意识的便想坐起格挡。
　　一只手扶住她肩膀，拍了两下，声音有些沙哑：“白玉，是我，大夫说这外敷的草药一日换四次，我看时间差不多该换了。”
　　萧白玉抬眼，面前的容颜在还未亮起的天色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真切，但看她外衫还穿在身上，想来是还未上榻。许是怕入睡后碰到自己伤处，就在桌旁坐了一夜么，感觉到她抹去了腰间已被捂热的草药，将伤处擦拭干净后才敷上新捣好的伤药，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是有些心疼。
　　她上好药后将掀起的衣衫放下整好，转身欲回桌旁，手腕却被人牵住了。萧白玉偏过目光不去看她，低声道：“离天亮还早，你也躺一会儿。”
　　手腕上传来的拉力让她倒退几步坐在了床边，她依言脱去外衫，在床边斜斜的卧下，握住了萧白玉搭在她腕部的手。隔着绷带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却知道她的手指服帖的躺在自己掌心中，秦红药捏着她手指笑道：“还挺有力气的，看来伤是好多了。”
　　被她这般照顾着，想来什么伤都会好的很快罢，萧白玉重又闭上眼睛，多年来冷冷清清的生活忽然参杂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音貌，却无一丝打扰之意，自然的仿佛本该如此。
　　她的伤没动到筋骨，调息两日后被力道震出的内伤也逐渐复原，只剩下直起身时还会有阵痛发作。血燕堂的人没再来过，两人丝毫没放松警惕，上次一击不得手，下次卷土重来时攻势必定更加猛烈。秦红药上街市买了一柄长剑，虽不是什么利器，但有兵刃在手便可同她使出刀剑合璧，那招威力两人心知肚明，再来两队人马也不用放在心上。
　　第三日两人便离开村落继续前往杭州，在杭州城门口询问了下驿站的伙计，得知往西再行一个时辰就是竹叶村。萧白玉决定先在杭州集市中走走，寻一份伴手礼带给前辈，秦红药自是没意见，跟在她身后悠哉悠哉的踱步。
　　“小白连浮三十杯，你师父即用这句诗来描述他，想必他该是个好酒之人，提一坛酒带去不就皆大欢喜了。”秦红药给她出主意，萧白玉也想到了这点，只是听说竹叶村本就盛产好酒，不知能否在杭州寻到更佳的美酒。
　　两人脚下一转拐去了酒楼，太白楼的伙计正大声吆喝着招呼客人，见了她们二人眼前一亮，心道定是贵宾光临，忙上前迎道：“来客官请坐，要点什么好酒，我们太白楼茅台，吴酒，江西麻姑酒都是一等一的有名。”
　　萧白玉不摘斗笠，开口问道：“你这可有比竹叶村还有名的好酒么？”
　　小二喜笑颜开，搓手道：“姑娘您来的可真巧，若您早一天这么问那还真没有，可正好今天闫员外做东，午时要在咱这太白楼举办猜谜活动热闹热闹，这第一的奖赏正是闻名天下的好酒，百年庐泉酒，姑娘要不试试？”
　　虽不晓得这个闫员外是什么人物，听到热闹两字秦红药便来了兴趣，一口答应下来：“马上就是午时，那便等等吧，小二，来一壶清酒一盘牛肉。”
　　萧白玉倒也不反对，毕竟是去拜访师父的好友，礼数定要周到才是，这所谓闻名天下的好酒若能到手便再好不过。只是她从未碰过酒，光身处酒楼嗅着浓郁的酒气都有些头晕，更是碰也不碰小二端上的酒肉，光瞧着秦红药津津有味的享受。
　　秦红药看着她一副拘谨的模样，倒了小半杯茶水，掏出一个白色瓷瓶点了点，粉末状的东西倾入茶中，将杯子推到她面前：“这是肉豆蔻末，解酒的，闻着不舒服就喝一点。”
　　萧白玉接过看都不看就一饮而尽，果然脑海中混沌的感觉散去，渐渐清明了起来。秦红药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手中的茶杯，看来她已经完全信任了自己，这本是一件终于得手值得欣喜的一件事，但却幽幽的沉下脸色，一颗心晦暗不明。


第26章 四海求凰
　　不多时日头升到了最高处,炎热的日光暖暖的烘着太白楼，从酒客的只言片语中大概听出了今日这场热闹的来头。闫员外的四名徒弟扫平了阴风寨得胜而归，官府嘉奖百姓奔走相告,好好给闫员外大涨了次风头,便搬出藏了许久的百年好酒,在太白楼设宴为自己徒弟接风洗尘。
　　“看来这闫鲁两位员外争了数十年,到底还是闫员外门下弟子技高一筹，阴风寨被灭,咱们以后走商也不必提心吊胆。”
　　“是啊，杭州城第一员外的名头非闫家莫属了，也不知今天这宴席鲁员外会不会来参一脚，若来了便有趣的紧。”
　　萧白玉在一旁听得明白,这热闹说的好听是为弟子接风洗尘,往明里讲就是光明正大的压住别人名头,想来是闫员外的弟子立了大功,正是春风得意气焰嚣张之时。不过听归听,她对这两人的争斗毫不上心，回头瞧见桌上的清酒早已经空了，又不知何时还叫了一壶烈酒，秦红药简直像是在喝水解渴般一杯杯往嘴里倒。
　　“一会儿便要去拜访前辈,你若是满身酒气就不带你了。”萧白玉忍了忍还是出声阻她,喝了一半壶也不见她面色嫣红，反而愈发泛白，看起来倒像是失了血色。
　　秦红药不在意的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虽依旧明亮,但不似之前灵动,只凝视着手中酒杯，也听话的小口浅尝了起来。说要看热闹的是她，可现在与周遭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也是她，鲜少见到她这般安静的模样，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醉了大半。
　　没等萧白玉再多问一句，酒楼的人声忽而鼎沸了起来，只见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老者身形魁梧，披金带银，大掌中握着两枚保定铁球，十几斤重的铁球在掌中溜溜打转，依旧雄风不老。身后跟着的应就是他那四名弟子，都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衣着考究，旁人见了都纷纷感叹一句英雄出少年。
　　闫员外站在台前，酒楼掌柜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他大掌一挥，底下登时安静下来，轻咳一声道：“今日承蒙各位赏脸，来参加老夫这几名徒弟的接风宴，这便是当今世上万两难求一坛的绝品，百年庐泉酒。就请掌柜的出几个谜题，谁第一个猜中的多，这坛酒便是那位英雄的了。”
　　众人争先恐后的看向那坛酒，要知道可是传说中天下唯有这一坛的美酒，若到手了放在市中去买，一万两……不五万两都有可能卖得出。当下便激动的拍桌扬声，催促着掌柜赶紧出题。
　　掌柜有模有样的清清嗓子，大声道：“老朽在这做个见证，这谜题都是老朽一人想出来的，答案么当然也只有老朽知道。诸位请听好，当路一颗麻，不足三尺高，风来吹不动，雨来就开花，打一物事。”
　　众人有的冥思苦想，有的交头接耳，闫员外同他四名弟子站在台上却是一脸镇定自若，不忧不喜。再加上掌柜那一句明显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萧白玉微微倾过身子，附耳低声道：“是油伞吧。”
　　气息吹佛在耳廓上，她清冽的香气甚至压过了浓烈的酒味，秦红药手指不可察觉的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扫视了一下各人的神情，点头道：“不错，但我看这所谓猜谜只是演来好看的，那老头根本就不想让出这坛酒。”
　　她话音刚落，闫员外的一名徒弟似是恍然大悟，合掌做顿悟状道：“我猜这谜底应是油纸伞，对是不对？”
　　掌柜连忙笑道：“公子才思敏捷，谜底正是油伞。好好，下一题，一将执鞭打火星，只见火星四面射，少时火星变金星，打一行当。”
　　秦红药同另一名弟子同时开口道：“这谜底便是铁匠罢。”她不出所料的勾了勾嘴角，明摆着闫员外这四名弟子早就知道谜底，只是借这坛酒做噱头博个大方好客的好名声，顺便还能显摆一下他四名弟子的文采飞扬，到头来这价值万两的美酒还不是落在他们自己人手中，看来想拿到这坛酒还得另想法子。
　　萧白玉也看出掌柜的是同他们一伙逢场作戏，顿时兴致全无，起身欲走，忽听酒楼外一个破锣嗓子喝道：“闫老头，你们姓闫的一家都这般爱做戏么，不如回家关上门演个够，何必来这里消遣众英雄。”
　　闫员外的四名弟子闻声变了脸色，各各皱起眉，眼中喷出怒意，只待师父一声令下就大打出手。闫员外摸了摸胡须，看着从酒楼外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虬髯汉子，眯眼道：“鲁员外肯赏光赴宴，真是让老夫大为感动，怎么不见你的那几位高徒？噢鲁员外见谅，老夫一时忘了贵府的几位高足被阴风寨的贼子打伤现在还下不了床。”
　　鲁员外踏步进来，站在众人中冷哼一声道：“别人不知你那些破落事我还不清楚么，你倒是让你徒弟好好站出来说说是怎么扫平阴风寨的，硬是等我几个弟子同阴风寨拼斗两败俱伤时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闫员外真是教导有方。”
　　众人一听都不再做声，面面相觑，心中直道原来这两位员外争斗下竟是如此暗流龌龊，只是现在当着众人面撕破脸又不知会如何收场。闫员外扫了一眼台下之人，见众人眼神惊诧犹疑，便知大概失了人心，遂暗暗向弟子做了个手势，大弟子悄没声的隐在人群中，偷偷接近鲁员外，只待偷袭得手一招制人，好生挫他锐气。
　　谁料鲁员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他见闫员外不答话，便冷笑拱手道：“不过我来者是客，又怎能不带礼上门，这就送上黄金百两，祝你全家金玉满堂啊。”
　　忽然一股恶臭扑鼻，只见鲁员外身后有两人抢将而出，一人手提一只木桶，双手一扬，满桶泔水，一桶直冲人群中的闫家大弟子而去。另一人瞧见萧白玉刚好站起身，又见她白衣斗笠风姿翩翩，便以为是闫员外请来的贵客，不由分说一桶迎面泼去。
　　萧白玉眼见着秦红药还坐在身后没有起身，若自己侧身闪避，这一桶泔水势必兜头泼在她身上，她喝了那么多酒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躲。念头瞬间转到此处，便单手抓住外衫衣襟运力一扯，只听迅速的崩裂轻响声，衣扣崩开腰带断裂，外衫脱身而出。内劲贯入衣衫，薄薄的一件外衫如船帆鼓风，将泼来的泔水尽数兜在其中。手腕一转，顺势甩出裹了泔水的衣衫，向手提木桶之人疾飞而去。
　　那闫家大弟子躲闪不及被泔水泼了个通透，周边的人也受了池鱼之灾，登时忙不迭的褪下脏污的衣衫，跳起身拍桌怒吼。这一下来的突然，没人注意到萧白玉手下动作，只听那提桶之人一声惨叫，才发现他竟被自己提着的泔水浇了一头一脸，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鲁员外见场面混乱，才一扬手，原先守在酒楼门口的鲁府护卫团团而上，将他护在中心，拥着他向外退去。眼看着他不仅好好羞辱了一番闫家，还能施施然的全身而退，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耳边传来略有些阴柔的男音：“你弄脏了我夫人的衣衫，不赔银子休想一走了之。”
　　鲁员外有些诧异的回头，身旁的护卫也是大惊失色，谁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挤进包围圈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护卫生怕老爷发怒，伸手用力一推，骂道：“谁理你，快滚开，莫要阻了老爷的去路。”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公子被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依然不依不饶的拽着鲁员外衣角，怒道：“不但不赔银子，你怎么还打人！”既担心那护卫要下狠手伤他，又感叹那公子有这般胆识，敢和鲁员外争个道理，一时群情激愤，将酒楼大门牢牢的堵了起来。
　　鲁员外心下烦躁，手臂用力一挣，一肘打向了他的肩膀。他身体纤瘦，看上去就是弱不禁风的富家少爷，肩膀一歪哎呦一声的扑向前，指节不偏不倚的撞在鲁员外手肘的小海穴上。鲁员外顿时半身酸麻，似是突然虚脱，膝间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拽着他衣角的手用力一拉，只见他俯面啪的倒下，正好摔在泼在地上的泔水中，护卫手忙脚乱的将他拉起来，一行人狼狈不堪抱头鼠窜而出。众人哈哈大笑，中有一人呼喝道：“真是恶有恶报，公子勇气过人，真是给大家出了一口恶气。那酒我不要了，就给这位公子吧。”
　　习过武的只道那一摔好巧不巧的撞在鲁员外的小海穴上，不懂武的也附和着恶有恶报，众人都或多或少被鲁员外手下泼出的泔水染污了衣服，瞧见他丢盔弃甲的窜出，心底都是舒坦的很。纷纷夸赞起那公子来，无一人去关心被泔水浇了一头的闫家大弟子，台上的闫员外脸色也沉得仿佛能落冰。
　　“对，没有这位公子还不知今天要闹成什么样，那酒我也不要了，给他给他。”呼喝声愈发大了起来，似是所有人都同意了一般。
　　闫员外被众人逼的骑虎难下，自家大弟子还被泔水浇了个彻底，那还有脸面拒绝，只得勉强从牙关中憋出一句话：“多谢这位公子才保了我闫家颜面，这坛酒自然非公子莫属，敢问小兄弟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那公子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将那坛百年庐泉酒抱在怀里，顶着闫员外几人似是要吃人的目光，语气却格外谦逊：“我只是个小小后辈不足挂齿，多谢闫老爷的好酒了。”
　　直到此时她才向人群中的萧白玉丢去个得意的眼神，一手抱着酒坛，一边去牵她的手，大模大样的与她携手出了酒楼。将酒坛挂在马鞍上后，才卸去了伪装的男音，音色柔细而张扬，被酒意浸染出一丝妩媚不羁：“我还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夺来这酒，没想到就有人送上门来帮忙，论做戏他们还太嫩了。”
　　萧白玉自包裹中抽出一件外衫穿好，翻身上马，由着马匹在杭州街道上缓步慢走，轻风吹走了夏日的炎热，却抚不掉闻言后突如其来的烦闷，她轻声问道：“你很会做戏？”
　　秦红药觑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便知大概是自己说错了话，强自若无其事道：“方才不就演了一场么，若是我一人早就杀个七进七出硬抢这酒，但是有白玉在，还是用些温和的手段罢。”
　　她只嗯了一声又沉默不语，但这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死寂却不像这一路以来常有的闲适安静，她们经常会有默契的同时结束一段对话，各自去忙各自的事，但丝毫不显尴尬。过一会儿也不知谁先开的口，另一人的下句话便自然接上，由此循环往复。
　　许是真的喝多了酒，说话都少过了几下大脑，秦红药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头疼。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趣话可说，只沉默的牵着马跟在她身边，耐着性子在街道上走的格外小心，避开行人和商贩，好不容易出了城门，欲要策马扬鞭，却又被四人堵在道中。
　　一瞧便认出是闫家的四名弟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所谓何事，秦红药冷笑一下，勒住了缰绳。那四人也是将马鞍上拴着的酒坛看的一清二楚，一人上前一步毫不客气道：“我家老爷方才是不愿驳了你的面子，现在就快把酒还来吧，莫要给脸不要脸，以后路经杭州我们闫家也不会为难你。”
　　四人根本没把她们二人放在心上，甚至还对这油头粉面的小子恨得咬牙切齿，鲁员外本是冲着他们闫家来，他们身为闫家弟子非但没有出风头，反而弄的灰头土脸，功劳全被这小子误打误撞的一下给抢了。师父也是勃然大怒，若不扳回一城，怕是在杭州脸上也是黯然无光，再无立足之地。
　　秦红药瞥了眼身旁的人，见她双目直视前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暗叹她真是冷漠过了头，都懒得低头看一眼是谁在作怪。或许是她本就话不多，也或许是她愈发信任自己，这几日在外人面前她都鲜少开口，由着自己舌灿莲花。
　　目光转回马前的四人，她沉下嗓音，讥笑道：“咦，你衣裳换过了么，怎么一张嘴还这么臭呢。”
　　那人登时脸上一红，双目也充了血，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娘娘腔算什么东西，敢在闫家人面前撒野！”
　　他拔剑便要给马上那人来个透心凉的大窟窿，却被师弟扯了扯袖子，师弟啧啧了两声道：“师兄，你看那小娘子，光看身姿应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这般杀了未免可惜。”他循声望去，果见那女子虽头戴面纱，身形清雅秀丽，气度叫人看一眼就心生倾慕。
　　萧白玉松开缰绳，绕开几人向前行去，这些人说到底不过是些纨绔子弟，也无需为了他们见血，偏头道：“我们走吧，不必多生事端。”
　　可偏偏有人身影一动，又堵在她的马前，口中戏谑道：“小娘子何必着急，摘下面纱给我瞧瞧，若让我高兴了你就不用跟着这个绣花枕头了。”他扫视了一下周围，见四下无人，笑眯眯的伸手去摸她搭在马肚子上的小腿，手还未触及她的衣角，忽地手腕一凉，有什么东西应声掉落。
　　那人愣了一秒，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见手腕被齐根切断，血液停滞了几秒才猛地喷溅而出，他凄惨的嚎叫一声，抱着手腕在地上痛苦翻滚。秦红药剑光不停，只眨眼间其他三人的手臂也齐齐被断，她冷眼旁观了一会儿他们惨烈的挣扎，才在脖颈上一人补了一剑，惨叫声蓦地停了下来。
　　她回剑入鞘，剑刃上不沾一丝血迹，自袖中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瓶，在四具尸体上各点了几滴，尸身迅速泛黑熔化，不多时连衣衫都再不见一片，整个化成一滩凫水。
　　她转头扬起一抹笑，似是在道歉，语气中却毫无歉意：“还是惹了事端呢，不过想伤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笑意渐失，好像在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白玉见她眼神有些恍惚，面上也泛起些微的薄红，终于轻叹了口气，脸色缓了下来。其实方才即便那人的手要触及她的衣角，都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去躲，因为秦红药定会出手。不过还真当她酒量多好千杯不醉，原来只是上头比较慢罢了，牵着马靠近她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试了下温度，问道：“你那些解酒的瓶瓶罐罐呢？”
　　秦红药从怀中掏出盛着肉豆蔻末的白色瓷瓶，仰脖一口灌了下去，明明是几粒就能解酒的灵丹，却好像通通失了效用。她身子一软往身前人的肩头靠去，萧白玉在马背上直起腰身，撑住了她的重量，身下的马儿也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两人隔着马匹相依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在萧白玉脖颈间蹭了蹭，嗅到这些日子已熟悉至极的香味，恍然又犹疑的呢喃了一句：“我许是真的醉了啊。”


第27章 四海求凰（贰）
　　那一半壶的烈酒对秦红药来说不过浅尝辄止,远远谈不上要醉的地步，却恍惚到心头思绪纷杂，定定的在她肩上靠了半晌,好像才缓过了神。靠着的细肩纤弱又挺拔嶙峋,不曾想就这样一个并非雄壮有力的身体也能牢牢的撑住她,让她安心的闭眼依靠。
　　“我有句话说错了。”秦红药伸手环住了她精瘦的腰,低低的气音扑朔迷离又妩媚动人。萧白玉以为她难受的紧，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随口嗯了一声。
　　秦红药却不管她敷衍的回应，借着醉意，也许是借着她以为自己醉了，自顾自的说道：“你若是男儿之身我便会为你叛出修罗教,这句错了啊,你现在已足够迷人。”
　　背上的手顿住不动,秦红药在心底默数,足足十秒后才听到那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声如寒潭之水：“醉了便闭嘴休息，哪来这么多胡话。”
　　怀中的人没了声息，许是睡过去了，萧白玉搭在她背上的手僵了半晌,还是缓缓挪开垂落在身侧。杭州城外悄无声息,昭示着方才那一场屠戮的鲜血也渐渐没入土地，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们相依相靠，看似形影不离。
　　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师父的那些手书,愈想便愈心惊,许多场景竟和自己的处境相照呼应,为何在秦红药的面前会喜怒不定情绪起伏如大浪,又为何再不抗拒她的靠近见她不适还会心疼。自从师父失踪后，她如古井般寂静平淡的过了十年，每日只想着寻师，习武，光大九华。
　　可秦红药却像一团突然闯入她眼中的烈火，在她广阔无边的草原上肆意燃烧，甚至席卷过那口古井，驱赶了井底埋藏许久的厌倦和冰冷。与她对站交手时，总是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全神贯注，眼中只有她和她的剑。与她携手迎敌时，又会放心将后背交于她，进退有度从未慌张。
　　仿佛有什么地方在慢慢变化，不知不觉她占据了一块地方，原本引以为傲的沉着冷静在她面前总会土崩瓦解。这种感觉萧白玉并不喜欢，陌生的脱离掌控的感觉，总让人心生退踞。
　　喜欢她么，那自是不必说的，否则又怎会由着她一而再的触碰。可难道对她还有男女间的情爱，如此荒唐无稽之事，怎么可能！枕在肩上的人浅淡的呼吸着，每一次气息吹佛过来心都会收紧一寸，渐渐胸口紧的有些酸麻，萧白玉攥紧手指，撑着她的身子一动不动。
　　秦红药时辰算的很准，不多不少半柱香的时间，便慢吞吞的直起身，揉了揉有些模糊的双眼，故作讶异：“我竟睡着了么，你肩膀累不累，我给你揉揉？”
　　她象征性的抬手，果见萧白玉扯过缰绳隔开了距离，脸色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偏过头勾起丝自嘲的笑，转瞬又消失不见。她若无其事的牵起缰绳，双腿狠夹了下马肚，骏马四蹄奔腾，眨眼便在身后踏出一条尘沙飞扬的土路。
　　两人再无他话，各怀心思，向着竹叶村飞驰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到了竹叶村悬在路口大大的招牌。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以美酒闻名的村落，不大的村中少说有三家酒馆，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可奇怪的是鼻中连一丝酒香都嗅不到，
　　两人放缓了马速，刚一踏进村口，一名戴冠身着锦衫的老伯迎了上来，只见他满脸愁容，却还是勉强挤出丝笑容，拱手道：“对不住了，现在村中暂不卖酒，请公子女侠稍待几天。”
　　萧白玉还被之前的那一句醉话搅得心绪不稳，也不多话，直截了当的问道：“我是来寻人的，村中可有一位姓晋的老前辈？”
　　老伯一听她们并非来买酒，笑容倏得收了回去，打量了一下两人，谨慎道：“有是有，不过他这几日……出村了，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话中迟疑了一下，萧白玉便知他定是隐瞒了什么，欲要再问，却被秦红药抢先了一步：“我在这村中不闻酒香，老伯，莫非是你们的酒出了什么问题？”
　　老伯蓦地变了脸色，连声怒道：“出什么问题！休要污蔑我竹叶村的名声，快走快走，不然我就动手赶人了。”随着他话音落下，身侧凑上几个拿着茅叉的男子，有老有少，均虎视眈眈，目光中充斥怀疑。
　　秦红药不慌不忙，伸手拍了拍马鞍旁悬着的酒坛，封泥被她拍掉一块，封沉的浓郁酒香溢出，人光一闻都似是要醉了。老伯双眼发光，紧盯着那坛酒不放，不可置信到有些结巴：“百年……百年庐泉酒，你怎么……你从哪得来的？”
　　“从哪来的不重要，我们只为寻人而来，若老伯据实相告，这坛酒便分你一壶。”她势在必得的口吻听在耳中，萧白玉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心中沸腾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凉的有些刺骨。前手刚费尽心机得了这坛酒，后脚便正好派上了用场，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她尽心尽力的谋划。
　　老伯望望那坛酒，又瞧了瞧两人，嘴唇抖动挣扎了许久，才挥手屏退了左右几人，开口道：“我是竹叶村村长，外面人多口杂，请两位进屋里来吧。”
　　村长招呼着让两人将马匹拴在门外，进门三人围桌而坐，村长又看了一眼秦红药手中的酒坛，长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晋江兄是去寻竹叶村被偷窃的酒，已有五日未归。半月前村中好酒忽然不断遭窃，一开始只以为是小偷小盜，但布了人手设了陷阱，都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星期前，村中的酒已尽数被偷光了，离谷物成熟还有两月啊，这酿不出酒竹叶村全村上下几百口可怎么活下去。”
　　秦红药噢了一声，闲闲的拨弄了一下手指，绷带早已拆掉，新生的一片指甲薄薄的覆在肉上，语气颇为轻松：“既然这样，抓住那个偷酒贼不就好了，一举两得。”
　　村长苦笑了一下，真有她说的这般轻松何至于愁眉不展，晋兄已是村中武功最高的人，都一去不回，何谈文文弱弱的这两人。萧白玉忽地正眼看她，面色沉静如常，淡淡问道：“你有法子？”
　　秦红药扑哧一笑，一双眸自若的对上她的目光，似是之前一路上横亘在两人间尴尬的沉默毫不存在，又是那半玩闹半调戏的语气：“你明明滴酒未沾怎么脑子也昏了，这百年庐泉酒在我们手上，随意放出些风声，还怕那偷酒贼不来？”
　　她神情明亮坦荡，几句话连贯一气呵成，听不出迟疑停顿。萧白玉收回目光又陷入了沉默，她的提议本毫无缺点漏洞，却又自然的过于怪异，好像是她亲自铺好了路，领着自己一步步走上去，本想试探的问一句看她是否会假装不知免得露出破绽，可她又大大方方的直说了出来。
　　村长听不懂她们之间的语气交锋，只觉秦红药这主意很不稳妥，担忧道：“我们少说埋伏了二三十人，都未曾见过偷酒贼的影子，用这坛酒做诱饵，要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交给我们便好，村长你去放出些消息，说得了一坛好酒，但莫要提庐泉酒的名字。”秦红药还记得闫家那一码事，虽不介意他们来寻仇，但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自己。
　　她手起掌落，沿着酒坛口一拍，封泥簌簌落下，封口的红布团砰的一声崩出坛口，酒香顿时喷涌而出。萧白玉本就闻不惯酒味，侧过头去皱眉屏息，逼着自己慢慢适应这个味道。秦红药瞧见她蹙起的细眉，狠着心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酒香传遍村落十里可闻，便用布团重新塞住了坛口。
　　现在需要做的事只有等了，安静仿佛细沙一般倾泻填满她们之间的缝隙，落在心底有骚不到的痒意，令人坐立不安。秦红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不想等村长出屋后她转过头，眼神执拗认真：“你记得你醉后说了什么吗？”
　　一直避而不谈装作没发生的事被她直白的问出来，秦红药虽看着她，却没有对上她的目光，眼神在她鼻尖嘴唇旁游荡，状似无意：“记得啊，说你现在已足够迷人。”
　　“此话何意。”再听一次还是激荡心弦，不由得去想她可有别的意思。萧白玉不喜独自猜来疑去，只当是被她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定，才会对旁事也疑神疑鬼。并不愿去怀疑她，那就让她自己把这句话解释清楚，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秦红药目光停在她眸下，唇角荡起抹笑意，猜到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有一瞬再想不然就干脆说的更加惊世骇俗些，准把她吓得拔刀相向，说不定还会破口大骂。她心思转了一圈，对破口大骂这个词很感兴趣，还从未见过她情绪激荡到真的骂人的地步，虽总是有意无意的惹她，却鲜少见过那冷淡镇静的脸色有多大起伏，或参杂别的情绪。
　　可这样做显然会让她们之间愈加僵硬剑拔弩张，秦红药忽然发现，多少更过分的玩笑话都能随口而出，这句却堵在喉中艰涩万分，上不去下不来。她抿唇低声笑，顺着萧白玉的心意道：“白玉的气魄让我很是欣赏，那话自然是在赞扬你了。”
　　萧白玉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却心中放空，一时不知该做出轻松亦或是更加沉重的表情，只点头应了一下便再无后话。秦红药看着她略有些空洞的表情，自然也不会蠢到往剑尖上撞，说些什么“哈哈原来你这一路不理我是怕我对你有意思啊”这类的傻话，可又暗地犹疑起来，若放在别人身上，她或许会真的这般嘲讽一遍。
　　现在这样欠揍的玩笑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只沉默的相对而坐，等待夜幕的降临。漆红的酒坛端端的放在桌上，不过才夕阳正好，就听屋外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好似风刮过尘沙般轻盈急速，两人对视一眼，要等的人终于现身了。
　　眼前忽然一花，酒坛突的从桌上飘起，好像是眨眼间移到了窗口，速度之快在她们两人眼中竟都是一片模糊的残影。萧白玉手一挥，窗户砰的一声合紧，那残影被窗扇一阻，只停了一瞬便猛地一头撞向窗扇，冲破了窗纸窜到屋外。
　　这一阻两人才看清了残影的模样，竟是只不足膝盖高的小猴，模样却生的极为诡异，头只有巴掌大小，身子皮包骨头，却腿长臂长，一种见所未见的野猴。秦红药皱起眉，发现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些：“那猴子被人喂了禁药，短时间内模样突变，速度力度都会提升百千倍，但活不过半个钟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偷小盜的范围，这禁药可极为难得，她在修罗教数十年都不曾见过一枚，现在却被人用来喂给猴子，绝不可能只意在偷酒。萧白玉扫了她一眼，见她只在原地出神，似乎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很是费解，原本还在怀疑这一切都过于巧合的波澜平静了下来，问道：“不追么？”
　　秦红药点点头又摇头，望着窗外黯淡下来的暮色一语不发，半晌后才道：“我在酒坛上涂了迷途香，顺着气味去寻便可，只是你要小心，那禁药危险至极。”
　　她关切的话语流进耳中，萧白玉心底一软，多看了她几眼，她这般郑重，想来前方的危险未知而凶险。两人跃出窗户，顺着迷途香的气味一路寻到竹叶村后的山经小道中，味道一直没入径旁的一个山洞中，洞外脚印交错杂乱，洞中漆黑一片目不可视。
　　萧白玉低头看了看洞口纷乱的足迹，是有人在此打斗争缠留下的凌乱痕迹，看来晋前辈也定是寻到这里遇了危险，这才五日未归，她踏步往里走，却忽地被人挡在了身前。秦红药脸色凝重，先行一步进了洞，洞顶上布满黑色的树叶，片片黏附在山壁上，不摇不动。
　　秦红药愈看愈觉得怪异，边走边抬头仔细看着洞顶的漆黑树叶，那树叶似是早已干枯，露出泛黄的脉络，周围却不见藤蔓树枝，似乎是平白生了数不清的叶片，越往里走树叶越是密密麻麻的盖满山洞。
　　萧白玉不识得这些花草，便认真往山洞深处走去，忽然流淌在洞中的空气变了温度，极清浅的冷热交替，她抽出腰间弯刀，警惕的听着周遭动静，渐渐的深入了山洞的腹地。猛然一声闷响传来，似是有重物狠狠撞在山壁上，气温骤变，时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意，转眼又变成闷热窒息的灼烫，只听咚咚咚的大踏步声自洞中传来，有人自背后横冲直撞而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那人就出现在眼前，竟一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老人，他双臂随着踏步前后摆动，手臂扫过山壁便是一片碎石飞泻，定睛瞧去他每踏一步地上便出现深深的凹洞。老人一言不发，手臂一横就向两人迎面扫来，眼神混沌神情狰狞。
　　他力道极大，速度不似常人，不带一丝神智，秦红药躲过他一扫，只觉脸庞被劲风刮的生疼，向后连跃几步，后背抵住了山壁，山洞已经走到了头，无路可退。她疾道：“这人也被喂了禁药，绝不可正面力敌。”
　　萧白玉弯刀一横，架住了他直上直下猛砸的手臂，血肉之躯砍在刀刃上居然毫发无损，砰的一声弹开了弯刀，持刀的手臂似遭重击。她知秦红药所言非虚，手臂当即卸了力道，边挡边退，老人却不管不顾，双臂猛挥，一时山洞中石屑飞扬碎石乱击。
　　山洞的出路被他以身体封死，两人只得在狭窄的尽头躲闪他钢铁般的手臂，不过好在他虽速度奇快力大无穷，但只是直来直往，只凭一股蛮力四处冲撞。两人身法灵巧，躲闪的并不吃力，秦红药在招式缝隙间道：“这药效只能维持半个钟头，耐下性子躲好就是。”
　　萧白玉却在于那老人缠斗中渐渐皱起眉，趁着手臂又一次挥来钻了个空档欺身上前，瞧了一眼老人掩在乱发下的模样，细眉肃立身法蓦地一滞。手腕被人拽住往后一拉，险险的躲开老人的一击，秦红药声音低沉喝道：“你在发什么呆！”
　　“他就是晋前辈，同师父手书上的画像一样。”萧白玉不再一味闪躲，绕着他的身子腾转，寻一个办法将他制服。药效只能维持半个钟头，时间过后便是力竭人亡，定是要先阻止他才行。
　　秦红药闻言也是一愣，她们要找的人竟被人喂了禁药，她看着萧白玉不躲反上，便知她的意图，但这药服下便再无生还的可能。每一秒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精元，即使制服了他也无法阻止死亡，立时拽着她手腕不放，出声道：“白玉，别费力气，已经救不了他了。”
　　她话音刚落，老人忽地停止了动作，高大魁梧的身躯直直的立在当场，双臂僵硬脸色灰青，隐约可见他胸口鼓胀，口中鲜血直流。秦红药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挡在身后，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老人，他应是时辰到了精元已尽。
　　老人胸口鼓胀的愈发厉害，一声巨响自他胸口崩裂而出，眨眼间爆体而亡，血肉纷纷扬扬的散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等两人从老人惨烈的死相中抬起眼，洞顶的黑色树叶却微微摇晃了起来，竟是一瞬间活了过来，露出尖利的细牙展开翅翼。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树叶，是成千上万数不清的黑色蝙蝠，秦红药认出那是专吃血肉的枯叶蝙蝠，这种蝙蝠常年沉睡，只有在闻到血肉的味道时才会苏醒。一旦醒来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赶尽杀绝，又因他们以腐肉人血为生，渐渐变的百毒不侵，这种蝙蝠武林中人闻之色变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没想到今日却让她们遇着了。
　　秦红药一手捂住自己口鼻，一手覆在了萧白玉鼻口处，与她紧贴着山壁一动不动的站着，蝙蝠以声寻人，只要她们不发出一丝声音应是无碍。
　　蝙蝠数量不出意外的多，密密麻麻笼罩了整个山洞，纷纷去琢食散在地上的血肉，尖长的细牙闪着寒光，染上了血液的鲜红色。可出乎意料的，这些蝙蝠分食完一地的血肉后并未散去，不断在空中拍打着翅翼，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声，久久徘徊不肯去，似是知道还有别的活口在它们眼下。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秦红药已憋得脸颊通红，胸口阵阵闷痛，她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两人都是一样，眸中渐起血丝，手指攥的死紧。这样憋下去，没等蝙蝠发现她们，就先被窒息而死了，她轻轻转头看向萧白玉，盖在她口鼻处的手掌极慢的挪开，悄悄滑下来寻到她的手指与她相握。
　　两人手心都是一样的细汗密布，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萧白玉没心思去管她的小动作，只尽力憋住呼吸，耳中有了幻觉般的杂音，太阳穴突突的跳，已是屏息到了极限。忽然身边的人侧过身子，一手与她十指交错，一手扶着她下巴，她眼前一黑，嘴唇已贴上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干燥温暖的唇瓣紧紧相贴，有气息在唇间传递流淌，霎时周遭寂静无声，不管是蝙蝠的叫声还是耳中憋气过渡的低鸣都不复存在，萧白玉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冰冷，头脑一片空白。


第28章 四海求凰（叁）
　　薄薄的唇瓣贴在饱满的温软双唇上,随着胸口微微起伏极轻的挪动，空气在唇齿间流递，两人的气息交融,都将彼此的体香嗅的一清二楚。胸口的胀痛缓解了许多,萧白玉却再无心力去注意身旁振翅盘旋的枯叶蝠,唇上的触感愈发清晰,交握的双手甚至能感觉到她每一条指纹。
　　她极慢的眨了下眼，近到失焦的目光从秦红药高挺的鼻尖移到细窄的鼻梁上,在往上恍惚的看到她眸中游动的波光，在这漆黑无光的山洞中似是最耀眼的繁星。下颌被她柔柔的托在掌心，像是被她当成稀世宝物珍惜的捧在手中，一时被她流露出的温暖柔情所笼罩,即使身处漆黑的山洞被嗜血猛禽所包围,都不觉得慌张。
　　配合着她的呼吸起伏,萧白玉吐纳着气息,再不觉窒息的难受,只是满口的幽香四溢，俱是她的味道。
　　枯叶蝠渐渐安静下来，落在洞顶处藏起了翅翼，又变成枯黑树叶的模样。她余光扫见蝙蝠重又沉睡,心下一松,刚要偏开头，搭在下颌上的手指忽然收紧，秦红药蓦地欺身贴近,唇上扫过一缕凉凉的湿润,湿滑柔软的舌在她微张的唇间一扫而过。
　　萧白玉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一掌猛地拍在她肩上,推得她噔噔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在山洞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她眼神还有些朦胧，直直的盯着那两片水光潋滟的唇瓣。转瞬间视线中的薄唇就贴到了眼前，脖颈也被方才交错相扣的手指卡住，颈部的死穴牢牢握在别人手中。
　　后背被尖锐的石壁棱角硌的生疼，秦红药眼中恢复了清明，才发觉自己被她掐着脖子死死压在山壁上，最脆弱致命的地方落在她手中，抬头便对上了她怒意喷涌的双眸。被萧白玉这般凌厉的杀意所笼罩，再无人敢轻举妄动，可她偏要笑，还要先发制人：“初吻既然给了你，自是要郑重些，你若没推开我还有后续呢。”
　　手指下的骨骼纤细而优美，仿佛一用力就会轻易捏碎，她毫不反抗的靠在石壁上仰着头，姿势温顺眼神桀骜，让人愈发想把她掌控在手。萧白玉瞪着她，听到初吻两字时目光不可抑止的掠过她更加红艳的嘴唇，听了后半句却更是羞怒交加，指尖用上了力，陷进她柔嫩的肌肤中。
　　呼吸被扼制，秦红药唇角弧度渐大，小巧鲜红的舌尖探出，极快的舔了一圈下唇，似是灵动的小动物般一窜而过。迎着她的目光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道：“这么生气啊，莫非你也是第一次？”
　　萧白玉真的觉得有些危险了，看着她似无意似挑逗的动作，当真想起方才那舌尖触上自己嘴唇时的凉意，她已经退让的够多了，仿佛已经站在悬崖的边缘，微微一动脚下就有碎石倾泻，再退一步定要坠入深渊粉身碎骨。她居高临下的盯着秦红药，锋利的目光看进她似笑非笑的美目中，一字一顿说的坚定认真：“我不讨厌你，但仅此而已，你再做出这等孟浪之事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再强的气势都不如这一句伤人的话管用，秦红药敛起笑意，面无表情的回望了她半晌，看到她眼中除了防备冷漠再无其他，撇开目光轻轻的应了一声。
　　看着她忽然沉寂下来的神情，在自己手上仿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萧白玉手指微微一抖，用力的指尖已偏了几寸，只剩柔软的指腹压在她脉搏上，指下的跳动鲜活而激烈。原来她也是心跳如鼓，面上笑的再明艳都掩不过脉搏最真实的跳动。
　　还偏要摆出一副放浪惯了的姿态来气人，萧白玉放松了手下的力道，手指移开脖颈上几枚青黑的指印就格外明显的呈在眼前，她落在身侧的手不自在的搓了搓指尖，也不知是她用的指力过大还是她肌肤过于娇柔。
　　秦红药直起身子活动了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似是还没发现脖颈上被人烙下了指印。萧白玉目光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上停了好久，想问她有没有带消肿的药膏，但那伤毕竟是自己掐出来的，抿抿唇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秦红药那边似是翻篇了，不再提之前那个似真似假的吻，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只转身敲了敲山洞尽头的石壁，示意道：“里面有迷途香的味道，后面还有个山洞。”
　　她伸手在边沿摸索着一推，轻而易举的推动了石壁，只见大大小小的酒坛堆满了整个山洞，酒坛上还缠着布条写了主人的姓名，粗略一数也有几百坛，分明都是从竹叶村偷来的好酒。那坛百年庐泉酒正放在门口，旁边还握着一只皮包骨头的瘦猴，看起来死去已久。
　　听着她公事公办的口吻，也再不见那灿如星光的眸落在自己身上，按理来讲该是松了口气，却也提不起多好的心情，只跟着她扫视了一圈山洞，目光停在其中一坛酒上。那坛酒被埋得很深，但在几百坛竹叶村的酒中只有这一坛的瓶口封泥被刮掉，萧白玉翻出那坛酒瞧了眼布条上的名字，果然是晋前辈的酒坛。
　　看来晋前辈也是发现了这个地方，还专门挑出自家的酒坛拍落封泥，萧白玉心思一转，拔出了塞在瓶口的红布团，伸手进去仔细摸索着。手指探进了封存已久的烈酒中，皮肤被刺得有些微疼，瞬间的冰冷过后就是火辣辣的刺痛，手臂整个没入了酒坛，指尖触到了沉在底部的一件物事。
　　捞出一看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油布包，里里外外的包了三层，一层层掀开后赫然有一封旧信躺在其中，完好无损，上书贤侄白玉亲启。莫非晋前辈已预料到自己会身遭不测，还是在被下药后的生死关头还惦记这着师父托付给他的事，在酒坛中给她留下了密信。
　　萧白玉咬了咬牙，晋前辈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力竭人亡，却没有丝毫办法去阻止，定要为前辈寻出幕后元凶替他报仇雪恨。当下也不再犹豫，抬手便要去拆信，浸满酒液的右手忽然被人挡住，秦红药托着她的手腕，自怀中掏出手帕给她大致擦净了不断滴落的烈酒。
　　白嫩的藕臂被烈酒浸了片刻已泛起淡淡的晕红，这本是已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可她刻意划清界线的狠话又窜入脑中，秦红药动作顿了一下，将手帕塞进她手中，将剩余还未擦拭干净的一半丢给了她，自己转身打量着整个山洞，寻找禁药的蛛丝马迹。
　　萧白玉望了眼她的背影，沉默的攥着手帕将臂上的酒液擦拭干净，见她没有转身来拿的意思，只先将手帕收在袖中，小心的撕开前辈留下的密信。前辈的草书豪放不羁，力透纸背，上写：“白玉贤侄，若你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遭不测，岚妹十年前来寻我们三人，将阎泣刀的埋藏地图分了三份，她只说自己命不久矣，而阎泣刀中又藏着足以得天下的秘密，绝不可落入追杀她的那些人手中。她说总有一天白玉贤侄会来寻我等三人，在此之前绝不能走露任何消息，贤侄要谨记誓死也不能让阎泣刀落入奸人之手。”
　　笔迹匆忙又缭乱，只有短短几句话，想来是在危难迫近时急切的给自己留下的口信。信封中还有一片边角破烂磨损的羊皮纸，依稀能看出上面绘了地点与繁杂交错的路线，并不完整，只是三份中的一份，但即使这样，这地图还是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羊皮纸上绘了数十个地点与上百条路线，谁也不知道究竟从哪个地点走哪条路又要去往何处，难不成要一条条试过来，那足够叫人花上二十年的光景。秦红药瞥了眼那小半的羊皮纸，挑眉道：“这就是你师父留下的地图？真要挨个走上一遍，怕是还没寻到刀我就先入土了。”
　　萧白玉睨了她一眼，暗道她怎么总这样口无遮拦，也不知避讳，便皱眉轻训了一句：“莫要胡乱说话。”她讲晋前辈的信同地图贴身放好，两人便向洞外走去，她们在洞中少说也呆了一个时辰，除了晋前辈再不见其他人出现，那幕后之人偷酒害人的目的到底在何处。
　　谨慎起见两人又将竹叶村方圆五十里都探了一圈，的确不见什么可疑之处，便先回竹叶村，挑了几个身上无伤体型健壮的小伙子回山洞将酒坛搬回。村长虽没听过枯叶蝠的名头，见她们说的这般慎重也是胆战心惊，当场下了令让众人将山洞口堵死，再不许有人靠近。
　　萧白玉在村中为晋前辈立了衣冠冢，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留在村中继续探查还是先行去寻另两位前辈，去问秦红药的时候却见她双手一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随意模样：“听你的啊，你又不需要我还来问我做什么。”
　　又是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气人嘴脸，气焰刚燃上来又扫见她脖上已连成一片的青黑指印，冰冷的气话在口中流转一圈，不知怎么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谁说我不需要你？”


第29章 四海求凰（肆）
　　话一出口两人不约而同的移开了目光,秦红药瞅着衣冠冢前刚拍平的小土包，似是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萧白玉则清咳了一声，转身抬起那坛百年庐泉酒,开坛撒酒一气呵成,晋前辈身死前都不忘师父的委托,这一坛传说中的绝世好酒拿来祭奠前辈的在天之灵再适合不过。
　　秦红药并没能将坟前看出一朵花,为衣冠冢上过香后，眼神便时不时的落在萧白玉身上,时而侧脸时而肩背处，每当她有意转头时又极快的正视前方。如此几次后忽然有些疑惑，什么罪恶滔天的事自己没做过，看便看了有什么好躲躲闪闪,念头转了几圈便进了死胡同,思绪打成死结。
　　萧白玉只怨自己被她气的说话都不过脑子,本来已划清界限只做两个结伴上路的相识友人,可一句话又让处境变的尴尬模糊。她总有这种让人又气又心疼的本领,十几年青灯习武养成的涵养好像纷纷失了效用，也不知她是不是专门来向自己讨债的。
　　果然祸从口出，萧白玉抿住唇，打定主意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还没等她们做出要走要留的决定,竹叶村就被闫员外带着手下死死地堵在村门口,村长战战兢兢的上去问候，被护卫一巴掌推到一边，二话不说就在全村挨家搜查。两人刚回村来远远的瞧见了这副阵仗,趁着还没人发现时先藏在一块山坳后。
　　“寻仇的来了,是全杀了还是走为上策？”秦红药抱着手臂,凉凉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反正庐泉酒全入了土，他们要酒是没有，有胆子要命的话就来试试，让他们这二三十人各各人头落地。
　　第一个选择想也不用想就可以拒绝了，萧白玉也不急着走，远远的观望了下众人。只见护卫翻遍了整个村落没找到人影，闫员外的脸色已黑到极致，他一把抓住了村长的前襟，单手把他拽了起来，口水几乎喷了他一脸，恶狠狠的问道：“龟儿子养的那对狗男女到底在何处，昨日里明明就出现在你们村中，给我从实招来！”
　　闫员外气到破口大骂，派了四名弟子出城去拦，不曾想就此失了下落，酒没追回来人还不见踪影，直把他急到一口老血。村长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脚尖半天踏不着点，干瘦的身子颤颤巍巍，他猜到那两位恩公定是招惹了这位大人，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出卖两位恩公。
　　“大人明鉴，我昨日的确见过两名外乡人路过本村，但她们许是连夜离开了，我并不知情啊。”这段时间已拒绝了许多来买酒的客人，若不是两位恩公助他们寻回了上百坛美酒，竹叶村后两月定是生活凋零苦不堪言，名誉声望都会大大受损。想到这份恩情，村长便咬死牙关只说饶命不知，默默在心里期盼她们二人千万不要此时回来。
　　闫员外唰的一声拔出侍卫腰上的大刀，横在村长脖上，看着他抖如筛糠的模样冷哼道：“不知情？既然找不到她们二人，我看你这条老命不要也罢！”
　　萧白玉再不能坐视不理，她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冷不防手腕被人一把压了下来，就听到身旁人有些无奈的叹气：“我的好掌门啊，别像个愣头青一样，你冲出去了要做什么，是要磕头道歉还是大开杀戒？”
　　还从未有人说过她像愣头青，可这语气一点都不像在骂人，带着宠溺的包容，像是瞧见顽皮小孩又不忍责备的大人。虽早知她年轮比自己大出不少，还是被她这般语气扰乱了思绪，定了定神道：“将他们打退便可，无需那么极端。”
　　秦红药按着她手腕不松力，笑道：“那等你走后呢，他们若还想对竹叶村下手谁来拦着，你等我片刻，这种手上沾血的事还是我来做吧。”
　　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自然清楚她并非是慈悲为怀以德报怨的烂好人，反倒是是非恩怨分的明白，对不怀好意的人她也都是下了狠手，自己将闫员外四名弟子斩于剑下时她眉都不皱。许是这群人还没真的欺到她头上，便不愿真刀真枪的动武，只好自己来代劳了。
　　萧白玉有几分嫌弃的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是真想帮自己还只是她手痒想砍几个人，往村口眺了一眼，见村长同闫员外还在互相拉扯，才道：“都杀了便解决麻烦了么，在村中死了二三十人，且不说官府追究，以后还有几人敢来竹叶村？”
　　在秦红药心中别人死活跟她毫无干系，只不过既然萧白玉在意，想个两全的法子也不是难事。她扫了一眼身旁已空了的庐泉酒坛，眼中亮起狡黠的光芒，她一手提起空酒坛，安抚的拍了拍身旁人的手腕，示意在这里等她，便寻了个时机躲开村口众人绕路翻进了竹叶村。
　　她身影在一间村房门口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双手抱着酒坛，大摇大摆的向村口走去，身上不带任何兵刃，看来是用一坛普通的酒来滥竽充数了。萧白玉自是知道这群人再翻个几倍也不是她对手，便倚在山坳后看着她一举一动，弯刀依然谨慎的握在手中。
　　闫员外一抬头就看见把自己气的半死的小畜生正迎面走来，第一眼瞧见的还是她怀中的那坛庐泉酒，当下手一挥将村长甩到一边，连踏几步直冲上前。没想到一走近什么狠话还没说，那公子却双眼通红面容悲戚，只一眨眼就在大庭广众下哭的泪流满面。
　　“还请员外给小生主持公道啊，我这就把酒交给大人，还请大人把我家娘子还给小生。”公子面白唇红的脸庞上挂着泪，看起来凄惨万分。
　　闫员外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的接过酒坛，狠厉的语气堵在了胸口，半天才疑惑的憋出两个字：“什么？”
　　“小生同娘子刚出杭州城，就被您的四位徒弟拦下，他们见我娘子貌美硬是夺去，还说要是敢回杭州报官便要了小生的性命，还请大人做主啊。”公子抬起衣袖期期艾艾的擦了擦眼睛，这一擦却是鼻头更红，泪如雨下止都止不住。
　　这一句话真是晴天霹雳，只炸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早知主子们本性不善，但也不曾想居然胆大到强抢民女。再看闫员外双手紧紧抱着那坛酒，已呆立当场，那女子他并未见到正脸，只瞧身影的确是天人之姿，自己的四名弟子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抛弃师门一去不归吗。
　　这四名弟子的品性他还是知道，确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等事，他往日里只顾着争锋夺势，对弟子的教导也是只要能立功，不管使什么卑鄙手段都是对的，不想今天却用到了他这个师父头上。一想再想，怒火猛然攻心，喉头一腥，一口浊血突的喷出，高大的身子萎然倒地。
　　眼见着老爷同酒坛一起跌落，护卫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去接那坛酒，生怕这酒坛碎了他们赔十个脑袋也赔不起，看着酒坛好端端的落在怀里，总算松了口气，才又急忙转头去扶自己老爷。闫员外被几个护卫架了起来，已是昏迷不醒全无意识，护卫没了主意再不多做停留，七手八脚的把他架上马车赶回杭州。
　　望着一群人渐渐远去，秦红药立时收住了抽泣声，立在原地微微翘起了唇角，眸中还有泪珠滚下，滴滴落在她唇上。萧白玉从旁走近，瞧了她一眼，晶莹的泪珠落在红润的唇上，化开几丝湿意，声音不冷不热：“演的停不下来么。”
　　秦红药手腕一翻，从袖口中滑出半个细长鲜红的辣椒，色泽鲜艳欲滴，她抽了抽鼻子，嘶了几口冷气：“辣死我了，鼻子感觉着了火。”
　　她伸手去摸手帕摸了个空，才想起手帕被她塞进了另一人手中，只抬手用袖子去擦，奈何布料粗糙，眼眶越磨越疼，鼻头直红成了小萝卜。见她一时又是落泪又是抽鼻子，模样好不狼狈，萧白玉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手腕拽了下来，她的手帕沾满酒液不能再用，便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巾帕，轻轻给她擦了擦眼角。
　　她鼻尖轻轻耸动，面颊因为火辣一片嫣红，更是衬着唇如激丹，萧白玉本只为她擦拭眼眶，目光却不知不觉游遍了她整张脸，最后手帕落在了她红唇上。手指与那唇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温软的触感却格外清晰，手指轻缓的挪动，将她唇上的泪迹也擦净，却几乎把她唇形勾勒了一圈。
　　丝帕渐渐被她面上的湿意浸透，形同虚设，指尖同她唇瓣紧密的贴在一起。她配合着萧白玉的动作微微仰起头，双唇自然的微启，若有若无的将她指尖抿在唇中，唇间弥漫起轻微的凉意。
　　萧白玉指尖微顿，凝视着她浮出的一抹带着恶意的坏笑，放低声音问道：“你又想到什么坏事了？”
　　秦红药有些诧异她还没收回手去，又抿紧了些不让她走，含含糊糊的说道：“我在酒坛口下了毒，他们回去定是要检查那坛酒，只要一开坛口，足以毒死闫家全门上下。”
　　“胡闹！这要害死多少无辜的人。”萧白玉一惊之下拔高了声音，脸色立变，转身便要去追刚走远的那群人。秦红药的话在身后追上她：“还不是你说死在村中有这样那样的麻烦，那干脆让他们死在自己家里，不就一了百了。”
　　萧白玉没有回身，背对着她背影肃立，冷冷的警告她：“我不是修罗教，你若还想跟着我便再不许滥杀无辜残害他人，否则我是第一个手刃你的人。”
　　秦红药在她身后有几分无奈的耸耸肩，明明都是照她意思想出来的法子，结果还是生气了，这位掌门还真是不好伺候。虽是被训了，但好像也不大生气，听话的跟在她身后，悠哉悠哉的看着她轻易的从那群护卫中抢回了酒坛，而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瞧见一片。
　　酒坛被萧白玉冷着脸丢给她，要她想办法解掉毒再好好埋起来，她懒懒的应了下来，处理好后回到了村长专门为她们空出来的一间农屋，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她不客气的捞过来饮了一口，果然带着那人清冽的冷香。
　　见她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秦红药没有知趣的避开反而迎刃而上：“你为什么不让我杀呢，闫员外在你们眼中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吧？”她语气有些不确定，因为这天底下的坏人在她面前都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点骄傲她还是有的。
　　萧白玉瞟了她一眼，倒也思考了一下才回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必株连到身旁的人，况且他今日被你这么一气，想来也会反省一下教导徒弟的手段。就像修罗教罪孽深重，但你现在也算是……不错的人。”
　　话音落下她掩饰性的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却忽然意识到这是秦红药刚喝过的茶杯，一时更加尴尬，手中的茶杯不知该拿该放，目不转睛的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但另一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局促，只是望着她怔怔出神，眉宇间笼上了一层灰暗，那神情似喜似悲，又更像是无法言说的落寞。
　　半晌后，秦红药才轻轻吸了口气，浅浅的漾出一丝笑，不见多少高兴的意味：“真是哄小孩的夸奖呢。”
　　萧白玉没有抬头，错过了她脸上几经转折的表情，便再无他话，只在斜阳西下时对坐饮茶。
　　她们又在竹叶村停留了两日，一是看那偷酒害人的贼子是否还会出没在附近，二也是为了保证闫员外不会再带人来找麻烦。相安无事的度过两日后，两人寻了往来通商的小贩问了七鼎山和幽兰谷涧的走法，便再度牵马上路，奔驰向成都一带。
　　已经进了大暑烈夏的时节，策马不过几十里就已濡湿鬓发，秦红药本就体热，再顶着炎炎烈日，只觉自己像是炉火上的烤鱼干，蔫蔫的只想躺在树荫下挺尸。趁着马匹喝水休息时，她扯着衣襟往里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是男装脱个一两件应该不成问题吧。”
　　萧白玉怕她真的当众解衣脱的只剩个内衬，掏出已经给她洗好的手帕，让她将就着擦擦汗。虽自己没像她热的那么夸张，但马匹也是汗流浃背筋疲力竭，两人一合计便决定在夜晚赶路，白天里日头最高的时候就寻个住处稍作歇息。
　　夜时总算起了微风，虽还是闷闷的热风，也比白日里好上太多，马蹄奔腾疾跑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分外清楚。风吹草低，一时之间，风声混合着野兽的嘶鸣，聚成一曲苍凉的歌灌入耳中。在这样苍野茫茫的路上架马飞奔，本应该感觉心胸辽阔，可越是这样秦红药就越是心凉。
　　天地如此之大，万物生长，她却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人四处奔波，寻找她藏起的所谓能得天下的神兵利刃，或许是因为武林中人最不能拒绝的三个字，得天下。
　　进了深夜，风呼呼的刮了起来，在这般大的风中竟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争执声，秦红药挑眉，远远穿过夜色眺望过去，只见一名蓝衣少女被三人围在中间，“月色睡莲”一词在争吵中不断被重复。若只是她一人，这会儿便会充耳不闻熟视无睹的直接走过，她从不管闲事，闲事就是麻烦。
　　但显然结伴的人并不这么想，萧白玉放缓缰绳，随着距离靠近几人的对话也清晰可闻。蓝衣少女怀中抱了个布包，紧紧的捂在胸口，模样玲珑娇俏，神色紧张又倔强，但面上的怯意已不受控制显露出来。
　　“姜大夫，我们洛王爷说了，只要你肯把这朵月色睡莲让出，黄金百两都不在话下，你又何必一味拒绝。”
　　“不行！我的病人正在病重弥留之际，只有月色睡莲能救她一命，我身为大夫又怎能放走一条人命。你快让我走了才是，睡莲花摘下后只能维持三个时辰的药效。”
　　三名大汉对视一眼，其中蓄着络腮胡的一人拱手道：“抱歉了姜大夫！”话音还在一半，手已眨眼伸出去夺她怀中的布包，少女一惊之下死合着双臂，护住布包弯腰紧闭住了眼。却没想到等了片刻也没有预想中的争抢疼痛，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偷偷看了眼那三名大汉。
　　只见一名壮汉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却一动不动，神情惊讶怪异，另外两人也是同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似是时间忽然静止。她余惊未定的直起腰，却看见一旁站了个斗笠青衫的翩然女子，她虽不懂武，但也知应是这位女子出手点了他们三人的穴道救了自己。一时松了一大口气，面上浮起真诚的笑意，忙鞠躬道谢：“多谢女侠出手相救。”
　　萧白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秦红药慢吞吞的走上前，用胳膊肘拐了拐她的腰间，戏谑道：“他们好像是什么洛王爷的手下，小心惹上大麻烦噢。”
　　她嘴上说着小心，声音却半点也没有放低，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三名大汉蓦地就变了脸色，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子连他们洛王爷都不认得，还敢口出狂言。络腮胡从牙缝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敢问两位尊姓大名，也好让我等知道是折在哪位大侠手里。”
　　秦红药眸光一转，笑呵呵道：“我们是修罗教之人，记得回去叫你王爷来北漠寻仇，哦忘了说这穴道十二个时辰后才会解开，这周围狼群出没，也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修罗教三字一出几人的眼神都直了，萧白玉知她又在胡言乱语故意气人，便转头看着少女淡声道：“你家在何处，骑马回去更快些。”
　　蓝衣少女露出些为难的表情，小声道：“我并不会骑马，不过我就住在前面五里处的忘疾药庐，很快便到了，两位姐姐不必挂心。”
　　秦红药闻言瞧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下自己装束，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灵动：“我一看就知道了，哪有男子生的和姐姐一般面如新雪身带幽香。”她想起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又忙接到：“我是姜潭月，是一名大夫，请问两位姐姐怎么称呼？”
　　这个名字听来耳熟，秦红药想了想，原来这就是江湖人称小医仙的姜潭月，在北漠也经常有所耳闻，没想到一救还救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这小医仙看来充其量也不过十八二十的芳龄，也不知怎么就变成北漠那位怪医的眼中钉，光是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气的砸东砸西。
　　“她是萧白玉，我叫秦红药。”这一路以来她替萧白玉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不知不觉连姓名都为她报了出来。姜潭月将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圈，恍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竟是九华派掌门人，目光立时敬重了不少，身子在她面前也站着笔直。
　　不过另一个名字同样耳熟，她却没往心里去，反而看着秦红药好奇的问道：“秦姐姐，你取这个名字……平日里没遇到什么麻烦么，毕竟和修罗教的妖女同名。”
　　这小姑娘说的话倒是有趣得很，莫非是因为自己救了她一命便把自己当成了大好人，秦红药挑逗的勾了勾嘴角，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妖女？”
　　姜潭月摸摸脸颊，毫无心机的笑了起来：“当然啦，传言见过那个修罗教秦红药的人可都是被吓个半死，那人定是貌似夜叉声如母虎，都能把别人吓死该是何等相貌啊，与秦姐姐你那就是天差地别。”
　　这话一出秦红药脸上僵住了笑意，萧白玉也是微微偏过头去，在夜风中清了清嗓子。
　　喂你偏过头去我也知道你在笑，还装模作样的咳什么！


第30章 四海求凰（伍）
　　等萧白玉终于抚平嘴角转回头,故意忽略了秦红药似怨似怒的眼神，翻身跃上了马，俯腰伸手道：“我们送你回去,上来吧。”
　　眼见着少女要搭上她的手,秦红药忽然横插一脚,在半空中接住了姜潭月的纤手,用力一撑带着她飞身上马，自少女身后飞出个笑意：“我来带她。”
　　她自是还没忘记上次中计后两个时辰动弹不得,萧白玉也是揽住她的腰带她上马，一路双手都从背后环住她牵起缰绳，背心与胸口紧密贴着，肩头还被她枕了两个时辰。一想到她可能又要以那样的姿势与别人共骑,心中只有拒绝两个大字,哪怕是一个小姑娘也不行。
　　但秦红药似是忘了,都是因为自己厚着脸皮把她当成靠垫才枕了一路,姜潭月坐在她马上腰身也是直直的,礼貌性的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虽不会骑马，也抓着马鞍的一侧尽量稳住自己身体。
　　萧白玉也不反驳，回手牵起缰绳,两匹骏马相伴疾驰向前,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五里外的药庐，药庐前站了个面容焦急泪眼朦胧的妇人，见了几人忙小跑上来：“医仙姑娘,求你快去看看小如,她夜里突然吐血昏迷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姜潭月闻言一急,下马时绊了一跤差点摔倒，还是秦红药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几人身形带风的冲进药庐。只见床上躺了个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女孩身体瘦小面白如纸，嘴角还有止不住的鲜血淌下，眼眶乌黑唇色泛青。
　　秦红药同萧白玉对视一眼，这不像是得了病，分明是中了毒的模样。姜潭月仔细看了看小女孩的面色，又翻起眼皮瞧见瞳仁已散，显是命不久矣。她登时有些慌乱，为了治这小女孩中的奇毒专门采了月色睡莲回来，可现在女孩昏迷不醒牙关紧闭，药熬好了怕也是喝不下去。
　　她翻开布包，盯着睡莲看了半晌，现下想救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把睡莲嚼碎了嘴对嘴喂下去。可是小如血中也带上了奇毒，真要以嘴去喂势必会沾上她的毒血，可救人再急也顾不了许多，她心一横便要将睡莲塞进口中。
　　“医仙姑娘万万不可！就算要喂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姑娘已经为小如殚心竭虑，又怎能再把命赔上！”妇人忙伸手去拦，将睡莲夺下后便张嘴去咬，忽然一阵微风掠过手掌，睡莲眼睁睁的飞出她掌心落到另一人手上。
　　秦红药捏着睡莲若有所思的看着几人，她还从未见过有人争着以己命救他人，过河拆桥弃车保帅倒是屡见不鲜，心头一动睡莲已到了手中。当下也不再啰嗦，扯下几瓣在口中嚼碎，坐在床边扶起了小女孩的脸庞。
　　衣袖被人扯住，回头便对上了萧白玉挑眉递来的疑问眼神，似是在问有没有把握。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轻轻向她点了下头，示意她不用担心，再俯身下去，贴住小女孩的嘴唇慢慢将睡莲渡进她口中，女孩嘴角的毒血沾到了她唇上。
　　“秦姐姐小心啊……”姜潭月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这奇毒之猛烈她是亲眼所见，旁人只要沾一点在皮肤上，立时便会流血溃烂，久久不愈。她虽知这两位女侠武功高强不似常人，但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半朵睡莲喂了下去，女孩止住吐血，脸上有了起色，眼珠终于开始活动，在眼皮下轻轻转动了一圈，泛起生机。
　　姜潭月看着女孩脸色变化长出一口气，露齿笑了出来：“太好了，小如的命保住了，秦姐姐你没事吧？”
　　秦红药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抹掉了沾上的血迹，那毒血在她指尖渐渐干涸，手指嘴唇俱是完好无损，她不当一回事的笑道：“没事，这毒小意思。”
　　妇人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秦红药千恩万谢的磕头道：“多谢女侠，女侠救命之恩要老妇我做牛做马都得。”重重的磕了几下又去跪姜潭月，脸上涕泪交错欣喜若狂，直把小医仙吓得赶紧去扶她起来。
　　这一出却把秦红药闹的不知该站该坐，她很是习惯被人指着鼻子骂蛇蝎心肠恶毒妖女什么的，就是喜欢看别人一副恨她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挣扎。但被人磕头跪谢救命之恩还是头一次。下意识的去寻萧白玉的目光，见她就站在自己身后，带着柔柔的笑温暖的看着自己，她口型微动，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认出她是在说真好，秦红药慢吞吞的偏过头，抿了抿唇，藏在发中的耳尖不为人知的红了起来。姜潭月在一旁好不容易把妇人哄好扶着站起来，擦了擦额间急出的细汗道：“玉姐姐秦姐姐，来前堂歇息片刻吧，我把剩下的半朵睡莲给小如煎好就来。”
　　萧白玉本想着还是要趁夜晚赶路，不然日头升起了又要把另一人热的半步也不愿动弹，不过刚经了这么一事，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没有再赶时间的必要，便道：“那就叨扰姜姑娘了。”
　　姜潭月将两人迎进前堂，含羞感激道：“玉姐姐千万别客气，若不是两位姐姐出手相救小如都怕要活不成了，叫我名字就好。我去给小如煎药，姐姐先小坐片刻。”
　　看着她出了前堂萧白玉伸手到了杯茶，推到秦红药面前道：“嘴上还有血，先漱漱口。”
　　秦红药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端过茶杯先是漱口洗净脏血，再把剩下的一饮而尽，眼睛四处瞅着就是不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嘴我看看。”萧白玉伸手掂起她下巴，她听话的阿了一声，露出雪白的贝齿，眼神一晃不可避免的落到她色彩瑰丽的舌尖上。本只想检查下她沾了毒血的口齿有没有受伤，这一看却是清楚的想起那舌尖滑过嘴唇微凉的柔软触感，并没有刻意去记，但无法忘怀。
　　秦红药见她目光落在唇上迟迟不动，张着嘴模糊不清的说道：“好了么，都说没事了……”
　　她一说话舌尖微卷，像是某种灵巧的小动物，让人想拿指尖轻轻碰一碰，看是不是会受惊的躲起来。念头刚闪过脑海，萧白玉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活像是街头游手好闲的醉汉才会起的下流念想，她不自然的收回手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应哪句话。
　　房门一动，姜潭月捧着几碟茶点进来，忙活了一晚上她还水米未进，便端来同两位姐姐一起用。坐下后先是开心的招呼她们二人吃些茶点，又沉沉的叹了口气道：“辛亏遇上了两位姐姐才把小如救活，没想到从七鼎山回来的五个孩子只救了这一个啊。”
　　听到七鼎山三字两人不约而同的皱起眉，萧白玉急问道：“怎么回事，这些孩子在七鼎山遇上了什么？”
　　姜潭月不料两人反应如此之大，想来是对她们很重要的消息，便知无不言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七鼎山就在十几里外，半个月前小如同邻里的几个男孩去游山，听说是在山下玩了玩水，回来人就不行了。小如是唯一清醒的，说她只拖了鞋去踩水玩，而那几个男孩下河游了泳，四名男孩甚至还没送到我这里就断气了。奇怪的是七鼎山向来是处好山水，从未出过问题。”
　　又是半个月前，竹叶村出事并不是什么意外！现在连七鼎山也有了问题，分明是有人故意先她们一步寻到了三位前辈下了毒手，只是那幕后元凶并没有找到晋前辈的那份地图，这般看来莫非其他两位前辈也身遭不测？
　　忽然房门被人撞开，妇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满脸惊慌：“小如……小如她有些不对劲，明明还没醒来身体却一直在动！”
　　两人闻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她们眼前，姜潭月愣了一下，也急忙冲进偏房。只见小如躺在床上眼睛紧闭，但身体中似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涌动，自腰腹处鼓起涌到胸口，又塌下去再窜到别处，撑的衣衫一抖一抖。
　　秦红药一瞧便猜到了大半，她手一伸将小女孩从床上捞起来坐好，双掌抵在她后背，掌心运功要将她身体里的东西逼出来。幸好方才给她喂了睡莲，不然小孩子脆弱的经脉怎么经得起她纯厚的内力冲撞，鼓包被她内力逼至胸口，却顽固的盘踞在那处再不肯往上。
　　深知多拖延一秒便危险一分，她扬声叫道：“白玉，来帮……”她话还没说完，背心便感受到萧白玉掌心的温度，纯阳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涌入，已是默契的不用多说一句。
　　两人一同运功，鼓包越动越激励，顺着胸口上涌，经过喉头，内力最后一催，小女孩忽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将半张床铺都染得血迹斑斑。一只拇指般大小的长虫卧在血滩中，萧白玉蓄势待发的弯刀一甩，刀尖正正的扎住长虫，刀刃钉在床铺上不摇不晃。
　　秦红药即使隐约猜到但见了真模样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居然是三尸旱魃虫，这虫需以百具尸首才能喂养而成，一次会生出数十条，被这虫钻入体内的人二十日内定会变成一具活尸，只听三尸旱魃虫的主人命令。”
　　妇人已被这血腥场面吓得跌坐在地，姜潭月上前扶住小女孩的身体，见她呼吸微弱但平稳，脉相再无异状，看来是真正脱离了危险。萧白玉听着秦红药给她解释，突的想起姜潭月之前说过的话，暗道不好，连声问道：“另外四个男孩你们怎么埋葬的？火葬还是土葬？”
　　“土葬，就葬在药庐后山的坟地里。”姜潭月看她神情严峻，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秦红药听她一问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若小女孩体内的三尸旱魃虫开始占据饲主的身体，那男孩们现在已极有可能正转变为活尸。
　　“带我们去墓地，若是没猜错，那些男孩体内都有三尸旱魃虫，现下应是被毒虫炼成了活尸。”秦红药抱着双臂眉头紧锁，先是禁药又是三尸旱魃虫，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阴狠东西，她们的对手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恐怖许多。


第31章 无奈佳人兮
　　天色刚刚蒙蒙亮,后山雾气阴沉浓重，远远的只能模糊看见坟地墓碑耸立，瞧一眼都有尖刺般的寒意从心底窜起。萧白玉环顾四周,周遭寸草不生一览无余,没有任何能躲藏的地方,若真有四具活尸窜出想必是一场恶战,她停下脚步道：“到这里就好，潭月,你回药庐等我们。”
　　姜潭月脚步踌躇，虽知自己武艺不精跟上去反而是麻烦，但也不放心就这样离去，便从怀中取出两枚药丸道：“玉姐姐,这是拿睡莲根茎磨成的药丸,服下后即可避免尸毒入体,你们要多加小心。”
　　萧白玉点头笑了一下,转头去看秦红药,见她无所谓的摇摇头，便只接了一枚药丸道：“另一枚你自己服下，她不怕这些。”
　　姜潭月也见识到她沾了毒血都能视若无物，也不再推迟,自己吞了一枚。见萧白玉服下药丸也是略微安心了些,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渐渐没入远处的浓雾中，才转身原路下山，山中浓雾极重,她摸索着山壁一步步蹭着台阶往下走。
　　另一边两人小心地走进了坟地深处,一个坟包接一个的仔细看去,虽形式简陋只有一块小小的石碑立在坟头,但坟前各自放着花盆瓜果，那花朵鲜艳是近几日摆上的，足见心意之重。整座后山寂静无声，飞鸟不鸣走兽无语，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索索声更显阴森。
　　好像是有人在旁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目光刚刚寻到那四名男童的坟头时，忽然砰砰几声巨响，坟包突的从内崩开黄土飞洒，几个黑影嗖嗖的从中窜出，瞬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已久的恶臭。两人手持刀剑凝神看去，三名男童站在纷扬的尘沙中，用干瘪的面容对着她们，眼皮拢拉眼神空洞，他们已死去半月有余，随着这剧烈的动作脸上腐肉融化，吧嗒一声半张脸掉在了地上。
　　男童脚步沉重缓慢，又极有规律，三人分站三角，一步步向两人逼近，尸臭愈发浓重，中人欲呕。秦红药长剑出鞘，如一泓秋水，剑尖直指男童头顶的百会穴，这些人本就死去多时，又怎会再死一次，唯一的法子只能将他们体内的三尸旱魃虫迫出，才能还他们安宁。
　　男童身形矮小，这一剑由上而下将他笼罩其中，决计不可脱出。不料男童突然纵身而起，他看似行动笨拙缓慢，一跃却有丈余之高，张嘴无声长啸，在空中猛地扑下来，他脸上墨黑的血肉纷纷扬扬，溅的满空都是，秦红药左掌急速飞舞，掌风四溢，硬生生将掉落的尸水尸肉吹散逼退。
　　这些活尸不仅灵敏且力大无穷，石碑被他们轻轻一抓立时化成石屑残灰，萧白玉刀光脱手而出，明明他们血肉已极为脆弱，一动便掉，可刀光刺在这些活尸身上只觉如中铁石，寸步难行。她手腕一转，刀尖运上了全力，只听扑哧一声，弯刀惯体而入直将一只活尸刺了个前后通透。
　　活尸的胸口已被贯穿了一个碗口般大的血洞，却半分没有阻挡它的动作，双手大张迅猛的直撞上来，虽伤不到两人却将上下左右封了个水泄不通，包围圈越缩越小。
　　两人背对而站，秦红药余光望去，地上明明空了四个坟包，却只有三具活尸挡在她们面前，她肩胛抵住了萧白玉的后背，侧头语速极快道：“不对，还少了一个！”
　　另一只定是在破土而出黄沙弥漫遮挡视线时不知所踪，萧白玉手下刀光不停，略一沉吟道：“我来缠住这些人，你去寻潭月，那具活尸许是找她去了。”
　　“你去，这里毕竟尸毒蔓延，你不能久留。”秦红药反手抓住她手腕，两人一齐拔身而起，在空中聚气用力一甩，萧白玉借力如闪电般窜出数丈。三具活尸连环跃起，向她猛恶扑至，她挥刀刀芒洒下，将追赶而至的活尸击落几尺，只是活尸不需调息便再度扑上，她在空中身势受阻，再被活尸一拦，眼见着又要落回三人的包围圈。
　　秦红药剑势突变，肉眼瞧来似是剑招慢了不少，但每招每势都缠在对方手足处，寒光闪过手筋脚筋俱被挑断。若常人来接这一招，势必会被陡然慢下的剑招所迷惑，不知不觉被人夺了手脚，动弹不得任人宰割，只是活尸不知痛楚，这一招也只能暂时缓一下它们攻势，不过也足够萧白玉在空中连踏几下，飞身向山下掠去。
　　见她已经脱离了尸毒范围，秦红药反倒不急不躁，只回剑护住周身，任由活尸不断撞上又被挡回。她知三尸旱魃虫炼出的活尸乍见凶猛，却维持不过一个时辰，因这毒虫过于狠辣，不仅要以百具尸首喂养，还需吸食主人鲜血，才可听其差遣，活尸若超过一个时辰，毒虫便会反噬控御之人，普天之下还无人敢冒如此风险。
　　不出所料，仅过了不到二十招，活尸的动作已迟钝了下来，身子摇摇晃晃，力道大减。秦红药趁势出剑，三剑依次刺向三具活尸的头顶，直插向下，几乎同一时间，三具活尸动作骤停，手臂僵硬的张在空中，轻轻一晃便轰然倒地，只见几只同样拇指般大小的小虫从活尸的嘴巴鼻孔中钻出，探头探脑。
　　剑光一闪，小虫俱被从中一斩两半，流出了漆黑的血液，再无动静。秦红药手持长剑翻动了几下男童的尸体，见再无剩余的三尸旱魃虫钻出，便收剑入鞘欲要下山去寻她们两人。忽然一阵山风吹过，凉意从脊椎直窜上脖颈，这寒冰般的杀意透骨蚀心，她猝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斗篷的灰衣人虚立在一处坟包旁，面容模糊不清。
　　天色已大亮了起来，晨光明晃晃的照在灰衣人身上，明明将他身形看的一清二楚，却又虚幻的好似根本不存在，看一眼都叫人心生烦闷。灰衣人干枯的笑了几声，那声直直的沉入地下似是毫无生机：“难怪萧白玉没有死在竹叶村，原来是同秦护法一道，九华派何时同修罗教也沾亲带故？”
　　若不是他开口说话，定要以为他也是这坟地中某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听他所说果然是冲着萧白玉而来，但他连自己也认识，想来并非是未曾谋面，之前必定在某处打过照面。只是他一身斗篷灰衣看不出身形面貌，秦红药便故意引他多说几句话：“我已叛出修罗教，修罗教主现在下令全教追杀于我，我为何不能投靠九华派？”
　　灰衣人抽搐似的笑了起来，抚掌道：“不错，秦护法一直是我最为欣赏的女子，你若就此袖手旁观不再逆我，我便饶你一命。”
　　秦红药冷笑道：“一命？我同萧掌门怕是不够分。”
　　灰衣人突然伸手凌空一抓，一股阴柔的力道登时在四周腾起，力道不断拉扯，似是要将处在掌风中的人撕裂一般，山上气温骤降，仿佛晨光也在他掌风中黯淡下来。
　　衣衫被他掌风带的列列作响，秦红药身形不动，双掌平推内劲鼓动，掌心腾起一冰一火两道淡光，霎时风云裂卷乌云涌来，层层阴影同那道阴柔的掌力猛然相撞，眨眼间晨阳都摇摇欲灭。
　　灰衣人手掌猛地一握，讶然道：“万毒冰火功？竟真的有人炼成这百毒不侵的神功。”随即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身体微晃，沙哑干枯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这样我就更舍不得伤你了，若是能将你炼成一具活尸，我足矣恃之横行天下！”
　　他双掌连续舞动，层层寒气自掌心腾空而起，空气都仿佛被这苦寒冻住，气息不动微风不吹，严寒化成一条无形的巨龙风驰电掣般的像对面袭去，困锁住她的所有退路。
　　“雕虫小技，寒蝠掌这等不入流的毒功也敢拿出来显。”秦红药倏的拔剑而出，剑光迎着掌风接连劈出，掌风被她剑势一逼偏到了石碑坟包上，只瞬间坟头夷平地面被轰出巨大空洞。
　　她剑光裹挟着内力扑面而来，灰衣人却不躲不避，他蓦地目光一亮，森然道：“你体内竟有三尸旱魃虫的毒液，你真当三尸旱魃虫只厉害在中之入体者必死么，你虽然百毒不侵，但你可知被我精血喂养出来的毒虫，连毒液都受我控制么！”
　　灰衣人手指微抬，似是在印证他说的话一般，秦红药剑势猛地一停，只觉一股内劲突的在筋脉中乱窜，那股阴柔之力堵在手腕命门处，一时右手犹如千斤之重再握不住长剑，咣啷一声长剑脱手落地。她身子飞在半空，惯性下直直往前坠，眼看就要落在灰衣人手中。
　　她咬紧牙关，硬是将唇角咬出点点血迹，脑海更加清明，身子在空中猛地一转，左掌已裹挟了千钧之力，诡异的绕开了灰衣人的伸出的双掌，一掌猛地击在他头颅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秦红药终于变了脸色，她这般刚猛的一掌击出，却好像只是打中了一个空袋子。
　　眼睁睁的看着灰衣人委然倒地，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人似是凭空消失了，只剩一件灰衣斗篷空落落的丢在地上。
　　猛然间，背心袭上一阵寒意，只觉全身突然四分五裂，每一个部分都再感受不到，双足双手都失去了知觉，就连想呼吸肺中都空荡荡的聚不起一丝空气。她踉跄跨出扑倒在地，连回头瞧一眼的力气都消失在这冰窟一般的严寒中。


第32章 无奈佳人兮（贰）
　　且说姜潭月正于山间浓雾中摸索着下山,偶一抬头恰巧看见不远处有个茫茫的人影，虚晃的慢慢靠近。那人影矮小佝偻着背，她本当是清晨上山采药砍柴的阿伯,便急走几步想拦下他,告知他山上正危险。
　　虚影慢慢从雾中显出面貌,却是一张极为恐怖半腐烂的脸,眼珠已经融化，随着他走动慢慢化成液体留下,张着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她。她猛地后退几步，脊背撞在山壁上，尖叫堵在嗓子眼中，一时被吓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活尸张开双臂,突如其来的扑了上来,浓郁的尸臭扑鼻,姜潭月撑着酸软的双腿贴地一滚,堪堪的避开活尸挥来的手臂,有腐肉自他手上簌簌掉下。她颤抖的摸上后腰，指尖触到一个小布包，眼看着活尸又再度转向袭来，她强稳心神,布包在腿上展开,露出十几枚金闪闪的长针。
　　这十几枚金针便是姜家医术闻名天下的独门秘笈，父亲一手点穴截脉的功夫不仅能根治顽疾驱除厉毒，也能百步穿杨制人于百丈之外。但她只学通了医术,对这外家功夫仅略懂皮毛,但危难关头又怎能迟疑,她摸出三枚金针,强迫自己看向活尸半腐烂的身体，指上用力手腕一甩，金针疾驰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时没入了活尸胸口的中府，膻中，巨阙三处大穴。
　　常人若中这三针定是气血倒流命门紧闭，登时便会晕倒在地动弹不得。活尸只动作一停，依然稳稳的站在当场，顿了只有三秒的时间便凶悍的挥舞起手臂，大开大合的向她撞来。姜潭月却不知这一招本来威力，只见当真阻了活尸动作，不由得精神一振，又飞出两枚金针正中它玉堂，华盖两穴。
　　这一次活尸顿住不动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趁着它顿住不动时姜潭月手脚并用的站起身，揣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直往山下冲去，没跑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咚咚的声音沉重又急速的赶来，尸臭愈来愈近，她心中紧锁，心一横紧闭着眼不回头。
　　却没有想象中的绝望疼痛，耳中只听兵刃在空中连刺的嗖嗖声，她心中一亮回头去看，果然见到了那身翩翩青衣从天而降挡在身前。萧白玉一刀隔开了活尸砸来的手臂，她不知活尸体内已埋了五根金针，只觉它行动迟缓许多，一招一式都极易抵挡。
　　萧白玉寻到活尸双臂间的空隙，弯刀一扭如水草般紧紧缚住它的一只手臂，手腕一扭生生将它整只手臂都扯了下来，她刀势不停，又寻到它另一只胳膊的肩膀关节处，如法炮制，眨眼间将活尸分成了三块。
　　活尸失了双臂，脚下却半分不停，只剩一具躯干也要狰狞撞来。萧白玉弯刀一横，触到了活尸最脆弱的脖颈处，刀刃向下一抹，活尸的头颅直直飞起，不见半滴鲜血溅出。活尸晃了几晃，死死的砸在地上，再不动弹。
　　姜潭月终于如释重负，腿一软靠着山壁慢慢滑了下去跌坐在地，抬起脸浮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真是吓都要吓死我了，玉姐姐你又救了我一次，咦秦姐姐怎么没同你一起？”
　　“她还在山上，这些活尸动作迅猛不畏疼痛，她缠着另外三只我才能下来救你。”萧白玉回头跃过浓雾望了望山上，只见本来明亮起来的天色忽然又被乌云笼罩，山头登时灰暗了起来，她呼吸蓦地一紧，黯淡下来的日头压得她沉沉喘不过气。
　　明知那三只活尸对秦红药并无多大威胁，却还是涌起一股想赶回去的迫切，她勉强转回头扶起姜潭月，急匆匆道：“没事了，你快下山吧。”
　　“哎玉姐姐，我同你一起去，我的金针好像能阻一阻这些东西，说不定能帮上你们。”姜潭月强忍恶心从活尸身上拔出金针，一只漆黑尖齿的长虫顺着金针钻出，她一惊之下跳将起来，抬脚一顿乱踩，竟生生把她们口中谈之色变的三尸旱魃虫踩死在鞋底。
　　原来那活尸是中了几枚金针才这般容易对付，萧白玉瞧她动作可爱，欲要笑一笑，嘴角却被心中那份沉重拽的翘不起来，不想再拖延下去便答应道：“那好，你抓紧我。”
　　她握住姜潭月的手肘，带着她脚不点地的直飞上山，乌云愈发厚重冷风渐起，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提力猛地几窜，如闪电般划过山腰，几步踏上了山顶。入眼却是一片狼藉的坟地，不见活尸也不见秦红药，只剩被搅得七零八落的坟头和地上片片深不见底的坑洞。
　　萧白玉脸色一僵，身形一闪就立在坟地中央，秦红药的长剑就掉在她脚旁，她思绪迟缓动作却迅速，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拾起握在掌心。她攥紧剑柄，掌心被精铁烙的生疼，目光一寸寸挪过四周，扫过地上三具腐烂的男童尸体，停在不远处地上的一件灰色斗篷上。
　　每多等一秒都像是赤脚踩在烈火上，她强忍着被炙烤的焦急，俯身捡起灰色斗篷，展开细细打量。姜潭月大概猜到那位秦姐姐遇到了危险，也在旁四处观望着寻找是否有什么遗漏的线索，直到见了她手中的斗篷，皱眉想了半天，恍然道：“小如还清醒的时候同我说过，她在河边玩水时就见到对岸站了个身穿灰色斗篷的人，就在七鼎山！只是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天空一道惊雷响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淋下，点点打湿了她攥在手中的灰色斗篷，转眼间雨势更大，乌云弥漫整个山头，暴雨倾盆而下，打在身上都有浅浅的刺痛。萧白玉的声音在大雨中极具穿透力，冷静而低沉：“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你下山去吧，我走一趟七鼎山。”
　　姜潭月抹了一把脸，虽又马上被雨帘挡住了视线，也依稀能看到萧白玉面容冷凝，雨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淌下，仿佛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神情坚硬泛白。一恍惚想起这样的表情之前也见过一次，还记得之前有个人上山不小心被岩谷银蛇咬了，唯有银蛇胆才能救他一命，当时他一个兄弟也是这般面无表情，二话不说便上山去抓极具危险的岩谷银蛇。
　　那时才知道冷漠不语并非漠不关心，只是存了义无反顾豁出命的心思，看来秦姐姐对玉姐姐来说很重要啊。姜潭月这般想着，直把怀里大大小小的药丸解毒草一股脑的塞萧白玉手中，她做不了更多的事，又愧疚的低头不语。
　　她知道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两位姐姐根本不会分开，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能保护自己。萧白玉握着一手的药瓶，又瞧见她晦暗的脸色，一眼便知小姑娘在胡想些什么，先是收好药瓶，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些：“放心，在药庐等我们回来。”
　　她手指搭在已被雨水浸湿的肩膀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湿冷的温度，姜潭月用力点了下头，再不多耽搁她的时间，在暴雨倾盆中大声道：“我这就下山，玉姐姐千万小心，我等你们回来。”
　　雨水将山头打的泥泞不堪，姜潭月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几步，再回头看时已不见了萧白玉的身影，她仰起头顺着七鼎山的方向眺望，大雨迷蒙密布空中，所见均是潇潇而下的雨幕，已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她们二人平安归来。
　　七鼎山下的河流在大雨倾泄下汹涌湍流，拍打在山壁上激起千翻浊浪，只有一处狭窄的小道沿着山壁一路盘旋向上，道旁有几颗花已开尽的桃花树，树上枝桠有几处很明显的折断。折枝断口处还很新鲜，萧白玉脚下一踏，在小道和山壁间来回借力腾身而起，极快的向上窜去，不多时就到了半山腰。
　　鼻间敏锐的嗅到一丝尸臭，几乎同时两柄铁钩划开雨幕直冲向眼前，萧白玉扭身一避，掌力向前狠推，铁钩猛地撞向山壁，半柄钩子都深陷进山崖，持钩的两人直挺挺的扑向山壁，脑袋咚的一声闷响硬磕在石头上。可两人却片刻没有停顿，手中轻轻一拔，深陷在山壁中的铁钩就被他们毫不费力的拔出，反身又在狭窄的小道上猛扑向她。
　　这两人身穿简单的粗布麻衣，只是普通村民，但眼珠不转面容僵硬，隐隐泛出一层死黑之色，看来早就没了呼吸。萧白玉心中怒火越燃越烈，手中弯刀用上了十层功力，迎着铁钩狠狠一击，两柄开山破石的铁钩在她刀下碎成几段，左掌顺势推出，掌力连击在二人胸口处，活尸脚下不稳连退几步，接连滑落山崖掉进了山下湍急的河流中。
　　她全身已被雨水浇透，盘起的发髻虽不乱，湿透的鬓发却黏在眼角唇侧，浸满水的衣衫沉甸甸的挂在身上，她左手抓住衣襟内劲鼓动，暗扣崩开腰带断裂，一把将外衫扯下扔出悬崖。她提刀继续向上跃去，一路忽然蹦出的活尸少说也有十具，当真是布下天罗地网等她一脚踏进来。
　　山道本就狭小，两只活尸跃出除了出手再无退路，再加上雨势甚大，危险都来的防不胜防，这样下去真的到了山顶想必也会筋疲力竭。
　　即便清楚如此，她脚下不停刀下也毫不留情，一人一刀冲破层层阻拦势必要上山，大雨冲刷下刀刃干净的不沾一丝脏污，雨水随着她刀罡猛力挥出，仿佛都变成了致人死地的尖锐暗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硬是打退了数只活尸，登上山顶时已耗掉了大半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在倾盆暴雨中大口呼吸着。
　　略微平复了一下急速的心跳，她身形笔直，骨节苍白的手指握紧弯刀，一步一步踏的谨慎又坚定。心头被焦急和忧虑反复煎熬，她甚至感受不到用力过久的手腕都开始微微颤抖，站在山头空地中央高声道：“下这般大工夫引我来此，难道你还畏畏缩缩不敢现身？”
　　“好啊好，萧掌门如此骁勇善战，倒是让我们男儿之身都自愧不如。”尖锐而干涩的笑声刺透雨幕，钻入耳中激起心底更浓的烦躁感，萧白玉沿着声音看去，只见身前隔着一道狭长的深谷，万仞峡谷间只有一条铁索相连，山崖对岸站了十几人，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红药伏在地上，不动不响，距离实在相隔太远，又在雨雾中看不清晰，不知是死是活。萧白玉呼吸一窒，半分也不耽搁，脚尖一点便踏上铁索，铁索之下云封雾锁，不知尽头。对面的人也动了起来，十人依次踏上铁索，却是走的摇摇晃晃，让铁索剧烈震动起来，连带着萧白玉脚下都无法立稳。
　　眼看着一人站立不稳登时跌落山谷，落到一半才爆发出惨烈至极的惊吼声，其他人却毫无反应，依然晃晃悠悠的踩着铁索靠近，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萧白玉正觉不对，定睛看去，只见众人虽面色红润如同常人，但眼神空洞茫然，神情一片空白，似是不知他们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执拗的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接近她。
　　“萧掌门，这些人可都是普普通通的村中百姓，你当真要狠下杀手吗？”说话之人披着灰色披风，脸上带着一副般若面具，身形在大雨中虚无缥缈。
　　说话间已有一人行到铁索中央，举到便向萧白玉横砍而来，她举刀一挡，便察觉出对面骨骼脆弱力道微薄，被她格挡之下身子就摇摇欲坠的后仰，她心中一惊，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身体扯了回来。
　　但那人却丝毫不觉自己在鬼门关游走一圈，抬手又是一刀，猛然一阵山风刮来，大雨扑在脸上如尖刺，铁索剧烈的摇晃起来。萧白玉勉强还能站稳，可其他人却左摇右摆，又是一人脚下一滑摔进深谷中，神情在空中有了极明显的变化，似是突然恢复知觉，先是讶异又是惊恐，转瞬只剩一声惨叫回荡在山谷中。
　　原来这些人只是被他用乱心摄魂大法迷住了心神，当真连一点武功都没有，所用不过蛮力。萧白玉眼睁睁的看着两名无辜百姓摔落山崖粉身碎骨，奈何自己身处铁索之上，又被众人挡住去路，竟是连半点救助的法子都没有。
　　一时心中惊怒急切交杂，目光几乎黏在秦红药身上，雨水吹进眸中刺得生疼，都不肯眨眼。她不能再用刀，下盘也不能轻易摇动，她脚下若一动，铁索必会弹起，那剩余八人只有死路一条，她一边闪躲着村民毫无章法的劈砍，一边巡视铁索两端，只剩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萧掌门啊，你是非杀不可，但这位秦护法却很合我心意，不如在你临死前亲眼看着她被我炼成活尸如何。”灰衣人爆出一阵大笑，他伸手揽起秦红药的身体，像是对待极珍贵的宝物般慢慢抚上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雨水，这样一具曼妙又百毒不侵的身体，真是他梦寐以求的天赐之人。
　　“不许碰她！”萧白玉猛地吼出声，在潇潇大雨中震耳欲聋，手中弯刀闪出寒光，她终于下手狠厉挥出几刀。灰衣人眼睛一亮，她果然还是动手屠杀这些百姓，果然在危难面前没有人再会记起什么侠义精神，正义善良这些狗屁东西本就不属于江湖，江湖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立足。
　　一阵刀光闪过，却不料铁索上的众人依然好端端的站着，灰衣人一愣，只见铁索另一端突然断裂，萧白玉抓住铁索一端，手腕急转，依次缠住八人的脚踝，手臂一抖一送，接着铁链下坠之势用力一甩，那八人便飞过峡谷，被她送到了对岸。众人这一摔似是恢复了神智，互相对望一眼又瞧了瞧峡谷另一旁的灰衣人，立时便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惊恐遭遇，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转头就跑。
　　灰衣人也不理他们，他走进几步俯身去望悬崖之下，他眼看着萧白玉救下那八人后空中无法借力身子急速下坠，这山壁陡直光滑，又在这大雨瓢泼之中绝无可能依附在上。他脸色发黑，憋着一股闷气，她这般死去一点都没有顺了自己心意。
　　忽然一根铁链贴地挥来，缠上了他的右踝，立即便有一股巨大的拉力拖着他往下拽，他猛一受惊，下盘顿时发力，结结实实的扎在地面上不再挪动一步。铁索连抖了几下，拉力忽地消失，灰衣人暗着目光回头去看，见萧白玉已毫发无损的立在不远处，衣衫上蹭了些许浊泥湿土，乱掉的发髻湿答答的贴在脖颈上，却丝毫不损她一身凛然傲骨。
　　她先看了一眼灰衣人身后的秦红药，见她侧躺在地，身体还有些轻微的起伏，只是脸色青白似是结了一层寒霜，双眸紧闭任大雨倾盆在身上。萧白玉几乎立刻就想到她身边去，脚步微微一动就被一股阴柔之力推了出来，她这般激战数场，身上早无多少力气，这一推竟把她挡的寸步难行。
　　灰衣人缓步走来，语气阴冷：“萧掌门，没料到你还有和我正面说话的本领，你可以叫我般若。”
　　萧白玉横刀在前，不出一声，已竭尽全力调整内息。她不知秦红药在她离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但瞧她必是受了不轻的伤，而现在只有自己能救她。
　　灰衣人却摆了摆手，森然道：“放心，我不出手，虽然我现在想让你死不过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不过萧掌门既然大难不死，便来为我演一场好戏罢。”他伸出手，去接噼啪砸落的雨水，干枯的笑了起来：“你瞧，雨势正大，多么适合来一出自相残杀血溅当场的好戏。”
　　他话音刚落，秦红药忽然睁开双眸，慢慢站起身，全身骨骼似是久冻未化般喀喀作响，眼中血光一闪而逝，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洞僵冷。


第33章 无奈佳人兮（叁）
　　灰衣人兴致盎然,嘎嘎的笑了几声，他未想到修罗教恶名远扬的秦护法竟和九华派掌门人一道同行，想来这一路是为她挡了不少刀子,不然萧白玉又怎会活到现在,还孤身犯险,明知前路险阻还硬要来救。脸上带着的般若面具似乎也狰狞的笑了起来,阴森森的看着秦红药一步步走上前。
　　萧白玉神色比瓢泼大雨还要冷上几分，她挪动着后退几步,足跟已悬空，碎石流沙自她脚下簌簌滑落，再往后便是万仞悬崖。她紧盯着面前不断逼近的人，尚隔十步远便似有严冬寒意扑面而来,她清楚的看见了秦红药睫毛上结出的淡淡冰霜,雨水顺着她青白的唇角不断滑落。
　　那张已熟悉至极的容颜此时映在眼中却格外陌生,不见她勾起嘴角露出似灵动似刁蛮的笑意,也不见她低眉垂眸温宠的模样,只木木的直视前方，眼瞳中似乎都没有自己身影。她手掌忽地一抬，看似轻描淡写的平平推出，却有一股泰山崩于前的力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只觉胸口一痛就被她掌力迫的无法呼吸。
　　她一举一动缓慢沉重,又威力无穷，萧白玉不愿还手，也不敢躲开,生怕她此时丧失神智力道收势不住冲下山崖。弯刀一转,刀背向外横于胸前,双腿分立运功于掌,一步未退生生挡下她这一掌，霎时手臂如灌铅，本就未平复的气息剧烈翻涌，一股脑冲上喉头，牙关死咬才将那口甜腥压了下去。
　　秦红药无神的双眼近在眼前，萧白玉用刀背压住她双掌，一手抓住了她肩膀，触手只觉像是昆仑雪山上的冰石，身子又冷又硬，按在她肩上的指尖冻的刺痛。心中顿时一惊，任她这样冻下去双足双臂许是都要冰坏了，一时顾不了许多，掌心腾起纯阳内力，顺着她肩膀的穴道灌进体内。
　　她睫毛上的冰霜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她却连眼皮都不眨，双臂轻轻一挣就脱离了弯刀的压缚，反手一掌拍向萧白玉的肩头。这一掌下去萧白玉连退几步，踩在悬崖边身子一晃就滑落一半，弯刀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最后死死的钉在山壁边缘，悠悠的把她吊在空中。
　　左肩再使不上气力，她掌中的寒气猛烈，肩头中掌甚至无法活动，她握紧弯刀用力一荡，又极为勉强的攀上悬崖。她撑着弯刀用力喘息了几口，左臂无力垂下，她气力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处，但却不能有一丝松懈，秦红药危在旦夕，另两位前辈也是生死未卜，灰衣人还在后边虎视眈眈。
　　但她只有一人，视线在大雨朦胧中模糊不清，目光近乎悲凉的看着秦红药木然着脸色一掌横扫过来。若她清醒无事，定是会为她们困窘的处境寻到出路，这一路以来不管遇到任何难题危机，她都有办法化险为夷，不知不觉已相信依赖她到这种地步。
　　现下没了她孤身奋战，犹如少了那把最锋利的武器，断了左膀右臂，艰难又无措。但她没有半分放弃听天由命的念头，脸侧分明感到狠辣的掌风迫近，这一掌若是躲不开势必会被打下山崖，她若想独活，顺势跳下山崖也未尝不可，崖下虽急流湍勇，以她的水性兴许也能寻得生机。
　　可她不能退，眼中映出秦红药同样被雨水湿透的身影，那一颦一笑在心底历历可见，竟是生出了不顾一切也要保她平安的念头。手腕似是又生出了力气，脚尖一点地，弯刀势如破竹的劈开掌风，临近秦红药身体时却诡异的拐了个弯，直冲她身后的灰衣人迅猛而去，刀光霎时爆发，堪比她全盛之时的威力。
　　灰衣人没料到在穷途末路之时她还有如此凌厉的杀气，一时脚下被她刀光锁住进退不得，但他不急不忙，抬手随意一抓，秦红药的身体如鬼魅般忽然一闪，直愣愣的挡在他身前。
　　萧白玉双眸倏得瞪大，刀势蓦地一阻，最后关头用尽全力偏开刀尖，似是崩到满弦的弓忽然断裂，身子狠狠的撞在山壁之上，又无力绵软的弹落在地。她再抑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在雨幕中，转瞬就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
　　全身骨骼剧痛，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伤着了，在大雨倾泻中各处都火辣辣的疼，只剩一柄弯刀还紧紧攥在手中。她强撑着抹了一把脸，撑着弯刀倚着山壁摇摇晃晃的又站起来，见她这般模样还能再站起身，灰衣人掩在面具后的脸色也变了一变，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重重一挥手。
　　余光瞥见秦红药又欺身上前，萧白玉却连挥刀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她能站起身已是心念撑着最后一口气，她仰头靠在石壁上，苦涩的低叹一声：“红药，你快醒醒啊。”
　　在大雨中她的声音轻不可闻，秦红药的掌势却忽地一顿，停在她身前几寸，眼珠竟有了转动的迹象。
　　灰衣人讶异的咦了一声，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想到在我冰魄神针的控制下这么快就有了反抗，秦护法果真不是常人，也好，这般走火入魔而死也省了我动手的力气。”
　　萧白玉还没来得及扬起的心随着他的话又沉了下去，她不敢分神，死死盯着秦红药一举一动。她掌势虽停了下来，面上却腾起不正常的红润，呼吸也愈发粗重了起来，双眸渐渐浮出血丝，伸出的手臂在空中抖个不停。她眼珠急转，像是在和谁争抢这副身子，手掌似击似收，掌心寒光明明暗暗不断变化。
　　这样下去真的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明知此时的秦红药危险万分，随时都有可能一掌拍出要了她性命，萧白玉还是挣扎着探出左手，强忍着她掌心的寒意刺骨，用力的握住她的手。手指钻进指缝中，与她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再一次低声唤道：“红药。”
　　她身子猛然一抖，目光终于恢复清明，脸上神色松动，不可置信的扫视了一圈眼前苍白虚弱的脸庞，一步跨上前拥住了萧白玉摇摇欲坠的身子。被抱住的刹那她身子就突的一重，直往下落，秦红药双臂紧紧环着她腰背，支撑起她全身的重量。
　　“你……”她话刚开了个头，就听见灰衣人在身后冷哼一声，瞬间背心处有一股尖锐的疼痛，有漫漫严寒自背心那一点蔓延全身，同她之前失去意识时的处境一模一样。她心知灰衣人又想再度控制自己，指尖下了死劲嵌入掌心，狠声道：“白玉，抱紧我。”
　　感觉到萧白玉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秦红药再不犹豫，带着她腾身而起，内劲鼓动到极致，连瓢泼雨幕都被她冲出一道空白，身子似有千钧之势直冲灰衣人撞去。
　　灰衣人见她如此不自量力，冷笑一声，双手一合阴柔的力道笼罩自身，只待她接近一招毙命。他手指成爪已伸在半空，却不料秦红药瞧都没瞧他一眼，飞身至悬崖边纵身一跃，带着萧白玉自万丈高山上直直坠下，两人的衣衫似是缠在一起，在狂风大雨中旋转出决绝的弧度，眨眼消失在云雾中。
　　两人在风中急速下坠，有纷乱的碎石随着她们滑落，仿佛满天星辰如雨点般落下，在烈风中衣袖都化成了一柄薄刃，不断拍打着她们的身体。秦红药一手按在她脑后，将她的脸深深埋在自己脖颈中，一手托着她的腰，避免被乱石山壁擦撞到。
　　在暴雨中再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天再也看不见，在无穷无尽的风雨直往下沉，萧白玉紧闭着眼，面庞贴在她锁骨处，双手紧抱着她的窄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是真实的，只有死死环住她才能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瞬间其余的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不管是她搏命相拼过的黑衣人，还是念念不忘的阎泣刀，都纷纷扬扬洒在空中，眼中心中只留了一个秦红药。
　　身子忽然被带着向旁一撞，耳中听到一声闷响，下坠之势陡滞，再一撞只觉身体一沉，霎时天翻地覆，被抱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雨声陡然小了大半，耳中却还留着阵阵低鸣，箍在腰间的手臂僵硬似铁，沉重急促的呼吸堵在喉中，半天喘不上气。
　　“白玉？”肩膀被人急切的晃了晃，意识还未平复又涌起眩晕，她不得不开口道：“嗯，别晃了。”
　　秦红药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双手用力过度都僵在她腰间，咬着牙一点点放松了下来，最后无力的瘫在地上。萧白玉伏在她身上也没力气再动弹，眼也不抬的问道：“这是何处？”
　　“半山腰的一个山洞，我彻底昏迷前记得那个灰衣人曾把我带到这。”秦红药见她不动，也没有贸然起身，安分的在她身下当个肉垫。
　　萧白玉听到灰衣人三字，撑着她肩膀忽地坐了起来，秦红药被她手掌正巧压住了肩骨，疼的咧了咧嘴。
　　“那冰魄针扎在何处，给我看看。”萧白玉自己也是全身疼痛无力，坐也坐不大稳，秦红药急忙扶了她一把，让她靠在洞壁上坐好。
　　“在后背呢，背心处，你得给我拔出来。”秦红药颇有些艰难的坐起，伸手扯开衣襟，男衫好脱的很，肩膀一缩上衣自然的滑落下来，仿佛一朵雪白的睡莲在漆黑的山洞中忽然绽放，露出流转夺目的光华。
　　她内里当真裹着束胸，她一手探到背后摸了摸，束胸正好裹在背心处，挡住了冰魄针的针孔。当下便一拉一扯，包裹着雪峰的布料被她拽了下来，大大方方一览无余的呈现在萧白玉眼前。


第34章 无奈佳人兮（肆）
　　萧白玉眨了眨眼,只觉方才坠崖时的空白眩晕再度袭来，在下着雨的七月暖日中，即使浑身湿透也没多大寒意。山洞中的阴影洒在她柔光熠熠的胴体上,勾勒出她腰间流畅的曲线,丰满光洁的胸口,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腹部。她身子微微一动,遍布全身的阴影就悄然滑开，似是静静湖面荡漾开来的浅淡波纹。
　　她凝然不动时嘴唇的阴影被夸大,那阴影显得格外神秘饱满，随着她心脏的跳动，一上一下起伏，看起来就像是掌控黑暗的凶狠动物。她赤裸着上身悠悠然的坐在那里,瞳仁澄澈,不见一丝羞怯脆弱,隔着三十厘的距离都可以从她眼中看见自己近乎震讶的惊艳神色。
　　萧白玉不自觉的吞咽一下,在岑寂的山洞中竟发出意外大的回声,就连洞外隐隐噼啪的雨声都遮掩不了这回荡的声音。秦红药像是响应这一回声似的倏然立起，膝盖悉悉索索的挪动了两下跪坐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左肩上印出的掌印。
　　秦红药伸手去拨她的衣襟，她象征性的避了一下,只是那手再往前一探轻巧的抓住她衣衫,湿透的内衫向一侧褪下，露出她青肿的肩头。即使心中忽地一疼，嘴上还是不饶人：“不是名动天下的一派掌门么,怎么连我一掌都接不下？”
　　又听到她这般似是挑衅的气人口吻,萧白玉抿唇一笑,也不反驳,只目带安心的望着她。余光不可自控的落在她肌肤上，面上还是泛起些薄红，轻声道：“转过去，灰衣人随时有可能追来，先把你的针拔了要紧。”
　　秦红药应了一声，心疼的眼神在她肩头不舍得徘徊几圈，慢慢转过身去，在她眼前弓起雪白纤细的脊背。只是那本该光洁的背部现下却伤痕累累，四处都是擦撞后的淤血伤痕，萧白玉不料她身上还有如此多的伤，指尖轻触了一下伤痕，血迹都还未干。
　　难怪在空中这般急速下坠，又在山壁上撞了数次滚落在地，自己身上都没有多出的疼痛感，原来都是她把自己护在怀中，以身为盾拦下了所有的险阻。她自己好像还没察觉，见萧白玉停住半天不动，侧头往后瞧了一眼。
　　这一眼却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似温暖似哀伤，她手指轻抚在自己后背上，带上了丝丝疼惜。萧白玉见她回头，又立时垂下双眸掩去了所有情绪，只从怀中掏出瓷白的药瓶，一边道：“潭月塞给我不少药膏，正好用的上。”
　　冰冷还带着水迹的肌肤在她手指下却腾起一股暖意，自四肢百骸流入心脉中，一颗心忽轻忽重的悸动起来，秦红药舔舔嘴唇，觉得有些燥热：“小姑娘想的还挺周到，一会儿我给你肩膀上药。”
　　萧白玉先是抚上她的背心，顺着她弓起优美的骨骼细细摸索，在脊骨旁寻到了一处轻微的突起，遂指尖聚力，运起至纯至阳的内功将埋在骨中的冰魄针逼出。秦红药只觉背上暖洋洋的，虽有些细致入骨的瘙痒，却是随着冰魄针慢慢迫出浑身都舒坦大半，终于甩掉了箍在身上的枷锁。
　　“我的内功与这冰魄针同属阴柔，幸好有你的九华纯阳功才能轻易取出。”秦红药活动了下肩膀，正要转过身，却被萧白玉在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低语的声音在静谧的山洞中格外柔美：“别动。”
　　清淡的话语带上命令的味道，秦红药当真不动了，就感觉到背部被她涂涂抹抹，偶尔有些刺痛，但在她轻缓的动作下痛楚都变的可以忍耐。萧白玉惯有的沁着凉意的声音传至耳边：“你不是威名远扬很厉害么，怎么流落到一副被人控制的模样？”
　　这句式同方才自己嘴硬气人的话一模一样，秦红药哑然，什么时候这人也变得如此锱铢必较，还懂了后来居上反将一军的招数。但这次实属自己理亏，开口时底气便有些不足：“我是中了那灰衣人的阴招，谁知道三尸旱魃虫的毒液也会被他掌控。”
　　萧白玉顿了顿，又是一巴掌拍上她肩膀，这回力道大了些，发出清脆的一响。秦红药下意识缩了下肩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半晌后才难以置信的回头：“你打我？”
　　她双眸瞪起弯眉似刀，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萧白玉冷着一张脸丝毫不为所动：“莫要仗着自己百毒不侵就无所畏惧，这话我说过没有？”
　　这话她的确说过，就连去碰那小女孩毒血前她还拉住自己迟疑过，当真算得上有先见之明，秦红药一愣，一时找不出话反驳，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她身子往前一扑，干脆将萧白玉牢牢压在身下，索性嚣张跋扈起来：“怎么说我也比你年长，对姐姐怎么能如此不敬，你说姐姐我是不是该打回来？”
　　她不着片缕的身子压上来，萧白玉只得往后仰，却还是被她结结实实的按在地上，隔着一层湿透的内衫清楚的触碰到她的每分每寸，浑圆的饱满挤在身上，甚至那两点茱萸都清晰可感。一股灼热从心底迅速翻起，燎原般席卷上脸颊，白净的面庞登时红了起来，在山洞的阴冷中都能感觉到脸上火烫的温度。
　　萧白玉伸手去推，她身子稳得很，纹丝不动，那手指便微微蜷缩起来搭在她肩上。秦红药见她冷冷清清的面上染上颜色，目光游弋似有浅淡水光，扶着自己的肩膀似推似拉，哪里还舍得真打她，弯起唇角忍俊不禁，方才的不服气已烟消云散。
　　偏偏她玩心又起，作势扬了扬手掌，萧白玉偏过头去，神情掩在阴影中，声音倔强：“你方才打的还不够多么。”
　　秦红药笑意一停，定定的瞧着她肩头，眼前忽地就闪过恢复意识的那一刻，看到的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庞，坚毅中带着一抹悲戚，不肯放弃却又无可奈何，只拼上性命紧握住自己的手。这么一想心下便一软再软，许是那一幕真的吓到她了，这才来跟自己秋后算账。
　　不自觉的轻叹一声，秦红药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红唇轻吻上肩头的伤处，微凉的唇瓣触碰着青肿处的滚烫，浅浅的抚慰着她的痛楚。萧白玉身子先是一僵，又在她唇下微微放松下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臂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脖颈，松松的挎在她身上。
　　即使现在身处山洞，出路尚未明了，身后也随时会有追兵，此刻萧白玉心中却有了些许安定。或许前路困难重重，危机四起，她一人也会有着各种无法应付的危难，但只要两人在一起并肩作战，便奇异的会有一股一往无前柳暗花明的信心。
　　秦红药就着跪伏的姿势取过药瓶，冰凉的膏药缓缓流淌在热辣的伤肿处，又被温热的掌心揉开涂匀，一时又难受又舒服，她下意识的扭了扭肩膀，不知要避开还是迎上去。
　　“你就是死脑筋，打不过还不会跑吗，干嘛像个木桩被我打。”秦红药不让她避让，狠下心用力去揉，感觉到她肩头一跳，又忍不住道：“下回学聪明点，你要是死了谁还能寻得到阎泣刀。”
　　萧白玉看着她蹙起的双眉，那眉心处都结了个疙瘩，一句话倏得脱口而出：“你更重要。”
　　秦红药动作顿住，抬眼对上她双眸，神色震惊诧异，却没有感动喜悦。只怔怔的看着她，一时怀疑她磕到脑袋意识模糊，一时又担心自己是不是毒血没清干净神智依然不清，最后只死死的盯着她的双唇，生怕看漏了一个字会错意。
　　那薄薄的两片唇瓣轻启，碰撞出一句她听得清却又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刀只要活着随时都能去寻，你的命只有一条，你比较重要。”
　　莫非山洞中也在电闪雷鸣，不然为何听到耳中只觉阵阵惊雷，秦红药手中一松，滑落的药瓶咕噜咕噜翻滚几圈，铛的一声撞在山壁上碎成几片，残存的药膏四下流溢，正如她的心绪般七零八落狼藉一片。
　　萧白玉看她好像在发呆，推了推她的肩膀，这次轻轻一推倒真把她推开了，便拉上衣衫坐了起来，将她之前脱了一地的衣物捡起丢给她：“上完药就快把衣服穿好。”
　　秦红药一言不发的拿过衣衫，衣物俱已湿透，又在地上放了好一会儿，湿冷湿冷的，干脆束胸内衬都扔到一边，只套了个外衫。系扣的时候错了两回，腰带也打成了死结，她没心思去理会，倒是萧白玉看不下去，重新替她打了腰带，才看上去不那么落魄。
　　萧白玉扶着洞壁探头望了望山下，已经能瞧见山下哗哗作响的急流，雨势倒是小了许多，跃进河中游出峡谷应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另一人却不会水，秦红药见她动作脸色变了一变，先发制人道：“与其跳下去，我宁愿回山顶和灰衣人打个你死我活。”
　　光是瞧她晕船就差点连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模样，让她跳进水中估计真的要她命，萧白玉摇了摇头，无奈道：“先进山洞探一探罢，若灰衣人带你来过，里面应是另有洞天。”
　　两人的伤势都处理的差不多，只剩消耗所剩无几的内息要慢慢调养，便一步步慢慢向山洞深处走去。萧白玉猜的不错，里面当真有一番小天地，只转了几个弯眼前便陡然空旷了起来，虽然视野广阔却更加阴森，黑糊糊的一个大洞穴，四处摆放着棺木，那木头早已腐朽泛黑。
　　脚下一踏啪叽踩进水中，低头去看时这洞中竟有一片深至末踝的水洼，水洼连至一个约有三人宽的地洞，洞口还咕嘟咕嘟的涌出清水。秦红药扫了眼洞中摆设布置猜到几分，再往棺木中一望，脚下登时后退几步，踩出响亮的水声。
　　“这是灰衣人的养尸地，这棺木中的尸体俱被他炼成了道尸。”秦红药心中泛凉，愈加琢磨不透灰衣人的身份，到底何方神圣会寻一处四面密闭下通地泉的阴暗潮湿之地用来养尸，道尸不同于普通活尸，平时不动不弹于真正死人没有两样，只要主人一声令下指哪杀哪，也不会像活尸一个时辰后便爆体而亡，是名副其实的不死不灭之身。
　　这洞中道尸数量少说也是十几具，若将它们放之江湖，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萧白玉也听得心惊，灰衣人尚且只用了活尸，她们便已对付的如此艰辛，可他又并非为了阎泣刀，不然早有数次机会逼她交出地图，他的目的似乎只是要自己的命。
　　“有办法毁了这些道尸么？”萧白玉偏头问道，秦红药点了点头，神情却并不乐观：“主人死了这些道尸自然会化为乌有。”
　　她们才刚从灰衣人手下九死一生的逃出，再谈去杀他岂不是天方夜谭，萧白玉沉下脸色，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有有谁如此神通广大，还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
　　蓦地水洼中扑腾了一声，那声音离她们并不远，似乎前方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秦红药向前踏了一步，将萧白玉护在身后，皱眉盯着那处又平静下来的水洼，慢慢上前靠近。
　　忽然一只手探出水面，唰的一下惊起水滴四溅，秦红药心中一咯噔，若这洞中的道尸活了过来，那灰衣人肯定也在不远处，此刻面对灰衣人和一山洞的道尸无疑是自寻死路。她望了眼来时的路，小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危机时只要她堵在道口应是能让萧白玉顺利跃下山崖。
　　但那只手却不再动弹，仔细瞧去那手虽苍老褶皱，但青筋脉络却是清晰可见，隐隐带着血色，竟像是只活人的手。两人对视一眼，谨慎的走上前，萧白玉用弯刀小心一拨，俯卧在水洼里的人被她翻了个，面容在水波微荡中若隐若现。
　　这人竟是她们来七鼎山所寻之人，武元前辈！萧白玉忙蹲下身，将武元扶出水洼，探了探他的脉搏，虽还有着微弱的跳动，但是脉相杂乱浊音极重，显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尝试着为他运功疗伤，内力方一涌入武元的身子就剧烈抽搐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汨汨流下，掌心猛地被一股力道弹开，他身体重又跌落水洼。
　　秦红药替她撑住武元的身体，目光复杂，似是担忧似是挣扎，还是低声道：“他被纯阴之力所伤，你的内力会加重他的伤势，我来吧。”
　　萧白玉盯着她，目光中流露一丝怀疑，这怀疑的神色似是一块巨石狠撞向胸口，让她一惊之下心头顿窒。
　　“你又要逞强么？”萧白玉语气加重，既知想救武元只能依靠她的纯阴内力，又不愿她再以身犯险，那般走投无路苦苦支撑的处境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秦红药先是沉默，又勉强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你在旁边守着我还怕什么，有什么不对你来救我就是了。”
　　她不曾料到萧白玉的怀疑却是在担心自己有没有危险，一怔过后便是更加激烈的心潮澎湃，反复撞击的心绪甚至要将身体撕裂，有些痛苦的皱了皱眉。随即又怕被她察觉出什么不对，低头扶正了武元的身子，盘腿坐在他身后，掌中运功贴上他的后背。
　　内力一探进他体内就察觉到另一股阴狠冰寒的内劲在他体内四处冲撞，寒意顺着相贴的掌心窜上她的身体，一时忍不住抖了个激灵。秦红药深知此刻不能分神，强忍着静下心帮武元引导他体内杂乱的内力，一点点疏通他的经脉。
　　可明知不能多想脑海中却愈是清晰，许是那寒意上身，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耳畔忽地又闪过她清澈微凉的声音：你比较重要。
　　心神不自觉的便乱了，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都仿佛今日之事，她在萧白玉身上见了太多从未见过的情愫，温暖，疼惜，怜爱这些与她毫不沾边的词汇，却是慢慢剥去世俗狠辣的外衣，一点点触碰了解到这些词汇的本来面貌。
　　这从心底腾起的不舍挣扎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秦红药想不清楚，却不想放手，用力伸手去抓。忽地胸口似是被一股力道狠狠击中，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不管不顾的涌上喉头，她猛地吐出一口血，双掌便再抵不住武元的背，颓然的落下。
　　变故来的突然，萧白玉抢身上前握住她手腕，一探她脉搏发现她心脉并没有受伤，只是内力有些紊乱。秦红药也是转瞬就恢复了意识，自己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你去看看他，我已经疏通他的经脉。”
　　她话音刚落，武元那边就有了些许动静，他半抬起头，一双眸半睁，艰难的朝两人望去。他屏着呼吸仔细打量着二人，目光落在萧白玉身上半晌，一双昏晕的眼忽然迸发精光：“白玉侄儿，你便是岚妹的徒弟白玉侄儿罢？”
　　她一手扶着秦红药，一手行礼：“弟子萧白玉见过前辈。”
　　武元先是大笑，笑着笑着便落下两行泪，他却浑然不觉道：“终于等到你了，岚妹当年嘱咐我千万不可主动寻你，一定要守好阎泣刀的秘密。我还以为我当真就这么死了，侄儿你听好，地图就被我埋在山下一间忘疾药庐旁的大树下，你快快去寻。”
　　萧白玉尚有一肚子的问题，师父为何不肯让三位前辈来找自己，又为何不直接将阎泣刀交于自己，或者阎泣刀中到底藏有什么秘密，那灰衣人又是何人。种种疑问都在脑海中盘旋得不到解答，但此时此地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便道：“前辈先同我们一起出洞，脱离危险再谈不迟。”
　　武元却摇摇头道：“我走不了啦，你看这一整个山洞的道尸，若是让它们现身武林，天底下哪里还有宁日。”他指了指水洼连接的地洞又道：“这里直通山下的大河，你们快从这里走罢。”
　　没等萧白玉再开口，山洞中便传来极为沉重的脚步声，几息后灰衣人的身影便堵在了山洞的出口处，般若面具阴冷又僵硬的瞪着她们几人。灰衣人话音粗粝：“好好，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招用的好，现在我看你们还往哪逃！”
　　武元大喝一声，身上的气息猛转凌厉：“白玉侄儿你们快走，千万不要辜负岚妹的嘱托。”
　　灰衣人冷笑一下：“手下败将，还敢不自量力螳臂挡车。”他杀气陡然一寒，双掌一抬整个山洞都刮起阴风阵阵，强劲的风势似是要把众人都吸在掌心。
　　武元长啸不绝，他劲力鼓动宛如狂风，蓄势已满，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面上已经酡红。他哇的一口鲜血喷在掌心，手掌猛地胀大一圈，掌心血光闪烁，上下狂舞，阻绝了灰衣人的一切内劲，喝道：“今日便要你再走不出这个山洞！”
　　灰衣人终于有所触动，他微露讶然：“血饮功，竟使出这般玉石俱焚的招数……”
　　“快走！”武元功力运转到极致，整座山洞都开始微微摇晃，头顶碎石泥屑不断掉落，随时都会坍塌。萧白玉见他这般再不迟疑，握紧秦红药的手腕，用力道：“屏住呼吸莫要睁眼，只要抓牢我就好。”
　　秦红药低头看了眼地泉口，干涩的吞咽了一口，僵硬的点头，紧闭双眼反手攥紧了她的手指。只觉身子被人带着轻轻一飘，随即便重重的落在水中，刹那间绵密毫无空隙的水涌上，淹没她的全身。五感也被水流吞没，只剩一片漆黑满地寂静，身子空落落的往下坠，手脚都虚软的用不上一丝力气。
　　手腕忽地被人一拽，在冰冷湍急的河流中还有一丝温度覆在手上，秦红药紧抓着这跟救命稻草，把生死都完完全全的托付在这只手上。
　　她身子被人带着向某个地方前去，迅猛的水势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左摇右摆中耗尽了憋得那一口气，胸口又被急流挤压的汲取不到一丝空气，她下意识的想张大嘴呼吸。身子被人用力一拉，顺着急流荡进一个怀抱中，后脑被人扶住，即将张开的唇上忽地就覆上另一人的温度。
　　萧白玉在水中拥着她，水流都仿佛绕开了那紧贴的双唇，在她们周身轻快的流淌，转瞬便是万籁俱寂。


第35章 无奈佳人兮（伍）
　　这条地泉水道出乎意料的长,峡谷中河流更是湍急，两侧均是光滑陡直的山壁，白浪席卷打在崖壁上溅出万千玉珠。等萧白玉好不容易拽着一个人游上岸时,秦红药也因为呛水过多屏息过久陷入昏迷,脸颊嫣红四肢无意识的抽动,任凭她怎么叫都叫不醒。
　　经过几番戮战萧白玉也是筋疲力尽,又负着一人游出大峡谷，此时脑海也是一片混沌杂乱,一急之下还是用了最原始的法子。她一手抬起秦红药的下颌，俯身贴上她的唇瓣，一口一口的给她渡气，奈何她牙关死咬,气息俱被她堵下,几息过去仍不见胸口起伏。
　　萧白玉身子下压贴的更紧,伸出舌欲要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抵在她齿间有些微的刺痛,用力时有淡淡血腥味弥漫在口中。这时再渡气过去她便有了轻微的反应，唇瓣轻轻开合，似有似无的与另一片温软触碰摩擦，喉头上下吞咽。
　　舌尖被她唇瓣包裹吸附,软滑的舌不知不觉同气息一起递进她口中,萧白玉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有些偏差，残存的理智却在触碰到她潜藏的舌尖时轰然下坠，似是被她一起拽进了虚无漆黑的水潭深处。这一路杀出杀手的前后包夹,躲过活尸的四面围堵,逃出灰衣人的天罗地网,却不想跌进了一个女子的温柔乡中。
　　肩膀忽地被人抵住,秦红药睁着朦胧的双眼，先是被眼前放大的容颜吓了一跳，抿了抿唇又无意间含住了唇间的柔软，她细长的双眸瞪大：“……白玉？”
　　她说话时唇舌微动，不自觉的缠上萧白玉的软舌，唇瓣摩擦间溢出气音，简单的两个字在她口中流转一圈竟染上了妩媚动人的光泽，从未有人能将这两字念的如此好听。
　　两人眼前都是模糊一片，又尽力想看清对方，却是没有一个人先动，秦红药抵着她的手并没有用力去推，只是抓着她肩膀不动，神色渐渐浮现出茫然的犹疑。
　　在七鼎山脚下狂涌浪奔的大河边，四周是高大葱郁的乔木林，大雨悄然无声的停歇，西斜的阳光散进树叶中，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痕，正是暴雨初歇的恬静午后。萧白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僵持起来，她缓慢的抬起头，暖暖的日光打在潮湿的衣衫上，一冷一热中隐约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隔开些距离便能清楚的看见秦红药眼中鲜少可见的犹豫，只是脑中纷杂的思绪堆涌，至最后只落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屡不清，她想现在或许该先坐起来。她撑着手臂准备起身，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拉力，一时收势不住便向下跌，下巴磕在她肩膀上，整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许是下坠力有些强，秦红药闷哼了一声，侧了侧头，让她的脸庞能舒服的贴在自己颈窝中。
　　萧白玉完全怔住，下巴搁在她脖颈中一动不动，于是良久的沉默。半晌后秦红药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她回过神来，耳边竟长时间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似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启唇时声音沉重沙哑：“你拉我做什么？”
　　“我没拉你。”秦红药下意识的接了一句，但若是没拉难不成是她自己要压上来，只得沉默了一刻，反问道：“你吻我做什么？”
　　“你溺水昏迷了，不渡气你还醒的过来么。”萧白玉对答如流，听起来清醒的很，但实际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窝在脖颈中的声音闷闷的：“你牙关不开，我只能自己撬了。”
　　秦红药四处扫了一眼，见自己正躺在河边，全身还挂着水珠，对她的解释将信将疑。可欲要追究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时，又觉得无从下手，就连上次自己坏心眼的舔了舔她的嘴唇，都惹得她暴跳如雷差点没把自己掐死，又怎么会主动再吻上来。
　　感觉她微弱的气息喷在自己颈侧，才意识到这一天许是把她累着了，便将她身子往上托了托，双臂收紧拢住她的肩膀，偏头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没事了，辛苦你了。”
　　萧白玉迟疑了一下，伸手搂上她的腰，双唇蹭在她脖颈的脉搏上，那里随着她说话便会跳快几分，闭上眼叹道：“那灰衣人死了么？”
　　听她这么一问，秦红药去看不远处的那座七鼎山，正好她躺在地上，不用怎么费劲就能看清山间光景。只见半山腰处环绕着一圈烟尘雾霾，还有碎石不停的顺着山壁滑下，跌进河中渐起片片水花，应是武元在她们走后运功震塌了洞穴，将自己和灰衣人，连同那一山洞的道尸都埋在了山中。
　　她并没有单纯的以为灰衣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也做不了保证，只能含糊道：“至少能肯定那些道尸是出不来了。”
　　萧白玉也不再做声，武元前辈定是逃不出来了，又一位前辈为了阎泣刀而死，说到底这阎泣刀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柄武器，真的值得师父和几位前辈为它而死么。可是从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又隐隐察觉那柄刀似是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在混乱的思绪中胡乱想到，莫非灰衣人就是不想让阎泣刀的秘密公之于众才赶尽杀绝么。
　　秦红药拍了拍她的肩膀，拥着她挪动身子坐了起来，萧白玉不大想放手，但看她一副要起身的模样也只能勉强端坐起来。她站起身后并没有走开，只转身蹲下，松了松肩头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她细瘦的脊背挺立在眼前，萧白玉没有动作，耳尖却微微泛起红来，叫人背着自己走这等事她还是做不出来。可一天一夜中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耗尽了她的气力，现在就连好好坐在这都极为吃力。
　　秦红药回头翩然一笑，湿润的发已被阳光烘的微干，虚虚的伏在脸侧，看去只觉美的惊心动魄。她身姿不动道：“不是互相扶持么，上来吧。”
　　难得她也会懂互相扶持这个字眼，萧白玉伸手探上她的肩头，环住她脖颈伏在背上，她的肩膀比起腰背来圆润许多，脸靠上去还有几分舒适。秦红药双手顺势弯进她膝盖内侧，起身将她稳稳的架在背上，她看起来倒是同自己一般高，不过这重量却轻的有些多了。
　　秦红药这一日并未经历多少打斗，内息尚且充沛，她本可运功在腿片刻就能回去药庐。可是萧白玉静静的趴在背上，偶尔有垂落的发丝蹭过自己脸颊，她柔软的身体一点也不重，便随着她的呼吸声步行起来，她也没有出声阻止，想来是对这个姿势颇为满意。
　　哪怕是步行以她的脚力也用不上多久，眼看着越来越接近药庐，她竟有些不想停下。姜潭月就站在药庐前，远远的便向她招手示意，一路小跑的来到她身边，先是上下瞧了她几眼，又去看她背后的人，担忧道：“秦姐姐你还好吗，玉姐姐受伤了么？”
　　萧白玉没有出声，只有浅浅的悠长呼吸声，秦红药也偏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宁静淡雅，不知不觉轻轻的笑了起来：“睡着了啊，累坏她了吧。”
　　姜潭月便不再说话，引着秦红药到药庐的偏房，看着她小心翼翼将萧白玉放在床榻上，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衣衫，见这一路走下来衣衫已被晒干，才挑过被褥给她虚虚的盖了一层。
　　“要给玉姐姐换衣衫么，我去拿两套过来。”姜潭月小声问道，秦红药看了看她沉睡的面容，笑道：“先拿一套给我就好，她要是知道我趁她睡着扒了她衣服，明日你就见不到我了。”
　　姜潭月歪了歪脑袋，她身为大夫经常会帮病人换衣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不过玉姐姐身份不同，肯定不能随便给人脱衣服。听她说的开玩笑般说的严重，便知她们这一行想必已是摆脱危险，终于放下提心吊胆的心情，也笑了起来：“才不会那么惨，我看玉姐姐很喜欢你呢，秦姐姐不是也一样嘛。”
　　秦红药看着床榻上的人沉沉睡着的模样，目光柔和，赞同般的点了点头：“也对，放眼江湖也只有她一人值得我喜欢了，她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
　　姜潭月笑着调侃道：“秦姐姐若真是位少年郎，不管谁瞧都肯定将你们认作一对神仙眷侣。”
　　她只是随口一说，又怕把萧白玉吵醒，便掩口道：“我先去拿衣衫来，旁边还有一间房，秦姐姐去那里等我一下。”她推门而出，全然不知自己一句话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身后空留一室的寂静和一个满脸震慑茫然的秦红药。
　　待姜潭月取来衣衫时秦红药已在房中等她，不多时便见她换好行头走进前堂，挑这衣衫时还费力的思索一番，翠绿的少女衣裙明显不适合那位秦姐姐，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件自己几乎没有穿过的大红长裙。此时见她松放发髻长裙微扬，红唇妍妍，双眸狭长上扬，似笑似怒，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秦红药款款走到她眼前，盯着小姑娘看了一会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看见我这样，会心生爱慕之情么，男女之间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窜进耳中，姜潭月一脸怔愣，似是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半晌后才像牙疼般的憋出一声：“啊？”


第36章 不在东墙
　　秦红药看着面前小姑娘一副三魂被惊出两魂的模样,坐在桌旁随手掂起一个茶杯把玩起来，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好像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天气如何。
　　姜潭月好不容易理请了她的话,下意识便想问一句秦姐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但瞧见她双眸微敛,眉梢压的极低,笑意只虚虚的挂在嘴角，丝毫没有入眼,隐隐透出一股戾气，又半分不像玩笑话。她觉得面前的女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从之前的言笑晏晏的温柔忽地转成了寒冬腊月里泼出的清水，转瞬便在空中凝成冰锥,凌厉又极具侵略性。
　　不过姜潭月还是能分得清这股阴狠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但顶着她毫无温度的笑意,声音还是有些结巴：“这样不……不好吧？”
　　她本想说这样不对,临到嘴边还是改了个字,这时才开始怀疑她莫不会真的就是修罗教的那个秦红药。
　　秦红药没有再看她，目光深深的凝视在萧白玉的房门上，猜测木门后的那人若是听见她这一番话会作何反应，或许也会像这样被吓住满脸不可置信,也或许会冷漠愤怒,恨不得拿刀把她砍成几块。她目光专注到似乎能把木门烧出个洞，声音又低沉似是在自言自语：“是不好，但若是我想要,谁能拦我。”
　　姜潭月跟着她的目光走了一圈,似是恍然大悟,但这顿悟并不会带来任何轻松喜悦,反倒是忧虑的看着她，那眼神中除了担心还包含了些读不懂的情绪。
　　秦红药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被一个小姑娘用这般忧心的眼神瞧着，扑哧一笑，寒冰乍融，她一脸轻松的拍了拍姜潭月的肩头，更像是安慰起她来：“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才满室的威压惊迫似是错觉一般，她弯起眼眸看不出一丝狠意，姜潭月默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回去，也只得当作无事发生过。天色渐渐黯淡，她站起身去准备晚膳，两人都没打算去叫醒萧白玉，用罢饭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姜潭月说不上睡得好，卯时便清醒了过来，药庐中一片寂静，她睁开眼望着屋顶横纵的房梁，轻轻叹了口气。三年前这座药庐还热闹的很，现下父亲远赴京城为人治病，这几月中药庐只剩了自己一人，好在也已经习惯，便像往常一下洗漱后就到花园中整理草药。
　　一边嗅着浓郁的药草味一边听着鸟鸣轻扬，也算得上她一日中的悠闲时光，等到日头再高一点往来取药寻医的人就会络绎不绝，昨日因为担心她们二人闭庐一天，今日想必会忙的脚不沾地。
　　忽然间，鸟鸣戛然而止，仿佛空气都停止流淌，周遭蓦地陷入深深沉寂，姜潭月动作一停，本能的抬头看去，只见药庐前站了五个劲装结束的汉子，并排而立拦在当路。本以为是来寻医的病人，但五人都身姿挺拔丝毫不见伤势，额头包着块黑色的头巾，巾上血红的燕字格外显眼。
　　那血字似乎都化作杀意缓缓淌下，姜潭月意识到来者不善，手指慢慢放开草药，转而去摸后腰的布包，指尖已能触摸到根根金针。
　　“莫急，有我们在呢。”秦红药自她身后走上前，手中漫不经心的拈着一柄长剑，剑刃映着晨光，闪出点点白光。血燕堂八名杀手上次失手折了三人，只余三人甩锤两人持鞭，想不到还敢卷土重来，她一人立于药庐前，瞬间沉着下来的杀气腾腾，气势上倒似是压过对面沉默阴森的五名大汉。
　　无需多言，血燕堂的五人势要取她们二人项上人头，两人手中鞭影闪动，在她眼前交错挥出一片鞭网，冲她兜头甩来。秦红药一振长剑，剑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般，转眼间浑身已笼罩在一片光幕之下，重影中长剑与铁鞭不断撞击，鞭法如何凌厉狠辣都递不到她周身一丈内。
　　上回交手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八人分位而站，铁鞭铜锤将八面封死，才还手的那般吃力，今时他们已少了三人，单单两鞭还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另外使铜锤的三人并没有动手，见鞭网已缠住一人，便同时跃身而起，铁链甩出铜锤噗的一声冲破纸窗，直冲萧白玉的房间而去。
　　秦红药分神瞧了一眼，并不担心，果然瞬息间砸入房间的铜锤直直飞出，一柄弯刀风驰电掣的随势而来，汉子架起铁链去挡，刀尖触到铁锁连环，连铁石火星都来不及溅出，铁链已被横刀劈断。她剑势暴涨，将持鞭的两人猛地推离几丈远，在空中一个腾身，悠悠的落在萧白玉身旁。
　　见她抬手接下回转的弯刀，对望间眉目淡淡神采奕奕，秦红药弯起唇角，目光柔和又专注，仿佛只能容得下眼前一人：“睡的好么？”
　　萧白玉似是笑了一下，沉浸在她目光中也像是旁若无人，轻声道：“好到随时都能出刀。”
　　血燕堂的五人牙关欲碎，又是极怒又是心惊，她们声音并未刻意拔高，却也无所畏惧般的不曾压低，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好像在她们眼中自己已成了死人。几人不再贸然出手，手持兵刃步步靠近，可他们欲要缓攻慢进，对手却并不顺他们心意。
　　秦红药突的一剑刺出，剑势轻灵迅速，全凭手腕灵活扭动快速无比，剑尖眨眼间就刺到胸口，尚隔数尺都能感到剑意迫体之痛。五人迅速变换位置，铁鞭挥出铜锤舞动，下挡进攻上阻退路，铁鞭嗤嗤有声，招招点穴之术，隐隐也有一股内力迸出。
　　她却全然不理会头顶铜锤，凝神对付两根铁鞭，眼看铜锤破风似的猛击要砸上她后背，一柄弯刀已随影而来。两人背对而站，萧白玉使动“冥河十刀”，刀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刀劈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不过使出四五招，五人便已额头见汗不住后退。
　　两人刀剑一重一轻，一人沉稳如山狠辣难挡，稍有不慎便似跌落悬崖峭壁，令人心惊胆寒，另一人又飘灵似风轻巧出奇，招招灵动迅捷，让人避无可避。两人攻守相合，不多时连步伐都变的相似，呼吸渐渐重叠在一起，周身再无破绽。
　　五人只防守都相当艰难，再去看两人时只觉天降屏障将她们密不透风的护住，似是融为一体，决计找不到还手的机会。只听铛铛几声脆响，百斤重的铜锤竟被残月弯刀削成碎块，内力一动碎铁烂石洋洋洒洒的飞了一天，再不见本来面貌。
　　秦红药一声清喝，两柄铁鞭被她剑招打碎，断成寸许的二三十截，两名汉字震骇下急退几步，手掌已满是鲜血，虎口已然被震裂。她剑势再进，寒光一闪，二人脖颈处多了一条肉眼几乎细不可见的血痕，面上还凝固着惊惧，身子已轰然倒下。
　　她扫了眼另外三人，见他们已失了兵刃，便收了杀招道：“白玉，留个活口仔细问问。”
　　萧白玉应了一声，反转刀尖，只以刀背拍出，击中一人后心的神道穴，这一下直把那人震得浑身酸麻，双腿一软便扑倒在地。剩余两名杀手眼见不敌，一人将扑在地上的汉子捞起覆在背上，两人一同腾身而起疾退几丈，可四周都是广阔的平原，又哪里能藏人。
　　萧白玉双足轻踏飞身去追，蓦地里一脚踏下，足底虚空，全身急堕，下面竟是一个深洞，转瞬便明了这是他们提起布下的陷阱。她弯刀猛斩下去，刀刃一半都没入洞壁，刀刃弯到极致，却不断折。她借着这一砍之势，身子向上急提，左手挥掌击向地面，本以为已攀上地面，却不想地面霎时纷纷塌陷，扩成一个极大的黑洞，一路延伸到杀手脚下方止。
　　他们动手前竟是在药庐前挖了条几丈长的深壕，洞底漆黑难辨，隐隐看到有白光一闪而过，想必下面布满利器兵刃。萧白玉不紧不忙，故伎重施，一砍一掌下身子便在洞壁间摆荡起来，最后一掌终于击在实地上，没等她再度提力，肩头就被人一托，稳稳当当的落在秦红药身侧。
　　那两名汉子见最后的杀手锏也失了效用，便知这一趟定是要赔上性命，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绝。当下便将覆在背上的同伴抛进洞中，自己也随之跃下，瞬间便葬身于自己亲手布下的陷阱中。
　　这一下来的突然，她们二人隔着极宽阔的深壕来不及出手阻止，眼见最后一人也要跃下，忽然眼前飞过一抹金光，那名杀手突的浑身僵立，半分都动弹不得，竟是有根金针深深没入他的灵台穴中，将他点穴封脉。
　　杀手面上掠过戚色，牙关用力一合，已是咬碎藏在齿间的剧毒，登时脸色如金，口鼻处鲜血直流，直挺挺的站着，已没了呼吸。
　　萧白玉心下叹息，这些人誓死绝不辱命，各各都是大好男儿死得其所。微微默了片刻，才回头浮出笑意，赞道：“潭月真是一手好针法。”
　　秦红药也回头去看，见姜潭月一手尚还平摊着针包，也点头道：“不错，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腕力，再大些必是威震江湖的好手。”
　　听得两位姐姐直白的赞扬，姜潭月有些脸红，脚尖互相碰了碰，露出满脸无邪的笑容，又羞涩的抿了抿鬓发。
　　“只可惜还是不知背后何人指使，白玉的性命可真是香饽饽，谁都抢着要。”秦红药转回目光，凝视着她俏然而立的身姿，即使历经打斗，发髻依然纹丝不乱。昨日将换洗衣物置于她床头，现下已穿了一身利落青衫，看来只觉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萧白玉被她张扬的目光看的脸庞偏过几寸，又忍不住对望回去，天色渐渐亮起，明媚的晨光浅浅的映在她脸上，那生动炫目的笑意美不胜收。紧了紧握刀的手，回想起方才打斗时风呼呼的往后吹，只需全心全意对付眼前的敌人，丝毫不比担心背后受袭，刀剑攻守时能隐隐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不必言说便知下一招该使往何处。
　　收刀时竟陡生畅快之感，似是千军万马横于眼前都似片片浮云，笑谈间敌人便灰飞烟灭，心中忽生一点感慨，好像江湖就不过如此。


第37章 不在东墙（贰）
　　秦红药跃过深壕,自那名死去的男子脖上拔出金针，在他衣袖胸怀间四处摸索了一遍，并未寻得与雇主间往来的书信,便将他推下深壕就地埋了下去。她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金针,交还给姜潭月时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这金针样式倒是别致,我之前也只见过一次。”
　　姜潭月自从那日面对活尸时情急之下出手,才发现自己的医术竟也可以用到武功上来，但这十几枚药王神针乃是姜家独门针器,此时听她一说不由得愣了愣，转念便想到一人。她将金针收入囊中，几经忍耐还是忍不住问道：“秦姐姐在哪里见过，那人现在可好？”
　　秦红药在心底哦了一声,暗道这两人果然认识,本还只是猜测,但同为大夫又拿着一模一样的金针,不联想到一起都难。好像知道了点北漠怪医的小秘密,瞧着姜潭月明明很想知道又强装不在意的模样，她浮出些挪揄的笑意道：“在北漠啊，现在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北漠么……那么远。”姜潭月微微皱眉，表情一瞬间极为复杂,又是担忧又是无奈。秦红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这两人听闻对方时的反应还真是天差地别，她还记得有一次怪医心情极差，见她一进门就放出满盆满钵的蝎子蜘蛛把她轰了出来,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有病人在那怪医面前恭维了一句“姑娘医术乍看恐怖,却足以和中原小医仙相媲美”。
　　怪医脾气虽怪,但毕竟是个大夫,虽然没有直接治死那人，只是再没给他好脸色看，倒是把怒火都发在她身上。
　　“你认识那人？”秦红药明知故问，姜潭月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不知道，或许是认错了吧。嗯我得先把这深壕填平，不然来看病的都不方便了。”
　　见她生硬的转了话题自顾自去忙，秦红药也不再追问，笑的贼兮兮的走到萧白玉身旁，压低声音道：“我貌似抓到了一个好友的把柄，这下可有趣了。”
　　萧白玉瞥了她一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还有好友？”虽听不大懂她们之间的对话，就瞧她这副窃喜的样子，估计有什么好友也都一拍两散了，丢下一句戳心戳肺的话便去帮姜潭月运土填洞。
　　秦红药在原地站了半晌，欲要发作时人已不再跟前，远远的听到萧白玉唤了一声：“还不过来帮忙？”，只得摸了摸鼻尖跟上去当苦力。好不容易把药庐前的深洞填上，日头也已上了三竿，药庐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姜潭月在前堂中忙得脚不沾地，她们二人才得了闲绕到药庐后的参天大树旁。
　　从药庐中借了两把铁铲，沿着树根慢慢开挖，不多时铲子就触到一块大石，将大石掀起后下面藏着的一窝蚂蚁一拥而散，露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两人本就一身土灰，当下也席地而坐，将两块羊皮纸拼接起来，已合成张只缺一角的地图。
　　这下路线脉络都清晰许多，萧白玉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猛然间想起她尚还年幼时，师父常会在闲暇时同她和陆师兄做个游戏，给她们两人一人一张九华山的地图，叫他们去找藏在某处的一样物事。可那地图是九华山的全貌，两个小孩子又如何能在整座九华山中找到师父藏起的东西。
　　两人像是无头苍蝇般在九华山转来转去，只觉手中地图如同虚设，几个时辰后实在毫无头绪又去请教师父，师父只神秘兮兮的告诉她们真正的地图就在你们自己身上。陆师兄几乎当场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以为师父不知何时将地图塞进他衣袖中，可是把衣衫抖了个遍，再没寻到其它纸张。
　　那日自是无功而返，接下来几日师父每天都叫她们去寻，依然是说真正地图就在你们自己身上。直到有一天陆师兄习武时出了满头大汗，自怀中取出头巾欲要束起发来，萧白玉蓦地发现那头巾与自己的手帕出自同一块布料，纯净的白缎上绘着条细细的河流，这也是两人身上唯一相同的物事，或许这便是师父所说的真正地图。
　　这般同师父一说，师父终于松了口，手把手教她将手帕与九华山地图重叠，白缎上的细流蜿蜒在地图上，赫然映出一条直通后山瀑布的道路。师父还嘱咐道莫要同陆师兄去说，要他自己发现才有用，可陆师兄接连几天都寻不到什么线索，小孩子心性起来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师父便也再没提过。
　　那时她只记得师父说自己发现才有用，可到底有什么用她也想不明白，日子过的久了早就记不起当初这事。直到看到眼前同样复杂缭乱的地图时，意识到其中应是只有一条路寻到阎泣刀，埋藏在记忆中的往事便像雨后青莲绽放开来，一时间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原来师父早就告诉我这地图是何意。”萧白玉忽然出声，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师父的手帕她一直贴身收着，此时展开一看，只见手帕上巍然立着一颗梅树，自树干而出只有一条枝桠。她将手帕平铺在地图上，大小刚好吻合，隐约透过丝质的手帕看出枝桠与一条路正巧重叠，一路向上延伸，终止在空缺的那一块地图上。
　　秦红药低头看去，手帕与羊皮纸的边缘重叠，正好是一般大小，已不能再用巧合去解释，她轻叹道：“果然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看得懂这张地图，九华婆婆当真呕心沥血。”
　　余光扫见萧白玉明亮的笑意，鲜少见她如此欣喜，心中陡然一惊，意识到她现在对阎泣刀的执念远胜之前，许是一路来历经险阻，却是愈难愈勇。许是见到前辈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若是之前只是为了探寻九华婆婆的死因，现在或许更多是受到众人嘱托，不拿到阎泣刀不肯罢手。
　　她情绪起伏的剧烈远超秦红药的预料，似是有什么脱离了掌控，便试探性的说道：“如此看来，若不是你去亲自去寻，应是再无人能知道宝刀何处，那所谓足以得天下的秘密不就不复存在了么。”
　　听出她声音里没有半分解开地图之谜的喜悦，萧白玉当她尚在担心那灰衣人之事，也静下心来琢磨了一番：“你说的不错，所以那灰衣人非要我命不可，不是为了阎泣刀，而只是不想让我发现刀中的秘密？”
　　“只有这个可能，白玉，不如我们就停在此处，不再去寻幽兰谷涧。那灰衣人绝不可能轻易死去，他定会在幽兰谷涧继续布下埋伏守株待兔，我们现在对上他只是自寻死路。”秦红药说的严重，眼中腾起光火，她不能让萧白玉踏进幽兰谷涧，现下已经知道了地图的解法，只要她们二人在此停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萧白玉收起笑意，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凝视着她的双眸笼上一层灰色的黯淡，许久才吐出四个字：“师命难违。”
　　她神情明显阴沉了起来，秦红药清楚若自己还有些脑子便不该继续说下去，却忍不住想赌一把。她猜测过萧白玉是否也有一样的心思，不然又怎么解释河边那个吻，两人都心知肚明那早已超出渡气的范围，若不是有一般的心思，大可用别的办法，何须再三吻上来。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自己的感情渐渐浮出水面，已无法再去后悔所有发生的事，只能迎着她目光的锋芒道：“你想要的难道不是九华派的安宁么，若真的得到阎泣刀，不管是你还是九华派，都再无宁日可言，你不懂吗？”
　　萧白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我就此放弃那些人便会放过我了么，不管是黑衣人还是躲在背后想要我命的人，这些人一日不除，一日无法安心。”
　　“我们回九华山，那些人再胆大也不敢硬闯，我们……”
　　“够了。”萧白玉倏得站起身，目光中已是满满的失望之色，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目光似是化成一柄利剑劈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说出这种话，不知不觉她已是自己坚不可摧的后盾，仿佛只要有她在，再多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秦红药却在劝她放弃，劝她龟缩九华山，要她在眼睁睁的看着两位前辈为阎泣刀而死后还只顾着她自己的安宁。仿佛是在大雪纷飞时忽然扑灭身前的火堆，又是发冷又是震怒，她咬牙道：“你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走，留在药庐或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无需再跟着我。”
　　承受着她凌厉的目光，秦红药抬起头仰视着她，目光热烈毫不退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不肯放弃：“是你说过我比刀更重要的，同我回九华山好不好？”
　　同她一起回九华山，她定会保护萧白玉再不必再受武林争斗生灵涂炭的危险，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果。等她交代完这些琐事，两人一起长久的呆在九华山中又有何难，每日都可相对而坐相视而笑。
　　“若我早知你这般贪生怕死，一开始便不会让你跟着我。”萧白玉死攥着自己衣角，才能克制双手的颤抖，这般浓厚的失望铺天盖地，几乎让她窒息。甚至有一刻想拔刀而出，这不是她认识的秦红药，不是那个她愿意豁出生命来救的女子。
　　她恍然中觉得眼前的人陌生至极，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一直以来那另自己钦佩的坚毅果敢忽然间不见去向，只剩一个满心想着躲避逃走的人。
　　秦红药闻言又急又痛，也忽地立了起来，声调不断拔高：“你就定要去送死么，幽兰谷涧里的老太婆许是都已经命丧灰衣人手中，你去了也是白费力气，还要将自己的命也赔上！”
　　萧白玉神情突然灰落了下来，双眸定定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路人，方才的怒火好像转瞬平静下来，却又寂静的可怕，似是长途跋涉的旅人带着疲惫不堪的口吻问道：“你怎么知道前辈是女子？”
　　阳光瞬间冷了下来，一阵微风吹过，透过树叶洒下的点点斑影也在随之晃动，在明暗交错间萧白玉清楚的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一颗心蓦地就沉了下去。秦红药张了张嘴，又不发一言的合上，面上的急切收了回去，重又挂上她完美到不露一丝破绽的面具，淡淡道：“听你说起幽兰谷涧，我就想起之前听说有一女侠在那隐居，想必就是你口中的前辈。”
　　萧白玉勾了勾唇角，面上泛起一丝极淡的波纹，勉强可以称之为笑意，却寒冷彻骨：“不可能，师父在手书上记得很明白，那位前辈退隐江湖前本是男子，十五年前得到一本神功秘籍，为了修炼功法才不得不自宫。前辈自宫后从未出现在他人眼前，除非你不久前才见过他，对么？”
　　怎么忘了她喜欢的这个人是如此敏锐聪慧，只抓着一丝马脚便能顺藤摸瓜剖白真相，秦红药眯了眯双眸，身体中仿佛突然空了一块，再感受不到煎熬痛楚。面上的表情似乎再不归她控制，唇角自己勾起一抹阴郁的笑，一如修罗教护法这个名头般令人闻风丧胆，声音听在自己耳中格外陌生：“竟有这等事，看来这次是修罗教大意了。”
　　萧白玉面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冷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她那颗刚攀上峰顶的心，本该肆意畅快，却被人轻轻一推滚落无边无际的沙漠。烈焰般的阳光照射下来，粘稠的血液瞬间蒸腾，只留下千疮百孔的坑洞渐渐沉进沙中。
　　“不，前辈的确是女子，也不曾练过什么神功，我只是诈你而已。”


第38章 不在东墙（叁）
　　午后闷热的风吹过,落下几片微微泛黄的薄叶，秦红药有些茫然的抬头，才意识已经快入秋了。她们相识于嫩叶透绿的初春,走过烈日骄阳的盛夏,春夏眨眼而逝,只剩个夏末的小尾巴,在两人的死寂中一点一滴的溜走。
　　她挪回目光，做贼似的落在萧白玉抿的死紧的薄唇上,她没再往上看，不必对上那双眸也知眼中神色如何心寒，凝在身上像是能戳出几个血窟窿。她有些遗憾，又无可奈何,心中涌起钝痛,她面上腾起厉色,疾言道：“你已为本教解开阎泣刀的所有谜题,我便放你一条生路,莫要再插手本教事务。”
　　弯刀陡然出鞘，刀尖挑起地上的地图同手帕，萧白玉手腕连动，眨眼间两块羊皮纸被她削成碎片,沉重泛黄的纸张纷扬的洒满一天,顺着风一吹就此消声灭迹。秦红药不防她如此决绝，情急之下伸手去抢，手背掠过刀刃瞬间割出一到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只在刀光间抢下一张手帕。
　　鲜艳的血珠黏在刀刃上,萧白玉见了血眸色更暗,刀势不停,直冲秦红药周身大穴而去，刀刀都是毙命的招数。刀气锋芒毕露，狠辣处毫无一丝情面可讲，转瞬劈出几刀，在大红长裙上割开好几个口子。
　　秦红药兵刃不在手上，只靠身法在刀罡间灵活扭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近在眼前，再拖下去便真的走不掉了。不过一息间衣袖上又多了几个破口，那人是当真下了狠手，每刀落下都有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而来，仿佛风云变色时悲恸的怒吼。
　　身处在毫不留情憎恶至极的刀光下，才恍然道这些时日同她在一起的萧白玉，是如何放下戒备抹开冷漠，已是温柔如水情真意切。可那些另她动容心暖的情意已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直到此时才明了她失去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转念间刀锋便像巨浪翻涌将她完全吞没。
　　但这回却没有人握着自己手腕，拥着抱着极尽温柔之能事，将她拖出漆黑可怖的水底，有瞬间她甚至不想再躲，就随着心中白茫一片的失落与空洞一起沉下，反正早已是没顶之灾。
　　刀刃并没有如料想般洞穿她的身体，远处一柄匕首破空而来，铛的一声打在刀刃上，匕首瞬时断成两截。刀势被这么一阻，已有人握住她的手肘将她思绪拽了回来，身前挡了个黑衣蒙面之人，身法诡异飘渺，是修罗教专门训练出来跟踪埋伏的鬼影杀手。
　　萧白玉收刀后跃，隔开些距离冷冷的看着她们二人，心中除了满满的杀意再无其他念头。原来修罗教这一路以来都有人跟着她们，那些所谓的偷袭追杀只不过是做给她看的苦肉计，想来秦红药被灰衣人所制时这些人也在周围，想到那时她还拼上性命不管不顾的去救，一时滔天的羞辱感翻滚而上，只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大卸八块。
　　往日的依赖信任同羞耻愤怒交糅，已被揉皱染脏，再看不出原本模样，空余满腔仇恨堆积在心头。齿间尝到淡淡血腥味，似是眼前的景象也被蒙了一层血雾。
　　黑衣人反手递给秦红药一把匕首，她并没有接，只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平静又疲倦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教主命我等暗中保护护法，护法被带上七鼎山时我等立刻跟了上去，但被两具道尸阻在山下，折了五人，只余我一个。”一眼望去黑衣人衣衫也是破烂不堪，一身泥污，约莫是经历了一番搏命争斗。他背对着秦红药凝神盯着面前的敌人，继续道：“护法莫急，教主已在来此的路上，不时便到。”
　　难怪那山洞中俱是道尸，灰衣人却没有使出这绝招来，原来是在山下同修罗教的人缠斗。听到教主二字，秦红药眉尖跳了一下，若是教主也来了，萧白玉当真就没了性命，她身子微微前倾，在黑衣人耳畔轻声问道：“附近还有本教的人么？”
　　黑衣人不知她为何大敌当前还在问这些琐事，疑惑的摇头否认，只见下一刻他面色突变，露在面巾外的双眼陡然瞪大，眼中渐渐布满血丝，手中的匕首咣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僵硬的转动了下脑袋，双眼圆瞪的盯着嵌在自己肩膀上的五根玉指，指尖已深陷在皮肉中，血肉在她掌下一点点被溶开。
　　掌下已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秦红药轻轻收手，那身体便蓦然倒下，鲜血顺着她指尖流淌，与她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地面上多了一滩小小的血洼。手背上的刀上刺骨的疼痛，她却不在意的挥挥手，血珠溅在空中，一同她声音悄然落下：“往东五十里，有备好的小船，回九华山是你唯一的活路。”
　　萧白玉一怔，嘴角微微弯起，溢出声轻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忍不住弯下腰，她绝望而讽刺的笑声传遍原野，直上云霄，一时间好像天地间都在聆听她最深切的自嘲。半晌后她才直起身，眼角已笑出一抹湿润，她声音有着放声大笑后的沙哑：“你连自己的人都能杀，我又算什么，我怎么会相信了你……”
　　秦红药静静的看着她，不反驳也不解释，她只做她想做的，只要她想要的，其他人是生是死同她有何干系，她要萧白玉活下去。就算带着恨带着时刻想刀刃见血命的杀意，也要她活下去，只要她还活着，哪怕如严寒般冷酷，也可以……
　　思绪被迎面而来的刀光打断，萧白玉似是不在乎攻守，只一刀比一刀狠辣的劈上来，倘若这时有人在旁给她一剑，她都来不及回护自身。可她眼中再容不下其他，只死盯着面前背信弃义的女子，誓要将她斩于刀下。
　　秦红药捞起地上的匕首格挡了两下，身子一错看到了她脸上不顾一切的狠意，声音终于染上了火：“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那里也去不了。”厚沉的男音传进刀光剑影中，场中猛然爆发出一股威压，内力鼓动间树枝剧烈摇晃，尚且翠绿的树叶都簌簌落下黏在发间，缠斗的两人忽地被隔开，各退了好几步。
　　身着漆黑长袍的男子悠然走进，他肩上盘着一只白尾小貂，蓬松的尾巴散漫的落在他胸前，他半抬着眼，声音并不大，像是初露一角的冰山，轻飘飘的浮在海上，赫然是修罗教教主夜诀沉。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肩上明显的五个血洞，他竟笑了起来，神色柔和：“你还是这样，也不知是手辣还是心软，妹妹。”
　　秦红药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萧白玉沉沉的面容，上面不见一丝波澜，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触动她的心弦。苦涩的轻叹一声，淡淡的应了一声：“哥哥来的真快。”
　　“知晓你被那神秘人捉去的时候我就赶来了，不想还能看见你出手救人，也让我瞧瞧是哪位奇人。”夜诀沉漫不经心的逗弄着肩上的雪貂，目光清浅的望了一眼，却似是有一座大山重重压来，任谁被这么一看都要双膝发软匍匐在地。
　　萧白玉紧握着手中弯刀，在他极重的威压下站的笔直，张扬的杀意丝毫没有黯淡，他多看了几眼，笑道：“当真是天资独秀的女子，既然我妹妹想保你，我也就顺她心意，还请萧掌门多多指教。”
　　满腔愤恨倾泻而出，秦红药那张熟悉的绝美脸庞同夜诀沉随性的笑意都仿佛化作开天巨斧，一刀刀砍在已经渗血的心上，萧白玉清啸一声，双眸渐红，弯刀化做风虎云龙，似是全身的气血都融在刀中。刀势方展，深埋扎根的参天巨树就在她刀光下猛烈摇动了起来。
　　刀刃带着炽烈的火气，似是染出漫天血色，精纯的内力舞动到极致，巨树喀嚓一声巨响从中断裂，直直的向地面轰然砸来，刀尖转眼便来到眼前。她狂怒的凶猛气势逼的人节节后退，就连握在那肩上的小貂承受不住的发出几声哀鸣，夜诀沉眼神终于凝重起来，他不动不躲，刀光却始终无法接近他身体一丈内。
　　他似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淡淡：“你将心也燃烧起来，刀势才这般刚猛，但你已是无心之人，刀中无心又怎能伤得了人。”
　　他身影忽然飘忽了起来，手掌飞出也已模糊，瞧不清他身影在何处手掌又击在何方，在这铺天盖地的刀光下他竟是毫发无损。他一掌引着刀刃击出，内息如山中之云，如火如荼的强猛内力涌出，弯刀被他一掌拍中，弯折到极致，又猛然弹开，萧白玉的身体瞬间被推远几丈，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树干上，咳出几滴血。
　　他化掌为拳，拳风呼啸，瞬间就撕裂了空气，横在地上的一截断树眨眼化成飞沫，直冲萧白玉胸口而去。开天辟地的拳势倏然被拦下，一只柔夷裹住他的拳头，夜诀沉瞥见身旁火红的身影忽然一动，拳势已收了几分，但依然利不可挡，秦红药接下这一拳脚下踉跄退后数步，在地上磨出深深的一道痕迹。
　　夜诀沉微微叹气，上前点住她几个大穴，手掌运力在她肩头一拍，才将堵塞在她筋脉中凶狠的拳势疏通。攻势舒缓了下来，他也不打算再出手，只轻轻抚摸着肩上的尾巴。
　　“她不能死，地图已经毁了，只有她才知道阎泣刀在何处。”秦红药勉强咳嗽两声，胸口依然被那一拳堵得有些呼吸不能，她却不得不出手。但阎泣刀同萧白玉，现在到底哪一个更为重要，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向来不是谦让之人，这两个她都要得手。
　　夜诀沉眉头微挑，咦了一声道：“地图被毁了么，我正巧派了几人去九华山下候着，萧掌门是要同我们一起去寻刀，还是想让我那几个手下进九华派坐坐？”
　　他就连威胁的语气都不痛不痒，萧白玉明了为何这些年修罗教名声大噪，他们的教主心机太缜密，武功太高，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弱点。九华派的安危被人拿捏在手上，前辈临死前的泣血嘱托也犹在耳畔：绝不能让阎泣刀落入贼人之手。
　　一面是师父留下由她执掌十年的九华派，一面是几位前辈宁死也要守护地图的惨状，心中像是架了一把铁锯，一前一后的不断拉扯，直把一颗心割的鲜血淋漓。但归根究底，都是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竟都是自己的罪孽才让师父死不瞑目。
　　萧白玉深深的吸了口气，怒火仇恨执念都悄然远去，她浅浅的勾了勾唇角，再也不看两人，手中弯刀一横，电石火光间已向自己脖颈处抹去。


第39章 不在东墙（肆）
　　这一刀的决断做的如此迅速,刀气触及皮肉时不见痛楚，只有微微凉意，忽然就想到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是否生命最后一刻也有着透骨的寒意。
　　这江湖,太薄凉,不如就沉睡在自己的弯刀下,永远不再醒来，只是下去见了师父,怕再无颜面对。
　　夜诀沉微露讶异，并没有出手阻止，他知道有人比他更快。秦红药离得更近，出手如电,这是那一刀横下去不带半分犹疑,虽尽力以掌风迫开弯刀,刀刃还是斜斜的擦着命脉划过。脖颈登时血流如注,刀气侵入筋脉,瞬间瓦解所有内息，眼神变的朦胧起来，意识也落了混沌之中。
　　于是秦红药咬牙震惊的神情也迷蒙了起来，一如在两人交好时,见到她受伤时露出的暴怒急切,那时这担忧似是柔软的绸缎轻柔的裹住伤处，满溢温暖。现在却只觉满眼恶意，一刀没有切断命脉,火烧火燎的痛楚涌上,萧白玉手腕用力,弯刀再挥,定是不肯让自己落于他人掌控。
　　腕上的力气却犹如石沉大海，弯刀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她听到秦红药的话一字字从牙缝中挤出，满声涩然：“你要活下去，只要你还活着，就可以……”
　　后面的语句落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那一刀贯上了她的真气，身体还是禁不住内劲侵蚀，只一晃便颓然倒地，散空的意识中只剩最后一句恨之入骨的悲切：是你硬要逼我至此。
　　沉重无力的身体倒在另一个人的怀中，秦红药撕下衣衫大致为她止了血，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与夜诀沉擦肩而过时狠狠丢下一句：“哥，这是我的人，不许动她。”
　　夜诀沉气定神闲的逗弄着肩上的雪貂，眼也不抬道：“是么，我看她可不这么想，莫要到了最后我还得给自己妹妹收尸。”
　　秦红药脚步顿了顿，目光停在怀中人苍白如雪的脸庞上，即使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依旧双眉紧皱唇角紧绷，似是在梦中也走进了死路。她不接话，只反问道：“幽兰谷涧的那份地图呢，那灰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夜诀沉摆摆手，兴致缺缺道：“地图已在路上，不久就能到了，至于那个灰衣人，区区黄泉御魂术何足挂齿。”他唇角忽然浮出一抹笑，在满地疮痍中格格不入：“下面回报说在九华山附近发现了几具沉睡的道尸，看来想到九华派做客的不止我一个。”
　　那灰衣人果然没死，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躲藏在幽兰谷涧中，许是发现谷涧已被修罗教的人团团包围，便转到九华山下守株待兔。秦红药语气不变，似有满满的火焰堆积心头，也不知是在气自己太过轻率露出马脚还是气萧白玉竟动了自尽的念头：“九华派的人一个都不能死，若她知晓后破罐子破摔，我们连一根刀毛都见不到。”
　　夜诀沉含笑扫了她一眼，这一眼却比千军万马兵刃同出还要令人心惊，他悠然道：“我倒真想同你们一路看看这位掌门怎么把你吃的死死地，她真值得你这么费心？还要想出各种理由让我出手保她，想来你那句只有她才知道阎泣刀的下落也是说来唬人的罢。”
　　秦红药揽着怀中人的肩膀，手指用上了力，攥紧了那垂下的衣袖。他说的不错，即使地图被毁了，但凭着自己的博闻强记，只瞧过一眼便深深的刻在脑海中，手帕也被她抢夺了下来，的确没什么理由再要哥哥留下萧白玉的性命。
　　夜诀沉却不再追问，拢了拢漆黑长袍，转身道：“也罢，我去会会那灰衣人，只要你将阎泣刀带回来，其他事就随你去吧。”
　　他身影走远，没入阳光中，转瞬便再看不见。秦红药也不再多耽搁，抱着她几个起落回到了药庐内，姜潭月瞥见两人灰尘仆仆的模样急忙丢下手边的事迎了上来，她也没有多做解释，含含糊糊的应了过去，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姜潭月为那伤口上药包扎，刀口极深，雪白的绷带一覆上去立刻被染得鲜红。
　　那淙淙流淌不尽的鲜血落在眼中，似是杜鹃泣血，心中一揪一揪的疼，那疼痛化作嘈切纷乱的杂音，搅得她思绪团团打结，有几瞬竟起了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姜潭月注意到她的手也有深浅的几道割痕，血液已经凝固变干，轻轻一擦都有皮肉撕扯的剧痛。欲要给她包扎，却被她挥挥手拒绝了，只说不碍事。
　　她长久的坐在床榻边，连姜潭月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怔怔的望着窗外圆日缓缓落下，夕阳似血，眼前染红一片，不多时天色完全黯淡了下来，一轮弯月悄然而起。从一开始的设计欺瞒，到后来的患难与共，不知不觉已将萧白玉放在心上，她甚至在药庐不远的渡口处布下小船，里面的物事俱准备了两份。
　　本就打算即使尚未解开地图之谜，也要阻止她去幽兰谷涧，不管是下药或是用毒，都要将她强行带回九华山。可一时失言便再不能挽回，更何况现在又怎能放心她一人留在九华山，不管是灰衣人还是哥哥都对她虎视眈眈，倒不如陪在她身旁还来的安心。
　　床榻微微一动，意识刚刚浮现，萧白玉就猛地坐了起来，弯刀就在她手边，一抓便紧握在手。但她四肢却虚软，催动内息时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全身竟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最好别乱动，我封住了你的七经八脉，你安安稳稳的就不会有事。”秦红药口吻淡淡，拿过不久前姜潭月端来的晚食，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承受着她如针扎在背的寒芒目光，面上纹丝不动，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随着那些血液翩然流走，不肯在他人面前露出半分的自怨自艾。
　　萧白玉不张嘴，身子动也不动，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愿，静默的坐在床榻上，脖颈处有些微的湿润，似乎方才猛一起身伤口又崩裂了几分。
　　“粥有些凉了，你将就一下，我不会放你一人独处的。”她汤匙往前递了递，微凉的米粥触到了失血的唇瓣，沾上点点晶莹。萧白玉蓦地一挥手，汤匙被她打翻在地，白色的瓷器在地上散成碎片，她憎恶的抹去唇上沾到的米汤，犹如是送给乞丐的嗟来之食。
　　即使武功尽失她也没有露出一丝怯弱，反倒是等着秦红药发怒一掌了结了她，这人到底还在做戏给谁看，难道还指望自己感激涕零她的手下留情么。如若不是多年修养在身做不出扇别人耳光这种事，她当真想冲那张假惺惺的脸上狠狠挥一巴掌。
　　秦红药果真如她所料出了手，指尖在她肩上连点几下，便全身僵硬如同断了线的皮影，动弹不得。被点穴后却并未见她还有别的动作，只听门扇吱呀一声，脚步声进出，没一刻她就又回了房间，手中拿着药瓶绷带，还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她走进几步，手势熟练的解下脖颈处被血液沾透的绷带，重又上药包扎，她温热的指尖触在脖颈上，躲又不能躲，萧白玉咬紧牙关，全身绷得死紧。下颌转眼就被人抬起，她对上秦红药近在咫尺的眼眸，那模样半分没变，可现下看在眼中只觉是世上最丑恶的一张脸。
　　“若是不想我碰你，就莫要任性，否则我只有点了你穴后强行如此了。”手指抚上她的薄唇，微微用力陷进齿间，勉强让那死咬的牙关分开一些。另一手舀起一勺热粥，摇晃至渐温，才顺着她微开的唇瓣缓缓喂了进去。
　　温热的米粥顺着口腔流淌进喉中，萧白玉被迫吞咽了下去，并不烫口，那人也很小心的没有让白粥从嘴角流出，但这近乎羞辱的动作让她味同嚼蜡，似是被灌下了穿肠烂肚的毒药，胸腔中像是腾起熊熊烈火，燎原一般包裹住她的全身。
　　喂食的动作极有耐心，秦红药喂一勺停顿一会儿，看着她喉头微动确认咽了下去再继续下一勺，一碗白粥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见碗底已空，检查过伤口并未渗血，轻轻擦干净她的嘴角，扶着肩膀让她躺下，才又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凌厉似是淬了毒的目光被笼下的眼皮遮挡，秦红药站在床边望了她好半晌，才蹲下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夜色弥漫了整个房间，似是心中有一块地方也在这夜里沉睡下去，再不复醒。她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将一块瓷片紧紧握在手中，久久不动，伤口本还未愈合的掌心又添了几道划痕，似是掌线浮出交错的纹路。
　　鲜红的血染在洁白的碎瓷片上，又悄悄滴落在地不闻一丝响动，她终于承认这是第一次明了什么是痛彻心扉。


第40章 不在东墙（伍）
　　之后的几日中姜潭月也来看望过她,先是庆幸道若刀再偏一寸，可是要直接切断命脉了，玉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又满脸疑惑的问道,怎么只分别了几个时辰就受了如此重的伤,还伤在脖颈处。她自是看不出萧白玉已被封了内功,只觉玉姐姐似乎伤的很重，整个人都似是没了生气。
　　只在看到姜潭月关切的目光时,萧白玉才会动动唇角，露出久违的一点笑。但她现在自身难保，又怎能再把这个小姑娘扯下水，便对发生过的事缄口不言,再过了几日,连姜潭月的身影都不再见,只隐约听见在门外小声的在说些什么,许是被秦红药编了理由拦在下来,她也就再没笑过。
　　秦红药依然同她共处一室，见她伤势略有些好转，端来的餐饭便不仅只有米粥，偶尔添一两份荤腥,不过知晓她喜欢吃素,大多数时候都会将绿叶蔬菜做的很好看，满满当当的摆了一盘乘上桌。但凡需要离开房间，都会先点了她穴道,待回来再替她解开,步步都小心谨慎。
　　小小的偏房中寂静如斯,就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轻不可闻,秦红药掐着时间点给她端饭倒水换药，她若是接了便回身坐到桌边再不多言，若是不接，照旧点了穴硬让她接着。萧白玉一言不发，目光也从未挪动过，除非被点了睡穴，否则便僵坐在床头一整日，什么都不在眼中。
　　不久后，最后一张地图也被修罗教的人护送而来，只不过后面还跟着一架轿子，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太掀开轿帘，挣扎了几次都没坐起身，旁边守着的修罗弟子无奈，只得伸手去搀扶，老太太被人扶着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身后有人推来了四轮车，她极为缓慢的坐在车上，舒服的轻叹一声，由着那人将她推上前。
　　明明她才是受制于人，却像是把修罗教的众人都当成了她的随从，秦红药立在药庐前有些不耐烦，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迎接什么皇亲国戚。一侧的头目上前附耳低声道：“护法，这老太婆不会武功，但掌御两只凶兽，一曰穷奇一曰九婴，我教埋伏在幽兰谷涧的百名精锐尽或死或伤。最后还是教主出手才勉强制服两头凶兽，只是我等问不出地图所在，才将她运送而来，护法千万当心。”
　　秦红药挑眉看向坐在轮椅上慢慢接近的老人，她一头银丝满脸皱纹双眼微合，神态悠闲放松，似是还不知自己落入了何种处境，若不是亲耳听了，任谁也不会相信这连行动都不便垂垂老矣的人不可小觑。
　　老太太被推到她面前，慢腾腾的抬眼看她，见她丰唇丹眼，左眼下一颗泪痣似笑非笑，俨然一副乱世祸水的模样，又看她双眉斜飞入鬓天庭饱满，似有鸿鹄之志。但仔细瞧去眉间愁容不展，如同龙困浅滩鱼游浅水之境，心下有了数，昏花的双眼又渐渐合上。
　　秦红药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接过了轮椅把手，推着她进了药庐，铁轱辘轮动时有干涩的摩擦声，声音一路滚进了偏房。她出手解了萧白玉的穴道，背对着她们坐在桌旁，一副置身事外并不打算参与她们对话的态度。
　　萧白玉的目光终于有了转动，她望着老人的面容，虽变化颇大依然能看出几分手记上画像的模样，她动了动唇，声音有着许久未开嗓的粗粝沙哑，似是有糙石磨过喉头：“孟前辈。”
　　这个称呼让孟湘怔了一下，多年间从未有人知晓她的姓名，她定睛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听她吐纳方式明显是经年修炼九华派纯阳内功之人，却不见她身上有内息浮动，想必也是和她一样虎落平阳，语气柔和下来：“是玉儿么，你师父经常同我提起你。”
　　听闻师父二字，萧白玉眼中立刻有了波光闪动，那倏然亮起的火星一闪而逝，转瞬又是灰茫茫的烟烬落下，梗涩到再难开口。师父定不会料到她看重的这个得意高徒，有一日会将她拼死守护的阎泣刀送于贼人手中，两位前辈虽不是因她而死，却也是为了阎泣刀奋战到生命最后一刻，只有她还苟活于世，甚至日日面对着那个欺她瞒她欲要夺刀的女子。
　　孟湘见她神情也猜到几分，自从在幽兰谷涧被人围堵追杀时她就料到这个局面，只是没想到修罗教如此不择手段，即使数十人葬身于兽口还是前仆后继不断涌上。本来两大凶兽护身再来千人也必不可破，只是明白阎泣刀的秘密已经藏不住了，索性被人擒住，她倒想看看这些人何德何能可以掌控阎泣刀。
　　眼见着岚妹当年亲口嘱托于她的徒弟也被人擒拿在手，孟湘瞥了眼秦红药的背影，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我可以给你地图，但我和玉儿要同你一起去。”
　　“孟前辈！”萧白玉急切的喊了一声，却见她那双布满褶皱的双眼忽然露出矍铄的精光，直直的看向自己，那目光沉重似是包含重重情绪，余下的话俱被她一眼堵在口中。心中默想道，即使她们同秦红药一起上路，孟前辈不会武功，自己又被封了内力，莫非还有什么机会从她手中夺刀么。
　　萧白玉不知她只是为了保全二人暂时出的权宜之计，还是当真有什么其他办法，但见她目光不同寻常，也不再出声阻止。她眼中精光如刹那花火，待秦红药转身时已经消失殆尽，只合着眼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秦红药倒是勾了勾嘴角，除了在萧白玉面前，她对上任何人都是掌控所有的一教护法，笑得越美心就越毒：“不劳你开口我也会带上你，到了那处有什么危险还要你帮我挡着才是。”
　　她目光掠过孟湘，见她神情不变，迟疑了一下才停到萧白玉脖颈上，伤口被照料的很好，虽然被封了内力伤处恢复的略慢，但现在已不用再担心会崩裂。秦红药状似无意的扫过她的脸庞，果然没有对上她的目光，见她面上终于浮出些涟漪，即使明知不是喜悦的情绪，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许久未听到她开口，现下再听她的声音，虽只是短短三字，也恍如隔世。秦红药极快的收回自己目光，淡淡的下了命令：“地图拿出来罢。”
　　孟湘动作迟缓，只是轻轻一翻手，熟悉的羊皮纸便呈现在她干瘦粗糙的掌心，修罗教的人盘问搜寻了两天都没发现她身上还有何处可藏，果真若不是她自愿，怕是再不会有人发现这张地图。秦红药自怀中掏出手帕覆在地图上，凝神回忆起之前看过的地图，手指点在纹路的终点处，挪开手帕一看，竟是指在黄巢墓上。
　　孟湘眯着眼看向地图，黄巢墓位于泰山狼虎谷，岚妹原来是将阎泣刀藏在黄巢墓中，她眼中忽地闪过光芒，心下已大为安定，悠悠的靠在椅背上不再动作。秦红药将地图凑在桌上盈盈燃烧的烛光上，片刻后羊皮纸裹上了火焰，火舌缓慢又不可抗拒的吞噬着地图，隐隐约约舔上她的手指，室内陡然明亮了几分。
　　剩余的手帕她本想一并烧掉，举在火光上时忽然感觉萧白玉偏过了头，目光紧紧黏在手帕上，却不肯同她说一句话，也决计不会开口求她。秦红药指尖微顿，缓缓将手帕拿离烛火，她不肯在孟湘面前流露一丝心软，只硬梆梆的将手帕丢在萧白玉怀中，强装漫不经心道：“这物事对我没用了，倒是能留给你做个念想。”
　　萧白玉垂眸看着落在自己怀中的手帕，手指一点点将手帕攥在掌心，不管机会多么渺茫她都要试上一试，总有一时，会被她抓住机会将受到的屈辱成百上千倍的还回去。
　　孟湘看着萧白玉将手帕贴身放在怀中，双眸微闪后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似是重新燃起坚韧的火光，在心底满意的赞叹一声，张开干瘪的嘴唇道：“那还等什么，怎么还不即刻上路。”
　　秦红药下意识的看了眼萧白玉脖颈处光洁的绷带，又阴沉的笑了起来：“我都不急你在急什么，莫非黄巢墓中还有什么机关陷阱在等着我么。”
　　孟湘满不在意的顺了顺自己的银丝，故意开口激她：“小姑娘若是害怕，大可只让我们两人进去，你们守在墓口处便好。”
　　“这招对我没有用，你还是省下力气多吃几碗饭吧。”秦红药不再同她多费口舌，照例点了萧白玉的穴道，出房去安排手下，准备隔日就动身前往黄巢墓。若只有她们两人轻装上路，不出两日便可抵挡，如今却多了位走也走不动坐也不想坐的老人家，只得随着马车慢慢的晃上近十日。
　　模糊的听着屋外的交谈声，孟湘挪着轮椅滚了两圈，握住萧白玉垂在床边的手指，用力紧了紧。萧白玉触到她干燥粗糙的掌心，眼眸忽地睁大，眼中只看到孟前辈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手中已被塞进了一枚小指指甲大小的药丸。


第41章 将琴代语兮
　　秦红药并没有多等,当天晚上便离开了药庐，只在偏房中留下几张银票，算是感谢这几日的照顾。她不大想当着姜潭月的面离开,小姑娘太过纯净,一双眼不识世间丑恶,那单纯疑惑的目光总是一再提醒她如何亲手毁掉一段感情,她无法自抑的想避开。
　　这一路没有太过张扬，修罗教之人都隐在暗处跟随保护她们,只留了两架马车同车夫，秦萧二人坐了一架，孟湘独坐了一架。马夫在月色中挥鞭，骏马嘶鸣前蹄高扬,踏着夜晚的静谧飞驰过原野,忘疾药庐渐渐被抛在身后。
　　行至成都时天有了亮色,秦红药这些日子着实没有休息好,靠在马车中摇摇晃晃的禁不住闭上了眼,她以为自己只是闭目养神，马车厢外忽然被敲响，她猛地抖了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发现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第一眼先去看身旁的人,见萧白玉合着双眸稳稳的坐在那里,才定下神，掀开了轿帘。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修罗教的护卫立在轿外,面色无奈道：“护法,后面那老婆子吵着要吃东西。”
　　秦红药揉了揉眉心,驱散了些沉重的困意和纠缠不清的头疼,声音冷凝而不耐：“还能饿死不成，不用理她继续走。”
　　“我也想吃东西。”萧白玉抬起眼，口吻漠漠，却是近十天来第一次同她说话，秦红药怔了一下，并没有转头看她，她不肯开口前念着她的声音，盼望能多听她说几句话，可她当真说了，又同记忆中天差地别，一拉一扯的平白添了满腹失落。
　　这几日她冷冷清清的嗓音似是一直在耳边徘徊，时而低笑时而轻诉，她话并不多，可细细想来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偶尔也会出言嘲讽，但嘲讽背后又埋着温柔关心，一句句再回想都动人心弦。
　　手下领了命令欲要转身离开，忽听秦红药喝了一声：“回来”，立时停住脚步，目光探究看着的她，静候命令。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准备进城，去寻一家成都酒楼。”
　　萧白玉不想她这么轻易就会同意，本还做了其他盘算，似是都用不上了。她重又合上眼，悄悄催动真气流转，孟前辈给她的药丸入了丹田，被封的水泄不通的经脉竟涌出点点内息，她不能全力运转内功，只得装作小憩慢慢的催动内力冲开穴道，才不会被秦红药发现破绽。
　　可是小心翼翼的运功进展实在缓慢，她知道孟前辈是在给自己拖延时间，也许这一路上她还会给自己挤出更多时间，确保到黄巢墓时功力已完全恢复。所以即使方才注意到秦红药似是进入浅眠，她也没有贸然动手，现在恢复的功力还微不足道，远远不能与之相抗衡，绝不可轻易出手毁了她们最后的机会。
　　马车哒哒的踏进成都，孟湘还是一副大排场，叫人搀着扶着进了酒楼，坐下后也不客气，当即和小二点了数道成都美食。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桌红艳艳的菜色，麻婆豆腐，夫妻肺片，甚至连担担面都要了三碗，泛光的红油冒着腾腾热气，闻起来香辣扑鼻。
　　秦红药皱皱眉，刚想让小二换一桌清淡的素菜上来，萧白玉却已经动了筷子，这些日子连米粥都要她强行去喂才肯喝的人，突然连这般味重的辣菜都一口接一口的吃了起来。孟湘也笑眯眯的看着她，加重了几个字眼：“玉儿要多吃些，瞧你瘦的。”
　　“不行，小二，换一桌菜。”秦红药语气果决，不容一丝辩驳的机会，她态度雷厉风行，小二不敢迟疑，马上又要将上好的菜色撤掉。
　　萧白玉挡住了店小二，眼神中的恨意毫不隐瞒，直直的瞪着她：“就要这些。”
　　秦红药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想说不给你吃这些还不是怕你伤口经不住辛辣的刺激，又想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辣一会儿胃疼谁理你，可她欲要发怒时又对上那寒芒密布的双眸，似长针一般扎进心中。她渐渐攥紧拳，若不是因为喜欢，这人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哪还留得住性命在这里胡吃海喝。
　　头疼又涌了上来，秦红药一时心烦意乱，只想将这一桌菜通通掀翻在地。她按在桌上的手用上力，却见四周人声鼎沸，并不想在这紧要关头多生事端，终是冷哼了一声，再不去管，心中只道待自己拿到阎泣刀，便再不管她的事。
　　小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孟湘对他摆了摆手，他如释重负般的退了下去，又冲萧白玉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快点吃。
　　萧白玉一开始便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强迫自己咽下这些极辣的饭菜，辣油滑过喉头，先是一阵烫，紧接着便席卷上一股火辣辣的灼焰，再落到胃中，顿时四肢百骸都淌过暖流。孟湘知她久居九华山，想来是吃不得这么辣的饭菜，却也不得不为难她，秦红药内力极寒，用膳食来中和体内寒气，穴道也会解封的更快些。
　　一定要在到黄巢墓前恢复内力才行，不然就不止是秦红药会命丧在那，连她们两人都会赔上性命。
　　吃到最后萧白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唇舌的存在，只觉全身冒火，连额头都渗出点点汗珠，天气本就炎热，再加上这般滚烫鲜辣的膳食，不知不觉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秦红药暗着眸色静静的看着她，见她面上已腾起不正常的嫣红，唇色似染上了鲜血，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
　　秦红药只道她是在故意和自己对着干，非要惹得自己生气一掌结果了她才开心，见她还要再夹，终是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声色阴狠：“够了，你不要得寸……”
　　“喂喂，快出去，这不是乞丐来的地方，莫要弄脏了地面。”她的话被小二的喝骂声打断，心中满积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她狠狠一拍桌子，飞身而起，一手拽起小二的衣领，说话时牙尖的寒光一闪而过：“给我闭嘴，再吵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小二身体猛一哆嗦，缩着脖子气焰顿消，手指颤巍巍的指了指一旁，抖着嗓子求饶道：“女侠饶命啊，我也是不想乞丐进来打扰了女侠……”
　　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一个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衣服上打满补丁，全身脏兮兮的，头发上也布满灰尘，手中攥着几个铜板，受惊的眼神飘忽不定，畏畏缩缩的躲在一旁。秦红药将小二掷在地上，满脸不耐：“她手上不是有钱么，你还嚷嚷什么，赶紧滚。”
　　小二忙不迭的爬起来，招呼着那乞丐卖给她两个油饼，声音刻意压的极低。秦红药在别人身上发了一顿火气，终于将那种火烧眉毛的急躁感压了下去，回身坐在桌旁，只是脸色依然沉得能滴水。
　　那乞丐拿着油饼往过走了几步，小心翼翼的停在不远处，轻声道：“多谢女侠相助，你真是个好人。”
　　此话一出桌上三人神情各不相同，孟湘暗暗笑了笑，这世道当真诡异，使尽手段滥杀无数欲要夺刀的人在另一人眼中又成了大好人。萧白玉微微怔愣，忽地想起秦红药不避讳毒血去给小女孩口对口的喂药时，自己也当真觉得她好，她这一路以来的音笑颜容又一一浮现出来，可是当撕破唯美的面具时露出的竟是一张鲜血淋漓的恶魔面孔。
　　萧白玉不自觉的看了眼她，美好的言笑晏晏的红药与这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护法，竟都是同一人么。
　　秦红药定定的看着那名女乞丐，耳畔回响起那一声声淡笑温柔的夸赞，如同海妖迷惑旅人的吟唱，在她耳边回荡不绝，迷心乱神：
　　“你现在……也是个不错的人。”
　　“真好。”
　　原来她在萧白玉眼中也曾如此之好。
　　那乞丐见没得到任何回应，有些局促的顿了顿脚尖，转身欲走，孟湘忽地开口叫住了她：“姑娘，我看你也是知书达理，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乞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褶皱中堆着微笑，那目光中流露出的温暖瞬间便让她湿了眼眶，她哽咽了几下道：“实不相瞒，我是来成都寻我夫君，他临走前说高□□名便会回来接我，一年前听闻他在成都做了知县，我便千里迢迢来寻他，只是衙役不许我进衙门，到现在也未曾见到我夫君。”
　　几乎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这女子还深陷情中不肯相信，秦红药都不知自己为何要插手这件闲事，等反应过来时她已叫人直接去把那知县带来。修罗教之人行动利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知县就被打晕扛进酒楼，在此之前她已经出了银票包下正座酒楼，连小二和掌柜都被她赶了出去。
　　秦红药随手一杯茶水泼在知县脸上，便看着他悠悠转醒后先是一惊，又勃然大怒何人敢偷袭朝廷命官，但当他见了那乞丐的容貌时，眼中瞬间浮现出惶恐愧疚，转瞬又挺直腰板强自理直气壮。后面的对话就乏味可呈，只是在知县承认他已经娶了成都富绅之女时，那女子明显一抖，几乎肉眼可见的眼中凝出水滴，一串串顺着脸庞滚落。
　　“你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你……”女子脸色霎时惨白，双目再没了神采，好似那眼泪一滴滴流进了她体内的鲜血，宛如一个无心的活死人。
　　这般神情似曾相识，秦红药一呆，目光缓缓的挪到萧白玉脸上，之前的火气荡然无存，原来她被自己欺骗的这一回，也是如此伤心欲绝，至最后已成了近乎心死的悲哀。


第42章 将琴代语兮（贰）
　　衣冠楚楚的知县大人在这乞丐面前有些惊慌,用力甩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人，急匆匆的便要离去。秦红药也不拦，只在他身后微微招了招手,便有一修罗教的黑衣人尾随在他身后,许是明日就会在什么隐蔽的森林湖畔便发现这位大人的尸体。
　　衣衫破烂的女子只呆呆跌坐在地,过了半晌才爬起来,慢慢向外走去。萧白玉心下不忍，她的痛苦都感同身受,起身几步追上了女子，将身上的银两都塞在她手里，欲要安慰些什么，启唇前却忽然意识到一样更令人惊惧的事实。
　　为何会有这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她是被至深至爱的人所欺骗,而自己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中了敌人的奸计罢了。这般一迟疑,话就被堵在喉头,女子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勉强笑了一下，只拿起一块攥在手中，其余的连同一个香囊推了回去。
　　“这是当年在佛祖前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头求来的平安玉符，本想给他保佑万事平安,谁知……就当女侠是拿银子买了这玉符罢。”女子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走,似是片刻都不想处在这伤心地中，萧白玉将香囊揣进怀中，回身坐到桌边。
　　秦红药有些不自在的清咳一声,扬手叫人把抱头蹲在店门口瑟瑟发抖的小二提进来,眼睛盯着桌子道：“把你们这的招牌菜通通上一份,辣油少放些。”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做法对萧白玉来说多么过分,她的确喜欢欺骗捉弄别人，对别人的伤心欲绝抱有快感。现在来说她无疑是成功的，不仅通过一场戏消磨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戒备，甚至现在阎泣刀的下落也尽在掌握之中，可她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的心情。
　　她心中愧疚，却又不知如何言说，想来说什么都不会再被相信，可是却抑制不住的想对萧白玉好，不愿她再受到一丝危害。
　　萧白玉不知她又想搞什么花样，眼睁睁的看着残羹冷饭被扯掉，重上了一桌极为丰神的美宴，但肚中已满腹辣火，一筷子都填不进去，只得任它们平白浪费掉。待上了马车暗自调息一阵后，果然感觉被封住的穴位有了轻微的松动，她接着这一股热气反复冲击着被极阴极寒的内力封住的穴道，几个来回后已有了明显进展。
　　只是热气渐退，肆意不节制的后果就慢慢显露出来，从喉头到胃部都似是燃起一条火路，热辣的疼痛熊熊灼烧在腹中，她忍不住按着胃部微微弓起了背。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此时周遭没有旁人，秦红药终于埋怨道：“开始疼了吧，叫你别吃那么多你还不听。”
　　边说边伸手覆上萧白玉的胃部，手刚一触及她的衣衫，就见她猛的向后一躲，双眸睁开如弯刀乍见锋芒：“别碰我。”
　　秦红药视若罔闻，一手按住她肩头，另一手已覆盖在她手背上，与她的手指交叠压在一起，身子倏然贴近，声音认真道：“别动，不然我只能点你穴了。”
　　萧白玉咬牙，脊背紧紧贴着马车轿厢，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不能让她发现一丝内息波动。秦红药掌心运功，温热的手掌腾起丝丝凉意，贴在她胃部缓缓抚揉，瞧着她蹙起的眉头不为人见的悄悄一松，也露出些笑意，手下不轻不重的按摩起来。
　　腹中火辣的灼痛渐渐消减，见她没有察觉异样，萧白玉垂眸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她唇角隐隐的笑容，她下巴几乎搭在自己肩头，有浅淡的气息吹佛在脸上。心中不由得一紧，她到底是想做什么，现下没有再做戏的必要，又为何要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就好像她们之间还未反目成仇兵戎相见。
　　心下忽地涌起一股气闷，她不痛不痒似是无事发生，就连对自己的态度都别无二般，为何只有自己心中如烈火灼伤，一想起发生过的事就坐立不安如有针毡，又恨又气。
　　萧白玉忽地按住了她的手腕，转头正正的看着她，两人的眼神交汇，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神色。秦红药不防她转过脸，已经许久没有对上她的目光，一时眼中的疼惜歉疚暴露无遗，那神色在她眼里只化作一个词，同情。
　　她难道已落到这种地步，就连这个骗了她的人都要觉得她可怜，萧白玉按着她腕的手指用力，纤细的骨骼在她掌中喀喀作响，似是下一秒就要捏碎在手里。秦红药手腕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并没有挣扎，即使脱出她的力道易如反掌，掌心仍虚虚的覆在她胸腹间。
　　马车蓦地急停，两人都不由自主的倾身上前，秦红药眼疾手快的拦了一下，揽着她的身体撞在车壁上，一时手臂又酸又麻。轿外的马夫也是受惊不轻，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们不要命了吗，快给我滚开。”
　　“大爷行行好，施舍点银子吧。”回答的人声杂乱，粗略一听至少四五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语句。秦红药本该掀开帘子瞧瞧是哪里来的乞丐如此胆大包天，可近在咫尺的容颜却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的手臂被萧白玉压在背下，身子一上一下的交叠在一起，目光所及俱是身下人的红唇玉肌，许是吃多了辣，那一向血色浅淡的薄唇也艳丽了起来，瞧在眼中只觉色彩分明天姿国色。
　　她忍不住缓缓低头，想去触碰一下那双唇，是否如想象般火烫，她身子压低，气息带着意乱情迷的急促，脑海中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竟是想吻她。
　　那便吻下去吧，若这份感情木已成舟，又何必再去苦苦掩饰，即使在这盘棋中她已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也不想再去欺骗自己只是为了阎泣刀才接近她，明明一开始就对她的气度所赞叹不是么。
　　同样的场景如水中之花闪过眼前，那日在河边也是这样身体交叠气息相融，萧白玉看着她渐渐压低的脸庞，一瞬间先想到的却是那日真切的缠绵。只不过两人上下交换，可自己的心也随之被颠倒，全心全意的信任被颠覆，如同并紧指缝捧起的沙，一屡屡流失后只剩满掌的灰尘脏污，被她弃之如敝屣。
　　她的脸蓦地偏向一侧，秦红药的唇擦着她的唇角划过落在空中，只在脸颊上留下淡淡一抹温热。萧白玉抵住她肩膀，毫无内力的手腕却坚定不移，一寸寸将她推远，自己起身坐的端正，面上无一丝多余的神情，只有冷淡漠然。
　　只是在瞬息间，好像是杂乱的线团被轻轻一拉便呈现出清朗的线条，秦红药之前难道没有算计过她么，嫁祸栽赃的手段应有尽有，那时却并不恨她，因为她本忠于修罗教。甚至同她一道的武林正派长青门，也是为了武功兵器想要了她的命，可她却没有对谢三扬有任何仇恨可言，只是无奈失望，废掉他武功后再不闻不问。
　　可为何这次却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憎恨，只不过是因为她在心中的分量不知不觉已如此之重，早非常人可以比拟，自己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一直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脱身之策，只一味气恨，才叫她牢牢掌控。
　　她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再抬眸时已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人，好像只不过面对一个普通的对手。秦红药对着她不气不恼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惶恐，本以为她会一巴掌甩过来，用那双尖锐锋利的眸子怒视着她，再痛骂几句绝不肯再靠近直到自己出手点住她穴道为止。
　　可她只是大大方方的看着自己，目光云淡风轻，好像自己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一般，那些相处过的日子都随着那口气被她一滴不剩的挤出，那些笑过痛过的往事再泛不起一丝波澜。秦红药当真害怕了起来，她这数年来经历过刀光剑影，曾奄奄一息鲜血淋漓，也见识过他人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的惨状，从未有过丝毫的惊恐惧怕。
　　即使强敌林立四面楚歌她也无所畏惧，也不介意萧白玉怨她恨她，只要她们还活着，就可以日日纠缠在一起慢慢修补。
　　见她方才对自己的靠近不闪不避，久违的欢欣还没来得及化成笑容，就被一种似是掏空了胸口的表情所取代，一动不动的与她对视。
　　这对视不过瞬间，明明很短，却又觉得很长，似是能说尽千言万语，长到一个交睫就老去。萧白玉转开目光，压下被她凝视时如芒在背的吞噬感，向轿外颔首问道：“你不去看看么，好像被人堵住了。”
　　一向威风凛凛的护法只是噢了一下，声音空旷，听着她若无其事的问话，似是一切又回到最初，她依然是那个冷清镇定的掌门人，只不过遇到了小小的麻烦，全然不放在心上。
　　“你们听不懂人话吗，快滚，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一声清脆的鞭声响起，大约是马夫终于忍耐不住的动了手。
　　“大爷行行好，施舍点银子吧。”乞丐们的回答却一成不变，竟也没有人发出痛苦的叫声，他们声调平平，无情无欲，甚至不带一丝乞讨的口吻。
　　马车猛地晃动了一下，车夫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转眼已将一人踩在马蹄下，车夫狠狠道：“让你们再叫，死了叫不叫的出来啊？”
　　乞丐们却无一人低头去看，也没有退却，脸上木然的神色隐隐泛着金光，就连被踩在马蹄下的那人也不见吐血，依然张着嘴咿呀说着：“大爷行行好，施舍点银子吧。”
　　毫无波动的语气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听在耳中只觉诡异万分，秦红药忽地一惊，猛然回过了神，急喊道：“快走，这些不是人！”
　　马夫浑身巨震，他自然听得懂什么叫不是人，手中缰绳一甩，两腿狠狠的夹了下马腹，连带着马车剧烈颠簸狂奔了起来。砰的一声巨响，轿子被一拳砸开了个破洞，从破洞中清楚的看见外面五名乞丐面容呆滞，全身都泛着一层金光，一拳下来几乎把马车掀翻过去。
　　马夫用了全身力气架马，只听身后砰砰声连响，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名乞丐出拳欲打，只是马车速度太快，他们双拳撞在一起，瞬间爆发出的气波震倒了小道两旁的树木。一时更是又惊又怕，使尽浑身解数尽力狂奔。
　　秦红药用力攥拳，灰衣人这一招调虎离山当真骗过了她，她一开始得知这三处地方时便告知了哥哥，谁料还有人动作比她们更快，三人中已有两人不见了踪影，哥哥亲自出马都唯一只寻到幽兰谷涧的老太婆。许是那灰衣人将幽兰谷涧中的人当成了萧白玉的手下，便故意让人发现九华山下的埋伏，再于此处将她们一举拦截。
　　如此看来莫非灰衣人连阎泣刀埋藏于何处都一清二楚，但他却并不去寻刀，只是要萧白玉的性命。不得不承认他计谋得逞，大部分人手已同哥哥赶去了九华山，随行她们的只有十几人，从那乞丐身上散发的金光来看，至少是已炼了十年的道尸，万万抵挡不住。
　　更别提现在萧白玉被她封了内功，还带着一个没有武功的老人，硬打只是自寻死路，只能庆幸道尸智谋不高，只会横冲直撞，被马车带着甩了几个弯便再追不上。
　　忽听车后一声惊悚的惨叫声，秦红药掀开帘子去看，原来她们身后的那辆马车速度跟不上，马夫被乞丐一拳打飞了出去，空中顿时漫开一阵血幕。马车失了控制，七扭八歪的直冲向前，骏马受了惊，开始撒蹄乱奔了起来。
　　眼见孟前辈有危险，萧白玉立时便一脚跨出马车，可瞬间就被人拽了回来，再要反抗时肩上被人用力一点，全身再动弹不得。又用这一招来对付她，她口不能言，双目急的像要喷出火来。
　　“你就不能只顾着你自己么，你出去找死啊！”秦红药气上心头的推了她一把，让她老老实实的坐在轿中贴着角落，但又不能对她脸上的急切视而不见。舍不得她如此担心，终于低声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反身便攀出马车，在轿上借力一跃，身形已风驰电掣般的接近那辆胡乱冲撞的马车旁，骏马下几只道尸抬头看她，眼中散出夺目的金光，竟嘿嘿的笑了起来。


第43章 将琴代语兮（叁）
　　受惊的高头大马在小道上踩出泥泞的足迹,狂乱的马蹄下尘沙飞扬，带着后面的轿子四处跌撞，眼见着就要冲上树根。秦红药在漫天风沙中一把拽起缰绳,下盘蹲伏在马背上,一拉一扯间将带着千斤之力的受惊之马拨回正道。
　　散着金光的道尸目光齐刷刷的盯在她身上,长臂一挥便要将她拦腰打下马来,秦红药牵着缰绳不放，双腿一架身子凌空腾起,骨瘦如柴的乞丐手臂挥空后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只听一声沉沉的闷响，两人高的大树被当中劈断，猛烈不可挡的劲风带着纷飞的碎木残枝轰然爆开。
　　深知这混金道尸力大无穷，普通刀剑都不能伤其皮肉,即使修罗教的手下已围了七八人上来,却拿这几具道尸毫无办法。众人拔剑出鞘,剑芒纷纷没入乞丐体内,那些乞丐竟然停也不停,攻势半分未阻。秦红药借着缰绳和马蹬又灵活的避开了几招，她清楚正面猛攻一时半会儿并无出路，只能仗着骏马的四条腿终归是跑的更快些，便在马背上百忙之中做了个手势,众人领会了她的意图,旋即放弃了缠斗，分各个方向四散开来，各自乘着快马自小道中奔出。
　　道尸被四散的骏马引去了注意,喉中发出低低的吼声,似是想要追上去又不知该专注哪个方向。秦红药见他们动作一滞,身子便迅捷的坐稳了马匹,双腿猛地一夹，握紧缰绳欲要冲出道尸的包围圈。大约马车更为显眼，毫无思维的道尸还是被马车紧紧的吸住了目光，眼见自己的猎物要溜走，一边好像发怒似的挤出呜呜的杂音，一边更为狂乱的拦截抓打。
　　道尸的指尖只是略微蹭过马腹，指下却登时现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骏马长长的一声嘶鸣直窜云霄，前蹄猛扬，鲜血四溅。马车被拽的一个踉跄，轿厢里传来重重一声闷响，压抑的痛哼声随即而来，想来是孟湘在里面被撞得不轻。
　　骏马嘶鸣不停，上下剧烈颠簸，竟是胡乱冲撞，转来绕去都脱不开道尸的包围。秦红药用了狠劲才勉强在马背上稳住身体，她咬紧牙关心里暗恨道，自己闯荡江湖数年，危急关头都要拉上好几个垫背的才甘心，何曾为了他人搏命犯险。她眼角扫过身后的坐轿，又瞥了眼一步不落紧跟在后的几具浑金道尸，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已有了就此将马车抛下的念头，若只有她一人，脱出重围便易如反掌。
　　蜂拥而至的道尸张着黑洞一般黝黑又恐怖的大口呀呀的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就仿佛是皮肉被砍了一刀后冒出了丝丝冷意。即使已在竭力避让，冷不防马腿上还是又中了一爪，道尸泛着金光石头般坚硬的手指已经触及到她的衣角，甚至刮下了几缕绢帛。
　　电石光火间秦红药心思转了几番，一时想起在马车中萧白玉那般仿佛打量陌生人的眼光，一时又想起她得知前辈有危险后，那张清冷白净的面庞上浮现出焦急迫切之色，想来现在在她心中，孟湘这老太婆的安危许是最重的。思绪至此，手中轻飘飘的缰绳好似有了千斤之重，沉沉的垂在手心中，每一分重量都是期盼她露出喜悦微笑的心情。
　　还从未被所谓的儿女情长束手束脚过，秦红药心一横，一手再度攥紧了缰绳，另一手抽出怀中匕首，自身侧横削数下，打落几只近在咫尺的道尸利爪。即使刀刃已避其锋芒，匕首在几声沉闷的砰砰声后还是被撞出大小不一的缺口，她运劲在手，身子在马背上腾挪闪避，硬是一边掌控住狂乱奔逃的骏马，一边挡下了道尸的数度猛攻。
　　骏马好不容易略微平静下来，总算开始顺着缰绳牵引在正道上狂奔起来，马儿自己也知此刻危险万分，眼见着有道尸拦在道中，骏马前蹄高抬，重重的踏在道尸胸口之上，借力一踏后猛力跃起，险险的脱开了道尸如影随形的利掌锐爪。只是苦了马车上的两人，秦红药尚且还能死踏马蹬紧拽缰绳勉强不被甩下马去，孟湘在轿厢中怕是要跌撞的骨架都散了。
　　忽然，一只枯黑干瘦的手臂自死角中窜出，一把攥住秦红药的脚踝，欲要把她生生拉下马来。这一下来的防不胜防，她全身力量本在夹紧马腹坐稳身体，左脚踝猛然被抓，下意识暗道一声不好，却没有丝毫脱身的办法。
　　隔着衣袜都能明显感觉到那手指僵硬而冰冷，泛着死意的寒气，清晰的听到骨骼在那寒铁般的指下清脆的断裂声，仿佛一瞬间被道尸紧抓的地方似是不存在了一般，麻木毫无知觉。紧接着便是彻骨的痛意涌遍全身，痛到极致时当真是喊都喊不出，秦红药牙关狠的一咬，伏在马背上的身体在这一扯下竟是分毫未动，骏马四蹄飞驰，眨眼便将道尸甩了开来。
　　受了伤的马匹似是燃上了自己生命，风驰电掣般的一路冲撞，在小道上蹬起丈高的风沙，秦红药身子低低的伏在马背上，聚起力气回头看了一眼，风沙依旧高扬似墙，并不见有道尸从中追出，大约是脱险了。
　　这时才能察觉到满口的血腥味，牙关似是要被自己咬碎了，秦红药手指攥成了拳，欲要狠狠锤下去，最终还是无力的轻落在马脖上。她尝试挪了挪左腿，皮肉和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瞬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僵着身子不再轻易动弹。
　　身后的轿厢悄无声息，里面的人许是被撞晕了，年纪一大把还经历这么一番跌撞，也不知是生是死。秦红药这时才打心底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魔障了，这般以身犯险，只为博得另一人的安心笑意，即使明知那人连正眼看她一次都不会。
　　奔驰的骏马有些脱力，再加上伤口鲜血不停，速度愈来愈慢，最终停在不知名的河畔，倚着树干慢慢伏低了身子。秦红药强忍着左脚钻心的疼痛翻身下马，先是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孟湘白发散乱横在轿厢中一动不动，勉强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确认她只是晕了过去，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长舒了一口气。
　　秦红药这才倚在座旁，掀起衣裙褪去鞋袜，大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洁白如玉的脚踝上烙下了清楚的五指印，血黑乌青，骨头毫无疑问的断了，脚踝周遭淤血团集，饱饱的肿胀了起来，倒真是快跟馒头一般大小。那道尸指爪间都带着见血封喉的金尸腐毒，常人被这么一抓，整条腿不需说是废掉了，整个人都恐怕撑不过一时半刻。
　　幸而那毒对她是没什么作用，只是伤筋动骨，这条腿估计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弹了。她抬眼环顾四周，不多时就瞧见修罗教众人拥着另一架马车谨慎的往这边搜寻过来，出乎意料的，萧白玉的身影踏在最前面，远远的看她似乎紧皱双眉，一边审视着地上的马蹄印一边大步向这边走来。
　　不出几步的时间萧白玉就寻到了她，视线黏在她身上，脚下却是一顿，再往过走的时候步伐已慢了许多，落在了众人之后。秦红药下意识的就整好衣摆，将伤处藏了起来，故意撇开视线下令道：“去一人告知哥哥，九华山下的道尸只是障眼法，灰衣人真正的实力应是都埋伏在去黄巢墓的路上，要快。”
　　一人领命而去，其余人先是料理了马匹的伤势，又静静散开隐去了身形，只在暗中保护跟随。只剩她们二人面面相对，秦红药极快的扫了眼立在身前的雪白身姿，居然一时没有注意到被点了穴的人怎么会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语气因为烦闷和疼痛显得又快又急：“你干站着作甚，还不去看看你的好前辈还有没有一口气在。”
　　萧白玉目光自马腹处的伤口走了一圈，确认这一路追来泥土里滴落的点点鲜血都是来自马匹，紧蹙的双眉才松开些。本还在想若是被问起穴道是如何解开的要怎样搪塞过去，却听到这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这才近距离的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脸颊两侧的鬓发已经汗湿，紧贴在下巴尖俏的弧度上，衣衫下摆散乱，身旁还放着脱下来的鞋袜。
　　“你堵在轿子的门口，我怎么去看。”萧白玉口吻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双眸却直直的盯着她动作，见她连嘴都不还，只是象征性的往一旁挪了几寸，眸色便随即暗沉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子探进轿子将孟湘扶了起来，仔细摸索了下前辈的骨骼，确认并没有受伤，才为她拍背顺气，将她胸口堵塞的一口气顺通，看着她悠悠转醒。
　　孟湘猛咳了几下，半倚在座位上长出了一口气，褶皱的眼皮抬起看着萧白玉关切的面容，安抚般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声音沙哑道：“没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散架。那边的小姑娘，多谢你救了我这老太婆一命，你就此罢手放弃黄巢墓吧，这句忠告也算我对你的回报。”
　　秦红药憋出几声冷笑，她强忍着倒抽冷气的冲动，连身子都懒得转，背对着二人道：“我救你只不过为了让你引我顺利寻得阎泣刀，我还不知那黄巢墓中机关重重么，我相信你一定对它们都了如指掌罢。”
　　孟湘略有些迷蒙的老眼看了看她的背影，心下了然，才悠然的合眼养神，漫不经心道：“受伤了便不要强撑，你那脚再不固定伤势三个月后也踏不了地，再遇到危险怕是连你自己都走不掉了。”
　　秦红药脊背一僵，几乎立刻就感觉到身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按着衣摆的手不动，一时涌起一股奇怪的心虚，也不知是怕被人看穿她的心意亦或是在所谓敌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萧白玉目光微微一动，感觉到孟湘握了握自己的手腕，知晓是在暗示自己若秦红药受了不轻的伤，那她们的胜算便大大增加，只是谁也没发现，在这片刻的时间中，她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们处心积虑要对付的那人。


第44章 将琴代语兮（肆）
　　卧在树下的骏马虽被仔细处理过伤势,但也无法再继续驾车上路，三人只得挤在另一架马车里，同样惊魂未定的马夫短促的吆喝了一声,哒哒的马蹄声踏过河畔,带着些劫后的欢愉。
　　秦红药却是坐如针毡,处在摇晃的马车中断骨的痛楚更是潮涌般袭来,豆大的冷汗从额间滑落，浸入衣襟,脖颈一周的衣衫都湿了个透。她运起手刀劈下了座上的两块木板，扯下衣尾的几根布条，勉强能为自己做个夹板，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暂时也只能简陋的处理一下。
　　捆绑夹板时遇上了不小的困难,许是断骨伤到了筋脉,整条左腿都不大由她控制,膝盖无法弯曲不说,想伸手够到脚踝的位置都感觉那根筋一跳一跳撕心裂肺的疼着。秦红药本就不是什么心坚石穿能谈笑间刮骨疗伤的奇人，只是不愿在轿中另外两人面前流露一点软弱，愣是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在脚踝处捆上两块木板。
　　孟湘瞥了眼被捆着七扭八歪的夹板，又看看身旁袖手而坐的萧白玉,瞧她动作显然是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只是暗暗奇怪为何她坐姿紧绷僵硬，倒好似对那疼痛感同身受一般。但转念一想，也或许是玉儿心底纯良,毕竟那女娃刚把自己从道尸堆中救出,念着这点对那女娃起了些同情心也是有可为之。
　　方才那句劝那女娃放弃黄巢墓的忠告的确是为了回报,她不肯听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不如顺势帮她处理一下伤处，也能让玉儿心里舒坦。孟湘坐起了些身子，欲要伸手去重绑木板，一边道：“秦姑娘对伤还是仔细点为好，前路危险重重，我和玉儿还要依仗你才是。”
　　萧白玉极快的扶住孟湘，不动声色的让她靠着轿厢坐好，面上沉静无波：“前辈歇着便好，这点事还是由晚辈代劳。”孟湘被阻了只是微微一笑，早在意料之中，便默许了她的话，自顾自的合上眼，经过之前那一番摔打，身体当真还是不大舒服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做了决定，并没有人询问秦红药需不需要被帮助，她不由得皱起眉来，最不想的就是被面前这两人注意到她的弱势，于是口吻便生硬的犹如铁打：“不用你们多……嘶！”
　　后半句话被掐断在倒抽的冷气中，萧白玉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一手按住她的脚背，将她左腿笔直固定，绑的松松垮垮的布条也被抽开，简单摸索了一下她的踝骨，才发现断掉的骨头根本没有被好好接上。手指下的肌肤滚烫似火烧，脚腕高高肿起，乌黑的淤肿看起来当真惨烈。
　　冰凉的手指抚在又烫又麻又痛的脚踝上，真似久旱逢甘霖，只希望她整只手都覆盖上来。可这样的话秦红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目光顺着她垂落的发丝下滑，落到她盈盈一握的手腕上，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她的温度。
　　灵巧的手指找好位置，忽然间用力一错，将断开的两根骨头接在一起，手中的脚踝如她所料的猛然弹起，一声被死死压抑的痛哼溢了出来，小腿上肉眼可见的溢出了点点汗珠。萧白玉没有抬眼，两指稳稳的架住了她的脚踝，不让她轻易乱动，手下利落的将夹板绑好，才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
　　眼神中无法避免的带着冷意，不可否认帮她正骨的时候是下了重手，将这些苦痛归结于是她的报应，可若这些苦痛是她应得的，为何自己无法从她的痛苦中获得半点欢愉。反倒是瞧着她残破伤重的脚踝无力的搭在手心中，就好像托着火热的烙铁，她伤处的滚烫贴在掌心，就烙下了伤痕。
　　秦红药还没从正骨的瞬间涌起的钻心疼痛中缓过神，捏着座位的手指甚至掰下了几块木头，片刻后才勉强让自己用力到僵硬的手指放松下来，胡乱理了理鬓发。她敢肯定萧白玉是故意那么用力的，可是心里有愧只能哑巴吞黄连，却不想抬眼时不偏不倚的对上了另一束目光。
　　萧白玉用许久未曾有过的正眼看着她，明明已经决定将眼前的人同其他人等同视之，却永远无法忽略掉她，就如同从相识到现在，每一次她所在之处，视线都会被她占得满当当，她当真是似妖非人。然而她又是自己生平唯一一个衔悲茹恨的仇人，势要针锋相对兵刃相向，必有一人血溅当场，又何尝不是天意弄人。
　　秦红药被她这般似恼似憾的目光注视着，从中读出了她的责问和心灰意冷，顿时万千言语涌上心口，仿若是被堤坝揽住的大潮，每多看她一眼心中的潮水就会上涨一分，直到最后大潮倾盆而来压垮河堤，将一片心迹表露无遗。
　　秦红药有些冲动的探出手，欲要去握她的手腕，萧白玉却突然撇开了头，收手正坐，不再往旁多看一眼，眼中方才那些复杂的神情已眨眼烟消云散。两只手在空中交错而过，收紧的五指间只抓了满满一把的空气，落空的手同即将脱口而出的爱字一齐深深地坠入虚无的深渊。
　　心重重的往下一沉，秦红药终于从疼痛和意乱情迷中抽身，察觉了些许不对，胸口的情意冷后眼神锐利，又是那个他人谈之色变的修罗护法：“你穴道怎么解了？”
　　“消耗精元之力才冲开，现在你推我一下我都站不稳，你大可不必担心。”萧白玉还真不是在说假话，在马车上被封了穴道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视线中，身后道尸呜咽声又如芒在背，不知前辈是生是死，心急如焚却只能一动不动在马车中疾驰渐远。用上了全身积蓄之力勉强冲开穴道，这些天细细调理积攒下来的内力分毫不剩，若想在抵达黄巢墓前恢复功力又得费一番心思。
　　她深知秦红药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话，所以她出手来探自己脉搏时并不闪躲，倒不如让她好好检查过自己现在空无内力的经脉，让她放下戒心。若自己已恢复功力，方才握着那只脚时便不会是帮她正骨，恐怕是卸骨了罢。
　　的确如萧白玉所说，她的脉相并不强健，察觉不出一丝内力涌动，隐隐有虚弱之意，秦红药本就放不下的心提的更高了，低头琢磨了一番为她修养精元的法子。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已经能望见不远处恰有一家茶坊，心念一动，秦红药出声叫停了马夫，马车吱忸一声停在茶肆门口。孟湘睁眼一瞧，忽然笑了起来：“好，好，老婆子我睡的正好觉得有些口渴，不想一醒来就有茶喝。”
　　这又不是为你准备的，秦红药心道，暗暗瞥了眼不甚在意的萧白玉，也不再同那老太婆争些口舌之利，借着轻功左脚并不着地，手下一撑座位便稳稳的落了地，衣尾带风般掠进茶坊，旁人不细看甚至看不出她脚上有伤。萧白玉扶着孟湘也下车来，慢慢走了进来，三人在茶坊里落了座。
　　不多时一壶茶端了上来，三枚茶杯厚重而古朴，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秦红药扫了眼明显不同于别桌的茶杯茶壶，带着怒意冷笑了一下。店小二还真是自作聪明，她刻意用上轻功，趁萧孟二人进店前就塞了银票和药丸给店小二，要他将药丸融进茶里，却不想他看着银票分量自作主张换了茶具，那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慧，又如何不起疑心。
　　不想突生出这种事端，秦红药不说破，只自顾自的斟了杯茶，悠悠抿了一口，似是在证明这茶并无古怪。萧白玉伸手去端茶壶为前辈倒茶，手伸到一半却被孟湘抢了先，她颤巍巍的手端起茶壶，虽依旧笑着语气却让人不容回绝：“玉儿为我也消耗了不少精元，不必再费力伺候我啦。”
　　孟湘为她斟了一杯茶，倒茶时许是因为气力不济，手腕忽地一抖，险些拿不稳茶壶，壶口一晃，泼洒出些茶水，萧白玉忙去接下拿稳，落在别人眼中俨然一副老慈少孝的场面。秦红药没将这对话放在心中，只要瞧着她将放了固本培元药丸的茶水饮下便放心了，也自然没注意到随着孟湘手抖的刹那，几缕细不可见的白色粉末悄然入了萧白玉的茶杯。
　　萧白玉却是瞧见了，这一路上除了初见时那一次她们两人有几瞬独处的机会，其余时候都处在秦红药的监视下，就算孟湘想再助她一臂之力都得不到机会，这下终是被她们钻了空子。正好方才秦红药查看了她的脉相，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任何怀疑，这下运功调息时便无需顾忌太多。
　　三人沉默饮茶时各怀心思，因是接近傍晚，茶坊中并无他人，连店小二都缩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留下一室寂静。忽然茶坊门口的布帘被掀起，伴随着兵器于刀鞘相撞的声音，一行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领头的人正好与三人视线相交。
　　“萧掌门？怎么如此巧合在此处遇见你。”领头之人先是惊讶，称呼便脱口而出，随即视线便落在另一名女子身上，他一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终于将那女子对上了记忆中的容貌，脸色蓦地大变。
　　大概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金府英雄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刀剑门门主俆骞，居然会在如此偏远无人的茶坊中相遇，秦红药怔了一下，浮起久违的阴测笑意，居然被他看到萧白玉同自己一起，当真是天要亡他。


第45章 将琴代语兮（伍）
　　茶坊只是小小一隅地,横刀跨剑的七八人塞在茶坊门口，就已满满当当的占了所有人的视线。徐骞不断扫视着两人，这相对而坐举杯饮茶的场面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杀气敌意,他看着秦红药甚至还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丝毫不见慌张。
　　萧白玉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一路她们一直行路偏僻,从未见过武林正道之人，又顾忌着秦红药武功独绝鲜有敌手,是以无法向旁人求救。可现下她刚伤了左腿，徐骞也正好出现在她们面前，说不准正是好机会。
　　但修罗教的护卫还在暗中跟随，自己的功力又仅恢复了三成左右,她无法脱身还不要紧,若是把徐骞一队人也牵扯进来,那真是又添一笔罪孽。念头转了几圈,萧白玉只能沉默,给了徐骞一个速速离开的眼神，暗想若是他机敏，默不作声的离去后再带人前来相助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需交流，孟湘也是一般想法,她干瘦的手指抚了抚茶杯,心中已然觉得遇到相熟之人并非是好事，虽说秦红药腿伤不轻行动不便，但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怎样都不能说她虎落平阳,若真动起手来不定能占到上风。但若玉儿一言不发,落到这些人眼里肯定少不了误会,要是被传出去九华派掌门同修罗教相伴为伍，日后便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显然，徐骞并不能理解萧白玉的沉默，思路偏差到了底，甚至将她暗示的眼神理会成心虚的表现，面上的神色迅速冷了下去，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一摆，跟在身后的人领会了意思，一人暗暗退了出去。他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腰上的双兵上，皮笑肉不笑的扯开嘴角：“萧掌门，在这么偏僻的茶坊中与人对谈饮茶，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商讨么？”
　　秦红药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磕噔声，清浅的，却像是为他们敲响的丧钟声。她啧了一声，似是有些遗憾：“像你这般愚钝之人，留着也没什么用处罢。”
　　几人的神情变化哪个逃得过她的眼睛，本还想着若真有人去报信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走，这样倒真不失为是一种保全萧白玉的法子，拿到阎泣刀后哥哥也会顾忌武林正道人多势众不会轻易动手。可既然他们会错了意，这消息就万万不能让他们传出去了，说来也奇怪，为何这些人都不会动动脑子，怎么说萧白玉也是在洛阳金府救过他们一命，不想着过去的恩情，反倒只是看见她们坐在一起，就一股脑的把萧白玉划在了敌方。
　　她话音刚落，茶坊外忽的传来惨叫声，那声音徐骞听得耳熟，心里蓦地一凉，便知方才悄然离去的手下遭了埋伏。他敢在这妖女面前直接撕破脸，也是仗着救兵就在不远处，本想着只要能拖住一时片刻，驻扎在几里外的刀剑门弟子就能收到口信赶来，到时候这两人再怎么厉害都敌不过上百人的群攻，可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还埋藏着敌人。
　　一人忽的被掷在地上，身上刀剑门的弟子装已被鲜血染红，方才去报信的弟子已被人用狠手杀害，四五个黑衣人齐刷刷的出现在秦红药身后。本还在饮茶的客人乍一见如此惨烈的景象，尖叫惊吓声此起彼伏，纷纷抱头逃窜，掌柜的甚至都抛下他的茶坊，屁滚尿流的从后门逃了出去。
　　徐骞面色极黑，兵器仓啷一声出鞘，左手持剑右手持刀，心知一场恶斗已在所难免。他度量了一下敌我双方，人数倒是他占优，也好在跟他一道的都是刀剑门最顶尖的精英子弟，他们见门主已经拔出了兵刃，都俯腰压低了身子，摆出了刀剑绝阵，此乃刀剑门的独门阵法，直叫人完整的进来，出去的都只有残肢断臂。
　　一名黑衣人不声不响，却转瞬间消失了身影，徐骞一愣，立时就感觉到身后袭来阵阵冷风，手中刀剑一扭，一招枯松倒挂倚绝壁登时施展开来，身体向后弯到极限，刀剑如同峥嵘的枝干，险险的格挡住背刺的匕首。他手腕再一使力，铛的一声弹开匕首，黑衣人被震退了几步，跌进了布好的刀剑绝阵中，霎时眼前都是刀光剑影，只觉周遭处处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会被削下一块肉。
　　其他黑衣人见同伴遇了险，反手拔出腰刀，刀锋一亮直冲摆阵的刀剑门弟子而去，交手不过十招，茶坊中的桌椅板凳纷纷被碰撞出的内劲震碎。萧白玉一手扶住孟湘差点跌坐在地的身子，目光沉沉的注视着缠斗中的众人，一只手攥成了拳，强迫内力在筋脉中运转起来，干涸的奇经八脉许久未尽内力的浸润，陡然一冲撞还在隐隐作痛。只是她得了孟前辈丹药的助力，再加上毫不遮掩的运转内力，丹田渐渐充盈了起来，估摸已恢复了五成的功力。
　　秦红药虚虚的立在地上，左腿微微一动还是钻心的疼，她皱皱眉忍了下去，身子巍然不动。徐骞见几名黑衣人都被阵法缠住，微微放下了些心，注意力便都放在秦红药身上，那日在金府并未见到她出手，是以对她身手也是一知半解，但江湖传闻凶险，他自是十成十的小心谨慎。刀剑横架于胸前，左脚向前一迈，右手的钢刀顺势向前挥去，左手长剑也向她正心刺去，正是刀剑门的双兵绝学春江诀。
　　此套武学施展开来犹如春江汹涌而至，刀势如潮水奔涌，剑法又如断岩瀑布，一刺一撩间直袭秦红药的脸面，内劲鼓鼓，双兵之法已然大成。秦红药手一探，搁在桌旁的长剑蹭然出鞘，右腿如扎了根般定在地上，腰身一转一扭带着身子斜身闪开剑招，接着自右侧回掠横刺，剑一沉就稳稳的架住了钢刀。
　　她下盘极稳，长剑却灵活，招招剑走刁钻，不管徐骞那刀剑砍向何方都像是自己长了眼睛般落在她的剑上，片刻都无法近身。旁人来看只道徐骞猛攻不停似是占了上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连接招都略显吃力，只是不知为何她屡屡格挡下刀剑却并不进攻，倒像是刻意手下留情一般，只守着周身一剑之长的距离抵挡回刺。
　　徐骞察觉出古怪，正要退后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秦红药的长剑却像是突然钻地而出的毒蛇，灵敏的缠绕了上来，寒光闪闪，她手腕只一沉，剑锋带着内劲铛的一声削下了钢刀的一头。她冷哼一声，长剑一卷一递，剑刃裹挟着断裂的刀尖猛然一甩，刀尖破空之声格外尖锐，徐骞狠的一偏头，避过了只向脖颈袭来的刀尖，这一避却是主动把肩头送上了她的剑上，剑光毫无情面可言，结结实实的在他肩头洞穿了一个血窟窿。
　　徐骞再怎么勇猛也忍不住一声痛哼，正与黑衣人缠斗的弟子闻声回顾，门主血流如注的伤势顿时扰乱了他们心神，刀剑绝阵因他们这一回头慢了半招。修罗教众人趁势而上，横刀猛攻一人，那人格挡的吃力，不过几招便被抓了个破绽毙命于刀下，刀剑绝阵霎时便被破了。
　　这下大局已定，秦红药浮起她惯有胜券在握的笑意，长剑架在徐骞的脖颈动脉上，剑锋已刮破他的皮肉，手腕一动便要横斩下去。忽然间，耳后袭来利风，她下意识的回剑一挡，尖锐的破裂声震在空中，被掷来的茶杯在剑锋上碎裂，尚未饮尽的半杯温茶泼洒一地，碎瓷片四处飞散，她腿脚不便来不及躲，碎片飞过脸颊，刮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几根被瓷片割断的头发悠悠的落了地，秦红药微微眯了眯眼，牙根咬的有些紧，眼中尽是萧白玉运劲后无风自舞的白衣，她冷冷的笑了起来：“真厉害啊萧掌门，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能恢复功力，不错的尝试。”
　　徐骞被这一出弄得混乱起来，他惊怒不定的扫视着两人，脖子被剑锋割破的冰冷还如鲠在喉，他紧紧盯着萧白玉，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掌握自己的性命。他暗暗瞥了一眼茶坊门口，手下已经被打的七零八落，门口也被修罗教的人堵得严实，此时想再一走了之难于上青天。
　　萧白玉向前几步，这几日下来她身形消瘦了不少，可这么直腰挺背一站，那清风自来的气度却是半点没有消减，就连语气也是一般的言简意赅：“放了他们。”
　　秦红药扯了扯嘴角，脸上的伤口被挤出一滴血来，顺着脸颊的弧度蜿蜒而下，悬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她像是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危险，依旧轻佻：“若是我偏不放呢？”
　　萧白玉一手抽出腰间的残月弯刀，已有一段日子未握过她的刀，这一握心下顿时涌出无限气概，即使功力未完全恢复，也丝毫不损她的底气：“那便同我在这里拼个两败俱伤罢。”
　　孟湘在她身后悠悠说道：“秦姑娘，你放了他们，我和玉儿依旧老老实实的同你去黄巢墓，这几个人的性命有何重要的，为了杀他们在这耽搁了路程，岂不得不偿失。我们被你胁迫了这么久是不在乎节外生枝，你就不同了吧？”
　　此言一出，徐骞是彻底明了过来，原来萧掌门是落在修罗教手中被挟制，在听到她为了救自己不惜同这妖女两败俱伤，心中又是愧疚万分又是敬佩，只恨自己学艺不精败在修罗教手中，又哪能再默不作声下去，当下便喊道：“萧掌门莫慌，刀剑门众弟子便驻扎在不远之处，若见我久去未归，定会来人寻我。”
　　秦红药挑挑眉，剑尖向下杵在地上，她站的久了左腿已经一抽一抽的剧痛起来，她撑着长剑立稳了身子，却还事不关己的说道：“听见没，我现在放他走他都不走，要等救兵来打我呢，萧掌门你说该如何是好？”
　　萧白玉见她动作便知方才打斗肯定是牵动了她的伤势，现下恐怕站都站不稳，手中的弯刀渐渐攥紧，方才的狠话便再说不出口。意识到自己又动了恻隐之心，却只能把原因归咎于她是为了保全孟前辈才受的伤，但又想到她背后的阴险目的和手段，陡然窜上来的怒火便将那份不忍全然淹没。
　　她横刀在前，盯着秦红药脸上浅浅的血痕，有着刺目的残缺之美，既然她不肯放人，那便趁她虚弱之时一鼓作气，或许这便是反客为主的最好机会。萧白玉深深吐气，觉得身体筋脉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弯刀猛地挥出，在缭乱冰冷的刀光中只有她的双眸熠熠生辉，蕴含了压抑已久的精气神采，仿佛整个人浴火重生，当真像一只涅槃的凤凰。
　　秦红药怔了一瞬，是了，这才是当初她喜欢上的模样，乍见欢喜。


第46章 聊写衷肠
　　刀气轰然爆发,连徐骞这般武艺都被震退两步，剩余的弟子与黑衣人更是被这气势压制的节节后退，脊背死死顶在墙壁上,半步都不能动弹,孟湘则被萧白玉护在身后,虽未感受到内劲波动,也是大气都喘不上来。
　　可他们所感受到的凌厉又如何能比的上刀光所笼罩中央的半分，秦红药先是有些吃力的顶住一招,右腿扎根站稳后剑势流畅许多，如同一杆深深刺进地面的标枪，身形不动，长剑腾挪,寻了个机会在这铺天盖地的刀锋中撕开一个破口,仗着内力雄厚硬是占了上风,刀光再厉也触不到她的衣角。
　　徐骞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方才与他对阵时秦红药连五成的功力都没使出,他暗暗心惊，萧掌门的功力之高他时亲眼见过，一拳打飞神剑山庄庄主任南非的修罗教法王在她手下过不了三招，可这妖女不躲不避都能占得上风,足见武功已非凡俗,徐骞大概意识到这几年修罗教是如何声名鹊起。
　　明明是在高手对阵，容不得半点疏忽，可秦红药不自觉的闪了目光,在杀招间寻着萧白玉的眼眸,待看清楚那其中隐匿许久的潋滟波光后,一时又喜又悲,百味沉杂。又见到了她这般的风姿绰绰，喜的是自己果然不曾看错人，即使命途多舛，她依然能在沉寂后重现巅峰气魄。但心里又清楚地很，只能在与她相对而战互为敌手时见她这般，昔日已是再不能重现，伊人已陌。
　　孟湘注视着两人过招，眉梢轻轻挑起，她看得出玉儿每一招或砍或刺，却都是攻向秦红药的右侧，是以她不需挪动身子就能稳稳接下玉儿的每一刀。若玉儿是个左撇子这般举动还尚可理解，可她定是惯用右手，如此出招不仅刀势不畅，还因一成不变而威力大减。或许玉儿是不愿趁火打劫，仗着敌人受伤占便宜，也或许是……
　　旁观者都看得出，秦红药自己怎会不知，身处刀光剑影之中，眼前却忽然闪过在海外荒岛上第一次见萧白玉的场景，那时救她出了毒蜂群，躲进山洞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她自己，反倒是帮敌人打落身上的毒蜂，不知该说她侠义还是愚蠢。日后一次次接触碰撞，也愈来愈发现她并非那种固执的武林正派作风，她只是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不分正邪，不区敌我，自有一番随心所欲的侠女气派。
　　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来越多，等到察觉之时，拉弓却已没了回头箭。
　　秦红药心绪纷乱，剑招明显有了破绽，萧白玉抢上一步，弯刀已绕在剑刃上，只待手腕一用力长剑变回应声而碎。秦红药懵懂的后退一步，不察左腿着了地，身子立时狠颤了一下，向旁歪斜了过去，长剑松松的向下坠，弯刀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取她咽喉。
　　萧白玉刀势一顿，不知怎么的缠在长剑上的弯刀非但没有震碎剑刃，反而一垫一拉，运上巧劲将下坠的长剑拽了回来。秦红药顺势稳住身体，却没再举剑反攻，长剑压在弯刀上，弯刀也虚虚的垫在剑下，一时间两人的动作都似凝固。
　　徐骞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漏了哪招，两人过招太快，他根本没有看出她们是如何僵持起来。她们招式一顿，方才的威压总算散了，孟湘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凝视了萧白玉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一语不发。
　　她们二人不动，刀剑门同修罗教众人也没有一个敢动，俱是屏住呼吸观察局势，似是想分辨出谁赢谁输。秦红药身子微微前倾，手中的长剑用力下压，将全身的重量都负在那柄极薄的弯刀上，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弯刀依然纹丝不动，当真撑住了她。
　　萧白玉默不作声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如刀削斧劈，坚硬而冰冷，只有那眸中一闪而逝的摇曳星光还有一丝温度。她眉心有些沉重，开口道：“现在你可以让他们走了。”
　　徐骞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是萧掌门略胜一筹，但转念间他又急道：“那萧掌门你呢，还有这妖女要如何处置？”
　　孟湘轻咳一声，接话道：“秦姑娘自然还要同我们一道去黄巢墓，只不过攻守异地，这一路不知还有多少修罗教接应她，胁她一起省了不少麻烦。”
　　徐骞一愣，正要接话，忽听几声脆响，秦红药手中的长剑只是寻常兵器，又如何能抵得过残月弯刀之锋利，这般负重已是极限，撑不过片刻便在弯刀上断成数节。秦红药身子一闪，直直向前一冲，胸口赫然迎着刀尖撞去。
　　萧白玉猛地收手，刀尖还是勾上了她的衣衫，刺啦一声将她长裙斜斜划了道口子，眼见着长裙即将从她胸前敞开口子，下意识便一手环住她腰背，往前一拽，满满当当的抱了一怀，才勉强压住了她的衣裙。
　　触碰到才知秦红药的后背衣衫几乎被冷汗湿透了，紧紧的贴在她背心，两场打斗下来应是痛极了。萧白玉抿了抿唇，瞧了一眼自己刀上并无血迹，晓得方才只是划破衣衫并没有伤及皮肉，但无可抑制的，一股钝痛缓缓渗入血骨之中，似是生锈钝拙的菜刀在反复拉扯切割。
　　秦红药额头顶在她肩上，用力蹭了蹭，将将压下剧痛带来的阵阵眩晕，倒抽了几口冷气道：“差点没把我疼死。”
　　她边说边扯起裙角，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简易的夹板果然已经散开，淤青更深，都已不能说是红肿，甚至有汩汩鲜血涌出，大概是断骨刺破了皮肉，脚筋肯定是被刺伤了，原先还能靠右腿虚虚的站着，现在是半分力都用不得了。萧白玉闻言也偏头看了一眼，只是伤势太惨烈看不得第二眼，旋即就挪开了目光。
　　“伤了条腿难道是废了你轻功么，活该。”这句话看她与徐骞过招时就在想了，明知腿伤了还要同别人硬碰硬的立在地上打，她那绝顶轻功莫非都忘得一干二净不成。只是这话一出周遭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她不用轻功都赢得如此轻松，萧掌门这话的意思到底是想要谁赢。
　　秦红药头也不抬的指了指房梁，嘶嘶道：“茶坊这么狭小，用轻功脑袋还不被撞成木瓜啊。”
　　这回答没传进萧白玉耳中，方才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怔，抬眼时看到的都是同一副目瞪口呆的神色，刚刚还有些恼的情绪迅速冷了下来，扶在秦红药腰间的手顿时僵住，仿佛不知这只手为何会放在这里。孟湘慢悠悠的走过来，缓缓的拍了拍徐骞的肩膀，露出近乎慈祥的微笑：“徐门主，可否借你外衣一用？”
　　徐骞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并未对与这位老人家有多大戒心，只是尚未从眼前这一幕回过神来，只讷讷的点了点头，慢吞吞的褪下外衫。孟湘点头致谢后将外衣披在秦红药身上，柔柔的按住萧白玉撑在她腰间的手臂，道：“玉儿，我来扶着秦姑娘，你去送徐门主回刀剑门营地，免得路上再出差错。”
　　萧白玉松了些力道，孟湘接手去扶，奈何秦红药当真是立不住，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又如何能扶动，见两人都有些踉跄，刚松了些的手臂立即又挽了回来。萧白玉合了合眼帘，再抬眼时神色已坚定了下来：“晚辈来就是了，她这样才是最好不过，是我们这一路最好的挡箭牌。”
　　这大概是最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既拿到阎泣刀，还能躲过修罗教的追捕，只要将阎泣刀带回九华派，就再没什么可担惊受怕的了。不论是师父还是几位为了阎泣刀惨死的前辈，都能含笑九泉，自己也能弥补轻信于人而犯下的过错。
　　徐骞刻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知萧掌门此去黄巢墓所谓何事，我听闻那处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地势险峻，可千万要小心修罗教埋伏才是，不如我即可通知其他门派前去助萧掌门一臂之力如何？”
　　萧白玉本不想在未得手之际就暴露行踪，要知道武林之中垂涎阎泣刀的人成百上千，她已亲眼目睹多少武林正派为了武学神兵反目成仇。只是现下情况着实危急，即使秦红药在手，难保修罗教教主不会突然发难，那位教主身手真可谓高深莫测。
　　她刚要开口，秦红药却忽然撑着她的手臂站直了身子，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皱的死紧，握着她手臂的手指渐渐收紧。萧白玉内力没有恢复完全，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响，反倒是看见她立起身后衣襟款款敞开，忍不住动手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衫系好。
　　“白玉，它们又来了。”秦红药嗓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诡异的十分平静，似乎已知她们这回无处可逃。萧白玉立时就明白她说的是谁，定是那些金尸寻着她们的气味一路追寻至此，而她们又在此地耽搁太久就被堵在了这茶坊中。
　　“谁来了？”徐骞问了一句，身子却下意识的一抖，一股寒气已经席上脊背，根根汗毛树立，就像一团黑影已经完全笼罩住这个茶馆。
　　“你还能走么？”萧白玉低声问道，就一句话的功夫，连她也听到了金尸独有的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这回数量更多，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每一步都如地动山摇一般。
　　秦红药摇摇头，咬紧下唇道：“我们走不了，”她环视了一圈茶坊，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后厨：“去后厨寻大蒜来，越多越好，能找到酒坛更好，我们这次就来个火烧金尸！”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秦红药肯定的点了点头，她眼中的镇定平静让萧白玉心神极稳，反手将弯刀递给她，确认她能撑着弯刀勉强站好，转身便冲进了后厨。
　　而茶坊外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冷风呼呼刮过，寒意自脚心直窜全身，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同一般的惊恐不定。


第47章 聊写衷肠（贰）
　　茶坊本就不大,后厨也仅寻到房梁上挂着的几串蒜瓣和三坛劣酒，许是掌柜自己同伙计用的，秦红药一瞧便知这些大蒜绝不够分发给在场的这么多人,冲萧白玉那性子定是会拼着暴露自己也要护着刀剑门众人。她瞥了眼尚在后厨四处搜寻的身影,难得放缓语气对徐骞道：“那些东西目的不在你们,我们在此拖着,你们赶紧逃。”
　　徐骞虽已感受到令人浑身震颤的寒意，但自恃还是江湖一等一的人物,怎么会让敌人，还是名女子给自己垫后，当下只觉受到了没顶侮辱，狠狠掷下之前被砍断的钢刀,单手持剑怒道：“妖女休要胡说,徐某人虽武功不精,但绝不是个懦夫。萧掌门救我等一命,我等誓死也要报答恩情。”
　　徐骞一脚踹开了茶坊木门,举目望去并未见到任何人影，只是猎猎冷风愈刮愈猛，吹在脸上似是能割出口子，他举剑下令道：“兄弟们,随我去看看究竟是何人作怪！”
　　“是！”刀剑门弟子紧跟其后,有几人确是听见那妖女口中再说什么金尸银尸的，他们又何曾见过起死回生黄泉御魂之术，是以根本不放在心上。秦红药扫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修罗教黑衣人,淡淡道：“你们也去。”
　　萧白玉听到骚动还来不及阻止,徐骞便带着手下几步消失在目之所及之处,正要追出时却被秦红药挡在身前,要知以他们武艺对上金尸都过不了一招半式，定是难逃一死。萧白玉又惊又怒的瞪着她，想她不仅把刀剑门当成垫背的，甚至连自己手下也不放过，禁不住五指紧攥，一拳猛席她肩头而去。
　　秦红药推掌一挡，沉重的拳力被她掌心包裹，震得手臂都有些酸麻，她握紧萧白玉的拳，低声道：“行了，那些人拦不住片刻，我们先躲起来。”自徐骞有了误会起，她就没想过放他们一条生路，虽说现下各各都知道萧白玉是被她胁迫至此，但若是有不长眼的或是包藏祸心之人出去胡言乱语，九华派的名声就再也洗不干净。
　　反正她一直都是恶人，那再做几桩恶事又有何妨，萧白玉这个人她是护定了。
　　萧白玉纹丝不动，拳上的力道也丝毫不松，一时间又是生怒又是后悔，她方才怎么就没一刀砍死这人，自己莫非是被鬼迷了心窍不成，任几条人命又葬于此地。秦红药见她牙关咬的死紧，约莫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也想让那老太婆陪你一起死么，快点躲起来。”
　　耳畔停滞片刻的脚步声又重响了起来，甚至能闻到金尸特有的腐臭和血腥味已近在咫尺，萧白玉深深吸气，总算先撤下力道，在孟湘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扶着她躲到柜台后。大蒜分给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秦红药撑着弯刀，一瘸一拐的将三坛酒搬到身边，自己也躲到了一起。
　　茶坊一片寂静，三人悄悄藏好，丝毫气息也不敢泄露，只是几息间，忽然就有身影窜进茶坊中，那金尸数量更多，足有□□人，各各面色清白，隐约有金光浮现，身上俱沾着团团血迹，鼻子一耸一耸的拼命狂嗅。茶坊气味本就繁杂，再加上三人掩蔽在蒜味之中，金尸嗅而无果，登时张口大叫了起来。
　　那叫声尖锐刺耳，足教人皮肉发凉，在鼎盛的阳光中都阴气阵阵，活像脖颈后被人砍了一刀。萧白玉细看发现那些金尸灰白的牙齿都布满骨肉血渍，甚至嘴角还有点点鲜血淌下，心中一阵阵的发寒，明白徐骞那队人已是做了这些金尸的盘中餐。她未同金尸正面交手过，想不到它们实力尽如此强悍，竟能在短短几瞬间就将七八人生吞活剥，想来就算徐骞等人留在茶坊中，真要打起来结局怕还是一样。
　　那秦红药就是从这样一群怪物手中将孟前辈救出来的么，萧白玉忍不住瞥了她一眼，见她双眸紧盯胡乱冲撞的金尸，面上却是沉稳至极，看着面前劲敌沾满血肉眉头也不皱一下。已经心狠无情到这般田地了么，可既然如此为何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救下孟前辈，阎泣刀对她来说比生命还重要么。
　　金尸踩在满地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不断长声尖啸，房梁被震下大片大片的尘埃，弥漫在空中被太阳一照四处都是肉眼可见的细小灰尘。秦红药见再没有新的金尸涌入，压低声音道：“我去关门，你准备放火。”
　　她作势起身，肩头却被人用力一按压了回去，萧白玉捞起手边弯刀，借这一垫之力纵身而起，快过离弦的箭想门口落去。她身子尚在空中，地上的金尸已齐齐抬头，目光紧黏着她，似还有人性一般张嘴笑了起来，浊黄的粘液混合着鲜血不断从金尸齿间滴落。
　　金尸迅猛非凡，纷纷一跃而起，刹那间满空黑影闪动，金光熠熠，自四面八方冲萧白玉包围逼去。她早已意料到行动不会如此顺利，当下便在空中腾转了身子，脚尖在金尸头顶重重一踩，金尸脑门心受击，更是狂躁不停，落地后又是一跃，绝不肯放过眼前活口。
　　萧白玉故技重施，金尸跃起的身体正好当了她的垫脚石，她一踩一腾，不多时将满屋金尸俱引在一起，最后一脚蹋在金尸头顶，向后一翻已稳稳站在房梁上，底下的金尸不断想扑上来，却因没有神智总是互相在空中撞到一起，团团围在她脚下声嘶力竭的叫着。她掌上运功遥遥发力，茶坊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此时这几具金尸已如瓮中之鳖，完全按计划聚在了一起。
　　秦红药见她掌握了局势，立时一掌拍碎酒坛封泥，提起一坛酒大力向金尸泼去，手中火折一闪，火星跌进了金尸群中，猛然间席卷成炙烈的火球，热浪一股脑的压住寒意，冲天火光燃起。金尸在熊熊烈火中左突右撞，可它们并不会就地一滚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火势烧焦皮肉的味道令人想要干呕。
　　金尸虽没有痛觉，但带着满身火光依然又惊又躁，它们四肢挥舞尖声哀嚎，一具接一具的被烧成黑炭轰然倒地，其中一只手臂拦空一挥，砰的一声打断了梁柱，整间茶坊都染上了火势，房梁倾斜摇摇欲坠。
　　秦红药一手拦起孟湘，调整了一下左腿位置，气沉丹田右腿运劲，她冲萧白玉指了指头顶，便抱着孟湘右腿猛一点地直冲而起，身影未到力道先行，一掌在屋顶打出破口。萧白玉借着房梁轻轻一跃，也跟着她们从破口跃出，忽然，她余光瞥见身后有一抹灰黑色的衣角布料，脚下烈火熊熊，红光漫天，可这灰黑色却像是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没有一丝明亮，只有黑暗。
　　她目光一顿，瞬间意识到在自己身后之人的身份，那灰黑色似是能洞察她心中所想，几乎同时向她脚下蔓延而来，一股阴柔的掌力劈开烈火的灼烫闷热，直裹上她的脚踝。萧白玉连多想的余地都没有，弯刀即刻下劈，脚下连踩，身子不断拔高，却并没有跃出屋顶，只是绕着房梁与他或交手或闪避，倒像是要把他拖在这茶坊内。
　　秦红药刚带着孟前辈出去，她受了那般的伤再对上灰衣人，那真是自寻死路。就当是为了保护孟前辈不受波及，绝不能让他窜出这茶坊。
　　般若已是跟随她们一路，先是声东击西放出加害九华派的消息引走修罗教教主，又是以手下金尸不断骚扰削弱她们实力。现下已只剩她们三人，那护法还受了不轻的伤，正是拿下她们的最好时机，他又怎会轻易让萧白玉逃出掌心。
　　萧白玉腾起一尺他就跟进一尺，阴柔之力阴魂不散的缠在她周遭，不仅堵了她跃出屋顶的去路，还不断的将她往下拉扯，要让她也坠入蒸腾而起的烈火中。这近十具金尸都是以他血肉喂养数年而出，没想到却被她们二人使了一招关门打狗，足足烧毁大半的金尸，又怎能不心头剧痛怒火滔天。
　　萧白玉清楚硬闯无路，脚尖在横梁上一点，纵身向下，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能燎破皮肉，她在空中猛一翻身，弯刀撩起数道火焰，刀气挟带着火焰化成火龙张牙舞爪的向立在房梁上止人崩腾而去。般若连拍几掌出去，可他掌力阴寒，正好被火焰的灼热挡下，火苗熄灭后掩藏在其中的刀光横掠而来，他心下一惊，身子一扭堪堪避开刀势，一片灰黑色的衣角被刀锋割下，悠悠的飘进火中，转瞬被火苗吞噬。
　　见这一招得手，萧白玉连挥弯刀，不断挑起团团火光，一刀一刀连绵不绝的挥甩出手，般若这一下就躲得很是匆忙凌乱，他的绝学寒蝠掌面对烈火毫无用武之地，反倒因为他自身修炼阴寒之功，极是怕火，不过几刀过后一身灰衣就被火星灼烧的破烂不堪。
　　般若何曾遇过这种劣势，心中已是气急，但他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起来，火势已经渐大，几乎整个茶坊都融成一个火团，他站在房梁上还好过一些，而萧白玉立在地上，已被浓烟浊尘熏的不断咳嗽。他寻到破解之法，便连连击出几掌，俱打在房梁立柱之上，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整座茶坊眼看就要塌在火中。
　　头顶房梁咔咔作响，忽然间整根屋梁断裂，下压之势如泰山崩于前，萧白玉横刀劈砍，树干粗细的房梁在空中断成数节，重重的砸落下来，火堆被砸的四处溅射，热浪四溢，浓烟更甚，她退了一步咳嗽几声，脊背已顶在墙上。
　　电石火光间，破口处人影一闪，连般若都没来得及出手拦下，那人影便一头扎下，纵身没入火堆中。萧白玉一怔，第一反应便是探手去接，秦红药握上她的手借力落了地，却一言不发，只是跃至酒坛旁，一掌拍碎坛口，拎起酒坛浇了自己一身。
　　萧白玉隐约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抢上两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可她全身被酒淋湿，肌肤滑腻不着手，她用力一挣就滑了出去。秦红药掌风一起，火焰纷纷往她身上扑去，眨眼间自身就化成一团火球，她右脚一蹬向般若飙射而去。
　　萧白玉再伸手的一抓落在虚空中，眼睁睁的看着秦红药全身燃起炙火，一声急喊穿透滚滚浓烟，扎进熊熊烈火中：“红药！”


第48章 聊写衷肠（叁）
　　般若不想竟有人如此拼命,一惊之下已被那团火球冲到面前，秦红药窜上房梁连拍几掌，股股炽烈火气恶扑而来,连她踏着的房梁都有被烈火烧焦的噼啪声,不过几步火苗就从她脚下一路窜出,点燃了整根房梁。
　　般若匆忙举掌,阴寒之力陡生，拍灭了迎面扑来的火气,却一时不察脚下，火苗已顺着长衫衣角吞噬而上，他惊愕之中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又忽觉有一团黑影自下而上击来，他心下烦躁只想速战速决,掌力又起,直冲黑影用上了十成功力。黑影顿裂,原来那是茶坊中最后一坛酒,烈酒泼洒而出淋了他一身。
　　萧白玉掷出酒坛后也紧跟其后,弯刀缠上他的脚踝，刀锋厉厉瞬间隔断了他脚踝后的筋脉，般若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扑去，眼看要坠入梁下火堆之中。他猛吼一声,一手攀住房梁翻了回来,一手狠狠向她肩头拍去，欲要一拳将她击落火堆之中。
　　他一拳对上的不是萧白玉，却击中了包裹着一团火焰的手掌,猛地嚎叫一声缩回手去,肉眼可见拳指已被燎出些许水泡,点点火星溅在他身上,转瞬成了燎原。
　　火苗混合着烈酒一发不可收拾，秦红药防他使出掌力扑灭火焰，当下双掌连连击出，带着周身腾起的火焰一步不退的缠上他。般若的武功俱是极寒极阴的黄泉之术，这身处烈火之中当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下面的金尸失去他控制犹如断线的木偶，在火堆中一动不动，眨眼就被烧成焦尸。
　　萧白玉在梁上立稳身子，一刀快过一刀的逼的般若节节后退，忽然他脚下一空，一腿已踏在虚空上，梁下的炽热烈火正等待着他。他又惊又怒，双掌盘旋，身子冲天而起，带着满身烈火撞破屋顶狂奔而去。
　　秦红药这才喘了一口气，手掌连挥拍灭了身上火焰，没了烈火笼罩才看出她嘴角早已淌下鲜血，她身子晃了晃，双眸神采渐失，腿上一软身子已直直向后栽去。萧白玉急速奔来，一手揽住她下坠的身子，紧抱住她腾空而起，从破口处钻出茶坊，她双脚刚刚着了地，就见承受过打斗的茶坊轰然倒塌，烈火随着浓烟直窜苍穹，映着漫天红光，令人闻风丧胆的金尸俱已葬身火海。
　　孟湘在外等待的焦急，秦红药将她带出茶坊后回头不见玉儿的身影，竟毫不犹豫的又冲了回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见她们二人腾出茶坊的身影才大大松了口气。她蹒跚几步向前迎去，却见玉儿烟尘满面，白衫上处处火烧的脏污，而秦红药躺在她怀中双眼紧闭，全身布料也是被烧得破烂，两人一般的狼狈不堪。
　　萧白玉顾不得向孟前辈问个好，寻到她们停在茶坊外的马车，将怀中之人轻轻放在轿中，急迫的解开她衣衫查看伤势。衣襟一敞开大片大片的肌肤暴露出来，藏在肚兜下的无边春色呼之欲出，捏着衣衫的手指微微一抖，目光便闪到了一边，可又挂念着她有没有被火焰灼伤，只能强迫着自己再看下去。
　　幸而她在引火上身之前应是运起万毒冰火功护体，所以即使肌肤上都蒙上一层烟灰，大抵还是完好无损，只有些许发尾被火燎过卷起，没有大碍。萧白玉微微放下心，当目光再往下挪时，呼吸却突然顿住，只见她左腿的衫袜紧紧黏在皮肤上，几乎一瞧便知道不妙，她左腿本就负伤气血不能流动，恐怕她运起万毒冰火功之时内力也堵塞在此，没有护住她的左腿。
　　萧白玉薄唇轻颤一下，手指握紧又松开，最后小心翼翼的脱去她鞋子，试着褪去袜子时衣衫已同皮肉紧紧黏在一起，试探的轻碰一下那左腿便狠狠一抖。萧白玉一惊之下收回手来，抬头去望见秦红药依然处于昏迷中，只是嘴角不断淌下的鲜血似乎没有止境，源源的从她口中溢出。
　　孟湘掀开帘子瞧了一眼，眉梢微挑道：“这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啊。”她刻意看了萧白玉一眼，果见她双眉紧蹙，一双手想要触碰却又犹豫，悬在空中半晌不动，只是一双眸凝在秦红药身上挪都不挪。孟湘便又想叹气了，她无奈道：“到底救还是不救，再拖一会儿她命都没了。”
　　萧白玉眼睛一眨，似是被话惊醒，忙伸手将她扶起坐好，掌心抵在她后背上闭目沉气，真气缓缓渡进她体内，当内里在她体内流转时萧白玉忽觉有些古怪。当时在洛阳她被金铁衣盟主的天罡拳打伤时也是自己为她疗伤，那时她经脉伤势似乎与现在别无二般，可她方才只是接了般若一拳，又怎会显现出被天罡拳打伤的模样。
　　可是金盟主正气凌然，那灰衣人却阴森恐怖，这两人如何有了关系，但若说她想错了，般若又是怎么习得天罡拳的，那拳法可是金家不传之秘。事实好像正朝着某个惊骇耸人的方向而去，萧白玉一颗心沉到了底，只希望她现在是猜错了，若是精通黄泉搜魂之术，锻炼无数道尸，心狠手辣残杀数人的般若就是当今的武林盟主，那江湖又会是怎样一片田地。
　　她暂且将疑虑藏在了心中，方才她削断了般若的脚筋，他又被这烈火狠狠烧了一番，他不像秦红药有冰火功护体，伤势定是极重，待寻回阎泣刀后去金府探上一探，是与不是都能一目了然。打定主意后萧白玉便将心神都放在当下，尽力运功为秦红药疗伤，纯阳的真力缓缓流过她受伤的筋脉，一寸寸为她调理内伤逼出体内残余的拳力。
　　内力运转几个周天后萧白玉撤下双掌，来不及调息自己消耗过度的精元就睁开双眼，先是扶着秦红药躺下，一指点住了她的昏睡穴，才挣扎的把目光转到她的左腿。孟湘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心下啧啧了几声，她虽不知在茶坊中到底时怎样一场恶斗，但是这姑娘居然能为了玉儿再转身扎进火海，还被烧伤成这幅模样，看来这两人之间还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往事。
　　想罢孟湘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递去，萧白玉看着匕首有些茫然，不知前辈是何意，她现在看着躺在眼前一动不动的秦红药本就脑中混沌，再一见孟湘手中匕首心绪更是紊乱，立时坐直身子憋出几句：“不能杀她，方才她，我……”
　　“好了好了，我要是想她死还会催你救她么，你啊。”孟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挪了挪下巴道：“反正她这般也毫无反抗之力，拿到抵修罗教的追杀不是更好，何必杀了呢，我是让你用匕首替她割掉烧焦的皮肤，莫不成玉儿你还打算硬撕？”
　　这话窜进耳中萧白玉不禁打了个冷颤，仿佛是要割在她自己身上一般，她接过匕首拔出刀刃来，那一闪而过的寒光似是在嘶嘶的冒着冷气。孟湘替她按住秦红药的小腿，微微掀起衣袜，那刀尖悬在衣袜和皮肉相接的地方，晃了一晃却还是落不下去。
　　“要不你按着，我来割，再晃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今晚我们还得为她找个医馆才是。”孟湘这倒说的是实话，虽说她是被修罗教的人擒来，但这一路上秦红药一而再再而三的护她周全，她也不是傻子，估摸这一切都是看在玉儿的份上，既然她已没了威胁，自己也不能对她的伤处熟视无睹。
　　孟湘作势要拿回匕首，意料之中的，萧白玉握紧匕首摇了摇头，似是下定决心般，刀刃终于落了下去。腿上烧焦的皮肤被她割下，秦红药被点了睡穴，按理来说是毫无知觉的，但眼看着原本轻薄娇嫩的皮肤焦成一片，割开后露出些许红肉，持刀的手臂似是挂着千斤重物般，落下后就再抬不起来，像是不堪负重的僵硬起来。
　　看着那片烧焦的皮肤如枯叶般委顿脱落，孟湘在那伤处抹上了碧绿色的粉末，处置妥当后她才钻出轿子，劳累的身子倚在轿门上，望着不远处依然熊熊燃烧的茶坊，在心底长叹一声，岚妹啊岚妹，你徒弟，好像要和你走上同一条路了。
　　萧白玉见孟前辈出了轿子，终于丢下匕首，手指轻轻抚在秦红药的左腿上，偏头瞧着那人沉睡的面容，似乎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再与般若缠斗时她忍着的那钻心剧痛又是何等强烈，即使那样，她也是义无反顾的冲进火海同自己站在一起。
　　萧白玉凝视着秦红药即使沉睡也丝毫不失绝艳的面庞，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不能再说她是故意装模作样的示好，是想对自己弥补些什么，亦或是还有其他目的，是否会在这般好后又重现那痛彻心扉的背叛。
　　她拼上性命也要来相助，萧白玉看得到，可是……她想要放松身体向后靠在轿厢上，可在经历一场恶斗打走般若后心中都没有丝毫松懈的感觉，只默想着，在你毁掉我信任后又来这般，你究竟想我怎样呢。


第49章 聊写衷肠（肆）
　　秦红药尚未清醒时隐约意识自己躺在床铺之上,她手指动了动触到柔软的被褥，不像是在她应在的马车上，便陡一下清醒过来。身体经年累月积累下的危机感立时让她睁眼坐起,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手按在了她肩上,纷乱的青丝滑过眼帘,她眨眨眼，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按在她肩上的手施力,秦红药顺着力道缓缓躺下，目光收不回来，定定的看着坐在她床边的人。萧白玉将她掀开的被子盖好，又拾起她手腕查了查脉搏,确认无碍后站起身欲要走开,却忽然被人反握住手指。
　　秦红药攥着她的手指停顿了几秒,发现并没有被狠狠甩开后又得寸进尺,往上爬了几寸,手指钻进了她指缝中，指腹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微微蹭了蹭。她手上根本没使力，萧白玉却像是被她拉了回来,重坐了下来,在床沿边沉默的望着她，相握的手也不曾挣脱。
　　两人一坐一躺，目光交汇,都是深深望进彼此眼中,秦红药在她面上看不出别的神色,无喜无悲,只是一片寂寥的平静。这般场景似是在梦中才有，可左腿上被忽略已久的不适渐渐涌了上来，片刻后转成了难以忍受的刺痛，秦红药握紧了她的手，细如弯刀的眉蹙了起来。
　　她一皱眉似乎带动了什么，周遭的气息静悄悄的流动起来，萧白玉终于垂眸掩去目光，手指自然而然从她掌心滑落出来，再度站起身道：“该换药了，我去找大夫来。”
　　就连语气也是淡淡的，秦红药摸不透她的意思，但看着她走向门边的身影，那在火海中打斗的衣衫换过了，洁白如雪，包裹着她挺拔而消瘦的脊背，看起来坚强又脆弱，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白玉。”
　　萧白玉步伐顿住，背影如同不可弯折的凛冬柏木，她伸手叩在门扉上，并没有推开房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究竟要我如何呢？”
　　这问题来的没头没尾，可能只有秦红药一人才能谈听懂，她倚在床上，嘴角噙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我要你好好活着，只有活下去，我才能长久的见到你。”
　　萧白玉脸上泛起些许波纹，那勉强可以称之为笑意，她不温不火道：“若是你不曾出现，我应是在九华山上一生安然无忧。”
　　秦红药溢出几声笑，笑声震动了左腿，一时疼的厉害，她声音就又变得闷闷的：“白玉啊，欲坐其位必承其重，你是九华派的掌门，安然无忧同你怕没什么关系，奔波劳累危险重重才是你的份。倒不如说辛亏遇上了我，否则九条命都不够你活得。”
　　嘴皮子还是又快又不饶人，听起来是没有大碍了，萧白玉也不反驳，只悠悠问道：“我活与不活同你又有何关系，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把我往绝路上逼么。”
　　她的语气听不出怨恨，却又不是寻常友人的随口玩笑，只是平平淡淡，不起不伏，仿佛两人间从未刀剑相向，也不曾对笑嫣然。只是全然的事不关己，在两人间留下一片冷冷清清的空白。
　　秦红药看着她立在门前的背影许久，不知不觉中眼角泛起些许酸涩，但她始终没转过身来，也不曾直接推门出去，只静默的立着，等待一个回答，像极了与她初见时深潭无波的冷静沉着。房间横竖不过几丈大小，与她仅仅相隔十步之遥，可这距离却像是隔了一片落了大雪的白茫茫大地，干净而遥不可及。
　　半晌后，秦红药合上双眸，细细感受着心底忽然腾起如针刺般的隐痛，想来这真应该算不得什么，她连烈火灼身的苦都受得住，又怎么会在乎这既不出血也不会伤及骨肉的隐痛。她轻笑道：“所以说啊，你这一辈子，只能死在我手上。”
　　“那你呢？”萧白玉忽然转过身，一步接一步的走进：“金尸，灰衣人，或是一场大火中，你死在谁手上都可以吗？”最后几个字终于有了波动，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之人，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握紧，再也压抑不住的怒意几乎从齿间溢出。
　　秦红药一怔之下抬眼看她，见她没有多少血色的双唇紧抿，那眼眶竟是有些泛红，不知是因为整夜坐在床边照看自己，还是被怒意催出来的。一时间心中被狠狠一撞，竟有些目眩神迷，忍不住支起身子，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感受着指下脉搏时快时慢的跳动，不自觉的心跳也同她合了拍，秦红药终露出了些真心的微笑，握着她手腕的手用上了力，声音柔软而郑重：“除非岁月不留人，否则我只能死在你的刀下。”
　　萧白玉直直的盯着她，眼中都是她半抬双眸笑意微微的面容，那一向美艳到凌厉的棱角略微软化了些，似是一把见血即封喉的毒刃主动被自己握住，不见胆战心惊的威胁，只剩百战而不败的坚定信念。萧白玉一字一顿重复道：“除非岁月不留人，否则我们只能死在彼此手中。”
　　秦红药笑着点点头，忽然转念一想又严肃起来问道：“我们这是在哪条路上，不是去黄巢墓的正路吧，正路上有不少修罗教的人马，我本来带你们走的是……”
　　“我知道，还是顺着你领的路走。”萧白玉截断了她的话，按着她肩膀扶她躺下，顺便将她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腕拽下来一同塞进被中。秦红药难得有了顺从的姿态，只是眉梢有些不安分的挑起道：“哦？看不出你这么相信我。”
　　“我只是相信孟前辈，她说这条路通向那些盗墓贼挖的盗洞，应是比正路安全不少。”萧白玉毫不留情的打击她，说完又冷哼一声道：“再相信你我大概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应是头一次萧白玉如此直截了当的说到欺骗这事，秦红药神色一黯，明白这事是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她现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自己，也都是因为白玉本身就是投桃报李知恩便报的人。给予她的好她清楚，可给她留下的伤她也记得明明白白，这样也好，不管是好还是坏，她都能记得关于自己的一切。
　　身处修罗教不是她能选择的，而身为九华派掌门也并非是萧白玉所能掌控，可偏偏让她们二人遇见了，既然事已至此，此生木已成舟，她不能也从不会后悔做过的事。其实心底也有暗想过，若是当时一掌毙了那九华派密探，若是踏上荒岛的不是萧白玉，若是那岛上就不曾有毒蜂她们也不会被幽闭在山洞中，若是……
　　那么多的若是，合起来却只剩一句，若是自己不曾动心，那今日是否会全然不同，她还是那个一往无前天地不怕鬼神不惊的修罗教护法，而萧白玉或是如她所说在九华山上安然无忧，亦或是身姿独绝雄霸武林的同她决一死战。
　　可遇见了，秦红药才知道原来普天之大敌手林立危机四伏，竟有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时安稳平静，与她同进退时又能涌出万丈豪气。安心宁静落寞悲伤，这些在遇见萧白玉之前统统只是一个苍白的词汇，她只是个空洞活着的身体，同那稻草人应是没什么区别。
　　所以又有什么好后悔的，秦红药悠然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表情同说出的话天差地别：“唉这下可不好了，阎泣刀拿不回去哥哥定是要生气，我又得奔波劳累，只能日日去九华派登门夺刀了，到时候还请白玉赏几分薄面，别真一刀砍死我。”
　　萧白玉眉心一跳，似是从她短短几句话中就能想象到日后场景，听她似乎是松了口，不再执着与阎泣刀，只是此番拿回阎泣刀后还要同她有所纠缠么。思绪突然卡住，有些不能再想下去，带着阎泣刀回到九华派，她们还有理由同路而行么，那时她们除了敌人再无其它关系罢。
　　可这般一想，莫非说现在她们就不是敌人了么，莫非现在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么……
　　房门忽然被敲响，大夫在门外轻唤道：“姑娘，是时候换药了。”
　　眼看就要止不住的纷繁思绪猛地被打断，萧白玉一眨眼间就掩盖住即将奔涌而上的心潮，面容重又冷淡下来，转身为大夫打开了门。这还是秦红药第一次清醒的时候换药，那钻心的剧痛可是要比放着不动时强烈百倍，她忍不住在床上扭曲了身子，只是顾忌着萧白玉还在一旁，头一偏咬住棉被硬是一声都没吭。
　　手指死死扣在床边的木边上，指甲深深泛了白，下一秒可能就会断裂在木头中。忽然手被人强硬的掰了下来，萧白玉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任由那指甲刺进手背，低声道：“我可以点了你的睡穴再换药，只是你已睡了很久，那样拖着伤势好的慢。”
　　秦红药咬着牙点了点头，手上也不太敢使劲，只是紧紧贴着她的手心，有隐约温度自掌心渡来，那淡淡的暖意似乎就笼罩出了一个天下太平。


第50章 聊写衷肠（伍）
　　她们在这僻静的医馆中修养了一月之久,一面养着秦红药的腿伤，一面萧白玉也在调息内力，身上七经八脉被封了数日之久,那日借着孟前辈的丹药硬是冲破封穴,怎么也不能说是恢复到巅峰。
　　还是有一次秦红药无意间握住萧白玉手腕时才发现,彼时秦红药还只能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若是没人帮忙坐都难坐起，但心却是少有的雀跃,眉目都飞扬灵动，全然看不出前几日还半死不活的昏睡许久。萧白玉虽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但吃喝还是半点都没给她落下，每日掐着点一日三餐的送来。
　　只是她喂食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敢恭维,汤匙屡屡戳到秦红药脸上,不自觉想起在傲海帮那几日,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萧白玉那脸上除了不苟言笑外没其他表情,见她笑的这般开心就知她铁定没想起什么好事,碗一放凉凉道：“很有精神么，那你自己吃吧。”
　　秦红药眼疾手快的攥住她手腕，这几日摸清了她情绪，知道如此动手动脚她也不会恼,就变本加厉的搂着她手臂轻轻晃了晃,憋住笑意道：“不笑了不笑了，我还没吃饱呢。”
　　这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萧白玉噎了一下,这没皮没脸的动作真的是她能做出来的么,可看着她眉眼弯弯双眸亮过天下繁星的模样,鬼使神差的又端起碗,饭勺凑到了她嘴边。秦红药却忽然变了脸色，她手上一使劲，将萧白玉手腕拽到自己面前。
　　端碗的手被猛地一扯，差点整碗饭倒扣在被子上，萧白玉眉一皱，却知道秦红药不是鲁莽之人，暂且按下了出声的呵斥，任她握着手腕查探脉搏。
　　“怎么回事，你的穴道并未全部解开，这么明显的堵塞你察觉不到吗？”秦红药有几分不可置信，她算了算日子，这经脉封闭已有十几日，对身体的损伤可不是一点半点。之前见她出招自如还以为孟湘那老太婆有办法替她解了穴道，方才探到她脉搏时才察觉不对。
　　萧白玉有几分无语的抽回手，这人莫不成是失忆了，她亲手点的穴道还能忘记不成。见她已经提气抬指运起内功，萧白玉想她内伤未好，一把按下她的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快要冲破穴道了，被封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这一两天。”
　　不料秦红药细眉一竖，怒意已跃上眉眼，以为她是不愿再受自己好处，半冷半怒道：“封了这么久？我之前每日在你入睡后都会为你解开穴道疏通经络，不然你以为被经脉被封上十天半月你还能稳稳走路？我这么……你就不能多担心自己一点么？”
　　她一句比一句急，萧白玉一怔，感觉到她被自己按下的手在掌心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面上疾言厉色，话中却处处如毫针般扎进心中柔软之处，喉中陡然便是一哽，忍不住面上泛起热来。萧白玉敛眉垂下眸，似是一股暖流自心中涌出，渐渐流淌进四肢百骸，让她冰冷许久的肢体重又鲜活起来。
　　秦红药瞪着她，心想若不是自己受伤了干脆一指头点死她得了，省的她活生生的在身边走来走去，伤了身体还一副不自知的样子，看了就来气。秦红药把碗一推，拉起被子就要躺下去，但在半路就被人阻住了，那隔在肩后的手臂纤细却有力，硬是撑住了她全身的重量。
　　“躺的这么急，腿不疼了么？”萧白玉撑在她背后的手臂渐渐放松，让她缓缓躺平了，抬手隔着被子在她膝盖上抚了抚，自语道：“该换药了。”
　　现在倒是会关心人了，秦红药才不像她那般傻，即使每次换药都撕心裂肺的像是在烧一次，她都不会推迟一次，自己身上受了伤当然要自己多操心着，那可是火烧留下的伤啊，不好好换药若是留了疤正当要一头撞死了。
　　正当她做好准备紧闭双眼抓紧被褥准备接受换药的折磨时，却听到萧白玉干咳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补了一句：“待你换完药，教我如何解穴吧，你内伤未好不便运功。”
　　秦红药一顿，睁眼只看见她匆匆离去关上房门的背影，又想了想她留下的话，紧绷的面容逐渐化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几分无奈几分舒心的笑了起来。才重合起双眸，静静等待着她唤大夫前来。
　　如此一月半过去秦红药已经能下地了，靠在窗边望了望帘外将要入冬的景象，医馆外景色已是一片萧然，吹来的风带上寒意，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也在风中委然落地，除了偶尔来买药求医的三两乡民外再不闻多余声息。
　　的确是有些冷了，秦红药扯起床边早就有人备好的披风系在身上，思虑道：“差不多能上路了，如此三四十日过去哥哥不见我前往黄巢墓定会以为我在路上遇了险，他瞧见那被火烧毁的茶坊后应是会去追寻灰衣人的踪迹，此时黄巢墓就不会再有人把守埋伏了。”
　　萧白玉坐在桌边饮茶，闻言抬头瞧了她一眼，那身玄黑的披风果然很适合她，修长的身体半裹在漆黑的绸缎中，尚未束起的长发妖娆的盘在腰间，手臂自披风间探出，轻轻拨弄着窗上的软帘，处处都是扎眼的美。秦红药察觉到她目光，轻然回头一瞥，略微上挑的眼尾比任何时候看来都要柔软。
　　看着她不知不觉萧白玉也放松了下来，忽然想向她走近几步，扯下她搭在帘上的手放在掌心暖一暖，手指缩了缩，握紧的却只是茶杯上镂刻的花纹。蓦地就有几分不自在，萧白玉噔的一声放下茶杯，一时没放稳有几滴茶水溅洒出来。
　　“没有你这个护法修罗教就束手无策了么，你怎知他们不会先行进入黄巢墓？”萧白玉垂袖掩去双手，点滴热茶溅在手背上有一瞬间的刺痛，转瞬又被风干，皮肤有了微的紧缩感，心也就跟着一缩。
　　“他们哪敢进去啊。”秦红药浮出些诡笑：“我告诉他们这黄巢墓中机关密布，走错一步阎泣刀便会被机关封锁，再也拿不到，地图只有我有，他们只能乖乖等我了。”
　　这想象力倒是丰富，能把未见过的事物说的如此天花乱坠，不过转念一想，黄巢墓还真有可能同她所说一样。黄巢本是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据史书说他乃是反抗唐末暴政的英雄，拯焚救溺，解民倒悬，攻占长安后举国号为大齐。但实际在各种野史中散见，黄巢不仅杀人如麻，还嗜吃人肉，当年攻占广州后屠杀平民二十余万人，而长安也从一个繁华帝都变为人间炼狱。
　　后齐军被破，黄巢率军逃出长安，一路到山东河南，为解决军粮问题，黄巢竟下令将活人扔进巨碓，生生碾碎后合骨而食，短短一年的时间，沦为军粮的活人便有三四十万。最后黄巢兵败泰山虎狼谷，其侄子为他辟出黄巢墓，将黄巢同他打遍天下的绝世神兵一同葬入。
　　之所以这些故事耳熟能详，俱是因为葬在墓中的那柄黄巢剑，江湖流传黄巢剑杀人八百万，血流三千里，出鞘便是血洗天下，令人魂飞魄散，黄巢正是凭这柄剑，六人起义歼灭了几百万唐军，最终称帝为王。是以数百年来不断有人探访黄巢墓，欲要另这罪孽之剑重出江湖，奈何都是有去无回，鲜少有几个活口逃出墓中，却也神志不清无法言语，浑浑噩噩撑不过三天也一命呜呼。
　　是以黄巢墓从之前人们趋之若鹜到现在已成为武林中的一块禁地，令人闻风丧胆，除了几个财比命重铤而走险的盗墓贼外，再无人敢前往黄巢墓，想必正是因为这样师父才会选在此处藏刀罢。
　　她们的马夫在茶馆恶斗时就跑的无影无踪，秦红药对这路也不是很熟，好在孟湘识得她们身在何处，一路指引着向泰山后山下奔去。这一路上便安生许多，她们躲了一个来月，不见般若也不见修罗教中人，马蹄踏过一地铺撒的落叶，越近越能看清这座巍峨耸立的天下第一山，北跨天堑，南通济峡，上接天穹，下占泰安，端是一副无可争锋的雄壮气魄。
　　骏马行至山脚便不能在往上，山间俱是陡峭起伏巨大的岩石小道，只是苦了孟湘这把老骨头。走了几步萧白玉就觉得不行，干脆蹲下身子背起前辈，运上轻功在山间攀登跳跃，寻找着盗墓贼在后山上挖出的盗洞。
　　这一番忽上忽下弄得孟湘即使伏在别人背上都有些气喘吁吁，她已经有些头晕，即使萧白玉顾忌着背上的老人速度并不快，冷风还是迎面袭来吹得她嗓子生疼，眼看着山路蔓延毫无尽头，转过一个弯又是一弯，忍不住开口沙哑道：“小姑娘你找的对不对啊，这几个时辰了别说盗洞，我连山顶的边都瞧不见。”
　　秦红药闻言翻了翻眼皮，甚至都懒得回答，只是萧白玉飞来一眼，她不得不冒着吃一嘴沙的危险在风中开口道：“看到前面那块突出的巨岩了么，就在那上面。”
　　孟湘抬头望去，在一座接连两座山壁的一道栈桥边有一块横跨两岸垂直河谷的浅白色崖石，约有百丈之长，好像一条白色纹带绣于峭壁边缘。因长年河谷雨水冲刷，岩石光如明镜泛出微微浅白。色泽鲜明却凶险万分，越过它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崖下，坠谷身亡。
　　待双脚稳稳落在岩石上时，才觉这山风异常凶猛，若是常人站上来多半会抵不住这急穿峡谷而过的狂风而掉落悬崖。崖边悬着一根由几股麻绳扭紧的吊索，秦红药探头瞧了一眼，吊索末端悬在光滑无依的峭壁上，云层中有个洞口隐约可见，不禁感叹一句这些盗墓贼当真是不要命了，这般凶险的法子都想得出，就被这么一条吊索撑着悬在峡谷之上，间或还有如此猛烈的穿堂风刮过，也不知是死了多少人才凿出这么个盗洞。
　　秦红药试探的拽了拽吊索，麻绳被钉在岩石之中，倒是相当牢靠，当下也不多话，一手卷起麻绳纵身跃下，到了末端时踏着山壁轻轻一荡钻进了立于云层之中的洞里。萧白玉见她身影消失在山壁中，知她已平安落了地，便一边牢牢把住孟湘的腰背，一边攀着麻绳顺着山壁几个大步滑下。
　　忽听头上传来极明显的破空声，手上陡然一紧，下落之势先是一顿，紧接着就是突然失重的急速坠下，惊诧之中下意识抬头一看，悬在岩石上的麻绳竟已被割断，只剩半截绳子空荡荡的握在她手中。


第51章 何日见许兮
　　秦红药本在打量洞中摆设,忽听身后疾风掠过，急急转头时只瞧见了断裂的绳尾从眼前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几步踏出一把攥住了掠过的麻绳,麻绳负着两人一拽之下竟扯不动,硬是拖着她往前一个踉跄,脚下一空身子已悬在洞外,瞬间只剩一只手堪堪扒在洞边，整个人都吊在了山壁上。
　　峭壁峡谷间山风狠吹,紧绷的麻绳微微摇晃起来，不堪负重的发出丝丝索索的崩裂声，萧白玉一手抱着孟湘一手攥着麻绳，只剩双腿能在山壁上借力。奈何此地经年被河谷狂流和天降暴雨的冲刷,石壁光洁如镜,脚蹬上去便是一滑,根本使不上力。
　　听着孟湘呼吸越来越急促,抱着自己手臂的力气已是最紧,萧白玉心知不好，勉强挤出几分力道：“前辈坚持住，别晕过去，千万别失去意识！”
　　孟湘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家,何曾受得住这般吊在悬崖上脚下万丈深渊的刺激,狂风带着她们一个晃动，往下一瞧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双眼一闭就背过气去,抱着萧白玉的手臂一松,整个人沉沉的仰躺在她臂弯中,再无半点意识。
　　孟湘一晕过去,整个人都压在萧白玉一只手上，带着她又是重重向下一滑，萧白玉死死咬住牙，手上用了狠力，麻绳只剩短短一尾还握在她手中。她吃力的抬头去看，只见秦红药整个身子都荡在山壁上，只是扯住麻绳扒在洞口就用上她全部力气，此刻怕是连低头看她们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此刻能依仗的只剩这条脆弱不堪的麻绳，石壁虽光滑，还是能接她瞬间的落脚，若是不断蹬踏山壁顺着绳子攀爬还有一线希望。只是一不知这麻绳还能支撑多久不会断裂，二是她能借吊索这般攀爬全靠秦红药拽着另一端，倘若脚下一滑失了借力定是会带着她三人一同坠落峡谷。
　　萧白玉瞥了眼脚下，身处云层之中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看不清脚下是什么，何处还有凸出的岩石，就从她方才一路在山间攀登来看，这泰山层峦叠嶂，岩壁峥嵘陡峭，许是会有可以落脚的岩峰，但要是没有，那她们除了粉身碎骨再无其他可能。
　　隐约察觉到自己下挪了几分，她仰头远远望了秦红药一眼，果见她手腕已滑出洞外，只余半个手掌还紧紧扣在地面上。虽然云雾遮眼看不太清，但秦红药的身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紧紧绷在山壁上，似乎随时都能断裂，那一只手扣着三个人的重量，想必已是万分难受，萧白玉心口一痛，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
　　似是猜到她的想法，麻绳忽然整个一抖，竟缓缓提起了几寸，秦红药内力全运，手腕极慢的旋转，将麻绳一圈圈绕在手臂上，每绕一圈都将她们吊起一些。萧白玉心底已是极酸，她强忍着压下眼眶泛起的潮热，尽力在大风中稳住自己的身子，双脚虚虚踏在岩壁上，尽可能减轻绳子的负重。
　　就这般吊索一圈圈收紧，离洞口的距离一点点减少，等到只余十多丈时终于看清了秦红药的模样，麻绳已在她胳膊上缠了数十圈，有血液自绳索紧勒的皮肉中溢出，不仅将粗糙的麻绳染上淡淡红色，还有些许顺着她手背淌下，滴落在风中眨眼被吹散。
　　萧白玉再看不下去，那每一滴血都像掏在她自己身上，聚起最后几分力气大声道：“红药，可以了。”
　　秦红药动作一滞，极为艰难的低头看她，不偏不倚的撞进她眼中的心疼和决绝中，秦红药快速丈量了一下萧白玉与洞口的距离，心中陡然腾起惊恐，但她不字刚溢出前音，绳子另一端猛地便是一空，紧绷许久的绳索忽然弹回，同那抹雪白身影一同高高扬起。
　　萧白玉揽着孟湘，内力运到极致，在山壁上用力一踏，光滑的山壁登时深深凹陷一块下去，她借这一踏之力身子直跃而起，如箭离弦，激射而出，向上猛蹿了七八丈，待势头将将要止住双脚又是凌空一踏，身子硬是再上两丈。
　　离洞口已只剩四五丈之远，但秦红药清楚她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上跃的可能，哪怕是当今轻功最强之人，只凭一踏之力，全力一跃也只有十八，九丈，更不消说她身上还负了另一人的重量，能这般跃到十丈已是惊为天人。
　　秦红药尽力向她伸手，但两人间相隔几丈的距离是那么遥不可及，甚至连她的衣袖都触不到，绝望竟是这般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感觉。
　　萧白玉身子一顿，上跃之势已完全消失，如同自深不见底的峡谷中探出鬼魔之手，死死拽住她的双腿，只待下一瞬便将她拖进云雾中瓜分殆尽。刹那间，她右手握拳狠狠挥出，只听一声怦然巨响，右手臂一半都没入了石壁中，她臂弯撑在石壁中片刻，用力喘了几口气，身子最后一荡，带着孟湘狠狠摔进了盗洞中。
　　落地时她刻意用后背为前辈垫了一下，一前一后撞在一起胸口顿时就是一阵剧痛，从石壁中拔出的右手也是鲜血淋漓，但伤处好像没有任何知觉，得不到她多看一眼的照顾，萧白玉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冲到秦红药手边，握着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将她身子扯了上来。
　　秦红药艰难的挪动膝盖，双手直直撑着地面，暂时都无法弯曲，只跪在平地上剧烈的喘着气，萧白玉立着的身子摇摇晃晃，又折回去将依然昏迷的孟湘扶到洞壁旁躺好，半软的手无力抵在她胸口，硬是提起一口气为她通了堵塞的气脉，才向后一仰坐在地上，在这凌冽的狂风中她竟已是汗如雨下，鬓发都湿哒哒的黏在脸旁。
　　秦红药想要把缠在手臂上的绳子解下来，可是一面绳子勒的死紧，一面她另一只手用力过度僵持太久抬都抬不起来，但手臂早已被勒的气血不畅，指尖都涨成了紫红色。她张嘴咬住绳子一端，用牙齿将圈紧的绳索解下。
　　还没叼着绳索转几圈，就有人接过了手，萧白玉斜坐在她跟前，掂着她的手腕将绳索解了下来，到最后几圈时粗糙的麻绳深深陷进皮肉里，勒出三四道深壕，虽不曾伤及骨肉，但点点鲜血还是从深紫色的壕沟中溢出。
　　绳子从手臂上完全脱落时，秦红药长长出了口气，试探地动了动手臂，觉得不算什么大碍，便将目光完全落在萧白玉身上。刚才就看到她的右手被打裂的石壁割伤，只是绳子解不下来就没法帮她包扎，秦红药四处寻摸了一下，这里即使盗墓贼的老窝，应是有些绷带药水才是，果见洞壁旁放着着几个置物箱。
　　秦红药一手撑在地上，略有些困难的站起身，挪着脚步歪到箱旁，倚着洞壁在箱子中胡乱一翻，还真被她找见那伙盗墓人留在这里的绷带伤药，甚至干粮清水也一应俱全。她憋着一口气又走回来，已经顾不上形象的歪坐下来，抬起萧白玉的右手看了看，将她袖子一并挽了上去，从手臂到手背被碎岩割了数道血口子，有一条深可见骨，掌心也是被麻绳摩擦的血肉模糊。
　　光是看着秦红药就直皱眉，一想伤口应是会被麻绳和岩石弄脏，该先拿清水洗一洗才是，又一想自己应先呵斥她为何要突然松手，最后却想到那麻绳明明自己试探过也用它荡了下来，明明坚固的很，怎么会突然断裂，莫非是有人专门盯着萧白玉杀么。
　　沉默间自两人手臂上流下的鲜血混到了一起，不知从谁的手腕滴下，啪的一声打在地上。秦红药回过神，觉得还是眼前事要紧，反正她们身处峡谷山壁之间，唯一能通向山洞的绳子已经断裂，她们算得上很安全。便打开装满清水的水囊，仔细的用流水将萧白玉伤口间的脏污泥沙冲洗掉，在绷带上先敷好金创药，再小心的裹住她的伤处。
　　忽然，又是啪嗒一声，不是打在地上，而是落在秦红药的手背上。也并非是鲜红的血，却是温热的水珠。
　　秦红药动作僵住，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滴水珠渐渐晕开扩大，几瞬后没入皮肤消失不见，手背只余一点湿润的痕迹。她顺着萧白玉的手臂看上去，掠过肩膀，双唇，短暂的停在眼下，最后直直对上了她的双眸。
　　她睫毛似乎沾染了些许水汽，轻眨时有些拖沓，没来得及掩饰住那一向清冷的眼眸中腾起的丝缕雾气，萧白玉微微侧脸，眼角泛起的些许薄红掩进了鬓发中。呼吸似乎都停滞在胸膛中，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略有些迷茫的表情褪下，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那瞳色像是被冰泉流淌而过，透亮而有波光流动。
　　秦红药欲要开口，喉咙处却有了仿佛被烈风刮伤的痛楚，这才发现原来她们脱险后都未曾说过半句话，不知是因为心思都还挂在悬崖外，还是单纯看着眼前的人平安无事便连说话的本能都忘却，只余了满心庆幸，虚惊一场。
　　“弄疼你了么？”秦红药嗓音沙哑，手背上本早已风干的水痕忽然如此鲜明的缩紧，手指都被这种紧缩感所禁锢，想要伸手抚去她眼角泛起的微红，肢体却动不了分毫。
　　萧白玉想否认，可目光一旦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心口便是一阵阵钝痛，似是用心头软肉包裹住一柄利刃，每一跳动便是生生摩擦在一起，不知不觉间磨去了利刃的锋芒，只剩一把钝刀不轻不重的割着。
　　并非让人痛彻心扉，可带着丝丝烦躁的钝痛更让人无法忽略，无从下手，为秦红药的皮肉之伤而揪心，为她悬在万丈高崖上绝不肯放手的坚定而迷茫，更是为两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而烦躁不安，最后都落在对她牵肠挂肚的心疼。终于萧白玉缓缓点了下头，轻声坦承道：“嗯，很疼。”
　　秦红药鼻腔猛然一酸，她紧皱双眉，身子一倾便将萧白玉搂进怀中，脸埋进了她的肩上，膝盖挪动，身子同她紧密无间的贴在了一起。用力吞咽了一下压住那股即将席上眼眶的热气，萧白玉在她心中留下了一滴泪，那泪融进她骨血之中，刹那间已让她万劫不复。
　　萧白玉手指抚上了她背部弓起的纤细脊骨，细细摸索着，似乎能从这点点触感摸到她的心。手指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用力，双臂也跟着环上将她紧紧抱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用力的抱住另一人，从未想象过，也再无法忘却。
　　愿守一人天地久，哪怕岁月不堪朽。
　　无论双臂如何用力想把这片温暖留在怀中，萧白玉心中还是清楚又悲凉的意识到，如果岁月未朽天地不变，那横亘在两人间的裂谷深峡又如何填补的满。她尽力去拥抱，如同拥抱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火光，若非这瞬火光，她也不曾知原来世界如此黑暗。
　　温度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互相传渡，都是不约而同的长舒一口气，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萧白玉拍了拍怀中之人的肩背，秦红药半抬起头懒懒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又枕在她肩头，眼睛有一眨没一眨的看着她近的有些模糊的侧脸。
　　萧白玉有些无奈，却又狠不下心硬是推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道：“你带着孟前辈先行离去吧，把前辈送回幽兰古涧，前辈因我而被人强抓出古涧，这地方实在危险，我担心之后护不住前辈。”
　　“嗯，然后呢？”秦红药语气倒是没太大起伏，说话时胸口微震，彼此都感觉得一清二楚。
　　“寻回阎泣刀本就是九华派之事，你既无心夺刀就不必跟着我犯险了，若是日后我回到九华派，你再前来，只要不伤及我派中人，我都会忍让……”
　　“谁说我无心夺刀？你别忘了我的身份啊萧掌门。”秦红药直起身，点了点方才她还一直靠着的肩头，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合着你抱了我这么久，就得出个日后忍让我的结论？”
　　萧白玉眉头隐忍的一皱，方才那股烦躁又有些涌上，不是恼怒愤慨不是悲伤落寞，只是全然的烦躁，让她控制不住的语出惊人：“不然呢，你要举修罗教上下归顺武林正道？还是要我宣称九华派从此要和修罗教狼狈为奸？”
　　短暂的温存忽然被现实一瓢冷水扑面浇来，秦红药急道：“那我们就不能……”
　　“不能。”
　　一锤定音，那瞬火光猝然熄灭，世界重归冰冷的黑暗中。
　　秦红药半张着嘴，还未说出的话俱已散在无边沉默中，半晌后她抿起双唇，面色冷了下来。她站起身，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远，她眼神阴冷的看着依然平静跪坐的萧白玉，用她刻意挂上的冷笑道：“萧掌门，我现在内力可是全盛之时，你打不过我。”
　　萧白玉不抬头也不起身，只盯着地面上细小的裂缝，方才秦红药坐在这里的时候只觉蓬荜生辉，她一站起身才看到地面四处都是开裂，周遭竟是这般破落的景象，就如同现下怀中冷冷，再无一丝温度。她合上眼不能再看，默然道“我不会还手，全当报答你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秦红药牙关欲碎，眼角有丝丝充血，难道她与自己之间除了仇便是恩么，就不能再有更多的东西，比如，情。
　　“这么说，你现在这条命就是我的了。”秦红药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骨骼咔咔作响，裹满怒意和不甘的杀招一触即发，山洞中气流无风自动，呼呼的吹卷开来，背上的玄黑披风也在内劲鼓动中猎猎作响。
　　发丝被鼓吹的纷乱，杀意铺天盖地强压下来，重重担在肩上似是要将脊背压折，萧白玉知道她已动了杀心，却没有运起丝毫内力抵抗，只是生生挺直腰背，被内劲挤压的喉口吐出几个字：“是你的。”
　　“那个老太婆的命呢，也是我的么。”秦红药向前一步，在岩石地上踏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足见她内力爆发到几乎要无法控制。
　　“我的命怎么了？”角落忽然传来声音，孟湘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靠着洞壁艰难的打量着两人，秦红药气势的确强硬，压着她很难喘气，估摸再坚持一会儿刚醒来又要被憋晕过去。
　　秦红药脚步一顿，鼓风到极致的披风悄然平静下来，服帖的裹在她肩头，她盯着面前两人各异的脸色，终于收了力道，沉沉一笑：“你们的命可是要帮我好好探一探这黄巢墓，既然醒了那便动身罢。”
　　她撩下话便自顾自向前走去，孟湘扶着洞壁颤巍巍的站起，抚摸着萧白玉裹上绷带的臂弯，脸上苍老的褶皱极为黯然，低声道：“玉儿抱歉，我拖累了你很多，你将我救回来费了许多力气吧。”
　　萧白玉急急站起身扶住了孟湘，摇头道：“前辈不要这样说，都是因为我你才遇到这么多危险，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将前辈救上来的。”
　　孟湘怎会不明白，她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伤药绷带，轻轻拍了拍萧白玉的手腕道：“我看秦姑娘的伤还未上药，玉儿你去帮一下。”
　　萧白玉应了一声，附身捡起金疮药，快走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人。奈何秦红药走得极快，根本不想回头看她，她只得抢身上前硬拦了一下。秦红药想也不想就是一掌横出，萧白玉没躲，肩头生受了一掌，被推的倒退几步，但总算是把人拦了下来。
　　手掌在触到她肩头时果然还是卸了几分力，秦红药瞪着自己的手背，恨不得先把自己这双手剁了。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到萧白玉身上，见她手中拿着的伤药，心中冷意更甚，方才刚说过那些话，现在又来假惺惺的做什么。
　　萧白玉却赶在她出声伤人前先开口道：“是你说要多担心点自己的。”
　　的确是自己说过的话，难为她还能记得，秦红药卷起袖子，抓过她手中的伤药就往自己手臂上倒去，几乎倒光了一瓶子的金疮药，臂上瞬间蒸腾起的剧痛让她不自禁的一颤，却终于为席卷澎湃的心潮寻了个出口，急促的气息渐渐转为沉默。
　　萧白玉看她动作粗鲁的上药，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手腕，手上的绷带包扎的细腻而温柔，细如牛毛的刺痛又在她心底浮出，但却不能多一句旁的话，有一把稠密的烟灰洒在心上，沉重而憋闷。她脚尖一转向回走去寻还在洞口的孟前辈，孟湘正在几个置物箱中挑拣些能用得上的东西，萧白玉暂且按下心情，帮着她将些许物事卷成包裹负在背上，再扶着前辈一同向盗洞深处走去。
　　这条路许是被盗墓贼探了百遍，洞壁沿途插着许多火把，有燃烧殆尽的，还有燃着微微亮光的，洞中昏暗的火光指引着她们来到一处石门前，洞壁上有一杆把手，想来时开启石门所用。石质的把手表面都被摩擦至光亮，这道石门必定是被千百次的开启过。
　　秦红药侧耳去听，不闻石门内有任何声音，便伸手拉下把手，双手环胸看着石门缓缓抬起。火把的光亮扫进门内，遍地的白骨在火光的照映下有着惨淡的微茫，她不为所动的打量着门内，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室，每个角落都嵌着一道石门，两门间中央又开一门，算上她面前这道石门统共有八道石门。
　　身后脚步声渐近，秦红药微微侧身，漫不经心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萧白玉也看清了室内惨像，她一脚踏出不可避免的踩上残肢断骨，地上的累累白骨因踏进的脚步而微微摇晃，一个骷髅头滚到她脚边，黑洞的双眼似是在望着她，欢迎她也来到这地狱之处。
　　萧白玉稳住心神，另一脚也迈了进来，三人刚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石门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轰然落下，目之所及处并没有再开门的机关。
　　她们便是真的踏进了黄巢墓，一桩埋藏着八百万人性命的，千年来从未有人身还的罪恶古墓。


第52章 何日见许兮（贰）
　　石门这般猝然合上大抵都在预料之中,三人都没白费心思试图检查一下紧闭的石门，若还能原路返回，室内又怎会堆满这森森白骨。萧白玉虽不想这般无礼践踏别人骸骨,奈何实在没有落脚之地,也只好默念一声抱歉踩在骨上慢慢走遍石室。
　　秦红药没这么多讲究,骸骨在她足下不断咔咔作响,她嫌站着硌脚，足上踢了几下清出一方空地站着。虽然经年累月过去,人肉化作骸骨，衣衫也风化成灰，但还有些许腰牌物事掉在骨堆中，有些蒙上了厚厚灰尘,有些却像是近期内刚被人拿起来瞧过。
　　孟湘蹲下身在骨堆中翻看着,寻到一块漆黑色桃木牌,木质已极为脆弱,许是一拿起来就会片片碎裂,只能用手指轻抚去灰尘，待看清刻字后不禁啧啧称奇道：“鬼谷派的人也到过此墓，没想到唐末后还有鬼谷派传人，只是竟也葬身于此。”
　　萧白玉倒是听过这么一个门派,传说鬼谷派之人能斩草为马,撒豆为兵，精通排兵布阵之法，通晓纵横捭阖之术,战国时鬼谷派相助嬴政百战不殆,被尊为天下第一派,甚至秦始皇陵都是鬼谷派之人开河劈山打造而出,鬼谷派断淇水，凿河床，令始皇陵墓面东南而竖，再封其口，复水流之。当时说如此便可保嬴家千秋万代基业永存，还能助始皇死后成仙一步登天。
　　不过今日来看俱是虚言，再加上鬼谷派自秦朝之后再无传人，甚至连一本典籍也不见，便将鬼谷派越传越像鬼神，到不见有多少人相信他真的存在。孟湘忽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摇头道：“连鬼谷派都出不去的墓地，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啊，你师父可真会藏东西。”
　　萧白玉打起精神笑了一下道：“师父既然能来去自如，我们想来也不会被困在此地。”
　　她话音刚落，像是石室的回答一般，面前几扇石门微微一晃，沉重缓慢的抬了起来，尘沙石屑索索掉落，七座手持兵器的石像赫然出现在门后。石室中三人一动不动，静静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石像也沉默的矗立着，不闻一丝活物的气息。
　　半晌后萧白玉谨慎的迈出一步，见石像依然没有动静，庞大的身躯塞满了开启的石门，绝无任何空隙能钻进石门。她俯身掂起一块碎骨，忽的甩手而出，碎骨去势如惊鸿，石室猛地一震，石像手中的大/斧陡然劈砍而下，速度极快，绝非一般石器机关可以企及的迅猛。
　　大斧狠狠落在地上，碎骨在空中化成粉末，石像猝然动了起来。七座石像同时提脚向前，每一步落下都带动着石室震上一震，石灰不断落下，像是一场漆黑的暴雪，不过几步三人身上俱是厚厚一层灰屑。石像一动，被严密挡住的石门便空了出来，只是有七扇石门，进不进，进哪扇，走错一步也许她们就会落得和满地白骨一般下场，萧白玉下意识回头看了秦红药一眼，无声的询问她。
　　秦红药猝不及防的对上她的眼神，第一反应就是先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易进门，那门后没插火把俱是一片漆黑。待萧白玉扭回头去，她才恨恨的撇开目光，恼怒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居然会栽在这人清雅眸中的一缕波光上。
　　目光一来一去间石像已排成一列，前两座手持大/斧，中间三座指扣弩/箭，最后两座又肩抗长/枪，成一字长蛇阵缓步向前，石头与铁制的兵器互相碰撞，几乎能擦出火星，庞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压着三人慢慢后退，火把散出的光芒被石像遮挡，石室陡然拥挤昏暗了下来。
　　再退一步就贴在石壁上，萧白玉没有轻举妄动，手中按刀不动，只是紧盯着石像瞧他下一步将至若何。石像受机关驱动，手中大/斧登时一挥，几乎紧贴着萧白玉鼻梁斩下，利斧上闪着片片寒光，即使经历数朝数代当年打磨过的锋芒依然存在，地面瞬间被砍出一道裂缝，震起堆堆白骨。
　　弩/箭从石像手中激射而出，连射九发，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先以巨斧将人逼至角落，再配上这封死所有去路的弩/箭，当真是巧妙的机关石器，也难怪这散落一地的骸骨不乏名门大派中人，在狭小的石室中也很难躲开杀招。石像乃是死物，刀剑不进，又怎能阻挡攻势。
　　萧白玉在斧与弩/箭的夹缝中腾身而起，弯刀连挥九招，刹那间刀光缭乱，九发疾速射来的弩/箭从中咔嚓断裂，残箭细细索索的落了一地。石像却突然抬头，雕刻出的双眼似是盯着空中之人，巨/斧猛地抡起，这一招竟快过血肉之躯，向她腰间横斩而去。
　　萧白玉人尚在空中，斧头已袭至身侧，她弯刀唰的探出，在石像肩上一顶，身子又腾起数丈，利斧自她脚下抡过，挥出猛烈强风。她本想石像不吃刀剑，砍断他们的兵器也是条良策，可这般近距离一看，才注意到原来这些兵器都是直接从石像手中雕刻而出，借机关与石像手掌相连，不知是从哪寻来这么几座巨石一点点雕成手持兵器的石像模样。
　　残月弯刀在石像肩头如此用力一顶，却只留下一道细小的刻痕，而阵尾的石像已挥起长/枪，阵中的弩/箭也是蓄势待发，不论萧白玉欲要落往何处都会迎来下一波攻势。这七座石像赫然摆成了一字卷地长蛇阵，击蛇头，则蛇尾卷，击蛇尾，则蛇头咬，击蛇身，则首尾回绞，犹如巨蟒出击攻势凌厉。
　　萧白玉纵身向前跃去，连踏过三座石像的头顶，稳稳站在横挥而来的长/枪上，背后惊风阵阵，便知那大斧再度袭来，同时又是几声尖锐的嗖嗖声，弩/箭已近在身侧。她运力在手刀锋一偏，数只弩/箭便齐齐撞在刀上，奔雷之势顿止，箭支颓然掉落，另一手凌空一抓，弩/箭嗡嗡的窜进她指间，箭尾还在徒然抖动，箭身却不能再前进分毫。
　　身后利风突然静止，眼角瞥到漆黑披风的一角，秦红药已踏在石像肩头，一掌击出拍中大/斧，沉重的大/斧斜斜向旁一歪，咣的一声砸在地上。萧白玉微微一默，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之敌，脚下腾挪辗转，飘逸在长/枪之间，刀芒倾撒而下，一时间两柄长/枪东倒西歪，咣当砸地声不绝。
　　虽然应对的绰绰有余，但石像毕竟是死物，力气永不竭，她们又不知该从何门而入，若是寻不倒控制这些石像的机关所在，就只能被一直拖在这里。她们心下明白此墓也是运用奇门遁甲之术，奈何对这些奇术不甚了解，若是莽撞进门只会走进死胡同。
　　此阵法孟湘看的眼熟，再仔细瞧瞧这周遭开启的七扇石门，顿时有些恍然，原来这些石门俱按照八卦之法排列，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她们由正东的石门进入，那身后紧闭的这扇石门便是生门，她匆匆开口道：“玉儿，只要打掉西南，西北，东南的休，伤，死三门的石像此阵即破，从正北开门便可出阵。”
　　不想孟前辈还深谙奇门遁甲之道，萧白玉放下几分心，回想了一下最开始石像站位，那三门的石像恰好是一斧一箭一枪，但即使知道破解之法，又怎样才能击破石像，这石质特别，当真刀枪不入。她心下忽的一动，三座石像恰好不同，是这般巧合么，还是又有别的玄机。
　　秦红药手起掌落，运起十成的万毒冰火功，掌心避其锋芒拍在斧头侧面，石斧被功力一烧，表面瞬间化为石水，淅淅沥沥的淌了下来。见此招可行，更是一掌快过一掌拍向石像，不多时大斧已溶掉一半，此时再看石像举着一半的大斧挥来挥去，不觉有几分好笑。
　　当手掌绕过巨斧正正落在石像上时，石像却没有如预想般被功力融化，反而掌心猛地一烫，似是被火苗狠狠舔了一下，秦红药猛地收回手，低头一看掌心泛出诡异的鲜红，心知石像上被人涂了毒。她脚下一蹬跃离石像数尺，当下气沉丹田，运功将掌心的鲜红迫出，有点点鲜红的液体从指尖溢出，几个吐纳间清净了毒素，幸好碰到石像的是自己。
　　“怎么了？”萧白玉不知何时闪到她身边，指间刚要触碰到她掌心，秦红药却连退两步避开她伸来的手，余光扫见萧白玉脸上显而易见的一怔，晾在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心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潮水重又翻卷起来，欲要开口说手上沾了毒，最终却还是漠然了脸色。
　　石像不会因为她们停下就不再进攻，此时两人站在一起，斧/枪/弩/箭便齐齐向同一处袭来，萧白玉立时回了神，一刀劈断弩/箭又一刀隔开长/枪，持斧石像的整个身躯已重重的压至眼前，身后已无可退之处，便运功在手打算一掌震退石像。
　　掌势已出如湍流奔涌，眼看掌心要印上石像，手腕却忽然被人用力扯住，接着便是一股力道传来将她推出大斧之下。秦红药立在原地双掌横出，掌心结结实实的打在石像之上，轰轰声不断，石像被震得倒退几步，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秦红药再度运功迫出毒血，气海已有些翻涌，面上浮起殷红，虽说这毒伤不了她，但短时间内连续中毒迫毒，着实消耗了她不少气力，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喘了几口气，语气又急又怒：“不要碰石像，上面被涂了毒。”
　　忽然秦红药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抬头几步跨到萧白玉身前，抓起她左手摊看仔细瞧了瞧她掌心，方才她用这只手握过弩/箭，倘若弩/箭上也被涂毒，她又打斗运功这么久，怕早就是毒发攻心了。还好那掌心依旧白皙，秦红药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一抬头就对上萧白玉的目光，那目光如明镜一般，深深倒映出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自己，秦红药手上一僵，刻意偏过头去，任由她的手自然滑落下去。萧白玉心底也是敞亮，明白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就如同自己也依旧将她放在心上，绝非只是一个与自己相匹配的敌手这般简单，只是奈何造物弄人身不由己，又怎能再想下去。
　　弩/箭又划破空气，嗖嗖而来，却不想因前面的石像倒下，挡住了大部分箭支，忽听噗哧一声，弩/箭竟生生穿透了那座摔倒的石像，四五支弩/箭穿体而过，石像上留下几个洞穿的小孔，大斧倒在一旁，再不见动弹。西南方的石门微晃一下，怦然合上，休门已闭。
　　原来是这般解法，萧白玉心中洞明，弩克斧，斧克枪，枪复克弩，环环相护又环环相克。她再度跃身而起，引着另一座手持大/斧的石像朝自己攻来，几下腾挪间将巨/斧引到枪兵旁，趁着巨/斧将要落下时一刀猛砍在枪兵腰间，刀气迸发推的它向前一跌，恰好撞在巨斧之上，石/斧深深嵌在枪兵肩头，石像手中长/枪一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又一扇石门合上，伤门落下。
　　只剩最后一个，但这次却引的困难，石室本就不大，又有两座石像静止不动，剩余的五座时不时碰撞到静止的石像，一时咚咚声不绝于耳，枪兵走的歪歪斜斜，怎么都不能引到弩兵身旁。萧白玉一跃跳上弩兵肩头，连弩一晃失了准头，弩/箭朝着秦红药激射而去。
　　萧白玉分神扫了一眼，见她微微一扭避过弩/箭，才在弩兵肩头连踏几脚，最后腿上用力一踢，弩兵直冲着长/枪倒下去，长/枪贯穿了石像的前心后背，弩兵双臂一沉，挂在长/枪上寂静下来。死门嘎吱嘎吱的下落，合上的一刹那所有石像俱都静止，维持着矗立的姿势不动，片刻后石像轰然解体，数块巨石猛地滚落下来，隆隆声震满石室。
　　萧白玉护着孟湘躲到石室一角，滚石撵过满地白骨，骸骨刹那间碎成粉末，在巨石滚动间扬了一空，她内力腾起，密不透风的将自己和孟前辈罩了起来。滚石来势汹汹，又重量惊人，无需硬挡，只待它们撞上石壁自己停下来便好。
　　秦红药自然也是清楚，她刚要起身跃至空中躲避，却有一股极轻力道扯住了她，回身一看才瞧见原来方才弩/箭擦过她身体，将披风一角钉在石壁上。这只是小之又小的事，哪怕是轻轻一挣都能拉断，但她却顿住了身子，就这么一停的功夫，巨石已轰隆滚至眼前，扬沙带着骨灰扑面而来。
　　刹那间秦红药双腿微蹲，双掌硬是接住了怕是有千斤之重的巨石，幸而掌心未传来灼烧感，不然连续三次触毒，哪怕是万毒冰火攻可能都护不住她了。但随即双臂就传来极重的压迫感，骨骼都有些承不住这般重量。
　　臂上忽然一轻，巨石上已撑住另一双手，萧白玉有些冷有些恼的瞥了她一眼，双臂运功同她一起撑住了巨石，如惊涛般的滚动之力终于停了下来，漫天纷扬的白灰也落了两人一身，夹杂着先前沾染的黑色石灰，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
　　“你以为自己是共工么，为什么……”萧白玉下半句戛然而止，她看见秦红药被钉在壁上的披风，模糊的明白了一些。秦红药瞧了她一眼，那一眼明明轻轻浅浅，却仿佛在她心上戳了几个血窟窿，让她只有握紧双拳才能压抑住胸口涌上的痛意。
　　秦红药回身拔出了钉在披风上的弩/箭，披风是用上等丝绸编成，这一箭只是拉断了几根丝线，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后，披风又恢复了原样静静浮在她身后。她晃了晃身子抖掉一身尘埃，一言不发的走进了正北的石门内。
　　孟湘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打开包裹拿出携带的火石火油，点燃了一支火把，来到萧白玉身边为她拍干净衣衫，轻声道：“玉儿，走了。”
　　萧白玉感觉自己似乎应了一声，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出声，跟着孟湘踏过已是一片狼藉的石室，如同她的心绪般支离破碎，要让她如何去想，秦红药宁肯徒手接下千斤巨石也不愿轻轻一跃扯断披风，只是因为那披风是她送出的么。恍惚间她似乎意识到秦红药看她的那一眼到底包含了多少的感情，许是要重过脚下的这座泰山，凌绝于天地之间。
　　其实她怎会不知，倘若当时不把话说的那么明白，顺着秦红药的意思说上那么几句，比如待出了这黄巢墓我们依然能暗中来往，两人间也不会变得如此僵硬冰冷，她也能顺顺利利带走阎泣刀，而秦红药也绝不会多拦一下。可是她说不出，也不能这么说，她隐约明了这份感情代表着什么，却一直在强硬的否认，将那些都深深埋藏在心里。
　　一旦承认了，又怎样去接受往后对立而战，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困境，怎样去面对再没有她，只剩一片薄凉的世间。
　　好像只要秦红药不表明，她就能假装自己也未曾动心，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她骗不了自己，为何被腹背夹击时不会担心，为何即使身处这危机四伏的黄巢墓中也不觉可怖，为何只是目光所及之处有那人的身影就能一往无前。如此仗着那份不能言说的情感，享受挥霍的自己，是否比当初接近欺骗自己的秦红药还要卑鄙？
　　萧白玉忽然顿住步伐，拉住了孟湘的衣袖，耳畔秦红药的步伐声渐渐远去，待确认听不到她脚步声后才低低唤了一声：“孟前辈。”
　　孟湘也停了下来，似乎明白她想要说什么，只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却并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的看着她。萧白玉没有看见她的安慰般的微笑，只是微垂着眸，声音安静而疲倦，似是刚刚谢幕的人偶，经历盛大欢庆的表演后，转身却是毫无生机无人问津的悲哀。
　　“孟前辈，我想回九华山了。”


第53章 何日见许兮（叁）
　　孟湘闻言忽生几分心酸,她默想道，岚妹啊岚妹，你如此珍视你这个徒儿,十八年来无微不至的传授武艺,甚至在自己深陷险境时还不忘嘱咐我们这些老友日后照拂于她,她也的确不负你所望一人担起九华派的重梁,但你可曾想过你在的那十八年间从未出过九华山的玉儿，是否当真会明辨人心,守护本心清明。
　　是否教导过她面对情义两难全时，如何才能排解这纷至沓来的忧愁，玉儿当真像了你十成，就连这鱼与熊掌的选择上都像了你。
　　孟湘轻轻将萧白玉扯住她衣袖的手拿了下来放在掌心,皱褶的老手与她用力握了握,长声道：“想回九华山了么,那就要继续往前走才行呢。”
　　萧白玉抬眼看她,见孟前辈露出暖暖的笑意,边笑边继续道：“玉儿，不知该走哪条路的时便看看眼前吧，你瞧回头的路已经封死了，只剩这一条向前走的路,你是要停步不前还是继续走下去呢？”
　　萧白玉环顾四周,昏暗的石室中只有孟湘手中的一支火把散发出亮而柔和的光芒，能听见硝石同火油在火光中噼啪作响，照亮了她们眼前唯一一条路,而这条路秦红药也一步步走过。不自觉就想迈步前进,既然暂时别无选择,何不听从心意,也许也只有现在才能如此肆意。
　　孟湘见她提步向前，也随着她继续深入这座古墓，途中萧白玉从她手中接过火把，仔细借光打量四周，孟湘知道她又提起精神，终于放下些心。穿过深邃幽长的狭窄小道，似乎来到一个空旷的平地上，瞧见了秦红药正绕着平地边缘踱步的身影，萧白玉快走几步追上了她。
　　秦红药听到身后风声，光亮也从脚下蔓延至眼前，漆黑空洞的平地被火光照亮，那股特有的冷香随风而来，驱走墓中阴冷潮湿的气息，干涩的鼻喉中舒服许多，才头也不回道：“这地方大的有些古怪，踩上去大概又会触动机关。”
　　萧白玉同她并肩站在一起，举起火把向前探了探，双眼微眯，有些不确定的眺望着远方。秦红药顺着她目光向前望去，目之所及竟望不见这片空地的边缘处，火光在远方划下一条模糊的分界线，照亮的俱是空空如也的平地，而分界线后则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方才似是有人影闪过。”这话在古墓中说出来着实可怖，萧白玉紧盯着远处那片漆黑，以她的目力绝不可能看错，方才举起火把的刹那分明是有一道人影闪进黑暗中，可是她运上功力侧耳去听时，又不闻一丝多余响动。
　　还有别人在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她们自盗洞而来，或许有人走正门进墓，也或许是在她们之前由同路至此，只是以这般不出一声躲躲藏藏的姿态，看来是敌非友。不过既然有人走在她们前面，想必已是踏过这片空地却没有触动任何机关，孟湘见她们二人都站在边缘没有贸然上前，提了一嘴道：“若是担心踩上去有危险，用轻功飞过如何？”
　　“不可。”两人竟是异口同声，秦红药目光偏了几寸，又很快收回，将问题丢给身边的人去解释。萧白玉也是顿了顿才继续道：“头顶上三寸便有机关，此地用不了轻功。”
　　孟湘闻言抬头看去，果见头顶两侧都布满机关连/弩，少说也是五六十架，不论是谁一跃而起都逃不过万箭穿身的后果，定会被扎成个筛子。但这般踌躇不前也不是个法子，秦红药想着既然有人在她们之前就穿过空地，就算有机关也是有可解之法，便果断的踏上空地，丢下一句：“走吧。”
　　三人鱼贯前行，萧白玉刻意走在中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不管前后有难她都来得及伸手。火光顺着她们步伐慢慢向前挪动，这片空地的全貌越来越清楚，两侧靠墙的地上都摆着一列一列的木棺，铁器四处散落，早已生锈风化，随处可见只剩一半的刀剑棍棒，连棺材都是缺了边边角角。
　　萧白玉心下思量难道黄巢同秦始皇一般，也寻了数千童男童女陪葬不成，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木棺在此，看起来十分简陋，必不会葬着有头有脸之人。她想把这一列的木棺都看清楚，却听秦红药忽然开口道：“木棺里葬的应是黄巢兵败狼虎谷后剩下的几百部将，传言黄巢侄儿下手杀死黄巢后怕这些部将不听号令，便一并都杀了。”
　　“你怎知我想问这个？”明明见她只顾着向前走，怎会知道身后的自己在想什么。
　　秦红药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掩饰性的朝火把抬抬下巴，示意道：“火把偏了，我看不到脚下。”
　　萧白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想着那木棺，火把不自觉就偏向了墙壁那侧，只是这火把虽小，火光还是相当亮，怎会偏一偏就照不到她脚下。萧白玉想了一圈，心中有了底，并不拆穿她，只是将火把靠近了她些，方才心中的疲倦悲伤悄然流走，在温热的火光下微微勾了勾唇。
　　秦红药本是强迫自己专注眼前道路，但余光一晃一晃就又落在身后之人的倒影上，火把将她的身影斜斜映在地上，恰好在自己肩旁，将她或偏头或侧身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那倒影忽然靠近了些，虚虚的挨住肩头，就像她倚在自己肩上一般，秦红药蓦得就觉得火光又太亮了，亮的有些刺眼。
　　仿佛只是一呼吸的功夫，火把笼罩出的光圈突然向旁歪去，目光一直瞧着的倒影猛地拉长又眨眼消失，秦红药猝然转身时连一片衣角都没看见，只听到孟湘急急的喊了一声“玉儿！”，本来处在两人之间的萧白玉却忽然不见了踪迹，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火把咕噜咕噜滚进洞中，光亮瞬间湮灭。
　　萧白玉在脚下踩空时已知不妙，忌惮头顶机关没有全力踏出轻功，但身子一扭脚下连踏便悠悠悬在空中，伸手去探地面却摸了个空。她有些诧异，借着滚进洞中落在脚下的火把抬头一看，头顶竟是严合密封的石壁，哪里还有她掉进来时的坑洞。
　　她卸了轻功缓缓落地，捡起火把四处照了照，是和之前那间八卦阵相差无几的石室，只是四周没了石门，也没了遍地白骨，只是空荡荡的一间石室。心知这一掉许是又落进另一个阵法之中，那坑洞不知是被障眼法遮去了还是原本就不存在，总之是消失不见，只剩四面光秃秃的石壁。
　　不知上面的那两人可还安好，萧白玉心中焦急，又清楚这阵法不破便毫无出路，一吐一息间已定下气来，可这石室空荡，来回走上几步也不见任何异动，这阵法难道是一出活生生将人困死的阵么。正当她迷惑之际，忽听阵阵作响，定睛瞧去却见更为惊异的一幕。
　　只见石壁上缓缓淌下水来，有东西穿过石壁硬是挤了进来，淡绿色的小眼中露出尖细的瞳孔，长而巨大的嘴一张一合，尖锐的獠牙如钉耙一般闪着寒光，坚硬的皮肤上布满倒刺。萧白玉陡然倒吸一口冷气，黑着脸退了一步。
　　竟然是鳄鱼，天知道她萧白玉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唯独对这种生物心有余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尚且只有五六岁时练完刀在九华山下河流边打坐休息，也不知从哪条江中游进了一只鳄鱼，待她发现时鳄鱼已匍匐在岸边，尖牙利利的盯着她，闸刀一般的巨口猛地便向她咬来。
　　尖牙刺进她小腿上时刀也同时扎进了鳄鱼的背部，只是鳄鱼皮糙肉厚，当时她力道又不足，若是师父再晚来半步她当真就要葬身鳄鱼之腹。小腿至今还留着那时的伤疤，萧白玉双眼一眨都不眨的瞪着缓缓爬行的鳄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且慢，这泰山之上怎会出现鳄鱼，更别提她四处空徒四壁，别说鳄鱼，哪怕是一阵风都吹不进来。若不可能是真的，那便只剩幻觉一种解释，想到这一点萧白玉不禁苦笑，这阵法果真厉害，还能挑出她唯一惧怕的事物来。
　　只要将它砍死便能突破阵法了罢，萧白玉提刀在手，刚要上前一步，鳄鱼却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喉中似是恼怒的发出阵阵闷吼，腥气自它口中扑卷而出，瞬间将她拖回小时候那段惊险的记忆中，她弯刀一抖，步伐又顿住。
　　鳄鱼却变得越来越大，早已超过了普通大小，按理来说以她现在身型来看鳄鱼已不算巨大，但面前这条就像以她小时候的身型度量出的庞然大物，前爪一挥就是地动山摇。虽然是匍匐前进但速度确实极快，转瞬就到了眼前，巨口一开如同闸刀横落。
　　童年那尖牙刺进腿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涌上心头，萧白玉几步蹬在石壁上身子腾起，躲过了鳄鱼的张口一咬，她身子还未落地就见那巨尾狠狠甩来，皮肤上的倒刺似乎都泛起寒芒，闪的她心中一抖，刀甩手挥出，正中鳄鱼尾部。
　　可这一招却像是落在虚空中，没有任何触碰到实体的感觉，轻飘飘的穿过鳄鱼尾部，重重的在地上划出一道刻痕。但鳄鱼的攻势却没有落空，尾部打在她腰间发出一声闷响，力道之大直将她甩在墙上。
　　萧白玉手上用力在墙上一撑，身子再度跃起，腾挪辗转于鳄鱼攻势之中，眼前这幕似幻非幻，她根本触不到鳄鱼半分，甚至刀锋砍去都只能徒劳穿过，但鳄鱼的每一下却是实打实的落在她身上，就连鳄鱼独有的腥气都如此真实。她只能借着石壁在空中腾跃，除了躲避毫无办法。
　　如此数十招下来，她察觉出这鳄鱼只追着她小腿来咬，不管她身子在何处，鳄鱼那双尖细的瞳孔始终盯着她留有伤疤的小腿。萧白玉不知自己在这石室里已消耗多少时间，心中愈发急躁起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阵法，确认她挂在心上的人是否平安无事，还是也同她一般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阵法中。
　　渐渐这份担心如同星星之火卷成燎原之势，盖过了对鳄鱼自小而来的心悸，团团聚在胸口怕是下一刻就会喷薄而出。萧白玉狠狠咬牙，心一横身子顿停，不再躲避后鳄鱼轻而易举的寻见她的小腿，四爪急速爬来，巨口一张便是獠牙咬下。
　　萧白玉下意识闭眼，等待着如记忆中一般的剧痛袭来，鳄鱼血盆大口的腥气已将她笼罩，甚至能听见鳄鱼喉中呼呼的闷响声就在耳边。但心中已不再害怕，只想着它要咬便让它来，只要能让自己脱出阵法就好。
　　一瞬间似是过了好久，不管是腥气还是闷吼声在她下定决心的一刹那消失殆尽，石室中已然空荡，连地上被弯刀砍出的裂痕都一齐消失，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萧白玉刚想松一口气，抬头去看时心下又是一沉，石壁依然平整，还是没有她方才掉落的坑洞。
　　耳畔微微一动，似是有人从背后慢步走来，萧白玉回头一瞧目光正落在秦红药脸上，她双眸亮起，转念一想就又担心起来，怎么连她也落进阵中，便几步上前扶住她肩头打量一番，不见丝毫污渍才缓下气息道：“红药……”
　　她只来得及唤出这两个字，便看到秦红药身后又有一人现出身影，腰间挎着一柄刀，长发被束成一辫垂在背后，藏青色长衫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萧白玉忘记了呼吸，连扶在秦红药肩头的手都僵硬起来，只是怔怔的看着那道身影走进，目光迟钝的从她腰间的刀上移，一寸一寸，最后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风姿飒爽柳眉星目，纵然岁月在她脸上已留下抹不去的痕迹，却分明能看出年轻时如何潇洒飘逸，她双目柔柔的看着萧白玉，和蔼唤道：“玉儿，师父回来了。”


第54章 何日见许兮（肆）
　　耳中炸开惊雷,恍若瞬间天地颠倒，万物顿止，浮生尽歇。萧白玉眼中只剩师父走近的身影,一步步跨过逾越十年的鸿沟,若非这陡然相见,她还未曾意识到十年竟是比她所经历过的还要长久,久过人这一辈子的向死而生。
　　“玉儿，怎地只顾傻站着,过来。”楼岚张开手臂，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徒儿，那一身藏青色长衫一如往日。铭刻在心底的声音再度响起，萧白玉浑身一颤,想要上前又不敢挪步,只是怔怔的望着师父,十年来反复想过的记忆如此鲜明,犹似昨日。
　　十年前在九华山上,她尚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玉儿，不论是白日中练刀过招，亦或是日暮后散步嬉戏，师父都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站着,见她回头也是这般笑意,招招手唤一声，玉儿，过来。然后弯下腰替她擦净额间汗意,或将她奔跑间散乱的衣衫整齐。
　　一如慈母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了她十八年。
　　却有一天猝然消失,让她苦苦寻觅十年,轻灵的性子一夜间被肩上的担子压扁，或大或小的武林之事将她琢磨成一块沉稳冰冷的美玉。十年间她走遍天涯海角，最终只在一个阴冷的洞穴中寻到一具枯骨，一瞬天地便已崩塌。
　　萧白玉如何也不会忘记当时的心如死灰，她心中清楚，若是这一伸手碰不到师父，那眼前这一幕又会沦为绝望的幻境，给予她短暂的欢悦又残忍消失，可她却还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触碰到眼前的身影，确认她是真非幻。
　　萧白玉踉跄了两步，身子整个扑进楼岚的怀中，一双手臂稳稳的接住了她，鼻间已尽是师父熟悉的温暖气息。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控制不住的眼泪便濡湿了楼岚的肩头，楼岚笑了起来：“我还当玉儿长成了大姑娘，怎么还是一副莽撞模样。”
　　萧白玉清晰的感觉到怀中是真实的温热，师父笑起来时身体微微震动，每一寸她都感觉得到，她紧抱着师父的身体，如同抱着她缺失十年的陪伴幸福。
　　原来她这十年竟是如此的孤苦无依，咬着牙撑起九华派不能承受之重，直到她遇见秦红药，那个带着一脸笑意的绝美女子，似真似假的对她保证道，我定会护你和九华派百年周全，一句话填补了她心中冰冷的空洞，原来那时就已微微动心。
　　她抬起朦胧泪眼看向站在身边的的人，见秦红药含着淡笑专注的凝视着自己，自己这莽莽撞撞的模样定是都落在她眼中，混沌的脑海中却也想不起害羞这一词，只向她探出手去。想要确实的握住这个人的手，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心中无比清明的意识到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确信。
　　并没有让她失望，秦红药上前一步接住了她的手，掌心紧紧相贴，十指扣成巢，时间似是就此停顿，此生如此夫复何求。不知过了多久，萧白玉终于止住眼泪，站直身子仔细瞧着师父的模样，心中已有千言万语想问。
　　但楼岚并没有给她问出话的机会，柔柔的牵住她另一只手，温声道：“玉儿，我们回九华山吧，也带上你的这位小娘子。”
　　“什，什么小娘子……”这下萧白玉白净的面庞是彻底红了起来，面上腾起的热度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下意识要反驳，却看着师父仿佛洞明一切的笑容，又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她欲要松开和秦红药交握的手，却不想秦红药反手用力攥紧了她，笑道：“好啊，我跟你们走。”
　　明明是一副幸福到不知身在何处的场景，萧白玉却忽觉有些古怪，她面上的热度一点点冷下去，认真的看着秦红药半晌，问道：“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回九华山？”
　　秦红药想也不想的点头，抬手抚了抚萧白玉的脸庞，双眸专注的似是只有她一个人：“当然，我想同你在一起，一辈子。”
　　抚在脸侧的手指温热，却越映衬着她面上发冷，红晕已褪的干干净净，萧白玉闭了闭眼，轻声问道：“为什么想同我在一起？”
　　秦红药抿住唇，双眉微微皱起又松开，似是看见调皮的孩子又不忍心责备，无奈道：“就算我不说，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萧白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合着的眼未曾睁开，唇边泛起浅笑：“我要你说出来。”
　　“我爱你。”
　　这三个字竟是如此简单，最后一个字的气息听来短促而匆忙，而就这么三个字轻描淡写的承诺，又有多少人等这几个字的承诺，等了一辈子。萧白玉闭着眼，细细回味着这三个字，一直深深埋藏在心中的情愫被抽丝剥茧，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丝线终于寻到线头，轻轻一拉便呈现出清朗的线条。
　　原来秦红药在她心中已是如此重要，原来这份感情早可以言爱。
　　然而……萧白玉再深深看了师父一眼，想要将这一眼牢牢铭记于心，即使在师父面前听到这番心意表白也再不觉羞怯，她像是在询问师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师父，红药是修罗教中人，玉儿能同她在一起么？”
　　楼岚还是那副慈师如母的模样，一颦一笑也是如此真实：“玉儿钟情于谁便同谁在一起，何必要去在乎那么多是非。”
　　何必在乎那么多是非，可是师父啊，你自己不就是因为在乎这一切的是是非非，才未能同你心爱之人日日相守在一起。不正是因为心有家国，才披荆斩棘视死如归的以一敌千，不正是因为心牵九华派，才十几年忍受相思离别之苦。
　　她所崇敬的师父，如何能说出不必在乎是非这种话，她所钟情的秦红药，又如何能放下她的雄心大业，抛下修罗教轻轻松松的说出愿同自己回九华山。难道她不说爱这个字自己就分毫不懂么，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为何从不说出口也从不表明，只愿互相保护携手相将，还不是因为心中都有各自赖以生存的支柱目的，绝不会轻易放弃。
　　心之所向，未必是身之所依。
　　萧白玉长出一口气，好美的一场梦，她双手各握着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却是一人早已入土为安，一人远隔是非的天堑，她已经历过最美好的一幕，就算明知日后会有磨难流离接踵而来，也不会再有半分留恋这虚妄的场景。倘若所爱之人非所爱，所敬之人非所敬，虚妄的再美也终究是虚妄。
　　她合起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声音虽轻却再无迷茫：“我崇敬的师父，是是非分明的一代女侠，而我……我钟情的红药，即使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却从不放弃一丝希望，会朝着自己的目的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随着她声音流淌，手中的温度渐渐淡下，环绕在身边的温度逐渐远去，她心中一揪，用力去握时手心已空，一握只抓住满室冰冷的空气。睁开眼时已回到原先那片广阔的空地上，周遭还是昏暗一片，只有火把躺在身边微微发出光亮，寂静无声。
　　终于闯出阵了么，萧白玉叹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地上，欲要起身时肩头忽然被人按住，抬头一眼便望见秦红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按着萧白玉肩头，眉头挑起欲言又止，半晌后才缓缓道：“你多坐着休息一会儿罢，已经没事了。”
　　萧白玉心思还未从方才幻境中抽出来，乍一见秦红药的面容，那些明知是幻觉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忍不住低下头去藏起从脖颈蔓延而上的红晕。只是秦红药却不想放过她，也坐了下来靠在她肩头，忽然冒出一句：“没想到我在白玉心中这么好啊，怎么不早点说给我听。”
　　萧白玉猛一抬头，似是受到惊吓般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莫非方才自己说的话都被她听到不成，只是因为明知身处幻境才能坦然诉说，可是绝没有想到要被她听去啊，这般一想耳根就烧了起来。欲要问她听到多少，可看着她脸上越来越扩大的笑意心中根本没底，双唇颤抖了一下竟半句话都想不到。
　　秦红药微微凑过头去，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萧白玉下意识后仰，却被她的胳膊紧紧揽住，两人之间只有几寸之差，甚至她说话的气息都能柔柔抚在脸上：“方才发生了什么啊，是不是也看见了我，我说了什么？”
　　距离实在太近了，若不眨眼视线都会失焦，萧白玉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方才就是从这双唇中吐出爱这个字。她的红唇丰满，稍微翘起时都是美到刺眼的笑容，这唇中能说出极为傲慢挑衅的语句，也能轻轻一碰就流出满不在乎的戏言，还能轻轻抿起，那时便流露出寒冷彻骨的杀意。
　　可是却从没想过，这双红唇能一字一顿，郑重其事的给予她真心的承诺。萧白玉还想再看，眼前却忽然朦胧一片，紧接着唇上便袭来温热的柔软，背后力道一紧，两人已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唇瓣相接，似是两颗心也触碰在一起。
　　秦红药点在她唇上，气息缓缓在双唇间流淌，唇瓣柔软的挤压摩擦在一起，每一丝触感都轻柔而缠绵。双唇挪动间气息藕断丝连，秦红药声音模糊：“发生这样的事了么？”
　　萧白玉摇摇头，但微微一动便是更强烈的心悸，似乎听到秦红药笑了一声，那笑声却也淹没在相接的唇齿间，她双臂都环了上来，牙齿轻咬着那两片软肉，没有太过用力，萧白玉轻轻一抖双唇便从她齿间滑走，狎昵又分外迷醉。
　　秦红药似是从她唇上尝到甜香，伸出舌头试探的去舔，凉凉的水光覆在薄唇上，转瞬又被抹去，陡然就蒸腾起一片火热。舔到后来不知怎地触到了另一抹舌尖，两人俱是浑身一颤，萧白玉意乱情迷，两条纤细的手臂不自觉的环上了另一人的脖颈，清丽绝俗的脸上蒙上薄薄一层红，却都红不过两人相接的唇。
　　秦红药一只手揽在她背上慢慢下滑，或抚摸或轻按，最后落在她腰间，手指在她肋下和腰腹间不断滑动，轻巧的手指撩起一片熊熊烈火。唇上也用上了力，似是要吻进她的骨血中，舌尖滑过她的唇，又有几分强硬的挤了进去，同另一条软舌推挤纠缠起来，牙齿偶尔拉住那薄薄的下唇，松开又弹回。
　　明明身处寒冷空荡的古墓中，却活生生像是回到那片起了大火的茶坊内，萧白玉只觉四处都是灼烫的热度，被她手指划过的腰间竟烫到有些刺痛，似是被火苗燎烧到皮肤，但又是极为舒适的，叫人在这温度里软了身子。鼻间没有大火中呛人的烟灰，只有怀中之人散出的浓郁香气，全然将她包裹住，毫无半点空隙。
　　“这样的呢，发生了么……”秦红药的嗓音似是化成一壶醇酒，流入耳中已醉了八分，话语在齿间咬碎，又被舌尖顶进另一人口中。萧白玉模糊的仰起头，任由她的挤进脖颈间，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肌肤就落在灼热的唇舌下，轻拢慢捻抹复挑，意识已渐渐陷入混沌，喉中有细碎的声音徘徊挤压，吞不进放不下，一不注意就散在空气中：“没有……”
　　分明周遭还是漆黑无光的墓地中，却不知为何有点点星光撒进眼中，萧白玉微眯住双眼，迷离的目光毫无目的的游荡，望进远处那片黑暗中时身子好似也在沉沉往下坠，火把散出的微光似乎越来越朦胧，昏黄的光与如墨的黑融在一起，她们两人的身子也融在一起。
　　只是这般胡乱望着，怀中的温度似乎紧贴在身上，又似乎远远的立在一旁，就好像有人冷静的望着这一幕，除了这小小一圈的火热，其余地方皆是一触即碎的薄冰。萧白玉用力攥紧了怀中之人的衣衫，迟钝的眨眼，挤出几个字：“孟前辈呢？”
　　秦红药埋在她脖颈间不曾抬头，只一心一意的伺候唇下这片光滑洁白的皮肤，声音闷而断断续续：“什么？”
　　萧白玉伸手推在她肩头，即使手臂酸软无力，仍是坚定的一寸寸推开她，紧贴的温度忽然被抽离，竟忍不住瑟瑟发起抖来。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又低下，面色被掩盖进阴影中，声音似是从胸腔中生生掏出一般：“我问你孟前辈在哪里。”
　　秦红药歪歪头，溢出一声轻笑，张开手臂欲要将她再度揽进怀中：“管她作甚，同我在一起不好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没有旁的来打扰。”
　　她动作急切，萧白玉却闪身躲过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手中寒光一闪弯刀已拿在手上，她表情恢复了一片淡漠，似乎眨眼就从温香暖玉中抽身出来，刀尖向前指去，带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出的轻微颤动：“你不是她，她不会丢下孟前辈不管。”
　　“你这么了解我么，怎么，不喜欢我这般对你么？”秦红药坐在地上仰头看她，面上的微笑一变不变，如同带着完美的面具。萧白玉心中发冷，一言不发的盯着她，这莫非又是另一层幻境，可她明明已回到这片空地，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但更觉寒冷的竟是自己会有这般旖旎的幻觉，竟会……竟会想象着两人如此纠缠在一起。
　　“是么，真的不喜欢啊……”秦红药头一低一抬间刹那间换了脸，双眉一竖笑意瞬间冷了下来，唇边浮起几丝狰狞的狠笑，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柄长剑，身子一闪眨眼间逼到萧白玉身前，剑锋光芒乍露，声音如浑身浴血的修罗一般：“看来你喜欢这样的秦红药！”
　　萧白玉横刀一挡，剑锋顶在刀背上的发出清脆的弹铮声，秦红药的剑法极为凌厉，专挑她周身死角猛攻而来。萧白玉心中一动，手下已铺展开冥河十刀的招式套路，但对手剑法却没有丝毫变动，一招一式挡的毫无章法。
　　果然不是真的她，萧白玉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刀下套路却不由人，一刀展开就再也收手不住，弯刀寻了个刁钻角度斜划过她肩头，瞬间便是血光四溅，秦红药剑招一顿，脸上流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
　　这幻境当真厉害，一层比一层陷得深，第一层时她还碰不到幻境中出现的活物，第二层时能结结实实的触碰到对方，到了这第三层连弯刀陷入血肉的感觉都如此鲜明。虽然明知对方时幻觉，却还是不忍心看她脸上浮现出的痛苦，萧白玉默叹一声，大概掌握了这幻境的破解之法，便收住刀势，任由那剑锋不偏不倚的刺向胸口。
　　剑尖刺进胸口贯穿皮肉的刹那只有彻骨的冷意，转瞬便化成令人忍不住闷哼的剧痛，萧白玉以刀撑住身子，艰难的咳嗽一声，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下。秦红药却不再动作，只目不转睛的瞧着她，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你自己不会看错人么，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便再走不出这黄巢墓。”
　　萧白玉胸口疼痛难忍，嘴角却浮起笑意，她皱着眉站直身子，望着眼前的人，目光已褪去戾气，平静而又淡淡欣悦道：“若我当真看错了人，想必早已没命站在这里，那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
　　秦红药笑了起来，身影渐渐淡去，就连贯穿胸口的长剑也猝然跌落在地化成粉末，鲜血不止何时止住，随着面前身影的消失天地似乎再度翻转，眼前先是一黑，陡然袭来的光芒刺的她紧紧闭住了眼。
　　“白玉，白玉！”
　　“玉儿快醒醒，玉儿。”
　　萧白玉感觉自己在被人用力摇晃，晃得她尚还生疼的胸口一阵阵憋闷，欲要睁开眼睛才发现眼皮竟沉重的很，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拽的她直直往下沉。奈何在耳边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用力撑开眼皮，第一眼看到了秦红药紧蹙双眉的模样，眼前场景渐渐清楚起来，又是这张脸庞，她却不知这是真实的还是又是另一层幻境。
　　萧白玉猛地站起身，手在腰间一探便拔出弯刀，她戒备的盯着眼前之人，已被层层幻境干扰的混沌不清的脑海中只窜出一句话，她直接便问了出来：“你爱不爱我？”
　　秦红药见她起身的突然，刚要伸手去扶，刀尖已来到眼前，紧接着便听见她恍若惊雷的一句话，所有的思绪都支离破碎的炸在心底。她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不变，双眉蹙的死紧，双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沉默不语的看着眼前刀尖。
　　孟湘担忧的望着眼前的两人，当萧白玉消失后秦红药便要跃进坑洞中寻人，还是她好说歹说拉住了秦红药，两人才穿过空地寻到了下一层的阶梯，这般急匆匆赶来却只看见萧白玉昏迷不醒的倒在地上。孟湘打量了一下四周布置才知她这是陷入了阴阳倒乱之阵，需历经三次阴阳颠倒冲破迷阵才可清醒，若是她陷入阵中看不清真实便会一直沉睡下去。
　　头顶的坑洞便是机关所在，若从中陷下便会跌落阵中，她们这般绕了一圈才避过阵法。秦红药为了叫醒她已唤了几个时辰，虽说孟湘清楚若非萧白玉自己突破阵法，旁人怎么叫都没有用，但看着她脸上的迫切和担忧又劝不得什么，只好由她去了。
　　萧白玉目光来回打量着面前两人，最后还是紧盯着秦红药，手中弯刀半点也没放松，精神绷到死紧。
　　秦红药双眸自刀尖挪到她手中，她握刀的手用力到极点，骨节都泛出阵阵苍白，再上移到她的脸上，她表情严肃而冷漠，丝毫都没察觉到自己问出的话是多么惊世骇俗，又在别人耳中掀起怎样的巨波阔澜。
　　虽不知她在阵法中遇到了怎样的幻觉，但之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就连当时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细微挣扎都落在自己眼中。半晌后，秦红药收回目光，脸色毫无情绪起伏。
　　“不爱。”


第55章 何日见许兮（伍）
　　恍若惊涛骇浪拍在坚实高耸的崖壁上,刹那的浪花迸溅后重重跌进深海中，这般大起大落让萧白玉有些头晕目眩，她刀尖微微一颤,突然松了力气,清丽绝俗的身影立在那处有几分摇晃,脸上也是煞白一片。
　　但心神将将是稳了下来,在令人心力交瘁的几重幻境后终于回到了现实，她果然不曾看错人,看过那么多虚假的秦红药后，只有面前这个才是真实的。只是冲出事事顺心的幻境，再度置身于现实的数九寒天，反差之大让她不自觉有些恍惚。
　　秦红药见她脸色着实差劲,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了捏,指尖挣扎的轻搓,还是没有动弹,只看着孟湘扶住她的臂弯,担忧的轻声询问。她何尝不想上前几步好好撑住萧白玉恍惚摇晃的身体，细细问她那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受伤，为什么突然问爱不爱,难道她同自己也是一般心思？
　　可是秦红药已惫懒去猜测,即使心中有她，时时刻刻都念着她，却不知她心底是怎么想的,是否和自己有一样的感觉,这样时时猜测着,猜的心都痛了。也曾试图抱有一线希望,即使出了这黄巢墓，即使她们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暗地里还有一份牵挂。但就算只是这样的希望，也被她干脆而果断的“不能”二字彻底打碎。
　　于是她最终还是不远不近的站着，置身事外的漠然问道：“你还好吗？”
　　萧白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让孟前辈放心，手搭上她扶在自己臂弯的苍老双手，声音遥远似是从千里之外传来：“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师父，梦见一些……我惧怕的事物。”
　　孟湘见她脸色缓和了一些，终于放下心来，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给她暖了一暖，笑道：“没事便好，这阴阳倒乱之阵也是鬼谷派的不传之秘，看来这黄巢墓同鬼谷派脱不了干系，玉儿你说之前见到人影，那人若真能穿过空地不落阵中，想必也是个劲敌。”
　　萧白玉这时才注意到头顶的坑洞深陷，周遭也并非是密闭的石室，而是有条蜿蜒小路深入进黑暗中，看来是方才从上掉落时就被阵法蒙蔽了双眼。她收起弯刀抚了抚胸口，果然没有幻境中被洞穿的伤痕，目光再飘到秦红药的肩头，也是完好无缺。
　　“劳前辈忧心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仿佛那些纷繁澎湃的心潮俱一起留在阵中，转身便又是不见悲喜不牵情仇的模样，萧白玉先一步钻进了狭隘小道中，这条路极窄，只有半丈之高，仅容一人通过，孟湘尚且还能抬起头，另外两人只得弓起脊背才能前行。
　　再没人提一句方才萧白玉所经历的阵法和突然冒出的震惊之语，一路安静，只有走路间衣衫互相摩擦的索索声。谁人也不知这小路将通往何处，何时又能走到尽头，只是这般沉默的走下去不见岔路也不见别有洞天，不禁怀疑这条小道莫非是贯穿了泰山，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几乎同沿着泰山山脚走上半圈相差无几。
　　如此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孟湘是再也走不动了，喘气声清晰的回荡在小道中。萧白玉顿住步伐，在这极为狭窄的小道中转身都有些困难，她扶着孟湘坐在小道中，打算先让孟前辈休息片刻。秦红药也盘腿坐下，大大伸展了一下一直弓着的脊背，舒适的长出一口气。
　　弓腰驼背的走了这么久着实折磨人，秦红药一手扶着腰，手指按在酸困的肌肉上揉捏了几下，却不想这一幕落在另一人眼中又是别一番滋味。萧白玉不自在的偏过头，幸而小道中昏暗，将火把微微一偏脸就能藏进阴影中，可是身在黑暗中，幻境中那狎昵迤逦的场景却像是在心底扎了根，不断蚕食着血肉，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破土而出。
　　那时秦红药的手指也是这样落在腰间，一捻一揉间勾起火苗，从腰间窜至全身，灼热而发麻，如同中了闻所未闻的奇毒，推据又迫切的盼望着毒发的终点到来，只有毒发了，才能缓解好像处在奔涌河流中的身不由己。
　　但这些又分明是假的，只有她一人经历过的两人缠绵，只有她一人知道发生过，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悠悠悬起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没入冰冷的寒潭。此时她看向秦红药，不见那心有灵犀的回望，也再不见那脸上独属她一人的温暖笑意，只余她孤身一人。其余两人自然看不出她早已走神，孟湘摊开包裹，她居然还将那置物箱的干粮清水也一并带在身上，此时拿出当真是雪中送炭。
　　连秦红药也忍不住失笑，置身这古墓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有一天多了吧，不仅喉咙干渴，腹中也的确饥饿，她看着孟湘塞进自己手里寒酸到可怜的干饼子，又是好笑又是讥讽道：“你这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踏青，你那包裹是杜十娘的百宝箱么。”
　　孟湘怎会和她一般见识，皮笑肉不笑：“能救你性命的便是宝，若是日后有人见着你尸首，一瞧却发现大名鼎鼎的修罗教护法是饿死渴死的，你们修罗教怕是变成鬼都没脸见人了。”
　　秦红药被她一句话噎住，再一瞧看见萧白玉也坐了下来，小口自水囊中饮水，便干瞪了一会儿自己手中的破饼子，任命的一口咬了下去。想她十几年来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从没愁过银两这种事，不料有一日却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啃着又凉又干的饼子。其实以她功力，两三日不吃不喝倒也问题不大，只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古墓中，之前八卦阵的打斗已消耗不少气力，再空着肚子怕是一会儿连提剑都没有了力气。
　　一下子吃的有些急，干涩的饼块卡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猛地咳嗽了两声。一只水囊及时递到她眼前，她顾不得许多，狠灌了两口，才总算缓住了呛咳声，只是她咽下去后才想到，这水囊……是萧白玉用过的吧。秦红药隔着孟湘瞟了一眼那人，见她只是吃着干粮，面色无异，才紧了紧捏着水囊的手，就着水囊又喝了一口。
　　这般休息进食后气力恢复大半，孟湘也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正当三人准备继续前行时，小道忽然轻震了一下，远处似是传来隆隆声，听起来距离很远，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萧白玉侧耳去听，那隆隆声竟是眨眼间近了许多，其中隐约掺杂着水浪涌动的哗然声。
　　刹那间三人就变了脸色，都意识到可能是涨潮了，黄巢墓位于狼虎谷中，此处正是块凹陷的谷地，每月一次涨起的大潮拍向泰山，急流涌进谷中，顺着蜿蜒错杂的小道淹没整个黄巢墓，难怪这小道虽狭窄，走动许久也未曾在衣衫上蹭上脏灰，原来是每隔一月都会被满涨的潮水冲刷一遍。
　　进墓时她们是从悬崖上落下，并未考虑到这个问题，却没想到如此不巧恰好让她们遇上了这每月一次的大潮。秦红药光是听见这潮水声都忍不住咬紧牙关，怎么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自牙关中挤出一句话：“这一路上许多落下的石门，大潮应是到不了这里吧？”
　　孟湘毫不留情的打破她希冀：“你看这小道石壁上一尘不染，连杂草藤蔓都不见，大潮不仅会到这，说不好还会将整个小道淹没。”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潮水声就清晰可闻，带着巨大的轰隆声铺天盖地袭来，小道也震动的愈发厉害。萧白玉自是知道秦红药不会水，要她在水中待上片刻恐怕比大火烧身惊骇数倍，当下也不再废话，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前辈拽紧我。”
　　孟湘还未来得及答话，双脚就离了地，脑袋突的磕在头顶石头上，却又不能伸手去揉，两只手都紧紧扯着萧白玉的衣袖，任由她拽着自己手腕运上轻功。萧白玉脚不沾地的急速向前奔去，奈何小道实在矮小，既不能两人并排而行，又不能直起身运上全力，速度怎么也快不过潮水奔涌之势。
　　轰隆水声很快就赶上她们，脚下已落进浅浅的一层水中，在小道中大潮澎湃声回荡的震耳欲聋，水位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不多时已没过脚脖子。萧白玉忽然停住身子，孟湘猛地撞在她背上，被她一只手扶住站稳，秦红药一时收不住力道，在离二人只有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差点摔了一跤。
　　“没路了。”萧白玉沉声道，眼前已触及小道的尽头，只剩一面坑坑洼洼的石壁，她伸手用力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后面根本没有去路，全然是还未打通的山体。她四处摸索着，四周都是严合密实的石头，哪怕连能容进一根指头的缝隙都没有。
　　“往回走还来得及！”秦红药一手拽起孟湘的胳膊，打算拉着她往回奔去，但潮水已升到膝盖，脚踩在及膝的深水中，一抬头就顶在石壁上，身子脱不开水面，根本踏不起轻功。潮水被后浪推得急急涌动，溅起的水花扑在面上，大海特有的潮湿腥气充斥鼻间，秦红药身子陡然一颤，几乎都感觉不到没进水中双腿的存在。
　　萧白玉蹙着眉，依旧不放弃的四处寻找出路，她运功在掌，轰的一声拍在石壁上，石壁深深凹陷下一个掌印，潮水随着她内力迸发更是激荡，左右拍打间已将她全身都淋了个湿透。她却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水珠，随着方才一掌下去似是听到回声中有古怪，附近肯定有空洞之处。
　　手摸到头顶，感觉到头顶这块石壁似是虚虚盖在上面，心下蓦的一松，手掌再度拍出，头顶的石壁应声碎裂，掉落的石块砸了她一身。她眯起双眸透过石灰向上看，依旧是只能容纳一人的狭窄通道，通道另一头陷在黑暗中，有一条粗糙的阶梯刻在石上，尽头隐隐有微光落下，这里必定是出路。
　　这一番停顿潮水已没至腰间，浪潮沉沉的拍打在身上，空气被潮水挤压的稀薄，萧白玉寻到出路后并没有立即攀上，反而回头探身抓住秦红药的手腕，把她往身边扯：“你先上去。”
　　秦红药半个身子沉在水中早已手足僵硬，硬是在潮水的推挤下被人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萧白玉身子紧紧贴在石壁上，给她让开一道勉强可过的缝隙。待站在密道下秦红药才像是回过神，停住身子反倒是将萧白玉往上推：“你先上，这里要被淹没了。”
　　两人在小道间面对面站着，身子几乎贴在一起，气息互相吹佛在脸上，秦红药忽的便安心下来，萧白玉微微起伏的呼吸似是劈开这潮水带来的咸腥，轻轻抚在心底，抚平了她心底因潮水而起的不安褶皱。
　　“我要在下面给孟前辈垫着，你快上去。”在大潮隆隆的巨响中两人不得不拔高嗓音，秦红药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萧白玉一语截断了：“我识水性，你先往上走，自己小心。”
　　萧白玉不加掩饰的关切映入眼底，秦红药不再争辩，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双手攀住刻在石壁上的阶梯，身子一荡钻进了密道中，紧接着附身伸手下来：“老太婆，抓住我的手上来。”
　　萧白玉托着孟湘的腰间往上一递，秦红药便牢牢抓住孟湘的手，使了个巧力将她身子提起来又不拽伤她的筋骨。待她艰难的攀在阶梯上后，秦红药脚下运功定在石壁的阶梯上，腾开双手扯开自己被水浸湿的衣衫，用蛮力撕成几条后一圈圈飞速缠在孟湘的腰间，这样便能带着她一起向上攀登。
　　秦红药向下看去，潮水已淹没萧白玉的胸口，然而她还是含笑看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秦红药心中一紧，不再拖沓，双手双脚一并用力，在阶梯上飞一般的向上攀去。整个身子进了密道便很难再低头去看，只能在潮水的阵阵拍打声中去找属于萧白玉的声音，直到她听见有轻灵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的跟在身后，才放下心一路向上。
　　潮水在她们身后汹涌而至，已经淹没她们原先站立的小道，并争先恐后的向这条密道挤进来，水声挤进比先前更为狭窄的密道后骤然变大，耳畔除了浪潮交叠的拍打声外再无其他。秦红药拖着一人在这近乎垂直的阶梯上飞跃也是有些气喘，却半刻也不敢停歇，她这里一顿萧白玉那里可能就全部没进水中，只提着一口气不断像头顶那束微亮踏跃而去。
　　可当那洒下来的光芒完全映入眼底后，秦红药心重重一沉，那不是出路，只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堪堪能容的下一条手臂，周遭皆被封死，再无他路。她攀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举掌便向头顶拍去，这用上全力的一掌竟不能撼动头顶石壁分毫，这石壁绝非是同方才一样只是薄薄一层。
　　前去无路，秦红药不得不停了下来，她想回头看一眼，身子却在狭窄的阶梯上动弹不得，就连声音也淹没在轰隆水声中，她拔高嗓音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只有腰间沉沉的重量让她知道孟湘的确还在下面。
　　心中焦急萧白玉的处境，秦红药清楚那潮水还在不断上涨，若是想不出任何办法她们三人只有溺毙这一条死路。她强迫自己稳下动荡急迫的心神，抬头打量着洒下光芒的小洞，若上面有光，那定是有路通上去才是，不然这阶梯修来难道是为了引人通向死路的不成。
　　秦红药又往上两步，肩头已紧紧顶在石壁上，她伸手探进孔洞中，整条胳膊都没进洞里，手指细细摸索着洞外物事，指尖似是触到一个方盘，一番摸索下来心中已有了方盘的大致形状。是一个九宫格大小的方盘，上面摆着九块石片，每一块石片上都刻着些许划痕，但眼不能见物，只靠触感一时根本分辨不出刻的什么。
　　但可以确定上面果真别有一番天地，秦红药双脚运功连蹬两下，在阶梯上踏出两个深坑，双脚有了暂时借力的地方，便一手运起万毒冰火功贴在头顶石壁上，内力鼓动到极致，被融化的石水絮絮落下，另一手依旧摸着那几块石片，试图探索出石片刻痕。
　　万毒冰火功在她掌心腾出缕缕热气，石壁也清晰的凹陷下去，但头顶石壁竟是出乎意料的厚实，若当真用内力完全化开少说也得一盏茶的功夫。她们谁都等不得，一颗心似是被放在油上煎熬，突突的在胸口跳动着，她毫不怀疑这颗心下一刻就会猛地炸裂。
　　一想到潮水是否已没过萧白玉的头顶，指尖都不禁轻微颤抖起来，秦红药咬死牙关，直到口中尝到淡淡血腥味后才止住浑身灼烧的煎熬，手指再度落到石片上，渐渐描摹出刻痕的形状，有一道斜斜的刻痕，还有一道似是勾起的线条，她用力去想这些都代表着什么。
　　忽然孟湘的一句话闯入脑中，“看来这黄巢墓同鬼谷派脱不了干系”，鬼谷派？
　　秦红药心中一动，挨个将石片摸索一遍，好像当真是“鬼”字的九笔，再加上触碰到的九宫格方盘，莫非这也是一个机关？她试探的将那片刻着斜斜一道划痕的石片放在九宫格第一排的中间，若这个代表着鬼字的第一笔，那应是会触发机关。
　　头顶石壁猛然震动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挪开了，秦红药精神一振，她果然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控制头顶石壁的机关，只要按顺序将石片摆好组成一个鬼字应该就能掀开石壁。她正欲继续摸索石片，腰间系着的绳带却忽然抖动起来，她为了手臂探到洞外侧脸已整个贴在石壁上，此时挪动个下巴都极为艰难。
　　但下面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孟湘不会突然拽动绳带，这一扯将她本就焦急到疼痛的心又往下一拽，手中一抖，刚拿起的石片跌到一旁，怎么都摸不见。她身体绷到极点，若是再摸不到那块石片她当真有可能直接纵身跳进潮水中，纵使要面对宛如炼狱的溺水之苦，也不想在这样被反复煎熬，却不知道那人究竟身处何地。
　　好在指尖终是又触碰到石片，这不过是短短几秒，秦红药却只觉有数十年之久，久到她已感觉不到胸口突突猛跳的心脏，久到她如此渴求的盼望着再见到萧白玉的面容，如同窒息的最后一刹盼望着恩赐的空气。她飞快的将剩余石片在方盘中排列好，头顶石壁一下接一下的巨震，当最后一层石壁挪开后久违的光亮倾撒而下。
　　秦红药拽着绳带大踏几步，带着孟湘一跃出了密道，她急急回头看去，潮水几乎是跟着她们的步伐一并涌出，密道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但自洞口溢出的潮水却不再继续高涨，只是在洞口来回翻腾，密道宛如一口地泉，潮水最高也只能涨至洞口。
　　却根本不见萧白玉的身影，那泉口鼓鼓滚动，耳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轻微的泉水翻涌声。秦红药瞪着洞口，只在心底默数了三秒，最后一个三还未默念出，身子已一头扎向泉水中。
　　孟湘刚咳出呛进嘴里的水，略微恢复了一些意识，就看到秦红药纵身向洞口跃去，好在腰间依然系着同她相连的绳带，孟湘猛地拉住了绳带，却在地上强行被拖拽了几寸，将将在秦红药离那洞口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扯住了她。却不料秦红药回身一掌劈断了衣带，孟湘一急，喊出的话都破了音：“你不会水，别冲动！”
　　扑通一声秦红药已纵身跳进溢满水的洞道中，水花四溅，只剩孟湘焦急的喊声落在水面上，刚刚平静一些的潮水再度翻起滚滚波涛。


第56章 慰我彷徨
　　冰冷的潮水没顶而过,来回冲刷的水流让身子不由自主的撞在石壁上，刹那间全身有了被挤压的紧迫感，心中对于溺水的恐惧绝望已丝缕渗出。秦红药不识水性,不知手脚轻微摆动便可在激流中前行,她双腿踏上轻功,如履平地般飞快往下潜。只是这水流终究比不得平地,要耗上几倍气力才能勉强下游，不过几步功夫胸口深吸进的氧气就消耗无几。
　　洞中水流又黑又急,双眼几乎不能视物，身体触感就变得格外鲜明，清晰的感觉到水中有着古怪，急促的湍流中夹杂着薄薄的雾气,那片雾在水流冲刷下竟未散去,反而紧紧覆在皮肤上,犹如带刺的活物,下一秒就要深深扎根进身体吞噬血肉。
　　激流中竟是有剧毒,万毒冰火功自然流转，皮肤蒸腾起热度，瞬间融化了那层雾气。虽然这毒伤不了她半分，但那带刺的薄雾却像是侵入心脏,每跳动一下都被刺扎的鲜血淋漓,根本不敢去想萧白玉在这毒水中是怎样撑下去的，她没有自己百毒不侵的内功，这般毒水入体,她还好么,还……活的下来么。
　　手指触到身旁石壁,摸到些许小孔,这些小孔在她方才在阶梯上攀登时并未发现，毒雾应是从这些小孔中喷出。秦红药忽然心跳一顿，莫非是她在上面触动石壁机关时下面的小孔也被打开，若非这突如其来的涨潮，想必毒气会蔓延至整个密道，叫人明明看见了逃生的希望，却被追随而至的毒气残杀，死不见血。
　　可是因为这潮水毒气融进水中，却并未向上扩散，萧白玉当时在水中定是发现了这喷涌而出的毒气，然后用自己身体挡住了这些小孔，直到毒气入体陷入昏迷向下坠去。秦红药怔怔的沉在水中，手指轻触着石壁上的孔洞，似乎能触碰到当时挡在这里的那具身体，已经不可能在激流反复冲刷下再感觉到丝毫残留的温度，她摸到的只剩自己怆然破碎的心。
　　脚下是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汪洋，脑中已有了缺氧的阵阵晕眩感，她现在翻身往上游还来得及，可她连抬眼去望一望头顶那束意味着生机光芒的念头都没有，全身的气力都用上，却是埋头向下扎去。
　　要寻到萧白玉的身影，不论是死是活，也不愿让她一人，这般悲凉冰冷的沉在水中。她或许是死了，只是这般设想，还未成真，整颗心却已只存千疮百孔，在仿若大日黑天的绝望和煎熬中崩溃。
　　仅仅只一瞬，秦红药的软弱和真心就暴露无遗，身处寒冷彻骨的潮水中，身体却像是被放在烈日下暴晒，灼热到无法呼吸的阳光将血肉眨眼蒸干，只剩毫无生机的一副枯骨。她越来越浑浊的脑海再想不到别的事，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只在漆黑无光的水中越潜越深，倘若没有这个人，又何需寂寞残生。
　　她已毫无温度肌肤忽然被一股暖意覆盖，紧接着手腕传来拉扯力道，秦红药已再无力气把控身体，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扯到一边。身体猛地脱离了水面，瞬间被水浸湿的衣衫沉沉的挂在身上，将她压迫的直往下跪，耳畔传来石门砰的一声合上的巨响，眼前一片一片大团的漆黑，如同砚台倾倒浓墨泼洒，脑中一阵阵的嗡嗡作响。
　　朦胧的视线中有人影一闪而过，秦红药抬头又垂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眼角却忽的捕捉到一抹白衫衣尾，她用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手脚并用的爬了几步。萧白玉静静的躺在地上，湿透的衣衫仅仅贴服在她身上，随着方才石门开启地上漫了薄薄一层水，她发丝浸在浅水中，脸上蒙了一层重重的青色，就连如葱的十指都泛起青黑，显然是身中剧毒。
　　石室中寂静无声，那人影一掠又不知隐没在何处，明明出手相助却又不愿现身。但秦红药没工夫去想将她们二人从水里救出的身影是谁，只身子一歪瘫坐在萧白玉身旁，急急牵起她的手腕去探脉搏，只有微不可闻的起伏，时断时续，已是命在分秒。
　　秦红药顾不得自己还未调理好憋闷已久的气息，再度从将近干涸的丹田中提气，将手掌抵在萧白玉掌心，运起万毒冰火功缓缓将她体内的剧毒吸出。毒雾自手心进了身体散进经脉中，内力像是自己有意识般同剧毒冲撞，试图如往常般化解毒素，一时全身经脉都生生作痛，尤其是相抵的掌心，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掌心内膨胀爆裂，冰火之气相互折磨。
　　然而秦红药却分毫都不肯松开相接的掌心，一遍遍榨取着丹田之气，强迫内力在疲惫干枯的经脉中运行，浓厚的青绿雾气自萧白玉掌心抽出，再融进她的手臂中，最后化成一口口毒血从她嘴角溢出。
　　眼看着萧白玉指上的青黑色渐渐淡去，面色也转为惨白，内力流转过两人的身体，硬生生将衣衫和地上的水迹蒸干，缕缕白雾自头顶心腾出。秦红药还未来得及欣喜，胸口就放佛被重锤砸中，一阵剧痛扩进四肢百骸，皮肤表层的经脉都因承受不住内力和剧毒的碰撞而崩裂，点点血珠自雪白的皮肤中渗出，她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白玉甫一睁眼就瞧见了悬在秦红药嘴角的墨色毒血，身体也摇摇欲坠的向自己扑来，下意识便伸出双臂接住了她，握在她胳膊上的手指黏腻，低头一看才发现掌心已满是鲜血。
　　“你怎么了，红药？红药！”萧白玉托着她的身体靠在石壁上，让她稳稳的枕在肩头，一边急声唤着她，一边在她背上反复摩挲，纯阳内力探进她体内，细致入微的浸润她受损的经脉。
　　秦红药胸口极小的起伏着，多呼吸一口体内疼痛便加剧一分，感觉到身上的暖意，痛楚被这股温暖柔柔包裹，似是轻了些。她动了动手指，却没力气再抬手推开她，只能合着双眼倚在她肩头，低声呢喃道：“别运功……你刚中了毒……”
　　萧白玉心中狠痛，不理会她的话，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身体，内力探进她身体才知她竟干涸到这种程度，经脉紧绷而堵塞，丹田里更是毫无气息流转，崩裂的血管还未止住血，汩汩从她身体中渗出，每一滴落下都像三寸长的长针扎进心里。
　　“你怎么能……能傻成这样。”萧白玉将她受损经脉一一复原，才撤出内力，她本在水中坚持了那么久，又以身挡毒，早已是精疲力尽。待确认怀中之人无性命之虞后才敢松一口气，沉沉往后一仰，也顾不得粗糙的石壁硌的皮肉生疼。
　　秦红药在她温暖柔软的怀中放松了身体，脸深深的埋进她脖颈间，深吸一口气，终是确认这个人还是鲜活的，还是存在的。在这漫漫三十年的时光中，她只遇到这么一个人，会让她心痛窒息，又会让她宁静安心，只有这么一个，失去了以后这一生再不会出现第二个的人。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什么是切肤之痛，强烈到就好像这三十年间任何的情感波动都是无病呻吟。
　　“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秦红药在她内力浸润下勉强恢复了一些气力，自她肩上抬起头，这许是第一次两人长久而安静的对视，当那双细长的美艳双眸缓缓睁开，用蒙着雾霭般的目光，恍惚又专注的凝视在自己脸上时，萧白玉竟感到胸口有一阵酸楚的热流涌上，她好像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这双眸，为何从没发现其中埋藏的期待和珍视。
　　身体沉没在水中察觉到毒雾时，竟是仰头再看了上面的人一眼，其实也看不得多真切，只是见她横着身子贴在头顶石壁上，一只手探进碗口般大小的空洞中努力摸索着什么，腰间系着的绳带稳稳的牵着孟前辈，多么令人心安的身影。然后毫不犹豫的脊背顶在石壁上，用身体紧紧堵住了喷薄而出的毒雾，为她争取一时半刻的平安。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隐约有大片光亮洒下，心中想着她一定是打开机关了罢，一面脱力的向下沉去，冷冷的潮水灌进口鼻，心却是暖的，甚至在如墨般浓重的黑暗里浮出笑意。可是心中还是掩埋着深深的遗憾，她还未曾说出口，还未曾让那人知晓，她早已……
　　秦红药却皱起眉，看着她如美玉无瑕般的脸庞溅上了几滴深黑的血液，许是方才鲜血喷出时恰好沾了上去，即使手足酸软无力，依然执拗的拾起衣袖为她擦净污血，喃喃道：“脸上脏了。”
　　萧白玉忽然倾身，冰凉的手指抚在秦红药的脸上，指尖有压抑着苦恼迷惑的微微颤抖，柔和又不容拒绝的抚过她眼下，低声道：“别哭了。”
　　擦在脸侧的衣袖一顿，似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秦红药收回手触碰着自己的脸，才惊讶的发现那略微的潮湿感并非是从水中带起，而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胡乱抹了几把，却听到萧白玉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那虚虚覆在脸上的手指轻柔的擦过眼下，细致的抹尽眼尾，最后掌心托住了她的下颌。
　　那叹息声极为包容，将秦红药所历经的绝望悲伤都一同收整好，柔柔的拂过，不管多重的伤都在这声轻叹中悄然愈合，光滑如初再不见一条伤疤。
　　萧白玉没有退后，只是维持着仅仅几寸的距离，一双湿润的眼眸带着欲说还休的挣扎，苦恼而忧虑的注视着眼前之人。指尖无意识的在她线条妩媚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滑动，呼吸已轻轻吹拂在她脸上，毫不遮掩的露出贪恋之情。
　　距离太近了，秦红药觉得自己一眨眼睫毛便能刷过她的脸，近到眼前都有些失焦，但半分都不愿动弹，生怕打扰了面前的人，让她好不容易流露出的柔情又退缩回去。却不料萧白玉身子又倾过几分，两人的鼻尖若有若无的隔着一层空气，这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会是要吻过来吧，这个念头刚一动，视线就陷入了一片模糊，嘴唇便贴上了另一人的温度。那轻薄微凉的唇瓣覆在饱满的红唇上，秦红药睁大眼睛，望见了萧白玉轻蹙的眉头，压抑而忧郁，似是盼望至极又拼命克制。
　　她的神情依旧清清冷冷，唇瓣却在摩擦间腾起热度，秦红药将她脸上表情望了又望，才迟疑的伸出双手探上她的脊背，手指抚上她凸起的蝴蝶骨，骨骼纤细而清朗，指尖一寸寸摸索着，蜻蜓点水的掠过脊骨，想要用力按下去却又怕戳碎这场美梦。
　　是否她早已葬身在密道中深不见底的潮水中，如今的这一幕只是濒死前的最后妄想，秦红药还想再多触碰一下她的身体，确认这份真实感，腰间却忽然一紧，萧白玉箍着她腰腹的手臂用上了力，唇瓣重重碾过，双眉蹙的更深。似是在责怪她的走神，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微微一扯，又即刻再吻上去，沿着她的唇线细细啄磨。
　　从未想过萧白玉的身体也会这般热起来，贴在她身上驱走了落水的寒意，口鼻间尽是她的淡淡冷香，长天大地都似一盏倒扣过来的金钟罩，将她们两人笼罩在一起，只有这么两个人是活着的，而其他的万籁皆俱寂。
　　可在这沉寂下来的天地间，耳畔又分明的听见唇瓣辗转摩擦的细碎声，脊背陡然窜上一阵麻痹感，带着热度和酸痒流进四肢百骸中，秦红药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却又分明盼望着，只能在好似饮醉般的沉溺感中抱紧怀中的人，由她一遍遍研磨过更为鲜艳的红唇，柔软的触感似是磨进心中，心脏的软肉被揪紧又松开，将她唇瓣的轮廓深深刻进心底。
　　好像是感受到她的急迫，火热的唇上忽然滑过一丝凉意，丝丝水气在唇间磨碎，转瞬又覆上更多湿润。秦红药浑身一震，她明白那是什么，双唇颤栗着，一时忘了回吻。萧白玉舌尖轻点着她的唇瓣，似是过路的旅人轻扣门扉，询问着是否可借住一宿，但她又抛弃了旅人的礼貌，带着几分强硬挤进唇间，细腻而毫不迟疑。
　　牙关被推开，感受到她倔强又坚定的侵入，原来这般安静而清丽的女子也蕴藏着一碰就会灼烧起来的欲./望，秦红药模糊的想着，牙齿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又怕咬到她舌头再度轻启。那舌尖得了允许，便贴住柔软甜腻的唇齿间细细摩擦起来，研磨出似是要把人融化的热度。
　　秦红药闭住双眸，双手揽住了她的脖颈，就着依偎的姿势仰头与她接吻，萧白玉从她脸侧抚下，虽也有情不自禁的抚摸到肩头，但始终没有再下一步，只全身心的在她口中搅动，同另一条软舌纠缠碰撞，力道之大带上了破而后立的义无反顾。
　　秦红药在她唇上尝到了破釜沉舟的坚定滋味，悲凉雄壮而令人沉醉，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双臂更紧的搂住了心上人，引着她舌尖往更深处探进，想要她领略到自己的所有，也想要拥有她的全部，占有与被占有何时区分的清，每一份心情都是想要两人从此纠缠交融，再不分离。
　　但她怎会不理解萧白玉的心思，便将这份美丽到绝望的心情一并融进吻中，如同亲手将自己生命燃烧起来，把这一吻全然烙印在心中，永世不忘。恍若衣上点血的牡丹与凌霜傲雪的冬梅相依相偎，连理交枝，死死向往。
　　两人气力都所剩无几，气息已尽不得不分开时都是吁吁而喘，萧白玉如清风明月的清澈双眸也朦胧了起来，恍惚的望着唇间扯出的长长银丝，那丝拉到极致时在空中紧绷的微微一晃，再从中猝然断裂，没进空气中不见踪影。
　　萧白玉探手抚上秦红药的双唇，触手火烫，昭示着自己怎样用力吻过，带着不移魂不离弃的信念，深深的吻过她。手指擦净她嘴角溢出的津液，微微一笑，带着不得不承认的淡淡苦涩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秦红药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沉默，萧白玉的手指落在她唇上，也像是阻止她开口般轻按住她的双唇。其实不必这样，她也不会开口说什么，有时她仰赖自己的机警聪慧活命，有时她又如此痛恨自己知晓人心，倘若她不知道看不透，是否会更加沉醉在这个吻中，也觉此生得此一遭已再无遗憾。
　　萧白玉依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缓慢的徘徊，描摹着她生的如此妖娆优美的脸庞，将每一寸都镌刻在心底，继续道：“你同我也是一般，对么。”
　　秦红药不言不语，知道她也并非需要自己的回答，只是她的目光太过温柔眷恋，引得自己也看痴了。便跟着她眼神走了一遭又一遭，最后深深望进她瞳孔中，看到里面的倒影只有自己一个人，前所未有的，只有一人。
　　“红药，若我就此溺毙在这黄巢墓中，同师父的刀葬在一起，是否极好呢？”萧白玉轻笑问道，语气中难得带了些活泼，尾音略微扬起。带着秦红药也笑了起来，她想了想便点头，若萧白玉就此沉溺，她也随之而来一同沉睡，自然是好的。
　　然而她们活了下来，并非情愿去死，但还是不得不活了下来，活着便要往前去走，活着便要寻找下一个生机，活着便要继续完成那还未尽的事业。萧白玉有她的九华派要担在肩上，秦红药也有自己踏进中原的目的，她们注定相争，不死不休。
　　若她不曾生在北漠塞外，而萧白玉也不是九华派掌门，她们是否就能问心无愧毫无芥蒂。是否初次不是在那荒岛上相遇，而是在某个茶摊小贩旁邂逅，是不是就能将我喜欢你这么一句简单到处处可闻的话说的更加顺畅无阻。
　　“红药，我只盼你此生安好宁静，无忧无虑。”萧白玉愈笑愈孤寒，这一路上艰难险阻是她们并肩走过，相逢相知本无意，却不想落了个以心相许的地步。既然不能再辩驳不能再退让，那便痛快承认就好，经历这么生死一遭，她不想到最后失去呼吸时还有未说明的心意，那时却只剩孤寂落寞与自己一同沦为尘土。
　　秦红药皱眉似是想说什么，双唇微碰便触到压在她唇上的手指，指尖冰冷如斯，似是所有的温度都在那一吻中倾注下来。最终她还是松了脸色，缓缓的笑着，望着那甫还激烈纠缠的唇瓣一开一合，轻声说出斩断情丝的最后一句：“愿你今后再不识萧白玉。”
　　天地渐渐舒展开来，只将她们二人笼罩下来的金钟罩随着话音落下悄然破碎，耳畔又淌进了别的声响，有潮水的唰唰声，许是退潮了罢。萧白玉似是用完最后一丝力气，手指从她唇上滑下，无力的跌在一旁，仰头靠在石壁上合起双眼。
　　秦红药同她一般仰起头，头顶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她还是专注的凝视了一会儿，直到喉间如粗石滚过的酸涩感微微褪去，才沙哑开口道：“我没有你那么多愿望，真要说的话也只有一个，你一定要比我死得早才行。”
　　你要死的比我早，才能死在我的手中，这是我们互相许下的诺言。也只有死的比我早，才无需去面对那世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的凄凉，就连只能远远放在天边惦念的人也不再存在，无需去感受那天地间孤苦无依的绝望。
　　萧白玉合着眼点头，也不知她看见没有，却不想这轻微一动眼角就湿了下来，衬在她白到透明的脸庞上如星芒般闪烁。
　　秦红药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仰着头欲要像平时那般再刻薄几句，一张口却是吸进满腹凉气，冷的她浑身一颤，泪便抖落了下来。


第57章 慰我彷徨（贰）
　　不知在这石室中呆坐了多久,门外沙沙的潮水声渐渐微弱，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终于是退潮了。秦红药转身扳动石壁上的把手,石门咔咔的抬了上去,狭窄的密道中依然充斥着海水的潮腥味,阶梯上也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气,勉强还能攀登。
　　她回头瞧了一眼扶着石壁站起身的萧白玉，没想到自己还笑得出来：“若我今后再不认得你,那我有事和你说的时候称呼你什么好呢，喂？还是美人？”
　　石门一打开就听见孟湘断断续续的呼喊声，许是已经叫了许久，嗓音都沙哑难辨,萧白玉目不斜视的走过她,探手攀上了潮湿的阶梯,自嘲一般的勾了勾唇：“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晓你心中所想。”
　　压抑已久的心意一发不可收拾的剖白而出,竟不知为何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觉,就像看透秦红药这般微笑的模样，触碰到她紧缩成一团的心脏，同自己一样，点点情意都如白纸黑字呈现在眼前。萧白玉攀着阶梯身子荡了几摆,轻松的穿过洞口,长身玉立在一片光明下，只觉恍如隔世。
　　孟湘乍一见两人忽现的身影，两行老泪再也忍不住,颤巍巍的抱住萧白玉哽咽了起来,若玉儿当真葬身于黄巢墓中,就算自己不久后命归西天也无颜面对岚妹。在性命面前阎泣刀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岚妹千叮万嘱不可让阎泣刀落入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孟湘还是在秦红药面前道破了秘密：“玉儿……你师父在前两块地图上绘制了黄巢墓的各种阵法，包括破解之法，只要在水中一浸便可看到，你拿出来罢……平安出去才是正事。”
　　之前一直隐瞒不说，只是还想着若在黄巢墓的机关中将秦红药甩掉，再通过地图拿到阎泣刀便可两全其美。可是这一路下来，她已亲眼见证了两人的羁绊，不论生死都要同去同归的心意，情意早非常人可以比拟，现在说出岚妹想来也不会再责怪自己。
　　萧白玉闻言才领会到师父心思周密，之所以不亲口嘱托自己，只是当年师父离去时自己尚还年幼，一面是怕阎泣刀留在自己身边引来强敌夺刀，一面又担心自己不能应付承担阎泣刀的秘密，才将地图分给三位信赖的好友，等有朝一日自己足够成熟再将宝刀托付下来。但想到地图一事，她有几分尴尬道：“孟前辈，前两张地图已经被我毁了。”
　　就在识破秦红药计谋那天，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将那两张地图砍碎在刀下，却不想兜兜转转她还是硬闯进了黄巢墓，同这个她相知相恨相爱过的人。孟湘听她此话心下一沉，她们在这墓中九死一生，前面还不知去路如何机关几重，可现在身困墓中，回是回不得，再往前走难保不会再遇险境。
　　孟湘握着萧白玉的手臂沉默不语，她一直不慌不忙都是仰仗于手中握着出墓之法，现下地图也被毁了，她又如何敢让玉儿再深入墓中。萧白玉见她发呆犹豫，刚要出言安慰，忽听头顶传来女子活泼肆意的声音：“怕什么，眼前就是最后一道门了。”
　　虽早知这墓中有第四个人存在，而她们却丝毫没听到呼吸声，不料那人离她们如此之近，三人一齐抬头望去，只见身着一席紫衣的年轻姑娘坐在石梁之上，搭下的两条腿悠闲的一摇一晃，脸庞轮廓不见稚气，只带着明媚的笑容瞧着梁下三人。
　　秦红药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就是将她们救出潮水的身影，但总归是来路不明，她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运功，此人就在她们头顶之上却没有任何响动，内力定非凡俗。梁上女子并未注意到她动作，身子一动灵巧的跳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自来熟的口吻：“第三次见面，我是沈绘，你们谁是九华派的人？”
　　眨眼间，秦红药身体一闪，手指已扣在紫衣女子的吼间，五指卡住的命脉，虽没有下狠手，也是要她动弹不得。这一下来的突然，孟湘并未看懂她为何要向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动手，但见萧白玉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手也探上腰间，随时弯刀都会见光。
　　沈绘垮下脸来，一副委委屈屈的可怜的模样，咽喉被卡住说话都有些困难：“喂我可是救了你们两个一人一命，你们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秦红药不为所动，冷冷的瞥着她，齿间闪动着杀意：“你先把手伸出来再说话。”
　　沈绘嘴角一撇，知道自己举动都已落进这两人眼中，干脆破罐子破摔的伸出手来，手指一松，暗箭飞镖叮当落了一地。秦红药瞟了一眼地上的暗器，数量之多令人咂舌，她自己尽力而为也不过能一次发出八枚暗器，眼前的女子随手一抓竟是握了十几二十发暗器在手中。
　　虽然她抛下了暗器，但以防万一秦红药还是没有松手，毕竟方才从她口中说出九华派三字，再看这暗器模样，很有可能就是她隔断悬崖上的那根绳索。于是便一手钳住她喉咙，一手探进她怀中，确认她衣袖中是否藏有其它暗器兵刃。
　　沈绘在她手指下不敢扭动脖子，身子下意识向后缩去，一张脸略微胀红起来：“哎你摸我做什么，你想摸就去摸那边的姐姐啊，你们方才不还吻得难舍难分吗。”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神色各异，震惊的打量着她，孟湘感觉到萧白玉扶着自己的手突然僵硬了起来，心里长长的噢了一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她们这么久才回来是因为在下面寻了个地方那样么，害的自己在上面提心吊胆的喊了那么久。萧白玉一面是为私密之事被人说破而羞窘，一面却又诧异她是如何跃过陷阱机关至此，又为何要救下自己。
　　秦红药眼眸一暗，不知她看见多少又听见多少，但下意识就觉得萧白玉半分都不想让他人知晓此事，若是她跑出去乱说自己是无所谓，萧白玉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便指上发力遇要将她毙命于爪下。
　　“好了，先放开她吧，她好像知道这黄巢墓的所有机关。”眼看着沈绘一张脸已经充血胀红，萧白玉还是出声拦住了她的杀招，看起来这姑娘并没有在她手中反抗的能力，待问清楚再做决断也不迟。
　　秦红药心知此话有理，手下一松让沈绘的脸色慢慢恢复如常，但她被卡着脖子如此之久，也不见一丝气喘咳嗽，好像是不用呼吸一般。沈绘揉了揉脖颈，皱起眉吐苦水：“哪有这么样的人，要没有本姑娘你们早就淹死了，真是农夫与蛇东郭救狼，诗里说的真准。”
　　这两个是诗吗，秦红药有些无语，细致入微的打量了她一番，她在生死间走了一遭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丝毫不知自己只要微微一动她就再说不出一句话。但她说话间胸口却毫无应有的呼吸起伏，就连那胀红的脸色也是因为命脉被压迫，血色上涌，并非是因为憋气所致。
　　孟湘也注意到这一点，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这女娃的身份，能在黄巢墓中来去自如，还不知在潮水中憋了多久依然神采奕奕，也只有一种可能。她眉头微挑道：“没想到还能见着江湖失传已久的鲸息功，鬼谷派果然名不虚传。”
　　沈绘面上褪去几分嬉闹之色，正眼看着面前的老人家，自言自语道：“鬼谷派么……竟还有人相信这个门派真实存在。”
　　秦红药倒是听说过鲸息功这门功法，传言修炼此功者如深海巨鲸，气息几乎静止，屏息几日几夜也不是问题，也难怪她能在潮水涌来时潜藏那么久都不被发现。按理来说她不闻气息，若真想出手躲在暗处应是更容易得手，但她却是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跟着我们的？”秦红药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她在悬崖外割断绳索，看样子是不大可能，想要她们的命又何须出手相救。
　　“就那片空地啊，我看着那位姐姐陷入阴阳倒乱之阵，想你们可能还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来到这里，我就在梁上睡了一觉，后来被潮水声吵醒了而已。”
　　孟湘失笑出声，在黄巢墓中还有心情睡上一觉，不愧是鬼谷派的传人，各各都是奇人。萧白玉也是不知该说她是灵动还是迷糊，不过听她的意思似是一直在等着自己，略微欠身道：“多谢沈姑娘出手相救，我是萧白玉，九华派中人。”
　　沈绘双眼一亮，一蹦一跳的跃到萧白玉身边，毫不见外的挽起她胳膊，惊喜道：“你就是九华派的？我等你好久啦，萧姐姐快来，这最后一扇门只有你才能打得开。”
　　萧白玉不习惯和人贴的如此近，动了动胳膊却因为另一人抱得紧没抽出来，欲要出声让她先放开，半路却被她的话引去注意力，只有自己才能打开的最后一扇门？秦红药觉得这一幕不舒服到极点，明明只有自己才能碰的人，她都不和孟湘那个老太婆计较了，怎么又蹦出来另一个。
　　秦红药探手搭住沈绘的肩膀，手上用力把她揽到自己身侧，顺势让她松开了萧白玉的手臂，脸上挂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你看你脖子都青了呢，我看你还是老实待在这里别乱动，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脖子还在不在。”
　　沈绘在她臂弯中缩了缩脖子，好像被她一说才觉得脖颈处隐隐作痛，她心里暗道这两人真是有趣，一个冷冰冰的见面到现在也才说了两句话，一个却动不动就要杀人的，然而她们却能亲密的靠在一起接吻，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萧白玉皱了皱眉，秦红药分明就是把沈绘揽进怀里还不自知，她生硬的开口：“那门后有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才能打开。”
　　沈绘这才从秦红药手中逃开，又站到萧白玉身边，感觉还是这个人安全一点，她也很识趣的没再抱上去，答道：“门后不就是你们九华派的阎泣刀么，当然……还有我们鬼谷派的典籍，当年鬼谷派之人建造黄巢墓，将典籍一并锁了进去，也是现在唯一还能寻到的鬼谷派秘术。”
　　难怪这人一再相助，原来是没有自己就得不到鬼谷派失传的典籍，这最后一道门想必也是师父设下的。萧白玉心里有了底，放下对沈绘的戒备向前走去，终于，阎泣刀就在眼前了。


第58章 慰我彷徨（叁）
　　沈绘引着两人来到最后一扇门前,玄铁的两扇大门矗立横绝在古墓中，上接山体下压大地，绝无一丝空隙让人瞧见门后景象。大门中央牵着一块四方的棋盘,俱是玄铁打造,棋盘上嵌刻这数枚棋子,一眼望去直觉黑白二子死死包围交缠,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花五聚六，复杂无比。
　　但即使再复杂，也不过是一盘棋,为何偏偏要等九华派之人来解,也从未听说她们九华派是以棋艺才名扬天下。萧白玉心下困惑,真说起这棋艺高低,虽然自小闲暇时常常与师父对坐弈棋,但她也不过只学了围棋十手，会一些双车胁士海底捞月等一些在任何棋谱上都能寻见的手法，再怎么自傲也算不得棋艺高超。
　　沈绘也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有些头晕目眩,她知自己已是极限,连忙撇开目光道：“你们也别瞧太久，这棋局古怪得很，这几年但凡有人进墓我都尾随其后,也有奇人能闯过机关来到此处,但对着这棋局片刻不知怎地竟自相残杀起来,不死不休的。”
　　听她这么一说秦红药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神了半晌,挪开目光后都不知方才脑中空空在想什么，她不通棋艺，却也知这棋局定非凡俗，她皱起眉，强迫自己集中起精神。转头看见萧白玉依然注视着棋局，似是没听到身边有人说话，伸手便将她拉了过来。
　　萧白玉冷不防被她一拉，双眸缓慢的凝固到她脸上，神情茫然的嗯了一声。秦红药想她不会已经迷失在棋局中了吧，试探的挑眉道：“你嗯什么？”
　　“你方才不是在同我说话么。”萧白玉倒是有些奇怪的反问道，她明明听见秦红药在她耳边唤了一声白玉，下意识的便接了一声。可这时被她一拉，才想到心底分明已和她划清界限，怎么她这般熟稔的一叫自己还会应下来，心中起了几分懊恼，默默远离了她几步。
　　秦红药沉下脸色，现在倒是躲得够快，方才别人又抱又搂的怎么不见她躲。可是这火气又不能对她发作，硬生生憋下来都觉得控制不住自己手指，非要见血才开心。秦红药骨子里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浮起阴冷笑意时旁人看的都心里发寒，她眼波一转就像是毒蛇亮出獠牙：“你不是说只有九华派的人才解得开么，要是这棋局连萧掌门都解不开我就把你脑袋给扭下来。”
　　沈绘平白无故被威胁了一顿，真是好生无辜，她一半的身子都藏在孟湘身后，眼睛一眨就落下清泪。孟湘怜惜的把这小姑娘护在怀里，温柔的摸了摸她后脑，缓声道：“别怕，来和婆婆说，这棋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绘躲在孟湘怀里，抽抽搭搭的说道：“婆婆真好，我从小就被师父告知，黄巢墓中藏着我们鬼谷派失传的典籍，但直到五年前师父去世都没能破解这局棋，只告诉我有一位九华派的高人曾在此处来去自如，于是我就在这里盼着那位高人再度前来。”
　　萧白玉见她此话掏根掏底的，便不忍她这般可怜，也出声劝道：“她也是救了你我一命，你别老欺负她。”
　　秦红药总算收回杀人般的眼神，冷哼一声：“我不欺负她难道欺负你吗？”
　　那犹如千刀万剐的目光一离开，沈绘似是精通川剧变脸的高手，眼泪忽的就收住了，嬉笑着靠在孟湘怀中，有恃无恐道：“我看在萧姐姐面前，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
　　这小妮子当真会看人，一眼就瞧出只要有这位婆婆护着肯定是安然无忧，甚至还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博取同情，只是这做戏做到一半就破了功，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机深重之人。秦红药觉得有些好笑，这做戏本领倒是像了自己一分，气也就生不起来了。
　　萧白玉见她竟不曾发怒，似是把这句话默认了一般，不禁回想了一番自己到底何时欺负了她，忽然间秦红药那双含着珍视和期待的双眸撞进心底，撞得她坚守的心神一阵摇晃，默想道如果这是在欺负她的话自己怎么也逃不过反噬，欺负这等事莫不是一把双刃剑。
　　她摇摇头，抛去心中杂念，目光重又落到棋盘上，师父定是知晓如何破解这局棋，法子也是写在地图上留给自己，奈何地图被毁，什么法子都落了一场空，只能靠自己来解。她忽然想到师父曾用“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形容孟前辈，孟前辈才是棋中的顶顶高手，怎么还会有她不识得的棋局。
　　孟湘自然识得这局棋，只是一直按捺不说，欲言又止了半晌后才又问道：“沈姑娘，你应是知道出墓的路子吧？”
　　沈绘点头道：“自然，我也不可能五年都呆在这破地方，我住在七鼎山附近，某天听到你们说……”说到这似是才发觉自己偷听的行径半点都不光明磊落，尴尬的咳嗽一声才继续道：“我只是有天无聊四处走走，你们也知道嘛这鲸息功百尺之内有根针落地我都听得到，嗯总之听到你们说要来黄巢墓，我便提前一步在此等候了，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一路花了近两月。”
　　孟湘只当没听出她话中的尴尬，沉默片刻道：“玉儿，我们还是出墓罢，这局棋也不知岚妹是如何解开的，但……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吧，待我再琢磨琢磨说不定有破解之法。”
　　孟前辈果然是知晓这局棋的，只是听她说话犹豫似是有实情不肯透露，许是又暗藏另一份危险。萧白玉瞧了眼紧闭的玄铁大门，决心已不可动摇，她摇了摇头道：“孟前辈你说过，想要回九华山只能往前走去，我想带着师父的刀一齐回去。”
　　孟湘无奈的叹了口气，似是早知她的回答，终于完完整整的解释道：“这局棋乃是春秋末年一位棋手摆出，取名摄心棋局，当年我同你师父也一起钻研过这棋局，但我们都陷入了恍惚之境，各想起平生憾事，若不是忽然有好友前来干扰了棋局，我们怕早已举刀自尽了。”
　　萧白玉闻言一笑道：“孟前辈大可不必担心，我此生还尚未有什么憾事，方才在阴阳倒乱阵中遇见了师父，也算是聊解了思念之苦。”她顿了一顿向秦红药望去，若说之前还有遗憾未能表明心意，现在也是彼此心意相通，再无遗憾。
　　秦红药知她决定的事决计不会改变，只是听闻这棋局如此古怪，免不了担心她是否会失了神智去寻短见。见她目光望过来，不带一丝迷惑，并非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只是想寻得一分肯定，秦红药一时没有答应，想阻拦却又了解她的执念，她仅仅是想取回师父的物事，完成师父留下的最后嘱托。
　　她不像自己或其他武林中人，只垂涎于阎泣刀以一敌千的无穷威力，得武林得天下，她丝毫没有称霸武林的邪心，拿到阎泣刀后也只会在九华山一生再无欲无求。秦红药沉默的与她对望，眼中担忧和愁虑表露无遗，没有人先挪开目光，这一望短过交睫，又似长过寒来暑往。
　　半晌后，秦红药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在玄铁大门前盘腿打坐下来道：“你尽管去解棋局，我在这里守着便是。”
　　随着她一点头萧白玉便放下心来，也随着她盘腿坐下，双眼直直凝视着眼前的棋局，指上运功点在棋盘上，第一子便落了下来。孟湘和沈绘两人各站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她们不能长时间望着棋局，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萧白玉，生怕她突如其来的异动。
　　萧白玉落下一子后眼前的棋盘好似有了生命般，在她眼前不断放大了起来，似是一颗黑子落下，封了她白子的去路，棋盘左下角的一条大龙被拦腰卡住，再落子下去已是徒劳。萧白玉皱起眉，手中似是捻起了白子犹豫不决，她不管反扑或收气，都觉是一片死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落着棋子，留给她的空位已少之又少。
　　既要保全自己白子的大龙，又要遏制黑子迅猛的反扑，怎么才能想出两全的法子，当真是绞尽脑汁。萧白玉越看越觉得棋盘庞大了起来，黑子白子竟微微浮动，好似蛟龙浅游大龙盘旋，隐隐从棋盘上飞腾起来。她一怔，手中的棋子忽的掉落在棋盘上，这一声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吵醒了沉睡的棋子，棋子猛地游动而起，化作一尾潜蛟，头一抬爆发出震天吼声。
　　此时黑白交错流动，萧白玉眼前已花了一片，再不知下一子该落在何方，吼声又响，这一声传进耳中似是黄钟大吕猛然落地，巨大的声波传遍全身，脑海中嗡声一片，意识瞬间被这巨响震散。
　　许久后，嗡嗡声渐渐平歇，神智好不容易拢在一起，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半晌都不知身在何处，只朦胧的意识到自己还是活着的，难道是棋局解开了么。
　　“掌门人，掌门人！”忽的传来门被拍响的声音，萧白玉许久未听过这个称呼，艰难的撑起眼皮去看，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九华山的房间里，四周摆设布置一如自己几月前离开的模样，她目光缓缓往旁挪，看着桌上还有一盏冷掉的茶。
　　又是幻境么，自己居然回到了九华山，萧白玉叹了一口气，鬼谷派俱是一些摄魂夺魄的阵法妖术，也无怪会被后人越传越像鬼神。她不去应门，只是平静的坐在床上等待，想要看看这次幻境中又会出现什么。
　　敲门声止住，又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这次却是听到自己大弟子周城的声音：“师父还未醒来么？”
　　“大师兄！是啊，掌门人自从寻祖师婆婆回来已经睡了两天两夜，弟子担心有什么差错，正要禀报大师兄进去看看。”
　　“师父这次寻祖师婆婆将近十天未合眼，应是累坏了，不过这次两天都不见醒来的确不同寻常，我还是唤两师妹再进房看看吧。”
　　萧白玉听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蹙起眉，她的确有一次得了消息出山十天探寻师父的踪迹，怎么会有那段时间的幻境，她细细回想一番，好像就是这次出山错过了金盟主的五十大寿，她还派了二弟子吴均去贺寿，后来才从他口中得知修罗教来人闯了寿宴，灭了兽王庄全庄上下。
　　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沈垚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见师父好端端的坐在床上，担忧的神情瞬间转为喜色，扑将上来跪在床边道：“师父你可算醒了，都把师兄和我担心坏了，昨晚我进来看师父还是沉沉的睡着呢。”
　　萧白玉不言不语，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一段时间没见着这个小徒弟，也不知她现在在九华山上好不好。沈垚见师父摸着自己的头，却一句话不说，眼神也像是穿过自己再看别的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沉了下来，战兢的试探道：“师父，你没事吧？”
　　萧白玉心里倒是不大急，知晓正坐在棋盘前的自己有秦红药守着，便左右看了看寻到放在枕边的弯刀，探手垫起刀握了握，反手便横在自己脖颈间。经历这么多幻境，大概也明白只有在幻境中死了一条心才能真正醒过来，她虚虚的在颈间划了两刀，心想若现实中的自己也横刀架在颈上秦红药定是会拦下来，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推醒。
　　然而却没有任何事发生，刀锋割破了皮肉，痛楚如此鲜明，甚至能感觉出鲜血短暂的停顿，随之争先恐后的涌出。沈垚瞪大了双眼，双手急切的将她弯刀抢了下来，不顾刀锋甚至割破了自己手掌，眼泪已滚滚而下：“师父！这次没有寻到祖师婆婆还有下次啊，何必要寻短见呢！”
　　萧白玉一怔，刀已经被沈垚硬掰了下去，又看着她慌慌忙忙的跑出去，大声喊起师兄：“师兄，快拿伤药来，师父受伤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眼前的场景如此普通无常，没有任何需要她抉择的，没有她惧怕的，没有她求之不得的，这些徒弟的反应也毫无异样。萧白玉又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忽觉自己内力好像薄弱了几分，她试着提气，同自己浑厚的内力相差甚多。
　　在她提气运功时，沈垚已带着周城慌张的跑了进来，周城手中抱着金疮药和绷带，一见她脖颈间鲜血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抖：“师父，让弟子为你上药吧，往后日子那么长，弟子定会陪着师父寻到祖师婆婆。”
　　萧白玉睁眼看向他们，这时才发现他们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渐渐同两年前的回忆重叠了起来，心中终于泛起涟漪，清明的思绪也混乱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渴万分，沙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垚见她遇要说话的模样，连忙将昨晚倒下备着给师父用的冷茶倒掉，重新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到她面前。
　　周城抖着手上前一步，见师父并没有拒绝自己，才手脚麻利的将师父脖颈处的两道伤口上药包扎好，又退到一旁，紧紧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萧白玉饮下一口茶水，只觉喉咙干涩的好像真的了两天两夜不曾喝水般，半晌后她才勉强开口道：“你们……现在是何年何月？”
　　周城和沈垚对望一眼，都是满脸的担心，最后还是周城开口道：“是建康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的确是两年前。萧白玉眸色一暗，忽的站起身，双腿有些软，似是许久下地走路。她顾不得那么多，身影一闪已出了房门，运上轻功腾身而起，几个转折来到了师父的书房，她一把推开大门，完全失了往日来师父书房的小心翼翼，抓起师父的一本手册就翻看起来。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上面没有她所看过的内容，只是普普通通的记事，将她的记忆完全颠覆过来。师父的手册上根本没有记录她的爱恨情仇，也不见那三位好友的踪迹，倘若这手册上原本就未写着师父失踪的前应后果，那自己又是如何一路寻得三位前辈呢，她所经历的一切，又是从何开始？
　　周城和沈垚气喘吁吁的跟在她身后，站在书房外垫了垫脚尖，不敢贸然进入，只是在门外轻唤着她。萧白玉有些茫然的转过头，看着自己两年前的两位徒弟，声音轻的微不可闻：“你们认识秦红药么。”
　　“嗯？弟子不知。”
　　萧白玉手一松，书册悄然落地，震起薄薄一层尘土，很快又重归平静。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又和两位徒弟说了什么才勉强让他们先行离开，只是静坐在房中毫无目的的四处环顾，所看到的一切都放佛是镜中水月，触碰一下都会立即破碎。
　　哪怕是躺在床上，一整夜的醒醒睡睡，每次一睁眼看到的还是熟悉的房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在耳边呼喊，没有突如其来的冷箭伤人，平静的仿佛她当真是安安稳稳的活在九华山上，只是沉睡了两天而已。
　　她绝不肯相信这过往的两年只是她沉睡这两天中做的一个梦，怎么可能，这两年她有血有肉的活过，第一次发现了武林正道也有的险恶用心，第一次遇到险些丢掉的性命的难关，第一次遇到那么一个为之动心的人，怎么会是一场梦。
　　但她推门而出，见到的却是九华山弟子有规有距的在山间练刀，沈垚也是自从她挥刀自伤后一步不落的跟在她身后，就连周城都每日向她汇报九华山上大小事宜，一切并无半点不同。她这般坐在房中，一面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景象，一面不断回想着这两年间所经历的一点一滴，最终所有的思绪都落在秦红药身上。
　　她在九华山上半痴半活的过了几日，日子每过一分她的心都往下沉一分，如同活在十八层炼狱中一般，每分每秒都变得极为难熬和漫长。她反复想着过了如此久为何秦红药还没将她推醒，为何她明明横刀自尽也没有人来阻止，除非那棋盘并不存在，也没有坐在棋盘前的自己，也没有……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人。
　　不久前她还如此殷切的盼望着回到九华山，还心心念念着在九华山上安然无忧的生活，现在九华山就在眼前，生活也平静的没有任何打扰，她却像是失了魂魄般，不知自己在世间的何处游荡，宛如孤魂野鬼。
　　她急迫而不可抑制的想念着秦红药，如同溺水的人用上全部力气渴求着一丝空气，想念到极致时便如坐针毡，可冲出房门，看到的又还是九华山，只有九华山，她甚至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秦红药，也不知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着。
　　于是只能颓然坐回，将脸庞深深埋藏进手心，默默等待着胸口这股疼痛快点过去，可是那痛犹如细密的毫针漫进身体，随着血液流淌窜遍全身，头一次知晓，原来想念一个人是可以到这般田地，想念到连空气都化成烈火，多呼吸一口心中都会泛起炙热的灼痛。
　　房门被轻轻敲响，许是沈垚那丫头又来了，萧白玉这般想着，没有从掌心抬起头，只是疲惫不堪的应了一声：“进来。”
　　“师父。”二弟子吴均小心的迈进房中，他也是听闻师兄师妹说师父最近心情很差，便也如履薄冰的开口道：“弟子准备动身去金盟主的寿宴了，师父是否还有吩咐。”
　　萧白玉呼吸一停，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道：“金盟主的寿宴？”
　　吴均谨慎的点头，生怕一不小心又惹得师父生气：“师父出山前就嘱咐弟子前去参加，只是师父这次回来的比预期要快，弟子……”
　　“我同你一齐去。”萧白玉忽的站起身，极少见的打断了他人说话，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吴均皱起眉，他瞧着师父脸色极差，想必身体还是不适，便犹豫道：“可是……”
　　“一齐去。”萧白玉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她甚至一刻都不想耽搁，急急的迈出门去，连该有的行李都忘了准备。她一定要去确认，是否秦红药还会出现在寿宴上，到底她所经历过得哪些年是真的，到底哪个才是一场梦。
　　她衣角都带起一阵风，吴均一愣，也失去了阻拦的时间，更何况他觉得自己根本拦不住师父，只好吩咐弟子再多备一匹马。此次武林盟主的五十大寿在万塔山上布置宴席，大招天下宾客前来贺寿，萧白玉一路累死两匹快马，才在开宴时将将赶到。
　　吴均这一路是有苦说不出，他本只是代九华派送上贺礼，想着既然师父不出面他一人也不必参加寿宴，只在宾客散尽后赠与厚礼即可，所以选的日子都是不急不缓的。谁料到师父突然要一同前去，还要赶在寿宴开始前，他这一路连吃喝都是在马上匆匆进行，就更别提落脚休息了。
　　一到山脚就有下人在那候着，但一见萧白玉都是心里一惊，暗暗嘀咕道不是说九华派掌门有要事在身不便前来么。但还是半点不敢怠慢，匆匆上前牵了马匹领二人上山。一路上不断拿眼睛去扫传闻中的九华派掌门，这位掌门人鲜少出山，他们这些下人也只是在画像中见过，不想真人更为清丽绝俗，只是整个人冷的像一块寒冰，不闻人气。
　　早就有人先行通报了金铁衣，上山后就看见他亲自迎了出来，拱手道：“萧掌门有要事在身还赶来为老夫庆生，欢迎至极啊。”
　　萧白玉冷眼瞧着他，如果自己没猜错那屡次下杀手的灰衣人就是站在面前这位武林盟主，现在还笑的这般亲和，转头又是种种招数至自己于死地。她思绪忽然一卡，如果她真是的回到两年前，那与她交手过数次的般若也再不存在，面前的人仅仅只是那个备受敬仰的金盟主么。
　　吴均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他们此行是来贺寿，为何师父面无表情表情阴沉的像是来送葬。萧白玉被他扯回神，欠身道：“愿金盟主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金铁衣大笑起来，将二人引进堂内，早就吩咐过下人再摆一张桌上来，此时再进堂果然已有九华派的桌席。萧白玉坐在桌后，目光一寸寸掠过前来赴宴的各门各派之人，不出意外的见到了长青门门主谢三扬和点苍派掌门年墨，两人也是象征性的向她行了一礼，一脸陌生。
　　吴均环顾四周，附耳道：“弟子瞧见了我一极好的兄弟，去同他叙叙旧，片刻就回来。”
　　萧白玉允了他，目光却跟着他一路到兽王庄众人面前，庄主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怀中搂着他的美人，正兴致高涨的饮酒作乐，倒像是比今日的寿星还要高兴。众人都是觥筹交错，大声谈笑，一片热热闹闹的场景。
　　这般热闹的气氛若是之前的萧白玉，纵然不喜闹腾也会静静的处在一旁，不让主人翁失了颜面。可现在她却觉得一刻都不能忍受，吵闹声中心底压抑的烦躁感越来越强，她紧握着手中酒杯，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烈酒。
　　她从未碰过这种东西，烈酒入喉的刹那先是冰冷，然后便腾起火辣辣的热度，紧接着就涌上咳呛的感觉，她咬牙死忍才没让自己失了态。火烧火燎的烈酒自喉头滚进腹中，火苗席卷着化成寒冰的心脏，一冷一热的碰撞下让她脸上泛起奇异的潮红。
　　金铁衣已坐在上位，扶着长须含笑看着满堂宾客，兽王庄庄主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酒盏一举道：“不如让我门庄的美人来给金盟主舞上一曲助助兴，大伙说好不好！”
　　满座宾客都是武林中人，此时酒饮的多了也露出本来浪荡一面，俱是拍手叫好。美人自庄主怀中起身，盈盈的来到堂中，长袖一甩腰肢扭动，蒙在脸上的面纱也微微浮动起来，却是一边舞着一边向上位的金铁衣靠去。
　　萧白玉厌极了这幅场面，只低头紧握着青铜杯盏才能压抑住想要甩袖而去的冲动，美人经过她桌前是衣袖轻轻抚过桌角，陡然劈开满场酒气窜进鼻中的香气竟是如此熟悉。萧白玉手指一紧，生生握碎了青铜酒杯，咯拉一声脆响，引得美人向她望了一眼。
　　那回眸望来的眼睛，分明是那双仿佛印刻在心底的狭长双眸，眼角妖娆的挑起，弯刀一般锋利的眉略微蹙起，一分一毫都是心心念念的那人。即使她整张脸都掩盖在面纱下，也不过就此回望一眼又继续向前走去，萧白玉还是清清楚楚的认出了她，柔情瞬间便如水细腻，如她衣衫掠过的惊鸿身影。
　　“红药！”萧白玉冲动的站起身，双拳不知因兴奋还是惶惑紧紧握住，丝毫没有感觉到青铜锋利的残片在掌心划出深痕，越是紧握鲜血越是淌下，可她却分毫不肯放松，似是一松眼前这一幕又将化为烟雾般随风散去。
　　她终于又见到这个人，爱进骨血中的女子，没有她就不行，这几日里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所谓人们口中并非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不是当真是随着某人离去而夺走了活下去的本能，而是没了这个人之后，食不知味眠不安生，连呼吸都仿佛变成了一种折磨，就算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都像是身处红莲业火之地，全身都被灼烧着，难熬到恨不得立刻昏睡过去。
　　秦红药顿了动作，似是没料到这里竟有人认得她，还能叫的这般亲密，她轻描淡写的回头看去，眼神陌生的可怕，如同看着一捏即死的蝼蚁。面纱随着她说话而漂浮起来，露出饱满鲜艳的红唇：“你是谁？”
　　这双她曾深深吻过的嘴唇，轻轻一碰却发出了好似恶鬼的低吟。
　　萧白玉一僵，甫才沸腾起来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青铜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下，每一滴都似将心千刀万剐后磨碎，然后从空洞的胸腔中流出。她双唇微微张开，又茫然的合上，找不见自己的声音。
　　秦红药见她不答话，而周围的喧闹声也因为这一顿降了下来，连金铁衣都皱起眉向这边看来。知晓再想暗杀已是难上加难，她冷笑一声，内力忽然鼓动，碍事的长衫长袖瞬间被震飞，现出她一身的玄黑长裙，她脚尖一点，不知从何处抽出剑来，雷霆般向金铁衣刺去。
　　这一下变动的突然，满场哗然之声，待金铁衣急急后退接下那一剑后众人才像是反应过来，操起刀剑团团围了上去。萧白玉被人群挤到一旁，脑中是被最厉害的□□轰炸过得支离破碎，她不知道秦红药是怎样在人群中杀出重围来去自如，甚至不知道人群是何时散去，吴均一再唤她都没有反应，只是懵懂的握着碎片，想要那痛再剧烈些，剧烈到让她能感觉自己还是活着的。
　　金铁衣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扫了兴致，只挥手散了宾客，只余一室残羹冷炙，但他再度抬眼时却发现萧白玉还立在堂下，一手的鲜血淋漓，吴均在她旁边又是无奈又是焦急。他刚想开口询问是否是在刚才混乱中受了伤，萧白玉身影却忽然一闪，风驰电掣般的向山下奔去，徒留他和吴均面面相觑。
　　萧白玉已经用上全部气力向山下奔去，不想自己还是晚到了一步，只见秦红药一人站在山间小道中，地上已是躺遍了尸体，兽王庄庄主被她掐住喉咙，七窍流血，显然是活不成了。她双眸轻眯，像是一只嗜血的狐狸，声音妩媚而布满杀意：“我弄断了你摸过我的手，打碎了你靠过我的胸口，只是你这脑袋也离得我很近，我想把它扭下来。”
　　只见她手指微微一错，就听到极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庄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呼吸。她弃之如蔽履的丢下庄主断气的身体，早就听到了耳边有人急促的呼吸声，她瞧了一眼，阴狠的笑了起来：“又是你啊，怎么着，你也是赶着来送命的？”
　　萧白玉一步一步的走近她，胸口还因为急速奔跑而剧烈的起伏着，脚下都有些虚软，她一面笑自己内力当真是比不得两年后，一面却又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人，向她走近的脚步没有半点犹豫和困惑。
　　在她身子前倾的瞬间秦红药右手也洞穿了她的胸口，可是她伸来的双手却不见任何兵刃杀招，秦红药一愣，已经被她双手紧紧搂进了怀里。萧白玉轻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没有给她任何惊讶和反抗的空隙，一双手半点迷惘也没有的将她搂紧，犹如抱紧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她出手果然狠辣，胸口被这般直直洞穿，想必是活不下去了吧，可不管这是一场梦还是真实的，如果她当真不记得自己，如果自己在她眼中只是陌生的过客，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终归是要有个结束，死在她手上想来也没有违背两年后的誓言。萧白玉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她，气若游丝道：“我说过愿你再不识我，但我反悔了，我对你用情竟如此……”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想诉说三分真情，她想笑自己执念太深，为何一定要分清秦红药同九华派，她执着让秦红药离开，却没想过离开后的日子是如何痛不欲生。就如同下棋时为何一定要分清死棋和活棋，何不痛痛快快的抛弃那条活着的长龙，落子在别处，既能逃出了黑子的围杀还能盘活自己的棋眼。
　　她眼前不知为何又闪出那张棋盘，此时再面对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她已心中通透一眼便瞧出了破解之法。似是有一股力道托住已经摇摇欲坠的她，扶起她手臂，让她指尖在棋盘那处轻轻的点了下去。一子落下，自断了一条大龙，棋局却豁然开朗，又有处处活棋现出。
　　得便是失，失也是得，那又何苦自己给自己划下界限，将情义生生割裂开来，世间的确没有双全法，可人的心却是能同时容下情和义。可笑自己临死前才能想通这一点，萧白玉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中，身子一路重重的往下沉，恩仇迢递刀光血影间终于明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玉儿，玉儿，棋局解开了！”


第59章 慰我彷徨（肆）
　　自从萧白玉落下第一子后已过了两天两夜,二十四个时辰里她合着眸端坐在棋盘前一动不动，沈绘已经由站到坐，最后跃到石梁上躺下来等,孟湘本也想一步不离的守着她,却被秦红药赶去角落里闭眼休息。但身处险境怎会歇息的安稳,不过一两个时辰孟湘又醒来,看着秦红药依然守在棋盘前，双眼通红,眼角憔悴之色明显，她一动不动的盯着萧白玉，连眨眼的动作都很少。
　　“我们要不要叫醒玉儿，过了这么久了,我怕她……”孟湘一出声也惊醒了沈绘,她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凑近端详了一阵萧白玉,见她气息极轻,似有若无，从面上看不出任何眼珠转动的迹象，全身还是维持两天前的样子，似是没动过一下。
　　秦红药目光不挪,双唇都有些微的干裂,孟湘带进来的食物和清水不多，沈绘修习鲸息功一月闭息不吃不喝也没有大碍，她便把自己那份都让给了孟湘,毕竟她是个没有内力的老人家,比不得自己。她闻言总算眨了下眼,干涩的眼眶得不到丝毫缓解,身体里水份极少，想挤出一两滴眼泪湿润眼睛也做不到。
　　“我相信她。”秦红药缓缓动唇，嗓音被粗石摩擦过，却是没半分犹豫不决。
　　孟湘叹了口气，晃了晃水囊，还剩一口的分量，便推到秦红药面前，两天两夜水米不进神仙也撑不下去。秦红药却忽然前倾了身子，紧紧盯着萧白玉微微一动的手指，只见她双眼依然紧闭，指尖轻轻动弹了一下，极艰难的抬起手来，似是臂上挂着千斤重量，颤颤巍巍又坚定的一寸寸抬起。
　　她指尖想要落到棋盘上，但抬到一半已是用尽了力气，再不能挪动分毫，秦红药小心翼翼的托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指向棋盘缓缓送去，终于她指尖触到棋盘，指尖忽然爆发出内劲，深深在棋盘上刻下一子。两道玄铁的大门猛地震动了一下，十年来未曾开启的大门艰涩的向两边推开，石灰簌簌落了一地，门后被封闭十年之久的光景终有重见天日。
　　玄铁大门刚刚开了个缝隙，沈绘就迫不及待的闪身进去，欣喜万分的看到室中堆满书册，急切的抓起一本翻阅起来，的确是她鬼谷派失传已久的典籍。孟湘也被矗立在室中的宝刀引去目光，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刀柄，阎泣刀直插在地上，刀身没了一半在地里，即使落满尘土也依然能看出刀面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刀刃掩去了寒光，只钝钝的斜插在面前。若不是她亲眼目睹过此刀真容，任谁也不会相信眼前这把覆满尘土不见锐利的钝刀就是大名鼎鼎武林争之若狂的阎泣刀。
　　萧白玉睁开眼睛时许久没有缓过神，她已用尽了所有心力，身子一歪便跌进了秦红药的怀里，目光自棋盘处挪到打开的玄铁大门上，久久的注视着，探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那处虚弱却稳定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泵出的血液渐渐流淌至全身，她又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受内伤了么？”秦红药撑着她身体重量，双手搭成伞遮在她头顶，替她挡掉了倾落而下的石灰，才保住了那张脸庞的白净。萧白玉枕在她肩上摇了摇头，眯起眼睛瞧着她的侧脸，懒散的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秦红药低头瞥了她一眼，见她模样活像是攀在枝干上懒洋洋的松鼠，嘴角噙出笑：“好，那你休息一会儿。”
　　她垂下的鬓发挠的萧白玉有些痒，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又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催眠一般，明明刚从两日的昏睡中清醒，被她一晃又觉得困倦至极。
　　萧白玉抬起头，双唇轻轻印在她下巴上，啄吻了一下。
　　秦红药手一抖，手背上的灰尘忽的被抖落，落了两人一身，她担心萧白玉吸进尘土，手一收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脖颈间。可萧白玉像是尝到甜头，贴着她细长的脖子也不安分，又凑上去亲了亲。
　　这是谁啊，解一盘棋解到精神错乱了吗，秦红药心中一吓，赶紧推开她上下打量了几番，又探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啊，怎么人都不对劲了呢，秦红药用眼角觑着她，感觉只要拿正眼一看，眼前的人立刻会现出真身，变成别的什么。
　　“你真的没受内伤吗，我怎么觉得你……”
　　萧白玉堵住了她未说完的下半句，用自己的唇，轻轻点了点又细细摩挲了一阵，这双唇才是真的，实在太好了。在她唇上停顿了半晌才分开几寸，吐息柔柔抚在她脸上：“红药，我以后再不欺负你了。”
　　直到唇瓣分开秦红药一脸见鬼的表情还是没有淡去，忽听沈绘在门里头响亮的咳嗽了一声，不知在和谁说话：“哎这个地方太小了，怎么什么都听得见。”
　　萧白玉弯了弯眼眸，重又靠了回去，伸手将她身上的尘土打落，紧接着掌心覆盖在她眼眸上，缓缓揉搓着。秦红药眼前落进一片黑暗中，便听话的闭上眼睛，缓和着两日没有合眼的涩然和困倦，她掌心带着淡淡的温度，熨烫着疲惫的双眸，眼眶久违的湿润起来，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
　　她闭着眼伸手找到怀中的人，将她揽起一些，让她靠坐的更为舒适，似是徐徐闲谈般问道：“这两日你怎么过来的？”
　　萧白玉靠在她肩头目光远远的望在某处，似是遥望着从未见过的风景，长舒一口气道：“只有两日么，我感觉过了好久，可能是十天半月，也可能是三五十年，做了好长的噩梦。”
　　秦红药摸索着抚上她脸颊，感受着随着她说话脸颊一起一伏，指尖下意识戳了戳她脸庞，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动作才是幼稚到极点。她嗯了一声，继续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没有你的世界，我叫你的时候你冷冷的问我你是谁，嗯最后还把我杀了。”她似是在抱怨，手在脸侧挥了挥，可是秦红药的手指被隔开又戳上来，几次反复之后也再懒得理，任由她动作了。
　　秦红药笑出声，赞叹了一番自己的英勇：“我这么厉害的么，你怕不怕？”
　　萧白玉用力点头，双臂都绕上了她的脊背，由靠坐转成了相拥，下巴搭在她肩上模模糊糊的问道：“你当时闯金盟主寿宴的时候是假扮成兽王庄的侍女么？”
　　她心里还是耿耿于怀，毕竟看着秦红药被别人又搂又抱，亲没亲是不知道，不过肯定被摸了不少下。秦红药听她提起这么古老的事，不禁哂然失笑：“怎么可能，我们修罗教什么时候不是光明正大的，做什么要去假扮侍女。”
　　萧白玉心里舒服一点，但听到她这么虚假的自夸自耀还是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时候光明正大了，明明一直偷偷摸摸的跟着我，还偷走了我的……”
　　“咳咳咳，这地方真的是太小太小了，再说一次真的什么都听得见。”沈绘在门里头咳得像是要把肺丢出来一样，孟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还坐在门边的两人，那两人不知道悄悄密密的在说什么，压低了声音她是半分都听不见。孟湘好心的拍了拍沈绘的背部，看她咳嗽的这么厉害，便把剩下的最后一口水递给了她。
　　秦红药却像听不见其他动静一般，只有怀中人的喁喁私语才能落进耳中，笑意渐渐在脸上扩大，她都不知自己竟能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只悄声问她：“偷走你的什么？银两吗，没有吧，咱们一路的银两不都是我出的么。”
　　两人对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哪能看不出她在故意调笑，萧白玉手滑到她腰间，捏起几分软肉轻扭了一下。秦红药立刻在耳边倒吸了一口冷气，扭着腰往旁边闪了几寸，一只手抓住了她在腰间动作的手指，挑眉似轻喝还笑：“君子动口不动手听说过没，亏你还是一派掌门，怎么像小孩子说不过就动手。”
　　萧白玉被她抓着手也不挣，只是在她腰间又徘徊了几下，她腰肢纤细的有些过分，手指捏上去只能拽起薄薄一层肌肤，都寻不到她身上多余的软肉，不禁有点好奇她在身体发育时是怎样跳过腰肢这一步，直接拢到饱满的胸上去的。
　　“喂，你在摸哪里！”秦红药音量提高了几分，一手抓着她在腰间乱动的手指，一手又不得已的盖在她按在胸口的手背上。身体向后退了几分，她还从没被人碰过这里，瞬间的惊诧过后竟有些羞涩之情，当日她脱下外衫只余一件肚兜站在这人面前时还不遮不掩，却不想被看和被摸间有如此大的差距，长过雅鲁藏布江的涛涛河流。
　　“这里，我一直好奇你身体怎地生的这般漂亮。”萧白玉微微皱起眉，倒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脸的落落大方。
　　秦红药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她脑袋中的百转千回自己实在跟不上，可又深知她绝非是浪荡不羁的那种人，恐怕她连这动作带着多少别的意味都不清楚。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和她解释，这般放在别处去摸一个女子的胸是要被毒打一顿再浸猪笼的，只能委婉道：“比如我现在要摸你的身体，你不会想一刀砍死我吗？”
　　其实两人看起来是在有条有理的对话，但都是困倦至极脑中一片模糊，都是下意识蹦出什么便照实说了出来。萧白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思，说是沉思，倒不如说在发呆，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她目光直愣愣的，连话都如此直白：“喜欢你的话，为什么要砍死你？”
　　秦红药倒抽一口气，胸腔隐隐震动了起来，才发现是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出声，用力的将她抱了起来，脸埋在她肩头，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一口咬在她肩上，才勉强压抑住破土而出的笑声。萧白玉肩膀一痛，清醒了几分，象征性的推了推她的身体，问道：“你咬我做什么。”
　　“因为动口不动手啊。”秦红药嗤嗤的低笑着，双臂用力到似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萧白玉被她抱得有些痛，又感觉到她笑起来时热气不断喷在脖颈上，面上终于浮起些薄红。欲要真的把她推开，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居然结结实实的印在她胸口，那饱满的柔软在她手下清晰可触，好像掌心忽然被火苗舔到，她忙不迭的缩回手去。
　　这下她是终于缓过神来，从极可怕的噩梦到温暖可亲的现实中，她一直都陷在时而痛苦时而欣喜的挣扎中。萧白玉往后退了几分，秦红药就又前倾，追着她无处可退，最后还是被她完完全全的抱在怀里，低声调笑道：“想不到白玉一直都觊觎我的身体啊，我还以为我们萧掌门当真心如古井远离红尘呢。”
　　沈绘一手把典籍拍在自己脸上，都顾不得是否会弄散这珍贵的典籍，只看着典籍上鬼谷子的画像在心底大吼，祖师爷啊，带我走吧，这世间不值得。
　　萧白玉素来白净的脸是彻底红了起来，她咬着唇偏过头去，勉强吞咽了一下，声音轻的几乎在嗫嚅：“那……你还没对我说过。”
　　秦红药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似是听不懂她的意思，坏心眼的凑在她耳边轻轻呼气，眼看着那小巧的耳垂也蒙上了一层红晕，细致的都能看到上面浮起的丝丝茸毛：“说什么？”
　　萧白玉咬着唇不答话，双手僵硬的挤在两人身体中间，她想收回手来都没空隙可钻，余光瞥见秦红药一脸得意的笑容，心中一气手也不管放在哪就推了几下。秦红药身子一抖，胸口被推挤的感觉让她全身都怔楞了起来，好一会儿见她再没有别的动作才一点点吸进空气，搂着她的手臂都软了几分。
　　这本来也是萧白玉憋着一口气的鲁莽之举，但真的下手一推后还是惊得半分都不敢再动，两人将彼此的心跳声感受的清清楚楚，忽快忽慢。
　　看来萧白玉是彻底清醒过来，再无法让她直白的说出心意，秦红药才叹了口气，也乖乖的不再作怪，抱着她道：“那是我不说么，明明是你不让我说的。”
　　萧白玉听闻此言心中又隐隐作痛起来，秦红药总是这般包容于她，自己果然是一直在欺负她，明知她心意如此，却还让她硬憋在心里。念到此处，萧白玉心软了下来，对她的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双手揽在她背部轻轻拍了拍，似是无声的道歉。
　　秦红药受用的贴在她身上，目光终于从眼前的人身上转开，通过敞开的大门望了眼里面，小声在她耳边道：“等我们出去，寻个没旁人的地方，我会好好同你说的……站的起来么，我们进去看看。”
　　她刻意加重了几个音，萧白玉清楚地听出了她的不怀好意，但却生不起一丝恼意，甚至是欣然的，夹着着一丝隐约可见的期待。两人从地上站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替对方拍去身上尘土，双手交错而过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对望一眼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沈绘见两人姗姗来迟的身影终于踏进门内，瞧了瞧鬼谷子的画像，方才她们二人的对话一句不拉的落进耳中，又在心底哀嚎一声，祖师爷啊，你把她们也一起带走吧，这谁能遭得住啊。
　　萧白玉纵然不知道沈绘心底在想什么，但看到她一脸红红绿绿色彩斑斓的神色，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看的秦红药心中暗暗发笑，她爱极了萧白玉这幅表面清清冷冷，两人独处时又柔情似火的性子。
　　萧白玉反复打量着面前的阎泣刀，眼前似是浮现出师父拿着这把刀立在千军万马前，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浴血奋战七进七出的雄壮场面。她瞟了一眼正在四处转悠的秦红药，坚定的伸出手去，用力的握住刀柄，默想道，请师父放心，不管是九华派还是我爱的人，我都会像您一样以命去守。
　　阎泣刀没地极深，萧白玉掌上运功，内力源源不断的灌注至刀柄中，内力流淌过刀面的纹路，那精细的花纹竟忽然泛起墨色的光芒，勾勒出鬼神的面容。她清喝一声，地面忽然开裂，顺着阎泣刀四周咔咔分开，刀刃猛地拔地而出，嗡嗡的在她手中轻震，灰尘落地钝色褪去，露出这柄绝世宝刀特有的寒芒乍现，吹毛即断。
　　孟湘被脚下忽然开裂的地面吓了一跳，但那裂缝漫开几丈后就湮没了声息，萧白玉散去功力，阎泣刀稳稳的落在她手上，刀面纹路最后一闪，渐渐黯淡了下去，重归成一把钝刀。沈绘见这一幕也是啧啧称奇，凑过来道：“我看得为这把刀寻一幅刀鞘才是。”
　　萧白玉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捧起阎泣刀跃到秦红药面前，献宝似的递给她瞧。秦红药大略扫了几眼，就急急背过身去，嫌弃道：“快拿走，别让我看见，不然我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萧白玉反手覆刀，眉间眼角都带上笑意，偏要凑近些问她：“我和刀，你选哪个？”
　　秦红药脖子一缩，就像是普通夫妻中的一方被人抓住在外面偷吃般，背后清晰的感受到袭来的寒意，仿佛说话一有不慎就会被打个六亲不认。她顿时转过身，指天指地发誓道：“选你，绝对选你，快让我仔细看看，哎真是一把好刀。”
　　萧白玉把手中的刀递过去，看她假惺惺的大加赞叹，凉凉的补了一句：“不灌注内力它只是一把钝刀，这么钝的刀你也觉得好？”
　　秦红药说谎不眨眼，被拆除也不见脸红，只言辞凿凿道：“就是好，白玉的刀谁敢说不好。”
　　沈绘闻言转过头，看着孟湘也是一脸好像牙疼的表情，两人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是对彼此满满的同情。孟湘咳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沈绘咳个不停，可是这一咳却没引来两人的目光，不禁哀叹一声，故意拔高嗓音道：“秦姑娘，你一路陪我们来黄巢墓，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你打开前面右边那具棺材看看。”
　　秦红药应了一声，看向面前的两口石棺，一口应是葬着黄巢，另一口么……她运功在手，一掌震飞了右边那口棺材的石盖，被尘封已久的剑光猛然爆发，一时在场的人俱能感受到剑锋散出的冰冷和杀意。她掌心平摊，棺中的黄巢剑似是被牵引般腾起，又缓缓落在她手上，她蓦地挥剑下劈，石棺乃至整个石室都被剑锋平整的一分两半，断面看不出丝毫毛刺崎岖之处。
　　石室猛地一震，地上原本的开裂之处骤然扩大，仿佛是惊醒了沉睡在地下的庞然大物般，异常巨大的黑影腾地而起，萧白玉极快的将孟湘护在身后，同秦红药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墓中巨物一点点现出身形。只见此物体格似巨虎，毛发犹如尖刺，嘴角伸出野猪般的獠牙，尾长八丈，狰狞可怖，一声吼天地都要震上三震。
　　沈绘忽的喊出声：“这是梼杌，我们这是惊动了镇守古墓的凶兽，快跟着我跑！”
　　孟湘探手拉住了小姑娘马上要准备开跑的身体，微笑的看着挡在她们身前的两人。萧白玉握紧手中阎泣刀，嘴角浮起淡笑，偏头问身边的人：“你怕不怕？”
　　秦红药轻笑一声，掂了掂黄巢剑，放声道：“怕什么，我还想用它试试我这把剑有多快。”
　　孟湘便无奈的摇了摇头，放纵了一次，就让她们先玩耍一阵罢。萧白玉内力一动，刀身便跟着泛起黑芒来，她都无需出口，两人的动作便像是心有灵犀般，冥河十刀天王七剑不约而同的施展出来，久违的联手御敌，两人俱是面如春风嘴角含笑，魔刀神剑相错相交，最后相缠在一起内力交融，水火之势和谐到令人心生感动。
　　两人迸发的内力狠狠撞在梼杌身上，梼杌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硬生生被退后几丈，结结实实的撞在石壁上，力道之大撞得它一阵发懵。正当它再度举起前爪时，忽听孟湘柔柔的唤了一声：“好孩子，过来吧。”
　　众人一愣，梼杌竖如尖刺的毛发却随着这一声呼唤软化了下来，身形渐渐缩小，变成了普通老虎般大小，跳跃至孟湘身边，亲昵的舔了舔她。孟湘扫了一眼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又心疼的揉了揉梼杌的毛发，埋怨道：“下手真重，要不是这孩子看见我在这，你们真以为能挡得住上古凶兽么。”
　　秦红药楞的回不过神，脑海中却忽然想起初初见面时手下说的话“这老婆子手下掌御着两只猛兽，一曰穷奇一曰九婴，修罗教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现在想起来那两只该不会也是所谓的上古凶兽吧。秦红药被惊得跳起脚来：“你这么厉害，这一路还装孱弱老人，让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
　　孟湘扫了她一眼，一向和善的脸上居然浮起些许坏笑，像是终于将别人捉弄成功似的窃喜：“我是真的毫无内力啊，只是有几个好孩子罢了，再加上我可是被你抓来的啊，自然是盼的你不好。现在清楚你是个好姑娘了，让你知道也不晚嘛。”
　　秦红药被噎的无话可说，委委屈屈的看向萧白玉，萧白玉在两人间看了看，终于忍不住的破功笑了起来，从未见到她如此开怀坦然的模样，笑声清脆悦耳，连梼杌也听的眯起双眼，享受起来。


第60章 慰我彷徨（伍）
　　几人又在残破的石室中搜寻了一遍,见再无其他残留的事物，才寻了碎木和绳索暂时做了刀鞘剑鞘，各自挂在腰间,在沈绘的指引下准备出墓。沈绘指清了路就与她们道别：“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出墓了,机关我提前关掉了,我要回石室把典籍搬出去,先走一步。”
　　她身影无声无息的窜走，孟湘也拍了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梼杌：“乖孩子,你也回去吧，要好好守着这座泰山哦。”
　　梼杌蹭了蹭她的手背，转身奔进了古墓的黑暗中，老虎般大小的身子眨眼间没进地里。三人一边往出走一边闲聊几句,俱是心神全然放松下来,这一路下来萧白玉对孟湘也是熟稔万分,便邀请道：“孟前辈愿不愿随我回九华山坐坐,若能长住在九华山指点一下我那些弟子就更好了。”
　　孟湘笑道：“免了免了,这一路出来可是折腾坏我这把老骨头了，只想早点回幽兰古涧好好睡一觉，玉儿若是想见我便直接来古涧寻我就好。”她话音一顿看了看两人，又促狭道：“我那里幽静的很,只要我愿意没人能踏进古涧一步。”
　　秦红药似是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也随之低笑起来，附和道：“那的确是一个适合私会的好地方。”
　　萧白玉瞧着这一老一少仿佛心意相通的笑容，都开始疑惑她们二人是什么时候党同一派的,私会这个词一进耳中脑海便浮现起她附耳轻声道“待寻个没旁人的地方,我再好好同你说”,脸上就不可抑制的腾起热度。偏头又看到秦红药眼波流转的双眸勾了她一眼,当真是勾魂夺魄的媚意舞动，心几乎都被这一眼勾走了。
　　幸好墓中黑暗，她们带来的火把早就燃尽，她才能勉强藏住面上的薄红，故作镇定问道：“红药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秦红药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有几分不肯定得道：“先回一趟修罗教吧，哥哥这两年让我踏进中原寻阎泣刀，估摸也是为了传说中得阎泣刀者得天下，把这柄黄巢剑带回去哥哥应是满意的。”
　　修罗教远在北漠，萧白玉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这一去一回至少一月，将近有一月都见不到这人了，两条细眉沉沉的压了下来，还尚未分开就开始忧虑这空洞苍白的离别一月。手忽然被人牵起，秦红药侧身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神情也是压抑的难捱：“我会告知哥哥因般若一路的追杀没能拿到阎泣刀，你也将此刀藏好，别让人知道阎泣刀在你手中，等我回来找你。”
　　想来世间最美的情话也不过是一句等我回来，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会盼望着等，分别的日子虽漫长而难熬，但明白终归是有尽头，抱着她一定会来的信念去等待，也再不觉有多少苦涩。萧白玉回握住她的手，走近两步与她挨在一起，肩并肩的往前走，脚下幽深的小径已能隐约看到出口，恍然觉得出墓的路怎地如此短小。
　　萧白玉从来都不是什么喜欢家长里短的人，每次出山时也不过对弟子吩咐一句为师要离开数日，可是眼前重见天日的亮光越来越近，她还是忍不住道：“你路上小心，般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秦红药已是刻意放慢步伐，速度几乎都和孟湘这个老人家饭后散步差不多，闻言也蹙眉道：“他目的不在我，分明是处处要置你于死地，你才是要当心。说起这个，上次我被他打伤后，我就怀疑般若是……”
　　“金铁衣。”萧白玉接话道，秦红药微微一诧，又点了点头，她之所以一直怀疑不说，只是当时萧白玉还半点都不相信她，这话说出来平白像挑拨她们关系一样，便一直放在心底，只想着日后去金府好好探一探，没想到她早就同自己心有灵犀。
　　秦红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似是担心没有自己她一个人能不能保护好自己，可又清楚她这么多年撑起九华派绝非靠着他人帮手，应是对这些危险游刃有余。秦红药仔细回想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没叮嘱她，边想边道：“哥哥说在九华山下也发现了几具道尸，你在九华山上也要警惕些，金老儿这厮铁了心要杀你，可能顾不得在明在暗便直接动手。”
　　萧白玉点了点头，又舒心笑道：“九华山上师兄徒弟都陪着我，不会有大碍，待我将刀藏在九华山上便去金府登门拜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底细。”
　　“不行，等我回来再一起去。”秦红药不容推拒的下了决定，萧白玉本要说些让她放心的话，告诉她自己只是假借拜访之名瞧瞧金铁衣的脚踝是否受伤，但见她一脸紧张，张了张口还是收了回来，轻笑着默许了她的决定。
　　“你来见我时不许大张旗鼓的，引来的人多了我很难护你。”萧白玉一想到秦红药平常的张扬行径就有些头疼，走到哪都是风风火火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可这人再怎么伪装自谦都很难称得上平庸无常，招蜂引蝶似乎也怪不得她。
　　秦红药歪头凑到她耳边细语道：“当然，毕竟我是要同萧掌门私会，怎么能让别人瞧见。”
　　萧白玉瞪了她一眼，也不见她一脸笑意有丝毫的收敛，将她身子推开后又黏了上来，最后还是无奈的随她去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是有千叮咛万嘱咐，孟湘夸张的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努力的挤进两人之间，才勉强把她们分开，嫌弃道：“好好走路行不，你侬我侬的话等我消失再好好说，赶紧出墓，我这个老人家都快饿死了。”
　　秦红药被挤开也不恼，双手背在身后调侃道：“孟前辈你这块老姜怎么会饿死，叫你的好孩子出来给你寻点人肉骨头也足够填饱肚子了。”
　　孟湘假装惊恐的挽起萧白玉的胳膊，话里憋不住笑：“玉儿玉儿，她居然叫我前辈了，你快出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还是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啊。”
　　秦红药低啐了一声为老不尊，一时几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高高低低，在小路中回荡出一片愉悦，踏出古墓后笑声依旧未歇，忽然倾撒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三人身上，久违的呼吸到新鲜空气，各自都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久在古墓中的冰冷身体被太阳热热的烘着，不由赞一句活着真好。
　　“妹妹如此开心，想必是得胜凯旋，可真让为兄苦等这么久。”柔和沉稳的男声响起，却像是一道破空而来的惊雷，秦红药笑意一僵，眼中狠辣之意一闪而过，抬头去看时笑容尽收。只见夜诀沉散漫的侧卧在山间一块巨石上，一臂枕在脑后，漆黑长袍伏在巨石上又纤尘不染，那只雪白小貂依旧卧在他肩头，蓬松的巨尾铺展开来似是为他肩上裹了一块纯白披肩。
　　夜诀沉半抬的眼扫过面前两人，缓缓坐起身，他动作分明如此缓慢，可忽然人影一闪，方才卧在巨石上的男子却陡然站在眼前。他先是欠了欠身子，竟是在道歉：“我叫人割断悬崖旁的吊索只是想让你们从正路出来，不想手下没把握好时机差点让萧掌门殒命，我本答应妹妹不取你性命，这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候在这里专程为萧掌门赔罪。”
　　他伸手一抓，竟不知从哪里飞出一个人来，被他钳着衣领吊在空中，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在他手中双脚离地，瑟瑟发抖到脸上一片土色。夜诀沉轻轻摆了摆手，那大汉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的划出一道弧线，伴随一声惨烈的叫声被他掷下悬崖。
　　他极深邃的眼眸又转了回来，人命在他眼中只是蝼蚁，他合掌淡淡笑道：“妹妹，萧掌门应是原谅我了，把刀拿过来，我们要回家了。”
　　秦红药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握上悬在腰间的剑柄，但夜诀沉的目光始终凝在萧白玉腰间，显然是将阎泣刀所在之处看的一清二楚。萧白玉心知一场恶斗已在所难免，眼前的男子心机太过深重，即使她们在路上拖了一个半月之久，他依然能在此等候并深信她们能将阎泣刀带出。她瞥了一眼秦红药的动作，暗想就算今天平安走出泰山的希望渺茫，也决计不能仗着情谊叫她转头对付夜诀沉，她肯把刀让给自己已是仁至义尽，毕竟那是她哥哥。
　　孟湘忽然笑了出声，她摇摇头道：“那日我落在你手上只是因为我愿意，想瞧瞧你将我捉来到底想做什么，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
　　她站直了身子，眼中猛地暴出精光，一只手缓缓抬起，刹那间山间剧烈的晃动起来，块块巨石从山头滚落，炽烈的火气盖过初冬微冷的空气，密集的爆响声自地下传出。几人脚下踏着的大地都发出轰轰的摇晃声，一只似牛非牛的巨物猛然破土而出，毛发如刺猬，背上翅膀展开撞在山体上，整座泰山都好似崩裂起来，落石不断砸下，穷奇一声吼，天地抖三抖。
　　夜诀沉那日在幽兰古涧就曾见过此物的真面目，他眼皮一动，双手依然静静垂在身侧，他凝视着眼前巨物，轻轻叹了口气：“妹妹，你是要帮谁。”
　　秦红药抬步向他走去，在只有几步的地方停住，黄巢剑一寸寸出鞘，她牙关死咬，面上却粲然一笑：“我当然是站在哥哥这边。”
　　她剑光才一动，点点清辉就洒遍山间，剑势如陡然被惊飞的鲲鹏一般，转身变向萧白玉铺天盖地压去。萧白玉脚尖一点迅捷的后退几丈，阎泣刀腾起墨色光芒，鬼神的面容在刀面上熠熠生辉，刀剑甫一相撞就明了她的用意，这套招式她们已拆解过无数次，深知谁也伤不到谁，便随着她的剑招出刀，旁人看来只觉处处惊险万分，刀刃剑锋都是紧贴着对方身体刺过。
　　秦红药有意将她带离山间小径，便引着她跃到空中，避免巨石落下砸中二人。萧白玉接她剑招并不吃力，却不知她这般拖延时间所谓何意，又暗暗担心孟前辈是否真的能应付过来。
　　穷奇前爪猛地一扬，攻势如风龙云虎，力道突然迸发时周遭山体巨石都化成粉末，杀气凛然腾起，如十丈之高的惊涛骇浪席卷而来，这山间小路本就狭小，这般如山如岳的杀意铺展开来竟是毫无躲避之处。夜诀沉面色终于凝重起来，黑色长袍凌空飞舞，就连肩上握着的雪貂都有些承受不住的哀鸣起来。
　　他不能闪躲，也无处可躲，目光逐渐灼烈起来，他掌影缭乱，似是整个人都模糊了起来。但上古凶兽的攻势是何等锐利而凶猛，一爪不偏不倚的寻到他头顶，犹如整座泰山般沉重的威压重重落下。夜诀沉一掌接住了这轰啸的爪风，一掌一爪悄无声息的重叠，却猛然爆发出如火如荼霸道刚猛的内劲，山间又是一声巨响，半山腰处被轰出一个宛如山洞的深坑。
　　穷奇踏前一步夜诀沉身体便被推后一步，如此退了十步，他双腿忽然内劲鼓动，硬是顶住了这份长天之力，深深扎根在地上，半步都不再后退。穷奇放声大吼，力道源源不断的涌来，屡次就差一点便能将眼前得人击垮。可夜诀沉内力如同山间浮云，虽轻但连绵不绝，总是在撑无可撑之时又爆发而出，始终无法被击碎。
　　秦红药虽身处缭乱刀光中，但彼此招数早就烂熟于心，是以剑随刀走，并无需废多少心力。她抽空向脚下一瞥，见哥哥已经将穷奇攻势完全挡了下来，一人一兽僵持在山间，穷奇不断怒吼，巨爪却无法再下压一寸，而夜诀沉虽是稳稳站着，波澜不惊的脸上却蒙上一层汗珠，这般打下去只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秦红药忽的借剑招倾身上前，她手下一顿萧白玉的刀也虚虚的停了下来，只听她在巨石滚落的轰轰巨响中极低的在耳边说了一句：“等我。”
　　萧白玉还未来得及答话，就见她似是脚下忽然踩空，身子直直往下坠去，下意识便伸手去拉她，却看她左眼暗示般的一眨，似是早有打算，手便僵在身侧，提心吊胆的看她向下直落。
　　电光火石间夜诀沉忽的撤下掌力，随着穷奇一推之力脚下硬生生倒退几丈，穷奇巨爪印下，他身影瞬间腾空而起，在爪力震起的漫天灰尘中稳稳接住了秦红药。秦红药靠在他肩头咳出一口血，面上已转成了淡金色，垂下的手指不知何时泛起青黑。
　　萧白玉随着她缓缓落地，见着那一口血心中猛地一紧，那不是装装样子就能做出的。她抢前几步想去抓秦红药的手，夜诀沉身影模糊一闪，再落地时已在十丈之外，他终于皱起眉，探手摸了摸怀中人的脉搏。
　　“哥哥……我在墓里中了剧毒，尚未化干净，方才一运功便反噬了出来……”秦红药咳嗽一声断续道，之前那毒被她从萧白玉的身体里吸出后就一直蛰伏在体内，其实只要用内力逐渐去化解也不会有大碍，只是她刻意引毒攻心，再以内力护住心脉不至于真的丢掉性命，做出了中毒颇深的模样，却不料这幅模样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惨烈一些。
　　夜诀沉看了她半晌，又远远的扫了一眼萧白玉手中的阎泣刀，方才对敌时的凝重神情淡了下来。
　　“也罢。”夜诀沉叹息一声，身体忽然拔地而起，抱着秦红药在空中几踏，眨眼间便消失在层峦叠嶂的山脉中。


第61章 愿言配德兮
　　臂上有滑腻之物慢慢爬过,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紧，手腕忽的一下刺痛，尖锐冰冷的獠牙嵌进腕中,清晰的感觉血液被吮吸出来。秦红药甫一恢复意识就被这滑腻之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五指去抓,握住了寒冷柔软的蛇身。
　　秦红药睁开一只眼去瞧,恰好和一双圆溜溜的小眼对个正着，漆黑的瞳仁似残月半弯,紫色的长蛇在她手中嘶嘶的吐着信子，一闪而过的獠牙上分明染着她刚被吸出的血。扁平的蛇头不慌不忙，绕了个弯又钻到她手腕上，一口口将她的毒血喝了下去。
　　“想找死就请去死个痛快,别搁在本姑娘这死了还得给你收尸。”硬邦邦的话语冷漠的语气,一个身型娇小的姑娘立在床边,面上拒人千里人外的蒙上一层寒霜,一双眼却含着极重的怒气似是要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一般,冷哼一声道：“傻紫儿，过来。”
　　紫蛇听到主人的声音，身子一扭一扭，轻而易举从秦红药手中扭了出来,顺着主人的手指爬了上去,最后卧在她手臂上悠闲的眯起细眸。蛇身扭动后在掌心都留下一层滑腻，秦红药嫌弃的在被单上擦了擦手心，随口问道：“傻紫儿？你之前不是还吹嘘这条是最聪明的蛇么。”
　　“吸了你这个蠢货这么多血,再聪明也傻到极点了,你真厉害啊居然能想到引毒攻心,你怎么不直接把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团浆糊！”这连珠般的炮轰若是让别人听到定是要瞠目结舌,秦红药都能看见草屋前来往的行人俱目不斜视的加快脚步，片刻后都狂奔了起来，生怕迟一秒就被卷入万丈深渊中。在修罗教这片广袤的沙漠中，敢这么骂修罗教护法的也只有北漠怪医一人。
　　秦红药心情却是极好的，环顾四周都是熟悉景象，还是活着回到修罗教了，那萧白玉她们想来也是平安无事。便不仅不像平日去争这口舌之利，反而笑道：“流霜啊，你这坏脾气还是一点没变，小心病人都被你吓跑了。”
　　姜流霜被她一笑气的快吐血，手用力拍在床上，咔啦一声便震断四根床角，秦红药轻巧的一动，在床榻完全轰塌前悠然的站在地上。这时一动才发觉到左腿裹着微凉的草药，那里的伤明明已愈合的差不多，这人还能发现此处的伤，想来是好好给自己检查了一遍。
　　秦红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她自是相信姜流霜定是能把自己救回来，当时两边对峙的场景只能出此一计，毕竟两边她谁也不想让受伤。她懒洋洋的寻了把木椅坐下，随手一撑下巴就是妩然一段媚意，早知眼前的人一定会气到冒烟，便含笑不语的看着她痛骂。
　　真想叫萧白玉也过来看看，让她再说自己没朋友。
　　“你知不知道自己内力已是极虚，要是沉哥哥再晚一步把你送过来十个紫儿也救不了你，早知道当时就不应助你练什么万毒冰火功，干脆让我的宝贝们把你吃个干净算了。”姜流霜咬着牙一副狠狠的模样，缠在她臂上的毒蛇也受到主人情绪干扰，立起蛇头四处瞪着，血红的信子不断吐出。
　　旁边大桶上的草盖被顶开，似是也听到主人说有食物一般，蜘蛛蝎子蟾蜍通通冒出头来，蹦到地上寻摸着食物的踪迹。姜流霜一跺脚，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给我滚回去，就知道吃，你们跟这个蠢货都一起蠢上天了吗。”
　　地上蹦跶的活物一个哆嗦，忙不迭的跳回自己的木桶里，还吃力的挪动小胳膊小腿想把草盖移回来。秦红药帮了它们一把，将草盖严严实实的盖在上面，听着里面细细索索声音不断，若是自己也能听懂它们交流，大概里面都是在疯狂呐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吧。
　　前一句还喊着宝贝们下一句就变成了滚回去，当真是春天女子心，这心情变化的比春天阴晴不定的天气还要快。秦红药瞧着她额间青筋都爆出来的模样，本想着还是暂时别招惹她，可腹中不断穿来空响声，提醒着自己大概已有数日未曾进食了。
　　那声音清楚的连姜流霜都听见了，一双柳眉皱了皱，冷冷的指了指一旁的小桌，再不愿意多说一句。秦红药顺着她手指看向桌上，饭菜还冒着热气，看起来是刚做好没多久，她心里莞尔，姜流霜明明就是算着她醒来的时间备好热饭，看来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的功力也是修炼到极致了。
　　姜流霜也坐到桌旁，左手摊着一包金针，她右手掠过抽出一根细长的金针，蘸了蘸一旁的药罐，冷冰冰的下令道：“腿抬起来。”
　　秦红药也不管她动作，左腿抬起担在椅子上，眼睛里只看得见热气腾腾的饭菜，连上在墓中的两三日，她是当真饿的前胸贴后背。她边夹菜边算了算日子，哥哥将她带回修罗教就算全力用上轻功也得三天左右，又不知她昏迷了多久，萧白玉应是回到九华派了吧，有孟湘那几只毁天灭地的“好孩子”在，她倒是不大担心节外生枝。
　　腿上传来轻微的刺痛，秦红药余光瞥了一眼，原本烧伤的皮肤都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来，这一个半月嫩肉上已长出一层薄皮，看起来还有不留疤的希望。姜流霜一根一根将金针刺进她曾经断裂的脚踝上，虽然口中再怎么嫌弃秦红药，她终究还是个大夫，见着伤处就不大舒服，硬要那伤愈合的完美无缺。
　　“说起来，这回我进中原途经了七鼎山，那边有个大夫用的金针同你一般。”秦红药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见她动作忽然顿住，一根针悬在空中半晌不落，便压住笑意继续道：“有一个中了三尸旱魃虫的小孩，那大夫不知从哪拿来月色睡莲，还要嘴对嘴的喂给那病人。”
　　“胡闹！”姜流霜唰的站起身，辛亏秦红药闪的快，不然刚好的左腿估计又要被掰折。她往出急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步伐，转头一把夺过秦红药手中的竹筷，紧紧盯着她的双眼问道：“多久前的事，潭……那大夫怎么样了，中毒了么？”
　　“两三个月前。”秦红药好整以暇的瞧着她，话语刻意的一顿，见她双眸越睁越大，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没事，我们已经灭掉了三尸旱魃虫。”
　　姜流霜眉头一松，眼帘垂下轻舒了一口气，又听秦红药事不关己的悠悠道：“姜潭月，姜流霜，你同那中原小医仙还真是同姓，你们认识啊？”
　　姜流霜听出她话中绷不住的笑意，忽的反应过来这人分明就是在调笑自己，以她的脑子这么明显的事何须问出口。瞬间姜流霜面上的表情褪了个干干净净，她一手攥紧金针布包，一手狠狠指着大门口，咬牙切齿道：“出去。”
　　秦红药这时才能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竹筷，低下头将一脸的笑都埋进碗里，嗤嗤道：“不好吧，我身体的毒素还没清干净，万一刚出去就晕倒在你门前，岂不是辱没了你怪医的名号。”
　　两人相识数年，姜流霜早就领略到她气人的本领已是炉火纯青，不想这次去了中原一趟回来竟变本加厉，不过隐隐感觉面前的人有了很大改变，连心情也是明媚光亮起来，似是遇上什么喜事。之前两人虽也是这般相处，但她不时会忽然阴沉下来，沉默的思索什么，这会儿却一扫之前阴毒狠辣之意，当真是开怀而笑。
　　“你……”姜流霜刚想问出口，门口却袭来一片阴影，她偏头望了一眼，不甚在意的唤了一声：“沉哥哥。”
　　夜诀沉缓步走近，看着秦红药生龙活虎的模样，低声笑了起来：“妹妹，这一招用得好，以退为进，流霜的毒技也是一日千里啊。”
　　秦红药本就没想瞒过哥哥，似乎心里清楚地意识到，没什么事是能骗过哥哥的，即使当下不拆穿，他心里也是通透的很。她终于填饱了肚子，心满意足的放下竹筷，站起身道：“我带回来的那把黄巢剑，哥哥瞧过了么。”
　　夜诀沉点头道：“看过了，果然是一把绝世宝剑，看来江湖传言此剑饮过八百万人的鲜血并不虚。”
　　“此剑同阎泣刀应是不相上下，或许比之更强，哥哥可以收手了。”秦红药终于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哥哥如果要的是神兵利器，她也做到了，只希望修罗教不要再盯着阎泣刀不放，这样她同萧白玉也可以毫无芥蒂无忧无虑的在一起。
　　夜诀沉只是笑，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容易满足，妹妹你不是一向想要的都要得到手么，我可不知你还懂收手这个词。”
　　秦红药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点着，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意，目光远远的看过去，似是在空中看到了她想念的脸庞：“在中原的这两年，我的确没有失过手，但这段日子来，我断了一条腿才真正站了起来，濒死过数次才真正活了过来，险些失去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的确满足了。”
　　两年间出生入死的经历被她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总结，夜诀沉终是长叹一口气，也坐了下来，姜流霜自顾自的捣弄着毒物草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她八年前刚来北漠时秦红药还练不会万毒冰火功，夜诀沉也不是什么教主，三人也总是像这样坐在简陋的草庐中闲谈。
　　转眼间八年过去，她们两兄妹成功把控住了修罗教，姜流霜自然清楚前一任教主就是死在秦红药的万毒冰火功下，被溶的渣都不剩。沉哥哥当上教主后便把前任教主的亲信除的一干二净，剩余的都是她们二人亲手培养起来的弟子，近几年来又广招天下奇人异士，修罗教一步步从一个从未有人听说过的小派走到了如今横距北漠威震一方的邪门大派。
　　她们这一路来没什么互相隐瞒的，姜流霜对她们行径也不以为意，修罗教将北漠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硬是从一块原本荒无人烟的沙漠演变成如今风调雨顺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本来自己就是钻研毒术痴迷才被众人惧怕，家中虽没有明确驱赶过她，但也总是处处流露出毒术和医术水火不相容的态度，她一怒之下才千里迢迢来到北漠，这八年来也是逐步证明毒术也能救人，在北漠也是名动一方的怪医。
　　北漠这里几乎与世隔绝，除了修罗派周遭百里的这个自给自足的城镇外，其余都是茫茫一片黄沙，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想出去，姜流霜当年也是迷失在这片沙漠中九死一生，被秦红药在半路上捡了回去，扎根一活便是八年。这里没有人对她的毒术闻之色变，秦红药甚至还兴致勃勃的研究了她那些毒物好一阵，最后语出惊人“我的毒功只差最后一点便能突破，叫你这些小东西来咬我罢。”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夜诀沉再度抬眼时目光都带上了些许怜悯，他悠悠询问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开始回忆往事的老翁：“妹妹，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被派出去寻一件物事么，当时那人交代的模糊，只说是一块黄色的布料，还说带着此物的那两人藏在最东边的山中，不管杀了还是埋了都随我们。”
　　秦红药眯细双眸回忆了一阵，实在太过久远，又是一桩不起眼的往事，那次任务着实简单，在她们之前已经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去追杀那两人，其中一人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另一人又是丝毫没有武功，只能一路躲躲藏藏。当她们兄妹二人寻到东山上时，那两人已被逼迫的无处可逃，身后就是万丈悬崖，她们还一步都未动，那两人却是对视一眼，相携的纵身跃下悬崖，眨眼便被滚滚江水吞没。
　　这般回去禀报时，坐在上位之人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可惜还是轻松道：“死了就好。”
　　夜诀沉见她似是想了起来，目光中的怜悯之色更深，叹息道：“我叫你去寻阎泣刀，却一直不告诉你原因，只是想让你负担少些，在江湖上行走的快活一些，随心所欲，却没想到你走到了这一步。”
　　秦红药浑身一震，轻扣在桌面上的手陡然僵住，缓缓收紧，指甲抠下几块木屑。木桌承受不住她的力道，吱呀了一阵，轰的碎成了粉末，桌上的饭菜掉了一地，盘子叮咣作响，碎了一片狼藉。夜诀沉不再去看她如土色的面庞，似是要她心中仅存的希冀同碗盘碎成一般，偏头继续道：“不错，当年被我们逼死的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九华派的祖师婆婆，那东西许是同阎泣刀藏在一起，关乎我们的大事，关乎我们的……家国天下，若是那东西被旁人发现了，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全是徒劳。”
　　秦红药猛地站起身，一时却有些头晕目眩，向后跌撞了几步，脚绊倒了地上的木桶，活生生的毒物窜了一室。她脊背紧紧顶着墙壁，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着，不知眼下的两件事哪个更令人心神俱颤，是这些年来不断捶打加固的根基忽然摇晃起来，被哥哥告知她们这些年的努力很有可能被一瞬间颠覆，还是十年前那极不起眼的两人竟和现在的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居然亲手逼死了萧白玉的师父。
　　楼岚想来是被人追杀前就将阎泣刀藏在黄巢墓中，至于身受重伤的她是怎样带着另一个人掉落悬崖后游到荒岛上便再无人知晓，修罗教苦寻的那东西许是埋葬在海底，也许是被她一同藏了起来，但这一切的秘密都随着那两人纵身一跃散在虚空中，没人能确切的说明，只能靠自己一再寻找。
　　秦红药像是喘不过气般的大口呼吸了几下，勉强稳定了心神，这事只要她不说萧白玉是无从知晓的，不必如此惊慌。可越是这么告诉自己，心中的慌张恐惧就越发的强烈，她完全不敢想象若是萧白玉忽然间知道此事，那温润的面庞会怎样变得如坠冰窟，在耳边叙说过得软言细语又会变得如何狰狞可怖。
　　夜诀沉抚了抚一尘不染的袖袍，翻手拿出一直放在袖间的黄巢剑，向前递去，似是自言自语般：“我听闻近日武林各门各派齐聚九华山，似是被中原的那位武林盟主带领要去讨个说法。”
　　秦红药目光放在黄巢剑上，耳朵听到了什么，在混沌的脑海中慢慢理解着，夜诀沉也不收回手，只淡淡的补了一句：“这是个好机会拿回阎泣刀。”
　　眼前人影一闪，夜诀沉平摊的掌心中已是空空如也，室中再不见秦红药的身影，他缓缓叹了口气，转头道：“流霜，你是不是也想回中原呢，真希望我能将你们一直护在北漠，让你们不问世事。”
　　姜流霜看了他一眼，眼前似是浮现出七鼎山那间阔别已久的药庐，还有那张清清丽丽的笑脸，终是沉默不语，轻轻摸了摸盘在臂间的紫儿，方才还活生生的室内陡然冷却了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萧白玉同孟湘在半路上分别，一个回了幽兰古涧，一个拍马往九华山赶去，实在是许久未归家，即使在幻境中短暂的回来过几日，还是忍耐不住真正瞧见九华山喜悦之情。只是刚走到山脚小路上，萧白玉却忽然勒停了马匹，低头打量着这条小路。
　　小路上布满马蹄和车辙的痕迹，似是不久前有人山人海经过，萧白玉心中一紧，抬眼眺望了一下九华山，思索片刻后将阎泣刀解下藏在马腹下，再将马匹隐秘的拴在道旁的森林中，徒步走上了山。山门前不见守山的弟子，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忽的吊起她的心，一面想着莫不是在她离去这段时间九华派遇上什么大事，一面运起轻功在山间飞跃，不出半个时辰就接近了山顶。
　　越是接近越能听出人声鼎沸，萧白玉身子在空中一折，翩然的落在山顶上，她皱眉望着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不少熟悉面孔，各门各派都来了人，九华山上还从未容纳过这么多人，一时广阔的山顶都有些拥挤，群雄高举着刀剑叫喊着，陆师兄和九华派弟子们都被人群挤成了一团，嘈杂声中都辨不清再争论什么。
　　场中有一人瞧见了她的身影，忽的大喊了一声：“萧白玉！在上面！”
　　在哄闹的嘈杂声中有些人听到了抬头去看，见着萧白玉飘然独立的身姿时瞬间噤声，大部分人还在场中拥挤着，争着要踏破九华派弟子的最后一道防线冲进去。
　　萧白玉眉头皱的更深，她运起功法，声音混上内力，一波波远远的传荡出去：“众位大驾光临白玉有失远迎，不知各位来我九华派有何指教？”
　　她声音犹如水激寒冰，纵使挺高音量也不觉丝毫尖锐或刺耳，一人的声音足以盖过场上数百豪杰的哄闹，一时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俱在她身上，俱被她不断回荡的话音笼罩下来，似是被一盏倒扣过来的钟钵严严实实的压在下面，所有人的气息都堵在喉头，再说不出一个字。
　　萧白玉身子一动，身影竟模糊不清，众人再一眨眼，却发现她已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挺拔面容微冷，显露出的威严仪态让他们不由自主的退后几步。她目光扫过人群，见他们面上惊怒之色交杂，便知来者不善，她双眸停在金铁衣晦暗不明的脸上，一字一顿说的清楚：“我竟不知金盟主何时同粗野村夫一般，喜欢这般踏破别人家门。”
　　这嘲讽的已足够明显，金铁衣面上一沉，身边的长子金义楼已上前一步，仗着父亲就在身边，顶着萧白玉极重的威压喝道：“你同修罗教狼狈为奸残杀武林正道，还敢在此处口出狂言，速速束手就擒！”
　　众人在他这一喝下似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也不敢再迈步上前，只能在人群中仗着人多势众再度大声叫喊起来。陆坦之犹豫的唤道：“掌门师妹，莫要对金盟主如此不敬，金盟主说刀剑门上下都死在掌门师妹手中，这到底怎么回事？”
　　金铁衣伸手虚虚一按，身后群雄声音顿息，他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赫然是九华派掌门专用的玉牌，九华派弟子各各都识得，脸色瞬变。金铁衣沉痛道：“老夫得到消息，说刀剑门徐骞徐门主在荒郊野外惨死，老夫急急赶去，却在尸首边发现了这块玉牌，敢问萧掌门，此物是你的不是？”
　　萧白玉瞟了一眼那块牌子，的确是九华派掌门玉牌，出山时便一直带着，安生的放在包裹中。后来被秦红药点了穴道，包裹也是一直在马车中片刻不离身，只是经过茶坊那场大火后包裹就不见了踪影，当时还以为是马夫见势不妙偷了包裹匆匆逃走，不想却是被金铁衣出手前先行偷了去。
　　陆坦之见着那块掌门牌子，不禁倒退了两步，声音发颤道：“莫非掌门师妹你……”
　　大弟子周城急吼道：“这绝不可能是师父做的，师父你快同金盟主解释清楚啊！”
　　萧白玉身影忽动，双掌飘忽不定，掌中带起利风，刹那间白衣腾起，掌势如巨浪泄地，双掌似是带着千招万招涌向金铁衣。金铁衣怎么也料不到她竟会在群雄面前当真动起手来，本就等待着她乖乖低头，完全没有一丝防备，忙举臂欲要挡下一掌来，可萧白玉这一路上不管是孟湘还是秦红药的灵丹妙药都吃了不少，又几经幻境磨炼，功力早不可同日而语，他这一挡竟挡了个空。
　　眼瞧着那掌风要印上自己胸口，皮肤已压迫出针刺般的疼痛，金铁衣慌忙后退了一步，却是牵动了脚踝还未痊愈的断筋，又以为自己将要毙命于她掌心，下意识的便惨叫一声，瘸起一条腿向后蹦去。萧白玉却早就收了招式，依旧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双眸静静瞧着他出丑。
　　金铁衣叫了一声却并未感觉到有多少疼痛，撞在身后的人身上，被人手忙脚乱的扶了起来，这才知自己已露出了瘸腿的破绽，可在群雄面前出了这般洋相，一时又羞又闹，一张老脸胀成了酱红色。
　　萧白玉古井不波的面上愈发冷了下来，她环顾全场，众人俱被她这般身手所震惊，敢怒不敢言。她朗声道：“请诸位明鉴，这一路上有一灰衣人阴魂不散的想置我于死地，包裹也被那人偷去，但我曾将那人引入火中，割断了他右脚筋脉。金盟主，不知你右脚是如何伤着的，还有你身上莫非也残留着火烧过的疤痕么？”
　　她话音中气十足绵延不绝，丝毫不见心虚动摇之色，再加之她仪态鼎立，容貌冷绝，这般朗声说来，众人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金铁衣面上阴沉到极点，他清楚听见身后有人已开始交头接耳，而九华派众人也都是长舒一口气，面上泛起喜色，显然是信了她的话，都开始怀疑的打量着自己。金义楼也投来诧异的目光，他自是清楚父亲身上的确有被火烧过的伤痕，脚筋的确有被刀砍过的痕迹，还是他亲手上的药，只是当时父亲解释道为了冲进燃烧的草屋中救人才被烧成这幅模样。
　　金铁衣哼笑一声，撇开身边人的搀扶站直了身体，他也如法炮制的在声音中掺杂内力，话音一响众人耳畔都开始嗡嗡作响，浑厚的内力溢出扎的脑袋都在痛：“萧掌门既然不知悔改一意孤行，那便休怪老夫不讲情面，今日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讲清你的真面目！来人，将那位老先生请上来。”
　　内力较低的弟子已克制不住去捂住耳朵，其余众人也是皱紧眉头，强忍这不舒服的感觉，人群分开，一位老先生走了上来，萧白玉眼皮微微一动，已经认出了他。金铁衣这次前来九华山当真是准备周到，不过九华派弟子和师兄都站在她身后，她也不觉慌张，见招拆招就是了。
　　金铁衣抖出一张画像，高举起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分明画着秦红药的模样，萧白玉也瞧了一眼，只觉那画像拙劣的很，连她半分神韵都抓不到。金铁衣缓声问道：“老先生，你说萧掌门——就是面前这位同画像中的女子一齐在你的医庐中处了一月之久，此话当真？”
　　老大夫并不知自己落在何种境地下，只是看了看画像又敲了敲面前女子，实话实说道：“不错，画像中的女子受伤很重，这二位在我医庐中养伤。”
　　金铁衣有些得意的瞥了一眼萧白玉纹丝不动的神情，继续问道：“在你看来，这两位姑娘交情如何？”
　　老大夫咧嘴笑道：“好得很啊，说情同姐妹都不过分呢，这小姑娘长得如此俏丽，还心善，无微不至的照顾病人，真是世间难有的女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谁都识得那画像中是修罗教作恶多端的护法，萧掌门竟与她情同姐妹，这还了得。
　　“的确啊，是世间难有的女子。”金铁衣悚然一笑，刻意放慢了语气，冷声道：“能同自己的杀师仇人情同姐妹，可不是世间最难有的么，哈哈哈。”
　　他欲要放声大笑，脊背上却忽然窜上一股冷意，仿佛见血封喉的毒刃贴在颈后，饶是他阅历无数也无法形容这股吹毛立断的锐利寒冷。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都不敢多看萧白玉一眼，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超乎寻常的陌生和冰冷，一双阴鹜而又空洞的眸子死死停在金铁衣脸上，异常凶狠，令人毛骨悚然。
　　“你在说什么。”她声音裹挟着猛兽般的嗜血和顽固，原本平和的语调僵硬起来，凛然的音色寒冷彻骨，没有人答话，金铁衣的笑声孤独回荡在空中，明明他已经闭嘴很久了，却还是隐隐能听到。
　　山上的风猛然大了起来，天色沉沉的阴了下来，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寒风呼呼的刮过山顶，刺的皮肤生疼。在重重压来的乌云下，是萧白玉沉默而雪白的面孔，似是她当真不知道金铁衣在说什么，等待着他的回答。
　　金铁衣这一天处处被她压制，此时又怎能容忍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压住气势，故意提高嗓音挺直了腰板：“萧掌门莫非不知么，当年在东山上九华派的祖师婆婆被修罗教两人逼着跳了崖，老夫也是两年前在寿宴上见了那修罗教妖女一面，才知当时那人竟是她。”
　　“是么，那你十年前为何不告诉我。”萧白玉语气听来不冷不热，好像只是普通不解的询问。
　　金铁衣一僵，他如何能说是因为觊觎阎泣刀，这十年来不断在东山周围搜寻，可除了山间藏着的一块手帕外再无其它，而那块手帕还在两年前被秦红药给偷走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刚要开口，只见陆坦之忽然站了出来，口吻挣扎至极：“掌门师妹，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同修罗教人交情不浅，我甚至知道你还将那妖女藏在九华山上，只是我敬你是掌门一直隐忍不说，盼望你早日悬崖勒马，没想到你不仅没有回头，还同那妖女残杀武林正派，师妹你太令我失望了！”
　　萧白玉抬眼看他，似是无视他的指责，冰冷的目光露出居高临下的自信，但话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问道：“陆师兄，你听说过血燕堂么？”
　　陆坦之一愣，他眼中瞬间闪过仓皇，却又被一种热烈的渴求所掩盖，他跨了几步站在金铁衣身边，似是在与萧白玉划清界限，又继续道：“金盟主，她此次出山是为了寻阎泣刀，说不定阎泣刀现在就在她手中，若是让此刀落在修罗教人手中，那真是武林之大害。若掌门师妹肯交出阎泣刀，还请金盟主放她一条生路。”
　　金铁衣心下稍松，抚了抚长须，呵呵的笑道：“陆小兄弟当真武林之杰，在道义面前实话实话，这般大义灭亲老夫着实佩服，你说的的确不错。萧掌门，请将阎泣刀交出来吧，若你保证一心悔过，我们还能看在陆小兄弟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对！交出阎泣刀，交出阎泣刀！”阎泣刀这三个字似是在生油上点起一团火，眨眼间火浪席卷众人，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各各瞪大双眼，眸中发亮，争先想一睹阎泣刀的真容。其中不乏有在金府受过萧白玉搭救的人，但此时他们什么恩情都忘了，只一步步逼近想要迫使她把刀交出来。
　　萧白玉转过头，一寸寸扫过立在自己身后的九华派弟子，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每个人的脸庞都如此熟悉，这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弟子。而她对面站着的是从小到大相伴十八年的师兄，却一步跨到她对面，一面请了杀手誓要取她性命，一面口口声声说着太让他失望了。
　　“你们也不信我，是么。”她音量和口吻都诡异的很柔和，听起来却隐约透着一股凄迷的阴沉。
　　沈垚一小步一小步的凑近她，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带上了哭腔的颤抖：“师父……师父，我相信你，但师父还是把刀拿出来吧，不然他们真的会杀掉你的……有什么误会我们慢慢给他们解释清楚。”
　　周城和吴均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垂下头不敢看她。
　　萧白玉先是轻笑，渐渐转成低低的嗤笑声，最后哈哈的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凄厉，被她以内功远远送出，一时整个九华山都回荡着她的笑声，好像天下万物都在侧耳倾听着她全身怆然碎裂的声音。那笑声裹着内力刮擦着众人的耳膜，一时手中握不稳刀剑，年级较轻的弟子手中一松，刀剑哐哐落地，都抱着头一脸痛苦。
　　她忽的腾身而起，全身的内力轰然爆发，将众人都推得猛退几步，在隔出的空隙间身如魅影般窜出。在众人此起彼伏“抓住她！”的喊声中，风驰电掣般向山下奔去。寻见自己拴在森林中的马匹，她纵身一跃，一掌劈断了绳索，双腿用力一夹，已朝着北方绝尘而去。


第62章 愿言配德兮（贰）
　　时日已至隆冬,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隐隐能听见冰下湍流涌动，北定桥横跨两岸,两只石狮立在桥头,桥上空无一人,周遭除了水声再不闻其它。
　　忽然冰面微震,一股强大的杀气已从林间小道逼迫而来，马蹄声似奔雷,尘土漫过光秃秃的树干，从中有席白影飞掠而至。近了才瞧出那着实已称不上白衣，衣角裙尾俱被鲜血染红，那血液在衣上凝固暗淡,已转成了深黑色。那白衣上斑斑点点,又有几处似是被刀剑划破,外衣已是处处脏污破烂,一眼便知定是经历过数场恶斗。
　　萧白玉脸上也沾上几滴暗红色,辨不出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分不清这一路上纷至沓来的杀手是受谁指使，陆坦之还是金铁衣，又或许是其它觊觎阎泣刀的宵小。无人自报姓名,无人给她喘息的空隙,直直拦截在道中，或埋伏在丛林，又或布下各种暗器陷阱,照面就出手,出手便要置她于死地。
　　一波一波的车轮战已过了三日,她从九华山脚一路杀到了北定桥,她马后俱是尸遍满地，鲜血横流，那些杀手没想过活着回去，也没想过留她一条性命，动手就是同归于尽的凶猛打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萧白玉也从一开始的满心悲凉走到了现在见血不眨眼的地步，纵使内力在接踵而至的杀手包围中一点一滴被榨干，体内真气都难以为继，她心中也只剩一个信念，就是活下去，活着寻到北漠，活着站在那人面前，亲口问她“这件事是假的对不对？”
　　只要过了这北定桥便到了北方塞外，萧白玉半点不敢放松，牵着缰绳由骏马狂奔，忽然眼前掀起一道黄沙，一条带着尖刺的绊马索横空掠起，闪着寒光的锐刺离马头只有几寸之遥。萧白玉精神崩的死紧，眼前刚一闪过砂砾她便翻身躲在马腹下，骏马刹不住力道狠狠的撞在绊马索上，跌出几丈之远，马脖上血流如注，侧卧在地上惨烈的长嘶一声再无法动弹。
　　萧白玉自马腹下窜出时已摸到了阎泣刀，她身子尚且在空中，北定桥下的薄冰猝然破裂，六个黑影腾身而起，身法干净利落，从水中跃起带起铺天盖地的水幕。此六人俱双手持钩，左钩挟持劲风，向她当胸刺去，右钩飞射而出，虚虚抓了个末尾，使将开来，已然变成了暗器手法的飞钩，向她下盘横扫而去。
　　萧白玉跃在空中一掌向金钩一侧拍去，金钩受掌风所激，钩尖更深的向内弯去，几乎卷成了一块金石。她再度运功催动阎泣刀，刀面黑芒已经黯淡了许多，纹路都模糊不清看不出本来面目，她挥刀的右手因为疲惫不堪而酸麻，她略略一抬，刀尖与脚下的飞钩相撞，飞钩砰然弹开，钩身从中弯曲，只被刀尖这么轻轻一点，四五把金钩已毁的不成模样。
　　但那六人并未收手，金钩又是迎面而来，萧白玉立在桥上刀光连动，那金钩被刀锋一逼从她脑后绕了个弯，竟向自己主人射了回去。金钩嵌进皮肉时血光四溅，那人哼都不哼就倒了下去，身子斜斜从桥头坠下，扑通一声砸碎河面的薄冰沉了下去。领头人模样的男子见状一挥手，其余四人都悄悄退了下去，男子丢下手中损坏的兵刃，飞身至桥头双掌连拍，只听咚咚闷响，他大喝一声，一手已抓着石狮子的头扛起了整座石像。
　　男子双眸炯炯，神光湛然，肩抗一座石狮依然凝神静气，一看之下竟似参透内功精髓的一代宗师。萧白玉心知此人功力深厚绝不可小觑，见他忽然将石狮掷出，巨石扑来之力势不能硬挡，石狮总有千斤之重，这般一掷石狮四爪一路摩擦过桥面，啃破地面卷起碎石，他双掌连续拍在狮身上，内力鼓动时带着桥下河水也波涛翻涌起来。
　　萧白玉身影如电，手中长刀送出，在石狮上轻轻一点便双脚腾空飞起，但这一点却声如鸣钟，石屑纷飞，一缕极为阴寒的内力顺着刀刃传到掌心，瞬间浸透了她手少商筋脉。她身形一滞，那阴寒之气如同挣不开的绳索窜到身上，腾跃之势已尽，双腿极沉，似是绳索另一头被男子抓住，将她身子重重往下拽。
　　见她中了自己的残花指，男子便随着石狮扑来一起抢将上前，欲要在她周身大穴再补一指，却不料萧白玉“呼”的一声，一口寒气喷出，男子只觉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似是残花指点在自己身上，出指的速度便慢了许多，眼看着她手中长刀下劈，心中骇然，只怕这双指就要断在刀下。
　　刀刃斜斜挥来，紧贴着他指尖划过，男子逃过了被阎泣刀断手的下场，身子一缩又藏在石狮后，千斤的石狮被他舞动的虎虎生风，刀光再盛也触不到他衣角。男子心中生疑，她既能化解自己的残花指力，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一口气喷将出来，又怎么会刀下失手，莫非还有其它后招。
　　他却不知，萧白玉以纯阳内力化解他这一指已是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真气，想将阎泣刀抬起都做不到，最后一刀只是因为手腕失力向下坠去。这时石狮舞来的强风她已无力可挡，被鼓动的劲风连退几步，利风侵入胸口，刮破了皮肉，刺的经脉都生生作痛。
　　滴滴鲜血涌出破口，在她狼狈的白衣上又印下了几块淡淡的血痕，桥下薄冰已完全碎裂，被舞动的石狮纷纷卷起，残破的冰块倾盆而下，如同一场锋利的大雨。经脉中的内力已被榨干，枯竭的丹田中涌不出一丝气力，萧白玉再提不起刀，冰尖划过脸庞打在身上，又在虚弱的身体上添了数道伤痕。
　　男子见萧白玉竟然挡都不挡，却也不敢再轻易出指，便抡着石狮向她胸口撞去，石狮前爪直指她胸前大穴，若这一下中了，大罗神仙也活不过来。
　　石狮抡来的劲风肉眼可见的在她脸上划上一道细痕，萧白玉眯起逐渐模糊的视线，身子一晃阎泣刀撑在地上，胸口再难忍胀痛，一口血咳了出来。咳出的鲜血洒在刀面上，却不往下淌，反而像是有人用手鞠住一般，悠悠的悬在刀刃上，渐渐融了进去，纹路中闪烁的黑芒先是一暗，忽然便爆发出鼎盛的光芒来，黑漆漆的纹路鲜活了起来，犹如阎罗鬼面在刀上腾跃而出。
　　眨眼间迸发的黑芒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北定桥，连汹涌不绝的河流也是猝然炸裂，溅起的瀑布水幕足有几丈高，哗哗落下后将两人浇了个湿透。石狮撞在黑芒上砰砰声不绝，男子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也知绝不能松手，双掌更是用力的拍在石狮身上，逼迫它再往前压去。
　　阎泣刀立在地上嗡嗡作响，刀尖在桥面上已嵌出深坑，黑芒自刀面上游走，窜上刀柄，一点点融进萧白玉握刀的掌心。她右手微动，不堪负重般弯下的身子一寸寸直起，脊背腰间的骨骼咔咔作响，脸上泛起几丝黑气，全身伤口的血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像是打开源头凶猛溢出，她整身白衣都被染成了淡红色，那红色还在逐渐加深，似是吸尽了她所有流淌的血液。
　　男子自石狮后探头一瞧，见她这般惨烈景象也是一惊，手下不敢有分毫卸力，只想着速战速决，便将石狮舞的泼风也似，硬是顶着压力再进一步。萧白玉忽然提刀，黑芒更甚，连阳光也严密的遮挡住，这广阔的桥上竟似黑夜一般，稠密的黑芒被刀刃搅动，她运刀如风，眨眼间冲上连劈几刀，一时间石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石屑纷飞。
　　男子感觉手中重量越来越轻，她刀刃一划，石狮上便是贯穿前后的裂痕，她手腕舞动的缭乱，石狮一耳双爪俱被她劈断，再一刀下去，巨大的狮头腾空而起，重重的砸进水中，一时河流都被巨石断流，停顿几秒后才继续翻涌。男子暗叫不妙，一手将残缺的石狮冲她刀光间掷去，一手双指运上十成功力，以石狮做掩挡风驰电掣般接近她。
　　果然那石狮一触刀光就被劈砍的四分五裂，块块巨石腾起又落下，横亘在桥间，恰好挡住了萧白玉后退之路。那随之而来的一指不偏不倚的点在她肩头大穴上，男子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心念一转已惊骇万分，他残花指苦练数十年，点在血肉之躯上足可以前后贯穿个血窟窿，可这一指用上十成功力，却像是一头撞在巍峨雄壮的大山上，指尖生疼，半分不能前进。
　　萧白玉随着他骇然的目光偏头看了眼自己肩膀，嘴角却忽然浮出笑意，在黑气的浮动下那抹笑诡异万分。男子紧盯着自己的手指，电光火石间又是连出几指，眼前的人不躲不闪，任他点了下来，但每一指都同样是徒劳，钻不破推不动。男子仓皇倒退几步，目光从她肩膀移到脸上，对上了那抹令人心神俱裂的微笑，甚至都看不出她瞳仁在何处，眼中也是一片浓密的漆黑。
　　她脸上被划破的口子从未停止流血，一滴一滴跌碎在衣衫中，她握刀的右手已浸满血液，但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男子惶恐的向下看去，只见那血液汩汩淌在刀上，眨眼就被吸了进去，每多一滴血那黑芒便更甚一分，周遭已是恍如天狗食日般的漆黑绝望。
　　“你点完了？那该我了……”她声音恍如黑夜中静静流淌的小溪，男子愣愣的看着她，这句话的开头刚传进耳中，手上便忽的一凉，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传来，两根指头齐齐被阎泣刀削断，断指颓然落地。
　　都能清楚感觉到断指的血流猛地顿住，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汹涌而出，男子终于彻底崩溃，痛吼了一声，双掌狂舞向萧白玉扑去，全身的功力都灌注在掌上，经脉噼啪蹦起，数十年修炼到极致的内功一并击出，他当家绝学残花指毫无作为，赖以生存做为兵器的手指又被砍断，他已不存一丝苟活的念头，这一招不是他死就是敌亡。
　　北定桥下波涛忽止，刹那间竟一寸寸结起冰来，转瞬整条河流俱被冻结，男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与自己相抵的双掌，那掌上传来的内功比他更为阴寒，一触之下全身血液都被冻住，经脉瞬间迸裂。他惨然向上看去，只见一个一席黑裙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目光冷怒交杂，那面上每一分神情都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秦红药掌上一推，男子已停了呼吸仰面倒下，那圆睁的双眼俱是惊恐和不甘，她一眼都不想多看，急急转身时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秦红药一怔，萧白玉被血染红的双手就缠上她腰间，整个人贴在她背上，下巴垫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
　　“白玉，你……”秦红药僵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她从北漠一路飞奔到九华山，却遇上了各大门派的人从九华山上灰头土脸的下来，她记着萧白玉的话，并未露面，只是在众人对话间听出了山上到底发生何事。听闻萧白玉已知晓十年前那一幕，又听各大门派皆悬赏出黄金万两要她性命，顿时又惊又忧，心急如焚的一路寻找她。
　　这一路她几乎是跟着遍地的尸体寻来，眼看越来越接近塞外，她清楚萧白玉是要去北漠寻自己，当面向自己问个清楚。秦红药定了定心神，想要转身看她却被抱得死紧，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道：“白玉你听我说，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我没杀你师……”
　　“红药……你终于来了。”
　　秦红药呼吸一顿，刹那间除了河流结冰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见，她怀疑是自己耳鸣，但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静止，身体僵硬到一个指头都动不了，抬眼望去哪里都是天昏地暗。
　　“红药。”萧白玉再唤，她脸庞埋在肩头的阴影中，音色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情蜜意，清冷而妩媚：“我找你好久了。”
　　秦红药艰难的低下头，阎泣刀贯穿了她的胸口，露出的刀尖挂着她的鲜血摇摇欲坠，而萧白玉那双手依然紧紧环在她腰间，似是抱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第63章 愿言配德兮（叁）
　　细窄的刀尖不动不晃,深深嵌在血肉之中，心脏每一跳动都能感觉皮肉和冰冷的刀锋摩擦一下，秦红药恍惚间竟忘了先闭住全身经脉止住流血,腰间缠绕的手臂不知何时滑下,她看不到身后之人的表情,却也没有勇气转头去看,她勉强吞咽一下，涩然道：“你当真要我死么？”
　　笼罩整个北定桥的黑芒微微一淡,一缕冬日的阳光柔柔撒下，暖化了桥上肃杀的寒气。萧白玉轻轻一眨眼，弥漫眸中的漆黑褪去，露出原本清亮的瞳孔,她一眼就瞧见了熟悉的背影,清瘦的肩头包裹在玄黑光亮的长裙下,是在这生死逃亡的三天中无数次闪过眼前的模样。
　　喜悲同时涌上,想要伸手去探她肩头,右手却疼痛的半分都抬不起来，她疑惑的低头去看，只见身上白衫已尽被鲜血染红，划痕破洞无数,右手还滴滴哒哒往下淌着血,狼狈不堪。可身前也传来鲜血落地的叮咚声，一下下，缓慢而响亮。
　　身体每动一下骨骼都是咯嘣咯嘣的脆响声,似是经久未用老损不堪的状态,就连抬起头这种动作都能带来一阵阵的刺痛。萧白玉顺着血滴坠落的痕迹向上看去,眼眸猛然睁大,阎泣刀一半的刀刃都没入了眼前的身体，另一半带着刀柄悠悠晃在半空中。她站立不稳的踉跄一下，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绕到秦红药面前，看着左肩美人骨下被刀刃洞穿了一个血窟窿，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都被染得通红。
　　“红药你……怎么回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萧白玉脑海一片混乱，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她紧盯着秦红药身上的刀口，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又瑟缩了一下，想碰都不敢碰，双手虚虚拢着她的身体，如同捧着碎成几半的宝物，痛彻心扉又回天乏术。
　　秦红药这才把目光放在她脸上，见她满脸的慌乱担忧，不知所措的目光也是左右瞧着横在肩下的阎泣刀，完全不记得是自己亲手捅了这一刀。秦红药这才察觉出些许不对，方才乍一见面只顾着帮她挡下对手绝望而毁天灭地的一招，竟没注意到萧白玉的神情语气都异于平常，这时又看见她全身伤痕累累，脸色也是疲惫不堪的苍白，想来是力竭之时心神紊乱，辨不出站在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秦红药皱起眉忍下伤口的剧痛，仍旧执拗道：“我没杀你师父，我什么都没做。”
　　萧白玉一怔，反应过来她是在向自己解释，心头忽然巨震，莫非这一刀是自己下的手不成，她竭力想要回忆方才之事，记忆却只停留在石狮裹挟劲风铺面而来的那一刻，当时她已精疲力尽，连站立都是摇摇晃晃，胸口胀痛的似是要炸裂一般。她隐约记得自己克制不住的喷出一口血，然后呢？然后就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知道不是你，我没有信过他们的话，我……”萧白玉话音戛然而止，她当真没有信过金铁衣信誓旦旦的话么，她当真一直对秦红药深信不疑么，却也并非如此。在众叛亲离的沉重打击下，她能相信的只有她自己，亲手栽培的弟子，从小相伴长大的师兄，都站在了她的对面，拔刀四顾却是心下茫然，举目无亲。
　　可这一路自九华山下杀出重围，支撑她虚弱残破的身体一次次挥刀的信念，就是眼前这个人，只有她。想要见到她，想要到她的身边，将一切的疑惑都亲口问出。
　　这般用力回忆下，非但没有在空白的记忆中找寻出蛛丝马迹，反而太阳穴都传来针扎般的尖锐痛楚，萧白玉痛苦的蹙眉，却仍旧想不起来阎泣刀是如何从自己手中插进秦红药的身体里。
　　秦红药见她神情是毫不遮掩的担忧和痛苦，自己也终于亲口向她解释清楚，不必再心急如焚的疑神疑鬼，全身仿佛被冻结的血液终于开始缓缓流淌，轻舒了一口气，抬手点了胸口几处大穴，勉强封住了伤口不断流失的鲜血。她神经一松，伤口的疼痛更是翻江倒海的席卷而来，失血过多的脱力感一并涌上，幸好萧白玉双手牢牢撑在她腰间，才不至于俯面摔倒。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刀是不是我……”萧白玉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似是泫然欲泣的心碎声，一想到是不是自己将她伤的如此重，就像是有一只手攥紧了心脏，来回撕扯，这般的心痛下让她将九华山上的事都一股脑抛在身后，眼中只剩秦红药一人。
　　“不是。”秦红药打断了她，瞥了眼躺在桥上早已死去的男子，靠在她肩头小口呼吸着：“是那人伤的我，他已经死了，没事了。”
　　秦红药慢慢的扶住贯穿身体的刀刃，想要将它推出去，幸好萧白玉这一刀没有灌注内力，阎泣刀掩去锋芒，黑芒全然褪去，纹路静静的浮在刀面上，鲜血也不再被刀身吸去，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只是一柄钝刀横在身上。
　　“你别动，我来……”萧白玉眨去了眸中水意，即使身体四处都酸疼的用不上力，她一只手还是坚定的撑住了秦红药的身体，一只手抵住刀背，咬着牙一寸寸将刀推了出来。刀刃一动，怀中的人就轻不可闻的瑟缩了一下，额头用力的抵在她肩上，死死咬住她衣衫，才忍耐的没有痛呼出声。
　　萧白玉并不信她的回答，即使那一段记忆莫名丢失，也绝不会有人从自己手中夺去阎泣刀，而且能伤秦红药至如此地步的，大约也只有自己一人了。随着刀刃推出，怀中之人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她即使身受重伤，也还是想着先安抚她所深爱的人，萧白玉毫无防备的，被这样的她牢牢掌控住心脏，往事倾巢而出。
　　怀中这个人，曾张扬讥讽的笑问道“这就是你们正派人士的侠义心肠？”，曾明媚肆意的保证道“我定会护你和九华派百年无忧”，曾阴狠毒辣的冷笑道“竟有这等事，看来这次是我们修罗教大意了”，最后却一字一顿如泣如诉的袒露真心“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也是因为这个人，萧白玉不得不一再欺骗正道之人和徒弟师兄，暗地里与她交好，乃至今时暴露在众人面前，逼迫着她背井离乡，被武林中人群起追杀，众叛亲离，沦落到被人喊打喊杀的地步。
　　可是这个人，在她面前却从不设防，不被她所信任，却深深信任着她的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个同她一般的人。
　　终于被推出身体坠落在地的阎泣刀，突然就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等到她意识到时，所有能表达的话语都只剩下眼泪。积压了三日与九华派分裂的悲怆，被熟悉的人背叛有口难言的心寒，以及对怀中之人又怨又爱的挣扎，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她身体几乎脱力，抱着秦红药一点点跪了下来。
　　桥上还是一片狼藉，惨死的尸体横竖躺在桥上，四处都是堆积的碎石瓦块，桥下的河流也被死死冻住，残破而寂静，如同她无声无息的嚎啕。
　　沉默却汹涌的泪水坠在秦红药脸上，将她从短暂的昏迷中惊醒，她勉强眯起眼帘去看，萧白玉连哭都如此压抑而安静，一声不发，任由泪水滚滚而下，身子深深弓了起来，脸庞掩埋在垂下头的阴影中，她爱的如此深，怨的如此真。
　　秦红药躺在她跪坐下的腿上，不必费力仰头就能把她的一切都看清楚，她的确不必走到这一步，如若不是自己为了阎泣刀一再接近她，费心费力的演出一场被修罗教抛弃追杀的戏码，将阎泣刀的线索抛给她，引诱她与自己一起上路寻刀，甚至还一再逼迫她暴露真心，她当真不会沦落至此。
　　气力一点一滴散尽，再开口说话都断续不成语：“白玉……你可以带我回九华山，我伤成这样，他们都会信你的……”
　　萧白玉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一手还揽着她的身体，沉默的跪在桥上。秦红药轻笑一声，也合住双眼，静静的躺在她腿上，等待着她的审判。
　　一时天地间都寂静下来，只剩伤痕累累的她们残活在世间，屹立数百年之久的北定桥也掩去满身疮痍，沉默不语的横跨两地，桥一头是中原，另一头是北方的塞外，天下之大，却只有这小小一隅桥是她们二人的安身之所。
　　萧白玉微微一动，先是将怀中之人轻轻放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秦红药目光跟着她，见她绕过自己像要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半分苦涩半分疼痛，剩下九分却是释然，这样便好了吧，将重伤的自己带回中原，天下再没人能怀疑她，能再戳着她脊梁骨辱骂一句。
　　她不料萧白玉只是捡起地上的阎泣刀悬在腰间，又反身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蹲了下去，口吻极轻极淡：“上来，我带你去北漠。”
　　这般重的伤势不能拖下去，也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的，再停留下去怕是又有追兵。秦红药迟疑的睁大眼睛，虚软的手略微抬起，轻触了一下眼前挺立的脊背，指尖一点就有滑腻之感，血腥味扑鼻而来，她之前还以为这浓郁的血腥味是旁人的鲜血，毕竟萧白玉直挺挺的撑住她身体，好似感受不到一点痛楚。
　　秦红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自己坐了起来，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漆黑，脑中因失血过多都有些缺氧，似是随时都能陷入昏迷。她吃力的开口：“白玉，你流了好多血……我们还是……”
　　萧白玉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几乎用上蛮力将她往肩头拉，一用力不知身体哪处伤口又迸开，一团团印出衣衫。秦红药在她耳畔的呼吸已极微弱，伤重之人独有的似有似无的喘息声，双手也失力的拢拉下来，她忍了又忍，还是克制不住的开口道：“你坚持住，给我指路，不然我会迷失在沙漠里。”
　　秦红药极轻的应了一声，却又没了下文，萧白玉心中一紧，跃过北定桥飞快向北漠而去。她轻功运行的极为艰难，丹田干涸到疼痛的地步，但又很奇怪的，总有一丝一缕的内劲自体内漫出，支撑着她不会倒下去，奈何她实在跑不快，等踏进北漠时又用去了一天一夜。
　　一进北漠才真的知道什么叫风沙伤人，狂风卷起漫漫黄沙劈头盖脸的吹来，比中原的寒冬不知冷了多少，一脚塌下去就陷入柔软稠密的沙中，连抬脚向前一步都费劲浑身力气。秦红药垂在她胸前的手指已冻成青白色，两人的伤口都不再流血，似是连血液也结了冰，风声，砂砾声混成一堆炸响在耳中，在这般混乱的巨响中萧白玉甚至听不到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
　　她背着秦红药一步步在荒漠中行走，滚滚黄沙无边无际，一眼望去除了沙漠再无其它，甚至连一丛沙漠灌木都不曾见过，只有几块被风沙打磨的异常光滑的巨石。根本辨不清方向，甚至不知自己再往前走还是怎样，她终于明了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能寻到修罗教的真面目，只因这片黄沙就是他们天然的屏障，除非有人带领，断不可能找到出路。
　　黑夜渐渐降临，阳光彻底淹没在沙中，白日里还勉强能看见脚下，待夜幕笼罩之时当真时寸步难行，寒气侵遍全身，手足都被冻得僵硬。背上之人的温度一再降低，这般紧贴在一起都似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萧白玉知晓不能再走下去，秦红药陷入昏迷没有功力护体，不因刀伤而死也会被活活冻死。
　　萧白玉寻了一块背风的巨石，双脚艰难的向那块巨石彳亍而去，背上的人不断下滑，又被她死死接住再往上揽，最后总算摸到了巨石的一角，她再站立不住的向前跌去，两个人交叠的摔进黄沙中。她拽着秦红药的手腕，膝盖挪动，连拉带拖的一寸寸往前爬，终于两个人都藏进巨石下，稍微挡住了一些夜里荒漠的飓风。
　　秦红药一动不动的躺在石下，胸口都瞧不出起伏，双眼死死合着，鼻翼都不再动弹，身体摸上去就像一块寒冰般散发着丝丝寒气。萧白玉的呼吸仿佛也停住了，她惶恐的附下身，侧脸紧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瞬她听不到任何的跳动声，过了半晌才轻轻一弹，又缓慢又微弱。
　　萧白玉迫切的想要运功为她疗伤，可真气一提再提，经脉中竟是空空如也，一丝气息流动都察觉不出。她咬紧牙关，再一提却是动用了她的精元之气，一口血涌了上来，渗过牙关自嘴角溢出，她手掌抵住秦红药的肩头大穴，自身的精元之气一缕缕传递了过去，每传一分都会丧失一分的功力。
　　她已不在乎自己会怎样，纵然能活下去，她如何同九华派上下解释，又如何能辩驳她与秦红药的关系，没什么好辩驳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而刀剑门就算不是被她亲手所杀，也是因她而死，这一桩桩罪过摆出来她竟无话可说，她已丢了九华派的所有颜面，再活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
　　所以用她全身功力换秦红药一命又有何难，只要这个人能活下去，平安无事的活下去，再去完成她所有的雄心壮志，那也便足够了。
　　两人身上都是伤痕满身，这般用功力一催，身上的血腥味都远远散了出去，随风飘过，黑漆漆的沙漠中忽然响起阵阵狼嚎声，渐渐狼嚎声此起彼伏，一呼百应，悠长而凄厉，穿透狂乱的风声，直传萧白玉耳底。她额间已溢出点点虚汗，脸色毫无血色，苍白的可怕，约莫三成的功力已传给了秦红药，她现在虚弱的任谁轻轻一推都会倒下。
　　狼嚎声却是越来越近，成群结队的奔跑声自沙上传来，萧白玉抹了一把头上虚汗，探了一下秦红药的脉搏，那跳动终于因着自己的精元之气强健起来，才一手将她揽起，让她更舒服的靠坐在光滑的石壁上。再抽出腰间的阎泣刀，缓步向外走去。
　　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狼群，每个都伸着血红的舌头，眼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惊悚诡异。萧白玉站在巨石前，狂风把她衣衫卷的猎猎作响，被汗湿的衣衫紧紧黏在她身上，身上的伤痕被汗水蛰的生疼，血腥味一股一股的窜出，都落在野狼那灵敏的鼻中。
　　狼王似是耳朵一竖，身后数十成百的野狼猛地就动了起来，野狼穷凶极恶的扑向前，每一只狼的獠牙都闪着寒芒，咬牙切齿，显然都是饿极了。萧白玉眸色一暗，她现在已使不出缭乱的刀光，只能像最粗浅的武夫那般一刀一刀劈砍而出，但没有内力催动的阎泣刀只是一把极钝的长刀，砍在野狼身上甚至都拔不出来，她手下用力一拖，钝刀吃力的在野狼身上割出口子，鲜血飘洒在空中。
　　狼若是受伤了便再不是狼群中的一员，只见那些野狼忽的调转脑袋，前爪按住了自己受伤的同伴，獠牙毫不犹豫的刺进它脖颈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只受伤的狼就被狼群分食殆尽。萧白玉故技重施，提着沉重的阎泣刀不断在野狼身上划出口子，无需置它于死地，只要有鲜血溢出便可引去狼群的目光，她眼看着一只有一只的野狼死在原本是同伴的口中。
　　面对眼前数十只张牙舞爪的野狼，萧白玉却只想笑出声，明明生而为人，行径却和这些饥不择食的野狼一般，饿极了什么同伴朋友都不认，只要受伤了的便是它们口中美食。武林中人同这些狼有什么不同，为了把阎泣刀什么情谊都认不得，统统化身为眼泛绿光的饿狼，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坚信了二十余年的信念猝然崩塌，什么正道，什么侠义，到头来都比不过一把神兵利器。萧白玉面如坚冰，再想不到其它，只是一刀一刀挥砍而出，坚守着她身后那一片空地，不后退一步，也绝不让野狼跨越而过。渐渐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再赶不上狼群分食的速度，终于那些饿狼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前爪一扑，速度比之前更快，利牙一口咬上了她的手臂。
　　身体里的血像是流干了一般，明明野狼撕咬的伤口那般大，却只有一滴血悠悠渗出，在皮肉上悬挂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坠落，不闻一丝声响的没入阎泣刀中。
　　荒漠中飓风忽停，黄沙在空中骤然静止，不飞也不落。那只正撕咬手臂的野狼疑惑的抬起头，沾着血肉的尖牙轻轻抖了一下，放大的瞳孔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瞬。
　　狼王正啃咬着手下献上的食物，忽然觉得周遭拥挤了起来，它抬眼一看才发现剩余的野狼都聚在自己身边，耳朵垂下瑟瑟发抖，皮毛都泛起了些许冷意。它明明闻见了空气中比之前更强的血腥味，怒吼了几声，却见手下一动不动，挤成了一堆，圆圆的眼中竟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狼王被手下堵住了视线，它暴躁了起来，欲要再吼，立起的脖颈后却泛起一股如芒在背的冷意，似是有刀子在颈后缓慢的切割着。它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头，再也吼不出来了。
　　直到狼王的头颅被一刀砍飞时，那圆睁的眼睛依旧看着自己颓然倒下的身躯，看着遍地野狼四分五裂的尸体，看着荒漠上黑芒笼罩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血腥味，那是它最喜欢的气味，可它再闻不到一丝，似是整片荒漠都已死去。
　　许久后，风沙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一丝丝强硬了起来，黄沙漫过掩埋了一地的残肢碎骨，荒漠一切如常，除了再无一只野狼。
　　秦红药猛一睁眼时看到的竟还是姜流霜那间草屋，目光依次掠过地下的木桶，最后落在姜流霜对着她捣药的背影上。她下意识的抚上自己胸前的伤口，那处包裹着厚厚的绷带，手指一触还在隐隐作痛，她又是恍惚又是困惑道：“流霜，我是在做梦么？”
　　姜流霜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捣药道：“你睡了三天三夜，做梦是应该的。”
　　秦红药噢了一声，心神还不知飘荡在哪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做梦，我说怎么又回来了。”
　　姜流霜站起身，随手抽出一根金针，专门在她身上找了一个极痛的穴位一针扎了下去。秦红药肩头猛地一跳，冷不防痛哼一声，身子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姜流霜瞧着她冷冷问道：“现在醒了没？”
　　秦红药捂着自己被扎过的地方，双眸再一眨彻底恢复了清明，她刚刚一动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皱着眉轻咳了两声，脑中浮现出意识最后一刻的画面是那人被血染红的肩头。她浑身一震，翻身便要下床，伤口涌起的疼痛一阵阵的，几乎憋得她喘不过气。
　　姜流霜一手按住她肩膀，用力将她推回床上，怒气似是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你再乱动一下信不信我治死你的白玉。”
　　秦红药愣了一下，往日里风情万种的双眸只是呆呆的一眨，看的姜流霜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她昏迷这三天来也不知自己听她叫了多少声白玉，当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罢，让她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姜流霜转身将身后的竹帘一拉，那床榻上分明躺着一人，当时那件血衣已被人重新换过，脸色虽说不上差劲，但隐约有一股黑气来回涌动，脸颊上残留着浅淡的划痕，身上也到处裹着绷带。
　　她只静静的躺在那里，却仿佛周围的空气也静止了一般，冷冷的停滞在空中。秦红药伸手探了一下她的手腕，手指先是被乍然席上的寒气激的缩了一下，又慢慢落了上去，那体温完全不似活人的温度，直像是一头扎进冰窟一般。
　　“她怎么这么冷？”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清晰的感觉到脉搏跳动，并非是虚弱的，反而强稳有力，不见一丝垂危之象。
　　“你真该看看她背你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整个人活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初见时的场景姜流霜依然历历在目，因为实在太过骇人，连她这般沉浸在毒物中的人都被惊得半晌不能言语。
　　秦红药想象不到那个画面，也不知在自己昏迷时萧白玉是怎样穿过荒漠寻到这里的，但只听这么一句话，都忍不住攥紧她冰冷的手腕，好似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她睡了多久，她还好么？”
　　姜流霜摇了摇头道：“很不好，她看着我给你包扎好伤口后就昏了过去，我检查过她的脉搏，脉象强健，但内息极为紊乱，内息紊乱到她这种程度都会走火入魔经脉爆体而亡，但她却能好生生的睡着，实在怪异。”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沉睡三天的萧白玉忽然醒了过来，一双眸缓缓睁开，那眼中却不见瞳孔，俱是漆黑一片。姜流霜只望了一眼便倒抽一口冷气，那黑漆漆的双眸似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跌进去便是万劫不复的炼狱。
　　她缓缓转头，眼中不知瞧见了什么，嘴角却浮起笑意，清丽的脸庞上端的是带上了邪气，柔声唤道：“红药。”
　　她音色又变了，秦红药记得清楚，她干脆利落给自己一刀前也是这般唤了一声。但见她缓缓坐起身，秦红药还是没有半分犹豫的上前扶住了她，依然不曾对她防备。
　　萧白玉伸手抚上了她露在衣衫外的绷带，缓缓往下隔着衣衫触碰着她的伤处，皱眉道：“你受伤了。”
　　她手指冰凉的过分，这般在衣衫外轻轻一划，内里的肌肤都能感觉到寒气逼人。秦红药没有躲，只沉默的看着她漆黑一片的双眸，她似是又忘了发生过的事。
　　萧白玉却没有理会她的沉默，一遍遍抚摸过她胸口的伤处，忽的伸手拨开她衣襟，俯下头轻轻一吻落在她胸间，唇瓣来回吻过她的绷带，唇间模糊的溢出一句话：“舒服一点了么？”


第64章 愿言配德兮（肆）
　　萧白玉埋在秦红药大敞的衣襟间,唇瓣流连的轻点在伤处，一只手沿着绷带向上滑，拨开虚虚盖在她肩头的外衫,毫无温度的手指抚上熨烫的肌肤,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膀。
　　在她手指下的皮肤像是忍受不住如此寒气,都小心翼翼的瑟缩了一下,半晌不敢靠近，秦红药被这寒意冻得浑身发抖,这比北漠冬夜里的飓风还要寒冷。她双手把住萧白玉的腰侧，轻轻推了推，两人都重伤未愈，按理来说力气都不会太大,但没想到这一推她却是纹丝不动,甚至更近的挤了过来。
　　她侧脸整个贴在了胸口,冷冷的覆在被包扎完好的伤口上,的确消减了几分疼痛,方才还不断隐隐作痛的刀口在她安抚下悄无声息的平静下来，秦红药喟叹一声：“白玉，你先起来。”
　　萧白玉靠在她胸口眼眸微挑，从下而上的瞧着她,眼角拉长而上扬,那是绝对不会在这张脸上出现的邪妄之色，连笑意都有几分咄咄逼人：“起来？这不是你希望的么。”
　　姜流霜啧啧了两声，转身合上了草屋的房门,半是戏谑半是不忍直视道：“我去给宝贝们弄点吃的,你们继续。”
　　“给我回来！”秦红药只恨自己手上无力,她清楚怀中之人定是走火入魔丧失心智,却没想到严重到如此地步，这神情这话语已完全不是萧白玉能做出说出的，当真如阎罗附体一般。她抱紧怀中人，忧心忡忡又抱有希冀道：“流霜，你有办法让她清醒过来么？”
　　姜流霜上下打量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面容严肃了下来，道：“她现在内息极乱，如果将她内息引顺还有清醒的可能。”
　　这法子听来倒是简单，秦红药眉头一挑，怀疑的看着她，如此轻易的法子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又怎会拖到自己醒来萧白玉还是这幅模样，想来还有其它顾虑。姜流霜点了点头，似是肯定她的疑问继续道：“但我发现她体内经脉已极为脆弱，可能是一再强行催动内力，精元之气也损耗大半，再经不得一点外力。不管是我的金针还是你的内力，一旦为她疗伤，她经脉立刻就会崩裂。”
　　秦红药双手无意识的在萧白玉背上轻抚着，许是来往北漠这一路上为了保护自己又经历了恶战，才让怀中的身体脆弱到一碰即碎，也只有为她强经固脉后才可引导杂乱的内息，她沉吟片刻道：“我听闻有一副方子能接续经脉，即使经脉尽断也可起死回生。”
　　“不错，此药名为寒玉蟾蜍膏，须得有天下至宝北寒玉和雪色蟾蜍才可合成，其雪色蟾蜍乃极阴极毒之物，此药方子虽有，但从未见过这膏药的真正模样。”姜流霜经手的毒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连她都说从未见过的蟾蜍，是否当真存在于这个世上都不得而知。
　　但终归是有方子的，秦红药垂眸一笑，再抬眼时神情一扫之前的愁眉不展，已是她惯有的坚定不移，她沉声道：“没见过又怎样，我就算翻遍整个天下，也会找出来这两样东西。”
　　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她想救的人就一定救的下来，姜流霜也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她终于翘了翘嘴角，难得流露出与她年轻相仿的俏丽：“北寒玉是我们姜家的传家之宝，藏在七鼎山那里，我可以随你去取，但另一样东西我就爱莫能助了。”
　　萧白玉缓缓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眸扫过两人，辨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们要去找方子给我治病，我得了什么病？”
　　她嘴角泛起几丝波纹，勉强可以称之为笑意，似是在笑眼前两人小题大做，她明明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有什么病好治。秦红药暗想这大概就是喝醉的人总喜欢说我没醉的表现吧，她尝试实话实说道：“白玉，你现在走火入魔迷失了心智，不过无须担心，我们有法子救你。”
　　“迷失了心智？”萧白玉偏头，嗤嗤的低笑了几声，语出惊人道：“我现在才是心智最完整的时候，你们救我做什么，救我回到残缺的时候？”
　　秦红药和姜流霜对视一眼，明白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谁也不知走火入魔后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放着萧白玉这样不管也不是办法，她身体虚弱成这般应是动弹不得，但现在还能有说有笑不知又是在消耗哪里的气力。秦红药刚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先昏睡过去，脸侧却被人强硬的扶住了。
　　萧白玉抚上她的脸颊，叫她双眼只能看着自己，手指在她脸侧缓慢滑动，忽然笑道：“红药，你的心智也不完全呢，我这样碰你，你心跳就会快一些。你在想什么，喜悦么，还是为我而悸动。”
　　“所有的人都迷失了心智，欲望，悲伤，喜悦，没人能逃得掉这些，这天下就是一间庞大的医庐，你们都是心智不完整的人。”萧白玉俯身上前，轻点了一下秦红药的嘴唇，唇齿相接的时候清晰的感觉到面前的人微微一颤，扶在她腰侧的手也是动了动，不知要推开还是抱紧，她直起身肯定的点了点头，似是再说果然不错。
　　萧白玉睁着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眸，眼中波光纹丝不动，不游移也倒影不出任何事物，冷静的自言自语道：“不受任何影响的人才不会迷失心智，这样的人只有我一个。”
　　她语气淡淡，似当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连笑意都是空洞而怜悯，没有试图说服谁，也不曾想让谁理解相信。秦红药看不下去她这幅模样，明知她是走火入魔后神志不清，却也知道她这一路来已承受了太多磨难，十年来的九华派重担一朝湮灭，又亲身感受了欲望驱使下往日正气凛然的面孔会变得多么憎恶可恨，她现在说的这些很有可能就是一直压抑在心中愤恨的诘问。
　　秦红药双手环住了她，把她拉进怀里，动作轻柔的似是捧着一件无价之宝，压住心底泛上的酸楚道：“你说的不错，旁人想杀你害你，我是绝对不允许的，你就当我是为了你一人甘愿迷失心智罢。”
　　萧白玉温顺的靠在她怀里，像是一只收了爪牙的小兽般，脸颊磨蹭了一下她胸口，合眼遮去了满眸的黑意，从她温热的身体上汲取到温暖，笑意也软化了下来：“我知你爱我护我，你是我唯一想要靠近的人。”
　　秦红药默叹一声，清醒的萧白玉定是不会如此轻易卸下所有防备，直白的说出心底的苦与乐，她是个连嚎啕都寂静沉默的女子，再难都不会舍弃那一身的凌霜傲雪。有一瞬甚至在想若是她清醒时也能这般依赖自己便好了，有自己守着她，再没人能伤害她一分一毫。
　　可正是萧白玉那不屈不折的气度让她一见倾心，她紧了紧拥抱的力道，下定决心要寻到雪色蟾蜍让萧白玉恢复神智，即使清醒后的她依然对自己爱恨交加，但那依然是自己深爱的满身风华。
　　秦红药慢慢抚着她的脊背，渐渐她的呼吸轻缓悠长了起来，她如今身体本就残破不堪，能支撑她清醒这么久已是诡异至极，终还是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秦红药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会床榻，棉被严严实实的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合起被她拉开的衣衫，开口道：“流霜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去同哥哥说一声，回来我们就出发。”
　　姜流霜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出什么发，你好生在床上躺个三五天养好伤再说，听沉哥哥讲外面都是追杀你家白玉的人，你这个德行出去能做什么？”
　　秦红药按了按胸前的伤口，没了萧白玉凉凉的抚摸又开始阵痛起来，她皱眉道：“我怕她撑不了多久。”
　　姜流霜回身自药罐中挑出一枚药丸，递给秦红药，示意她将药丸喂给沉睡中的人，一边道：“只要不再受内伤是没有大碍的，这药丸能帮她稳固心神，我发现有一股力道一直护着她的心脉，才让她撑到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服食过生生造化丹。我还奇怪呢，这生生造化丹不是极稀有的玩意么，修罗教上下也才一颗。”
　　秦红药一怔，想到当初在藏海岛给萧白玉演了一出众叛亲离的戏码后，为了得到她的信任自己的确在炼丹房里熬了两天两夜，才制成一枚生生造化丹送予了她，没想到当时的顺手一招现在竟成了保护她心脉的唯一之力。
　　“对了，你们昏迷时沉哥哥来过，把那柄阎泣刀瞧了个仔细，还让我转告你这把刀暂且看不出古怪，先留在萧白玉身边，可能她无心中会发现什么，让你多留神些。”姜流霜说话间地上的木桶就不断摇晃，现在连草盖都被顶开，那些小东西一个接一个冒出头来，哀怨的盯着主人。姜流霜探手摸了摸它们，无奈道：“好了我这就去给你们弄吃的，耐心点。”
　　姜流霜合上门走后，草屋内陡然就安静了下来，秦红药试着用手指分开萧白玉的唇瓣将药丸喂进去，但昏睡中的人做不出吞咽的动作，秦红药只得俯身下去贴住那双唇瓣，伸了舌头进她齿间，舌尖顶着药丸在她口中深入，轻轻搅动一下，试图让她咽下去。
　　好像也只有她唇舌还带有些许温度，秦红药舍不得离去，细密的舔舐过她藏在口中的软舌，药丸在交缠间已经融化淌进了喉中。抬起头时萧白玉的唇瓣都带上了薄红，总算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手指抚摸过那唇瓣上的湿润，苦笑了一下，萧白玉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她希望的。
　　只是在萧白玉睁着眼时她却不能吻下去，那样总感觉是在趁她神志不清时占便宜，只是现在的举动也称不上光明正大就是了。秦红药身子侧了侧，在床的一边也躺了下来，手探进被中握住她的手指，偏头注视着她沉睡的侧颜，雪白无瑕，干净纯粹。
　　那便一起睡吧，握紧她的手后，在少有的踏实感中秦红药也松懈了下来，合眼休养着疲惫的身体。
　　表露心意后第一次同床共枕，交握的双手搁在暖和的棉被中，韵出几丝心满意足的惬意舒适，好像她毫无温度的身体也不是那么冷，身体轻轻挨在一起就让人有满足叹息的冲动。
　　只是这种舒适并未持续太久，睡眠中因一股从胸口席上的寒意猛然惊醒的感觉着实不太妙，而即刻映入模糊视线中的，是萧白玉苍白空洞的面容，一双略带湿润的漆黑眼眸，披着幽暗的色彩，俯视着她。
　　秦红药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由侧身转成了平躺，她微微一眨眼，对上萧白玉紧紧凝视着她的目光，屋中已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没有点起灯火，也不闻其他响动，安安静静，却仿佛蕴藏着一碰触就会燃烧起来的悸动。
　　萧白玉屈膝跪在床上，身体伏在她身上，有长长的发丝垂下滑擦在她颈间，有些痒有些凉。在夜色的笼罩下，双眸中不再是毫无生气，反而泛着淡淡黑芒，没有血色的脸颊白都有些透明，似是瓷器人偶般冰冷而绮丽。
　　“白玉，你做什么……”秦红药低语道，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又被解开了，绷带连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难怪会有寒意直窜身体。她动了动手臂，肩膀却被萧白玉双手撑住了，只能弯曲半截手臂扶住她的手腕，象征性的推了推，果然推不动。
　　萧白玉撑着身体没有动，双眸轻轻眨了一下，目光不知落到她脸上哪个地方，停下再不挪动，薄薄的双唇微微一碰，碰出清冷又惹人脸红的声音：“我醒来的时候，在口中尝到了你的味道。”
　　秦红药握着她的手腕僵持在那里，才知道原来她是在看自己的嘴唇，寒意越来越浓，不光是空气中冷冷的冬风，还有她撑在身上的双手。秦红药想合拢衣衫，双手却被压的很死，只能勉强偏过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味道。”
　　萧白玉又沉默，似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忽然压低了身子，如瀑的青色覆盖住两人的身体，柔软的衣衫布料贴住了她袒露的胸口，将就为她挡住了暖意的流失。秦红药眼前一暗，嘴唇就被堵住，红唇与凉薄的唇瓣贴在一起，有软滑的舌尖不请自来，顺利的探进她口中，细腻又似掠夺般卷起她的舌，纠缠往复。
　　寂静的夜色中交缠的水声清晰可闻，萧白玉抬头时唇角拉起了银丝，她轻轻一笑道：“现在知道了。”


第65章 愿言配德兮（伍）
　　秦红药眼睁睁的看着萧白玉手指抹去自己嘴角津液,又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手指并拢又张开，似乎对她们缠绵之物有非凡的兴趣,低笑道：“你看……从我们身体里流出的。”
　　她这话说的露骨,可那神色还是不徐不疾,秦红药咬唇,这人是真的在挑逗她还是当真不知这话暗藏着多少孟浪。被压住的肩膀总算可以活动，秦红药抬起手,在身上之人的腰间犹豫了片刻，还是稳稳的搂住她，罢了，由她去吧。风光无限的是她,跌落尘埃的也是她,只要看到眼前的人是她,就愿意为了这个人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她轻轻一回应,萧白玉就像受到鼓励般重又埋下头去,吻过她的嘴角，湿润的唇瓣下滑，在她下颌上也吻出浅淡的水痕。那唇瓣生冷，往脖颈处微微一贴就引起肌肤的战栗,服帖的茸毛颤巍巍的立起,软软的抚在唇上，感觉新奇又有趣，便更加挑逗的亲吻那细长的脖颈。
　　秦红药又想抽气又想笑,感觉萧白玉就像一个心智未开的孩童,寻到了一件稀罕的玩意,便上下左右的仔细打量着那玩意,只是她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唇舌。她应是分毫不懂该怎样继续，半晌都停留在颈窝处，最重要的命脉在她唇上一下比一下跳的用力，在这窜便全身的寒意中居然腾起几丝灼热，自鼓动的脉搏处缓缓散开，秦红药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将她微微下压，默不作声的引导她。
　　萧白玉顺着她的力道往下挪，手指滑过她的肩头，覆在她胸腹之上，下巴垫在她锁骨上，盯着她纤细精致的美人骨圈出的谷地，有几分尝试意味的抿住那条凸起的骨骼，轻轻拉了拉。秦红药肩膀一抖，锁骨更高的显了出来，细嫩的肌肤拉扯深陷，平白给那处谷地填上了隐秘和诱惑。
　　锁骨上先是一凉，紧接着就是湿润而温热的气息拂过，萧白玉探舌钻进了骨骼围出的谷地，细细的舔舐了一阵，几乎带着几分狠意的舌尖勾住锁骨，似是抵抗不住勾引般深深探索着。舌尖用力抵住肌肤，没什么味道的皮肤竟被她尝出好处，硬是吮吸出水声来。
　　整日裸露在外的锁骨秦红药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却不想在萧白玉唇舌下如此惹人迷恋，得到她细致入微的照顾，那里蒸腾出微麻的热来。有几瞬甚至产生了错觉，坚硬的骨骼不会就这般在她唇间融化了吧，或者已经被她舌尖勾断，渐渐感受不到骨骼的存在，只有那处的麻痒化作几道激流窜遍手脚，一时说不上是冷是热。
　　从未体会过身体这般不自如的感觉，即使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时也没像眼下这般行动困难，一双手好像只能环在她背上，全身骨骼僵住，脖颈处清晰的感觉到她呼出的轻微气息。秦红药模模糊糊的想起昏迷时隐约听到的几声嘶长的狼嚎声，自己现在也成了狼群口中的美食，皮肉在那微凉的齿间和逐渐滚烫的唇舌下岌岌可危。
　　与生俱来的强势和不甘受困让秦红药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衣衫，身子艰难的一扭躲开了她的唇齿，萧白玉顿了一下，可口的肌肤从口中溜走，抬头时眉间浮起几丝茫然，一双幽黑的眸子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后大约明白那不是什么喜悦的神情，覆在她胸口绷带的手也缩了缩，似是不知所措。
　　秦红药并非不喜欢这样，只是萧白玉动作活像是要把她扒皮拆骨了一般，现在颈窝处还是又麻又烫，不必去看就知道肯定是留下了不浅的痕迹。但看着她缩手的动作顿时又心软了，不愿她露出这种迷惘的表情，只要是她想要的又有什么不能给，便伸手覆盖住她的缩在半空的手背，半牵半拉的重合在胸口，长叹一声：“白玉，你轻点。”
　　秦红药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绷带，苦笑了一下，只希望这小祖宗真的知道手下留情，别当真又将伤口扯开了才是。萧白玉听了进去，低头看着自己舔舐出来的红痕，的确和那雪白的肌肤不大相称，在夜色下她款款敞开衣襟的身体似是泛着淡淡白芒，圣洁而凛然，便不舍得再用力气，唇再度落在肌肤上，这回已是轻柔了许多。
　　在亲吻中升起热度的唇瓣滑蹭过柔嫩的脖颈，似抿似吻，点点轻吮而过，一手也在她胸口的绷带上似有似无的抚摸过去。秦红药双眸微眯，时而瞧着她垂下的发丝，随着那发间露出的小巧耳朵左右摇晃，时而凝视着屋顶交缠的茅草，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再那般紧绷沉重，反而像是运上轻功般飘飘然的浮在床榻上。
　　似是身处雨后的花园，杜鹃花不知不觉中垂上水滴，香味因为被雨水细润过而芬芳浓郁了起来，交揉在一起吹进臂中，分不清是谁的味道。秦红药感觉她已经在胸口停留很久了，不断吻过抚过，亲昵的磨蹭着，隔着绷带并未有太多实质的感觉，她力道又很轻，仿佛只是蜻蜓点水般不断安抚照料着伤处。
　　秦红药目光迟缓的挪下来，看到萧白玉趴在她胸口静止不动，双眸倒还是睁着，只是瞧不见她瞳孔也不知此时她眼中看的到底是什么，身体的热度就这么被搁在一半，上不去也下不来，气息满满堵在喉中，秦红药也不敢张口去问，生怕溢出一声婉转妩媚的轻叹。
　　好在萧白玉也没让她等多久，最后一次轻轻吻过绷带后才把头微微靠在她肩上，身体歪到一侧，小心不会压到她伤口，开口道：“还疼么，我吻过这么多次应该舒服了些。”
　　合着她只是在抚慰伤处么！秦红药本已泛上水光的眼眸瞪大，一时气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本以为萧白玉亲吻抚摸了这么久，是要，是要……
　　秦红药只觉一股血冲到脑子里去，忽的翻身而起，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揽过侧躺在身边的人，萧白玉被她整个笼罩在身下，青丝扇动间覆在脸上。秦红药咬开她掩在面上的发丝，先是咬了一口刚刚一直在眼前晃动的耳朵，又不忍上面留下的淡淡齿痕，张口含住了耳尖，有些急切的吮吸起来。在她腰间的手也胡乱的拉扯着衣带，只露出一丝空隙手指便钻了进去，顺势而上，（帮她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萧白玉没有防备，被迫的被拉进火热的温度中，呼吸也被掠夺，身体被束缚，她轻呼出声，但那声音转瞬又被堵住，随着舌尖一起被另一人吞咽了下去。
　　衣衫布料的索索声如火/炮被点燃了引线一般，紧绷而全神贯注，引着人坠入毁天灭地的深渊。
　　秦红药觉得自己好热，可不管手心下的身体还是微微吹过的寒风都这么冷，却无法浇灭她心底窜出的火苗。之前落在她身上的吻，青涩而虚软，却像是柔软的羽毛不断撩拨，让她迫不及待的渴求更加真实火热的碰触。
　　萧白玉并不讨厌她的抚摸，甚至还回应了她仿佛席卷一切的唇舌，直到舌尖分开时连她也有些气喘。她略微抬起头看着秦红药在衣衫下游动的手指，不断将衣衫拱起又落下，有些调皮的意味，又瞧了瞧埋在她脖颈间的脑袋，伸手将她的脸抚了起来，又挪回自己唇上道：“那里痒，这里舒服。”
　　秦红药对上了她漆黑的双眸，手下一怔，搁在她衣衫里不再动弹，嘴唇还被她磨蹭着，她惬意的叹了口气，双手静静的搂在身上之人的脖颈上，脸色无半分迷乱或激动，好像只是在平静的享受什么。
　　秦红药僵住的手毫无阻隔的贴在她肌肤上，身上沸腾的热度一点点冷却了下来，她到底在做什么，分明知道萧白玉现在神志不清，对这些事半分不懂，当真要在这个时候同她交欢么。先不说她清醒过来是否还记得这些，是否会怒骂自己趁人之危，诚然自己可以继续，现在对自己全身心信任的她想来也不会阻止，但是莫非只能在这种时候才显露对她的深切渴望，才不用担心会被狠狠拒绝么。
　　莫非自己要爱的如此卑劣而低下么。
　　秦红药缓缓从她衣襟下抽出手来，将她衣衫重新整好，束紧衣带，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放开手。萧白玉听话的松开手，见她又躺了下来，毫不犹豫的靠进她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秦红药默默整理好自己衣衫，冷静下来后胸口果然又在阵阵作痛，抬眼时看见萧白玉挨着自己似是睡了过去，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只能将被她们踹在一边的棉被拉了过来，仔细覆盖住两人，平复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火热过后的冰冷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秦红药也不知自己睡着了没有，意识还是浅浅清醒着，只觉周遭好像越来越冷了，甚至觉得有什么在嘶嘶的冒着寒气。
　　身边的人轻轻一抖，秦红药本就不深的睡眠立刻被惊醒，她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萧白玉，见她双眸紧闭，脸色还是一片惨白，犹如深海中的一座冰山般沉沉的睡着，似乎没有异常。秦红药有些不放心，探手摸了摸她的身体，总觉得好像比之前更冷，这么一被触碰她身体又是一抖，暗道一声不好，直接伸手去摸她额头，刚一碰就被烫的缩了回来。
　　那额头的温度似是喷发的火山，烫的吓人，她竟是发烧了。


第66章 携手相将
　　秦红药相当震惊于萧白玉居然发烧了这个事实,以她们的功力来看别说受凉这等小事，再严重的病症也绝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也许只是受了方才踹掉棉被的一点凉意便发起高烧，她身体的虚弱已超乎想象,秦红药不知一个人身上怎会出现如此极端的一冷一热,她匆忙下地,外衣也来不及裹,赤着脚奔去另一间草屋。
　　她急如风火的一把推开房门，挂着的门栓应声断裂,她脚不点地的跃到床前，手刚伸到一半，从漆黑的夜色中忽然窜出一条细蛇，身子一扭就盘旋在她手臂上,扁平的蛇头嘶嘶吐着信子,獠牙寒光一闪直冲她脖颈而去。
　　“回来。”床榻上的人缓缓坐起身,手一招那细蛇听话的退了下来,重回到主人的肩头。姜流霜揉了揉额头,语气冰冷而不耐：“你下次再不敲门就冲进来，我真叫紫儿废你一条胳膊。”
　　“抱歉，你快跟我来，白玉发烧了！”秦红药根本没工夫去争辩若她真想躲,那蛇怎会触到她一根毫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萧白玉怎么承受的住那极端的冷热折磨，拉着姜流霜就往外走，都顾不得人家衣服也没穿好,肩头的细蛇仍旧虎视眈眈的盯着她,随时都能给她一口狠得。
　　姜流霜有些诧异,她从未在秦红药口中听过抱歉这两个字,此时又看到她只穿一件内衫，光着脚在寒风中站在严冬的地上，急促又不修边幅，看来是万分急切。一时也没想着去反抗，任由她把自己拉到萧白玉床边，又匆匆点起烛灯，她不知还要准备什么，在原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姜流霜看她一副失了常态的模样，又转头打量了一下双眸死闭的萧白玉，暗想难道这此人在秦红药心中比她自己还要重要么，可以为了她心神俱乱。烛火一亮，光芒眨眼间淌遍了茅草屋，姜流霜眯着眼让自己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秦红药脖颈处明显的痕迹上。
　　猛然提高音量的骂声几乎响彻了整间草屋：“你是不是有病？啊？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做那些事，她病死也是你活该！”
　　秦红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天地可鉴她真的什么坏心思都没动，要真是她主动地那痕迹能在她身上么。但她又无处反驳，总不能说的确是被勾引了想霸王硬上弓的时候良心发现又停了下来吧，说不准真是因为她后来掀了萧白玉的衣服才害她受凉的，她苦着脸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我有病，我的错，你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秦红药知萧白玉身体虚弱，但看她威风凛凛的压在身上时力气极大，还以为没有大碍，甚至引导着她动作，这生病的缘由怪罪下来自己至少占了一大半。
　　姜流霜恶狠狠的瞥了她一眼，才坐在床边探了探萧白玉的额头，一触即缩，她身上是千年寒潭般的冷彻肌骨，额头又火烫难捱，但她脸色却惨白如雪，丝毫不见高烧之人应有的满面通红。一摸脉搏只觉内息竟停滞下来，想来是经脉各处被寒气堵塞再不流通，若不快点化解掉她体内的寒气，迟早会高烧加重爆体而亡。
　　“她之前消耗太多精元之气，走火入魔只是暂时的反噬，但现在又受了凉，经脉彻底堵塞了。”说到这姜流霜又瞪了秦红药一眼，她一直按捺不说只是不想秦红药一直郁郁寡欢自责不停，没想到她竟不加节制，这种时候还想着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之事。
　　“她大半的精元之气都传给了你，她就算醒来也丧失全部功力，我瞧见你的时候你体内的血几乎都流干了，若不是她的精元撑着你，你早就可以入土为安含笑九泉了。”姜流霜干脆的站起身，拍拍手往外走道：“救不了，等收尸吧。”
　　秦红药怔在原地，她不是没发现自己醒来后内息好像更为雄厚了一些，还当是受伤后姜流霜使了什么招数打通了她的经脉，或是喂她吃了什么大补的药物，从没想过萧白玉为了保她竟消耗自己的精元之气。这精元之气俱是几十年功力才能融成的丹田之气，每流失一分功力都会下降一分，直到丹田干涸力竭而死。
　　原来萧白玉已是这么爱着她，被她欺骗被她所害的众叛亲离后，依然深爱着她，不惜以性命相护。寒气自脚底窜入胸口，秦红药扶着木桌弯下腰，咳的像是要呕出血一般，咳嗽声拽住了姜流霜离去的步伐，她意味不明的瞧着秦红药弯下的背影，直到看见她身前的地面被一滴水打湿，紧接着又是更多的水珠滴落，水渍渗入大地中，转瞬就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救不了……真的么？”秦红药没有抬头，沙哑的嗓音挤出几个字，她在屋内的沉默中明白了事实，忽的走到床边把萧白玉扶起来，自己坐在她身后，双掌功力一运，内息已源源不断的涌入掌心。姜流霜看出了她的意图，冲上去一把拉下她的胳膊，怒道：“你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她经脉承受不住任何外力么，你运功给她疏通经脉只会撑破她的身体，你也逃不过她内息的反噬。”
　　她虽脾气古怪，但对手中的人命看的还是极重，要么不治，要么就要治好。并非是一时赌气才说救不了，而是萧白玉身体脆弱到让她无能为力，别说以毒攻毒，哪怕是金针刺下很有可能都要了她的命。秦红药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是缓缓一笑，那笑意带着破碎的凄美，走投无路而孤注一掷。
　　萧白玉被她撑着垂头歪坐，浑身不断发抖，双眉紧蹙，似是在承受极大的苦痛。秦红药脸色苍白的低头看着她，双眸眷顾而不舍道：“她若是承受不住死了，也是好的，至少不用这般痛苦。若是她撑得下去，耗尽我的精元之气也要救她。”
　　姜流霜缓缓松开拽着她胳膊的手，看着她死死抱着萧白玉，无奈又不解的问道：“那你自己呢，她比你自己还重要么，你别忘了她现在是撞上南墙一无所有才拼死救你，那你的身后事又怎么办？”
　　秦红药摇了摇头，似是再说那些不重要，又似是在说她不知道，但萧白玉自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爱上了自己，她不应该落到这一步，也不应该承受这些本不属于她的痛苦。姜流霜长叹一声，从毫无办法的脑海中挑了个还算合理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的说道：“听说过卧冰求鲤么，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化解她体内的寒气。”
　　姜流霜细致的将门窗缝隙用布料稻草塞好，确认没有寒气再侵入，才转身离去合好房门，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暗想若是那法子有效，萧白玉能撑过黎明之时，那才是真的度过危机。看来她要掐着时间过来瞧一眼，免得秦红药那个死心眼当真去寻死觅活的。
　　草屋内烛光盈盈，光亮半明半暗的打在两人身上，驱走了黑暗也驱走了冷意，秦红药运起内功，让全身在功力流转下火热灼烫起来，然后紧紧抱住萧白玉，身体毫无缝隙的贴在一起，棉被也严密的围在两人身上，试图将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给她。
　　隔着衣物不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自己的体温也只是虚虚罩着她，秦红药微微推开了她，解开了自己衣衫前襟，怀口坦露了出来，又将她搂紧抱好，火烫的肌肤触到她仿佛结冰的衣衫，牙关都在不停碰撞打颤，秦红药硬是忍了下来，加快体内功力流转，源源不断的热度蒸腾了出来。
　　皮肤温度越来越高，烫的胸口伤处也是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但丝毫没有缓解萧白玉身子的冰冷，她蜷在火热的怀抱中不断发着抖，额头的温度几乎比秦红药身体还要烫。秦红药一咬牙，伸手褪去了萧白玉的衣物，双手死死环抱住她，肌肤相亲毫无阻隔的，将她整个身子都纳入怀中。
　　当真是卧冰求鲤，秦红药只感觉自己光着身子抱着一座冰山，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藏在深海中巨大的山体不断涌出强烈的寒气，以她现在雄浑的内力都抵抗不住这严寒之意，一面死死抱着萧白玉不松手，一面牙关打着哆嗦忍耐这非人的冷。
　　内力蒸腾带来的灼热温度竟一点点被寒气压了下去，甚至连头脑都被冻僵了，流转的内力渐渐缓了下来，温度再降低一步。忽然萧白玉在她怀中挣扎了起来，将她深陷寒冬拼命抵抗冷意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只见怀中之人溢出几声痛哼，眉头死皱，身体像是无意识的阵阵抽搐。
　　“白玉，白玉……”
　　呼唤自己的声音好像从遥远处传来，飘忽而不真切，带着焦急和心痛，在萧白玉不甚清晰的脑海中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却熟悉的想要依靠。但运功过度的经脉每一寸都在反抗曾经受过的榨取，剧烈的酸痛从心脉中溢出，急速传遍全身，如同扑天的浪潮，吞没她所剩无几的意识。
　　全身都渗出虚汗，手脚克制不住的颤抖，好像全身经脉尽断的痛楚片刻不停的涌上，步步紧逼，即使心底千遍万遍告诫自己要忍住，一定要忍住要睁开眼睛，但这无穷无尽的酸痛又如何忍得住。感觉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眼里却是一大片的空茫，白惨惨的什么都瞧不见，只有疼痛感觉得最清晰，让人疯狂欲死。
　　她拼命在痛楚的深海中挣扎着，模模糊糊的想到自己耗去大半的精元之气，又在狼群的撕咬中失去了意识，莫非现在她正在被那些野狼分食殆尽么，也许野狼的獠牙正刺穿她的皮肉，一口口咬下她的血骨，才带来如此张狂叫嚣的疼痛感。
　　怎么还没有失去意识，怎么还没有死掉，难道要让她一直忍受这种被野狼生吞活剥的痛苦，胸口疼痛的像是心脏都被挖了出来，经脉阵阵弹跳着，热流混合着气息不断冲撞着寒气堵塞之处，似是要裂开来一般。她以为自己已经喊出了声，却没想到只有几下痛不成声的轻哼传进耳中，她剧烈的扭动着，手胡乱的抓着什么，想要寻到身边的阎泣刀干脆利落的给自己一刀，死了再被野狼吞噬就感觉不到痛苦了罢。
　　但伸手只抓到了光滑湿润的肩头，隐隐感觉到这应不是野狼坚硬的皮毛，手指却控制不住的深深嵌了进去，似是在苦海中漂浮时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深深的用上全部力气扣住了浮木，不断期盼着这根浮木将自己带离这漫无边际的海洋。
　　“白玉，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对不起，白玉……”
　　好像有谁在哭，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那转瞬的温热过后就是火辣辣的热度，从未想过有水滴能烫到如此地步，比架在燃烧柴火上的沸腾开水还要烫。可是这灼烫却渗入她的身体，一点点驱散着遍布全身的酸痛，似是在心里点了一把火，火焰燃烧起来，暖烘烘的烤着她的身体，明明身处烈火之中，却感觉不到烟熏咳呛，也没有火苗舔过身体的疼痛，反而像是把浸在冰水之中的四肢烘干烘热，终于暖意赶走了严寒，经脉也不再鼓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白茫茫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些许光亮，萧白玉虚弱的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涣散的望着没有目的地的前方，虽然那逼人欲死的疼痛已经褪了下去，但身体每一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欲要炸裂般的余劲，她茫然而面如土色。
　　自己竟是还活着么，耗尽精元之气后已是功力尽失，或许还被野狼咬掉了胳膊，这般没有武功的自己已是废人一个，哪里还有活下去的价值。萧白玉一点点往前想，她现在已背弃了九华派，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再无她立足之处，还有什么……噢还有一个人，害她至此最后却还是得到她大半精元之气的人。
　　她刚睁眼时秦红药就看出她眸中黑芒已散，可是她瞳孔却不复之前清亮，而是黯淡的凝视着某处，身体虚弱的窝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两人身上都是布满汗意，潮湿的黏在一起，汗珠混合着泪水不断滴下，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不动秦红药也不敢动，只是不断催动内力继续维持着灼热的体温，萧白玉感到舒适的温度她只觉得犹如烈火焚身，豆大的汗珠淌遍全身。
　　意识渐渐回来，湿透黏糊的身体有一点难受，但萧白玉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全身软绵绵的，感受不到哪里存在哪里不存在。她目光一点点收了回来，先是看到眼前只有一半的侧脸，那脸上一片湿意，发丝都黏在脸上，狼狈的很，红唇很鲜艳，尖尖的下巴拘谨而紧绷的收着，她没力气抬头，也无需抬头就知这一半的侧脸属于谁。
　　目光再往前挪，看到自己的右手攀在她□□的肩头上，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中，那处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汗珠不断往下淌，在微红的肌肤上刻出蜿蜒的溪流。顺着溪流往下看，是一片起伏雪白的峰脉，剩余的都掩进阴影中，看不真切。
　　意识到自己是不着一缕的同她贴在一起，她肌肤的火烫一点一滴传递过来，想来就是这份暖意将她从痛楚的深海中救出。萧白玉是惊讶的，但她连惊讶的力气都转瞬即逝，任由两个人貌似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或许经历这一切后再没什么能拨动她的心弦，她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被撕咬过得地方包着绷带，嗯手还在。
　　慢慢感受到全身的存在，似乎的确没什么残缺之处，火热的温度包裹住全身，逐渐热的她有些喘不过气，但不消她开口说话，秦红药就看出她呼吸不畅，撤掉了功力，静静的拥了她片刻，才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床铺上，她手指脱离肩膀的刹那有尖锐的疼痛涌上，不过只是皮肉之伤没什么大不了，自己随意披了间衣衫下地，寻到干爽的布料回来给她擦干汗意。
　　秦红药转身前吹灭了烛火，想来萧白玉定不愿在明亮处袒露身体，当然此举也有些自欺欺人，即使在黑暗中以她的目力又有什么看不清。不过好歹草屋中陷入了漆黑，她回到床前，将萧白玉软绵的身体一点点擦拭干净，果然再无寒意，全身都被熨烫的暖呼呼，她已尽量避免自己把目光落在眼前的身体上，要么盯着自己握着布料的手，要么欲盖弥彰的看着一边的被褥。
　　目光这般游移了一阵，最终还是落到萧白玉脸上，她神情看不出一丝羞怯和介意，或者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一时让秦红药都在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恢复神智。可是那双眸却是黑白分明，瞳仁偶尔会转动，也会对上她的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也会上下扫过她的身体，片刻后又挪开。
　　这般被她一看秦红药才发现自己身体几乎是敞露在外，汗水自然风干后皮肤都紧绷起皱，她下意识的瞧了一眼萧白玉的身子，发现也是一样，布料根本擦不掉黏在身上的湿意。秦红药一张口就感觉喉中异常干涩，似是全身的水分都化作汗意蒸腾而出，她艰难的吞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这样擦不干净，我抱你去沐浴。”
　　萧白玉又瞧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疏通经脉时的折磨已让她除了转动眼珠再无别的力气，秦红药也看了出来，不再征求她的意见，自顾自的简单穿好衣服，架起木桶，去屋后的水井中打来水，将木柴堆在木桶下，丢了火折子进去燃起一丛火焰，时不时探一下水温，直到温度差不多合适时，才抱起萧白玉，一点点将她没入水中。
　　萧白玉靠在木桶边仰头不知在想什么，热水轻轻浸泡着身体，四肢百骸毫无抵抗的任由热流涌遍，也让她更清晰的感觉到经脉中再无一丝气力，丹田彻底干涸，分明感觉的出身体里内息依然杂乱无头绪，却没有一点办法去引导，她当真没了内力。
　　她目光落到秦红药身上，见她衣衫不整的蹲在一旁，一边试探着水温一边添加柴火，嘴角微动，声音柔和道：“你也来洗一洗，小心不要碰到伤口。”
　　秦红药抬起头盯着她的薄唇，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而出，可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这种疑问就变得有些可笑。秦红药站起身脱去本来就是虚虚盖着的一层衣物，一腿踏入木桶中，她尚还犹疑的看了一眼萧白玉，那人却只是仰头看着她，将她全身一览无余的尽收眼底，没有半分被惊动的模样。
　　好在木桶够大，容纳她们两人也是绰绰有余，秦红药有些吃力的半蹲在水中，勉强让胸口的伤处搁在水外。萧白玉试探的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有了些气力，便倾身上前，拿起一旁的布料沾湿，谨慎的擦拭过她肩膀，被自己五指扣出的伤痕有些吓人，她浅浅的擦净血迹后，再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身体，问道：“还有别处受伤么，感觉可还好？”
　　秦红药迟缓的摇头，又点头，一并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看着她脸上浮出淡淡笑意，似是再说无事便好。秦红药动了动唇，一时竟涌起些怒意，有事的分明是她好不好，险些死掉的也是她，为什么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关心自己，她知不知道这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底割出一道更深的伤痕，比□□的要痛百倍。
　　但她张口后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么，可是一切的安慰都不过是火上浇油，没有经历过的事再怎么说感同身受都像是同情，针不扎到自己身上谁能说疼。又或是向她保证，柔柔的告白，说不论怎样我都爱你，这话说出来不是更加过分么，就好像两人已经不再对等，不过是在施舍自己的爱意和关怀，如同嗟来之食。
　　萧白玉看着她欲言又止，笑着摇了摇头，眼眸逐渐清澈明亮起来，音色放松：“你不必说什么的，你也知道我功力尽失了吧，嗯……不是你的错，当时只是觉得你的命更重要一点，你还有很多未做完的事，再加上这一刀的确是我捅的，算是赎罪吧，仅此而已。”
　　秦红药感觉自己的确是想怒吼出声，狠狠骂一句“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种自我贬低的话语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哪有什么谁比谁的命更重要，难道还要怀疑她这个人在自己心底的分量有多重么。但怒吼都憋在了喉中，短暂的静默，只有几秒，却足以让人忐忑不安，她终于自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话：“那些杀手大概都是金铁衣的手下，我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还有其它那日上过九华山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萧白玉却只是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让她严肃到充满杀意的表情放松下来，才继续道：“杀了又有何用，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么，谁都知道我欺师背祖，同邪魔歪道关系匪浅，你又能杀几个？”
　　她手心带着水气的温热，坦然自若的坐在水中，丝毫不介意身体被人看去，她这样的淡然却让秦红药心口紧缩，眸中也闪过狠厉，咬牙切齿道：“谁敢这么说我就杀谁，几千几万个我都一个个抹了他们脖子，全天下都这么说我就杀了全……”
　　抚在脸侧的手指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萧白玉脸上也没有因她这般残忍的说辞露出反感之色，只是淡淡告诫道：“不可滥杀无辜。”
　　“到这种时候你还在乎无辜不无辜吗，最无辜的难道不是你自己么？你永远都对保护别人对所谓的正义这般坚信，你知不知道你想保护的那些人中有多少盼着你死？”秦红药当真怒不可遏，她一向对欺骗别人看着他们悲痛欲绝抱有快感，因为这样才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可萧白玉却与她截然不同，难道发生了这么多被欺骗被背叛的事都不会扭转她的想法么。
　　萧白玉轻笑着叹息一声，心平气和的坦白道：“倘若连我这般的人都不再相信，那武林中还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雄，谁还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所保护的，不关乎旁人，只是自己的安宁。”她顿了顿，眼眸敞亮而坦荡：“而且我真的无辜么，我的确如他们所说不是么，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做了更过分的事，我甚至爱上了逼死自己师父的人。”
　　一时间秦红药的怒气退的干干净净，心头竟泛起了些许恐慌，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几经生死刀光剑影中都没有惊恐过她，却因萧白玉云淡风轻的几句话慌乱了起来。她本以为自己一心否认到底就好，再没有人看到那一幕，也没有人能逼自己承认，萧白玉肯定会相信她的，但事实就这么不遮不掩的摊开来，大大方方的说出了口。
　　萧白玉瞧着她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什么，即使沉默了片刻，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没有消失，比起紧绷起来严阵以待的秦红药，她竟是相当淡泊：“我猜即使你没有亲自动手，我师父的死同你也脱不了干系罢，金铁衣虽卑鄙，但应不会捏造出这等事来。我后来想过，你一再接近金铁衣，也是相当肯定他身上藏着师父的遗物，我说的对么？”
　　秦红药一言不发，只凝视着面前这幅让她心折的面容，她说的基本八/九不离十，即使在被人追杀那般紧张的局面下，她还能这样清晰的思考，没有被谁的话冲昏头脑，当真是自己爱的那个她。
　　“所以我想失去意识后给你的那一刀也的确是我自己的意愿，不是被什么控制，我确实想杀了你。”杀这个字眼被她轻易吐出，两人一丝/不挂的面对面坐在木桶中，谁看谁都是一览无余，没什么可隐藏的。柴火还在木桶下噼啪作响的燃烧着，秦红药在热水浮起的水气中也是轻轻一笑，松了身体靠在木桶上，萧白玉肯这么直白的袒露心意定是心中早有定夺，她又何必草木皆兵的去紧张。
　　心意早就明了到不能再明，眼前坐着的就是她全身心爱着的人，那萧白玉要杀要剐又有何不可。
　　萧白玉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原本平和的语调沉了下去，在空中晕出一抹凄恻：“可是不行，我没办法看着你死，无法原谅你，也无法原谅不能对你动手的自己，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下场，我丧失内力打不过你，便再也杀不了你了。”
　　秦红药也是笑，萧白玉真想杀她何须大打出手，就算被当胸捅了这么一刀她也没有抵挡过。只是笑着笑着鼻中便酸涩了起来，萧白玉所承受的挣扎和苦痛比她所想的还要多出太多，现在她们能静静相对而坐也是付出了她的所有，心头泛起刺痛，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遥不可及，翻过一座大山后又是一片汪洋，所爱隔山海，平了山海后又是另一番崇山峻岭。
　　“我离开了九华派，失去了内力，已是一无所有之人……”
　　“你还有我。”秦红药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两人近在咫尺，却在蒸腾的水雾中感觉远在天边，秦红药抓住了她的手，向她身边靠去，两人肩头相碰时都是轻轻一颤，她将萧白玉拥入怀中，水面随着她们动作微微起伏，撞出了些许水珠溅在空中，她重复道：“你还有我，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萧白玉并不反抗，避开她胸口的伤处靠在她肩头，双手环住她的腰，感受着掌心下细腻的肌肤，将全身的重量都托在她身上。但却不是浓情蜜意的相拥，反而只像是安慰哭泣的小孩，给小孩一颗糖果就能让她安稳下来，秦红药察觉出她的疏离，心中一慌，更紧的抱住了她。
　　“别这么用力，小心压倒你的伤口。”萧白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好言好语的劝道，见她用力的双臂分毫不动，又无奈的轻笑了一下，极度的包容，自顾自的说道：“我感觉得到内息相当紊乱，我这副身体应是撑不了多久，兴许还有一两个月。我想在塞外走走，这辈子还没出过中原呢。”
　　“我不会让你死，我有办法救你，让你功力恢复如初，我们明日便上路回中原，我……”
　　“我却不想让你救。”萧白玉淡淡的出声，手抵上她肩膀，虚软又不容拒绝的推开了她，秦红药若想死抱住她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的，可感受到她坚定的意味，手一寸寸滑了下来，被她远远的推开。
　　“让你救了我又欠你一命，恢复了功力就要杀了你以慰师父在天之灵，你要我怎么办呢，杀了你再自刎么，何必多此一举。你若真想陪我，便带我去附近走走罢，一两个月后什么都一了百了。”萧白玉觉得水温有些烫了，皮肤都成了淡红色，她洗去了一身汗意，靠着自己双腿撑着木桶站了起来。
　　水声骤响，萧白玉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被挤到木桶边上，腰间被禁锢，双手撑在木桶边上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秦红药自背后紧紧抱着她，顾不得溅起的水花碰到伤口，力气大到胸前的伤口都阵阵作痛，可能有血溢了出来，但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再放手。
　　“你现在打不过我，所以一切要听我的，我会带你回中原疗伤，恢复功力，再揭穿金铁衣那个小人的真面目，让你重回武林巅峰。”秦红药怎会不知她这人吃软不吃硬，越是这般强硬的说辞越会让她反抗，但就算是自私自利好了，她不能想象萧白玉死后只剩一片凉薄的世间，要她活下去，要她堂堂正正风光无限的活下去。
　　“你这般强迫我只会让我恨你。”萧白玉合起双眸，这类似囚禁的屈辱感让她无力的身子站的更加笔直，若是秦红药不再干涉她的决定，安安稳稳的陪她度过最后这段时光，也许会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可是秦红药拒绝了她，无情的抹杀了她最后一份幸福的可能，定要她陷入挣扎徘徊的深渊中。
　　秦红药抱着她的身体，在她耳畔轻声呢喃道：“我们本该互相憎恨，我不怕你恨我，只怕你不在这个世上，白玉我爱你。”
　　柴火依旧熊熊燃烧着，水面轻轻拍打，一缕微弱的光亮撕开了夜幕，淡淡的微茫映入房中，环抱着死死相拥却远远相离的两人，黎明终于来了。


第67章 携手相将（贰）
　　等到秦红药将两人收拾好后推门而出时,姜流霜已经静静的站在门外好一会儿了，提着小小的包裹，这就是她全身之物。马车早已备好,马脚上也被细心的打上马蹄铁,足以穿越荒漠横行塞外,短短几天她就将这两人摸得清楚,黎明之时秦红药并未再来打扰自己，想来那法子是有效的。
　　两人都是知根知底,不消多说就明白下一步去往何处，秦红药勉强笑了一下，转身进屋准备将萧白玉扶出来。萧白玉陡然失去了一身武功，走起路来都有些不稳,习惯了脚踏轻功飘忽不定的感觉,实实在在踩在地面上的沉重拖沓的确不是很妙,但她对秦红药伸来的手视若无睹,硬是自己站了起来。
　　这时才察觉出自己身体到底有多么虚弱无力,精元之气的流失几乎带走了她大半条命，经脉虽是冲破堵塞流通起来，但杂乱的内息时时刻刻都在体内碰撞乱窜，顶的胸口生疼,几乎没一处是舒适的。初初站立时还能将就撑着,刚迈步一走，尖锐的刺痛自脚心猛蹿而上，她忍不住掩嘴咳嗽一声。
　　喉咙清晰的感觉到有咸腥涌上,拿下掌心一瞧,果然咳出点点血渍,惨白的掌心浮出条条青络,同血渍纠缠在一起开出鲜艳的血色之花。萧白玉看着自己掌心有些出神，自己已病重到这般地步了么，连走路都会咳出血来，别说一两个月，能支撑半旬都是不可思议。
　　秦红药不曾强硬的伸手去扶她，只是沉默的立在一旁，双手略微抬起，这样一旦她忽然倒下自己能立刻接住她。生生按捺住想要将她打横抱起的冲动，任由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也许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秦红药却不能帮她，不能抹杀掉她最后一分靠自己双腿行走的自尊。
　　萧白玉一见姜流霜就觉得她有些眼熟，面上的棱角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看她好像是在等自己，是想礼貌的打个招呼，奈何说话的力气也很难提起，只好带着歉意笑了笑。
　　其实姜流霜根本看不出她的笑意，只觉她好像动了动唇，不过知她身体残破不堪，便对她的冷漠不以为意，探头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缓缓挪动的秦红药，皱眉道：“你那两只手是吃干饭的么，把她抱上来啊，你俩亲来亲去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还矜持什么，她……”
　　“流霜。”秦红药沉下声喝住了她的话头，暗暗瞥了一眼萧白玉的神情，见她眸色果然冷了下来，面上笼上一层阴影，盯着眼前的马车一言不发。秦红药知道以她现在的力气想攀上马车定是相当艰难，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副难堪的模样，便故意找了个借口道：“流霜你进来，我不懂要带哪些丹药。”
　　“丹药我早就备……哎你拉我做什么。”姜流霜被秦红药硬是拖进了房内，门一关再没人的目光放在萧白玉身上，只有骏马回首看了她一眼，又自顾自的刨起地来。
　　萧白玉扶着马车棱框，慢吞吞的坐了上去，再艰难的抬起双腿，将自己身体往上挪了一点。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就有些气喘，她垂下眸看着自己扣在车身木框上的手指，纤细洁白，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这双手曾握刀杀出血流成河的包围埋伏，但现在连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再撑不起来。
　　为何那群野狼没有当真将她生吞，为何秦红药不肯放她安然的自生自灭，这辆马车要带她去哪完全没有头绪，但去哪不都一样么。这一路上想来要秦红药处处帮扶，兴许沐浴进食这等小事都要她在一旁站着看着，萧白玉闭上眼，手指用力的扣进木头中，想感受到指尖的疼痛，似乎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但什么感觉都没有，指尖再怎么用力都不能在木框上留下一点划痕，感觉不到痛，她连这点力气都不再有。她能听见那两人在草屋里说些什么，声音并不低，却一句话都听不清，现在即使连一个寻常的百姓……不，或许一个生有天疾的病秧子都比她活的顺畅，她已沦落到如此卑微的尘土中，却得不到一丝最后的宁静。
　　秦红药到底还是担心外面那人的，便让姜流霜先留在屋中，自己走了出去，一眼便望见萧白玉半倚半靠的坐在木架上，双腿悬在空中，估摸是没有力气再往上了。清晨的冬风并不猛烈，她的身体也已经被厚厚的包裹了一层又一层，但她还是畏寒的有些发抖，秦红药沉默不语的走上前，双手横抱起她的身体，小心的将她放进车厢的座位上，抖开放在位上的毛毯，严严实实的将她围了起来。
　　手放在毯上久久不肯松开，秦红药隔着毛毯抱她，再没有比此刻更温柔过，轻声慢语道：“不必担心，你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到时候会比大老虎还要强壮。”
　　萧白玉脸上看不出厌恶悲伤，也没有喜悦期盼，只是一片木然，她长长的睫毛微颤，不曾睁开双眼，她静静的道：“我好痛苦。”
　　秦红药用力咬住唇，死死忍住了从指尖窜上心头的剧痛，手指克制不住的抖动，轻轻触碰着萧白玉脸上浅淡的细痕，这里的伤很小，再过几日就会消失不见，可她心底的伤，即使用上最稀有的灵丹妙药，可会缓解哪怕一分的痛楚？
　　秦红药甚至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沉重而沙哑：“若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可会开心？”
　　萧白玉不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头，暴露出脆弱的喉骨，她已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秦红药手指慢慢下滑，落在她毫无遮掩的脖颈上，失去功力的骨骼无法反抗她的力道，她微微用力，就能听到喉骨互相摩擦的咯嘣声，只要再一收紧，纤细的脖颈就会应声而断，杀一个人当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秦红药一时有些恍惚，似乎意识轻飘飘的飞起，站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幕，那只手好像不受自己控制般慢慢收紧，脑海中都是她平静而疲惫的那句话，我好痛苦。萧白玉可以眉目淡淡，浅笑婵娟，也可以身姿挺拔，叱咤风云，但她不能这样，不能如此模糊而沉寂。
　　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是秦红药亲手将萧白玉推下悬崖，让她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手中卡住的似乎变成了自己的脖颈，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摆在她面前。好似旁观的目光落到她脸上，萧白玉面上泛起憋气的淡红色，但嘴角却分明翘了起来，浮出极轻极淡的笑意，那是她自从出了黄巢墓再未见过的真正笑意，不再晦涩不再勉强，如同乌云散开，灿烂阳光照耀在冰封大地。
　　不……秦红药心神一震，视线中重又出现了自己的手，那五指已嵌进脆弱的皮肤中，骨骼在指下啪啪作响，她猛地松开了手，被压扁的骨骼先是一僵，又迟缓艰难的弹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空气让萧白玉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接一口的吐出血来，溅在毛毯和身前的人身上，她深深弓下腰，似乎咳出了一颗心。
　　秦红药不顾血迹脏乱，用力握住她的肩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怒吼道：“萧白玉你给我听好，你不是想报仇么，我告诉你当初害死你师父的是谁我都一清二楚！什么金铁衣，修罗教，都不是真正的凶手，你不想知道吗，你不想手刃仇人吗！”
　　萧白玉咳得喘不过气，全身都在强烈作痛，乱窜的内息撞得她头晕眼花，意识渐渐被剧痛拉入黑暗中，但秦红药一句句都如惊雷般炸响，越是疼痛便越想睁眼看她，将她所有的话都逼问出来，眼眸挣扎着张大，终于在晕眩的视线中找到了她的脸，燃着怒火的哀凄面容。
　　秦红药咬着牙，眸色又痛又怒，她双手捏疼了萧白玉的肩膀，几乎是在瞪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什么都知道，阎泣刀的秘密，你师父被逼死的原因，我不会放过你，你要给我活下来，听见没有。”
　　萧白玉想要答话，想要问她究竟知道些什么，问她到底是谁，一口气提上来却憋在喉中，心脏砰砰的撞击着胸口，猛烈的胀痛感瞬间爆发，海浪席卷而上，最后只感觉被人拥入怀中，怒吼也转为了真切的恳求，隐隐约约的响在耳畔：“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心中似是燃起希望，苦苦寻觅许久的缘由在她口中见到了曙光，萧白玉用上最后一分力气抓住了秦红药的衣袖，使劲拽了拽，好像要告诉她什么。
　　好，我会活下来，我要为师父报仇，不能让师父留下的九华派毁在我手上，我一定要活下去。只是这句话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口，她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在秦红药的怀中。
　　秦红药静静抱着她，因发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平缓了下来，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做是将萧白玉救了回来还是把她推进更深的火坑，但不论如何，也不能再看着她如此落寞求死。
　　最终出发时还是到了正午，秦红药将萧白玉染血的衣物重新换掉，让姜流霜坐进马车中照料着她，一手牵起缰绳，马蹄踏着尘沙中昏黄的阳光踱步前行，她们又要回到中原了。


第68章 携手相将（叁）
　　北漠广袤辽阔,毫无边际，到处都是黄茫茫的风沙，即使秦红药已在北漠生活了二十余年,在黄沙中行走还是要分外小心。她又不断在想萧白玉背着失去意识的自己,是怎么穿过这片荒漠寻到城镇的,那该是靠着多么惊人的毅力和绝不放弃的信念。
　　或许……还有着要保护自己到最后一口气的爱意。萧白玉是毋庸置疑的爱她,也是这份爱同江湖的错杂纠纷缠绕编织成一口巨大的网，她们两人都深陷其中,没人能拉对方一把，只能相拥相携的越陷越深。
　　行走过半日后见萧白玉依然沉沉的昏迷着，秦红药打量了一下天色，因顾忌着她的身体马车尽量保持平缓,缓缓踱步而行,眼看着夜色将近她们连荒漠的一半都未走到,无人敢在深夜中的北漠行走,到时狂风一起黄沙掩面,是决计分不出东南西北的。于是她中途偏转了马头，向修罗教在荒漠中安扎的营寨走去。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叫人不得不心悦诚服，在极度干燥的塞外荒漠之中，竟有一片天然的绿洲,周遭沙丘巨石林立,成了一道天然的避风港，将狂风黄沙一并拦下。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地脉灵泉，硬是在沙漠中破土而出,渐渐化成一洼清澈的湖泊,修罗教发现这丛荒漠泉水后便在四周种下数棵常青树,如此几年过去,在地埋灵泉的滋润下长出了成片的绿洲。
　　这里也成了荒漠中唯一一处可以立营扎寨的安身之处，有手下不分昼夜的把守，即使有不速之客误打误撞寻到这片绿洲，也会在饥渴疲惫交加时被护卫乱刀砍死，尸首则会被丢弃在荒漠中成为野兽的盘中之餐。看守在绿洲附近的修罗教弟子远远就看到了马车向此处而来，众人持起兵刃仔细检阅着马车，直到看见来人的容貌才面色一凛，纷纷跪倒在地。
　　“修罗教弟子拜见护法大人！”众人齐声喝道，身着修罗教特有的素黑衣袍，各自都深深埋下头去，恭敬万分。
　　秦红药扫视了一圈跪下的几人，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是哪位法王的手下，应该是鬼堂弟子罢？”
　　修罗教教主护法下又分鬼魅魍魉四大堂，每间分堂都由一位法王执手，众人不敢抬头，其中一人似是他们的头目，沉着肯定的答道：“正是，我们几人受鬼尊法王之命，特来驻守绿洲，敢问护法前来有何吩咐。”
　　姜流霜掀开车帘瞧了一圈，与秦红药对视一眼，悠悠的点了点头，秦红药便也低低一笑，喉咙中发出的轻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众人心中一紧，刚要伸手握紧兵刃，又听她淡然自若道：“都起来吧，我只是找个落脚处休息一晚，你们尽管去巡视，不必招呼我。”
　　“是，属下明白，请护法大人好好休息。”众人依序退下，让开了进入绿洲的唯一小路，小路两边沙丘拥挤，葱郁的树木密不透风，刚一走进就好像忽然换了个季节，满眼都是茂密的绿色。绿洲中央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湖面静止不动，却并无多少脏污，随着地脉灵泉的涌动湖水相当清澈，湖边燃着篝火，熊熊火焰眨眼间驱散冬夜的寒冷，篝火上还竖着铁架，串有熏鸡腊肉等食物。
　　秦红药将昏睡的萧白玉抱到篝火旁，自怀中摸出一颗雪白光亮的药丸，手指轻柔的分开她的双唇，将药丸掰成几半一口一口送了进去。
　　姜流霜挑了挑眉问道：“生生造化丹？修罗教仅剩的那一枚么，你偷出来的？”
　　秦红药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要不是为了这枚生生造化丹，她们至于拖到午后才出发么，本打算花一天走出荒漠，夜色来临时至少也是进了中原。她一边喂药一边道：“一会儿她醒来后你少说两句，嘴巴实在空了你就多吃点肉，人家都给我们备好晚饭了呢。”
　　姜流霜拿下一串腊肉嗅了嗅，她讥讽的勾起唇角，偏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咬下一口慢慢咀嚼了起来，提高音量道：“你手下还真是孝顺，味道不错，你也来尝尝。”
　　秦红药懒得理她，让萧白玉靠在自己怀里，静静的等待她醒来。生生造化丹融在她口中，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浅薄的呼吸声踏实了不少，这枚药丸应是能支撑她身体活动十日有余，只要在十日内寻到寒玉蟾蜍膏，身体能完全恢复不说，功力可能还要更上一层楼。
　　不多时萧白玉眼睫就微微扇动起来，那蒙着雾霭的目光第一个望见的就是秦红药，昏迷前她每一句话都如此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生的希望随之腾起，却无法喜悦起来。秦红药对这些事知道的越清楚，就越证明她根本不是个旁观者，她亲身参与了所有的事，当真相水落石出之时，她们又该如何互相面对。
　　她并非不能理解秦红药的用心良苦，许是和自己一般心情，不管自身如何危难痛苦，都想要对方活下来，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之人生机的流失，没有哪一种爱情不是自私的。
　　没人先移开目光，眼神仿佛化成了有型的触碰，一寸寸掠过彼此的脸庞，将对方每一分神情都看的一清二楚。秦红药那种好像随时都会缠绕上来的视线，深情的让萧白玉挪不开双眸，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人用这么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了。
　　她动了动身体，经脉中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是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呼吸时胸口也不再有憋闷困难之感，不知秦红药又为她做了什么，能让她虚弱的身体如此舒适。萧白玉好不容易移开目光，望了望夜色笼罩下的这片绿洲，湖面荡漾着月光，微风带着树木的清香，美不胜收。
　　莫非这就是海市蜃楼么，还是第一次见到，萧白玉倒是听说过沙漠中会有如此奇景出现，明明是广阔一片的黄沙，却忽然会出现湖泊树木，甚至还有熙攘人群，但那些景象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碎。她望了半晌，身体暖洋洋的，好像真的坐在篝火旁被烘烤一般，她试探的伸出手去，想要接近眼前跳跃的火苗。
　　手伸到一半却被人拉了下来，秦红药还以为她腹中饥饿要去拿火架上的烤肉，便从包裹中翻出早已备好的干粮喂到她嘴边道：“你现在不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先忍一忍。”
　　意识到秦红药也能看见眼前这一切，萧白玉眨了眨眼，虽说身体有了力气，但刚醒来口中干涩，吃不下任何东西，便摇了摇头迟疑道：“这些都是真的么，这是哪里？”
　　秦红药这才明白原来她是想确认眼前之物是幻是真，忍俊不禁的弯起双眸，配合的放下干粮，拿出一壶清水递给她，看着她没有拒绝的接去饮水，才笑着解释道：“还在沙漠里，这是北漠里唯一一片绿洲，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萧白玉自然还记得夜间的沙漠有多么可怕，只是没想到寸草不生的荒漠中竟有如此桃源之地，清水顺着干咳的喉咙滋润着全身，脑海清明了起来，昏睡许久的四肢都有些酸困。她刚想起身四处走走，秦红药先她一步站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两人亲密的靠在一起，秦红药丢下一句话：“我带她走动一下，那些人就交给你了。”
　　姜流霜不紧不慢的吃着腊肉，间隙中呸出一声，满脸嫌弃与不耐：“赶紧走，看见你就来气，就知道把脏累活丢给我。”
　　秦红药笑出声，也不再回嘴，牵着萧白玉的手绕着湖泊缓缓走动，知她现在已能靠双腿自己行走，便不再去搀扶着她，两人双手交握，步入树林中一拐一扭，篝火很快就被掩进了身后的树木中。萧白玉虽丧失了功力，但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声，没几句就转成了高声的叫骂，还有刀剑出鞘的哐啷脆响，许是打起来了。
　　秦红药却对杂声视若罔闻，不慌不忙的牵着她踱步，速度极慢，单纯让她活动久睡的身体，一边道：“这伙人算有点本事，还能找到这片绿洲，大概想在这里守株待兔，又或是想走的时候恰巧看到了我，总之匆忙的换上修罗教的衣衫，其中有一个人甚至连刀都佩戴反了。”
　　秦红药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第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了蹊跷之处，便用修罗教的暗语试了一试，他们果然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就连后面的火架上的烤肉都被人涂了剧毒。那毒姜流霜一闻便知，在她面前使毒无异于班门弄斧，暗自服下解药后就大模大样的吃了起来，活像是修罗教亏待她没给她吃过肉一般。
　　这些人真是穷追不舍，都出了塞外依然不肯放弃，还一头扎进大漠来，就只好让他们有去无回了。那些人对姜流霜来说还不在话下，她只要动一动手指，她那些宝贝们就会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把那些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虽说秦红药也是见血无数，但对那些多腿的爬虫还是心理上有些不适，便留给姜流霜一人去处理。
　　又大又圆的月亮高高的挂在空中，冷冷的俯视着如同地狱一般的残酷屠杀，在树林中隐约听到有人猛然发出惨叫声。萧白玉顿住脚步，语气分不出是警告还是劝导：“我现在失去武功，你若是带这样的我回中原，追杀我的人就会这样源源不断杀之不竭，兴许不但救不了我，还要搭上你们的命。”
　　秦红药回眸一笑，张扬而肆意：“正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我不仅要把这些追杀你的人杀得一干二净，还要向那位盟主大人登门问罪。我不会杀他，要把他骨头一段一段打碎，让他也尝尝功力尽失动弹不得的滋味，或者让流霜的毒物好好伺候他一番也未尝不可。”
　　狠辣惊人的话语自她口中流淌而出，更衬着惨白的月色黯然无光，萧白玉不为所动，脸上露出说不出是自嘲还是讥讽的表情：“口气还不小，你可还记得自己被他打伤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狼狈，若不是我救你，你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么。”
　　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秦红药能听到萧白玉听不见的声响，有细小的毒物凶猛迅捷爬动的细细索索声，把她带离那处也是不想让她看到那惨烈的景象。秦红药听到她带刺的话不怒反笑，双眸闪出盈盈的光亮，刹那间泄出的风华几乎要压过这片绿洲的美景：“所以白玉要养好身体，等功力恢复后再助我一臂之力，这段时间你就什么都不必想，有我在。”
　　萧白玉偏头不去看她明媚的笑意，刻意揭开两人掩盖不说的伤疤，提醒她也警醒着自己道：“你莫要忘了，一旦我恢复功力，第一个要杀的就是……”
　　“就是我，你说过很多次，我没那么健忘。”秦红药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去，笑意不曾淡去，她目光穿过夜色直直的落在萧白玉身上，她能想到恢复功力之后的事，就足以证明她振作了起来。有时都会被她气魄所折服，明明经历了那些常人不敢想象的苦难，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困境中，却还能为了寻找害死师父的仇人而勇敢的活下来，去面对那些不能承受之重。
　　很多时候，活下去都比死要更艰难，她爱的白玉是如此坚韧而强大。
　　秦红药拉着她走到绿洲的入口小路上，指了指方向道：“你瞧，只要从这里一路向东就能走出荒漠，途中还有各种巨石可以参照，之后我会一一告诉你，免得你下次来北漠杀我时又认不得路。”
　　“何必那么麻烦，我现在一刀捅死你成不成。”萧白玉心中烦躁不已，她看不得秦红药事事都为她着想的模样，偏偏每一句都不离杀这个字眼。
　　秦红药却收起笑意，认真道：“那不成，我说过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你若是想杀我，必须真刀实枪的打败我，否则那只是我施舍与你的胜利，根本不算是报仇。”
　　她轻巧的一句话忽的抚平了萧白玉心中的褶皱，秦红药说的不错，若是她毫不反抗的任打任杀，那算得上什么报仇。若自己也这般甘愿沦落到毫无功力，由着别人追杀却无法还手，即便死了又能安心么，那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不会因为她死了就停止，还是会不断辱骂唾弃着九华派，她之前怎么会傻到想以死谢罪。
　　心头蓦然便敞亮万分，她不曾做过任何违背良心之事，也不曾危害过江湖中一丝安宁，她问心无愧。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误解她，即使九华派的众人也不站在她这里，那又如何，她既然无愧，就无需任何人的支持与信任，只要坚定自己的一颗心就好。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应该堂堂正正的站在金铁衣面前，当着全天下的面，揭穿他小人面目，恢复她九华派的一身清名。
　　萧白玉看着秦红药，似是想要得到什么承诺般问她：“你说等我恢复原样就将一切都告诉我，对么。”
　　秦红药毫不迟疑的点头，又听她问道：“那些事都与你有关是么。”
　　这不是疑问句，只是陈述，秦红药再一次点头，没有丝毫遮掩。萧白玉得到了她果断的肯定，先是仰头自常青树的枝丫间望了望头顶明月，绿洲之上的夜空干净清澈，甚至能看见透明的轻云如扯散了的丝絮一般，又轻轻地吐了口气，风中有湖泊的水气和草木的淡香，微凉的吹拂而过。
　　如此鲜活而美丽的世间，有一个自己倾心也深爱自己的人，萧白玉终于露出一抹淡笑，似妥协又似感慨：“你我真是天生的敌手。”
　　“我们的确是天生一对。”秦红药也是笑，谁能想到命运如此捉摸不透，以为对方是难得一见的敌手，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发现种种契合之处，不禁让人心生遐想，这般的人若是能携手相将该是多么美妙的经历。而她们当真表明心意打算相依相守时，却又发现再没有人比她们有着更渊源的仇恨过往，还有什么比这更捉弄人的。
　　“我不后悔认识了你，也不后悔爱上你，纵使日后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个了结，我也不会忘了同你走过的这些日子。”萧白玉顿了顿，一颗心剖白的坦坦荡荡，失去了一身武功，走火入魔了一遭，却像是抛去了身上的枷锁，既然迟早都会真相大白有个了断，何不肆意妄为一次，这样谁死在谁的手中都不会再有遗憾。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我知道你也不会。”她当真将秦红药看的透彻，两人在对方面前都像一本摊开的书册，被彼此细细翻阅，每一行每一字都了如指掌。秦红药肯坦白告诉她自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她们两人最大的共同点，都是不会被爱意私情蒙蔽了双眼，可以舍命去爱，可以抵死纠缠，但都不会放弃自己坚守的信念。
　　秦红药没有反驳，她答应告诉萧白玉一切真相，同时也是想从她口中得知修罗教这些年一直再寻找的事物，九华婆婆死后，知道那个秘密的只剩阎泣刀。的确，她可以因为爱任对方予取予求，却不会去打着爱的名义做出伤害亲近之人的事来，不会因为爱人就抛弃了自己的哥哥，没有谁是在不求回报的付出，所有付出都有着另一份索取。
　　两人爱的清晰而明朗，即使肝肠寸断时也会咬牙吞下眼泪，没有人怨天怨地，没有人痛哭流涕，她们默默相对而笑，只愿在彼此眼中留下的是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秦红药看着她，她眼中神色终于灵动起来，许是走出了压抑已久的阴影，她嘴角含笑目光也不再逃避，像是完全活了过来。
　　萧白玉向她靠近了几步，眸色褪去疏离，重又温润了起来，轻声道谢：“红药，多谢你没有放弃我。”
　　秦红药握紧她的手，轻轻一拉便将她拥入怀中，在淡淡的月色下相拥而立，一身黑裙同白衣毫无间隙的贴在一起，黑白相融心意相织，话音带着深藏的柔情散在空中：“我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我。在那一天来临之前，白玉便同我做一对寻常夫妻罢，我从未同人做过夫妻，还请白玉多多指教。”
　　萧白玉被夫妻一词勾的抬起头来，她怔怔的看着秦红药的面容，还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听到这两个字，寻常百姓家司空见惯的相处在她们看来却遥不可及。她探手摸了摸秦红药的脸颊，心中竟是有了期盼的欢喜，同眼前这个人，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哪怕只有一两月……不，只有一日也是令人心满意足，不枉此生。
　　秦红药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感受到她手心蕴出的淡淡温度，一如她这个人，不温不火，却不知不觉中侵入人心。
　　惨叫声渐渐停歇，再不闻一丝响动，想来姜流霜已经处理好那副烂摊子，秦红药怕她又受凉，即使此处并不寒冷，还是解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欲要拉着她往回走。萧白玉双足却顿在原地，迟迟不动，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也不许她走，秦红药疑惑的瞧了她一眼，无声的询问着。
　　萧白玉久久的注视着绿洲外漫无边际的荒漠，这里极度陌生，却是秦红药生活许久的地方，一时控制不住的想要在此处留下些痕迹。她目光自荒漠又转回脚尖，再抬头时眸中游曳过淡淡的波光，美的惊心动魄，她声音轻而柔：“红药，我们在这里拜堂吧。”
　　微风将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吹进耳中，眼前白光乍现，秦红药透过重重树影凝视着她的面庞，凝视着此生唯一所爱之人，好像她们之间再无纷乱的江湖，再无血海的深仇，甚至连树叶哗哗作响声都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唯有这片绿洲，唯有她们二人。
　　她们之间的静默足够久，久到任何人都能开口说后悔，但却无人出声，无人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只是深深的望进彼此的眼眸中，看清那一份真切的情义。
　　秦红药不言语，只牵了她的手走到湖边，天高水清，周遭树木环绕，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沉默的注视着她们，月光柔和起来，映在湖面上有清凉的光芒。两人并肩而立，秦红药撩起裙摆，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了下来，她望了望远处的夜空，缓缓笑道：“我尚未跪过任何人，这第一次便是跪天地，跪白玉，何其有幸。”
　　萧白玉贴着她的肩膀跪下，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笑了笑轻声道：“那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允，我是跪过师父的。”
　　“这有什么公不公允之说，便当我们已是拜过了高堂便是，白玉来，我们要拜堂了。”秦红药尾音很轻，似是怕叨扰到谁的美梦，又似担心眼前这一切才是真的海市蜃楼。萧白玉用力握上她的手，十指相扣，结成一座巢，默默告诉她，不必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两人相视而笑，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似是成为了她们的宾客，风声树叶声也似是成为了道贺声，在夜色的幽雅静谧中，秦红药勉强定下激烈跳动的心神，深吸一口气，开口悠长的念道：“一拜天地——”
　　这一拜应是用上了一生所有的恭敬祈祷，郑重万分，身子深深俯下，额头叩在湖边潮湿的泥土上，交握的双手撑住地面，相信此生再不会如此诚恳的叩头祈福。秦红药唇畔浮起笑意，衷心道：“这一拜先谢苍天，让我在万千人中遇见白玉，至白首不弃不忘，愿白玉能抛却纠缠永保清明。”
　　微风掠过湖面，水声悠扬清澈，似乎所有风波仇恨都被湖水湮灭，月亮收敛了颜色，静静的藏在云丝中甘愿做一份陪衬。两人直起身，又再度深深拜下，萧白玉感受着两人相握的双手，掌心的曲线好像都纠缠在一起，再无法分离，她合起双眼，一字字念到：“再拜厚土，许我同红药一处安稳，永生不移情不离魂，愿红药将前路明畅百岁无忧。”
　　一拜天，暂且放下过往的仇恨，一拜地，权且忘却将来的冲突，两拜过后，便只有珍贵而鲜活的当下，短暂却难忘的时光，幸福喜悦又明知前方是痛苦深渊的她们。
　　两人膝盖转动，相对而跪，秦红药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黑裙，先是不满的皱了皱眉，随即便想到这是她拜堂的时候，绝不应蹙眉，又翩然笑道：“我应是换一身红裙才对，我还未见过白玉穿红衣，你现在就这般好看，穿上红衣还不知要迷死多少人去。”
　　萧白玉抚了抚她的眉眼，秦红药不施粉黛都眼含春水，口若含丹，唯有那弯刀一般细长的眉威严满满，绷起脸来煞气极重，一旦柔下双眉微微笑起时，却是百媚丛生，惹的人一看再看。秦红药任由她抚摸过去，透过指间缝隙的双眸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深情专注的目光直直撞入心底，只觉她眼中似是流淌着天上的银河，月亮所有的光芒都比不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光。
　　“你穿什么都是给我看，而我再好看也只有你一人看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人说出情话竟是如此直抒胸臆，非但不觉狎昵，到让人心神巨震，直盯着她的薄唇，恨不得再让她说五遍十遍，深深刻在脑海里才好。
　　爱恨都被双膝跪入尘泥，两人静默的相望，秦红药并不催促她，只待她微凉的指间划过面庞，最后四只手两两交握，萧白玉抿了抿唇，将秦红药唇畔的笑意小心珍藏起来，才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声音悠长绕梁而起，在空阔的湖边阵阵传远，在尾音不绝之时两人互相拜下，一向挺立的脊背只为对方折腰，这一拜久久未起，皇天厚土都再为她们做见证，见证这一段隐秘而深切的爱情，见证两人明知会分开此时却依然死死相守的决绝心意。
　　这小小的一片绿洲已是她们最后一处静谧，秦红药直起身，将她的手牵引至心口，交叠的覆在她手背上，心脏在两人手心下缓慢而坚定的跳动着，每一下都似在证明亲口许下的承诺。萧白玉低眸轻轻笑了起来，反手握住她，两人相携的站起身来，景色还是来时的样子，却又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不知是谁先主动，双唇自然而然的贴合在一起，萧白玉身子虚弱，气息不如她长久，秦红药也体贴的分分合合，唇瓣相连，藕断丝连，喘气声清晰的回荡在唇间。只是没人能忍得住心头悸动，初初分开只够喘一口气，又紧紧的黏住，舌尖毫无顾忌的互相探索舔舐，尝遍彼此口中的每一分滋味。
　　你看，我们已对彼此的唇舌如此熟悉，谁还能否认我们不是一对夫妻。
　　你听，纠缠的水声飘散在空气中，声声都在诉说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依赖与我。
　　缠绵渐渐火热起来，再顾不得有没有喘息的时间，舌尖相碰相缠，津液交换，索取与被索取都密不可分。来不及溢出的轻喘声都被一并吞入口中，声音顺着耳骨被吃了下去，比听在耳中更是有刮心之感。秦红药受不住心头被这般轻刮，手不自觉的抚上她腰身，掌心异常的火烫烧出她浑身一抖，忽地按住了在自己腰间不安分的掌心。
　　被这么一阻，秦红药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萧白玉剧烈的喘息了几口，脑中都因缺氧有了阵阵眩晕之感，她之前仗着内力雄厚气息充足久吻不松，还没发现接吻竟是件体力活。好在秦红药放在她腰侧的手坚定的撑住了她，不然她很有可能双腿一软直坐下去。
　　秦红药撑在她腰间轻缓的抚摸两下，低笑几声道：“我是很想继续，但我们该回去了，我可不想流霜等不及了冲过来打断我们。”
　　话音未落就听到姜流霜远远的在另一头叫道：“谁闲的没事干去看你们亲热，我还怕长针眼！”
　　萧白玉这才一惊，她是失去功力听不到远处的声音，却忘记在场之人都是内力高深百尺之内任何声响都逃不过她们耳朵。一想到方才拜堂的喁喁私语都被人听了去，薄红自脖颈处逐渐泛上，干脆想一头栽进湖里算了，秦红药可不会让她跳湖，硬是拉着她往回走。
　　姜流霜自篝火旁凉凉的瞥了一眼走出树林的两人，她周遭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但一具尸首都瞧不见，想来连同骨头都做了那些毒物的美食。她似笑非笑道：“你们还真是好兴致，在这种鬼地方拜堂成亲，你们谁是夫谁是妻啊？”
　　秦红药一点都不脸红，大咧咧的在篝火旁坐下，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听白玉的，她说谁是就谁是。”
　　萧白玉立刻就感觉姜流霜饶有趣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脸色僵硬到极致，窘迫的一句话都说不出，白净的面上都是红晕一片。秦红药举起水囊凑到嘴边，借着饮水的动作藏住嘴角的偷笑，余光不停瞥着她的神情，真是难得见到白玉这般困窘羞涩的模样。
　　姜流霜若有所思的撑着下巴道：“想一想你家白玉给你脖子上留下的痕迹，那种激烈程度，我看你就是被她吃定了永远翻不了身罢。”
　　“咳咳……你乱说什么，咳……”秦红药狠呛了几口水，又想说话又想咳嗽，面上一时涨的通红。姜流霜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人，啧啧道：“你们就像两颗番茄一样，一个比一个红。”
　　萧白玉红晕本已冲上脑门，但一听此话羞意退的很快，抬起头瞧了一眼秦红药，那眼神的意味很明显，分明是在质问她是什么痕迹，又是谁留下的。秦红药被她一眼逼得咳嗽都忘了，憋着一口气就开始解释：“白玉你别多想，是你亲口吻下的，之前你走火入魔压着我……不不，是我引诱你压着我，然后……”
　　没等她说完，萧白玉直接站起身一头扎进了树林中，秦红药慌忙站起身追了过去，两人拉拉扯扯的身影被树影遮去，只听一个人边咳嗽边解释，越说越乱，直到最后另一人终于忍不住堵住了她的唇，声音才忽然停了下来。
　　姜流霜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中带着隐约的羡慕，半晌后笑声终是沉寂了下来，转成一声无奈而悠悠的叹息。
　　时光往往就是如此神奇，当独坐床边守着昏迷未醒的心上人时，一夜就会变得极其漫长而难熬，活生生像枯坐了一旬。但当两人相携漫步或对坐谈天时，一夜只如一眨眼，短到一个交睫天色就会亮起，晨曦柔柔洒下，催促着几人启程上路。
　　萧白玉身体因生生造化丹的滋润好了许多，骏马也能撒开了蹄子飞奔，只再用了几个时辰便走出了荒漠，摸到了塞外的边关处。进了边关没走几步，就瞧见了那座北定桥。桥面还是那日激战后的破损，桥头的两座石狮只剩孤单一只，冻结的河面依旧凝固，只是不见了当时的那具尸体，许是他的手下事后又来收尸了罢。
　　马蹄刚踏上拱桥一端时并未发现什么，至走到桥正中央最高处时，才发现北定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人，肩头衣衫都结了厚厚一层霜，看来是在此等候多时了。秦红药眯细双眸，透过一层白霜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点苍派掌门年墨。
　　秦红药在他面前停下了马车，一双眸如淬了毒的利刃扫视着他，年墨一眼认出了面前的女子，那玄黑的裙和凌厉的眉眼，叫人见过一面便再难忘却。他抬起头又低下，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问道：“我听闻这里是萧掌门最后出现的地方，你可知……她可是和你在一起？”
　　“是又如何。”秦红药摸了摸腰间的黄巢剑，她可还没忘了当初萧白玉为了保这个人如何同自己针锋相对，甚至在为师父守丧三月间都不惜破了规矩大打出手。若是年墨当真能为了阎泣刀或是别的什么要对萧白玉拔刀相向，那便让他连萧白玉的面也见不着就死在自己剑下。
　　萧白玉好不容易能走出众叛亲离的阴影，秦红药不能让任何人再影响到她的心绪，尤其是被她一再救过的人，若也听信谣言转头对付她，那对她的打击就不是一点半点了。现在她只需要安安稳稳的同自己在一起，一步步恢复功力就好，剩余的一切障碍自己都会为她扫清。
　　年墨看出了秦红药明显的敌意，瞥了眼她身后的轿子，萧掌门应是在那里面。眼神刚飘过去，就听到轿中有人轻咳几声道：“年掌门，请恕白玉身体不适不能出面相见。”
　　听到萧白玉的声音，他并不十分惊讶，或许早就心中有数，这几天间江湖上已传遍，俱是说九华派掌门与修罗教护法交情匪浅，只是今日亲眼一见，还是很难想象这样的两个迥然不同的人是如何有交情的。
　　他偏头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不会有谁的耳目埋伏在附近，才终于将手中紧抱的包裹塞进秦红药手中，垂头道：“我听闻萧掌门受了重伤，这些是我点苍派的独门药方，希望对萧掌门有所帮助……”
　　他声音渐微弱，许是心虚也许是满怀歉意，萧白玉明明一再帮他，但当她陷入困难时自己却做不了任何事，忽然他双拳握紧，抬头拔高嗓音道：“不管他们说萧掌门怎样，年墨心中有数，萧掌门始终是对我有大恩大德，我点苍派大门永远为萧掌门敞开。”
　　秦红药不冷不热的看着他，暗想这个还算有些良心，萧白玉听到这番话应是会更觉踏实。半晌后，才听到轿中之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点苍派与北定桥一个南一个北，年墨能在此几乎是跨过了整片中原，也不知他费了多少时日来此，又花了多久等候，她压住话音的微抖回道：“多谢年掌门挂念，还请年掌门自己也保重身体。”
　　年墨静静对车轿行了一礼，转身跨上马匹绝尘而去，秦红药将他给予的包裹摊在腿上，随手拨了一拨，确认没有藏匿的暗器毒物之类，便交给了姜流霜，叫她检查看看都有什么能给萧白玉补补身体。
　　姜流霜咦了一声，嗤嗤的憋不出笑，秦红药在外面看不到她手中事物，只听她同萧白玉说道：“你这位朋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堆方子中居然还夹着一份房中秘药……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白玉刚溢出一个“不”字，忽地便收住了声音，她念头转了几圈，隐约明白这是做什么的。姜流霜见她紧紧抿住的唇，火上浇油道：“对，这就是帮助你们有夫妻之实，行周公之礼的好玩意呢。”


第69章 携手相将（肆）
　　自北定桥至成都七鼎山一路倒是相当安稳,江湖传言萧白玉在北定桥一战后便失去踪影，许是杀手都闻讯追她进了北漠，也或许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想不到她竟还敢大摇大摆的走进中原。秦红药初时还全神戒备,剑不离身,两三日的平静后也是微微放松下来,只是绝不会让萧白玉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在夜幕来临之前又回到了成都附近一带辽阔而起伏的陵地,秦红药停了马车举目远眺，那日路上遇见姜潭月被领去医庐时并未注意走法，现在还当真认不得路了，她回头掀开车帘,先瞧了眼闭目养神的萧白玉,脸色还不错,也并未入睡,才放心唤道：“我们快到了,流霜你来指路。”
　　姜流霜钻出马车，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却迟迟未牵引骏马前行，目光沉沉的望着夕阳西下时晕上一层深红的丘陵谷地。阔别八年又再度回来这里,一路上都不曾有太多顾忌,可当真看到了记忆中的景色，蓦然便有几分的近乡情怯，不知那间医庐是否还是自己脑海中的模样,也不知当年轮廓稚嫩的女孩如今会是怎样亭亭玉立。
　　“我看潭月那小姑娘挺想你的,你不用害怕什么啊。”秦红药见她久久出神,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隐隐的忧虑却都写在眉间，一瞧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是么。”姜流霜下意识便接了一句，转瞬又回过神来，她掩饰性的一扯缰绳，恼怒道：“你知道什么，还潭月，你和她很熟吗？”
　　秦红药哈哈的笑出声，转身钻进了马车，丢她一人在外边发火。姜流霜扯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在渐渐落下的夕阳中深吸了一口气，冷下一张脸牵着马匹踏上回家的路。
　　萧白玉未曾睁眼，熟悉的香味窜入鼻中，便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秦红药却躲了一下，先解下腰间的黄巢剑放在位上，同阎泣刀排在一处，手才轻轻搁在她的毯子上，柔声道：“我身上寒气重，先缓一缓再碰你。”
　　不消她说，她一坐进轿中就扑面一股冷风袭来，风中有清澈而寒冷的味道，萧白玉抬眼找到了她的手，不顾她的躲避，牢牢的握进掌心，牵着她的双手一起放进毯中。秦红药一向体热，手指总是温热的，但现下从指尖到掌心都是冰冷一片，面上也被冷风吹得微红，萧白玉责备道：“你怎么不运功御寒，中原虽比不上北漠那么冷，但终究是冬天了。”
　　几乎冻僵的手指被萧白玉体温熨烫过的毯子包裹，暖意渐渐淌遍全身，秦红药还是担心凉到她，稍稍一暖便把手抽了出来，活动了一下脖肩不以为意道：“我倒不觉得多冷，路上不知什么时候会窜出敌人来，不大想把功力耗在这种地方。”
　　萧白玉蹙起眉，直接倾身靠了过去，双手一展毯子严严实实的围住了两人，她身上寒气当真很重，脸颊碰到她肩头的衣衫都是微微一抖。秦红药往后一缩，脊背却顶在了轿壁上，没有再躲闪的空隙，被她结结实实的抱了个满怀。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任性的。”秦红药有几分无奈，还是运起内力流转过身体，将体内的寒意逼出，皮肤逐渐有了温度，也不再会冰到身旁的人。萧白玉的身体可是受不了一点凉意，之前被夜风轻轻一吹就病重到那种地步，再不敢拿她身体开玩笑。
　　也不知道萧白玉是不是看准了这一点，说不听的时候干脆不说，反正总有各种办法让秦红药听话。萧白玉仔细给两人围好毯子，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回暖的温度触摸起来相当舒适，才满意的在她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重合起眼：“你现在发现也不晚。”
　　真是败给她了，秦红药假装苦笑一下，又转成了心情极好的笑颜，确认自己身体完全暖了过来，才回抱住萧白玉的身体，将她腰部往上托了托，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偏头看了一眼她翘起的嘴角，打趣道：“比起轿厢是不是靠在我身上比较舒服？”
　　听到她这种得意的语气就想打击她，萧白玉眼也不抬幽幽道：“你为什么要和木头去比，木头搁在水里还能浮起来，你能吗？”
　　显然是不能的，旱鸭子这等事居然也能被她拿来嘲讽，秦红药暗暗咬牙，发誓自己一定要学会游水，只是冬日里下水就算没病脑子也得冻出病来，她堵了一口气道：“那来年夏天你教我游水，再教不会就是你的责任了。”
　　只是这话一出口秦红药就知道不妙，她们明明说好这段时间不谈过去不讲以后，只享受现在普通而平凡的生活，来年夏天时她们两人有没有命活着还不知道，何谈其它。果然怀中之人也是一僵，半晌都没有回应，秦红药敛去笑意，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无言的安慰着她。
　　感觉她僵住的身子又渐渐放松下来，秦红药才默叹一口气，两人便相拥的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再没有言语。这样的亲密幸福都是偷来的，能有一刻便是一刻，又怎能再去奢求更多，能在暗潮涌动的血腥江湖中偷到这片刻的喘息，已是万幸。
　　夜幕中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医庐的影子，姜流霜欲要放缓缰绳，又忍不住紧了几分，催促着骏马再快些。可骏马再走几步，却忽然被人勒住了身子，急停下来，她皱紧眉头，似是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她看了半晌，猛地跳下马车，身子跃到医庐前，紧盯着木门上横竖贴着的封条。
　　轿厢中的两人也下了马车，萧白玉被秦红药里一层外一层裹了个严实，相比较起来两人简直不是身处同一个季节。萧白玉目力弱了许多，在夜色中看不清医庐的模样，但也察觉出医庐似是破败了许多，大门紧闭，屋旁的花园也是杂草丛生，几乎遮盖了生长的药草，门庭冷落不见一人，四周冷清而脏乱。
　　秦红药心里一沉，她看的清楚，木门被钉死，封上了官府的木条，俨然一副被抄了家的样子。她走近仔细瞧了瞧封条上写的日子，是三日前发生的事，忽然间钉死的木门被人一掌拍开，姜流霜身影一闪钻进漆黑一片的医庐内，满地都是瓦罐瓷器的碎片，几乎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被人打碎，屏风也被撕破推到在地，所有的橱柜抽屉都被人翻开，满屋疮痍。
　　片刻后姜流霜才走出来，一张俏脸沉的仿佛能滴水，她心里急切万分，握紧的双手都因用力过度微微颤抖，她声音冷过冬日里吹来的风：“黄寒玉不见了，这是我们姜家传家之宝，从不会挪动，他们一定是出了大事。”
　　这种事一看便知，还用得着打破封条么，不过秦红药也不愿再去刺激她，看见这一幕想来也是乱了她的思绪。现在要紧的是应先找周边的百姓问个清楚，他们姜家这么大的名声出了事定是人尽皆知，只是还没等她开口，静谧的夜色忽然喧闹起来，不远处火把陡然竖起，掺杂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十几人向这边涌来，团团包围住她们三人。
　　来人俱是身穿官兵服，随从各自手持火把，镣铐，枷锁，沉重的铁器与硬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领头之人似捕头模样，一手撑胯一手握上腰刀，方方正正的面容却偏生小鼻小眼，面上腾起得志的意满之色，还未看清楚被包围人的模样，就迫不及待的大吼道：“姜家果然还有同伙！大胆逆贼竟敢自投罗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秦红药上前一步挡住了萧白玉，也挡住了姜流霜微微抬起的右手，示意她先莫要冲动，又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这伙人，见他们走动时脚下沉重，气息也不匀称，便知不过是群莽夫，不足为惧，遂刻意柔下声音道：“这位官爷，我家妹子病重，特来求医仙诊治，实在不知什么同伙逆贼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她眉头微蹙，露出些许慌张之色，当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火把照亮四周，官兵们看到被包围的不过是三个貌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纷纷对望一眼，粗野的放声大笑起来，其中一人大声嘲笑道：“哈哈哈，什么医仙，不过是个毒死当今太子的逆贼罢了，你还敢来请他诊治，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人儿，不如先给大爷们来点乐子再去找死吧！”如此荒诞不经的话一出，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捕头也是咳嗽几声，勉强板起脸色训斥道：“你们就算不是姜家同伙，也犯了私自撕毁官府封条的大罪，我们爷们在这里守了三日，总是要有点收获，先把她们押回成都监牢再说。”
　　“对对，冬日里在这鬼地方守了三日，把她们抓去给洛王爷交差便是，说不准王爷他一高兴，还把这小娘子赏给我们兄弟，那真是赚大了！”
　　秦红药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弯成爪，面上却还是一片慌乱无助，嗫声道：“可我这妹子的确撑不了太久啊，敢问官爷们那医仙一家可也被关在成都监牢？”
　　捕头丝毫不把她们放在心上，边挥手让随从把她们捆了去，边随口答道：“不错啊，十日后便押送洛阳问斩，你们莫要着急，怎么都会让你们死在一起的。”
　　“这样啊，真是多谢官爷了呢。”秦红药得到满意的答复后轻轻一笑，刚举起镣铐准备锁住她的官兵一怔，眼中满满映入的都是女子妩媚的笑意，他还未来得及表露恍惚的赞叹，面容却瞬间凝固，脖颈处不知何时已横亘着五条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还尚未滴落，她身子便瞬间窜了出去，五指成爪下了狠手，招招都是一爪毙命。
　　十几人的最后一眼都是模糊的黑色残影，甚至看不清秦红药的身影怎样穿梭在人群间，只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的动作全部死死冻结，毫无知觉的手一松，沉重的铁器咣咣落地。萧白玉琢磨了一下，淡淡的声音随风送来：“红药，留一个。”
　　秦红药身子一顿，五指堪堪停在捕头的喉口处，那捕头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茫然的看着忽然一动不动的随从们，还有眼前这个明明方才还一脸慌乱，现下却笑的这般阴狠的女子，看一眼都忍不住浑身发抖。但很快，他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肩头猛地一下剧痛，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便晕倒在地。
　　秦红药随意拍了拍手，结果十几条人命的手指竟白净如初滴血不染，她回头唤道：“流霜，交给你了。”
　　姜流霜沉默的抬了抬右手，不知从何处传来细细索索的声响，转眼间便连成一片，有大群细小的物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毒物灵巧的爬上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口器一张露出小而闪的寒光，一口一口极快的吞噬着尸体的血肉。她走近晕倒在地上的捕头，刚刚俯下身，紫儿便从她袖口间窜出，顺着衣衫爬上了他的胸口，尖牙钻破他的皮肉，一口咬在他心头上，毒素瞬间窜遍他的心脉。
　　秦红药径直走到萧白玉身边，伸手覆盖住她的双眼，在她耳边小声笑道：“白玉还是别看了，我怕你看了以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萧白玉没有躲闪，只是她这动作有些欲盖弥彰，这回离得近，就算眼睛看不到耳中还是能听到那些毒物啃噬的声音，略微一想那个画面，心中的确有些发麻的凉意涌上。好在秦红药温暖的手心覆在眼上，两人衣角摩擦，听到的更多还是她盈盈的笑声，不得不承认是舒服了许多。
　　“刚杀过人的手不要来碰我的脸。”萧白玉确实有点嫌弃，即使不见血迹，但那血腥味还是掩盖不了。只是相比较起来还是她的手更让自己想触碰，只好一边嫌弃一边忍着被她捂住双眼。
　　秦红药看不见她的双眸，但瞧见她嘴角似乎含着笑意，也知她不是真的厌恶，便更不肯放手，似是哄骗小孩般道：“不怕，我刚刚拍过手了，干净得很。”
　　萧白玉抿了抿唇，因她的温柔心里软到极致，总是向前一步保护自己的她，这双手即使染了再多血腥，回到自己身边时永远是干净而温暖，她的所有柔情只会给自己一人。耳中细索声渐渐小了下去，刚想着是不是已经被吃的渣都不剩，捂在眼上的手就放了下去，双眸眨了一眨才适应夜色的黑暗，面前果然空落了一片，毒物同尸体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那捕头直挺挺的站在姜流霜身边，眼神呆滞毫无表情。
　　之前让秦红药留一个活口，也是想着她们若想了解事情真相，必定是要上成都监牢走一遭，亲口询问姜家几人。监牢最好还是不要硬闯，威胁一个官兵将她们带进去才是最好的法子，只是没想到姜流霜的本事这般怪异，那捕头好似都丧失了心智，一举一动都在听她的命令。
　　秦红药看出她的疑惑，边俯身捡起三副枷锁，边解释道：“那是流霜的看家本事，她那条蛇——就是紫儿，吃了不知多少天下至毒之物，被它咬上一口，就会变成这般的傀儡模样。”
　　姜流霜接过一副枷锁，借着秦红药帮忙把自己锁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坐进马车，她现在全身心都放在了监牢中的几人身上，连说话的本能都已忘却。从这些人寥寥几句中得知姜家竟医死了当今太子，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们姜家几代传承下来的医术，不说起死回生也是药到病除，怎可能会医死别人，若姜家的药方没有问题，那定是有人暗地捣鬼陷害。
　　似乎是什么洛王爷命他们在此守着捉拿同党，也不知姜家是怎么惹到朝廷的人，若能平反便是最好，但若是那人位高权重定要姜家死，那只好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劫狱了，大不了……便把他们都带回北漠。
　　秦红药掂了掂手中枷锁，略有些沉重，便不舍得让萧白玉抗在肩上，自己把手伸进枷锁的孔洞中，抬眼示意她来帮一下。萧白玉也是头一次见这玩意，摸索着寻到下面的锁洞，入锁时清脆的咯噔一声，她打量了一下铐着枷锁的秦红药，心中忽然有些异样，好像这一锁就能将这个人永远锁在身边，这般被禁锢住，便也再翻不起浪来。
　　秦红药见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约莫猜到她心中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越是亲密的相处，彼此就越是了解，发现了不少可能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趣事。这世上多少人都喜新厌旧，可有谁知道秦红药期望的却是能同这个人白头到老，已经无关乎色相，纯粹被她这个人所吸引，每过一天都能发现新的事物，永不腻味。
　　这般想着嘴角不知不觉露出笑意，萧白玉忽的伸手拨乱她额前发丝，把她一张脸都掩在发下，皱眉道：“莫要笑，被押进大牢的人哪有你这么高兴地，再狼狈一点好了。”
　　“喂！”这可真够蓬头垢面的，秦红药哪能受得了自己这般模样，奈何双手又被枷锁铐着，想理一理乱发都做不到，但现在也的确不是什么顾忌颜面的时候，一是姜家犯了这么严重的事怎么救是个问题，二是黄寒玉尚不知所踪，唯有处理好姜家这回事才能得知下落，也就由着自己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样子去了。
　　秦红药在地上散乱的铁器中踢了几脚，勾起一副较轻的手铐递给她，瞧着她自己把自己铐起来，两人才重坐进马车。被夺了心神的捕头坐在车架上，随着姜流霜动一动手指，他僵硬的牵起缰绳，马头一转哒哒的奔向成都。
　　这般被送进大牢倒是简单，只是黄巢剑同阎泣刀成了问题，定是不能再佩戴在身上，也不能再藏在马车中。好在萧白玉只是戴了手铐，还算活动自如，便将刀剑用衣带捆在一起，再绑在秦红药左臂上，衣袖垂下也是勉强能藏住一对兵刃。
　　上一次来成都时还是两人隔阂深重之时，犹记得萧白玉为了冲破穴道在孟湘的帮衬下吃了一肚子的辛辣食物，可是好好辗转反侧了一整天。现下再进成都已是三更天，酒楼商铺已都闭上了门，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打更巡逻之人再不见其它，有守卫欲要上来盘问，但一见马车上坐着的是本城捕头，俱是恭敬一礼后便放行，一路毫无阻拦的来到成都大牢前。
　　门口守卫持枪而站，捕头勒停了马车，跳下车一板一眼道：“本捕头捉拿了姜家同伙，你们将她们三人押进大牢，本捕头先行一步去禀报洛王爷。”
　　守卫领了吩咐，一掀车帘将三人赶下马车，三人在路上时都拨乱了头发，夜色中乍一看都是脏乱一片，守卫一眼也不想多看，持枪押着三人走进大牢。有一人余光瞥见了捕头转身离去的背影，但明显不是向洛王府而去，疑惑的出声唤了一句，但他却是头也不回的直向城外走去，漆黑的夜幕中谁也没注意到一条细蛇从他裤腿下爬出，又眨眼没入到被押送的一名犯人身上。
　　姜家犯了如此重罪，也被格外重视关在了大牢最底一层，守卫扳动把手，沉重的牢门嘎吱嘎吱的升了上去，一眼便望见姜潭月坐靠在牢房一角，只穿了薄薄一件囚服，嘴唇被冻得青白，似是昏迷似是沉睡。大牢最底一层再没有其他人，姜流霜双手忽地一挣，枷锁猛然碎裂，硬木猝然爆裂，溅了一空。
　　她甚至没有回头管那两个守卫，一掌拍开了牢房的门锁，身影一闪已蹲在姜潭月身边，双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守卫一惊，刚要大喝出声，另一人的枷锁也被挣开，秦红药下手极快，让他们两人一声都发不出来便是眼前一黑，一个活口也没留。
　　她掂起萧白玉的手铐，手指覆在坚硬的铁面上，功力一运便将手铐融成铁水，一扯就彻底脱落。两人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踏进牢房，只是远远的望着牢中两人，给她们留出些许空隙。
　　一触才知姜潭月身体到底有多冷，想也知道，她本就不是武林中人，在这又阴又冷的地方还只穿一件囚衣，估摸是被冻晕过去了。姜流霜解开自己外衫，紧紧的裹在她身上，又摸出药丸塞进她口中，她牙关因为寒冷咬的死紧，手指用力才撬开她齿尖，手指都印上了深深的齿痕。
　　药丸在她口中融化，姜流霜一手覆在她背心处，运转功力为她祛除寒意，如此几番后她青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睫毛开始微微颤抖，即将转醒。在她睁眼前一瞬姜流霜抽回了手，往后挪了几寸隔开了距离，眉头蹙的死紧，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姜潭月朦胧的视线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反复合眼又睁开，恍惚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之前将她冻晕过去的寒意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流淌全身的温暖，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舒适，甚至还见到了以为再不会相见的人。
　　她动了动手指，缓慢的抬起想要触碰眼前的人，伸到一半又畏惧的缩了回去，许久未开口的嗓音沙哑，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开口道：“堂姐？……莫非我已经冻死了么，我怎么会再见到堂姐……”
　　时隔八年，彼此还是能一眼将对方认出，姜流霜瞧见了她的动作，硬是忍住握住她手的冲动，垂眸应了一声，但随即就发现这一声带着不同寻常的艰涩，近乎哽咽。本以为不会再有任何情绪起伏，可这突如其来的悸动让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勉强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道：“是我，伯父呢，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药方绝不会有问题才是。”
　　姜潭月猛地睁大眼睛，确信了眼前这一幕实非虚幻，连呼吸都已停住，目光反复在她脸上徘徊，直到再无法忍耐时忽的扑了过去，双手死死环抱住她的纤腰。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衫，而堂姐只穿了一件内衬，想来是她的外衣，脸庞深深的埋进她的肩头，三日来的打击惶惑惊恐无助顿时倾泻而出。
　　当话语都堵塞在胸口时只剩眼泪能表达感情，冰凉的泪珠一颗颗坠进脖中，姜潭月伏在她肩头低低呜咽，再怎么压抑都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仿佛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姜流霜双手僵了半晌，还是轻轻环住了她，一下下在她脊背上轻拍着，她的呜咽声好似一直传进心底，化作一只有型的手，揉捏着心脏，叫她也跟着喘不过气来。
　　秦红药看她们好像都忘记了自己还身在大牢中，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查看，应是先问清真相要紧，刚准备上前提醒她们，手腕却被另一人握住，萧白玉默默向她摇了摇头，示意还是先别去打扰她们为好。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识得情这种滋味，萧白玉怎么看她们也不像普通的堂姐妹，她们肢体相接时有明显的挣扎推拒，又忍不住去依赖抚慰的意思，同她和秦红药很像。
　　好在姜流霜还记得正事，用尽力气才能让自己先推开怀中之人，望着她朦胧的泪眼开口说道：“堂妹，别哭了，先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才能救你们出来。”
　　姜潭月抹了抹眼泪，粗糙的囚服刮的她脸颊一红，姜流霜看不下去，拿下她的胳膊，用自己的手指替她擦去泪渍。她缓了一缓，情绪将将稳定了下来，但依然拽着面前之人的衣角不肯松手，姜流霜也不催促她，鲜少见的极有耐心等待着她开口。
　　“堂姐，我和爹爹真的没有害死太子，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日前突然就有人闯进医庐，说奉王爷命令捉拿姜家，还说，还说我开的药方有问题……”姜潭月鼻尖一动，似是想到三日前突发的噩耗，胸口又是一酸，眼看又要落下泪来。
　　萧白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我们都相信潭月不会害死人，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你不用怕，照实说就好。”
　　“玉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咦，还有秦姐姐……”姜潭月受惊一般的抬起头，一直被堂姐占得满满当当的视线终于出现了其他人，她模模糊糊的想起秦红药的确对自己说过堂姐身在北漠，那她们认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总算看见我们，我们都在这里快立成雕像了。”秦红药打趣道，她一句话搅动了牢房内沉重的气氛，让姜潭月破涕为笑，她又不想让两位姐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赶紧擦净了脸上的泪痕。
　　秦红药看她一副哭成小花猫的样子，揶揄道：“用不着紧张，你看你玉姐姐和我也是一头乱发，比你的样子还要花上几分呢。”
　　萧白玉瞪了她一眼，但瞧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的确半点风采都不再有，想来在她眼中自己也是这幅模样，四人互相看看，都是好似逃难的艰苦难民，那还分得出护法掌门怪医医仙的身份。姜潭月扑哧一笑，总算是停住了眼泪，这么多人都在她身边，尤其是堂姐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好像瞬间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姜潭月也有了精神，坐直身子继续道：“太子来成都巡视民情，暂住洛王府，五日前忽然病倒，便请了我同爹爹去府上诊治。但那只是普通风寒，我开了一副方子，按理来说三四帖药就可痊愈，爹爹也说我的方子没有问题，但三日前却忽闻太子死讯，洛王爷下令抄家，我们就被捉到这里来，爹爹也被他们关在了另一处。”
　　姜流霜听着她井井有条的叙述，看她短暂的发泄情绪后又很快冷静镇定下来，心中自豪而悲凉，这就是自己的堂妹，身陷囹圄还能如此理智，却又知这八年的分别中她定是遇到了种种困难，才能磨炼出这样一番心智。而且听她这么一说，太子的死定是同这位洛王爷脱不了干系，很有可能他就是真正凶手。
　　秦红药却忽然蹙起眉，沉思了片刻偏头向身边的人问道：“白玉，洛王爷这个词很耳熟啊，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哪里碰到过这个词？”
　　萧白玉点头道：“我记得初见潭月的时候，同她争抢月色睡莲的那伙人就说他们是洛王爷派来的。”
　　姜潭月接话道：“正是，那伙人硬要抢夺睡莲花，还是两位姐姐出手才保了下来，我也曾担心洛王爷是否会因为那件事来找麻烦，但却一直安然无事，我猜……他可能按捺到今日终于忍不住，便将太子的死因落在姜家头上。”
　　被她们一说，秦红药也是想起那日情形，还记得当时她随口说出自己是修罗教中人，让他们那位王爷去北漠寻仇，她似是想通了什么道：“我倒觉得那段安然无事的日子里他是去找修罗教的麻烦了，只是无功而返不得不找你出气。”
　　这般一想就都说得通了，姜流霜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姜潭月手中，嘱咐道：“你若是觉得冷就服一颗，能暂时御寒，我要去洛王府走一遭，看看那狗屁王爷到底在搞什么鬼。”
　　姜潭月急忙拉住她手腕不准她走，连声道：“堂姐不可，洛王爷是朝廷中人，洛王府又守卫森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难不成你想十日后被问斩么！我千里迢迢从北漠来这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姜流霜控制不住的拔高音量，想要甩开她的手，可看到她哀切的面容又狠不下心，手僵硬的抬在半空不知是收是放。姜潭月冷不防被她吼了一嗓子，眸中水气一闪而过，却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头道：“就算我要死了，也不愿堂姐同我一样身陷险境。”
　　“你！……”姜流霜被她一句话堵得骂都骂不出，恨恨的盯了她半晌，她早知这个堂妹从小就固执，认定的事怎么都肯放，当初刚随父亲来到姜家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笑的天真无邪的堂妹，不管自己怎么冷脸相对，她都会上来拉住自己的手，奶声奶气的唤一声堂姐。
　　包括在自己离家远走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固执的握着自己手腕，挣都挣不开，强硬的掰开一根手指马上又握了上来。只是当时父亲死后，她不甘埋没父亲传下的毒术，硬是要证明自己用毒也能医人，又察觉到自己心里那隐隐的禁密之情眼看就要破土而出，再不能留在姜家，咬死牙关也要离开。
　　谁能想到八年后，兜兜转转一圈，还是被她这般握住手腕，还是同样的挣脱不开。
　　萧白玉看了看僵持两人，同秦红药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心有灵犀，便开口道：“除了硬闯洛王府外还有一个法子，我们可以先去检查一下太子尸身，潭月，你知道太子尸身现在何处么？”
　　姜潭月闻言抬起头，眼中又燃起希冀，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太子尸身就在城外的地陵中，那处地陵是城中一位达官显贵为自己身后事所造，太子暂时安放在那处，十日后会同我们一起运送回京。”
　　秦红药挑眉问道：“太子的尸身怎么会如此不当回事，不应该立刻送往京城葬在帝陵中么？”
　　姜潭月也是一知半解的答道：“我也不知，只是当今皇帝病重，应是没工夫理这些事，都是他弟弟谦王下的命令。”
　　再怎么病重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得了么，那可是当今太子啊，皇帝一旦病重驾崩不就是太子继位么，现在太子也命丧黄泉，那这皇位又会落在何人手中。秦红药隐隐感觉这天下当真要大变，难怪近几年来不论江湖闹得多么腥风血雨，她们修罗教灭了一个又一个的帮派，朝廷都始终一言不发，原来是在争权夺位自顾不暇。
　　不过即使朝廷争得再怎么凶狠，应是不会波及武林中人，现下要紧的也是查清太子真正死因，为姜家平反，给萧白玉合成寒玉蟾蜍膏恢复功力才是正事。只是现在开口询问黄寒玉的下落似乎不合情理，她秦红药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姜潭月当初怎么说也是倾力相助过她们，待助姜家脱离险境再谈此事也未尝不可。
　　秦红药挽起萧白玉的胳膊，信心满满的许了承诺：“潭月你放心，有我和白玉在，你堂姐肯定不会有事的，等出了这大牢你们再叙旧也不迟。”
　　姜流霜一眼瞪过去，为这个不听话的堂妹憋着的火气都发在她身上：“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保护，你好好看着你家白玉就行了。”
　　姜潭月见她们这般总算放下几分心，目光得了空在秦红药和萧白玉之间来回了几轮，轻轻咦了一声又露出纯净的笑颜：“秦姐姐，你总算和玉姐姐在一起了么，我还为你们担心了好久呢。”
　　姜流霜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显然是一脸由衷的喜悦，看向两位姐姐的目光竟是熟悉的羡慕之情。
　　秦红药也是一愣，忽的想起当初因这个小姑娘一句话理清心中情义时，姜潭月曾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似是忧虑似是担心，又带着些遇到知音的满足感，当时只以为她是在惊诧这等荒唐之事，现在看来她分明是对这种感情一清二楚。她看了看面前这对堂姐妹，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抬手拦住萧白玉的肩头，笑道：“不错，潭月你也要多多努力啊。”
　　萧白玉在她臂弯中又化作一颗番茄，还好发丝凌乱旁人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她伸手在秦红药腰间一扭，立刻便听到她倒抽一口冷气，偏头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唇角也是悄然展开，好似蝶翅轻扇。


第70章 携手相将（伍）
　　三人打算在探明太子死因前先莫要打草惊蛇,狱卒的尸体自是交给姜流霜去解决，又嘱咐了姜潭月几句，欲要悄悄溜出大牢。姜潭月见堂姐只穿着一件内衬,便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衣交还给她,姜流霜却不收,硬邦邦的说道：“你顾好你自己先,这些年伯父难道没教你武功么，怎么连点御寒的内力都没有。”
　　姜潭月不顾她的推拒硬是把外衣罩在她身上,她怎会不知堂姐一向面冷心热，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到现在还变不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笑道：“有堂姐的灵丹妙药,我怎么会怕冷。”
　　秦红药先拉着萧白玉往外走去,她已经能隐约听到细索的爬动声,约莫是姜流霜的那群宝贝们又闻到了食物的气息,真不知道那些蜘蛛蟾蜍小小的身体到底是有多大的胃口,多少人都不够它们吃。临出门时只听到姜流霜无奈的叹了口气，软下嗓音道：“堂妹，你闭上眼睛，我处理一下这两具尸体。”
　　大牢门口空无一人,她们的马车也被捕头牵走,许是明日便会有人在城外某个角落发现他的尸首，但怎样都查不到她们头上就是了。身处巴蜀之地，夜里也不像北方那样死冷,微风吹过只有凉爽之感,萧白玉松了松自己的披风,秦红药把她裹得太厚了,这般戴着手铐走了一圈背部都泛起些许汗意。
　　秦红药可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双眼片刻都不离她，她刚想脱一件外衣，就眼疾手快的止住了她，重新将她披风束好，虚虚的环住了她道：“夜风伤人，忍到进了客栈再脱。”
　　萧白玉腾出手来理顺了发丝，简单的一盘在脑后束起发髻，抹去了脸上可以沾上的脏污，总算又露出清清丽丽的面容。秦红药左臂捆着刀剑，只能直直的挂在她腰间，弯都不能弯，自然也不能打理一下乱发，萧白玉瞧她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忍俊不禁的弯起眼眸，伸手擦净了她的脸庞，双手绕在她脑后拢起长发，认真给她梳发盘髻。
　　秦红药就着她的姿势低头，靠在她肩头同她耳鬓厮磨，听见她淡雅到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埋怨道：“你迟早要把我捂出痱子，不是要下地陵看看那太子么，去什么客栈。”
　　她的声音贴的极近，直往耳朵里钻，好像连她的嗓音都化作一张丝网，牢牢的覆住自己，每多听一分丝网便收紧一分，满心都是喜欢。
　　“检查尸首这等事你我又帮不上忙，我们在客栈中等着便是。”秦红药倒是不客气，直接把所有的活都丢给姜流霜一人，她倒是乐的清闲。萧白玉剜了她一眼，暗想她这种人到底是怎么还有朋友的，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她的肩头，提醒道：“是谁刚才说大话叫潭月放心的，一扭头就不干自己事了是吧。”
　　秦红药撇了撇嘴，为自己争辩道：“我还不是担心你累了，这马车上几日怎能睡得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她敢自称好人，那世上当真没有坏人了，萧白玉也是对她的厚脸皮无语，叹息道：“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么，就算待在客栈中又怎能安心，还是一道去看看吧。”
　　秦红药不愿让她叹气，便都顺了她的意，片刻后姜流霜自大牢中走出，抬眼望了望寂静的街道，成都附近她还是有些印象，大概知晓城外那处地陵在何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姜流霜脚尖一点，跃上屋檐，悄无声息的飞檐走壁，避开了偶尔经过的巡逻守卫直奔城外。
　　秦红药一手挽住萧白玉的细腰，瞧着姜流霜奔过的路径，嘱咐道：“我现在可只有一只手，你抱紧我。”
　　萧白玉皱了皱眉，这话听来不大舒服，秦红药总是说话毫无顾忌，这等忌讳的不详之话也说的顺口，轻斥道：“莫要乱说自己，我会抓紧你的。”
　　秦红药因她话中显而易见的在乎而欣喜，偏头连呸三声，算是自己说错话的惩罚，才稳稳的托住她身体，身子一提，在屋檐上一借力，飞也似的赶上了姜流霜。三人一路脚不点地，穿过静谧的成都上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寻到了她们口中的城外地陵。
　　但出乎意料的，比起大牢和姜家附近，地陵外的守卫却是相当严密周全，许是因为到底是停放着太子的尸身，几乎是派了重兵把守，火把几乎连成海，远远望去人头攒动，不像陵墓，倒像是百日中的闹市。秦红药抱着萧白玉立在树杈之上，姜流霜也轻飘飘的落在一旁，都在诧异这里竟有如此多的守卫。
　　太子尸首停在此处已有三日，朝廷甚至都不愿派人前来接应早日迎太子回京，分明就是一点都不重视他，但他的尸首却被人里一层外一层的防守起来，着实古怪。萧白玉一见这般阵仗心里更有了底，压低声音道：“看来这太子尸首果真有问题。”
　　“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是这么守着，就越说明那王爷心虚。”秦红药赞同的点头，看来一切的真相都在太子身上，只要瞧一眼他的尸首，便就真相大白。只是陵墓外至少守着百来人，将入口严密的封锁起来，看起来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眯细双眸远远打量着那些人，随便挑一个来看都是中气十足，脚下轻缓而踏实，足见轻功不低，即使人潮汹涌，但望去只觉井然有序，大气声都没一下，绝不是之前的庸俗之辈。
　　还以为进入此处会比洛王府轻松些，不料都是一样的严防死守，不过倒还在能应付的范围内，粗略扫了几眼，解决这些人应不是难事。姜流霜便有些不耐烦，直冲道：“我们干脆硬闯吧。”
　　“那你还不如直接去把洛王爷绑过来，省的再费力气。”秦红药翻了个白眼，暗想难怪姜潭月会担心她这个堂姐，脾气这么风风火火，还没说两句就要硬闯，那和大摇大摆走进洛王府有什么区别。萧白玉显然也是同她想到一处，硬闯绝非良策，说不准可以伺机引一个人过来，像进大牢那般如法炮制，摄了他心神再引她们进去，只是陵墓不同大牢，她们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才能被放行。
　　枯败的树枝蓦地微微一晃，秦红药眉峰一凛，一手将萧白玉护在怀里，左手一抖黄巢剑便从袖中滑出，剑光忽的划破漆黑的夜色，出手如电，眨眼间剑刃已架在不速之客的颈上。萧白玉被她带的脚下一滑，再踩不稳树枝，好在秦红药手臂死死的箍在她腰间，抱着她腾在凌空中。
　　借着一闪而过的剑光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两人都是一怔，但明显来人比她们还要惊讶，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把守在陵墓外的官兵耳朵一动，三三两两的视线向这边投来，手中已举起长/枪，紧紧盯着貌似传出声响的方向。火把举起仔细探查了一番，目之所及除了枯树老藤再无其他，夜深人静的城郊处连风吹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们严神戒备了一阵，才又微微松懈收回了目光。
　　这边秦红药已带着萧白玉滑下树干，几人藏在不甚茂密的杂草枯枝中，借着树林勉强遮去了身影，见那些官兵不再看向此处，秦红药才松了力道，收剑入鞘，双眼瞪向来人：“你那么大声是想找死吗？”
　　来人一席紫衣，赫然是在黄巢墓中分别的沈绘，她一脸不服气，但还是压低声音道：“谁叫你突然拔剑，还不准别人被你吓到吗？”
　　“你再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别人背后，迟早有天被一剑捅死。”秦红药回嘴道，感觉到萧白玉紧紧环着自己不放，又心疼的轻抚着她的脊背，瞬间失去了斗嘴的心情。
　　沈绘在夜色中看不清她们动作，一脸这也能怪我的表情，轻哼道：“我的鲸息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倒是想有声音，之前瞧见你们身影还有些不确定，才想走近些看，谁知道见面就被你赏了一剑。”
　　自黄巢墓一别后已过了半旬有余，沈绘自是听过江湖上流传的风言风语，现在应该到处都是追杀萧白玉的人，她怎么还会出现在成都附近。不过看起来她们两人都一如之前，还是黏糊的很紧，沈绘想起在墓中时起的一身身鸡皮疙瘩，不禁无语问苍天，莫不成自己又要旁观她们恩爱了。
　　秦红药轻轻在萧白玉腰间拍了拍，安抚着她紧绷的身体，右手依然揽着她不放，给她所有能给的依靠。萧白玉双手还抓在她身上，方才刹那间脚下一空身子就直往下坠，她下意识的提气运功，丹田经脉中却是空空如也，烂熟于心的轻功一招都使不出来，身子沉的仿佛不属于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功力尽失，这幅身体比常人都不如。
　　心里好像也忽然空了一块，第一次清晰认识到她不仅不能再握刀，甚至连简简单单的树枝都站不稳，若不是有人撑着她，早就摔得不知道东南西北。萧白玉默默贴紧秦红药的肩头，脸颊蹭着她柔软的衣衫布料，压抑的叹了口气。
　　她真切的渴求着恢复功力，不再当一个没用的累赘，能真正和秦红药并肩而行。可一旦恢复功力后又怎会再有并肩的机会，念头在这里忽然卡了壳，她到底再期盼着什么，在仿佛极乐的地狱中反复煎熬，时而喜悦又时而绝望，明知现在的温暖是一杯毒鸩，多饮一口便会毒深一分，却又忍不住的期望着毒发的那一刻。
　　萧白玉还没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一呼一吸间便已收敛好心绪，再抬头时神情重归平淡，只有秦红药能感觉到方才几瞬她有多用力的抱着自己。想也知道她是为了失去的武功而失落，便避开了她的伤心事，简单让沈绘和姜流霜互相认识一下，才继续道：“我们打算进地陵看看太子尸首，应该不是病死那么简单。”
　　沈绘睁大眼睛，她忽的反应过来姜流霜这个名字，难怪听来耳熟，原来是因为有人总在她耳边叨叨，她迟疑道：“你们也是为了潭月而来？”
　　秦红药挑了挑眉，本来还存了一份戒心没有如实相告，却听到了她话中的也字，貌似也是同道中人。蓦地想起她曾说自己住在七鼎山附近，难怪会同姜潭月相识，想来她也是要进地陵瞧一瞧太子死因，便放下戒备道：“不错，只有证明太子不是病死的，才能为姜家平反。”
　　沈绘闻言看向姜流霜，咯咯的笑了起来：“所以你就是潭月口中的堂姐罢？潭月总和我提起你，说你多么多么好看聪明呢。”
　　姜流霜一怔，面上不知不觉泛起热来，却强自冷下声音道：“听她胡说，我同她八年都未见过，她怎知我长成什么样子。”
　　这般一来一回还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秦红药眼看沈绘又要接话，见缝插针的打断她们道：“好了，先想想怎么进地陵罢，总不能真的硬闯罢。”
　　“做什么要硬闯，法子我早就想好了啊，我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地陵，喏入口就在这里。”沈绘指了指她们身旁的大树，仔细一瞧才发现树旁的确掩盖着一个洞口，树根附近的泥土都被挖开，若不是瞧见她们身影，沈绘早就钻进地洞中进了地陵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怎么就忘了这人还是鬼谷派弟子，对盗墓掘洞这方面可以称得上的精通。萧白玉也是微微一笑，暂且放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专心致志解决眼前这一事，反正急也急不来，留给她的时日还那么多，又何必庸人自扰。
　　沈绘先行钻进洞中给她们开路，几人一个接一个的没入洞中，地洞不宽不窄，恰好能容纳一人直身站立，每隔几丈还插放着火把，把整个地道照的亮堂堂，当真是准备充分。约莫也就不到百丈的距离，就摸到了地陵的正下方，沈绘先悄悄探头看了一眼，陵外守卫森严，陵内却是空荡一片，只有一尊金棺孤零零的放在正中央，连丝光亮都没有。
　　她拿起地道中的一支火把，轻巧的窜出地道，将火把插在墙上，不大的地陵在光亮中一览无余。秦红药检查了一下脚底和头顶，确认没有任何陷阱机关，才放心让萧白玉站在地陵中，自己则上前推了推金棺棺盖，微微一晃就有尘土自棺材缝隙中簌簌掉落，这些人不仅没把棺材封死，甚至连简单擦拭一下都没做过，完全没把太子尸首当回事。
　　秦红药回头看了一眼姜流霜，见她耸动鼻尖四处嗅了嗅，探明这棺材中的确没有藏着毒物，才放心的撑住棺盖，尽量不出声响的缓缓推开。棺盖一动，就有些许异味窜出，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太子已经死了三日，即使现在正值冬日，巴蜀之地也没有冷到哪去。
　　随着棺盖一点点被推开，太子的尸身也渐渐显露出来，还勉强能看出个人样来，秦红药屏住呼吸，忍住了这扑面而来的腐败味道，只是这气味扑面而来，即使闻不到，眼睛都能被熏到几近流泪。她强压着恶心往棺材内扫了几眼，一闪而过的铁光引去了她的视线，一边探手去摸那处铁光，一边回头唤道：“流霜，你过来看看，有东西。”
　　忽然间，被推开一半的棺盖猛然间合上，秦红药还没转过头，来不及抽手，整条胳膊都被卡在棺盖仅剩的一条缝隙中，好在臂上的刀剑帮她垫了一下，没当真夹断她的手臂。萧白玉几步跨过来，用力推了推棺盖，但棺盖却纹丝不动，好像突然被焊死了一般。
　　“白玉，我没事，你别伸手，小心夹住你。”秦红药用身体挡开她，试探的活动了一下手臂，但棺盖合的很紧，再加上刀剑也直楞楞的卡在一起，竟是抽都抽不出来。看来想拔出手臂只能震碎棺盖了，但这样一来再掩盖不住发出的声响，必然会惊动到外面的守卫。
　　姜流霜还以为是萧白玉力气不够才无法推开，她走到两人身边掌上运功去推，却也是无用之功。
　　秦红药刚打算运起内功融掉金棺，四周墙壁却忽然开始咔咔作响，眨眼间自墙壁中飞出极细的金丝，嗖的一声穿破空气钉在另一面墙上，尾端深陷墙内。紧接着又是数条金丝飞射而出，尖锐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沈绘一个闪身丝线将将蹭着衣衫划过，却锋利到直接隔空划破衣衫，甚至在她手臂上印下浅浅一条血痕。
　　沈绘一手掷出数十枚暗器，可只听几下叮当声后，撞上丝线的暗器竟碎了一地，铁沫四处飞散。她心中一惊，想不到这金丝这般厉害，只得左右腾挪闪躲着疾速飞射的丝线。姜流霜虽不用兵器，却也亲眼见到那细线穿透暗器，铁质暗器根本阻挡不了那物分毫，当下也只能全靠身法扭动避过那物。
　　极细极坚韧的金丝自眼前一掠而过，寒光照在眼底映出深深冷意，秦红药听到耳边传来极近的嗖嗖声，再不抽出手臂就会被这丝线穿体而过。可还没等她运功在手，身后猛然传来冲劲，将她整个身子扑在棺盖上，柔软的身体覆盖在她背上，把她死死护在身下。
　　秦红药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她毫不犹豫的震碎棺盖，回身一把揽住萧白玉的身体，手掌发力遥击，眼看就要扎进两人身体的金丝被掌风一催，竟没有断裂，力道也没有减弱半分，只是微微偏了方向，擦着两人的身体直窜而过。
　　这丝线居然是坚不可摧的金蚕丝，有着吹毛立断隔空见血的锋利，秦红药左手抖出黄巢剑，剑锋裹挟内力连劈几下，此时剑刃撕破空气之声比之前更要尖锐刺耳，贯穿两面墙的金蚕丝应声断裂。紧绷的丝线从中断开，发出清脆的弹崩声，两截丝线高高的扬起，又柔软的垂落下来，丝毫看不出原有的锋利，任谁也不敢相信这等柔软轻细之物竟能刺破皮肉。
　　秦红药又是一剑挥出，砍断了另外两人面前的金蚕丝，沈绘同姜流霜都是衣衫破烂，布料上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划痕的，一些地方都有零星的血迹，相当狼狈，不过都没什么明显的伤痕。秦红药顾不得方才这一下弄出多大响动，急急的检查着萧白玉的身体，见她衣衫完好无损，连一处破口都不见，才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敛眉高声道：“你吓死我了，我又不是躲不开，以后不许这样！”
　　萧白玉靠在她身上没有说话，身子一点点倾斜压在她手臂上，秦红药看不到她表情，还要继续开口时地陵的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手持长/枪的守卫一列列跑进，双手一抬枪尖都直冲着四人，团团将她们包围起来，大声喝道：“什么人敢私闯太子陵墓！”
　　眨眼间陵墓中堆满了人，火把明晃晃的杵到眼前，亮的人几乎都睁不开眼，守卫训练有素的缓缓逼近，四处都是闪着寒光的长/枪，堵住了她们所有的去路。
　　看样子是不得不硬来了，再怎么不想打草惊蛇都已惊动了所有人，都走到这步已没有回头路，怎么着都要查明太子死因，而且方才分明在太子身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铁光，可能那就是探明所有蹊跷的证据。秦红药一振长剑，剑气自周身轻撒而出，威压一出直逼的包围圈后退一步。
　　守卫们知晓面前几人定非凡俗，当下也运上全身功力，双腿深深扎根在地上，前面的一排手持长/枪的官兵忽的蹲下，第二排手中已举起弓箭，长弓拉满了弦，几十只箭矢对准了包围的中心。秦红药冷哼一声，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欲要上前一步，萧白玉却一动也不动的压在她手臂上，她心中疑惑，余光瞥了一眼怀中之人，却只看见她低垂着面庞，好似看不见眼前众人一般。
　　沈绘手中扣紧暗器，姜流霜也抬了抬手指，她的毒物们闻讯而动，只待她一声令下就汹涌而至。只是秦红药不动，她们还以为又有新的考量，便也暂时按兵不动。
　　“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都挤在此处。”在交战一触即发之时，一道声音突的从陵外传来，打破了紧张的僵持局面，守卫们俱是一楞，从外至内让出路来，手上兵刃虽没有放下，却也转移了视线，齐齐喊道：“参加洛王妃。”
　　自人群簇拥中走近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珠光宝气云鬓花颜，满身的雍容华贵，嘴角噙着类似嘲讽的笑。她刚从阴影中步出，沈绘忽的一惊，认出了这张脸，只是想不通她怎么几些日子不见摇身一变成了洛王妃。
　　洛王妃目光掠过几人，在沈绘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示意她先莫要出声，才转身端起架子道：“这几位是王爷同本宫的友人，此处没你们的事，都退下罢。”
　　官兵们面面相觑，王爷明明吩咐过绝不许任何一人靠近地陵，又从何处冒出几位友人来，若不是他们听见陵墓中响动，还根本发现不了。但没人敢质疑王妃的命令，都纷纷收起兵刃，缓缓退了下去。等他们走的干净，洛王妃才略微松下一直端着的肩膀，沈绘也再忍不住问道：“楚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成了洛王妃？”
　　楚画掩去了装出的威严，不去回答沈绘的问题，一双美目只幽幽的看着萧白玉，沉声道：“萧掌门，你应是不认识我的，我是刀剑门副门主的女儿，我父亲就是江湖传言中死于你手上的刀剑门弟子。”
　　原来又是来寻仇的，秦红药眸色一暗，黄巢剑已略略抬了起来。楚画却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她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不是萧掌门下的手，那日我晚到一步，亲眼见着爹爹死在金铁衣手中，当时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人。”
　　秦红药联系了一下之前沈绘的问话，灵光一闪道：“那人莫非是洛王爷？”
　　“不错，说来无颜见人，那日深知自己不是金铁衣的对手，没有立即为爹爹报仇，但我听到他同洛王爷的交谈，他们打算招安武林中人，将愿意归顺朝廷的高手收为己用，不愿意的就伺机杀害。”楚画顿了一顿，似是想到父亲惨死的模样，几欲哽塞，却还是勉强压下情绪继续道：“刀剑门自是不愿意受朝廷驱使，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惨遭灭门，所以我想请求萧掌门同我一道揭开金铁衣那小人面目，为我父亲报仇！”
　　沈绘反复打量了一下场上几人，不可思议道：“楚姐姐你怎知萧姐姐会来此处，还……你又是怎么当上洛王妃的啊？”
　　楚画露出极浅的笑容，那笑却挥不去她脸上的哀愁，轻声道：“我并未料到会见到萧掌门，接近洛王爷也只是想掌握更多证据能揭露金铁衣那小人罢了，可能这就是天意助人吧。”
　　秦红药本还在听她说话，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萧白玉实在太沉默了，明明每一句都不离她，却不见她有一句回应。秦红药揽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唤道：“白玉？”
　　被她这么一晃，萧白玉再也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直直向前跪去，秦红药猛地弯下腰接住她的身子，目光却忽然顿住，直直的盯着她的背部。之前一直面对着她，从未看过她的背部，只见她衣衫后有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因为那金蚕丝实在太细了，自她背部横穿而过却没带出一点血丝，鲜血还来不及涌出时皮肉就已经合上，是以一直都没发现她身上有伤。
　　可这般一晃一跪，伤口陡然绽开，堵塞许久的血液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眨眼间就把她背部的衣衫完全濡湿。秦红药喉头一哽，明白这一定是方才她将自己扑住时挡下了那根金蚕丝，许是那些守卫冲了进来，她便一直隐忍不说，生怕乱了自己的阵脚。
　　其他人也都看到萧白玉背部极快晕开的血迹，姜流霜一跃至她身边，掀起她的衣衫只能看到糊满一背的鲜血，甚至瞧不见那道极细的伤口在哪里。楚画不知她们先前遇到了何事，或许是中了洛王爷为了避免别人查看太子尸体设下的陷阱，但眼看那伤势惊人，萧白玉是她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人，也焦急道：“我带你们出去，找一家客栈或医庐么……不，我直接带你们回洛王府，府中时刻都备着大夫。”
　　“不行，现在不能动她的身体，得先找到伤口包扎住才行，她经不住这么出血。红药，你运功挡住尸臭，否则尸毒有可能会顺着她伤口进去。你们两个，把外衫都脱下来。”姜流霜一一吩咐过去，秦红药双手僵硬的抱着萧白玉的身体，内力一振撑出屏障，却因激荡的心绪几近失控，迸发的内力猛地撞上四周墙壁，震下片片碎瓦。
　　姜流霜还撑得住，沈绘同楚画两人却在这强悍的内力威压下几乎喘不过气，只觉自己一举一动都沉重不堪，随时都能招来杀身之祸。两人艰难的脱下外衫，交叠的铺在地上，看着象征王妃身份的尊贵华服就这么被弄脏染尘，楚画不仅没有皱眉，心中还隐隐有痛快之感。
　　姜流霜想让萧白玉伏趴在铺好的衣衫上，这样才方便她寻找伤口，但秦红药的双手却死死扣着怀中的身体，让她挪都挪不动。还是萧白玉自己动了动身子，秦红药才迟缓的松下力道，托着她轻轻放平。
　　虽然那根金蚕丝没有贯穿她的身体，却也是深陷进她的皮肉中，姜流霜用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她背上的血迹，一边在晕红中寻找那道应是比头发丝还细的伤口。这般俯平了身子，伤口又悄然合上，才没有溢出更多的鲜血，不过也让伤口更加无影无踪。
　　萧白玉还没有失去意识，一直咬牙守着一分清明，只是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咬紧牙关忍耐着背部某处的剧痛，疼痛过于剧烈时都分不清哪里在痛，只感觉好像从身体内部开始蔓延，最后全身都痛到酸麻。她隐约感觉到那根金蚕丝许是给她背上拉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若真能痛晕过去倒是一件好事。
　　可她却不能让自己失去意识，模糊的余光瞥到秦红药跪坐在她身边，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用力到手背青筋都爆了出来，指关节几乎泛白到透明。只是看着她的伤口就已这般，她若是当真晕过去，还不知秦红药会变成什么模样。
　　萧白玉伏在地面上的手指吃力的挪动，指尖似有若无的碰了碰她的衣角，秦红药轻不可闻的一颤，紧握成拳的手指终于展开，紧绷许久的骨骼都发出清脆的嘎嘣声，掌心轻轻托起她的手指，虚虚的握了握。
　　萧白玉想要说话，可气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短促，一句话断续不成语：“红药……你，也别看了，怕……你吃不下，饭……”
　　秦红药却还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她分明是在用自己说过的话逗自己，艰难的翘了翘嘴角，露出难看至极的一抹笑，嗓音沙哑道：“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看，越看越有食欲。”
　　“好了。”姜流霜坐直身子，收起刚掏出的瓶瓶罐罐，右手探到萧白玉的脊背上，紫儿从袖间窜出，尖细的獠牙缓缓没进她的皮肤中，留下两个明显的孔洞。姜流霜将她衣衫盖了下来，站起身道：“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感觉不到痛了，没伤到内脏，但伤口挺深的，需要在床上趴个几日。”
　　“多谢。”秦红药心乱如麻的道了谢，伸手为萧白玉理了理鬓发，触手一片汗湿，足见她忍得有多么辛苦。秦红药不忍心她再这么醒着，伸手覆盖住她的双眼，低声道：“你若是累了就闭眼睡一会儿，不用强撑，一炷香后我再带你走。”
　　萧白玉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嘴角含着笑意，在她掌心下摇了摇头，气息似乎平稳很多：“流霜医术很高明，的确不是很痛了……”
　　姜流霜瞧了她一眼，虽然的确给她上药包扎好，紫儿咬下的那一口也会让她逐渐感觉不到痛，但怎么说也没有这么快就见效。不过也是知她意图，毕竟秦红药冷下脸来着实可怖，那浑身散发的杀气让另外两人都战战兢兢的，便接话道：“最近几日我从你嘴里听到的谢字大概要超过这八年加起来的吧，之前我救了你那么多次都没听你说声谢。”
　　“是么。”秦红药抬起脸想了想，好像的确如她所说，唇边浮起几丝浅淡的波纹，算是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她用内力撑出的屏障渐渐收回，最后只笼罩着萧白玉一人，她功力一散，沈绘顿时大大的吸了口气，感觉心脏都要憋气到跳出来了。
　　只是却忘了身在地陵中，这一口气吸上来满满都是尸体腐败之味，沈绘克制不住的干呕了一嗓子，几乎呛出眼泪来。楚画奇怪的瞧了她一眼问道：“你不是不用呼吸么，为什么还要这样自虐？”
　　沈绘忽地一跺脚，被她提醒后才发现，对啊自己根本不用呼吸，却因为那杀意极重的压力沉甸甸的坠在心头，即使明知那杀气并不是冲自己而来，还是情不自禁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而当那威压一散，就不由自主的想要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
　　实在是蠢得无以复加，沈绘抱着头默默哀嚎。
　　姜流霜再度走近金棺，棺盖已经被秦红药震碎，金块木屑散了一地，大部分都洒在太子尸首上，她记得方才秦红药好像发现了什么，便仔细打量着太子尸首。她见惯了尸首，又终日与毒物为伍，并不把眼前这腐败的尸体当回事，甚至还掰开尸首残缺的嘴唇看了看。
　　“舌头未见发黑，双眼和唇齿紧闭，身体上也未见青筋血脉爆出，不是急病也不是中毒致死。”姜流霜下了判断，她随手拨了拨太子的头发，指尖却忽然触到一枚硬物，她试探的拔了拔，却发现那枚硬物死死嵌在发中，分毫不动。
　　姜流霜俯身细细一瞧，脸上极难得的浮起喜上眉梢的笑意，急急道：“你们看，这才是太子的死因，是被人从头顶百会穴直插下一枚铁钉，这种死法会七窍流血，乍看之下的确很像急病暴毙，但这个地方容易钉进去，却极难拔出，除非破坏掉头骨。”
　　沈绘闻言一喜，兴奋道：“难道真的是洛王爷害死的太子，却因为拔不出铁钉来，才迟迟不肯送太子上京，还派了这么多重兵把守，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太子头顶的铁钉。这样等十日后太子尸身完全腐烂，就可以用另一具骸骨套上太子的衣服瞒天过海了。”
　　秦红药听她们推断的与自己之前刚看到那枚铁钉时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便也不再插话，只专心致志的握着萧白玉的手，陪她熬过身上的痛楚。
　　沈绘没高兴多久，又起了别的忧虑道：“那我们该怎么给潭月平反呢，洛王爷在成都一手遮天，他肯定不会承认，我们说不定还要因为私闯帝陵被抓起来。”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姜流霜偏头看着太子尸首，暗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太子尸体吊在城门上，这样任谁来看一眼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这种法子未免太过毒辣，她和太子又无冤无仇，再怎么也不能这样作贱人家尸首。
　　她们来来往往的谈论都落在萧白玉耳中，沉默之中她轻轻晃了晃秦红药的手指，一双眸蕴着信任的笑意，清亮的瞧着她。秦红药对上她的目光，不消多说就懂了她的意思，暗骂一声她都这样了还顾得上操心别人，又不愿让她失望，便打破沉默道：“可以假装有一个人亲眼看到太子被害的场景，反正我们都知道太子怎么死的，把经过添油加醋的写一写，趁着晚上贴满成都墙上，尤其衙门和洛王府附近多贴一些，这样不需我们出面便能逼迫他们放人。”
　　沈绘连连点头，拍手道：“好主意，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保准明日人人都能看到真相。”
　　楚画想了想，提醒道：“莫要直说是洛王爷动的手，不扯到他身上还有可能不去追究，想着息事宁人便放了姜家，若扯到他身上就怕狗急跳墙一个都不放过。”
　　沈绘丢给她一个放心的笑意，分明在说我晓得。说话间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萧白玉动了动肩头，感觉背部痛意已经销声匿迹，才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似笑似骂道：“你啊，就只有这种坏点子想的最快。”
　　秦红药见她笑意舒展，便知她应是感觉不到痛了，想随着她的话笑出几声，嘴角勾了勾却还是落了下来。终于俯身给了她一个极轻的拥抱，心有余悸的叹息道：“白玉，你可再别吓唬我了啊……”


第71章 不得于飞兮
　　太子的死因已经真相大白,五人兵分三路，姜流霜明面上说着去向堂妹询问黄寒玉的下落，钻出地陵一溜烟的直冲监牢而去,牢房倒似比客栈更亲密些。秦红药怎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不过有人在牢房里守着姜潭月也好,免得洛王爷想先下手为强,也就随她去了。
　　楚画同沈绘两人在客栈中要了一间上房，关上房门絮絮叨叨起来,一个人说应该写的夸张些，另一个人又说夸张只会适得其反没人相信，秦红药抱着萧白玉经过她们房门前都能听到不断的争论。虽然谈话途中被萧白玉的伤打断，但楚画应是对她们极有用的一人,若能借着她掌握的证据一举扳倒金铁衣,九华派上下同掌门才能洗净一身脏污。
　　只是不知楚画有多少的可信度,看起来倒是同沈绘熟识,等片刻后守着萧白玉入睡后再来好好探探她的底细。客栈的老板娘端着一盏柱灯,盈盈的在前面引路，为她们推开房门后却并未离去，在门口踌躇半晌道：“两位女侠，你们还记得我么,几月前你们在成都酒楼救下的那个乞丐。”
　　秦红药刚把怀中之人轻轻放下,让她平平的趴在床上，两人闻言一起回头看去，方才对话时灯火昏暗,并没有仔细去瞧老板娘面貌。可现在被她提醒后,再打量一番都很难认出眼前之人,毕竟当初是个衣衫褴褛蓬头乱发的乞丐,现下却衣冠整齐发髻不乱，那眉眼的确是有几分熟悉。
　　萧白玉下巴搁在枕上，想起当时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时光荏苒后她们的处境都有了变化。看起来老板娘现在也是生活美满吃穿不愁，与几月前被夫君抛弃的孤苦摸样完全是云泥之别，便也由衷一笑。
　　老板娘见两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上拘谨稍退，认认真真的道谢道：“都是两位女侠出手相助我才没有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后来我一直想当面向两位女侠道谢，但奈何不知两位姓甚名谁，今日真是老天有眼，方才一见我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说这江湖未免太小了，楚画也说天意助人才能让她见到萧白玉，成都对她们来说只有一面之缘，却接二连三的碰到熟人。萧白玉撑着力气与老板娘客套两句，秦红药是做不来寒暄这等事，只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肩头，沉默的要她放松下来，别因说话再动到伤口。
　　老板娘极有眼色，看两人都是风尘仆仆，萧白玉好似还行动不便的模样，当下止住了话头，让她们稍等片刻后端来了一大桶水和三四小菜，都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看来是送她们进屋前就叫人先行备好了这些。
　　老板娘替她们关上房门后，秦红药站起身探了探水温，热度刚好，又转头叼了块熟肉两三口嚼烂吞下，都没有问题，便一边咀嚼一边模糊问道：“白玉，你要先进食还是沐浴？”
　　这话像极了一对平凡夫妻，又转念一想她们都已拜过堂，当然算得上是真正的夫妻，这样的关系陌生而又甜蜜。萧白玉趴在枕上扑哧一笑，笑声都沉沉的埋进了软枕中，只剩闷闷的轻响。秦红药回头瞧了她一眼，不确定她刚才有没有说话，疑惑道：“你说什么？”
　　“说你傻，我这个样子趴在床上能做什么。”萧白玉抱着枕头看着房内腾起的丝缕热气，不知不觉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天色还早，周遭被夜幕笼罩，又深知秦红药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便在安全的踏实感中放松了身心，渐渐合起了双眼。
　　只是刚经历过地陵那一幕，即使身体疲惫却心神振奋，还是不大能睡得着，萧白玉也没有强求入睡，只当闭目养神，侧耳倾听着另一人的动静。只听她脚步声在屋中来回，又是水声轻响，接着她又带着一股热气坐回床边。
　　“就算不能沐浴也要换一换衣衫，你这件又破又脏的，这么大的血腥味亏你睡得着。”秦红药感觉自己都变成了一个老妈子，跟在她屁股后面说前提后，自己是最讨厌唠叨的，谁不听话杀了便是。但估计这几天唠叨过的话比她过去这一辈子加起来都多，就怕她受冷挨饿的。
　　萧白玉感觉背上的衣衫被掀起，先是一阵轻轻的凉意，转瞬又被覆上一块滚烫的手巾，热意从脊背窜向四肢，她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肩头，适应后只觉全身舒畅。
　　上过药的伤口还是很明显，秦红药避开伤口为她擦干净背上的血迹，中间几次去换洗手巾，被她这般用热水擦过身体，身体的疲倦之感都褪去不少。萧白玉枕着手臂偏头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她，双眸缓慢的眨动着，只见她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神情倒是十分认真，双眉还拧的很紧，许是看到伤口的痕迹就不大开心，从她耳后滑落的碎发在脸颊旁微微晃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萧白玉刚想伸手替她把碎发挽上去，秦红药凶狠的眼神就飞了过来，似是来不及从看到她身上伤痕的恼怒中切换出来，一瞪眼止住了她的动作，粗声粗气道：“你要拿什么，说，我给你拿。”
　　其实她那一眼被散下的鬓发遮住了，萧白玉并没能接到她的眼神，但光听她好像吃了火/药的语气都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头发乱了。”
　　秦红药一手还带着水气，胡乱抹了两下倒是借着水意抿住鬓发，她压好萧白玉的手，恶狠狠的道：“这点小事我自己还做不了么，你安生趴着就好，别总让我叨叨行不。”
　　秦红药嘴上说的厉害，下手擦拭时还是足够轻柔，她也是发现了自己的心口不一，没来由的起了一股闷气，咕哝道：“我都快成一个老妈子了，偏偏有人还不领情，就会整天找事。”
　　萧白玉平白被冤枉了一通，哪里没有领她的情了，若是不关心她至于现在趴在这里动也不能动么，却知她到底还是太过担心自己，也不和她硬着来，只悠悠道：“寻常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的么，还是你又想反悔不愿同我做夫妻了。”
　　秦红药手上一顿，对上了她带着笑意的明眸，心中的闷气都被她一笑抚平，化作柔柔的一声轻哼道：“我们已是拜过堂了，谁也不能反悔。”
　　“拜堂只是走个过场，你要是想反悔谁都拦不住，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萧白玉不满意她的回答，故意拿话激她，心中很清楚自己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应，毕竟上一次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还一心沉浸在寻死觅活中，现在想来只觉得可惜。
　　果见秦红药竖起细眉，手上擦拭的动作也忘了，严厉道：“拜了天地便是发过誓，我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之人，但从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我说要同你在一起便是生生世世要同你在一起，说爱你便永远只爱你一人，死活都不会变。”
　　萧白玉脸上的笑意控制不住的扩大，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重把脸埋进枕中，不让她瞧出自己因她一句话就满足起来，笑的似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秦红药没听到她的回应，还以为她仍旧不信，伸手便将她的枕头抽掉，把她脑袋扳过来对着自己。
　　却不料瞧见她脸上的笑意，似是在舒心的享受这一刻的美好时光，轻松而真切，一双眸中有诉不尽的温柔。秦红药很快便反应过来萧白玉原来是在套她的话，就想引着她说出真情切意，然后一个人埋在枕头中偷乐，实在狡猾无比。
　　萧白玉却不给她生气的间隙，拉了拉她的手腕，轻声道：“红药，你低下头。”
　　秦红药瞪了她半晌，还是抵不住她的柔软目光，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低下头去，她心里就想不明白了，明明她要比萧白玉长上几年，江湖阅历比她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也是自己先明白这份心意的，怎么一牵扯到感情上的事总被她牵着鼻子走。但即使如此，却还是甘之如饴，这是不是很有问题啊。
　　但想不明白是一回事，她主动送来的亲吻又是另一回事，她微微仰起头双唇就碰在一起。秦红药更深的低下头去，一手垫在她脑后，让她不必一直僵着脖颈，红唇泄愤似的碾过她的唇瓣，反复感受过她的柔嫩后，才意犹未尽的探出舌尖，仔细描摹着她的唇廓，品尝着专属与她的清淡香气。
　　萧白玉侧伏在床上，腾出一只手揽上她的脖颈，与她极尽亲密之能事，感觉到她的舌尖在齿间轻点着，顺着她心意松开牙关，潜藏的舌被她卷起时好像连心也一起被卷了起来，被她一口口吞食下去。另一边刚搂上她脖颈的手就被她拽了下来，手腕也被她紧紧握住，不许她乱动。
　　这也不让那也不许，萧白玉咬了一口她的舌头，力道不轻不重，但秦红药连躲都没躲，她唇边溢出一声模糊的轻笑声，又被唇瓣揉碎，不知吞进谁的嘴里。探入口中的舌尖好似如鱼得水，硬生生摩擦出一片火热，掀起巨浪翻涌，萧白玉被她吻得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推开她。
　　有急促的鼻息打在秦红药脸上，她心中暗笑，再让萧白玉故意说那些不中听的来套她的话，定要把她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满意。只是一想到与自己接吻的是她，只有她一人能同自己唇舌缠绵，也只有她一人能靠的如此之近，让自己放下所有戒备防御，将全身心都展示在她面前，一颗心就软的化成水，再想不起什么恼怒愤意，一味沉浸在这份无间的亲密中。
　　将她本有些泛白的唇瓣吻至水灵鲜红，才微微挪开，顺着唇角一路啄吻下去。萧白玉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当，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吻抽走，沉沉的趴在她手臂上，昏昏然的打开身体，任她挤进脖间，又绕到肩后，吻上不着一缕的后背。
　　秦红药歪坐在床边，身体几乎架空在她上方，垂下的衣角会时不时蹭上她背部，即使心神已动摇至恍惚，却还是记挂着不能擦到她的伤口。秦红药勉强让自己坐起身，将方才抽出的枕头重新塞回萧白玉脑后，腾出自己的手来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衫，随手往旁边一甩又立刻俯下身去。
　　背后的温度忽然抽离，凉意带着不为人知的失落才刚涌上，但熟悉的香味又再度笼罩下来，背部随之落下如雨点般的细吻，萧白玉隐隐察觉到这意味着什么，可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吻夺走了所有的空气，身处越来越浓烈的火热中，竟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心思。
　　清明渐渐在交缠中融化到一丝不剩，秦红药吻着她光洁的背部，爱恋又心疼的轻蹭着她伤口的边缘，明知她现在已感觉不到痛楚，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去向那金蚕丝是如何割破她的皮肉，深嵌进她的身体中。那一瞬间或许只有冷意，可她又是如何在剧痛中一直硬生生支撑下去，在涌入的官兵包围中一声不吭，只是不愿扰乱自己心神。
　　但又怎能不乱，她倒下的那一刻背部大片的血迹就像针尖一般扎入眼底，她没有任何功力护体，若是金蚕丝再偏几寸，贯穿了她的肺腑，那自己又能如何处之，当真还能活的下来么。即使这样，她分明知道自己能用来抵挡的只有□□，却还是毫不犹豫的扑在自己身上，这份情谊彼此都一清二楚，又何须纠结谁先说出口，谁又在套谁的话。
　　“秦姐姐！我们拟好告示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眼，没问题我就多抄几份贴出去！”突如其来的叫声撕破了稠密的缠绵之意，咚咚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秦红药停顿了一下，却对外面的声音不管不顾，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处，又怎会甘愿停下。
　　萧白玉身子一僵，双眸睁开瞧着眼前夜色的漆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一下敲门声，彻底让她清醒过来，一把扯出了秦红药还埋在她衣衫里的手，哑着嗓子道：“红药，去开门。”
　　为什么她能脱身的这么干脆利落，方才分明是同自己一般的心神模糊，秦红药咬着牙抽了一口气，发出咬牙切齿的嘶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坐直身子，拉下她被自己掀起的衣衫，又扯过一旁的棉被覆在她身上，才翻身下床，怒气冲冲的猛然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一张薄纸就贴到自己面前，还能听到沈绘兴冲冲的声音：“这可是我和楚姐姐商量了半个时辰的告示，保证写的精彩。”
　　秦红药竭力控制自己的力道，不让握紧的手指一不留神就把面前的人撕个粉碎，一寸寸拉下那张薄纸，指尖都已掐破纸张。沈绘看着她笑出尖牙的表情一愣，又上下打量着只穿一件内衬赤着脚的她，皱眉道：“秦姐姐你也太不地道了，我们在这累死累活你倒脱衣服去睡觉了吗？”
　　秦红药笑的冰冷，牙尖的寒光一闪而过，声音却柔媚的问她：“我要是真不地道，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沈绘浑身一抖，抱着双臂搓了搓胳膊，胆寒道：“秦姐姐你别用这种语气，怪渗人的。”
　　“红药，请她进来。”漆黑的房内传来清淡的唤声，沈绘似是找到救星，一猫腰就从秦红药身边钻进了屋内，只是她们未点烛火，黑麻麻的什么都看不清。沈绘摸黑找到了烛台，火苗一亮才看清屋内物事，散了热气的饭菜还摆在桌上，床铺旁的浴桶里也只剩下皮温的水。
　　只是地上随意丢着一件外衫，床边的两双鞋也是凌乱的摆放着，沈绘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似乎打扰到什么不该看见的场景，难怪秦姐姐笑的像是要吃了她一般。她目光又飘到床上，却见萧白玉衣衫整齐的侧伏着，头发也纹丝不乱，面上也是平静无波。
　　好像又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啊，沈绘看着秦红药关上门缓步走近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表情怎么看都好像要把自己给做掉。但秦红药只是绕过她坐在桌旁，就着烛光浏览了一番手中薄纸，的确写的没什么问题，她给了肯定道：“就这么贴出去吧。”
　　沈绘如获大赦般接过黄纸，一转身就想溜出去，萧白玉却出声喊停了她：“沈姑娘，你可熟识那位洛王妃，我想多了解一些。”
　　“萧姐姐唤我一声小绘就好，她们都这么叫我。”萧白玉一开口，无形的威压似乎少了许多，沈绘自来熟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道：“江湖有一句话说北有侠盗踏雪轻，南有义贼盗墓绘，萧姐姐你可听过？”
　　见萧白玉点了点头，沈绘才有些得意道：“后一句说的我，前一句自然就是楚姐姐了，其实我就是因为仰慕楚姐姐的侠盗之名，才把鬼谷之术用在盗墓上，久而久之江湖中便这么称呼我们了。”
　　名声再响亮说到底也是个飞贼啊，不过沈绘这无声无息的功夫不用在偷盗上还真是浪费，秦红药讥讽笑道：“被说成是贼还这么自豪，也是少见。”
　　沈绘不以为意的哼道：“那你还被称做妖女呢，也没见你自惭形秽啊。而且我同楚姐姐都是劫富济贫，偷来的东西都送给了穷苦人家，一分钱都没用过。”
　　“人家富人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劫来济贫，这年头有钱也错了吗。”秦红药还没忘自己也算富人一列，那一叠叠的银票用都用不完，萧白玉也是亲眼见识过她散财童子的模样，知她这气从何来。
　　这两人一见面可能只剩下斗嘴了，但沈绘却忽然正色起来，认真道：“不是的，楚姐姐专挑那些浑身不义之财的人下手，那些人千方百计夺取百姓的血汗钱，都是些奸诈至极的人，纯良商贩她是绝不会动。我盗的也都是昏君暴君之墓，我们不会失了分寸的。”
　　这般听来楚画倒是可信之人，也能理解她为何出此下策硬要当杀父仇人的妃子，她应是相当有自信能偷出些许证据来，若有此人相助，揭穿金铁衣的阴谋便也不是难事。待沈绘离开去城内四处张贴告示后，秦红药才坐回床边，扶着萧白玉趴好，真心笑道：“连老天都在帮助你呢，你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福能遇见我们这些人。”
　　萧白玉瞟了她一眼，凉凉道：“我要真积了福就不会遇见你了。”
　　这就是所谓的床上一套床下一套么，前一句还说着一直在一起转头就变了脸，恐怕精通川剧变脸的戏子都没她这么迅捷。秦红药堆起坏笑，凑近道：“白玉，你看天色还早，我们……”
　　萧白玉丝毫不给情面的转过脸，一副我要睡了请你安静点的姿态道：“你莫要忘了我还有伤。”
　　秦红药噎了一下，瞪了她的后脑半晌，才又默默的轻笑一下，罢了，来日方长。


第72章 不得于飞兮（贰）
　　秦红药坐在桌边眯了两个时辰,便听见客栈窗外的人群声熙攘起来，她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回头望了一眼趴在床上浅眠的萧白玉,她失去功力后应是听不见窗外的吵闹声,但终究心中装着事,睡不得太沉。眼看她睫毛颤动起来,似是将要醒来，秦红药轻轻走到床边,一指点住她的睡穴。
　　还是让她多休息一会儿罢，这几日在马车上应是累着她了，秦红药就着店小二打来的水洗漱后，面上还沾着湿润的水气,就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伏在窗棱上闲闲的打量着街上的人群。
　　不出她意料,天一亮大街围墙上已被贴满了告示,商贩放下自己的小摊,农夫樵夫也纷纷抛下斧锄，纷纷围在告示周围交头接耳看个不停。大概街上巡视的守卫被沈绘先行迷晕了过去，等衙门收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时，这事已传遍大街小巷,百姓居民俱围在衙门门口,大声嚷嚷着放人。
　　姜家大小医仙在成都这带远近闻名，姜家刚被抄家时成都中就炸了锅，几乎每家每户有什么大病小疾都是直奔姜家医庐,受了医仙不知多少恩惠,任谁也无法相信他们竟会医死太子,当时便聚在衙门周围大闹了一场。可是洛王爷言辞凿凿,硬是将太子的死因扣在姜家医术不精的头上，甚至还出兵镇压聚众的百姓，胳膊哪能拧过大腿，众人只得忍气吞声，却一直默默期盼着翻案的机会。
　　但今早这告示一出，分明写清了太子的死因，根本无关医术之事，太子是被人铁钉入顶谋杀而死，而且俱告示所说，一飞贼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在太子服药入睡后洛王府潜进一名黑衣人杀害了太子，跟姜家完全没有关系。激愤的百姓团团围在衙门周围，有人甚至开始击鼓鸣冤，鼓声一响哄声更大，逼得县衙之中无人敢现身，只得赶紧派人去请洛王爷来。
　　此时洛王府中却是寂静万分，下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目不斜视的立在一旁，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上杀身之祸。洛王爷高坐上堂，华服高冠器宇轩昂，但面上极为阴沉，狠狠的盯着堂下前来报信的衙役，手指死抠在纯金椅座上，终于握拳猛地一锤扶手，扶手硕大的狮头硬声而断，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沉重的蹦跶了几下滚到跪着的衙役面前。
　　众人俱是一抖，更加低的埋下头去，洛王爷猛地喝道：“来人，把看守地陵的人给本王带上来！”
　　他明知贴这张告示的人根本不是亲眼看见那一幕，当时并没有什么黑衣人，就是他派亲信下的手，但这人却把太子的死因说的一清二楚，分明是看过了太子尸首。等待的时间相当难熬，衙役额上溢出豆大的汗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很快地陵外的守卫头领就被带了上来，他战战兢兢的跪在堂上，本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一路走来瞧见不少告示，路过衙门时也看到了鼎沸的人群，隐隐想着是不是自己坏了事。
　　“本王不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地陵么，你们这些废物都怎么办事的，脑袋不想要了是吧！”洛王爷气到头上手猛地一挥，立刻就有亲信拔剑而出，冰冷的剑刃架在头领的脖颈上，丝丝寒意已经渗透了皮肤。
　　头领肝胆俱裂，大声嚎道：“冤枉啊王爷，属下一直尽忠职守，没让任何人靠近过地陵，昨晚的确有几人潜入地陵，但王妃娘娘说那是她同王爷您的友人，命属下不得多管闲事，属下当真冤枉啊！”
　　洛王爷一怔，满脸的怒火忽然僵住，他缓缓问道：“王妃现在何处？”
　　即刻便有人匆忙去寻，片刻后又连奔带喊的叫出声来，跑回来一脸慌乱道：“王妃不见了！侍女也说从早上起就没见到王妃的身影，还以为依然未醒……但房内却空无一人！”
　　洛王爷面上一黑，好像随着王妃的失踪有什么束缚也随之消失，身上蓦地一轻，这时才发现这位王妃是突如其来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失踪。初见她时正在某个酒楼茶馆寻欢作乐，忽闻一阵琵琶声，抬眼望去时就见到一位美人低眉信手续续弹，那琴音仿佛是蜘蛛吐出地丝网，心神不知不觉中被她网住，只觉一见倾心，当下大手一挥便要纳她为妃。
　　他却不知这是江湖闻所未闻的琴音乱心摄魂之术，一听王妃失踪，这术法似是也失去了效用，让他陡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居然浑浑噩噩地纳了一位王妃，但这中间相处地过程却是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想不起她究竟做了什么，又是为何而来。洛王爷怔怔的坐在上位出神，下面的人也没一个敢出声，一时场面都似冻住。
　　许久后，洛王爷才醒过神来，一时只觉心神极疲，脑袋中像是扎了根针阵阵作痛，活像是这十天半月里都未睡过一觉，他惫懒地一挥手，失去了再报复姜家地念头，只要太子的死因不曾归结到他头上就没有大碍，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便放人。”
　　这边沈绘也悄悄混在人群中，一听洛王爷那边来人下令明日放人，总算长长得舒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得脱离欢舞相庆的人群，再度潜回客栈。楚画也是一夜未睡，早就换去她王妃的华服，借了沈绘一件便服，抹去妆容拆了发髻，背上覆着琵琶，俨然一副浪迹江湖的游女打扮，即使王府中人同她面对面站着估计都认不出眼前何人。
　　见沈绘一进门便开口问道：“怎么样，进展还顺利？”
　　沈绘眉飞色舞道：“当然，有我沈姑娘出马怎会不顺。”
　　楚画忍俊不禁地抿住唇，眉间眼角都藏着隐隐地笑意道：“这主意不是你那位秦姐姐出的么，怎么都归功到你自己身上了，不知羞。”
　　“别提了，你我在这忙活了一宿，人家在那边早就呼呼大睡了一晚上，这功劳不是我的苦劳谁也抢不走。”沈绘拿起一杯茶水猛灌几口，随手抹了抹嘴又道：“楚姐姐，你还没同我说怎么当上这洛王妃的，难道王妃位子这么容易做么，那我们还用得着整天东奔西跑么，干脆找个王爷贵绅嫁了，那钱财还不是取之不尽。”
　　楚画憋不住大笑了出来，也不知是笑她天真还是狂妄，边笑边道：“小绘，你还真是……可爱，我这王妃最多能做半月，再长可不行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同我吐苦水，说一棋盘中藏着摄心大法，堵了你的路，后来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摄心大法用在琴声中也未尝不可。”
　　沈绘怎么都觉得她原本要说的绝非可爱这词，或许是傻，更有可能是愚蠢。虽然当时的确细细同她说过这摄心大法地来龙去脉，但楚画仅凭几句话就能自己悟出用法，当真称得上是武学奇才了。沈绘鼓了鼓腮帮子，狡黠道：“那楚姐姐这是在偷学我们鬼谷派绝学了，偷学别门武功可是要被群起追杀的。”
　　“我哪里有偷学，不都是你一字一句教我的么，况且你们鬼谷派也只剩你一人了吧，你应当感谢我为你们传承才是，哪有恩将仇报之理。”楚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包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道：“走吧，这些都是我从洛王府中偷出的信件，拿去给萧掌门看看。”
　　沈绘一拍脑门，也道：“对对，我还没告诉她们事情已经办妥了，一起去。”
　　“等你想起来告诉我们，黄花菜都凉了。”房门忽然被推开，秦红药施施然的走进来，她方才已经将经过看了个大概，十有八/九是那位王爷服了软决定息事宁人。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眼神一瞟示意她们坐下，继续道：“流霜刚从大牢回来补眠去了，白玉也在养伤休息，先同我说罢。”
　　楚画看她悠哉的喝茶，迟疑了一下问道：“若是我没看错，你应是修罗教之人吧？”
　　沈绘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挤眼道：“放心吧，秦姐姐同萧掌门可是一对呢，不会害她的。”
　　一对？楚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她的话同自己所想是一个意思，但想一想在地陵中遇险的那一幕，当时就觉得有些古怪，现在一听到觉得理应如此，不然一人怎会对另一人如此上心，瞧着她受伤就好像伤在自己身上一般，因此除了瞬间的惊讶还真没太多想法。
　　她也不再扭捏，摊开包袱抖出信件，一封封摆到秦红药面前，大多都是金铁衣同洛王爷的来往通信，秦红药一封封拆开来看，楚画也在一旁解释道：“我发现金铁衣同洛王爷不仅想要招安武林，他们私底下还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牟取暴利，好像在大批量私贩铁铜矿材，不知意味着什么。”
　　铁铜矿材俱是归朝廷兵部管辖，也明文规定过不许底下的人私自贩卖，洛王爷同金铁衣这是明知故犯，已经是犯了大罪。除了敛取钱财外应还有另一个可能，秦红药往最坏处说道：“铁铜么，怕是要打造大批兵刃火/器，想要大军镇压武林中人罢。”
　　愿意归顺的便美名其曰招安，不愿归顺的像刀剑门那类，要么暗地里下手杀害，要么就打着平乱镇反的幌子将其归为谋反，再以重兵镇压满门俱毁，着实是险恶用心。楚画不曾料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一时心底直发冷，就算刀剑门这回没有死在金铁衣手中，日后火/炮重兵压阵，人肉之躯武功再高又怎能抵得住凶猛火器。
　　定要早日揭露他的面目让汤汤武林团结一致才行，楚画试探的问道：“直接上报朝廷可行么，或者是在武林群雄面前揭穿金铁衣的阴险用心？”
　　秦红药一手在桌上轻敲着，摇头道：“洛王爷先是贩卖铁器，又谋杀太子，胆子这么大想必在朝廷中是一手遮天，我们一介武夫讨不得好。至于金铁衣，也得寻个合适时机，免得打草惊蛇。”
　　沈绘比她更了解中原之事，听她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一个最棒的时机，插话道：“下一届武林盟主大会就在两月后，我们不如就在盟主大会上给他当头一棒，让他翻都翻不了身！”
　　此计的确行得通，秦红药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还算她有些用处。手中翻阅信件的动作一直未停，金铁衣还在信中说他已经寻到了百位美人，随时能贩卖出海，秦红药不屑的勾了勾唇角，原来在洛阳贩卖人口的背后真凶也是他，难怪那些人胆大包天找到九华派头上。想来是在洛阳金府的群英大会上他被萧白玉夺了风头，表面千恩万谢，内心却是恨得牙痒痒，动不得掌门，便把徒弟掳去卖了了事。
　　若说镇压武林这事无凭无据，光凭贩卖人口这事也能将他一军，秦红药心中已完全安定下来，知他已翻不起多大的浪，犹如瓮中之鳖。她一目十行的浏览过去，目光忽的捕捉到一个词，瞬间起了精神，坐直身子重新看了一遍。
　　“听闻金兄受伤，近日脚下不利，本王手上正好得了一件好物，名为黄寒玉，专为金兄通经舒络，不日便会派人送去洛阳。”
　　金铁衣脚筋被萧白玉砍断，上次在九华山下见到他还不时会露出瘸腿的迹象，洛王爷三四日前才抄了姜家得到黄寒玉，这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就被楚画偷了过来，想来黄寒玉此时仍在王府中。秦红药点了点信件，语气中都带上急切：“黄寒玉是否还在王府？”
　　楚画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方才说起火/炮镇压这等惊人之事都未见她语气有所起伏，怎会因一块玉就如此着急。她想了想道：“两日前听闻他派人将此玉送往驿站，算算日子应是还未出洛阳。”
　　秦红药倏地站起身，她欲要将黄寒玉偷回，却又不放心留萧白玉在客栈中，看来只能叫醒姜流霜让她替自己守一会儿。沈绘瞧了瞧她的脸色道：“秦姐姐可是想要那块玉？不如交给我吧，一柱香的功夫保证给你拿回来。”
　　怎么就忘了这就有两个真正的飞贼站在自己面前，秦红药眉头一松，浮出些笑意，嘴上还是不饶人：“也对，术业有专攻，我怎能抢了你的饭碗。”
　　沈绘恼怒的瞪了她一眼，怎么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但看见她脸上少有的惬意笑容，知她到底是认可了自己，也是噗嗤一笑，大摇大摆的向门外走去。楚画本也想跟上她，却被她一把推了回来，满不在乎道：“楚姐姐你就安心休息吧，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出马，就是可怜我哦，别人睡觉我忙活，别人喝茶我还得为她忙活。”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对秦红药服气至极，毕竟她三言两语就出了主意救出姜家上下，还能如此自信的把握局势，武林安定与否可能都要依仗于她。秦红药飞去一眼，笑骂道：“我倒想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你嘴巴利索，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得我们去救你。”
　　秦红药的声音追着她出了门，眼看房门将将合上，沈绘又忽的探进个脑袋，狠狠的呸了一声，又一溜烟的消失了身影，留下室内两人都大笑了起来。楚画将拆开的信封又一一合上，这可是最重要的证据，眼前蓦地一闪，刚拿起的一封信就被人抽走，秦红药看了看信上署名，呵了一声道：“陆坦之，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对劲，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这封信就交给我吧，敢觊觎白玉的掌门之位，我非得叫他生不如死。”秦红药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收进了怀中，楚画当然没意见，她也是听闻陆坦之在九华山上大义灭亲，将萧白玉逼得不得不弃山而走，若是能助萧白玉先恢复掌门之位，那更有把握能揭穿金铁衣的真面目。
　　将一桌的信件都看了个大概，秦红药也起身回到她们房中，萧白玉被点了穴依然沉沉的趴着，睡颜干净无瑕，明明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却硬是被卷进这些波涛浪涌之中。她也是气馁失望过，但最后还是坚强的站了起来，她可以被人打败，却决不允许自己被打倒，看的出她现在想要恢复功力重回巅峰的念头极为强烈，这念头支撑着她即使三四日不曾入睡也不会喊一句累。
　　秦红药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安宁而甜蜜的时光，怎愿意结束的飞快而匆忙，却又知自己无法阻挡她坚定起来的意志，也不舍得阻挡。半晌后才微微俯下身去，给了她一个没有用上任何力气的极轻的拥抱，这么的喜欢她，不管是此生往前还是向后看，都再寻不到一个如她般清澈挺拔的女子。
　　果然不多不少一炷香的功夫，沈绘就得手归来，将黄寒玉交给她时还一脸嘚瑟，秦红药瞧着她一身小孩性子，终是笑道：“算你有点本事，多谢了。”
　　沈绘得了她一句谢，迫不及待便回房同楚画邀功去了，秦红药由着她一蹦一跳的离开，又看了看日头，萧白玉已是一觉睡到午时，足是休息过来了，便叫小二送来饭菜，才回身关上门，落下了门栓。回到床边解了她的睡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唤了几声。
　　萧白玉略微睁了睁眼，又被大亮的日光刺的合上，闭目缓了一会儿神，意识到这一觉睡到了午后，眼也不抬道：“你又点我穴道，潭月那事怎么样了。”
　　她虽是在询问，却半点怀疑的味道也没有，日头都上了三竿，秦红药还能安生坐在这里，想必是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秦红药有些惊讶她反应的如此快，一想到昨夜你侬我侬之时她也是这般速度，眨眼的功夫什么浓情蜜意都退的一干二净，有些时候真想敲敲她脑袋看里面装的什么，莫非是一脑袋的冰块么，微微一晃就能让自己冷却下来。秦红药洗了手巾坐到床边，给她擦洗手脸，她也就闭着眼歪在那处，指头也懒得动，看来是享受惯了被伺候的日子。
　　一时秦红药又是笑又是恼，不轻不重的将手巾拍到她脸上，哼道：“你还真把我当老妈子了啊，自己洗脸去。”
　　萧白玉慢吞吞的拉下手巾，露出半张的一双眸，眸中笑意盎然，她故作认真道：“可是我的背很痛。”
　　秦红药吓了一跳，急忙掀开她衣衫瞧了瞧伤口，见伤口在药膏的覆盖下不见开裂的痕迹，也未见出血，怔了一下才想到姜流霜治过的伤怎会有问题，自己胸口可都是被洞穿过一剑，被紫儿咬上一口也不再有半分疼痛。
　　这么说来自己又是被耍了，秦红药的目光挪回她脸上，果见她拿着手巾擦拭脸庞，活动自如，哪有一点疼痛的样子，她装模作样也不装全，引着自己担心一下见好就收，都不知该骂她还是怎样，总不能真的敲她脑袋吧。秦红药板起脸道：“白玉，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么，小心下次狼真的来了我都不救你了。”
　　“我却是在狼群里救过你的。”萧白玉看着她怀疑的表情，垂下眸轻笑了一下，仰头将温热的手巾覆在脸上，模糊道：“你当时还在昏迷当然不记得，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
　　她的话忽然断掉，此时想来才觉得有些许古怪，不论是在北定桥一战还是面对狼群之时，当自己的鲜血溅上阎泣刀后，她都曾短暂的失去意识。第一次时很快就醒来，第二次却好像是沉睡了数天，还是因为身体的剧痛才恢复清明，但奇怪的是，她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却都是活了下来，莫非这就是阎泣刀之所以能以一敌千的缘由么。
　　是否第三次再动用阎泣刀的力量便会永远失去意识彻底入魔，亦或是有什么可以控制这股力量的法子，萧白玉现在还不得而知，却也隐隐意识到她屡次遇险还能活下来都是阎泣刀的功劳。
　　秦红药反应过来她是在讲背着自己踏进北漠后的事，还记得姜流霜曾讲过那时的萧白玉浑身浴血，定是遇上了极危险的场面。见她话语忽止，还以为让她又想起了当时的惨象，心头便一软再软，脸再也板不起来，另起话头到：“先吃点东西，沈绘那丫头拿回了黄寒玉，等你吃饱了我便助你稳固经脉，你身体马上会强健不少，再寻到雪色蟾蜍你就能恢复功力了。”
　　萧白玉也是心思都放在秦红药身上，把她之前也想争夺阎泣刀的事完全放在一边，提醒道：“你现在拿着阎泣刀要小心，别让它沾上你的血，我怀疑之前一度失去意识都是因为这个。”
　　秦红药头一次听她自己说起走火入魔的时候，暗想怕不是这个原因吧，毕竟那阎泣刀曾经贯穿过自己的胸口，当时除了刀伤倒也没有其他感觉。不过她也不想重提此事，便点头应了过去，喂着萧白玉吃罢饭菜，她收拾好碗筷，腾出手来脱去外衫，紧接着又是内衬，几下的功夫上半身只剩一件肚兜。
　　她背部大片的春光明晃晃的暴露在午后的艳阳下，萧白玉眼睁睁的看她走回床边，鞋子一脱便要上床，一边想莫不是她要做白昼宣淫这等事，一边又下意识的看了眼紧闭拴好的房门，象征性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秦红药瞟了她一眼，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想歪了，故意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
　　果然是饱暖思淫/欲，书上说的真不错，萧白玉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应该穿好衣服，大白日的，保不准会有人来敲门。”
　　“哈哈，白玉你在想什么，我要运功为你稳固经脉，肯定要出一身大汗，难不成你想穿着湿透的衣服么，不仅我要脱，你也得脱。”秦红药几乎笑到抱起肚子，真应该让她看看自己那副又无奈又放纵的表情，几乎都敢确信，若是非要来的话她肯定不会阻拦。
　　笑着笑着发现萧白玉沉默下来，秦红药勉强压住笑，在她耳边轻轻念着：“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等你经脉稳固下来我们不就能肆意妄为了么。”
　　萧白玉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抬了抬下巴道：“那你去关上窗户，拉好帘子。”
　　“为什么，难道白玉真的等不及想同我做点什么吗？”秦红药一脸坏笑，总算将自己总是被她耍的恶气报了回来。萧白玉不为所动道：“我不像你，能在光天化日下袒露身体。”
　　秦红药奇怪的咦了一声道：“就算关上窗户拉好帘子我也能看得见东西啊，倒是白玉你应是看不见我了，不觉得可惜嘛。”
　　萧白玉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不疾不徐道：“来日方长，你还怕我看不够么。”
　　秦红药竟从她笑意中看出挑衅和勾引，那目光直勾勾的盯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在她眼中已变成盘中大餐，非但笑不出来，一下子自己倒是觉得热了起来，都想从身旁扯上什么东西挡住她的眼神。掩饰性的咳嗽一下，急急的跳下床去关上窗子，帘子一拉室内陡然暗了下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萧白玉那边也坐起身来，慢慢褪下衣衫，秦红药帮了几把，不牵动伤口的前提下脱去了她的里衣，再把黄寒玉放在她掌心上。两人相对而坐，秦红药一手也放在黄寒玉上，掌下运功，内力缓缓注入玉中，暗黄的玉石渐渐透亮了起来，散出光洁的玉芒，透进萧白玉的手少阳经脉中，再一点点淌遍全身。
　　酸软的经脉好像再被温水浸泡，全身都暖和舒畅起来，温度一步步上升，却也没有难以忍受的灼热，身下似是有一把温火徐徐烧着，即使皮肤已经溢出汗珠，还是舒服的只想叹息。她这里只需享受黄寒玉散出的温芒便可，但秦红药那边就没这么轻松，她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玉中，身上早已大汗淋漓，对萧白玉来说合适的温度落在她身上真如在炎热无风的夏日里行走在荒漠中，热的她几乎连气都喘不够来。
　　汗珠不断滴在床铺被褥上，萧白玉听到响动微微睁眼，就看到秦红药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眉头皱的死紧，一边忍耐着高温一边潜心运功。萧白玉心疼起来，身上似乎也不那么舒服了，又不敢为她擦汗打扰到她运功，只能默默期盼着快点结束。
　　有了黄寒玉的浸润，萧白玉脆弱的经脉总算能承受住内力的冲击，秦红药运功在她体内流转了一圈又一圈，确认她四肢百脉都已畅通无阻完好无损，才慢慢撤回力道，抬眼便是喜悦万分的笑意：“没问题了白玉，你现在身体好得很，就等一只雪色蟾蜍了。”
　　萧白玉被她带着也是微微一笑，抬手想为她擦去额头滚落的汗珠，却发现自己手臂上也是溢满汗水，又拿起一旁的手巾为她擦净脸庞。果然举手抬足都变得轻松许多，虚弱已久的身体又有了力道，手巾擦到秦红药的脖颈处，终于忍不住身子往前一倾，将她抱了个满怀，压抑住激动之情道：“红药，辛苦你了。”
　　两人都是汗水满身，湿润的皮肤摩擦到一起有些疼，秦红药虚虚的环住她，打趣道：“喂喂，别一恢复力气就想着做这种事啊，是谁说自己还有伤来着。”
　　萧白玉气恼的锤了一下她的肩头，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刚有的满满感动都被她说没了。不愧是有了力气，这一拳还是蛮痛的，秦红药缩了缩肩膀，也是无法自抑的抱紧她，两人都笑作一团，俱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欢乐。
　　一次次洗干净手帕，互相擦拭干净身上的汗水后，才一一穿好衣服，秦红药也是几日都没休息好，方才又耗了不少功力，双眸有些隆拉，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萧白玉目光极为柔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拥着她躺了下来，似是对待孩童一般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轻声哄道：“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秦红药不客气的钻进她怀中，一手紧锢在她腰间，一定要她安安全全的睡在自己身边，才能安下心合上双眼，一睡便再不知时日多长。萧白玉是不大能再睡得着，不过看着她的脸也不觉无趣，便顺了她心意留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脊背，权当闲适的午后小憩。
　　宁静安稳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明明时不时的睁眼看看，日头还是不知何时就落了下去，再加上拉好的帘子尚未打开，屋中更是漆黑一片。走廊上忽然传来跑动声，秦红药微微一震醒了过来，先是紧了紧怀抱的手，确认她还好端端的躺在身边，才坐起身看向门口，那声响好像是冲着她们来的。
　　果然几下脚步声后，房门就被敲响，秦红药身影一动立在地上，捡起外衫披在身上才去开门，门刚有一道缝隙沈绘就挤了进来，急声道：“我陪楚姐姐回洛王府取她落下的东西，听到洛王爷依然不肯放过潭月她们，说要趁着晚上派人去把她们灭口！”
　　她声音已经压的很低，但随即就听到旁边有破门而出的声音，姜流霜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冲出客栈，直奔大牢而去。秦红药看了看她绝尘而去的身影，又顾虑的侧头想要回望一眼，不确定的道：“流霜一人应是能应付他们罢……”
　　“你也去。”萧白玉不知何时穿上外衫走到她们身边，让她下一句我就不去了硬憋在口中，秦红药转身把她往回推，皱眉道：“你起来做什么，好好趴着去。”
　　萧白玉拉下她推在肩头的手，放在掌心握了握，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温柔却不容拒绝道：“你去帮流霜，她一个要救两个到底不大容易，我没事的，还有小绘陪着我。”
　　秦红药看了她半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也是，她们在成都这么多日都未曾被人发现过，不至于离开一会儿就出了事，便勉强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你别乱动，等我回来。”
　　萧白玉听话的坐回床边，示意她不用操心自己，秦红药提起一口气，身子飞也似的窜了出去，几息的功夫追上了姜流霜，一同赶完大牢。姜流霜倒是意外她会同自己一起来，风驰电掣的奔走中还有气息说道：“你不用看着你家白玉了？”
　　秦红药也是加紧赶路，想着早点处理完早就回去，便耸了耸肩道：“她让我来助你。”
　　姜流霜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听她的话。”
　　秦红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脚下一踏轻巧的在房檐上借力，身子又是往前窜出几丈，话语远远的落在身后：“不必羡慕，你很快也会变成这样。”
　　姜流霜还没来得及问她何意，就见她身影已经飘远了几丈，先她一步钻进了大牢。她们赶来的速度很快，洛王府的人都还没现身，她们已经一人一个救出了姜家大小两人，姜伯父乍一见姜流霜，愣了半晌才敢认她，刚要说话却被她一句堵了回去：“这里危险，出去再说。”
　　姜潭月紧紧抓住堂姐的手臂，不知她们怎么又莽撞的冲进牢里，昨夜堂姐明明说已经不用担心，肯定会为姜家平凡。不过看她们一脸严肃，问话也都憋了回去，昨夜堂姐一直在牢中陪着她，两人相隔八年的隔阂已经少了许多，这般抱住手臂堂姐也不会再躲闪。
　　但她们进去的容易，出来时却已被团团包围了起来，还是那群地陵中见过的守卫，同样是一层长/枪，一层弓箭的排兵布阵，好像早就料到有人会来劫狱一般。秦红药看着他们的阵仗心中一沉，这般打算好守在牢门外等着她们，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她倏地一惊，什么废话都不再多说，一抖手便是长剑出鞘。
　　姜流霜也不含糊，手指一抬四周就传来爬动的细细索索声，有些守卫甚至还没注意到脚下，便被钻进裤腿的蝎子狠咬一口，一条腿登时又青又肿，刚哀嚎出声就被剑光一瞬间抹了脖子。但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将领，不曾慌乱了手脚，互相掩护着杀上前去，长/枪一戳一扫，长弓便蹭的一声出了箭，直封死两人的去路。
　　这几十人武功都不算低，一人对上的话还真有些吃力，但在她们两人面前就又是另一回事，秦红药心中着急，出手狠厉万分没有半点情面，剑光掠过之处长/枪断裂弓箭突坠，百十来只毒物也是一通狠咬，阵型眨眼间被击溃，个个东倒西歪，被毒的面目全非。
　　秦红药一甩手将两人都交给姜流霜，跃过一地不忍直视的惨象，如奔雷之势般往回赶去，刚接近客栈就察觉出些许不对，实在太安静了，完全听不见老板娘同店小二的走动声。她大步踏了进去，只见店里的伙计都沉沉躺在地上，不知生死，桌椅板凳也被乱刀劈碎，一室狼藉。
　　她心急如焚的纵身跃上二楼，萧白玉那间房门大开，楚画倒在门口，肩下映出一滩血，身上有明显的刀伤，她还有一点意识，颤巍巍的伸出手抓住秦红药的裤腿，憋着一口气道：“快……萧掌门被人劫走了，一个男子……我打不过他，小绘追在他身后，在路上给你留下了记号……”
　　男子，使刀，武功高强，还能同洛王爷使出这一招调虎离山，心中几乎立刻就有了一个人的影子，秦红药俯身点了她周身穴道，先止住了她的出血，姜流霜片刻后就会回来，应是能保住她的命。便身子一冲撞破了客栈屋顶，沿着沈绘一路插下的飞镖疾速追去，夜风撞在脸上都化做了刀锋，如同她面上也无比锋利的阴暗神情。


第73章 不得于飞兮（叁）
　　当客栈紧闭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时,来人直冲萧白玉而去，楚画最先破门而出，反手抱起琵琶,琴音噌然响起,声波阵阵传荡开来,逼近的刀锋生生被琴音弯折了一半。但一接手便知来人武功之高决计无法抵挡,她同沈绘都是在轻功上登峰造极，外家功夫却远远算不得高手,只得尽力运转内功，以乱心摄魂之术干扰来人心神，拼命为另两人拖延时间。
　　但来人内力深厚，只微微一顿立即又挥刀出手,刀光劈开荡来的琴音,琵琶猝的几声脆响,三弦猛地崩裂,被割破的指尖汩汩淌下血来。这短短几瞬怎么也不够沈绘带着萧白玉窜出客栈,来人破了琴音，刀气顺势撞上她肩头，又连跨几步迈进房中，出手如电,连点上萧白玉的穴道,指头点在她空荡的经脉上也是一怔，压着嗓子喑哑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当真失去了武功,不错不错！”
　　沈绘只来得及闪身躲在帘后,她本在屋内,又无声无息,是以来人都没发现房中还有一人，他四下扫了几眼，不见阎泣刀的踪影，虽想多问几句，但知被他以调虎离山之计引走的两人随时都会回来，便横腰夹起萧白玉破窗而出，跃上早已准备在客栈门口的汗血宝马，飞也似的奔出成都。
　　沈绘先去扶倒在地上的楚画，却被她一把推开，她虚弱的目光凌然而不可抗拒，沈绘明白她的意思，只期盼姜流霜能眨眼就出现在面前，但寂静的客栈中还是空无一人。脚下踌躇了一下，沈绘咬着牙钻出窗户，轻功踏到极致，竟能堪堪追上汗血宝马的影子，她时不时的甩出暗器嵌在树干上，给身后之人留下记号。
　　但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轻功都追的如此困难，时不时就会让马尾消失在视线中，秦红药即使再追来恐怕又要费许多时间，到时放虎归山就更难救下萧白玉，即使前景并不乐观，她还是一口气都没松，硬是以轻功赶在骏马身后。
　　来人尚未出声时萧白玉就认出了他，她被陆坦之卡在臂弯中动弹不得，幸而之前受了黄寒玉的浸润，已是根骨强健，在扑面而来的烈风中也能勉强睁开眼睛，隐隐辨认出是在往九华山的方向而去。她心下了然，陆坦之此行是做了万全准备，洛王爷本已决定放人，却又忽然变卦，定是他在背后出了主意，借这一遭引走守在自己身边的人，还备好万里挑一的好马，就是笃定以秦红药的功力都追不上他。
　　陆坦之没有大张旗鼓的告知武林中人，群起围攻自己，只一人偷偷摸摸来劫了自己去，大约能猜到他心想何事。萧白玉确认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也微微放下心来，静心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陆坦之快马加鞭，一心只想着先回到九华山，这样即使修罗教的人再追来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心中还是琢磨了一下，若是不着急动手，暗暗集齐武林群雄再将她们捉个现行，萧白玉就坐实了勾结邪门歪道之名，九华派的掌门之位又舍他其谁。但他还是压不住贪婪之望，想得到的更多，萧白玉这条命还不是在他手上，什么时候杀都不迟。
　　成都至九华山五六日的路程，汗血宝马仅仅用了两日，陆坦之一次也不曾停歇过，骏马肩上不断淌下深红的汗水，马身眼看着都掉了一圈膘。这般疾奔两日下来，马匹即使没有累死，也至少得修养一月才能再站起来，但他哪里管得了这些，在小路上一见到山脚的影子，便夹着萧白玉腾身而起，一脚狠踏在马背上，借力自后山迅猛窜上，避开众弟子耳目。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委顿倒地，马腿一抽一抽，血似的汗水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陆坦之落下脚后也是气喘吁吁，他挟着萧白玉大步走进山洞，甩手将她丢在地上，忍耐已久的激动之情终于暴露无遗，双眼都泛起光来，大口喘气摩拳擦掌，哪里还看得出翩翩公子模样，他急声问道：“阎泣刀现在何处，你藏到哪去了，还有师父怎么都不肯教我的那套刀法，你一定也会对不对，快说！”
　　萧白玉当然认得这个地方，三面悬崖一面山壁，于山峰顶部凿出的山洞，乃是师父闭关练功之所的观音峰百岁洞，洞中供奉观音像，地上还摆着打坐的蒲团。此处远离正殿，地势险峻杳无人踪，自师父失踪后也再无弟子来过这里。旁人也决计不可能自悬崖峭壁攀登而上，只有她同陆坦之知晓这后山还隐藏着一条暗道，说是暗道，也不过是九华婆婆在山壁上凿下数十处可以落脚的坑洼，被杂草藤蔓一掩，更是无去无回。
　　就连陆坦之想攀上百岁洞都得耗尽气力，不消说无异于平民的萧白玉，就是看准把她压在此处便再无路可逃。萧白玉瞧了他一眼，盘腿坐好，面上平静无波道：“阎泣刀不在我手上，这一路上有多少杀手劫道，陆师兄你还不清楚么。”
　　到现在她竟还能淡淡地唤一声师兄，陆坦之一愣，心中腾起火来，憎恶她这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即使手无缚鸡之力的被自己擒来，她还是一片自若，一双眸清亮而不露惊慌，被她不温不火的目光扫上一眼，都好像地位互换，自己才是她眼中的囚徒，战战兢兢的等候着她的问罪。
　　莫非这就是师父传位与她而不是自己的原因么，陆坦之脸上涨的通红，双拳紧握，双目赤红似是一头吃人的狼。不，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已经落到自己手中，要杀要剐都随自己心意，她不过是强装镇定，都是师父看走了眼，掌门之位从开始就应是属于自己，而不是这个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的师妹！
　　但她一路被自己挟持而来，也是清楚她身上并无可藏匿刀刃之处，阎泣刀当真不在她身上，许是被旁人趁火打劫，也许是落在修罗教手中。陆坦之咬牙切齿道：“那刀法呢，师父纵横武林全凭一套冥河十刀，呵呵，她怎么都不肯教我，就算……”
　　他忽然止住了话头，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只阴阴的笑了几声。萧白玉心头一提，抓住了他话中的蛛丝马迹，但他还算谨慎，没有因着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就口无遮拦，便也不动声色反问道：“什么冥河十刀，师父传授刀法时从不偏私，从未单独教过你我，你既不会，我又能如何知晓。”
　　陆坦之看出她是打算来个一问三不知，若说师父从未偏私，他是绝不相信的，否则他这个师妹怎么会从小便压他一头，不论是刀法还是内力，往往略胜他一筹。明明自己才是更用功练武的那一个，不论寒暑冬夏都日日从鸡鸣练至深夜，却怎么也赶不上她。
　　但陆坦之也不恼了，气息慢慢稳定，心神也冷静了下来，他到底还没有真正当上掌门，隔着那一层纸也不好肆无忌惮的进出师父书房，待萧白玉一死，他光明正大的坐上掌门之位，九华派上下的武学还不都尽归他所有。
　　只不过还不想如此轻易的放过她，也不想放过任何一点有关阎泣刀的线索，他甩甩袖子，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想看看师妹能嘴硬多久，不吃不喝你能坚持几日呢，十日？半旬？哦我都忘了师妹现在是个废人，恐怕五日都撑不下去吧，若是你把阎泣刀的下落告诉我，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萧白玉倨傲的身形不摇不晃，嘴角轻轻一勾，竟露出同秦红药有几分相像的讥讽笑意：“陆师兄既如此想要习得师父刀法，何不一刀杀了我，就能堂堂正正的当上掌门，再没人阻止你。”
　　她无需抬头都能知道陆坦之脸上定是僵住了，这一句话正好戳到了他的软肋，也是他现在最顾忌的一点。萧白玉越想心下越是了然，话尾都带上几分舒心之意：“陆师兄是怕自己坐不稳这掌门之位罢，九华派上下尊我为掌门已有十年，弟子们即使那日因你和金铁衣怀疑过我，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我对么。”
　　她声音清冷，这般朗声说来，在山洞中回荡的震人心魄，半点不似阶下囚。
　　陆坦之刚刚挂起的温润笑容又有要破碎的倾向，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离开九华山十年的确有些失策，不仅没能在萧白玉之前找到师父遗体，还几乎是将掌门之位拱手相让，任她在这十年中建立起不可磨灭的威严。但当时一半是心虚，一半是想不惊动师妹，自己先行寻到阎泣刀，凭着宝刀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但事实终不遂人愿。
　　“你得意什么！就算那些人现在信你，你现在半死不活，难道九华派就要一直群龙无首么，他们还不是得推我为掌门。”陆坦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不急于这一刻，好好饿她几日挫挫她的锐气，到她奄奄一息之时还怕她不肯说实话么。
　　陆坦之一走，山洞中紧绷的氛围骤然冷却了下来，萧白玉松了松肩膀，站起身走到崖边，扶着洞壁向脚下的深渊望了一眼。重重叠叠的云层遮住了她的视线，周遭山壁光秃一片，就算知道她毫无内力，陆坦之离去时还是劈断了山洞附近的藤蔓枯树，完全不给她留下一点落脚之处。
　　她并非担心陆坦之会用各种法子折辱与她迫她开口，这悬崖虽深，后山却是靠着一条奔涌的大江，再不济也能纵身跃进江中，在九死中寻一生的希望。只是想到陆坦之做了这么多准备抓她过来，想来是还有后招，秦红药若是因救她心切一头扎进来该如何是好。
　　悬崖山壁间刮来寒风，突来的猛然风势让萧白玉几乎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蒲团上，即使已经经脉稳固根骨强健又如何，她还是没有丁点内力，连一阵山中强风都抵挡不住。她默默苦笑一下，到底还是太高看自己了，这样的她即使跳进崖下江中，那一丝生的希望怕也是极为渺茫。
　　好在黄寒玉流转在体内的余温尚在，即使天色亮了又暗，在高山谷峰中也没有多少冷意，只是不同往日有内力支撑，不过十来个时辰未曾饮水，喉咙中就有了类似着火般的干渴。她失去武功后一直都被秦红药照顾的周到，还没体会到寻常人竟如此不耐饥渴，就连现在她唯一能做的都是干等着秦红药来救她。
　　享受着秦红药的爱，还口口声声的要对她喊打喊杀，这样的自己未免也太可笑可悲了。若不是秦红药为她夺来黄寒玉疗伤，被这么夹着奔驰一路恐怕她连命都早没了，萧白玉回手探上背部，有些粘腻之感，伤口应是又裂开出血了，不过有紫儿那一口，她倒不觉得痛。
　　萧白玉在漆黑的山洞中仰头望着高大的观音像，看不清雕像慈善的面容，却也知观音娘娘定是带着笑，慈悲而怜悯的俯视着她，一手砌玉瓷瓶，一手甘露扬枝，将圣水春露播撒世间。
　　虽然九华山附近的百姓大都信佛，山脚小镇中也建了不少祠堂佛庙，再加上九华山腰上就有前代留下的古刹寺庙，这座山可以称得上是香火鼎盛，但她却从未拜过神佛。并非是生来就不信天地鬼神，只是在师父的教导下对神佛敬而远之，却不想师父竟选了供奉观音像的百岁洞做为闭关打坐之地，莫非在师父弥留的最后几年间，也遇上什么天意难违之事么。
　　萧白玉忍着饥肠辘辘的苦楚翻身跪在蒲团上，恭敬的拜了三拜，思绪转了几圈，唯一能许下的愿望还是盼着秦红药平安无事。她未曾听见山中传来有敌入侵的埙鸣声，想来秦红药要么是没有追来，要么是暂时按兵不动，不管是那种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她久久跪坐在蒲团上，出神的凝视着观音像，耳畔出现一丁点响动都会心头一跳，生怕是九华山的埙鸣声层层响起。萧白玉又是忽地一个回头，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夜晚的狂风刮过山洞口，发出利箭般的嗖嗖声，她从不知自己竟是个会一惊一乍的人，明明方才面对想取自己性命的人都能镇定自若。
　　萧白玉摇了摇头，自嘲的垂下眼角，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坚持跪在蒲团上，放佛想让观音菩萨看到自己的诚意。直到天色将白，姗姗而来的日光一寸寸上升，日出时的曙光自云层中散出，一缕光芒穿进了山洞中。
　　萧白玉忽然觉得有些晃眼，她下意识的眯细双眸，目光往旁边偏了偏，用余光去扫那一抹刺眼的光芒。原来是一缕日光打在观音像的玉石上，光滑洁白的玉石成了一面铜镜，不偏不倚的把阳光倒映了回来，本来正好飞进她眼中，她一偏头光束便直直的落在山壁上，照亮了那一块小小的漆黑角落。
　　目光一晃又凝了回去，她看见被照亮的地方似乎刻着些许东西，但以她现在的目力却什么都看不清。双腿跪到酸麻无知觉，萧白玉撑着地面试图缓缓的站起来，饥饿到有些眩晕，刚撑起一半的身子都晃了几晃。跌跌撞撞的走向山洞一角，歪着身子让开照来的日光，仔细瞧了瞧刻满蚊头小字的山壁。
　　粗略浏览几列后大概明了这都是师父闭关打坐后留下的心得，许是整个山洞中只有这处能被倒映回来的日光照亮，师父便在此处记下突发奇想的武学心得。萧白玉又看了几列，感受到师父当年的气息，在一天一夜的禁闭后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的确有几处心得恰好能解决她这十年来练功的疑惑，若她现在武功在身，再看上师父的心得，极有可能突破内功的瓶颈。只可惜她一身空荡，即使看到这么宝贵的武学心得都没有丝毫的用处。
　　反正她被关在此处无事可做，也不再管有用无用，只管一列列看下来，遇到她同样深有感悟的地方便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也会遇到些地方她尚有别的想法，欲要学师父一般刻下来，身边却没有任何尖锐之物，也只得作罢。
　　直到最后几行，发现师父的口吻忽地有些无奈落寞，神功在前却不得不放手的满满遗憾可惜之情：“几百年间相传称霸武林的瑶光神功，琢磨了三十年才悟出修炼法门，却更无从下手，实在可惜可叹，将功法暂记与此聊表心意。”
　　瑶光神功这四个字一映入眼帘，萧白玉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眸瞪大仔细又看了一遍。传闻瑶光神功蕴含天雷地火之威，练成后身体几近拥有伏魔金身，真气如雷电霹雳，据说此神功入门初基时就可凝烟穿纱，在武林中人尽皆知，却从未听说有一人练成过。
　　师父竟悟出了瑶光神功的修炼法门，却不知为何放弃修炼此功，若是师父将瑶光神功练至大成，必定可以横扫千军，又怎会落到被别人追杀的地步。萧白玉满是不解的看下去，却见功法中明明白白的写着，此功修练至六七成时，因内力太过刚猛霸道，经脉再无法承受，必先废掉全身的功力，再度修炼时因体内已有了内力的底子，便可事半功倍破而后立。这般下来练成神功，才可收放自如，运功如意随心，无物可撼。
　　欲用其利，先挫其锋，钝刀无刃，大巧不工！
　　怪不得师父说无从下手，即使神功在前，又怎舍得毁掉一身的武功修为，从头开始修炼神功。还不能让毫无武学根基的人来修炼，那样第一步就会经脉爆裂身亡，非得一个内力高深之人毁掉全身功力，方可学习修炼此功。


第74章 不得于飞兮（肆）
　　萧白玉对着石壁怔了半晌,心想这般雄霸武林的神功功法竟被师父刻在九华山的山洞中，却从未在她的手书中见过，想来师父也不想把这非得自废武功才能修习的邪门功法流传于世。但自己却不偏不倚失了一身功力,又被陆坦之囚在此处,他本意让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阴错阳差下让自己见着这门功法，莫非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念至此,她又抬头遥望了一眼观音像，菩萨慈善的面容在一缕日光下熠熠生辉，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也明朗许多。不知从哪来的气力，萧白玉翻身跃起,重直跪在蒲团上,心下感慨万分,若不是自己跪在这里一夜,被日出的阳光晃了眼,也决计不可能注意漆黑的角落中细小的刻字，当真是师父在天之灵保佑着自己，便又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师父,也感谢天地。
　　萧白玉拖着身体挪到石壁前,将功法先行诵读几遍，背得熟了，然后参究体会,自第一句习起。她自生来就在九华山,初能言语时背诵的就是九华纯阳功的口诀,是以瑶光神功的口诀虽拗口难懂,于她来说却也不是难事。
　　但修炼此类繁复神功时，定是要人在一旁照看护守，初习时免不了内息走错经脉紊乱之险，但她一是担心秦红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冲上山来，二是身处高峰之上，纵使什么都不做也是在等死，说不准还会被陆坦之当做把柄，威胁到秦红药的安全。便狠下心照着口诀功法修习，即使习之有害，最多也不过同她跃进江中一个下场。
　　她存了这个成固欣然，败亦无畏的念头，居然进展奇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熟背下神功口诀，然后在蒲团上盘腿而坐，将功法尽数参详领悟，便依法运起功来。
　　三天三夜的时间飞一般的滑过，身体有着练功的底子，再按照功法尝试聚起内息时便容易很多，进展一日千里，不过静坐三日，气息流转之力却像是已有三年的功力。内力虽远远达不到之前的境界，也能将将抵抗饥饿干渴，三日不吃不喝下来身体并无太多不适，但想要凭借这股微弱的气息跃下山崖还只是痴人说梦。
　　不过耳力倒是灵敏了许多，隐隐听到山壁上有人踩踏而来，气息粗重，萧白玉收了内息，故意歪坐在蒲团上，装作虚弱无力的模样。果听几步后，陆坦之出现在山洞口，身体挡住了泄进来的日光，洞中再度陷入漆黑中，他缓缓走近，打量了一番歪躺在地上的萧白玉，虽看不见她脸色，想也知她定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
　　陆坦之心里畅快，本还在九华山上布下天罗地网以防追兵，却不知是那些人不曾追上他还是根本想不到是他出手把人擒来，四天三夜过去竟无一人闯山。他笑呵呵地说道：“掌门师妹，现在是否肯老实说出阎泣刀的下落，再等几日被活活饿死了可就悔之晚矣。”
　　他语气中透着满满的得志之味，萧白玉也不抬头，免得让他看出自己面色其实并不差劲，只沉下嗓音道：“陆师兄有功夫盘问我，不如去问问你请来的杀手还快些。”
　　毕竟四日不曾饮水，她嗓音的确沙哑难辨，无需假装声音已是粗粝，陆坦之瞥了她一眼，见她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便再不把她放在眼里，冷哼道：“还真是嘴硬，简直和师父一模一样。”
　　萧白玉藏在袖中的手缩紧，尽力压抑住突生的怒火，她果然没猜错，陆坦之当年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美名其曰出山修行，只不过是心虚的先走一步。她不再回应，只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凄厉与怨恨，难怪师父当年被追杀的走投无路都不肯再回九华山，明明山上有更安全隐秘的地方让师父藏身，却被逼到惨死在荒海孤岛上。
　　以自己现在浅薄的功力是必不可能打过他，只能吞下恨意死死压抑，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一点点抽丝剥茧露出本来面目，才发现原来从小长大的师兄也有如此险恶的用心。萧白玉在心底冷笑，比起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秦红药那坏的明目张胆的真小人倒还更坦荡些。
　　陆坦之见她不应，也不冲动恼怒，自顾自道：“阎泣刀一定在修罗教那妖女手上吧，若我放出消息说你已落在我手上，不日便会集齐天下英雄声讨九华山叛徒，你猜她会不会来救你？”
　　萧白玉心里一咯噔，他这般说法莫不是已看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小心地用眼角扫了他几眼，见他面上除了得意外并无别的意思，估摸只是把她们当成一伙，没往深处去想。也是，谁人能想到女子同女子间会有夫妻之情，没看过师父手书前，就算给她百倍的聪慧机敏，也决计想不到自己对秦红药的钦佩同情竟是出自隐约的爱意。
　　只是一想到秦红药是否当真不知自己被擒在此处，才迟迟都未现身，若他放出消息，保不准她真的会自投罗网。但她一向机警，应是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对她的信任本是相当肯定，但思绪到这里又自己怀疑起来。真的不会么……若是她遇了险，自己想必也会不管不顾的冲去罢。
　　心中的镇定被动摇，她强自淡然道：“我同她不过是各取所需，阎泣刀的确在她手上，她得了刀又怎会再管我死活，应是早就回北漠逍遥去了。倒是陆师兄你真敢这么放出消息去，我想九华山弟子恐怕再也不会原谅你，你还坐得稳掌门之位么？”
　　倘若陆坦之多一分心思，便会注意到她难得说了这么长的话，但他一心一意都在阎泣刀和师父失传的刀法上，也对掌门之位觊觎已久，恨不得立刻让九华山上下承认他的掌门身份。她一句话又一针见血的指到他顾虑之处，他的确不敢拿这件事开玩笑，好不容易趁着萧白玉出山几月笼络不少人心，成功只在一步之遥。
　　本以为困上她几日，又饿又渴的处境足以让她神志模糊，再套她的话便轻而易举。谁知她同修罗教的关系竟如此浅薄，让他根本抓不住把柄，陆坦之再不愿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也罢，不肯说就由她在这里自生自灭，九华山还不是只会在他一人手中。
　　陆坦之丢下几声冷笑，出了山洞踏壁而下，再不管她死活。他一走萧白玉便坐直了身子，不能急在这一时，再给她些许时间，让她功力提升到可以出洞就好，只希望秦红药能耐心等她，别当真一时冲动闯上九华山。她远远的望着忽然亮起的洞口，轻叹一声：“你千万不要有事……”
　　“我怎么就有事了啊？”阔别几日的声音忽然窜进山洞，视野中空无一人，但分明是听见那人肆意骄纵的嗓音。萧白玉目光一呆，猛地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向洞口，甚至运上了体内微薄的气息，却差点刹不住力道一头栽下悬崖。
　　“喂，你小心点。”秦红药一手盘着从上直垂下的绳索，双脚踩在山壁上借力，整个人都吊在半空中，见萧白玉有些收不住力道，都探出一手想要扶她，但距离还是差的有点远，这边手一松，那边撑在山壁上的身体都往下滑了几寸。
　　萧白玉探出半个身子，有点费劲的偏头才看到她，只见她身子垂吊在半空，背上负了一个小包裹，顺着绳索往上看都寻不到尽头，也不知她从何处一路滑到山洞口的。纵使知道有绳索借力她这般吊下来也不大费力，但还是胆战心惊道：“你抓稳了，进来再说话。”
　　秦红药运功抖了抖绳索，示意上面再放下来点，但麻绳晃了一晃紧绷起来，似是已到最长的极限。她目测了一下自己用洞口的距离，凭着一跃之力还是能跳进去，便扬了扬下巴道：“你让开一点，我要跳过去，别撞到你。”
　　萧白玉往后挪了几步，双眼一眨都不眨的盯着她，双手紧张的抬起，欲要接住她。秦红药瞧她面色如常，身形不见虚弱，便也露出安心的笑意，一手挽住绳索，先向后退了几步，提起一口气，双脚猛踏几下，带动着身体沿着山壁大跑几步，待绳索崩到极致时忽的放手，一猫腰整个人钻进了山洞中，被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双手抱了个满怀。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白玉一直吊着的心终于随着怀中的人一并落稳，双手更是紧紧勒住她的腰背，深深呼吸着她的香气。秦红药在她怀中倒是有些奇怪，她不吃不喝应有四日，未见力气虚软，反倒更加强硬了些，不过感受到她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心口砰砰的剧烈跳动着，暂且把别的事放在一边，也反手抱紧她，一下下在她脊背上轻抚着。
　　萧白玉埋在她肩头，声音沙哑而模糊：“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坦之没有发现你吧？”
　　听到她嗓音粗哑，秦红药才稍微推开她，拉着她坐在蒲团上，一边解下背上包裹，掏出水囊和干粮递给她，一边道：“早就来了，听见你们在里面说话我就在岩石后藏了一会儿。”
　　萧白玉拧开水囊的动作一顿，有点不敢去看她脸色，迟疑道：“那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啊。”秦红药一点头，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瞧着她，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在外边绞尽脑汁救你，你居然说我回北漠逍遥了，心都寒了啊。”
　　萧白玉就知道这句话会被她拿来挑逗自己，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话的意思，还偏要引自己说出些甜言蜜语才甘心。她的笑意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夺目，忍不住一只手盖在她脸上，遮去她直勾勾的目光，吞了几口清水才开口道：“我那只是……你又不是不懂！”
　　秦红药也不避开她的手，反而仰起头在她掌心印下一吻，倒是她冰凉的手心被双唇一烫，自己缩了回去。萧白玉习惯性的干咽一口，却不想刚饮过水，原本干涩的喉中湿润起来，这一下吞咽声竟大到清晰可闻，但这个时候这种声音难保不会让人误会。
　　果见秦红药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又坏笑起来，细语道：“白玉，几日不见，你这是……饥渴了？”
　　就知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萧白玉扶了扶额，目光往下一偏忽然顿住，这时她们盘腿而坐才发现秦红药的裙角居然破破烂烂的，有一道一道被划破的痕迹，她伸手欲要掀开裙角，却被人一手按住了。
　　秦红药不着痕迹的挡下她的手，故意缩了缩双腿，像是一个要被轻薄的良家姑娘，玩笑道：“干什么呢，说你饥渴还真的上手啊，快点喝水吃饭，我还得想办法把你带出去呢。”
　　她带着萧白玉在山崖上往返倒不是问题，绳索也足够牢固，沈绘也在上面接应她，但带着一人还得不声不响的离开九华山就有些困难了。尤其是陆坦之下了狠手，山上各处都有人把守，看起来不像是九华山弟子，倒像是别门别派的杀手刺客，全凭着沈绘绝顶轻功的带领下才一路摸到山顶。
　　听得出来她是故意偏开话头，萧白玉就更加怀疑，非要掀起裙角看上一眼，并未听到九华山上有埙鸣声，按理来说她应是未同人打斗过，怎么裙摆会变得如此破烂。秦红药硬是压着她的手，不知道在掩藏躲闪着什么。
　　但她一用力触感就格外鲜明，手背明显感觉到压着她的掌心有些凹凸不平，萧白玉一手握住她手腕，将她手心翻了过来。目光只瞧见一瞬，她手就忽的一缩，连武功都用上，手腕灵巧地从她指间滑走，眼看就要藏进袖中，萧白玉手一探如电光闪过，又牢牢的将她手腕捉了回来。
　　摊在眼下一看，她白嫩的掌心竟横亘着一条一条粗糙的伤痕，最长的一条几乎从指甲划到手腕，差一点就能割破她手腕命脉，其余更是许多零零星星的擦伤，五个指尖没一个完好的，俱是或多或少的破皮，有些地方都露出红肉来。
　　萧白玉喉中一哽，又把她另一只手也拿起来看，果然也是一般惨象。只有蹙紧眉才能压住直冲眉心的酸涩，像是有粗石在胸口滚动，一阵阵沉闷的生疼，初见她时的喜悦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明明饮过水的嗓音又干哑了起来：“这是怎么弄得？”
　　秦红药也不躲了，却像是没听到她问话一般，直直的盯了她半晌，反手试了试她的脉搏，隐隐感觉到经脉中似有内劲流过，倒是同她沉下的神情天差地别，又惊又喜道：“你功力恢复了么，不对，太浅了……莫非你是重新练过么？也不对啊，这内劲没有几年是出不来的。”
　　她竟能抓住自己躲开的手腕，那一瞬的速度足够让秦红药惊讶，方才的疑问一并冒了出来，她力道大了不少，几日不吃不喝也不见虚弱之色。她体内确有内息流动，不再是先前空荡荡的脉象，但这内息着实算不上强，却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一会儿同你说这个，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弄得。”萧白玉不让她回避问题，想来裙摆下的擦伤应该更为严重，不然她也不会躲躲藏藏不让自己瞧见。
　　秦红药摆摆手，不当一回事道：“皮肉伤而已，几天就能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白玉就是看不下去她总不把自己的伤放在心上的样子，见她就要站起身来，身子忽的倾上去，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扑在地上。秦红药当然躲得开，但这一躲扑来的人恐怕要摔个不轻，迟疑了一下还是被她结结实实的压住了。
　　萧白玉几乎是跨坐在她身上，双腿一分夹住她的腰，不让她轻易动弹，这才往后挪了挪，掀开她布满划痕的裙摆，小心褪去她腿上的裙衬，不出所料，腿上也是一道道或细或粗的划痕，好在隔着衣衫，并未有手掌那么严重。
　　秦红药半撑着身体，很是无奈的被她压在地上，不得不说这场景像极了要硬来的姿势，连裤衬都被人扒了一半下来，不过看得出萧白玉落在她腿上的目光除了心疼还是心疼，要不是用力忍着，都有可能落下泪来。所以才不想让她看到，但怎么藏都躲不过她的注意，毕竟她的目光始终都凝在自己身上，连饮水进食时都不肯挪开。
　　“没什么大事，都是试图攀上山洞时擦伤的，落脚的小坑不大好找，失手几次后便想着从山顶垂吊下来，这个法子倒是一次得手了。”秦红药说的轻松，她也注意到山壁上的确有几个凹洞，看起来似是一条上山的路，但她并不知下一个落脚处在哪里，只能踩上一个再找下一个，前几个还好，到更高的地方一时寻不到落脚处身子就要往下直坠。
　　萧白玉垂下眸，眼中都已泛起波光，九华山本就险峻，当年师父为了此处的僻静幽闭，凿下的坑洞隐蔽而稀少，她自己想上来都要费很大功夫，更别提秦红药连路都不知道，只是一次次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她跃到半山腰却寻不到下一处坑洞，只能靠双手硬攀在山壁上，心口就是一阵揪痛。
　　“你……失手了几次？”萧白玉明知答案会让自己更加难受，却忍不住去问，她这四日安然无恙的呆在山洞中时，秦红药到底为她受了多少苦。
　　秦红药收起笑意，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她，回想起这四日来的每分每秒，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她，一次次尝试徒手攀上绝壁，却又无可奈何的滑坠下去。半晌后，她面无表情的仰起头，干脆道：“八十三次而已。”
　　手指咯嘣一声握成了拳，眼睫似乎都挂上了不能承受之重，直直往下坠，萧白玉掩饰性的俯下身去，冰凉混合着温热一同落在秦红药腿上的伤口上，唇瓣轻轻的吻在粗糙的划痕上，久久不去。


第75章 不得于飞兮（伍）
　　一缕日光悠悠的照进洞中,轻柔的打在两人身上，给阴暗潮湿的山洞增添一分暖意。萧白玉吻过秦红药腿上的伤痕，又探手寻到她腿上的阴廉穴,揉捏按压着穴位。落在肌肤上的手指有些冰,她冷不防忽然的碰触,下意识的伸手紧紧按住了那几根微凉的手指。
　　萧白玉抽不出手来,抬头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另一手拍了拍她的大腿,认真的劝说道：“红药，放松点，夹这么紧我按不到你的穴位了。”
　　她自然的好像再说今天天气凉，你多穿件外衫一般,秦红药顿感脸颊发烫,萧白玉到底是不懂还是故意,这种地方能这么平静随意的摸上来么。偏偏说的话还如此狎昵惹人遐想,全身的血液都一并往下冲去,将她手指的轮廓感受的一清二楚，冰冷的指尖紧贴着腿上的阴廉穴，在肌肤的熨烫下也慢慢暖了起来，即使心中想要放松,双腿都紧绷的放不开。
　　秦红药本无意这么大反应,这也是冷意贴上隐秘之处的下意识动作，但现在松开腿倒更显欲盖弥彰，她试图将萧白玉的手推挤出去,说话都有些结巴：“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萧白玉飞了她一眼,一手覆上她膝头，使了个巧劲分开了她夹紧的双腿，指尖按在腿部阴廉穴的位置不轻不重的搓揉着。力道不算很大，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按在穴位上，秦红药伤处一抽，有钝痛自那处散开，阴廉穴乃是下半身通经活血之位，她腿上擦了这么多伤，若不按压此位怕是会留下疤痕。
　　“你的手那个样子，还自己来什么。”萧白玉还是埋怨了一句，每一次的心疼都是为了她，只想揪着她的耳朵好好在她耳边吼上几句，让她多关心自己一点。看见她腿上掌上凌乱的伤痕，当真比割在自己身上还疼，可是将心比心，关心自己这种话便再说不出来，她们谁不是为了对方甘愿自己受伤。
　　也只能更细致的为她按压穴道，稀少微薄的内力灌注在指尖，渐渐看到穴位旁的经络明显起来，应是有了成效。因着穴位传来的阵阵痛意，她双腿总是克制不住的夹紧，萧白玉一手撑着她膝盖勉强是抵住了，但终究是有些费力，便干脆往下挪了挪，整个身子跪坐在她腿间，她再一收只会夹紧自己的腰部。
　　（萧白玉专注认真，心无旁骛地为秦红药隔着衣衫按压穴道，两人衣冠整齐地处理着伤势，但因为累，萧白玉呼吸都变的时快时慢，终于意识到这样为秦红药活血化瘀是如何的累人，热意自衣衫中升腾而起，眼看就要漫上脖颈，匆忙垂下头去掩住可能泛起红的面颊。）
　　（但这一低头却是将秦红药的腿伤看的清清楚楚，按压的手指时不时会剐蹭到她的皮肤，只是越看越觉得伤势严重。萧白玉心中酸涩，不愿表露出来，可眉眼却止不住的往下垂，手下的动作更加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括号全是修改，真的很打乱我的剧情！）
　　秦红药被迫被她推倒半仰在地，再怎么自抑都挡不住心脏愈来愈猛烈的跳动声，一边想着萧白玉听到她这么急促的心跳声不会把她当成浪□□子吧，一边连内力都运上强迫自己呼吸如常。完全不曾想她总是穿着那些衣不蔽体的长裙，而那时非但不心虚还满满的自以为傲。
　　这种姿势几乎将身体都展现在别人面前，腿间按压的节奏一直没有变过，力道也正好。秦红药又是羞窘又是郁闷，她把自己摆成这个样子，还能淡定自若的为自己按摩穴位，难道她就半点别的想法也没有么。
　　但目光一落到她脸上，秦红药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心上人的目光正直直的凝视在自己的□□，时不时闪烁到一旁，片刻后又忍不住再落回来，手上竭尽全力的控制力道和举止，生怕掺入淫/欲的味道。分明没有人阻止她的动作，她却好像始终都在隐忍着什么，目光在腿间和伤痕上反复徘徊，面上都泛起掺杂着悸动与酸楚的苦闷。
　　看她这般别扭，秦红药倒是不羞了，大大方方的展开双腿由她揉压着穴道，饶有趣味的盯着她明明暗暗的神情。在两人有意为之的默然下，萧白玉力道越来越轻柔，最后怔怔的停下来，目光凝固在她身上，修长纤细的双腿，如凝脂般的肌肤上却有着条条道道的口子，落在眼中不觉丑陋，只觉心疼。
　　这般生来优美傲人的身体，却总是为着自己留下伤疤，难道自己还忍心再给她一刀么。萧白玉缓缓抽出手，将她衣衫整好，伏低了身子趴在她胸口，指尖轻抚着当初那一刀贯穿她胸口的地方，清晰的意识到这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怎能舍得让她身上再填疤痕。
　　爱一个人的心情，便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注视到她，不消多看一眼，深情就会从心口涌上喉间，或化作倾诉的语言，或无语凝噎。
　　感觉到秦红药的双手揽了上来，将她身子往上托了托，亲密无间的靠在一起，萧白玉默叹一声，终究是服了软，轻声道：“红药，你真的是……我太爱你了。”
　　“哦？你才发现么？”秦红药笑了两声，胸口震起轻波，萧白玉伏在她身上静静的感受她的心跳，再不愿有旁的事打扰她们，耳边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柔软包容：“我很早就知道了啊。”
　　谁的爱意能不求回报，只是因为深知萧白玉的心意，即使她再怎么口不对心，掩藏不住的爱意也会从话语动作中丝丝泄露，明了她一颗心早在自己身上，才能付出的毫无顾忌。另一方面也是想弥补曾带给她的伤害，不论是为了阎泣刀欺瞒与她，还是对她师父的逼迫，往事已成再不能更改，唯有不断填缺补空，一点点磨平两人之间的隔阂。
　　或许称得上是心机用尽，爱她护她到一丁点都不落下，只想软化她的心，让她再没有离开自己的念头。
　　安然宁静的相拥片刻，才总算缓解了心中波涛翻涌的爱意浪潮，萧白玉起了精神，拉着秦红药坐起身，指了指山洞一角，欣然道：“师父将瑶光神功的功法口诀刻在石壁上，这几日我便在修炼此功，进展着实可喜，约莫再有几日我便能自己跃出山洞。”
　　秦红药眯着双眸远远的望了一眼，角落中漆黑无光，即使经她指引还是一无所见，但瑶光神功四字一入耳，秦红药倏地站起身，两步跨到石壁前，细细打量着武林中人人皆知，却又无一人能窥其真章的武学。功法的确奥妙，她大略扫了几列，捕捉到一句“功力练至六七层时须尽都毁去，再重头练起，方成大器”。
　　秦红药嗤笑一声，难怪瑶光神功扬名在外，百年来却从未有人能当真练出，即使有人强行照着缺损的残页练功，却应未悟到破而后立的真谛，一味想着练就神功，最终只落得个走火入魔经脉俱裂的下场。但萧白玉阴错阳差下失去一身武功，练这神功的确再合适不过，她回头望了望端庄的菩萨像，自言自语道：“当真是菩萨保佑。”
　　萧白玉也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站，笑道：“应是你保佑我才对，若不是为你祈求了一夜的平安，我又怎会注意到山洞一角，好在你我都平安无事。”
　　秦红药翩然一笑，回握住她的手，打心底为她高兴，即使她现在功力依然薄弱，但假以时日神功大成，定是能立在武林巅峰再不言败。不过她毕竟是消耗了大半精元之力才失了功力，同一般的自废武功还不大一样，应是还得去寻那雪色蟾蜍，合成丹药补足她的精元之气，否则她再往上练，难保底气充足。
　　她这边苦思冥想，萧白玉也出声问道：“你怎么找到后山来的，我一度担心你寻不到我直接冲上九华山。”
　　秦红药回过神来，闻言挤了挤眼睛，诡秘道：“当然是有人告知我了，我那日一来到九华山下就被人拦住了，你猜是谁？”
　　萧白玉见她笑的古怪，思绪转了几圈，联想到尽管陆坦之迫不及待想要一窥师父留下的武学秘籍，却迟迟不敢登上掌门之位，许是顾忌门下弟子的人心尚不在他身上。她心头一亮，眉间都带上心悦之色，恍然大悟道：“是我那三位徒弟罢？”
　　秦红药眸中满满的宠溺，笑着点了点头，将来龙去脉细细说给她听。原来那日她紧赶慢赶，运上十足轻功追在沈绘身后，但到了九华山脚时已经迟了，只见沈绘站在累死的汗血宝马旁，四处茫然的望着，她心里一跳，知晓是追丢了，不知陆坦之是进了山还是将人藏到了别的地方。
　　远远望了眼山门，向来守卫森严的山门处却只有两名打盹困倦的弟子，一眼便能望到山路的尽头，静谧的令人心生怀疑。这般没有精神的弟子想必不是萧白玉教出来的，莫非短短几月间九华山上下就都换成了陆坦之的人么，这试图霸占掌门之位的意图还真是司马昭之心。
　　沈绘见她终于追来，努了努下巴道：“是九华派的人，但我跟丢了，没瞧见他往哪个方向去。”
　　追至九华山，秦红药心里已然断定那人就是陆坦之，区区一个陆坦之她还从未放在眼里，但他既然能知晓萧白玉的下落，还连同洛王爷使了一招调虎离山，想来在山上也做了万全的准备，看似空无一人的山路必定掩藏着大批杀手刺客。
　　但即使明了一切，她又怎能眼看着萧白玉落在别人手中，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手中黄巢剑已出鞘，身形一动就要跃向山门。但忽然，道旁树林中传来簌簌声，似是有人藏匿于此，秦红药不曾察觉到杀气，便也按着长剑沉沉的盯着树影重重的树林。
　　一个少侠人影自林中钻出，竟是萧白玉那徒弟周城，他是认得秦红药的，却不叫不喊，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四周，才向两人招了招手，声音轻不可闻：“跟我来，我知道师父被囚在何处，师弟师妹也一直在等你。”
　　秦红药同沈绘对视一眼，沈绘没有动弹，只摇了摇头示意不应前去，她心思一向周全，怀疑这可能是九华派使下的陷阱。秦红药知她意思，但眼前空荡的山路也是陷阱，既然终究要踩一个陷阱，便跟他走一遭又有何惧，最差还不都是杀出条血路闯上去。
　　“你在这里等我。”秦红药还是留了个心眼，即使真中了什么无法脱身的陷阱，也有人在外面接应她。见沈绘点了头，她便跟着周城一同钻进森林，拐了几个弯瞧见一处灯火昏暗的农舍，周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红药手中长剑始终没有收起，她一踏进农舍，周城，吴均，沈垚三人都齐齐站在她面前，两个七尺男儿脸色酱红，眼神闪烁，似是羞于开口。沈垚看了看两位师兄的脸色，又偷偷瞥了一眼秦红药冷峻的神情，带着怯意问道：“师父即便同你一道，应也未曾做过什么坏事对吧？”
　　几个小娃娃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看便知，她冷笑一声，讥讽道：“我同你师父认识多久，你们又同她相识多久，她如何为人你们还要来问我吗？”
　　这话扎进心窝，沈垚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周城同吴均也随着跪下，满面惭怒交加，既羞愧于未曾鼎立同师父站在一起，又恼怒于陆坦之竟是如此卑劣小人，不仅在众人面前落井下石，还暗暗策划着更为惊人的阴谋。他们的确不曾怀疑过自己师父会做出灭掉满门满派之事，但当时武林盟主金铁衣言之凿凿，他们只想让师父先应付过去这一波的来势汹汹，日后抓到真正凶手再光明正大的为师父平反也不迟。
　　可谁料师父就这么一去不回头，他们也凑齐了所有家当请人去寻，但都一无所获，只时不时听闻师父在某处又杀了多少追兵，但当他们赶去那处时又是空空如也。沈垚强压哽咽道：“拜托你，把师父救出来，四日前我见到有一个衣着显贵的人在同陆师伯交谈，说师父现在武功尽失……还问陆师伯九华派归顺王爷一事办的怎么样了，我没听清他们说师父在何处，但觉得不妙，便同师兄说了一直守在山下。”
　　四日前……那是她们进成都的第二日，朝廷的人手果然不可小觑，都不知何时被他们发现了萧白玉的身份，甚至连武功尽失这种事都能知晓。对于她说的第二件事秦红药倒是不意外，陆坦之寄出的信上也同样提到这一点，还说正逐步把萧白玉手下弟子换成自己笼络来的人马，估摸再迟几月九华派就当真不是原来的九华派了。
　　“陆坦之把你师父带去何处了？”秦红药最关心的还是这一点，沈垚知无不答道：“我瞧见他把师父带去后山，派中有传闻后山是祖师婆婆闭关之地，有一处山洞名为百岁洞，但我们谁也不曾见过那处，师兄试着攀岩而上都失败了。”
　　秦红药立即转身欲走，周城的声音自背后赶上她，嗫嚅一阵后坚定无比道：“若你能见着师父，请让师父知晓，九华派弟子还是只相信师父一人，也只认师父一个掌门，不论师父何时回山，弟子们都将跪地恭迎。”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吴均也是用力点了点头，三人眼眶俱是通红。秦红药回头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一言不发的飞身离去。
　　之后便是一次次尝试攀岩，在那极难寻觅踪影的坑洞处落脚，一时不慎只得强硬用功力融化石壁，勉强嵌进去几根手指，掌上便因此留下许多划痕。最后沈绘突发奇想，既然从下而上如此困难，何不试试由上至下，不过这一部分便被秦红药几句话带过了，其中艰难险阻也只字不提。
　　她不说萧白玉又怎会不知，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只希望能尽量给与她温柔的抚慰。秦红药似是想到什么，一手从怀中掏出她收起的信件，正是陆坦之寄予洛王爷那封，示意身边人打开看看。
　　萧白玉想松开交握的手去拆信，奈何秦红药紧了紧相握的力道，好似孩童耍起性子，摆明不让她抽手，她纵容的笑笑，由着她们手指交叉握紧，单手有些困难的拆开信封。她拖着秦红药走了几步，凑到洞口光亮处，展信细看。
　　只是越看脸上笑意越淡，最后眉间深皱，用力拍下信件清喝道：“他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让九华派去当什么王爷的手下！”
　　秦红药另一只手揉上她的眉头，一点点把她紧蹙的细眉揉展，双眸明媚的好似夜空中唯一的明月，笑得胜券在握：“急什么，有你我在，不管是陆坦之还是李坦之，一个都逃不了。”
　　萧白玉就喜欢看她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随着她牵了牵唇，又沉下声道：“我怀疑陆坦之同我师父的死也有干系，不知是去告密还是怎样，总之定是背叛了师父。”
　　秦红药闻言偏了偏头，仔细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便随口道：“难怪他同朝廷中人相识，原来是十年前向朝廷告了密，才害的你师父被人追杀。”
　　“朝廷？师父是被朝廷之人所杀？”萧白玉连着反问两句，她再怎么思考也从未想过师父的死竟同朝廷有干系，师父当年助朝廷大破辽军，立下了赫赫战功，之后便立即远离京城朝堂，安安心心的居住在九华山上，又怎么会被朝廷中人追杀。
　　秦红药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指尖抵住嘴唇吁了一声后道：“白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功力完全恢复了我才会同你讲，在那之前，我们不如先想想如何对付你这位师兄，人家可是马上要抢走你的掌门之位了。”
　　萧白玉更多的疑问被堵了下来，她怔怔的望着秦红药，却见她目光远远的落在洞外，似是遥望着难得一见的风景，高远壮阔又凄美落寞。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单纯避开另一人的眼神，片刻后她蓦地转过头来，脸上又腾起百媚生的笑意：“有一个好点子，不过要白玉多多配合才行。”


第76章 使我沦亡
　　秦红药暂时离开了山洞,顺着绳索又攀回顶峰，沈绘等的有些不耐烦，惊诧的见着只有她一人孤身回来,莫非萧姐姐不在那山洞中么,不应该啊,那她怎么会耗费这么久时日。
　　山峰顶上还算得上安稳,原先萧白玉手下的九华派弟子也是注意到这几日山中多了些别门别派之人，但掌门不在山中,一切也只能听从陆师伯的吩咐，被周城三人暗中告知陆坦之欲要让九华派归顺朝廷的诡计后，各各都表面装聋作哑只当不见，却有意无意的聚在观音峰周围,借后山乃是九华派禁地之名挡住了徘徊在山间的陌生来人。
　　是以沈绘蹲守在观音峰上大半日都不闻异响声,秦红药见她满面惊疑之色,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又附耳过去,悄悄嘱咐了几句，将自己同萧白玉谋划好的点子告知了她。沈绘认真听着记在心里，待直起身后肯定的点了点头，身子一猫就窜进山路中,眨眼消失了身影。
　　沈绘还是相当听她的话,两位好友不论是姜潭月的性命还是楚画的杀父之仇，都牵系在秦红药同萧白玉的身上，对她的话已近乎奉为圭臬。秦红药等了片刻,估摸她已经平安下了山,才攀着绳索原路荡回了山洞,见留在山洞里的人已经开始打坐练功,真是一时一刻都不肯浪费。
　　萧白玉隔着几丈就辨认出了她的呼吸声，不曾抬眼便道：“你又让小绘替你去跑腿了么。”
　　“她轻功比我精，让她跑一趟来回最多七日。”这一句还有理有据，但秦红药话锋一转又不正经起来：“而且你也舍不得再同我分别吧，有我陪着难道不会让你更安心么？”
　　真气一滞，萧白玉睁眼看向她，再听到她挑逗的话已不会再羞怯，反倒是满满甜蜜温暖，她说的本就不错，只有她在身边，一颗心才能踏踏实实的放下来，不必再一个人疑神疑鬼一惊一乍。想让她靠的更近些，萧白玉拍了拍蒲团道：“那我们再等七日，坐过来罢。”
　　一人一半的盘腿坐在蒲团上，膝头相撞肩头擦碰，秦红药也闭目运功，将体内气息调理至巅峰状态，这几日一直都匆匆忙忙，又不断尝试攀上山壁，着实消耗了她不少气力。她嘴角含着笑，给身边的人吃了颗定心丸道：“你放心修炼，有我护着你。”
　　萧白玉略略点头，想起她闭着眼看不见自己，又轻笑着道了一声好。两人都静下心来，秦红药耳力放的很远，百丈内有人接近都听得到，一面自己调息气力，一面注意着萧白玉的进展。
　　之前三日不过是修炼了瑶光神功最粗浅的几句口诀，萧白玉二十余年的练功底子在那，悟通第一层时也未曾出现什么差错，但再往上练就是她闻所未闻的运气法门，一切都只能按照口诀上修炼，却不知后果怎样。幸而秦红药在她身边，内息偶有堵塞之时总会有一只手柔柔的覆在脉上，醇厚的真气随即涌入，帮着她突破练功的关卡。
　　渐渐由打坐迈向入定，便再不知时日飞逝，只一遍遍按照口诀中运气异行，移宫发力的法门流转内息，蓦然间一股暖流冲向指尖，十根手指间似乎有丝丝热气射出，真气集聚到最后一块堵塞之处，忽然间爆发，经脉刹那被贯通，已然练成了第二层心法。
　　明明连续运功提气了几日，经脉中却丝毫不显酸痛感，反而身上暖意阵阵，舒适无比，睁眼后也是神完气足，双眸精光炯炯。萧白玉深出一口气，偏头去望身边的人，这一望却是吓了一跳，只见秦红药盘腿打坐，但是面容一半胀的血红，坠着汗珠，另一半却似是冰冻般铁青，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萧白玉大惊之下以为她练功至走火入魔，心中起了惧意，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她，生怕打扰了她的紧要关头。秦红药虽也再打坐练功，但脑海还是清明的，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她知晓萧白玉醒了过来，便慢慢收回了功力。
　　真气收入丹田时她脸色完全变了，忽青忽红，片刻后才归于平静。秦红药抬眸见萧白玉满面紧张慌乱之色，微微笑了一下，示意她不必担心，才举袖抹了一边脸颊的汗水，她欲要去抹另一边，却被人拉下手来，萧白玉捧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不放心的问道：“还好么，你吓坏我了。”
　　秦红药半张脸依旧覆着白霜，都略微结起冰来，硬是用袖子去擦许会刮伤脸颊，萧白玉沉下气，掌中运起暖意，轻轻贴在她半张脸上，薄冰在她掌心渐渐化成冰水，顺着脸颊淌了下去，滴进衣襟中冰的她身体一颤。
　　萧白玉用手接住淌下的冰水，又掏出手帕为她抹净脸，见她双眸清明，神色也不显疲惫，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秦红药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我不要紧，只是闲来无事便尝试突破内功的瓶颈，也就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眼看着七日之期将近，沈绘也马上回山，再加上陆坦之许是忙着他成官立业的大事，这几日一直安宁平静，看着萧白玉也安稳的进了入定，秦红药才略微放下戒备，自己打坐运功起来。她修习万毒冰火功已有八年，虽功力早已能百毒不侵融石化铁，但迟迟未曾突破最后一道瓶颈，而修罗教传言中练成十层万毒冰火功之人可容颜永驻，而内息更是无止无歇，无穷无尽，用之不完，取之不竭。
　　说的这么玄妙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学武之人谁又不想更近一步，只是这一年来从未有机会让她静下心来练功，是以功力久久不曾有所进展。不过这也是再所难免，毕竟万毒冰火功第一层就算悟性高者也得耗费七年之久，第二层又需七年，悟性次之者怕是十四年都突破不了第二层，但她仅用八年时间便修习至第九层，着实钻了不少小门小道，又炼丹服药辅之，才会如此神速，根基难免不足。
　　萧白玉听她说的轻松，怎会不知她这人一向报喜不报忧，眉头拧紧道：“你这心法着实……古怪，以后还是有我守着你的时候再尝试突破罢，或者我是否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看你，明明年纪比我小皱的眉比我还多，小心老的快。”秦红药打趣道，缓下神后脸色倒是放松了许多，摆摆手道：“你是想说我这功法邪门吧，的确是这样不错，所以也不能靠旁人相助，倘若你运功助我，便会遭到万毒反噬，神仙都救不了你。”
　　秦红药说到最后几句时一脸认真，凝重的告诫她决不可乱来，自顾自的想了想又晒然一笑道：“罢了，一时半会也急不来，当年为了练就此功，硬是受了流霜的万虫啃咬，以毒攻毒才有了意想不到的成效，说不准等回到北漠再受苦一次也就练成了呢。”
　　“不许乱来！”萧白玉严厉斥道，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像一松开她就会去做什么傻事。万虫啃咬，光是听她这么一说都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她从不肯说自己的苦处，也不知经历了几生几死才撑下来，怎敢再让她去冒这种险。
　　她绞尽脑汁想让秦红药放弃这个念头，秦红药见她苦思的模样也不打断她，还是相当享受她极难得的紧张之色。她思量了片刻道：“我带你去九华山藏书阁里瞧瞧，那里存放的都是九华派的正统武学，你看了说不定会摸索出什么，就莫要再去想那种危险的法子。”
　　怎么也料不到她想出的办法竟是将九华派敞开，任由自己学习领悟门下武功，要知道一个门派得以立身江湖的根本就是门下独有的武功心法。九华派以刀法及九华纯阳功闻名与武林，多少人对九华派的功法趋之若鹜，各门各派派来争夺武功秘籍的人足已将山路踏平，却全被萧白玉一刀拦在了山外。
　　秦红药收起笑意，瞧了她半晌，明明心中已极为感动，却还是强装冷静道：“私传本门武功可是大忌，不怕你门下弟子说你欺师逆祖么？”
　　萧白玉不断地扫了她几眼，偏过头时脸上已泛起一层红润，喉中因为羞于说出口而有些干涩，小声却理所当然道：“你我已经拜堂，你便不是什么外人，给你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秦红药再说不出话来，只剩满心爱意横溢，双手一揽便将她抱进怀中，感觉到她双手温顺的环上自己腰间，胸口凝了好一会儿才向她保证道：“放心，我不想着那种法子就是了。”
　　萧白玉在她怀中默默笑了起来，与她静静相拥了片刻，只觉最幸福之事也不过如此。她偏过一抹余光瞧了瞧天色，还是大亮着，也不知是过了几日，正当她想询问时，寂静几日的耳畔忽然响起低沉厚重的钟埙声，传递的极快极广，只几瞬的功夫漫山遍野都是九华派特有的埙鸣震耳。
　　秦红药咦了一声，低笑道：“那丫头跑的还挺快，这就回来了，我们萧掌门准备好了么，该出去了。”
　　不必她再问，萧白玉站起身来，双眸明亮清朗，嘴角含着的笑意不曾离去。她阔步走向山洞外，手掌一扬，绳索被她内力引来落在掌心，她一脚踏在山壁上，回头狡黠道：“还要请秦护法再帮衬一把。”
　　秦红药失笑的走上前，托住她腰间，脚尖一点，一句“悉听尊便”同两人的身影一齐高高跃在空中，萧白玉已能自己踏足在山壁上向上跃去，但难免气力不济，落脚之力也不是非常扎实，时不时会向下滑几步。但每当身子有下滑之感时，总会有一股力道托在腰间，给她片刻喘息提气的时机，如此反复，两人终是跃上了观音峰顶。
　　周城三人很早便在峰顶上等着她们，一见到师父的身影出现在山头，双膝一弯齐齐跪在她面前，周城和吴均还能硬忍着通红的眼眶，沈垚却已抽噎了起来，泪水滚滚落下。周城哑着嗓子道：“是弟子该死，才让师父遭了这么多罪，这回请让弟子们来保护您。”
　　随着埙鸣声不断，聚集在附近的九华派弟子都被引了过来，片刻后峰顶已跪满身着白衫的弟子，足有一二百人，俱是萧白玉这十年间亲手教出来的。他们重重磕了一响头，齐声喝道：“恭迎掌门回山！”
　　喝声震彻山谷，连山间枯枝都在微微颤抖，身后奔涌而下的瀑布狂浪也随着哗哗作响，萧白玉立在山头，目光一寸寸掠过跪在峰顶的弟子，似有波涛巨浪在胸口翻涌奔腾，满心慰藉与畅快。早在她想通陆坦之迟迟登不上掌门之位就是因为这群弟子一直在坚守相信自己，便再不会怨他们，当日毕竟是当着武林盟主的面，而她又拿不出任何凭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实在怪不得他们。
　　沈绘自山路的一头窜来，灵巧的穿过人群，站在两人面前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胸，似是在说自己不辱使命俱都办妥了。她身后追着陆坦之请来的杀手刺客，泱泱的一群人全都从山路涌来，陆坦之跨在最前面，看见跪在萧白玉面前的弟子，顿时一脸滔滔怒火，暴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都给我起来！”
　　但跪下的弟子们却无一人听他命令，只充耳不闻的瞧着他们的掌门，萧白玉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传遍峰顶：“大家都起来。”
　　众弟子唰的一声齐响，直挺挺的站在萧白玉面前，身体一转右手已扶上腰刀，各各目光严峻怨恨的盯着陆坦之。陆坦之一呆，之前低眉顺目的九华派弟子却像是忽然换了个面目，似是把他当做眼中钉一般，他神情更加怒不可遏，大吼道：“你们想干什么，反了不成！”
　　“陆师兄，想反的是你罢。”萧白玉掏出怀中信件，远远一甩，那薄薄一份信竟似有千钧之力，自山头重重射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陆坦之心里一惊，往旁一闪，信件啪的一声打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埃，他几乎都顾不上看那封飞来的信件，手指颤抖的指着萧白玉，怒火生生小了一半：“你……你不是武功尽失了吗？”
　　萧白玉理都没理他的问话，甚至都未曾向他走近一步，她偏头看了眼秦红药，见对方也一直凝视着自己，那份目光带给她无尽的勇气与信心。笑意一闪而过，转头又是寒意满面道：“这信上说你打算率九华派归顺朝廷，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陆坦之惊慌的扫了眼面前的众弟子，却见他们脸上无一丝诧异，似是早已知晓，只有少数还肯跟在他身后的九华派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些弟子都是被他花言巧语笼络而来，只是信了萧白玉是九华派的叛徒，却对归顺一事一无所知。身后的弟子怯生生走上前，状着胆子问道：“陆师伯，掌门说的可是真的？”
　　陆坦之回头怒瞪了他一眼，直压的他不敢再出声，这一回头看见了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底气不由得足了起来。他向洛王爷要了十万两纹银，许诺有这十万两定是能将整个九华派收入囊中，他花了重金请来江湖杀手，又怎能在此时惧怕了萧白玉。
　　此时萧白玉同修罗教妖女站在一起，难道不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最好时机么。陆坦之心中镇定下来，脸上浮起冷笑道：“同修罗教勾结的叛徒，不过在胡言乱语，怎可相信。修罗教杀了武林多少豪杰你们难道不清楚么，还不快快去擒下逆贼。”
　　秦红药一手绕起自己的鬓发，余光凉凉的瞥了他一眼，发丝在指上绕紧又松开，悠悠道：“若修罗教是逆贼，那你这种为了武功秘籍害死自己师父，又能为了荣华富贵毁掉整个九华派的人，又称得上什么呢？”
　　她话中甚至带着笑，但妩媚中透出的丝丝冷意似是有刀子架在颈后，皮肉被一寸寸割开，陆坦之在陡然的惊惧下脸色发青，口齿都不甚利索，好像在摩擦着牙关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陆坦之憋出这一句，生怕秦红药再说出什么惊天之语，他一直迟迟不肯动手就是担心失去九华派人心，但眼看着局势已快脱出掌握之中，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狠狠挥了挥手，下令道：“给我上，捉拿逆贼一个不留！”
　　周城时刻都盯着他的动作，见状也是一抬手，急急道：“众弟子听令，摆阵迎敌！”
　　百来人立即呛的一声抽出刀来，身影瞬移，按天干地支站定方位，摆出了六十甲子阵。江湖杀手武功较他们是要高强，却未曾见过此阵，一入阵中终觉四面八方都是刀刃，几十人在阵中左突右撞，始终寻不到安定的出口。
　　吴均杀气腾腾的持着刀，双目血红的瞪着陆坦之，脚下一移便要向他砍去。萧白玉身形一动，一步跨在他前面，沉声道：“均儿，此人留给为师，为师定要亲手把他斩于刀下。”
　　吴均一滞，有些担心的回望着师父，不是说师父武功尽失么，就算这几日里重新练过，又怎能打得过师伯。但见师父面色肃然，眼神冷如坚冰，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踏进阵中，帮着众弟子抵御杀手的一波波突围。
　　秦红药也不拦她，手腕一翻，刀鞘自袖中滑出，使力一掷，高喊道：“白玉，接刀！”
　　萧白玉探手一接，阎泣刀不偏不倚的落在她掌中，她缓缓将刀刃抽出，一步步向陆坦之逼近。陆坦之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眼神紧紧黏在她手中的细刀上，忐忑又惊慌的等待着刀刃出鞘，他深知这必定就是阎泣刀，莫非当真像传闻所说阎泣刀出鞘便是血雨腥风黑天蔽日。
　　噌的一声萧白玉已挥刀抢上前，陆坦之无措下随手抬刀一挡，竟轻而易举的挡了下来，他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才发现她手中之刀平钝无比，丝毫不见寒光利刃，完全是一柄平淡无奇的钝刀，比那柴夫的镰刀都不如，而她挥刀的力气也并不强硬，甚至称的上虚软。
　　陆坦之又喜又怒，喜得是萧白玉当真没有恢复功力，也许是之前那一掷信件的力道耗尽了她这几日攒起的气力，怒的却是她竟拿一把钝刀便妄想同自己交手，害的自己还以为那是阎泣刀，吓出一身冷汗。陆坦之挺刀便向她咽喉挑去，怒喝道：“放肆！”
　　陆坦之料想她手中无半分力气，若她举刀来挡，这一招足可以震飞她的细刀，却不料萧白玉不假思索，连挡也未挡，直接提刀也向他喉头刺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她出刀并不迅捷，刀尖所向之处却是精妙到分毫，正是冥河十刀中凶猛霸道，出招即毙命的刀法。
　　陆坦之怎肯与她同归于尽，但眼看刀尖已刺向咽喉，情急之下他就地一滚，直滚出丈许之外，才惊险至极的避开这一刀。再弹身而起时一身白衣都处处脏污，发髻都有些凌乱，足损了他大半颜面。
　　秦红药那边嗤笑几声，她抱着手臂立在峰顶，似乎毫不担心的看着他们过招。陆坦之自然也听到了她的嘲笑声，更是羞怒交加，却又再一次印证了萧白玉当真没有任何内力，否则那一瞬只凭刀气便能割伤他的喉咙，断不会让他安生的立在这里，深吸一口气，登时脚尖点地，劈砍出连环七刀，一刀快过一刀，如风雷般攻上。
　　萧白玉脑海清明，往日她运起冥河十刀，往往都是占着内力高强的上风，却并未参悟到刀法本身的精妙之处，此时手中握着阎泣刀心里还有些迟疑，不知内力再度灌入是否又会失去意识。便干脆抛去内力不用，只以精妙的刀法克敌制胜，冥河十刀中繁复奇妙的招式霎时间历历在目，再去瞧陆坦之使出的刀法，只觉处处破绽一击必破。
　　但此刻若硬是挺刀直刺，定会被他刀气挡下，便想先引他泄气，一时冥河十刀如碧海潮声般倾泻而出，时而灵光一闪，想到往日师父教导过的刀法，也随手使出，挥洒自如。
　　陆坦之越斗越惊，分明听她呼吸粗重，定是气力不支，但刀法却又瞬息万变，神妙招数层出不穷，有几招他瞧出名堂来，知是九华派刀法，但举刀去接时却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其余更多的招数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他一时挡的左支右绌，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
　　拆了几十招后，两人长刀都未曾相碰，陆坦之自然是想追上她的钝刀，想着干脆一刀将她刀刃劈断，但萧白玉所使竟是精微奥妙至极的刀法，他甚至连她的刀尖都碰不到。陆坦之脑中忽闪，大为惊惧的猜想道“莫非这就是师父始终不肯交我的那套刀法？她竟不知何时偷偷传给了师妹！”
　　陆坦之恼怒不甘夹杂，怒吼一声，放弃同她无休止的游斗，势如疯虎般连人带刀扑将上前。他这般扑上去却不是胡乱出招，他就是抓着萧白玉没有内力动作缓慢，定是躲不开他这一扑，若想挡下来势必要举刀格挡，她便会露出下盘的破绽，到时横刀一扫即可大获全胜。
　　但他这一扑落在萧白玉眼中，却是将他后续几招都算的一清二楚，她果然不闪不避，只刀尖斜挑，先他刀势之前指向他小腹。陆坦之眼看自己将腹部撞上刀尖去，忙挥刀向她刀尖斩去，只盼着这能借着一撞之力推开她或是让自己有空躲避。
　　萧白玉早料到他这一招，手腕微抬，刀尖只向上挪了两寸，却恰巧避开了他斩来的一刀。陆坦之一刀斩空，再收不住前冲的力道，只听扑哧一声，钝刀已在他肩头贯穿了个血窟窿。
　　陆坦之又惊又痛，惶惑害怕的看着萧白玉近在咫尺的面容，她一向温润如玉的面上现在却只剩寒霜飘雪，在她清澈冰冷的眼底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终于服软求饶道：“师妹，我知道错了师妹，求你饶我一命。”
　　他这边在苦苦求饶，阵中的杀手却是在缠斗中渐渐摸清了门道，不再胡乱冲撞，几十人聚在一起，只冲着一个方位猛攻而去，乱剑洒下，守在这一方位的弟子一时支撑不住，沉闷的痛哼一声，身上刹那间出现数十道血痕。
　　萧白玉闻声望去，目光刚一离开，陆坦之双眼猛地瞪起，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尖突刺向她胸口。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萧白玉即使感觉到刀风逼近，却因阎泣刀卡在他肩头，一抽之下竟是纹丝不动。
　　却听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晃眼的剑光自眼前一闪而过，身前几寸的地面骤然开裂，裂缝足有一丈之长，瞧不清有多深，但整个观音峰都好像微微一颤，山间簌簌的落下碎石去。这一剑震得缠斗中的九华山弟子同江湖杀手都是一愣，皆转头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陆坦之跪在地上，双手被齐腕斩断，面前血流成河，鲜血顺着地面淌进裂缝中，有似是溪水流淌的淙淙声。他呆滞的神色被这声音打扰，缓慢的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被砍断的双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渐渐腾起的青筋布满他的面上，他蓦地惨叫一声，一边口中哇哇大叫，一边在地上打滚扑身，只把自己弄的泥泞满身。
　　秦红药就站在萧白玉身边，垂下的手中握着黄巢剑，剑身透亮，不沾一丝血迹。她静静的瞧着陆坦之面目狰狞的趴在地上，惨叫中带着模糊不清的狠话：“萧白玉！我一定……要让你同你师父，啊！……一个下场！”
　　山谷忽地巨震，不同于方才被剑光劈出的微颤，而是山峰当真摇晃了起来，山壁上滚下大块大块的岩石，扑通扑通的坠进江中。所有人脚下都站不大稳，甚至有几人手中的兵器都被震掉，除了早已知情的三人，其余都面上大惊，生怕山崩地裂。
　　只见自悬崖中腾起一只似牛非牛的庞然大物，背部巨翼展开，怒吼一声便是天摇地晃，一个身穿与九华派样式相同的藏青色衣衫的老人坐在那物上，腰上配着刀，白发苍苍。众人俱都看呆了，连陆坦之的惨叫声都小了许多，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一幕，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待巨物吼声停歇，山中落石也不再滚动，老人在一片目瞪口呆的寂静中高声道：“逆徒陆坦之，十年前害死为师，而今又想害死你师妹么！”
　　陆坦之双臂剧痛，视线本就模糊不清，抬眼一看只见师父常穿的那身藏青色衣衫，又见她腰间佩刀，一时三魂便吓掉了两魂。再听她如此喝道，都不曾去辩思为何以师父的高深功力，说话的声音却如此微弱，只浑身哆嗦，脸上涕泪交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猛然想到莫非师父是从地下回来找自己报仇，要把自己投进森严地府中饱经折磨，一时心神俱裂，连痛意都抛在脑后，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不断的磕着响头：“师父饶命，都是徒儿一时鬼迷心窍，求师父不要把徒儿抓去地府，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他不断低声念叨着，额头结结实实的撞在地面上，不到十几下就已经血流满面，看上去狰狞可怖，无比吓人。秦红药踢了踢他的身体，总算问到了正事上：“喂，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把朝廷想要的那东西藏在哪？”
　　陆坦之已神智错乱精神模糊，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又被秦红药踹了一脚后才茫然的抬起头，怔怔的啊了一声。秦红药琢磨着他不是傻了罢，虽说是想给他点刺激才叫沈绘去古涧中将孟湘请过来，也只有孟湘能出现的如此惊天动地，叫他受惊之下把事实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但若是直接傻了岂不是整个点子都泡了汤。
　　好在陆坦之还会说话，秦红药又重复问了一遍后，他才断断续续答道：“我不知道……只偷听到师父说把那东西同阎泣刀藏在了一起，让朝廷翻遍整个天下都找不见……还说要把阎泣刀传给师妹，我……我不甘心，才找上洛王爷……”
　　秦红药沉思了片刻，若是同阎泣刀藏在一起，莫非还在黄巢墓中？可当时她分明也是想到这一点，在另外几人查看阎泣刀的时候就仔仔细细检视过墓中，并未见到任何相似之物。萧白玉定定的看着她思索的模样，她知道太多自己不曾知道的事，直到她问出那一句时才发现，她要的一直都不是阎泣刀，而是同阎泣刀藏在一起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秦红药虽已答应在她功力恢复后就完全告诉她，却忍不住去猜想秦红药到底所想何事，欲往何处。
　　注意到萧白玉落在自己身上的落寞目光，秦红药收回思绪，偏头覆在她耳畔轻声道：“白玉，你放心，不论怎样，我都是同你站在一起的。”
　　秦红药在她耳边微微呼了一口气，满意的看着她小巧白皙的耳垂染上红色，才扬声笑道：“孟前辈，辛苦你了，下来吧。”


第77章 使我沦亡（贰）
　　穷奇巨翼轻展,微微一震后四爪落了地，孟湘紧抓着穷奇脖颈上坚硬的羽翼，声音已极为虚弱：“你这丫头说得倒轻松,还不快来帮我,真是要吓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从悬崖下直飞而上着实令人惊恐,偏要装出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漂浮在空中,她还能强撑着说出话来已经很不容易。秦红药还在一旁偷笑，萧白玉一胳膊肘拐到她肋下,秦红药一时吃痛，一面捂着腰一面腾身而起，携着孟湘轻缓的落在地面上。孟湘脚踏上了实地，身子还在摇晃,只觉满眼金星。
　　萧白玉扶住了她,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孟湘还没缓过气的询问打断：“九华派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去找我？我……我听沈姑娘说你还失了内力？到,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如何了？”
　　她喘不上气，又急切的蹦出一句接一句，时不时得停下来深呼吸几口，话中明明有间隙,萧白玉张了张嘴还是无奈的笑了一下,并不去打断她。秦红药也是扑哧一笑，揶揄道：“孟前辈你到底是要喘气还是要训斥，先选一个,要是害你一口气上不来我可担当不起这罪过。”
　　孟湘一眼瞪了过去,她一句话插来,倒是把矛头都引了过去,孟湘挣开萧白玉的搀扶，手指头直直的戳上秦红药的肩膀，显然是真的生了气：“她不知道来找我难道你也不知么，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么，竟还有人敢逼上九华山？我真想看看是他们的功夫高还是我这好孩子的爪子硬！”
　　秦红药又不能还手，只能被她戳着肩膀连退几步，尝试辩解几句让她消消气：“我这不是把前辈您找来了嘛。”
　　“那之前干什么去了？我听沈姑娘一说才知玉儿受了那些腌臜多少欺凌，玉儿武功到底是怎么没有的，是不是在成都之时还受了伤，现在伤势如何了？”她和沈绘本在黄巢墓中就相处甚好，来九华山这一路又听小姑娘谈天说地，只把武林中最近的大小事说了个干净，怒气在心里憋了老久，她怎舍得让岚妹唯一的徒弟遭受如此苦难。
　　秦红药无话可说，萧白玉的武功的确是为了救她才失去的，也是为了她才不得不被迫离开九华山，不管她之后做了多少补偿都难辞其咎。她神色黯淡下来，抿了抿唇也不再躲闪，即使周遭的人群都盯着她们，还是低下了她的傲然风骨，认错道：“对不起，是我……”
　　“前辈，不关红药的事，都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萧白玉不着痕迹的挡在两人中间，拉着秦红药的手腕把她往身后扯去，不论怎样都不想看到她落魄的样子。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缓和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安慰前辈道：“而且我也是因祸得福，失去武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后我会同前辈细说。”
　　孟湘扫了她们几眼，见她们垂下的手不知不觉转成交握，两人好的似是能穿同一条裤子，玉儿一颗心还是向着秦丫头。她也是听沈绘说了这几日秦红药如何细心照料玉儿，为了救出玉儿也是吃尽了苦头，其实也只是一股气涌到脑子里来，并未对秦红药有过多埋怨。
　　孟湘怒气淡了些，但还是不肯松嘴，最气的还是玉儿遇了这么危险的事，竟没有想着把自己找来，硬是自己面对了。这般一想，玉儿倒是同岚妹像了个十成十，都如此固执坚强。沈绘瞧了瞧几人的脸色，揽住孟湘的胳膊晃了晃，像是小女孩撒娇的口吻道：“婆婆先不要生气了，大老远跑来也累了罢，我们坐下再说话。”
　　只有小姑娘会说暖心话，孟湘欣慰的笑了一下，又瞪了眼面前的两人，故作悲凉道：“还是沈姑娘知道心疼人，你们这两个丫头，真是非得把我气死。”
　　沈绘怕她们几人再吵起来，又好言好语的哄了孟湘几句，半拖半拽的拉着她走出人群，远远的喊了一句：“我先带婆婆回正殿休息，你们处理好这烂摊子再过来。”
　　见着一老一少絮絮叨叨的走开，沈绘一句话就能逗得孟湘合不拢嘴，萧白玉目光跟着她们走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瞧了秦红药一眼，笑道：“让你麻烦孟前辈跑一趟，挨骂了吧。”
　　“她本来要骂你的好不好，我帮你接过来不谢我也就罢了，还笑。”秦红药皱了皱鼻子，余光瞥见在场之人的眼神都凝聚在她们身上，狠狠飞去一眼，众人被她吓得一哆嗦，急忙缩回头去，但都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要继续打还是怎样。
　　被重金请来的江湖杀手也是一脸尴尬，面面相觑，雇主都被吓得一副屁滚尿流神志不清的模样，他们还要为谁去打。但不论是秦红药方才震颤山峰的那一剑还是立在一旁不断喷吐着鼻息的巨兽，他们谁都打不过，有没有命离开这九华山都是未知。
　　周城显然也是被这闻所未闻的巨兽吓得不清，但看起来那位老人同掌门关系匪浅，巨兽应是不会暴起伤人，才大着胆子走近问道：“师父，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萧白玉瞥了一眼还在不停磕头念叨的陆坦之，他失了双手又陷入疯癫，这条命有没有都是一样，便下令道：“给他包扎一下伤口，丢进暗室中关着，永世不得再见天日。”
　　立即便有弟子领命上前，将陆坦之拖了下去，萧白玉忽然想到什么，叫停了弟子的拖拽，俯身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偷听到师父说话的，当时师父身体如何？”
　　秦红药被她一问也是灵光一闪，当年在东山上她的确逼迫着九华婆婆跳了崖，却不管在崖下如何搜寻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莫非是那日逃脱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返回了九华山，才被陆坦之听去交谈私报了王爷。
　　陆坦之回不过神，秦红药又踹了他一脚，才逼得他开口道：“是……是师父失踪的半年后，还带着另一名女子，浑身，浑身都湿淋淋的，好像是从……从后山急流中游出，我见师父身受重伤，就起了歹意……”
　　萧白玉直起身呆呆的站了半晌，才挥了挥手示意弟子把他拖下去，他不再有丝毫反抗，鲜血从断臂中流出，被人拖拽着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却似是连痛都感觉不到，只不断低念着“师父饶命”。
　　心中一时悲喜交加，她本有机会救下师父，师父失踪半年后她正巧得了消息出山去寻，只留师兄坐镇九华山，却不料阴错阳差之下错过了师父回山，才害的师父被陆坦之所害，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当真是天意难违。却又欣喜于师父并非死在秦红药手中，被她逼迫从东山跳崖后依然撑着一口气顺着江流游回九华山，一直以来禁锢在心中的枷锁猝然崩开，让她心脏猛跳了几下，再无芥蒂。
　　只是这巧合与错过让她百感交集，既沉重又轻松，都不知自己是喜是悲。秦红药也是略微出神，想象了一下那副场面，不禁惊叹于九华婆婆真乃神人，身负重伤还能带着一人游出大江，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眼整个武林江湖，也仅此一人。
　　萧白玉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为师父报仇，除掉九华派一大害面上也无甚喜悦之情，并非心软，只是无奈，相伴长大十八年的师兄，却因着贪图武学富贵下手害死了师父，武林俊杰落到如此田地，可恨可惜。
　　至于其他人，秦红药倒是替她下令道：“余下的便放了吧，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就说陆坦之叛师背门，已被就地正法，萧掌门也已回山，两月后将亲临盟主大会。”
　　弟子犹豫的看了萧白玉一眼，见她点了头，才缓缓放下兵刃，给包围中的人让开一条出山的路。杀手们互看一眼，想不到竟能死里逃生，郑重的抱拳向萧白玉行了一礼，鱼贯下山而去。
　　一切都尘埃落定，祸患已除，但众弟子却并未散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还有个巨大的疑团未曾解开，终于有人上前一步问道：“掌门人，我们九华派当真要和修罗教结盟么？”
　　萧白玉闻言看向秦红药，的确未想过要如何同弟子们解释她们的关系，修罗教已经改邪归正这种亮堂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口，想让她放下屠刀正气凛然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唯一能确认的也只是她再不会伤害自己。也不能直说自己同她已经拜堂，日后她就是你们的掌门夫人，那弟子们没有被巨兽吓死，反倒是她这一句话就能吓死几个。
　　秦红药接到她的目光，又抬眼瞧了瞧众弟子的表情，见他们只是满脸困惑，倒不见多少厌恶嫌弃，许是也大略知道自己帮着他们的掌门人做了多少事。心中有了底，便放声道：“众位应是知晓，朝廷想招安的不仅是九华派一门，而当今武林盟主金铁衣早已同朝廷暗通款曲，随时都会勾结起来对武林下手。武林各门各派不能再各为其主，当务之急便是联手抵御危机。”
　　众人先是哗然，又是恍然大悟，难怪金铁衣对掌门人穷追不舍，硬是要扳倒她，就是忌惮着有掌门人坐阵的九华派会成为他的拦路大敌。众弟子再不多言，向掌门行了大礼后纷纷退去，加紧赶去练武和布置九华山的防线，不让他人再有机可趁。
　　方才还熙攘的观音峰顶眨眼只剩两人，萧白玉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调侃道：“冠冕堂皇的话说的还挺流利，也不想想你们修罗教灭了多少武林门派，联手这话说出来也不脸红。”
　　秦红药牵着她的手跃下峰顶，萧白玉许久未曾观赏过九华山，这般堂堂正正的回了山，一草一木都看起来如此亲切，见她目光留恋在山间，便也不急着回正殿去，两人在山间小路上携手漫步，好不惬意。在风声瀑布声中只听秦红药轻言慢语道：“那不都是同你在一起之前的事么，同你一起后，我一心向善……不对，一心向白玉。”
　　萧白玉回看的眼眸波光流转，笑意嫣然神情慵懒，同她笑着说着走在宁静干净的小路上，日光暖洋洋的映照下来，正值深冬，却因着交握的手而半点不觉寒冷。两人都再无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萧白玉也随口道：“你这般遮遮掩掩，莫非是在寻什么藏宝图，就像古时候的宝藏岛一样有万两黄金白银么？”
　　秦红药大笑道：“哈哈，我的好掌门这般奇思妙想不去当文人真是可惜了，唔……其实那物寻不寻得见都不大要紧，只要不落在他人手中便可，所以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你，我都不会让朝廷吞并武林。”
　　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安心不少，萧白玉反手拔出阎泣刀，上下打量了一番，既然师父说同阎泣刀藏在一起，但她们又确实未在黄巢墓中寻到，莫非是藏在刀刃中？她指节扣了扣刀面，极为厚实的咚咚声，不见任何空响，刀刃中并非虚空，也就不可能藏匿任何东西。
　　秦红药知她心中所想，不以为意道：“不打紧，阎泣刀已经落在你手中，连你我都寻不到的东西更遑论他人，许是已经被你师父临死前毁掉了。”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正殿前，沈绘同孟湘坐在堂上，看起来孟湘已经被逗得怒意全消，脸上深深的褶皱中都堆满笑意。见着两人进来她本还想板起脸，奈何沈绘哄人的本领还是一等一的高强，笑了这么久便再聚不起气来，只好不再追究，挥挥手道：“玉儿来，你之前说的因祸得福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白玉坐过去一五一十将在山洞中的奇遇讲了出来，沈绘本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忽的后脑被人狠敲了一下，还没惊呼出声，就被秦红药拉到一边，避开那聊得正起兴的两人，直被拽到后堂去。
　　沈绘来不及责问她做什么动手，秦红药就恶人先告状：“你到底同孟前辈说了我多少坏话，让她见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顿。”
　　沈绘揉了揉后脑，眼珠一转坏笑道：“咦你居然会担心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吗，我还以为你作恶多端都被骂习惯了。”
　　秦红药作势又要敲她，沈绘脑袋一缩就躲到一旁，站的离她有八丈远，不愧是自诩轻功卓绝的飞贼，一眨眼就能窜出这么远。她的确从未在意过他人说法，但孟湘不同啊，毕竟那算得上萧白玉唯一的长辈了，万一她对自己印象恶劣，萧白玉那种尊师重道的人难保不会受到影响。
　　秦红药现在倒是想起人家是长辈了，之前把人家呼来喝去直言老太婆的时候也没这么多顾虑，更别提她还是直接把人家绑来，去黄巢墓一路也没少给脸色看，对她的印象要说不好早就恶劣到地心去了。沈绘站远了胆气就足了起来，嘿嘿的笑道：“放心吧，不会让你在岳母大人面前难做的，我可是把你为了萧姐姐抛头颅洒热血的事都同你岳母大人讲了呢。”
　　她还是这么用词不当，秦红药刚想纠正她，就听到前堂传来一声唤：“红药，过来一下。”
　　听见萧白玉的声音，沈绘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仗着有旁人在更是笑的张牙舞爪，时不时的挤眉弄眼挑衅一下。秦红药慢吞吞的走出来，只来得及再瞪她一眼，就被孟湘抓了过去，硬按着坐在她的身旁，她神色已全然不同，只笑呵呵的上下打量着，还伸手拍了拍秦红药的肩头，满面赞许之色。
　　孟湘态度恶劣时她还有些心忧，却不想刚转了个头这态度就是天翻地覆，秦红药觉得闪开身子不大好，只能受着孟湘突然的亲近，既别扭又困惑，悄悄瞥向萧白玉，只希望她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却见到萧白玉也是垂手端坐在那里，面上红晕满满，嘴角一抹笑藏也藏不住。
　　孟湘欣赏够了两人的困窘模样，才露出慈祥的笑意道：“我听玉儿说你们已经拜过堂了，这种胆识气魄着实厉害啊，岚妹恐怕都要自叹不如。既然岚妹嘱咐我要好生照顾玉儿，我便托一声大，饮一杯你们敬来的茶，也算是周全了礼数。”
　　秦红药一怔，不想萧白玉当真同孟湘说了此事，还以为对于一向循规蹈矩的她，能同自己在天地间拜堂已是爱到最深，却不料她能一次又一次的给自己感动温暖。沈绘也是一惊，虽早知这两人之间缠绵相亲，但想不到两人竟能挣开世俗枷锁光明正大的拜了堂去，她目光惊叹，又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立时便提议道：“不如我再去寻些爆竹来，好好庆祝一下，也顺带为萧姐姐接风洗尘。”
　　萧白玉脸上红晕是退不下来了，却给她清冷的面上填了不少烟火之气，好似天上的仙子坠落凡间，美艳不可方物。她压住越来越明显的笑意，即使心中期盼，也还识得大体，拒绝道：“不必太兴师动众，现今内外忧患，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秦红药却顾不上脸红，心中只剩满涨的情意，目光直直的凝视在萧白玉脸上，迫不及待想靠近拥抱她。但两人之间还隔了个孟湘，这般抱过去指不定会让她羞到落荒而逃，手指动了动还是定下神来，朗声笑道：“孟前辈说的不错，我们二人是应向您敬一杯茶。”
　　沈绘一时兴起，拍掌道：“那我就受累为你们做一次傧相，来来，倒茶了倒茶了。”
　　她手脚利落的翻开茶杯，时间正好，她们坐到正殿时泡的一壶茶刚开，碧绿清澈的茶水自壶嘴倾出，吹开杯中寒意，冒出缕缕热气。秦红药站起身，弹了弹裙上不存在的尘埃，一手探到萧白玉面前，丰润白皙的玉臂自黑裙中滑出，细如葱白的手指微微一引，就勾的她覆上手来。
　　萧白玉被她轻轻拉起身来，谁都舍不得松开交握的手，对视良久不约而同的翘起嘴角，黑裙白衣，相依相偎，相得益彰不分彼此。沈绘端来两杯茶，两人一人一杯各自捧去，临敬茶之前秦红药又有些顾虑，附耳小声道：“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敬茶？”
　　她这问的好像对方就经历过一般，萧白玉也是全然不知拜堂敬茶要有何礼数，想着她定不曾跪过任何人，便也轻声道：“你不必跪下，我来就好。”
　　“那怎么行，夫妻一心，你跪我当然也得跪。”秦红药不再犹豫，双膝跪下，待萧白玉也跪在身边，才一同举杯敬茶。两人声音虽小，但堂上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沈绘在一旁掩嘴偷笑，孟湘也是屡屡点头开怀而笑，极为满意。
　　孟湘也端坐了身子，双手接过茶杯，杯盖撇开漂浮的茶叶，一口一口缓缓饮尽，又再换另一杯，品尝的仔细。许是茶水热气熏进了眼中，看着并肩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萧白玉一向清丽冷峭的面上难得笑意盎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暖情意，模模糊糊的似是看到了岚妹当年同人携手的样子，她最后一口茶水咽下后已是老泪纵横。
　　泪水一滴滴坠进空了的茶杯中，朦胧的视线中看见面前两人笑意收起，都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孟湘才恍然回神，赶紧拿袖子擦净了泪，破涕为笑道：“你瞧我，年纪大了，见着后辈寻到归宿就能喜极而泣，实在丢脸……玉儿啊，我相信你师父泉下有知也会同我一样如此欣喜，你师父辉煌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曾同心上人有个名分，你……真是弥补了她的遗憾啊。”
　　萧白玉低眸望了眼两人垂下相贴的手背，细细回想着师父英姿飒爽的一举一动，此生最重要的两人，都已牢牢放在心上，夫复何求。
　　孟湘回味一番，放下茶杯招呼两人道：“都快起来吧，我还有事要同你们说呢，玉儿现在失去武功，虽说得了瑶光神功的心法口诀，但毕竟内力全无，再度练起即使神速也难免需要数年才能与之前匹敌。我身在江湖时就听闻有一副方子名为寒玉蟾蜍膏，能助经脉尽断之人恢复如初，若能寻到这帖药定能助玉儿神功大成。”
　　说至一半，孟湘又摇了摇头，似是困难重重，可惜道：“我虽知雪色蟾蜍下落，但却从未听说过黄寒玉的踪迹，可能这方子也仅是说说而已……”
　　“前辈你知道雪色蟾蜍在何处？”秦红药惊喜之下倏地站起，顺手把萧白玉也拉了起来，急切道：“黄寒玉就在我们手中，只缺一味雪色蟾蜍便能合成此药，到底在何处，我现在就去！”
　　萧白玉瞧她急到横眉竖眼，忍俊不禁的拉了拉她的衣袖，缓声道：“莫急，给我几日时间，我安顿整备一下九华山，再同你一起去。盟主大会还有两月有余，我们来得及。”
　　秦红药喜欢她说我们时的亲密口吻，本还想留她在九华山整顿陆坦之留下的烂摊子，却不忍心拒绝她，便把急切的追问咽了回去，听话的点了点头。


第78章 使我沦亡（叁）
　　被陆坦之经手管辖了几月有余的九华派,比想象中的还要乌烟瘴气，他不仅毫不过问弟子练武日常，平白荒废了农田鱼塘,还敞开山门招收了大批市井之徒,美名其曰壮大门派。但实际上除了造成极大的花销浪费,还被那群市井之徒带起赌博饮酒的风气,若是她再迟来几日，恐怕大烟之类的祸害都要侵入九华山。
　　幸好萧白玉手下亲传的一二百弟子始终坚守自心,并未沾染赌酒，在掌门人的一声令下，将山中所有后招的弟子仔细筛选了一遍，只留下几个心地善良根骨结实之人,剩余的全部赶出了九华山。还将山中大大小小的筛盅赌具和几十坛劣酒聚集起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再派人整顿鱼塘开掘农田,为来年春季做准备。
　　不过也是正值冬日,农务活干起来不大利索，孟湘独居古涧几十年，一向自给自足，对这些还颇有经验,便借着沈绘搀扶着下田亲自指导弟子们做活。萧白玉的确想要孟湘长住九华山指点一下弟子,却不曾想过是在农活方面被指点□□了不少，本还在犹豫让老人家如此辛苦是否不孝，但眼看着孟湘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每日下田比弟子们还勤快,便也随她自由自在去了。
　　萧白玉每日清晨一睁眼就同大弟子周城扎入账房,近乎连续半年的入不敷出,着实让九华派举步维艰,夜夜忙到三更才回房。秦红药在一边等的是望眼欲穿，她自从在孟湘口中问出远在东北的长白山上有雪色蟾蜍的踪影，就迫不及待想出山去寻，奈何答应了萧白玉一同前往，不得不眼巴巴的等着她整顿好九华山，眼看着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三四天，出发之日依然遥遥无期。
　　终于秦红药耐心被消磨光了，直接冲进账房一把将萧白玉拽了出来，周城拨弄算盘的手僵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掌门被人拖走，也不知该不该上去阻拦。萧白玉手中还握着账册，就被一路拽回房里，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瞧了瞧紧闭的门窗，又迟疑的瞥了眼手中的账册，无奈的先将手上的事放在一旁，抬眼对上了秦红药阴沉沉的表情。
　　她先是自知愧疚，这几日只顾着忙着派中大小事务，夜里回房时都已经精疲力尽，两人之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沉沉睡去，也难怪秦红药脸色如此难看。萧白玉将账册抛在桌上，腾出手来拉着她坐到桌旁，示好似的替她倒了一杯茶，歉意满满道：“这几日是不是冷落到你了，抱歉，我今晚会早些回来，你再等我几个时辰就好。”
　　她明明是在道歉，却让秦红药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怎么被她一说，自己好像都成了深闺怨妇，化作一块悲惨的望夫石，谁说她是在气这个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到面前，秦红药板着脸看也不去看，拎起堆在一旁的包裹甩到桌上，那包裹看起来很沉，砸在桌上还有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都微微一晃。
　　萧白玉瞟了一眼包裹，明明今早起床时还尚未看到，不一会儿就收拾好全身家当了么，莫非是要抛下她离家出走的意思？她被自己的突发奇想惹出一声笑，但看着秦红药越来越黑的神情，这时候笑出声委实不是什么正当行为，便轻咳一声压住勾起的嘴角，动了动脚下坐近了些，身子便自然而然倾过去。
　　茶递过来可以不接，但人倾了过来就必须伸手拥住了，双手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也不打量一下主人脸色，自顾自的伸了出去抱了个满怀。萧白玉靠在她怀里摸了摸她的侧脸，又以唇带手，在她面上落下轻巧的一吻，安慰道：“再有两日我这里就打点好了，陆坦之挪用了太多九华派的存银，空子实在太大了。”
　　其实这一点也是早就猜想到的，若说这次围山的刺客还是借着洛王爷的钱财，但之前那一波波被买来围追堵截的杀手，包括血燕堂那几人，每人都身价不菲，几乎花光了九华派这几年的存银，弄得现下哪怕只想着养活这一山的人都困难重重。萧白玉靠在她肩上也是微微叹了口气，说着打点好了其实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能撑到来年春夏，若再想出山盘缠都不知能从何处来，去长白山一路恐怕当真要餐风饮露了。
　　秦红药却不知她从哪里学来这些哄人的招数，一摸一亲火气都下了大半，褪去冷淡后的亲昵着实让恼怒的人顿时一败涂地。本僵硬着怀抱住她的双臂也软了下来，秦红药拍了拍她的身子，终于开口道：“我只是气你有了困难也不同我商量，我留在九华派等你难道是为了整日枯坐的么，这包裹是我托流霜从北漠送来，今早刚到，应是足够了。”
　　萧白玉这几日忙的都忘了旁人，听她一说才恍然想起留在成都的那几人，来不及去看包裹，先问道：“流霜？她们也来九华山了么？”
　　“她可没空来九华山，先带着姜家和楚画回了北漠，毕竟劫了狱，成都是容不下她们了。”秦红药也不急着推她坐起来，这几日虽说同床而眠，但别说拥抱了，就连话都没有几句，怀抱她的力气不禁大了几分。
　　萧白玉闻言好奇心大起，伸手拨开了包裹，满满一包袱的黄金白银滚落出来，叮叮当当的掉在桌上，晃出一室的金光白亮，底下还压着厚厚几叠银票，难怪包裹看起来鼓胀沉重。虽早知秦红药家底丰厚，但却不料她随手拿出的包裹都能抵得上九华山一年的收成，萧白玉怔了半晌，她从未将九华派现今的难处说出口，可这人却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猜个大概，甚至从千里迢迢外送来援手。
　　喉中堵塞了好一会儿，感动道谢的话挤在胸口，只剩满心温暖，但也知决不能这般轻易收下，谁人的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欲要回绝时却又担心惹秦红药不悦，只先言旁事道：“这么贵重的包裹，流霜是怎么送来给你的，我都不见你们有过联络。”
　　“哼，这几日你几时正眼瞧过我，当然不知我同流霜如何通信了。”秦红药故作生气的哼道，满满一包裹的钱财自然不可能交由信使，姜流霜那数以千计的毒物便在此时派上用场，来往不仅神速还极为隐秘。通过那些小东西才得知她们一行人先回了北漠，医仙一家在中原自是待不下去，在北漠也足以躲避官府追兵，楚画的伤也未到致命地步，便暂时在北漠修养伤处。
　　秦红药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低头去看才发现她瞧着包裹眉头紧缩，那句问话显然也只是随口说出，她还沉浸在苦苦思索中。秦红药清楚她心中所想，警告般的点了点她的肩膀，威胁道：“你若是想着如何回绝我可要思量好了再开口，小心我直接甩身走人。”
　　萧白玉直起身，看了看秦红药又隐约泛起怒意的面容，才妥协般的笑了一下，叹道：“我知你一定会尽力助我，才迟迟不肯坦白这些难处，想不到你还是……”
　　“是谁说我不是外人的。”秦红药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语气生硬，心中早就生起不满，但看着她这几日忙进忙出还是压抑住不去打扰她，但见她毫无开口求助的意思，怒火终究还是爆发了出来。
　　萧白玉故技重施，又抚了抚她的脸颊，软化着她冷硬起来的棱角，宽慰道：“莫生气了，我收下便是，劳你等了我这些日子，我们明日便出发。”
　　“等你有什么可劳累的，只有干看着你忙碌才真的让我心焦。好了，你快回去忙你的。”秦红药一听出发两字眉眼便舒展开来，她怎会不知萧白玉将九华派看的比恢复武功还要重要，若不帮她将九华派整顿好，怕是两个月后都出不了山。听她肯收下自己好意，秦红药倒是赶起人来，将包裹束好后合着账册一并塞到她手里，推着她出了门。
　　有了秦红药这一包裹金银，九华派陡然便宽裕了起来，事事也能有条有顺，再不必为几月后的衣食发愁。萧白玉极快的打点好一切，便去向孟湘辞行，有孟湘手下的穷奇坐镇九华山，不管在明在暗都不用担心有人敢闯进九华山，沈绘也决定先留在九华山，一面陪着孟湘一面等楚画自北漠来找她，毕竟她们最后的目的都是在盟主大会上揭露金铁衣的真面目，是以九华山便成了她们暂时的根据地。
　　几番交接后，萧白玉同秦红药一人牵了一匹快马，一路直向长白山而去，两人都只背负了简易的行囊，欲要速去速回，除了一些必备之物外只多携了一枚孟湘赠与的引虫丹。据孟湘所说，雪色蟾蜍定在长白山上，只要在山顶上运功融化这枚引虫丹，蟾蜍便会寻香而来，得来毫不费工夫。
　　而且九华派掌门人已回山的消息传遍江湖，再不见有杀手刺客追在身后，许是有不长眼的欲要再上九华山找麻烦，却被穷奇一巴掌拍出山门，只弄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不过这些事都是两人路途中自酒楼茶坊中听来。
　　这日她们途径桂州，已足足走了一天一夜，人不累马也需要休息，便暂且下了马挑了一家闻名桂州的酒楼，将马匹交给店小二照料刷洗。她们刚在摘星楼中坐定，还未来得及摘下斗篷，就听到身旁一桌在闲话家常，其中恰有青城蓬莱等门派上九华山寻难不成反蚀把米的趣闻，你一言他一嘴直说的满桌哄笑，满满都是对这些门派的嘲讽与不屑。
　　“这武林中的事咱也不大懂，但九华派可是一等一的好人，你瞧那些住在九华山周围的村民百姓，哪个不说九华派的好。我觉得这回的事吧，定是那九华派的萧掌门被人泼了脏水，其他门派就群起而攻之，这些人可真会落井下石。”
　　“那些人能下的了石么，哎你听说了没，那青城派老儿领着几十个弟子闯九华山，结果山路还没爬到一半就抱头鼠窜直从山上滚了下来，口中还喊着什么鬼啊神啊的，怕是都被打出幻觉了哈哈哈。”
　　众人边笑边聊，全然未曾留意他们口中的萧掌门就好端端的坐在他们身旁，秦红药随意叫了几个小菜，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手中茶杯，听着他们闲话谈天，也勾出一抹讥笑。她们未摘斗笠，却因身姿曼妙气度出众，周遭目光免不了的落在她们二人身上，不过一扫桌上并排着的刀剑也知是武林中人，寻常百姓也只敢多看几眼，万万没有胆子上前搭讪。
　　萧白玉也是撇出几分神去听他们的闲话，确认九华山安然无恙后才安心下筷夹菜，筷子伸到盘边才注意到她点的几个菜都是合乎自己的清淡口味，都不见她爱吃的大鱼大肉，不禁轻笑道：“这么素淡的菜色，你吃得惯么？”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整日胡吃海塞的人么？”好像不管在谁的眼中，自己都和素雅清淡毫不沾边，天生就该红火热辣。秦红药被她一说偏抢着从她筷下夹菜，明明桌上四五个碗碟，萧白玉往哪处去她也抢着去，几筷子下来萧白玉一口都没吃着。
　　秦红药面前的菜碟堆得老高，炫耀似的掀开斗笠一角，细嚼慢咽的吞咽着，萧白玉被她似孩童般的脾性弄得哭笑不得，但见她纯白的面纱下露出的红唇鲜艳，深知此人是成熟到美的惊心动魄，只得好脾气的笑笑，一切都纵容了她去。
　　她们在这边嬉闹，那边的闲谈依旧热火朝天，但蓦地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道：“那萧甚么的可是勾结歪魔邪道的贼人，九华派不过一流乌合之众，你们难道连金盟主的话都不信了么，这般高谈阔论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被冷言警告的几人先是一怒，但回头去看却发现背后坐着是桂州的贾商吴老爷，再给他们十个胆子都惹不起的人，几人忍气吞声的转头坐端正，静默了好一会儿，都不知该从何处接起话头。众人只觉憋气，再不愿多待，黑着脸丢下银子，远远的绕过吴老爷出了摘星楼。
　　身旁这伙人一走，秦红药一斜眼角就能瞥见那位老爷，见他那一桌还坐了两位同样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都纷纷顺着吴老爷的话谩骂起萧白玉来。吴老爷怀中抱着一名娼妓/女子，女子殷勤的为他们倒酒夹菜，时不时附耳细语一句就能把几人逗得开怀而笑。桌上摆着鱼翅，熊掌，蹄膀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配着醇厚的肉块，令人食欲大动，好一桌丰盛的极奢之宴。
　　秦红药注视着他那一桌半晌，嘴角忽的一勾，斗笠掩去了她阴险笑意，筷子往盘碟上一搁就要起身。萧白玉一直瞧着她动作，极快的按住她手臂，阻了她去路，欲要劝说却担心隔墙有耳没有直说，只语气略微加重道：“你若是想吃那些我们点来便是，莫要一直盯着人家瞧。”
　　不必明说就知秦红药是想下狠手，吴老爷的谩骂萧白玉自是也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听呼吸讲话便知那老爷不过普通商人，毫无武功，她又何必去跟平民百姓一般见识。更不提那一桌还有旁人，若是牵扯到无辜反倒是自己的过错了，感觉到秦红药试图抽出手来，萧白玉又用上几分力按住了她，沉默而郑重的向她摇了摇头。
　　秦红药透过斗笠面纱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各自穿过白纱，却都能将对方的意思看的一清二楚。瞧见她眼底坚决的反对，秦红药终究是松了力气，耸了耸肩不再反抗，萧白玉见她肯放弃的模样，便也松开按压住她的手，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柔下声道：“多吃些，一会儿还要赶路。”
　　见秦红药总算又拿起筷子，酒楼中也重又喧闹起来，萧白玉才压低声音问道：“我还正想说，我回山的消息都传出去这么久，怎么都不见金铁衣前来挑事？”
　　秦红药冷笑一声道：“流霜走前给洛王府送去几只宝贝，他应是被洛王爷当成了救兵，现在估计还在成都忙着呢。”
　　萧白玉恍然点头，露出浅淡的笑意，难怪这几日来的都是弱兵小将，不过即使他当真前来想来也闯不过穷奇那关，不足为惧，便也不再言语专心吃饭。原本闲聊的几人一走，剩余的几桌见到了吴老爷发起火来喝住了那几人，不敢多停留，也纷纷加快速度吃完便走，酒楼中空荡起来，只剩下最后两桌。
　　她们在这边沉默的进食，那边却哄闹笑声不断，虽然桌上菜肴还有小半，秦红药就已擦净了嘴，有了起身的意思，问道：“吃好了么，我们走吧。”
　　萧白玉还没来得及问她着急做什么，只突然间，碗碟菜盘哗啦一声被推搡落下，碎了一地，女子惊声尖叫起来，跳将而起连退了几步，满脸惊恐。萧白玉闻声望去，只见三位老爷东倒西歪，吴老爷还能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手紧紧扣着咽喉，只呜咽出两声，砰的一声重重俯面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店小二与掌柜的一拥而上，嘴上急切的喊着吴老爷，一边伸手去扶，刚把人翻过来也是惊叫几声，仓皇的向后退去。吴老爷不过倒地一瞬，却已全身发青，七窍流血，双唇都变成了深黑色，显然是活不成了，再看另外倒在桌上的两人，都是一般情形。
　　“死……死人了！快！快去报官！”掌柜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店小二们也是吓楞在原地，听他一声吼才浑身一抖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跑出去报官。娼妓缩在一角，抱着自己身体边哭边颤抖，活像是吓掉半条命。
　　这死讯来的突然，萧白玉瞥了眼尸体，一瞧便知是中了剧毒，她还未细想，下意识便看向身边的人。秦红药却好生无辜，她摊了摊手，示意自己连站都没站起来，怎么下毒，但她却并不惊讶，似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拿起一旁的刀剑便拉着萧白玉往出走，在捕快赶到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说秦红药早就猜想到前因后果，她却不打算拆穿，也不想在这时惹上官府的一身腥，还是走为上策，上了马就用力一夹马腹，直到两人奔出城外才缓下速来。萧白玉见她起身上马出城一气呵成，明显是早有打算，原来是因为这样才着急的想让自己离开，心里一冷，声音沉了下来：“谁下的毒，你早就料到了是么？”
　　秦红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牵着缰绳由着马匹踢踢踏踏向前走，但几步后却不见萧白玉跟上来，回头去看时她脸上温存的笑意已退的干干净净，双眸含怒，似是在瞪着自己，口吻也凝重冷淡了起来：“你答应我不动手的。”
　　秦红药歪了歪头，狡辩道：“我的确不曾动手啊，有别人想杀他莫非也要算在我头上么。”
　　萧白玉一拨马头就要往回走，秦红药双脚一踏自马上腾身而起，踏空几步拽住了她的缰绳，仰头看着她没有表情的面容，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清楚谁做的么，回去同捕快说清楚。”萧白玉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容忍，她不想再为秦红药放任别人下毒手杀害三人而同她生气，也明白若不是自己拦着，就凭吴老爷辱骂自己那句，足够秦红药给他最痛苦的死法。但至少也要揪出真正的杀人凶手，毕竟那三人都是平民百姓，怎可不还他们一个公道。
　　秦红药却不让她去，拦着她的马头不放也不让路，脸上的调笑也淡了下来，强硬道：“不许去，那些人就是该死，那娼妓替我下了手，我感谢都来不及。”
　　原来秦红药识遍天下毒物，一瞧那蹄膀上五颜六色的小花便知是血底露，又隐隐闻见那娼妓身上的胭脂香味中混着水杨草的淡香，便识破了她下毒的手法。其实这两物本无毒，血底露只是一种用来调味的花，生长在高山，不易获得，一般人绝不会使用。而水杨草却是随处可见，经常掺杂在胭脂中调出淡香，但这两种植物混在一起却能产生立即毙命的剧毒。
　　想来那娼妓是将血底露混在菜中，装作饰品点缀菜色，又在身上涂了掺杂水杨草的胭脂，那三位老爷一吃一闻，便神不知鬼不觉的中了剧毒。即使官府再怎么查验，也不会在几人身上或是菜中查出一丝毒物的痕迹，估计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归做恶疾暴毙。
　　缰绳被秦红药拽在手中，萧白玉抢都抢不过来，马头也被她运功抵住，半分都不能前进。萧白玉见她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手指攥的越来越紧，声音拔高道：“性命怎可儿戏，你让开！”
　　“既有人想致他们于死地，必定是做了什么错事，算不得冤枉，你还管他做什么。”秦红药仗着她内力薄弱抗不过自己，硬是翻身上马同她共乘一匹，一手揽住她的腰免得她气急了直接跳下马去，另一手牵起自己的马匹，双腿一夹便往前而去。
　　拦在腰间的手臂似是铁打一般，萧白玉挣不开，面上彻底冷了下来，眸底都似结了一层寒霜，她扣在手臂上的手指都用上蛮力，却不能挪动分毫。明白秦红药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再管此事，而自己甚至连她的束缚都挣脱不出，想用力捶打她的手臂，却又下不了手，一时整颗心都被怒意包裹，不仅是对她的愤怒，更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和懊丧。
　　萧白玉几乎从牙关间挤出话来：“别人有没有过错难道是凭你一张嘴的么，那还要律法官府何用？”
　　秦红药的手臂被她扣得有些生疼，却还是嗤笑一声道：“官府？经过了姜家那事，你还信官府么，我看不仅是官府，连你们的朝廷都快要毁了。”
　　萧白玉再不想理她，只沉默着咀嚼吞咽自己的怒火，即使再怎么清楚秦红药的杀意都是因自己而起，但也无法原谅她如此草菅人命。秦红药受了她的怒气也是颇为不忿，明明自己已遵从她的意愿不亲自动手，都已经让那些人死的极为容易，若是落在自己手里，定要让他们悔极了祸从口中，自己的人怎能被别人辱骂。
　　瞧着萧白玉气急的模样，她也说不出什么告饶道歉的话来，只沉默的一路揽着她，直到离开桂州百里之外，才纵身跃到自己马上，还是一言不发只顾着赶路。两人心中都生着闷气，即使秦红药想要同她说些什么，但一对上她宛如寒潭的脸色，还是全都咽了下去，只能在心底暗暗骂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她还是那几个平白惹她们生气的死人。
　　就连晚上入住客栈时萧白玉都要了两间房，明摆着是不愿多看她一眼，秦红药本还想着晚上一起用餐时逗上她几句，这事也差不多该翻篇了。却不想萧白玉直接在她面前甩上了门，她一张脸瞬间便阴沉到极点，直看着一旁引路的店小二都瑟瑟发起抖来，她们两人一进客栈时小二本还在上下打量着两人的身段，虽说顶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沉重阴冷的怒意弥漫而出，吓得他深埋下头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在房内的萧白玉听到旁边木门被咣的一声拍上，那力道连带着自己这扇门都摇晃震动起来，活像是要拍碎客栈的梁柱，一听便知隔壁那人也是气的不轻。萧白玉静默的坐在桌旁半晌，喷涌的怒火在这一路上的寂静中已经灰落下来，化作厚实严密的烟灰填在心底，反复在心中诘问着自己。
　　自己说着爱她怜她，再不把她当外人，是否就可以容忍她的所有行径，即便那行径同自己的意愿准则大相径庭，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否可以凭借着对她的爱意，就任由她随心所欲，说到底她的确是听了自己的话，并未亲下杀手，自己便原谅她这一回罢……
　　萧白玉冲动的站起身来，整整一个下午都未曾同秦红药说过一句话，她心底按捺的也极为辛苦。但手落在门栓上又迟疑了半晌，这般一次次容让下去，下一回她若是更加过分的话又该如何呢，继续退让放任她沾染更多的鲜血，自己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同她在一起。
　　搭在门栓上的手迟迟没有推门而出，最终还是顺着房门走到一侧的墙壁前，手掌轻轻抚在墙壁上，默默想着一墙之隔的那人在做什么，是沉着脸坐在桌边猛灌几口茶，还是恼怒的在房间里不断徘徊。这般想着心都有些痛了，一声长叹悄悄溢出唇间。
　　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内，秦红药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床边，在漆黑的房内睁着眼漫无目的的瞧着屋顶。忽然耳畔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模模糊糊一闪而过，分不清是真切还是幻觉。她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这时谁的声音，猛地坐起身来，快走了几步贴在墙边侧耳倾听，并没有任何声响。
　　秦红药皱起眉，功力运转起来，耳力提到最高，隐约听到了一墙之隔的那人浅淡的呼吸声，离得极近，好像只有几步之遥。她不自禁的伸手搭在墙上，似是面前这堵墙已不再存在，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人，萧白玉也站在墙边么，她是否也在想着自己，是否也觉得长夜漫漫心无定所。
　　秦红药心中堆积的怒气都化成了烦躁，她就不信自己真的被萧白玉吃的死死的，难道她一时半会儿不理自己就会如此的心浮气躁么。秦红药倔脾气涌了上来，再不愿傻傻的站在墙边望眼欲穿，反身把自己摔到床上，拉起被子牢牢的蒙住了全身，偏要好好睡上一觉给她看。
　　时辰如垂暮老人般拄着拐杖蹒跚而过，时不时的停歇下来喘口气，好像久久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去。两人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天色从漆黑走向破晓，从鱼肚白又一点点转为淡亮，到最后终于完全大亮时，秦红药已在床上躺僵了脊背，整整望了一夜的天色，萧白玉也坐在桌边缓了缓站了一夜有些酸麻的双腿，才戴起斗笠整好面纱，遮住了泛起血丝的通红双眸。
　　萧白玉推门而出时隔壁的房门也同时被推开，两人都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但面纱垂下都只能瞧见大概的轮廓。秦红药看了她一眼便极快的收回视线，免得让她发现自己疲惫的神情，被戳穿其实一夜没睡的事实，但余光瞥见她露出的边角侧脸，恍惚的想了一下她今天的脸色好像较之前更白一些。
　　马匹也在后院休息了一夜，看起来比她们这两个住在客栈中睡在床上的人还要精神许多，两人翻身跨上马，继续向北而去，她们已走了一大半的路程，越来越临近东北，扑面而来的寒风凌冽了许多。秦红药扫了身边的人几眼，萧白玉穿的还算厚实，再加上她现在体内至少有一层内力护体，应是不会觉得冷。
　　在疾奔的马上寒风嗖嗖的从衣襟中灌入，秦红药习惯性的想拉紧自己的披风，手一探到脖颈前却探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早上出房门前看着那萧白玉赠与她的披风就气不打一出来，团了几团塞回了包裹中，难怪背后总是袭来阵阵寒意。不过她都感觉到寒冷，萧白玉那边应更加严重些。
　　又是一阵刺骨的飓风挂过，寒意顺着脊背直窜而上，冰的秦红药打了个激灵，她甚至想运功御寒了。猛烈的冷意非但没有让头脑清醒一些，反而有些略微的麻木，下意识便回头问道：“你冷不冷？”
　　“穿上披风罢。”
　　两句同时出口的话完全重叠在一起，不约而同的巧合令人心中一震，秦红药勒停了马匹，自包裹中取出团在一起的披风，她不急着穿，又拿出了一件外衫。见萧白玉也默默停在自己身边，秦红药紧了紧手指，还是微微吁了口气，抖开衣衫手臂展开将外衣披在她身上。
　　萧白玉也倾过身子来，拿起她随手搭在马鞍上的披风，抖展抚平，也替她将披风系在身上。两人双臂交错而过，目光都落在自己认真系紧的衣带上，谁都没往对方脸上瞟上一眼，明明视线已从衣带往上移了几寸，却又生生停住了，像是两人一言不发却暗暗较劲。
　　系个衣带不过短短几瞬，却在两人有意为之的拖延下被拉的很长，最后又似乎是说好一般的同时直起身，各自牵过缰绳，再度催动马匹前进，渐渐踏入了东北广袤辽阔的平原中。按路程来说她们已极为接近长白山，却始终都找不到进山的路，又在东北四季常青的森林中抬头不见天日，连山峰在何处都瞧不见。
　　又试探性的牵着马向前走了十几里，前后都是无边无际的森林，耳中只听得到林中野兽的吼叫声，秦红药目光尽力穿过重叠的树影远眺，隐约似是看见了一缕缓缓升起的青烟，那处似是有人家。越走越近后才发现不仅是一处人家，有十几个帐篷错落有致的布在森林一角，中间围着一顶最大的帐篷，应是部落头领所居住的王帐。
　　突然间，帐篷内爆发妇孺孩童的尖叫声，还有黑熊凶猛沉重的吼叫声，参杂着女子惊慌失措的求救声：“救命，救命！黑熊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部落里的勇士都出去打猎了！你……你不要乱动，黑熊就不会咬你，千万别动……”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显然是面对黑熊连腿都软了。
　　萧白玉大略能想象到是怎样的场景，一手拔出马鞍下的阎泣刀，双腿在马鞍上借力一踏，身子已飞一般的窜进帐篷包围的中心，一只足有一丈之高的巨大黑熊张牙舞爪的立在中央，熊爪前卧着一名吓到动弹不得的女子。周遭围着的都是老者孩童，丝毫帮不上忙，熊爪指甲尖锐，闪着夺目的寒光，眼看就要一爪横拍下去！


第79章 使我沦亡（肆）
　　强壮凶猛的黑熊一爪拍打下来,妇人的尖叫被憋在喉咙里，周遭的老者下意识的捂紧孩童双眼，都不敢去看那最后的血腥画面。却未听到应有的黑熊撕咬声,出乎意料的,利爪与铁器狠撞出刺耳尖锐的声音,倒在地上的妇人双眼圆溜溜的睁大,瞪着眼前横亘而出的长刀，爪锋卡在刀刃上动弹不得。
　　黑熊再凶猛不过是寻常野兽,哪能在习武之人手下撑过半刻，萧白玉灵巧的抽出阎泣刀，反手砍向黑熊掌间。但黑熊皮厚结实，比血肉之躯硬上许多,钝刀使了巧劲劈下,也不过只能没入皮肉几寸,黑熊吃痛,躯干傲然立起,厚实的双掌胡乱挥舞，足有两个叠起来的成年男子般高大。
　　明知萧白玉再出几招便可将黑熊制服，秦红药瞧着有些不耐烦，黄巢剑伧啷一声出鞘,锋利的剑芒如暴雨般洒下,寸寸剑光点点没入黑熊躯体，黑熊顿时僵直在原地，双爪高高抬起却无法落下,看起来古怪又可笑。秦红药干脆利落的在黑熊颈间补了一剑,剑招极快极细,连血都不见溢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大片尘土。
　　众人惊讶的看着这一幕，虽然这黑熊是被部落中的勇士抓回，但当时也是伤了不少人手，布下大量陷阱绊索才将这头横行在东北的巨熊抓回部落。却不想耀武扬威的黑熊在两名女子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撑不过几瞬的功夫，便死于她们的刀剑下，众人目光由惊讶转为赞叹，见黑熊掌下的妇女完好无损，又激动的欢呼起来。
　　有人上来扶起倒地的妇女，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感谢起两人来，有人问女侠姓甚名谁，有人招呼着两人进帐篷坐下休息，还有人已经端出了热茶烤肉，碗碟几乎都杵到两人鼻子前。部落的淳朴百姓感谢起人来也是直接不做作，被救下的妇女跪在地上千恩万谢，众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倒让她们十分不自在，不知该先回答谁的话接受谁的好意。
　　秦红药本只想问路，但人多口杂吵得她都问不出来，她心中更是烦躁，立时就打算运功吼停他们。萧白玉却探手过来挽住她胳膊，轻轻晃了晃，安抚她先莫要着急，毕竟人家只是对她们感恩戴德，没有恶意。
　　萧白玉竟主动伸手挽住了她，秦红药气息一顿，吼声就憋在口中，这微微一停的功夫，妇孺儿童的嘈杂声就渐渐小了下去，人群让开一条路，只见二十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自外鱼贯而入。壮汉身穿皮草，背负弓箭，手持短/枪，后面还抬着几只死去的麋鹿山兔巨鹰，显然是打猎后满载而归。
　　即刻就有老者拥了上去，向回来的部落首领一五一十的讲了两位恩人的事，部落中的勇士乍一见领地中出现陌生人，先是戒备的举起短/枪，但一瞧地上死去的黑熊，再加上众人七嘴八舌的叙述，警惕之心顿时放松下来，纷纷打量着据说能几招打败黑熊的两人，惊艳赞叹声不绝。
　　部落首领已近中年，身强体壮，肤色黝黑，一手将短/枪甩立在地上道：“我是鲜卑部落的首领拓跋严，多谢两位恩人救我族人，还请进帐中坐下说话，让我们部落好好招待一下两位恩人。来人，将猎物好生烤了去，送进帐中。”
　　秦红药只当这是群原始野蛮的部落，却不想他们还真懂待客之道，当下也不再推拒，大步踏进帐中坐下，待要等人群散开再询问前往长白山的路。萧白玉本不喜人群熙攘之地，只打算受了他们感谢问出路来就离开，但瞧着秦红药已走进帐中，从她臂弯中滑落的胳膊僵在了身侧，不得已也被人群簇拥着进了王帐。
　　烤肉着实花费功夫，但片刻后浓郁的肉香就飘进帐中，秦红药动了动鼻子，这几日迁就萧白玉的口味甚少点些大鱼大肉，隔久了再闻到如此浓香的肉味的确食欲大动。围来的人群送上美酒小菜后自觉退出了王帐，只留他们三人，拓跋严大手一挥，豪爽道：“来来，莫要客气，尽量吃尽量喝，我早闻中原英雄辈出，今日一见果真大开眼界。”
　　大盘大盘滋着热油的烤肉端上桌来，萧白玉象征性的动了几筷子，便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秦红药进食，见她吃的相当美味，不由得微微一笑，留下来倒也挺好，中原鲜少能吃到这般香纯的野味，也是苦了她这几日同自己餐餐清汤寡水的。
　　王帐门帘忽的被掀开，一青年壮汉带着一股冷风冲进帐中，手中提着一只巨大的野猪，比寻常山猪还要庞大两倍有余，野猪长长的獠牙闪着寒光，却被汉子一只手抓住颈上厚皮，似是拎包裹般轻松。青年骄傲的将死去的野猪甩在堂中，意气风发道：“爹，你瞧，这是我同弟弟一齐抓住的，弟弟设下陷阱捕住后，我同野猪搏斗了半个时辰，终于一拳将它打死了，献来给爹爹下酒！”
　　拓跋严拍掌大笑道：“不错不错，都是爹的好儿子。阿骨打，先来拜见我们族的两位救命恩人，莫要失了礼数。”
　　拓跋阿骨打一回到部落就听闻黑熊闯出牢笼伤人，那黑熊他们都不知出了全部人马捕捉了多少次，伤了多少人才勉强囚住它，却不想被两名女子几招之内打死，心中早已大为惊奇。不消父亲多说，他的目光就落在帐中两人身上，这一看竟是看呆了，半晌都眨不了眼。
　　两人想着在这偏远部落中也不会有人识得她们，便都摘去了斗笠，秦红药感觉有道视线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好一会儿都不曾挪动，她不悦的抬眸扫去一眼，狭长的眸中锋芒毕露，似是在警告他再多看一眼连他的眼珠子也一起挖出来。
　　阿骨打却被这一眼勾的热血沸腾起来，天生不服输的性子冒出头来，冲动上前道：“不知女侠可否赏脸同我比试一场，我想瞧瞧能几招就打死黑熊的武艺到底是何等高强！”
　　秦红药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食物，拿起手帕擦净唇角，在帕下冷冷一笑道：“同你比试倒是没什么，只要你金疮药准备的够多。”
　　萧白玉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骨打，甚至可以说是在瞪着他，他落在秦红药身上几度晃神的目光让她极不舒适。听到秦红药半笑半讥讽的声音后心绪微微平静了些，却还是不想他再出现在眼前。
　　阿骨打楞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此话何意，拓跋严暗暗摇头，叹息自己的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只想着比武打架，丝毫没有他弟弟的沉稳厚重，这让自己如何安心将首领之位传给他。念至此便沉声喝到：“阿骨打，莫要无礼，你先出去，不要打扰到恩人。”
　　阿骨打有几分不服气，但不敢违抗父亲命令，便提起野猪往外走去，期间又悄悄瞥了秦红药几眼，只觉此女子光芒耀眼势不可挡，暗暗下了决心定要同她比试一场见见她真正风采。拓跋严瞧着堂下两名女子气度不凡，定非常人，他有一事藏在心中已久，奈何在部落中都寻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说不定现在正是合适时机。
　　拓跋严当下正襟危坐，诚恳道：“两位女侠来自中原，武功过人，定是见识不凡，我有一事已困扰许久，想同二位商量一下，不知两位肯否赏几分薄面？”
　　萧白玉一听前面这些恭维之词，就知约莫是先礼后兵，再联想到他之前看着阿骨打的神色喜悦挣扎相交杂，若真听他说了十有八/九会惹事上身。不料秦红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口吻也是极为肯定道：“你是在苦恼该把首领之位传给这阿骨打还是他那个弟弟罢。”
　　拓跋严惊讶万分，瞠目结舌了半晌都未说出一句话，这秦女侠不过初来乍到，只是见了阿骨打一面，却将自己心中的苦恼说的分毫不差。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又听秦红药淡然道：“这事我并不感兴趣，我之所以留下只是想问你是否知晓如何前去长白山。”
　　她即使说中了拓跋严心想之事，语气也无聊无波，似是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拓跋严有几分尴尬，呵呵的笑了几声道：“女侠可是要前去长白山？长白山近日屡生雪崩，进山的路都被积雪堆石堵住了，若想进山只能等来年五月，积雪才会消融开来。”
　　难怪她们一路走来都瞧不见长白山的入山之路，按理来说就在这附近才是，原来是被雪崩堵住了道路。秦红药瞥了眼身旁的人，见萧白玉一直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目光闪烁了一下便收了回来，她们谁都等不及来年的五月，她思量了一下问道：“若叫你的人手开挖被积雪堵住的山路，几日可通？”
　　拓跋严一向是有恩必报之人，两位女侠救了他的族人，不论她们需要什么都本该尽力而为，但听了她这个要求还是犹豫片刻道：“长白山雪崩的厉害，入口已被几十丈的积雪掩盖，多数积雪已结为坚冰，即使派全部人手开挖，也足得两月有余。”
　　秦红药沉默了下来，面前吃剩的烤肉也渐渐散去了热气，油渍已在冬日中凝结成一层厚黄，看起来十足的倒胃口。她算尽一切，却不曾料到都走到长白山的脚下，却被雪崩堵住了去路，若不能取得雪色蟾蜍让萧白玉恢复功力，那之后的盟主大会的一切后续都会化作泡影。
　　她的确不曾说谎，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萧白玉，她都要让萧白玉当上这武林盟主，团聚起整个武林一同对抗朝廷的压迫，这样才能使她的计划缓步前行。只是她算人算事却没算到天灾突现，几十丈的积雪堵路，绝不是她一人的功力可以融化，好像整个人都钻进了死胡同一般。
　　拓跋严见她脸色不大好，试探性的问道：“不如两位女侠暂住在我们部落中，兴许不用到五月，二三月时积雪就会开始消融，到时再派人去挖通道路应是会快上许多。”
　　秦红药不再多问，为今之计也只好暂住下来，稍后再去长白山脚下瞧瞧，说不定会有别的法子。萧白玉听闻雪崩堵山，知道此时定是进不了山，有个地方让她安定下来修炼瑶光神功倒也不错，便点头应了下来，反正还有两月左右，到时依旧无法进山再回中原也不迟。
　　只是累着秦红药还要陪自己在这严寒之地受苦，萧白玉看了她一眼，想说红药你先回九华山等我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到她的回眸，她半分余光也没有分给自己，话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她已经开始后悔同秦红药僵持起来，虽明知见死不救不是什么正当行为，但也是秦红药个性使然，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打不过她，不能强硬的调转马头回去揪出凶手。
　　只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转成了迁怒，她不能也不会强迫秦红药为她转变性子，她只能默默坚定自己的内心，充其量日后再遇到这些事时先秦红药一步发现就是了。
　　拓跋严引着她们来到帐篷前，有些歉疚的转了转手腕道：“现下部落中只剩这一顶空着的帐篷，明日我会叫手下再腾出一顶来，今晚先委屈二位挤一挤了。”
　　萧白玉正巧想寻个二人独处的时候同她细说一番，但见秦红药却没有进来的意思的，料想到自己昨日的冷淡当真伤到了她，不禁又是歉疚又是心疼，再不愿与她这般隔阂，伸出手向她一引道：“红药，来，我有话同你说。”
　　秦红药见她一再示好，但被她冷落了一天心中始终凹凸不平，暗自咬咬牙，却没有去握住她的手，双手背在身后渐渐握紧了拳。心道她不会是要说些慈悲为怀的大道理罢，若真是那样，当真会气的拔剑相向。自己已经为她退让的够多，但自己性子就是这般，看不惯的就杀个干净，再也看不到心里就舒坦了，她能接受便接受，若是接受不了……
　　分明是一片为了她好的心意，却被她以正义为名这般冷落，现在几句话就想和好如初？秦红药狠下心撇开目光，不理会她伸来的手，冷着脸转过头道：“拓跋首领，我想去长白山脚下看看。”
　　拓跋严困惑的看了看她们二人，貌似她们也不是仇敌的关系，怎么感觉剑拔弩张的。他迟疑的点了点头道：“我这就派人领女侠去长白山，请稍等片刻。”
　　直到他转身离去，秦红药的余光依然能瞥见她的手抬在空中，好像自己不同她进去就不收回去一般，这又是什么意思，拦着她的时候她硬要掰开自己的手臂，不理她的时候又固执的要来牵自己的手，合着要走要来都随她心意么。
　　目光忍不住挪到她脸上，见萧白玉抿着唇，双眸坚定执着的望着自己，伸来的手不摇不晃，硬是搁在空中让自己难受。秦红药心中生恨，她能扫一眼就看穿别人心中所想，可不管怎么钻研萧白玉的神情，都瞧不出她到底想说什么，一面想听她的温言软语，一面发狠的想她若是说出些不爱听的话又该如何，双足像是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不愿靠近，又无法后退。
　　“女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长白山！”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有人背着木箱匆匆向这边跑来，萧白玉眼睫一动，手缓缓放了下去，沉默的望着秦红药，以一种苍白的神情。
　　秦红药急切的转过身，举步往外走，隔绝了她的目光，只是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许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背上，后背都泛起些许仿佛火烧般的灼痛。秦红药快走几步，几乎让引路那人跟不上她的步伐，刚喘了一口气又小跑的追上她，都分不清谁在为谁引路。
　　明明她已走出很远，回头去望时都瞧不见帐篷的轮廓，秦红药动了动肩头，只觉背部没一处是舒服的。她似是转移注意力般瞧了身边的人一眼，随口道：“你是汉人罢。”
　　背着木箱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笑道：“我叫卓盛，是中原人士，以贩卖皮货为生，半年前来到这里，一留便留了半年有余。”
　　其实他话中留了一句，还等着秦红药再问他为何留在这荒凉之地，但不想她连应都没应一声，自顾自的往前走去，似是完全没再听他说话。卓盛挠了挠后脑，又疾走几步追上了她，引着她一路来到长白山脚下，果见原本进山的小路已被堵死，巨石积雪堆积，周遭又有林木掩盖，是以来时都未曾发现这里还有一条路。
　　秦红药仰头看着几十丈高的坚冰积雪，坚冰光滑积雪松软，山体也被冰雪覆盖，一眼望去没有着力之处，绝不可能踏着冰雪攀上山去，除了走山路别无他法。
　　卓盛见她步伐停顿下来，见缝插针道：“其实我当时来这里时遇上了棕熊拦路，多亏首领的二儿子阿里不答救我一命才侥幸活下来，我便一直留下来欲要报他的救命之恩。最近首领有传位之意，在两个儿子间摇摆不定，阿骨打虽是嫡子，但除了刚勇好斗外一无是处，明显首领同族人都更看重阿里不答的谋略沉稳。”
　　秦红药依然望着被冰雪覆盖的长白山，连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一直在身边念叨的人，卓盛被她无视的彻底，却依然不泄气，再接再厉道：“首领许是要按照古法来挑选继位者，让兄弟俩生死搏斗，赢得那一人便是首领。阿骨打善武艺，阿里不答若同他对打，定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你若再废话一句，今日你便会成为棕熊的盘中餐。”秦红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那比东北雪山上吹过的寒风还要刺骨的目光让卓盛瞬间噤声，他心中无比胆寒，被这女子瞧上一眼，比棕熊喷出的吐息更令人惧怕。
　　卓盛心中剧烈挣扎，已经有了退却之意，不愿再为阿里不答劝说这位女侠，却又抵不过阿里不答许给他事成后的丰厚报酬，给自己一再鼓劲后才敢嗫嚅道：“其实我知道还有一条路能登上长白山……”
　　秦红药闻言轻巧的看了他一眼，眸中寒意淡了下来，连唇角都勾起夺魂的笑意，一笑起来立时光彩夺目，她似是起了兴趣道：“哦？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卓盛见她头一次露出笑意，心中大定，底气也足了几分道：“我方才听到阿骨打对旁人说定要同女侠比试一场，就请女侠同他打一场，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这样阿里不答就能轻而易举的取胜。”
　　“你们算盘倒是打的精明。”秦红药低笑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指曲成了爪，上前一步靠近了他，双眸盯着他的神情，目光似是化作蛛网牢牢缚住了眼前的人。她笑的盎然，语气也颇为轻松，再问了一次：“你当真知道另一条路？”
　　卓盛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她的目光并不凶狠，但被她看着却总有种如履薄冰心惊胆战的感觉，他眺望了一下林中放哨的勇士，这片区域都是阿里不答的手下，心知只要他大喊出声立时就会有人冲来。仗着有人撑腰，卓盛挺了挺胸膛道：“不错，这条路只有我同阿里不答知道，女侠就直说答不答应吧。”
　　秦红药目光略微下移，盯住了他的喉管，只要他说出那条路在何处这里便会立即碎裂，她的确是个恶人，这种夺权的手段倒也见怪不怪，他们错就错在不该拿这事来威胁她。还从未有人敢威胁过她，谁都无法掌控她，她口吻依旧不急不缓：“可以啊，告诉我另一条路在哪。”
　　卓盛松了一大口气，自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一手捏着一边，压的极低，向她递来道：“这就是长白山的地图，上面仔细绘着另一条路，一看便知。”
　　他说着一看便知，却好像是故意把地图翻转过来一般，底面朝上，若想瞧见地图必须接过来再翻开。秦红药瞥了眼他手中的地图，含起睥睨的冷笑，她刚刚抬起手，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按了下来，命门毫无防备的被别人握在手中，随即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红药，该回去了。”
　　刚聚成利爪的五指还没出手，一听这声音又微微松了下来，秦红药轻轻摩擦了一下指尖，想不到萧白玉竟会追她出来。
　　卓盛吓了一大跳，捏着地图的手一抖，丝毫没察觉到还有人离他们如此之近，秦红药也是怔了一下，萧白玉这回不仅是单单伸出手来，而是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毫不迟疑的带着她往回走。秦红药又瞥了一眼那张地图，卓盛一时手抖地图抬起来一些，这般斜斜看过去就发现那羊皮纸正面竟是空白一片。
　　即使已经有了些许猜测，真正确认时还是有些失落，秦红药动了动手腕，却被另一人握的死紧。萧白玉感觉到她想要挣脱的力道，拇指安抚似的在她臂上磨蹭滑动几下，却半点也不肯放松，依然快步向帐篷走去。
　　秦红药若真想挣脱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望着眼前之人的背影几乎忘了抽出手来，深知她即使挣脱了萧白玉也会再抓上来，一次一次直到自己肯听她说话，她一向就这么固执。
　　萧白玉把她拉进帐篷中，仔细掩好门帘，确认周遭无人后，才转头面对着她，先仔细看了她一会儿，才神色平淡道：“他在地图下藏了暗器。”
　　秦红药不去看她，面上露出毫不遮掩的讥讽之情，只嗤笑一声道：“我知道。”
　　在地图下藏暗器，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伎俩，这种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在她眼前显摆，若是萧白玉再晚来一步，怕是卓盛早就全身穿孔一命呜呼了。萧白玉盯着她，明明说着埋藏的危险，表情却丝毫不见忧虑担心，目光连挪也不挪道：“林中还藏着弓箭手，弓已经拉了满弦，你有什么旁的动作立时会射出箭来。”
　　“不仅如此，那地图上还涂着毒，我都知道。”秦红药不屑的想了想卓盛的举动，就凭他取出地图时一瞬的动作，就把他所有的后招都看的一清二楚。只是还存着一个念头，万一那地图是真的，怎样都要拿来看上一眼，反正又没有什么毒能伤的了她。
　　她们不过是在王帐中坐了半个时辰，阿里不答就能做好这么多的准备，不仅偷听了王帐中的对话，又临时做了假地图，还安排弓箭手埋伏在长白山周围，不论是暗器还是涂毒，都想着要将她先制约住，一心一意只能为阿里不答所用，一旦接过地图中了毒，便再也拒绝不了他的命令。看来他所谓的有谋略倒也不是什么假话，只是这谋略用错了地方，竟敢算计到她的头上。
　　萧白玉直直凝视的目光太过引人注意，投在脸颊上如火焰灼烧，秦红药终究忍不住回看了一眼，见她直接而贪恋的眼神毫不避讳的落在自己脸上，好像要将昨日错过的都看回来。秦红药忽觉有些古怪，萧白玉明知以她现在微弱内力都能发现的事，自己又怎会不知，但她却偏把这当做是件顶顶重要的大事，严肃认真地将自己拉回帐篷一句句细说。
　　就好像她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是为了有理由同自己说上几句话，只不过刚好有摆在台面上的理由，就被她信手拿来用了一般。
　　“你就是要同我说这些瞎子都知道的事么？”秦红药明知不是这样，却还是故意刺她一句，看着萧白玉偏了偏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是完全没想过怎么把这个借口圆回来，也不曾想过脸上担忧的神情应假装的再多些。
　　似乎她只是一心想着找个借口能让两人面对面相处便罢了，演戏演到一半都懒得再假装下去，不再说些彼此都一清二楚的废话，只要盯着秦红药瞧个仔细便够了。如此粗糙而不工的心计，不会惹人生气，反倒是像是一匹顺滑的丝绸裹住了秦红药起伏不定的心情，被她全然收拢起来细心呵护。
　　秦红药还从来都不知道萧白玉也是会耍心机的人，知晓自己不愿同她说话，就趁着有危险的时候把自己拽回来，变着法搭起话来。也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愚笨，哪有心机使到一半就卡了壳，连怎么圆回来都没想过，若是自己不接这个台阶她又该如何是好呢。
　　“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秦红药双臂环胸瞧着她，姿态冷淡到拒人千里之外，不过嘴上说着要出去，脚下却动也未动。但见萧白玉蹙起眉，似是一副苦恼思索的模样，见秦红药依然不肯对她露出笑，眉头一低，都染上几分神伤之色。
　　看着她难过果真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心中刚刚腾起的舒适眼看又要随着她眉梢而灰落下去，秦红药无奈的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唤她，就听到萧白玉蓦地生出一句：“你什么都知道，却没察觉到我接近你不是么，万一还有别人像我一样没被你发现，出手偷袭你怎么办。”
　　秦红药一挑眉，若不是被直说出口她都不曾发现这一点，她察觉的到百丈之内埋伏的弓箭手，也看得穿卓盛指间袖中微不可见的小动作，却的确未曾听到萧白玉靠近的声音。
　　不对，也并非是没有听到，以萧白玉现在的内力修为，即使尽力掩藏声息，也会一清二楚的落在耳中，只是秦红药下意识便清楚这是谁的声音，明知她不会害自己，便轻易忽略了过去，在当时危机四伏的处境中，全身心都专心致志在一切陌生或是有敌意的声响上。
　　看着萧白玉直挺的站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目光明明渴求的附着在她的身上，双手垂在身侧却动也不动，也不知是害怕被拒绝还是尊重秦红药的意愿，只要她不点头就不会轻易上来碰她。
　　真是拿她这副脆弱又坚强的模样毫无办法啊。
　　“傻瓜，不会有人同你一样的。”明明在骂她傻，尾音却带着似有似无的叹息，秦红药松开环抱的双臂，撤下了自己的防备姿态，牵住了萧白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柔的展开她握紧的拳头，五指探进她指缝中。早就看到她双手都攥成了青白色，若再不将她的手指解救出来，迟早指甲都要被她自己握折了。
　　萧白玉急切的回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迫不及待的伸出去抚在她腰间，紧紧环抱住了她的身体。秦红药在心底也是长长舒了口气，萧白玉就好像她的后盾一般，她在前面不管怎么拼怎么闯，都不用去担心背后有人偷袭，只是因为有这个人在，心里有底。
　　不得不说今天一天她都很是心浮气躁，直到现在一颗心才总算安定下来，秦红药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肩背，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发尾中，两人贴在一起的心脏渐渐跳成了同一个步调。半晌后，秦红药才靠在她耳侧，带着独属于她一人的宠溺笑意道：“喏，下次再给我摆脸色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萧白玉埋在她肩头，双臂紧紧卡在她腰窝之上，声音闷闷道：“那我生气的时候该怎么办？”
　　秦红药吻了吻她的鬓发，脑中一转，差一点被自己的想说的话逗笑，咬着她几根发丝憋住了笑意道：“生气便好好的生气，不许冷落我，你哇哇的骂我一顿，我要是服气就道歉，不服气也哇哇的骂你一顿，直到我们中间有个人服气道歉。”
　　萧白玉哪里会骂人，她绞尽脑汁也不过能想出来混账一词，还指不定能不能骂的出口。生气时该如何是好只能放到以后再说，只是冷落这种互相折磨的事真是再也不要的好。秦红药抚着她的后背，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一直藏着拖着，直问道：“下回你还会因为昨日那般的事而生气么？”
　　同样的问题萧白玉已经思考了一个晚上，她头也不抬得道：“对于那些没有真正仇怨的人，我会先劝你，但不会强迫你杀不杀或救不救。当然我觉得罪不至死的依然会出手相救，能救的下来便是他们福分，救不下来也只能怪我学艺不精打不过你罢了。”
　　秦红药低低的笑了几声，庆幸自己的眼光没有错，她并未给自己套上任何枷锁，她守着她的本心，自己也继续随心所欲。秦红药四处看了看，见帐篷中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连桌子都是矮脚小桌，只能席地而坐，便抱着萧白玉坐在了床边。
　　萧白玉被她侧身抱坐在大腿上，两人身高本差不多，这一样一坐几乎比秦红药高出大半个头来。这姿势当然不大正经，她刚想自己坐到床上去，却被秦红药拦了一下：“我可瞧这床上虫子不少，你真要坐下去？”
　　听她这么一说，萧白玉目光飘向床榻的狭角缝隙处，果见有些细小的虫子钻进钻出，有些还是能叫上名堂的爬虫。这身处树林之中，草木茂盛，床榻又极低，只有一顶帐篷遮风避雨，当然是少不了虫子。
　　萧白玉立时移开了目光，默念着眼不见心不烦，身子却是不再挪动，只稳稳的坐在秦红药腿上。秦红药藏住唇边的笑意，其实她若是散开功去足能将这些小虫都吓跑，不过现在还不急，便让她多抱一会儿罢。
　　手指抚摸着秦红药盘好的发髻，一路滑倒她后颈处，萧白玉无意识的在她脖颈处滑动着指尖，一边问道：“鲜卑部落这事，你打不打算管？”
　　秦红药仰起头来看她，红唇翘了起来，萧白玉配合的低下头，轻轻在她唇间落下一吻。秦红药明显对这个吻不大满意，却因为她坐在自己膝上够不着她的唇，只能望着她薄薄的唇瓣止渴般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管也可以，你想帮谁？”
　　萧白玉仔细瞧着她的面容，想起在王帐中阿骨打盯着她的眼神，眸色暗了暗，皱眉道：“我谁也不想帮。”
　　秦红药哈哈的大笑起来，她看的出萧白玉这目光中强烈的独占欲，原来她也是会吃醋的人啊。秦红药一手探上她的后脑，轻轻将她往下压了压，这下终于如愿以偿的含住她的唇瓣，一边品尝着她清凉的淡香，一边模糊道：“那我们就在一旁看热闹罢……这权位相争兄弟阋墙，哼，剧情倒是很耳熟呢。”


第80章 使我沦亡（伍）
　　情人间的喁喁私语磨散在唇间,萧白玉居高临下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反复轻吮着她的红唇，指尖用上力抚在她的脸侧,无比确认她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听着秦红药似笑似嘲的讽刺,她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么,你还在何处见过这种事？”
　　说话间唇瓣互相摩擦,万分亲昵，秦红药探出舌尖点了点她的薄唇,引诱着她也伸出舌来，一触即缠，一缠即久久不分，推杯换盏流连忘返。好不容易尝够了她的味道,才随口道：“古往今来这种事还少么,每每朝堂政权交替何曾不经过一番血战。”
　　萧白玉微微抬起头,与她纠缠过的舌尖在口中缓缓流转了一圈,吞咽了一下认真道：“你有烤肉的味道。”
　　“香不香？当时还想说你暴殄天物,中原可见不到这么香醇的野味，你也不多吃一些。”秦红药咂咂嘴，似是依旧对那色泽红润飘香四溢的烤肉回味无穷，但她现在嘴里满满只有萧白玉的清雅淡香,这般一比较,好像那口味浓郁的烤肉都逊色不少。
　　萧白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的确很香,当时看着那大盘的烤肉油光滑亮,还以为又肥又腻,便一筷子都没动。但从她舌上再尝味道时,只剩浓香馥郁，忍不住再去含住她的舌尖。秦红药看出她的期待，主动将唇送上，轻语道：“再来……”
　　萧白玉对上她惑人的漆黑瞳孔，带着笑意的媚诱目光笔直的凝聚在自己脸上，再无犹豫的立即吻了上去。在亲密拥吻时连五感都模糊了不少，帐篷外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也随意从耳边滑走，无人再分去一丁点的注意力，只觉彼此的唇舌便是世间无上的美味珍馐。
　　终于分开时气息都有些不稳，秦红药轻轻喘着气将她抱紧，就着拥抱的姿势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想起自己之前说道哪了，闷笑了几声道：“不说远的，当今朝堂也是如此，皇帝病重，他弟弟谦王连太子尸首都懒得管，想必连查都不查，只要知道是死了便好，这谋权篡位的心思还不明显么。”
　　朝廷与武林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萧白玉虽从不关心京城朝堂之事，不过当日在傲海帮时听过凌崇抱怨着朝廷毫不作为，任由沿海海盗猖獗一事，再加上这回太子暴毙，京城却都不曾来人收敛太子尸首，大抵也是清楚当今朝政混乱内斗不休。
　　她抚了抚秦红药的肩背，若有所思道：“别得便宜还卖乖，若不是朝廷内斗，你们修罗教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安生的活到今日么。”
　　秦红药不以为意的笑道：“朝廷若想管修罗教的事，那也得先穿过北漠再说，怕不是人还没见到就都葬身于饿狼口中。”
　　所谓祸害遗千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有那片荒漠成为天然避风港，的确没人动得了修罗教，萧白玉抹去了微微的担忧，放下心来。秦红药似是想起什么趣闻，拍了拍她的腰间道：“你应是不知，当今皇上同你们九华派交情匪浅呢，这座九华山还是他赐予你师父的。”
　　萧白玉直起身来，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是说笑，才将这话同师父联系在一起，猜测道：“莫非当今皇上就是平定辽国的那位王爷？”
　　“不错，当年半路截杀自辽国凯旋而归的兵马之人，正是现今的谦王，这场兄弟阋墙权位相争的戏码演了都快有三十年了。”秦红药垂下眸，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满是不屑道：“所以这小小的鲜卑部落争个首领之位又算得了什么，就算见了血又能比得过朝堂血河的一分一毫么。”
　　难怪江湖市井中都对那位王爷的描述语焉不详，只一笔带过说是同王妃浪迹天涯去了，原来是他们也都不知后续。有谁敢嚼皇帝的闲话，三十年前不敢乱说，这般一年年过去便再无人知晓此事。困扰萧白玉许久的疑团终于解开，她一直在思索师父怎么说都是对朝廷有恩，又怎么会落到被朝廷之人追杀的境地。
　　师父十年前失踪被害，而皇上也恰好是十年前传出重病的消息，一直弥留至今，朝堂上下也全归谦王一手打理，能对师父和皇上下手的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师父以一己之力大破千人的围追堵截，平安护送着王爷同辽国俘虏回了京，谦王定是将师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萧白玉回想了一下师父手书的最后几页，大概猜想到许是谦王以辽国公主为把柄，逼迫着师父不得不受了伤，才会节节败退，又再逃回九华山后被陆坦之捅了一刀告了密，最后惨死在海外荒岛上。她忽的从秦红药腿上站起了身子，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僵硬的立在帐篷中，双拳握紧到微微颤抖。
　　蓦然间悲凉无力的心痛涌遍全身，若是武林中人害死了师父，不论是谁，不论武功高低，她都会义无反顾的为师父报仇。但要她拿什么去和朝廷抗衡，举九华派造反么，还是单枪匹马杀进京城，那样兴许连谦王的面都见不着便会死在数以万计的禁卫军手下。
　　她不怕自己一人死，却担心连累了整个九华派，若她一击不得手，九华派定会被扣上造反的帽子被朝廷围剿，那样她又如何去保护九华派成百弟子和九华山附近的百姓呢。但她也绝不愿放弃，杀师之仇不得报，即使她善终而死，又有如何颜面同师父在九泉下相见。
　　腰上环上一双手臂，打断了她一时纷涌而上的杂乱思绪，秦红药自背后拥住了她，微微在她耳边叹息一声道：“白玉，你一向最有耐心的不是么，你看这事我不主动同你说，你也从未逼问过我，所以再耐心等等，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萧白玉僵直的脊背靠在她怀里，感觉到另一份暖意自背心处传来，温热的气息随着她的话语流进耳中，柔柔的安抚着紧绷的四肢。心神终于略微稳定了下来，她松了力道向后靠去，两条手臂稳稳的撑住了她，给予所有她需要的力量支柱。
　　只是思绪还无法从死胡同中绕出来，不管怎么做都左右为难，萧白玉目光放的很远，似是穿过帐篷远远眺望着中原，喃喃道：“等？为了找寻师父，我已经足足等了十年。”
　　十年间师父生死两茫茫，寻到头来只剩一副枯骨，她还要再如何等下去，难道等到垂垂老矣白发苍苍之时便有法子给师父报仇了么。
　　“那便再等两月，现在朝廷动荡，随手都会对武林下手，你一定要打败金铁衣当上武林盟主，才能毁掉朝廷妄想吞并武林的阴谋。到时你身为盟主，一呼百应，再想报仇也不迟。”秦红药心中通透，若想让萧白玉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只有正面迎敌这一条路可走，否则若只一味低头躲避灾祸，她们不去找麻烦，麻烦也终究会找上她们。
　　萧白玉闻言更是苦笑一下，抬起手放在眼前仔细瞧着，修长纤细的玉指一如往常，她尝试着握紧拳，但丹田内能被她调动起来的内息着实不堪一击。她摇摇头，似是在憎恨自己为何这般无力，她神色灰落道：“可是我现在……”
　　“来得及。”秦红药斩钉截铁道，没有丝毫迟疑，她之前打量长白山时就在想，若不能从山路上去，那只能从接满坚冰的山壁攀上去，这鲜卑部落中皮草铁器众多，想做出一条攀山的绳索轻而易举。唯一的难事便是如何将绳索固定在坚冰之上，若每隔几丈便将一柄短/枪插进冰中，再将绳索绕紧，的确可以一步步借力攀登上去。
　　只是攀这冰山要比登上九华后山还要困难百倍，这法子想来是行得通，但途中定会遭受更大挫折磨难，这事便不能让萧白玉知晓了，否则她绝定不会同意。秦红药刚在想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她先去休息，却不料萧白玉直起了身子，转头盯着她，用几乎肯定的口吻道：“你是想自山壁攀上长白山罢。”
　　秦红药一句话卡在嘴边，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不知她何时也学来这么厉害的看人本事，先是沉默了片刻，但眼看瞒不过她，还是应了一声。她当然不知萧白玉并非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而只是同她相处久了，早已亲密无间心有灵犀，她随口说出几个字都能猜出她要做什么。
　　萧白玉琢磨了一下，估计是除了这条路别无他法，便牵住她的手向外走去：“我同你一起去。”
　　这一拉却没有拉动，秦红药仍旧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萧白玉怎会不知她想说什么，用力握住她的手，坚决道：“我同你一起去，或者谁也不去。”
　　秦红药知晓一般劝说定是无法阻拦她，便使出激将法道：“你不想恢复功力了么，得不到雪色蟾蜍你练金铁衣一招都接不下来。”
　　“想。”萧白玉回答的毫不犹豫，不等秦红药露出轻松的笑意，又紧接道：“但你比这些都重要，我不能让你有事。”
　　并非不愿或不想，而是不能，萧白玉连万一都不去想，直接斩断了所有伤到她的可能，要么同她一起去，若是脚下一滑或者短/枪支撑不住断裂，那也是她们一同摔下去，要么就干脆放弃，总之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秦红药目光一晃，萧白玉坚定的面容全然映在眼中，双眸执着而认真的凝望着她，告诉她每一句都所言非虚。红唇抿了半晌，还是无奈的浮出笑来，不再一味阻拦，她语气轻快道：“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想到别的法子，不必冒这险。”
　　见她终于肯松口，萧白玉也一扫之前的沉重阴霾，微微笑了起来，牵着她一同踏出帐篷。先前两人都各怀心事，生着闷气只顾埋头赶路，都不曾抬头看过周遭风景，现下心结打开后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两排常青树整齐的栽在道旁，空气中都漂浮着冰雪的气息，微凉而清新，隐隐有野兽吼声自林中传来，部落中篝火丛丛燃烧，噼啪作响，火上架着刚打回的野猪腿，皮肉已被烤到焦红。
　　一路自部落中走出，有人瞧见她们也仅是微笑致意，妇孺忙着针线活，壮汉劈柴挑水，炊烟幽幽，一派自给自足悠然自得的淳朴景象，好像只是看着心情也一同缓慢了下来。
　　萧白玉看着烤架上的猪腿，似是特地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肉，她轻笑一声道：“红药，看来你今晚又有口福了。”
　　“好啊，那我多吃一些，方便你来尝我口中的味道。”秦红药也是笑，果不其然被身边的人瞪了一眼，她就是喜欢把萧白玉逗得又羞又恼，看她清冷的面上为自己染上红意，说不出的有趣。
　　还没走出部落，便看见一人持枪背对而站，身影健硕，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黝黑的脸上立时浮出喜色，噔噔跑了几步，似是已经等了很久。阿骨打扬了扬手中短/枪，中气十足的下了战书：“秦女侠，我等你大半天啦，还请你亮一手中原武艺给我瞧瞧罢。”
　　秦红药讥笑一声，这人当真是少根筋，他弟弟都在背后谋划好要怎么算计他，他能不能看见明日的太阳还是未知，就只顾着和人比武。不过看他也是犟牛一般的人，不同他比试一场怕是要一直被他纠缠，秦红药闲闲道：“我可不是中原人，这位萧女侠才是，你找她比去。”
　　萧白玉不想她直接把摊子推了过来，不过也正好，的确不大喜欢阿骨打看她的眼神，便不容阿骨打再犹豫反驳，上前一步道：“请吧。”
　　阿骨打本一心想着同秦红药比试，但他一向热血，绝不会拒绝同人比武，见萧白玉已做好准备，短/枪一挑便风风火火的直戳而来。萧白玉连刀都不必出鞘，单凭双掌同他对打，一交手就知他力道的确够足，外家功夫不错，但毫无内力，枪尖不带气锋，应付起来易如反掌。
　　秦红药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的轻松，她知晓两人连五招都过不了便会分出胜负，若是让她来出手，那当真会把他打到重伤不起。虽说她对阿骨打没什么好感，却不想多管闲事，同萧白玉看个热闹罢了，若那阿里不答还敢招惹到她头上，那便再也容不得他活下去了。
　　果然四招之后，萧白玉一掌拍落了他手持的短/枪，往后跃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若是直接出掌拍在他肩头，一招便可让他手臂酸麻再抬不起来，只不过记着他或许还要同人比武争首领之位，便刻意不想伤他而已。秦红药见她跃了回来，只微微一伸手，她就主动握了上来，似是一时半刻都不想分离。
　　阿骨打空着双手怔在原地，瞥了眼掉落在地的短/枪，沉默片刻后重重点头，脸色不见灰暗反而更加亮堂，大声笑道：“厉害厉害，果然是我差的太远，还要继续勤修苦练才是！中原武功博大精深，我日后定是要进中原拜师学武。”
　　他的反应倒有些出乎两人意料，还以为这种嗜好与人比武之人，总会对失败耿耿于怀，但见他捡起短/枪沉思一阵，应是在思考方才交手的几招，也没有再要同秦红药比试的意思，看来他仅仅是想见识一下更高深的武学，并无其他念头。
　　这人倒是有意思，秦红药信口道：“你可是要当部落首领的人，走得了么。”
　　阿骨打楞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将短/枪抗在肩头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可当不了什么首领，我只热衷于同野兽搏斗同人比武，我弟弟阿里不答才最适合当首领。”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觉得此事有些好笑，阿里不答在那头绞尽心计想要夺取这首领之位，却不想阿骨打压根就没想同他争，只一心沉浸在武学中，当真算得上一个武痴。阿骨打郑重向两人拱手道谢，便头也不回的直冲去某处，许是又要继续练武了。
　　萧白玉已对阿骨打大为改观，也放下了一开始的成见，携着秦红药向长白山走去，边叹道：“次子为了权势机关算尽，长子却瞧也不去瞧这首领之位，真是世事颠倒天意弄人。”
　　“我看你还是忍不住想管这事吧。”秦红药弯了弯眼眸，光听她叹一口气就知道她心思又有了变动。
　　萧白玉柔声道：“他们这事若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帮上一把也不费力，若瞧不见便随他们去吧，毕竟是他们的家里事。”
　　秦红药赞同的点点头，两人对这此事的态度不谋而合，她眼角一斜，已然捕捉到远处立着一个身影，她紧了紧交握的手，示意萧白玉看过去。
　　萧白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距离颇远，目力尚弱看不大清，只觉对方体格消瘦，不似部落中人。秦红药瞧得清楚，那男子轮廓同阿骨打有几分相像，但肤色白皙许多，添了几分文弱之气，她自鼻腔中溢出一声冷笑道：“看来我们不想管都不行，有人都直接找到头上来了。”


第8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站在道中的男子转过身来,对着两人微微一个欠身，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道：“我在此久候多时了，方才见两位女侠同我兄长对打,想必是同意助我一臂之力了罢。”
　　阿里不答半点都不像这荒凉部落中的粗野男人,倒像是深藏不露的书生侠士,分明是看到眼前两人如何轻松地打败阿骨打,却还有胆量敢道中拦人。眼看两人越走越近，阿里不答还在等着她们的回应,却见她们脚步停也不停，视若无睹般将他撂在脑后，轻飘飘的擦肩而过，挂起的友善笑意登时僵在脸上。
　　不料自己就这样被当做了空气,阿里不答生硬的扭头,只能看到两名女子依旧不慌不忙相挽前行的背影,她们连瞥都没有瞥他一眼。阿里不答勉强再撑出笑来,赶上几步追在她们身后叫到：“两位女侠请留步。”
　　秦红药脚下不停,揉了揉耳垂，侧头挤眉道：“白玉，今日的风声很刺耳呢。”
　　萧白玉闻言忍俊不禁，这般赤/裸/裸的轻蔑也只有她能表达的如此淋漓尽致,也不曾压抑自己的轻笑声道：“你啊。”
　　阿里不答彻底阴沉下了脸色,奸邪之意自眼底暴露无疑，他狠狠一挥手，大声喝到：“给我站住！”
　　随着他一声喝下,林中忽然传来呼呼风响,几支利箭激射而出,秦红药头也不回,转手轻挥，箭支立即倒飞回去。只听几声“啊”的惨叫声，跟着砰砰声不断，林中之人俱摔倒在地，阿里不答谨慎的后退几步，远远的与她们拉开距离，一击不得手却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终于站住了身子，萧白玉转过头来瞧了他几眼，即使对方下了杀手，她眼神中也不见怒意，似是不解般问道：“你既瞧见我同阿骨打交手，想来他的话你也听得清楚，何苦步步紧逼？”
　　阿里不答见她目光虽是落在自己身上，但好像半点都不在意，全然不把他当成威胁放在心上，再看她身边的秦红药，这人却连抬头望一眼都懒得，反倒是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拨玩着另一人的手指。他何曾受过此等轻视，恶狠狠的瞪着两人，咬牙道：“阿骨打是长子，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得安心，你们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就去死吧！”
　　萧白玉摇摇头，冥顽不灵，再无多言的必要。她淡淡的目光一挪回秦红药脸上，蓦地就柔和了下来，缀满星光，含笑道：“红药，他应是还有靠山，我们便动动筋骨罢。”
　　“这些杂碎哪里用得着动筋骨，我倒想看看他能搬出什么靠山，若还是这么不堪一击就真让我扫兴了。”秦红药边说边不舍的松开了交握的双手，她与萧白玉对视时本还勾着笑，扫兴二字甫一出口，身影忽闪上前，只眨眼的功夫就掠到了阿里不答面前。
　　阿里不答甚至都没看清她霎时冷却下来的面容，只觉她的眸光都化作锋利的毒刃，见血封喉，寒意顿时窜遍全身，直到肩膀狠狠一痛，才惊惧的意识到她手指成爪已然扣在肩头。秦红药指下微微用力，被刺穿的鲜血就汩汩溢出，她终于肯看一眼阿里不答，却是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将他惊怒神情尽收眼底。
　　她出手实在太快了，阿里不答呆了一下才大骇之下出声喊道：“大师！大师！”
　　林中猛然发出巨响，惊起数十只飞鸟，道旁树干猝然断裂，足有二人合抱之粗的大树微微摇晃一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枝干摩擦声，大树轰然倒下，直冲两人头顶砸来。秦红药后跃一步，轻而易举的躲了开来，阿里不答也被人一把拽了回去，他捂着肩头血流如注的伤口，扭曲了原本的面容。
　　阿里不答自诩智谋过人，从来都不屑像阿骨打学些粗野的外家功夫，他深信只有莽夫才会以拳脚争雄，是以他体质颇为虚弱，这疼怒交加下眼前都有些泛黑，断断续续的催促道：“大师……快，快杀了她们！”
　　葱郁的大树倒下遮挡了视线，只听到有人沉沉哼了一声，脚步声极重，他一脚踏裂了粗厚的树干腾身而起，炙热的刀光迎面扑来，似是刀锋裹挟烈火。这时才瞧见来人头顶光亮，苍白短须，身穿袈裟，一副老僧打扮。
　　秦红药反手抽出黄巢剑，剑尖一颤，霎时间便化作铺天盖地的剑光，全然罩住了直袭而来的刀刃锋芒。但一交手却发现那并非是刀，却是一团浓厚炽热的火气，被剑尖打散又团聚在一起，一招出手竟是拦不下来这凶猛火气。
　　能将体内真气化作刀刃之力，此人内力已非凡俗，秦红药手腕一转，剑招忽变，一柄长剑似化成一条软带，轻柔曲折飘忽不定。长剑再刺进那团真气中，火气瞬时因灵动的剑光而散乱，喷洒而出，溅在地面树干上都深深凹陷下去一个坑洞，足见力道之强。
　　老僧本见秦红药出手迅猛，料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是以这一招毫不留情，使出了运用上十成之力的绝学火焰刀，笃定这一招出手对方非死即伤，却不想竟被她两招之内打破。火气散去后见她毫发无损的立在原地，老僧一惊之下便知是自己进攻的莽撞，但身子已跃在空中，下一掌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旋即又是一掌火焰刀大开大合的拍出。
　　心知这一掌必定还是伤不到她，老僧尚在空中便开始盘算出种种后撤之法，看准了她身侧的空隙，打算落地便是一窜。秦红药旧招重施，依旧毫不费力的散出剑光，却见他借着一掌之力自一侧滑身而走，双掌一合纵身向身后的萧白玉扑去。
　　老僧眼见伤不到她，但见她身后女子并无出手的意思，猜想应是较之武功低微，便以掌力先牵制住秦红药，欲要先擒她身后之人。他心中算盘打的精明，只想秦红药若挡下这一掌再回身必是来不及，但若不挡被火焰刀打中哪还有反抗之力，定能一箭双雕。
　　萧白玉脚尖一动，随时能一跃而起，她参透了瑶光神功第二层，虽比之前还远远不及，但躲避来人已不在话下，她却又轻笑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必要去躲。老僧已欺至她身前，抬手出掌时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意，心中一愕，力道还未聚起，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自身后排山倒海而来，压迫着他的骨骼都在噼啪作响。
　　他猝然回头，只见先前拍出的火焰刀被秦红药卷在剑刃中，黄巢剑噌然一弹，掌力竟比来势更猛，直冲他背部而去，灼热的气息已侵上他背心的灵台穴，让他登时手脚发软。他惊骇之下使出全力向一侧扑去，但躲得了一半，另一半的火焰刀却是重重打在他身上，直让他在地上滚出几丈之远。
　　习武数十年却伤在自己绝学之下，老僧伏在地上狂吐鲜血，一时心神俱颤，再不敢多看两人一眼，哆哆嗦嗦的向前爬去。见身后似乎并无后招，才踉跄的爬了起来，一头扎进森林中，慌不择路的向长白山方向而去。
　　秦红药收剑入鞘，见他似是逃往长白山的方向，眉梢一挑道：“难不成还真有另一条路上山，白玉，我们跟过去看看。”
　　萧白玉越过横亘在道中的树干瞧了一眼，阿里不答这种奸逆小人自是留不得，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趴伏在地，动也不动，便知秦红药伤他之时毒功就已入体，许是早就一命呜呼。便也不再多看，同秦红药一起追进树林，老僧受了内伤逃窜的跌跌撞撞，没几步就看见了他的背影。
　　老僧一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如影相随，更是埋头狂奔，几乎绕了长白山半圈后，自树木遮掩之处钻进小道，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但不管他怎么运功提气，都甩不掉追在身后的脚步声，那声音不远不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探手抓到他背心，却偏偏放他一路奔逃，直到他逃进四周高峰环绕的谷地中，那声音才消失了去。
　　此路本也被积雪堵塞，但比起进入长白山的正路已容易许多，大半月前硬是被他用火焰刀劈开一层坚冰，便成了阿里不答谋划动乱之地。老僧受了半招火焰刀，又狂奔一路，此时再也压抑不住背上剧痛，扶着冰雪结成的山壁喷出一口血来，缓缓舒了一口气，这荒凉东北之地差点就成了他的葬身之所。
　　“跑不动了？”声音如鬼魅般响起，老僧骇然抬头，只见正前方立着两名女子，衣裙飘飘，正是与他在林中交手之人。一人似是比周遭冰天雪地还要清澈冷淡，一人却带着足能融化冰山的潋滟笑意，神色各异的瞧着他，都无需再动手，足以把他吓的连退几步。
　　蓦地脚下一滑，老僧失了平衡，身子歪斜的向后坠去，他仓皇的伸出手一抓，却只碰到光滑冰冷的山壁，只听一声沙哑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都滚进了深谷中，再瞧不见半点踪影。
　　见他只因自己一句话便能坠落山谷，秦红药大笑了几声，才收回目光打量着她们身处其中的长白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还在伤神要怎样从山壁上攀登而上，却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引她们进山，实在妙极。
　　这小路又窄又滑，只容一个人通过，秦红药不放心留萧白玉在后面，便让她走在前面，顺着蜿蜒盘旋的山路走到将近半山腰的地方。山腰处有一片平地，堆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雪球，有滚石般大小，萧白玉见这些雪球不似自然雪崩下来的，便走到崖边往下一瞧，能瞧见部落中升起的炊烟，这片平地竟恰好在部落上方。
　　“看来这是阿里不答最后一招，若硬来不成便打算将雪球推落下去，夷平整个部落。”萧白玉庆幸她们先行除掉了阿里不答，否则这些雪球滚落下去，无疑又是另一场雪崩，部落中定是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秦红药不感兴趣的扫了一眼，探手抓住她胳膊把她往回拉，嗔怪道：“人都死了管这些做什么，快点上山寻到雪色蟾蜍才是正事。”
　　进了山萧白玉反倒不大心焦了，反正那蟾蜍就在山中，只有一步之遥，不过看着秦红药急匆匆的样子，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身处冰山积雪中，心里却是一暖，暗叹道：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同她一般着急自己的事了。
　　两人一路跃至山顶，鞋子都覆满积雪，湿透的凉意自脚心窜遍全身，秦红药用力跺了跺脚，找回一些双腿的知觉，才掏出一直珍藏的引虫丹，掌心运功化开了丹药。引虫丹融化后并未化成汁水，只是浓稠的一团聚在掌心，她低头嗅了嗅，并未如想象般闻到什么古怪气味。
　　孟湘所赠之物应是错不了，秦红药摊开手心高高举起，掌力不停，催动着引虫丹不断蒸腾而起，散在空气中。等不到半刻时间，忽听不远处传来隐约的骚动声，期间夹杂着猛兽的吼叫，似是虎熊一类的吼声。
　　两人对视一眼，眉间都是喜色满满，同时蹬地而起，在山壁上连踏几步，秦红药见她无需自己助力也能腾跃在冰山之上，但还是放慢了几步，跟在她身后翻过一座峰顶，吼声与翻滚声越来越大，只见一只身形庞大的猛虎在地上滚来滚去，四爪乱挥，似是在驱赶着什么。
　　大片大片的积雪被它翻起，雪花纷飞冰屑四散，晃得人什么都看不清。秦红药眯细双眸仔细打量，忽见猛虎身上像是有小东西跳来蹦去，只是那物又小又白，在大雪纷飞中看不清外表。她走进几步，双眸一亮，终于看清了那就是她们苦苦寻找许久的雪色蟾蜍。
　　蟾蜍体态极小，动作灵巧，老虎虽威猛，但根本打不到身上的蟾蜍，又似是痛苦至极，只能狂吼的在雪中翻滚。直到老虎仰面躺倒时，秦红药才发现原来老虎腹上有一处脓疮，高高鼓起一块，附近皮肉恶化严重，血肉模糊，正是因为这处大疮才让它痛苦不堪无法奔跑，任由蟾蜍在它身上作威作福。
　　“红药，那老虎伤处古怪，好像出自人手。”两人都不急着出手，生怕吓跑那小小的蟾蜍，萧白玉观察了半刻，发现老虎腹部的大疮方方正正，似是内里藏有什么，莫不是在这大雪深山中，还有旁人也在这里？


第82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贰）
　　长白山上寒风刮过,带着飞雪扑在两人面上，扎的皮肤都有些微痛，蟾蜍丝毫不受寒意影响,蹦跳的欢悦,而那老虎却抵不过冷风和腹部的痛楚,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最后都只能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任由蟾蜍啃食它的皮肉。
　　秦红药也察觉出古怪,这只老虎并非此地应有的东北虎或是中原的华南虎，倒像是越过边关另一头的大金独有的纯白虎，通体白色没有条纹，也不知这老虎是如何越过边关进了长白山中。见两物争斗稍停,她一手捧着引虫丹,一边缓步靠近,只见埋在白虎皮毛中的蟾蜍探出个小脑袋来,前肢微微抬起,忽的一蹦老高，只眨眼的功夫就跳在她的掌心上，低头吮吸起融化的引虫丹。
　　这小东西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迅捷许多，秦红药五指一合,嵌住了蟾蜍细小的身体,另一手已提起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刺的一声便剖开了蟾蜍雪白的肚子。猛然一股瘴气自它腹部喷出,她担心有毒,下意识弯下腰挡住了瘴气扩散,自己屏息静气等待了片刻,蟾蜍双腿陡然蹬直，就这么僵硬住了躯体。
　　意识到这似乎只是它腹腔中淤积的废气，并无多大伤害，才伸出两指探进它腹中，寻摸了几下，夹出一枚裹满血污的小丸来，正是雪色蟾蜍终生才能化出的一颗内丹。秦红药随手丢掉蟾蜍的尸体，攥着这枚内丹欣喜道：“白玉，就是这个了，你吞服下这枚内丹后再以黄寒玉辅助运功，功力必定一日千里！”
　　萧白玉盯着那枚小丸好一会儿，心潮澎湃而起，想要重重点头时眼前都已模糊起来，功力对于她来说如同手臂双腿一般，失了功力就如同身体的残缺，让她有心无力畏手畏脚。她受够了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秦红药挡在前面，受够了看着秦红药受伤她却无能为力，即使那人无微不至的保护照顾着她，却无法消磨她这段时间心中深深的自卑。
　　她独掌九华派十年有余，未曾依靠仰赖过任何人的帮助，都是秉承自己的内心做人处事，但不想有朝一日她会事事需要旁人照拂帮衬，秦红药却从来不嫌弃这样的她，丝毫没有流露过一丝轻视，一路来都不曾让她有半点委屈，这样深暖的爱意让她感激感动，让她清冷惯了的内心都孤注一掷只认此一人。
　　同另一人席天幕地的拜堂成亲，是萧白玉想都未曾想过的事，但汹涌而出的爱意甚至抵过了当时对秦红药的怀疑，嘴上说的再狠，也禁不住心向往之。而后陆坦之一事又彻底洗净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得知她并非是逼死师父的真正凶手，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念想：不想让她再受伤，不想只能站在她身后远远的看着，想要同她一起携手迎敌，同她一起走遍天涯海角，最后终老于一处。
　　但身体却不允许她如此，见遇了危险秦红药第一个动作都是挡在自己面前，自卑自厌与温暖爱意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心寒又一时欢喜，最后都通通汇聚成对自己残破身躯的自责压抑埋藏在心底。想来那日摘星酒楼的突然生怒，也是这般复杂的情绪压抑到极点，终于窜出的苗头。
　　“白玉？做什么发呆，快服下去，再过半刻功效都要消失了。”秦红药清楚地看见她眸中泛起的水气，刻意出声打断了她的走神，若再放她想下去，说不准当真要落下泪来。
　　秦红药攥起一把白雪，在指间融成雪水，洗净了内丹上的血污，露出内丹纯净洁白的原本面目，递了过去。雪色蟾蜍只能生在这极冷极寒之地，若是将它带出长白山，眨眼便会死去，蟾蜍一死，内丹也会随之化为乌有，是以只能在这雪山中剖腹取丹，再席地而坐运功通脉了。
　　萧白玉接了过来，不急着一口含下，双眸带着破碎的波光，盈盈的注视着秦红药，张了张嘴，只能吐出两个熟稔至极的字眼：“红药……”
　　她本想说多谢或是辛苦你了，但无论哪句都不能表达她心意的万分之一，她对秦红药的情谊又何止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杂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舌尖转了几圈，终于露出明亮清澈的笑意，继续道：“红药，我们终于能并肩而站了。”
　　秦红药歪了歪头，神情张扬却目光温柔，笑的理所当然道：“我们何曾分开过，你一直在我身边。”
　　眨去眼中水雾再看到她的面容，只觉周遭冰雪再纯白透亮都比不过她笑意的晃眼，此貌非她莫属，风华绝代。再多看一眼可能都控制不住的亲吻上去，内丹都有了消散的迹象，萧白玉仰头服下内丹，小丸入口不化，直落进肚中，清晰的感觉到有一股力道直入丹田，但这股力道却像结实紧密的巨石一般，丹田处猛然膨胀堵塞起来，似是如坠重物。
　　萧白玉忍不住用手压在丹田处，只觉那处生硬鼓胀，突突的弹跳着，秦红药一手扶住她道：“坐下，我助你运功化开内丹。”
　　堵塞满胀之感时轻时重，倒也不觉痛楚，反倒有隐隐热意自丹田处散开，让她几乎都感觉不到寒风之冷。萧白玉勉强直起身子道：“不碍事，我们先去看看那只老虎，我觉得那伤处古怪，似是有东西藏在其中。”
　　秦红药见她面色略微红润起来，知晓应是内丹发挥了功效，此物想来也不会害人，便暂且将运功一事搁置下来，同她一起走到白虎身边，低头拨了拨它的腹部皮毛。只见它纯白的腹部上有一处大疮，疮边竟被针线密密麻麻的缝住，高高鼓起一块方正的模样，定是有一件四方之物被人藏在其中，再将割开的伤口缝上，是以此处血脉被压迫不通，才生出这么大一块血肉模糊的恶疮。
　　白虎早已气力耗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微微起伏还能看出它是活着的，秦红药又拿出匕首，沿着针脚缝好的地方一点点挑开。刀尖直入皮肉的剧痛硬是让白虎吼出一声，四肢挣扎的扭动着，想要再度逃跑。
　　怎料压在它身上的手掌力道极大，白虎在生死关头回光返照的挣扎居然被人一掌按了下来，只不过剧烈的扭动还是让秦红药找不准下刀的位置。她有些不耐烦，狠狠瞪去一眼，厉声道：“动什么动，不知道我在救你么，安分点！”
　　正是因为腹中藏物才让庞大的猛虎奄奄一息，再不取出来都活不过一刻，白虎被她吼得四肢一僵，竟真的不再扭动了。萧白玉本来还忍着笑，但看那老虎颤颤巍巍的一动不动，忍着痛让刀子割在身上，眼神虚弱又惧怕，笑声还是溢了出来，几乎停不下来，她惊叹道：“红药，连老虎都在怕你呢，你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母老虎么。”
　　“我要是母老虎第一个就先把你吃了。”秦红药回眸飞去一眼，话中一语双关，萧白玉本还未听懂，但对上她眸中显而易见的侵略占有之意，笑声一顿，不自然的偏过头去，越想越心动。虽明知不合适，但还是想起成都客栈的那一晚，她们曾何等亲密的交叠相缠过。
　　丹田处的热意越来越重，似乎都有火在体内烧起一般，忽听秦红药那边咦了一声，萧白玉把持着晃动灼热的心神，俯身瞧了一眼。只见老虎腹上被缝住的大疮已被割开，取出了一块小小的油布包，虽在老虎腹中，但看那油布包裹的严密，藏匿之物应是还完好无损。
　　“白玉，你去看看是什么，我先把它伤口缝上。”秦红药以冰雪做水，替老虎洗净了伤口，又以匕首代针，树皮代线，将它腹部的伤口缝了起来。白虎早已气若游丝，却还是硬撑了下来，直到伤口缝好它才重重的出了一口粗气，也不知是轻松的意味还是快死了。
　　萧白玉一层层打开油布包，一本泛黄的经书曝露出来，封面上歪歪扭扭的画着几道线，似是文字，又似是符号，她一边翻页一边随口问道：“你怎么对这只老虎如此上心？”
　　秦红药收起匕首用雪洗净了手，打量了一下合眼仰躺在地上的大虎，也不知是生是死，她站起身道：“我从来不欠旁人，长白山赠与我们一物，我也还它一物罢了。”
　　这样说来那蟾蜍不是更可怜了么，平白被人捉来剖了腹，还把这恩德报在它的食物身上，萧白玉摇摇头，不再琢磨她这难懂的逻辑，反手将经书递给她道：“上面的文字很奇怪，我认不出来。”
　　秦红药就着她伸来的手瞥了一眼，眼角挑了挑，接过来仔细翻看了几页，又合上书册看了看封面上歪扭的线条，解释道：“这是金文，只有大金才用的文字，移天换日诀……似乎是一本武功心法。看来这老虎果然也是从金国而来，有人将武功秘籍藏在老虎肚中带进边关，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这老虎才独自逃进长白山中。”
　　萧白玉一向知道她见多识广，却没想到她连邻国的文字也识得，刚想问她都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丹田忽的一沉，一股更是灼烫的火热蒸腾而起，但这回却并非舒适，反而被烫起刺痛来。只眨眼间，细微的灼痛就转为燎原的大火，萧白玉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双腿似是灌了铅般沉重。
　　秦红药还在翻看手中经书，冷不防听她痛楚出声，一眼望去只见她脸色通红，早已超过寻常的红润，脖颈处细小的脉络都暴突而起，甚至能看见其中疾速穿梭的血液。
　　莫非是那颗内丹出了什么问题，秦红药心头狠狠一跳，急急探手抓住了她的脉搏，谁知手指刚搭在她腕上，突然间指尖炽热，不由自主的手臂一震，竟是被她体内激出的力道弹开了手，胸口都隐隐作痛起来。萧白玉感觉到她刚碰自己便是一震，还以为自己伤到了她，惶然的倒退一步，却不想一脚竟然踩了个空，直直向后倒去。
　　秦红药见她一条腿忽然深陷进雪中，便要仰面摔倒，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再一碰她又是一股极强的力道反弹而出，只觉是伸手进了滚油之中，手掌都是火烧火燎的痛楚，迫不得已只能运功抵住这股力道，但又不敢用力过猛，一时手臂狠颤，几乎都拽不住她的手腕。
　　再去看她一脚踩空之处，才发现那并非坑洞之类的，而是她足下力道太大，一脚踩下去直穿过积雪踏破了坚冰，整条腿都深陷在碎冰堆雪之中。料想应是那颗内丹功效过强，萧白玉的经脉一时容不下暴增的功力，内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四面八方的狂溢而出，若再不疏导泄洪，怕是连她的七经八脉都要被撑爆。
　　“白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快坐下来，什么都不要想，静下心来，有我在不会有事的。”秦红药心里焦急，却还是尽量放缓了语气，连拉带拽的引她盘腿而坐，她周围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转瞬衣衫鞋袜便已湿透。
　　萧白玉似是陷入火海般混沌，自丹田处泛出又痛又热的针扎感，好像全身都丧失了知觉，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在何处。模糊中听见了秦红药的声音，其实脑海中已思考不清她的意思，只觉照她的话做就是了，唯一不会害自己的人便是她了。
　　有一道冰冷的内力流进体内，引导着她经脉中鼓胀的火热内息，这份冰凉让她极为舒适，似是在荒野沙漠中长途跋涉后终于寻到一口清泉，迫不及待的贴近那份凉意。但内息却不会乖乖听她的话，非但不肯顺着秦红药的内力牵引，还千方百计的试图把那股异力推挤而出。
　　秦红药盘腿与她对坐，四掌相抵，双眼紧闭眉头深锁，源源不断的冰冷内力灌进她体内，却好像小石入海，激不起一丝波纹，不仅无法将她炙热鼓胀的经脉冷却下来，反而自她掌心流回的内力都火烫万分，烧的自己都汗如雨下。
　　萧白玉的丹田仿佛是一个火炉，内丹在其中熊熊燃烧，不断添柴起火，将经脉中滚烫的内息点的更高更强。她似乎都成了一个旁观者，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体内的内息波涛汹涌，却没有一点办法去主导控制。
　　但她知晓秦红药正运功帮自己疏导内息，若是自己再不静下心来，恐怕连她都会一起被撑到经脉爆裂。自己怎样都没关系，但决不能让她有事，这个念头猛然从火海中冒出，似是散开一片清明，萧白玉极力逼迫自己混沌恍惚的脑海运转起来，从深深迷雾中记起瑶光神功的口诀，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吟诵。
　　随着口诀在心中默诵而出，五感都已逐渐远去，再听不到耳畔呼呼寒风，也感觉不到两人相抵的手掌，点点汗水自掌心溢出，融为一体后重重跌在雪中，霎时化开一片一片的积雪。体内混乱的内息终于有了条理，随着她的运功法门流转起来，内息如滔滔洪水狂奔向前，竟是毫不费力的冲破了瑶光神功第三层。
　　她甚至都想不到应要惊喜片刻，只觉体内真气贯通，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已然忘却了身在何处，只一句句按照口诀运转功力，不过片刻的功夫，第四，第五层也势如破竹般练成了。此时体内真气虽依旧火热，但周身百骸已不再有半点难过，这股真纯强厚的内力顺着两人相抵的双手排山倒海般涌进秦红药的经脉，带动着她的万毒冰火功一并流转起来，越来越快，不过一瞬的功夫便走了六六三十六个周天。
　　秦红药的万毒冰火功本就是阴阳相交冰火共存，这心法最后一层的瓶颈恰是要冰火交融万法中庸，但她遇要练功突破瓶颈之时却总是一头过多，要么冰寒之力高过阳刚火气，要么火气猛与冰寒，是以久久无法更进一步。
　　但现下自萧白玉掌心传来的真气炙热火烫，她只需全力运起阴寒功力，便可同她的真气相交相揉，化作势不可挡的冰火之力在体内飞速流转，反复夯实着她的功力，就连之前那些练功时急于求成却落下的遗漏都被填补了起来。不知再过了多少个周天，经脉忽然一畅，顿觉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欲发即发，欲收即收，一切全凭心意所向，全身经脉都是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竟是在运功助萧白玉融化内丹时突破了万毒冰火功的最后一层，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感觉到萧白玉也是呼吸稳定，气息流转间愈发强硬，知晓她必定也是过了一道难关，秦红药心中大快，只想趁着这一股气势再将内力巩固几个周天，雪色蟾蜍一枚内丹竟是助了她们两个人。
　　却忽听不知何处传来雪块坠落声，似是积雪从某人脚下滑落，秦红药现在十层万毒冰火功已成，耳力都可探到两三百丈之外。她心头猛地一紧，暗道一声不好，却来不及撤下掌来收功入体，更来不及叫醒萧白玉，便听到几声如洪钟般的清啸声自山间荡来。
　　东边山头上有人长啸道：“高山——流水！”，踏雪声随着啸声眨眼逼近，高山二字被拖得很长，而流水二字尚在山间回响时，跟着便有另一人应道：“高山流水——！”
　　尾音绵绵不绝，高呼声一人雄壮一人悠扬，均是中气充沛内力甚高，长啸中混着极强的内力，在四周山峰夹击之下回荡的更响。
　　秦红药同萧白玉两人俱是心无旁骛的运功吐息，经脉大开，真气迅猛流转之中，丹田不曾有丝毫防备，秦红药即使听到了些许响动，却因为同她真气传递内息交织时双掌紧紧的粘在一起，丝毫没有办法停下奔涌的内息。这突如其来混着内力的清啸声如同一口大钟当头罩下，钟锤在外面重重一敲，只震得二人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啸声接续就似撞钟不停，内息陡然一顿，真气猛地窜错了方向。
　　萧白玉完全沉浸在修炼瑶光神功第六层中，这两声清啸毫无防备的钻入耳中，混杂的内力震得她几乎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她突的睁开双眼，手掌撤下，身子往前一扑接连喷出几口血来。秦红药极为困难的撑住了她的身子，咳嗽了一声，也是一口血吐在雪地中，几片鲜红连在一起，格外扎眼。
　　全力运功时突然被混着内力的长啸声打断，没有立即走火入魔经脉尽断都是最好的，两人受的内伤一个比一个严重，幸好都还意识清楚，应是不至于走火而死。萧白玉捂住剧痛的胸口缓缓直起腰来，哪怕是呼吸一口冷风都能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颤抖的抬起手擦去了秦红药嘴边的血迹，哑着嗓子问道：“红药，你还好么？”
　　秦红药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中，苦笑道：“比你好一些，但……站不起来了。”
　　这般大起大落哪里是一句世事无常就能解释得了，前一刻还在为功力大进而欣喜畅快，下一刻却被人打了个出其不意，内伤严重到想站起来都困难。但听着啸声越来越近，声音滔滔不绝的传到，如同长江大河一般，转了几瞬就已近在眼前。
　　秦红药使出最后几分力气将面前积雪打乱，掩盖住之前两人吐出的鲜血，仔细将嘴角擦干净了，才勉强直起腰坐的端正。随着最后一声“高山流水”话音落地，十丈外的雪地上也落下了两人，一名身着布衣长须飘飘的老者同一位身披道袍的道士，一人持剑一人持拂尘，缓步向她们走来。
　　那老者抚了抚长须，反手负剑，显然颇为得意，哈哈笑道：“小女娃不必装模作样了，老夫远远就瞧见此处雪花不飞不扬，料知有人在此打坐练功，便以啸声破之。小女娃就是小女娃，一拿到武功秘籍就忍不住下手修炼，现在怕是站都站不起来了罢。”
　　身着杏黄道袍的道士摆了摆拂尘，虽不像老者笑的那般嚣张，也是面带喜色，不慌不忙道：“小友莫要害怕，只要把我们的移天换日诀还回来，我们高山流水二老绝不为难两位小友，定会让你们死的轻轻松松。”
　　他们二人虽已占尽优势，却还是隔着几丈远便不再上前，只上下打量着靠在一起的两名女子，心中暗暗惊讶，方才远远瞧见此处飞雪似是静止，又有缕缕真气蒸腾而上，一瞧便知是功力大成之人。若硬碰硬丝毫没有赢面，才想出这招来先以啸声破之，再大摇大摆的走出，对方定是无还手之力。
　　不料却见到了两名风华正茂的女子，这般年级却有如此高深的功力修为，着实令人震惊，幸好她们此刻内伤深重，应是虎落平阳不足为俱。被旁人看了这移天换日诀去，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这两人了。
　　秦红药冷冷的看着面前神采奕奕自鸣得意的两人，又瞥了眼身后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周遭雪山峭壁林立，她们现在的确站不起来，已是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第8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叁）
　　日头不知何时已快落下山去,夕阳为雪山染上薄薄一层淡红，明明进山时还是午时，功力运转六十四个周天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却不想已足足过了好几个时辰。秦红药抚了抚怀中之人的脊背,示意她莫要着急,萧白玉靠在她肩上不抬头也不言语,争分夺秒的调息散乱的真气。
　　秦红药神功大成，此时内伤虽重,但只要再给她一时半刻的时间，还是勉强能站起来集聚起些许力道，看他们二人只远远的站着，知晓是心有介怀不敢靠近。她故意拖时间讥笑道：“久闻高山流水二老的大名,却不知让武林中人知晓你们二人偷学敌国武功秘籍,会怎样评判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高远山同刘善水对视一眼,俱是哈哈大笑起来,刘善水弹了弹道袍上快要结冰的雪花,悠悠的踏前一步，见无异像，才缓步向二人靠近，每一步都走的谨慎扎实,边走边道：“小友此言差矣,我等潜入金国全是奉了谦王旨意，自几十年前大辽灭国后，大金便同我朝平分天下,对我朝领土虎视眈眈已久,边关屡有纠纷,对战一触即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话音落下时距两人只剩十步之遥，高远山跟在他身边，也是自鸣得意道：“小女娃怎能知晓这移天换日诀的来头，快些把经书交出来，我们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秦红药的手掌撑在雪地中，手指悄悄在积雪中摸索着，眼见他们两人越逼越近，心中发急，连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积雪被踩踏的嘎吱嘎吱声格外清楚，萧白玉眼角余光都能扫到杏黄的道袍衣角，但体内静脉依旧胀痛堵塞，连一成功力都使不住。他们口中的谦王二字在她心头怒火上添油加柴，她咬咬牙，忽的坐直了身子，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手抹去了嘴角不断淌下的鲜血，白皙的手指被染得通红，阎泣刀一寸寸被拔出。
　　事到死路也只得冒险再催动一次阎泣刀，只是这一掌鲜血沾到刀上，是否又会像之前一样意识全无，却是谁都无法预料的。高山流水二老见她忽然拔刀，猛地顿住了步伐，一人抬剑一人扬起拂尘，目不转睛的防备她突来一招。
　　秦红药的指尖终于在积雪覆盖中触到一抹硬物，立即把它紧紧的抓在掌心中，她一把按下了萧白玉拔刀的手，哪怕是生死的最后关头，也不愿她再度催动阎泣刀而走火入魔，更何况她们现下还有另一条生路。她死死的按着萧白玉的手，两人身子靠的极近，一眼便望进彼此眼底，每一分神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玉，保护好自己，莫要冲动。”秦红药一字一句说的大声，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却只有萧白玉一人看懂了她眼中的暗示和坚决。心中几乎瞬间就明白她想做什么，萧白玉心头一慌，急忙去握她的手腕，但不料她起身的速度更快，手下只抓了个空。
　　二老想不到她竟还能站起身，当真是不可小觑，二人内力一提严密的防护住周身，因功力而起的威压自四周散开，逼得秦红药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连萧白玉都承受不住的弯下腰，虚软的双手尽力撑在地面上不让自己倒下。
　　萧白玉虽是低着头，双眸却一直跟着秦红药的裙尾，眼看她被逼的连退几步，双腿摇摇晃晃的站在崖边，脚跟下松软的积雪都在簌簌掉落。心底早已大喊出声，胸腔却被旁人的内劲重重挤压，连气息都喘不上来，她拼命挣扎着挪动了一步，探手去够秦红药的衣角，但指尖怎么都差了几寸，摸不到抓不着。
　　“不！……”一口腥甜哗的涌上，随着一个字被挤出牙关，萧白玉喉头一痛，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几乎都溅在秦红药脚边，一大片冰雪被染上深红。
　　秦红药光是站起身就费尽力气，她已退到崖边，再无路可退，她大口喘着气，低头瞥了一眼身后，脚下只剩虚虚浮着的一层薄冰，积雪被她踩散，轻飘飘的扬在万丈深渊之上。她深深的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萧白玉，眸中担忧心疼暴露无遗，却依旧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站在崖边，咳了几声才提起一口气道：“你们再过来一步，我马上带着你们的经书跳下去。”
　　秦红药脸色苍白声音微抖，但腰身挺立目光凌然，高山流水二老硬是被她孤注的气势震得呆了一下。刘善水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生怕她就这么带着经书跳下去，匆忙后退了几步，收起威压连声道：“等等，你先回来……只要你将经书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高远山却不屑好友的退缩，又向前逼近一步，喝道：“怕什么，就算她敢跳下去，我也有把握在那之前把经书抢回来，黄毛小儿束手就擒罢！”
　　高远山不信这小女娃有这般魄力，当真敢跳下这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充其量不过吓他们一吓。若能被这种伎俩唬住，他也妄活了这么多年，便一手提剑，脚下连踏，在纷飞雪花中当胸一剑刺向秦红药。剑势风驰电池，胸口都感觉到剑光没体的冰冷刺痛，秦红药盯着长剑飞来，竟是不闪不躲，脚尖微踮，已然做好准备带着高远山一起滚落悬崖。
　　方才在积雪中寻到的树枝被她紧紧握在手心中，成于不成都看这一剑了，高远山见她毫不躲避，心头一喜，就知这女娃只是空口大话，剑上便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势要将她一剑刺死夺回经书。
　　这一剑西来的招式迅猛无比，几乎能看见薄薄一片雪花被他剑锋齐齐斩成两半，高远山忽的瞥见一抹黑芒，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势已生生顿住。却不是刺入肉体的贯穿感，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般的空洞虚无，他眼前一晃，才发现长剑竟被一柄细刀极为吃力的顶住，那刀刃平钝，刀面却隐隐腾出阎罗鬼面的模样，黑芒时闪时现。
　　萧白玉持刀的手臂颤抖的厉害，不顾经脉中气血倒流硬是一刀挡住了高远山的剑招，蓦然传来的冲力震得手臂发麻胸口生疼，嘴角淌下的血丝猛然间明显了许多，每一吸气都会自齿间溢出一口血。仅剩的几丝内力灌进刀中，刀面模糊的泛起光来，但还远远不够，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灌入口中犹如针扎入喉，反手将阎泣刀横在自己胸前，自嘴角滴落的鲜血眼看就要渗进刀面。
　　“白玉，住手！”秦红药急吼一声，脚下刚刚一动，就听见冰面碎开波纹的清脆声响，高山流水二老也听见了这脆响，心中大惊，争先恐后的抢步上前想要将她自崖边拽回。秦红药再不迟疑，一手自怀中掏出经书，扬声道：“经书就在我这里，想要就来拿啊！”
　　她脚下果决的狠狠一踏，薄冰霎时破碎，足下一空，身子直直下落，转瞬坠入悬崖再不见身影。萧白玉双眸骇然，眼睁睁的看着秦红药脚下冰面碎裂，一声凄厉的喊声被堵在胸口，连阎泣刀也从她手中滑落，不顾一切的拖动着沉重双腿纵身向悬崖边扑去。
　　身后却有一道厉风袭来，柔软的拂尘已裹上她的脚腕，洁白的丝线猛然收紧，勒进了她的小腿中，将她拖拽在地，立时有血滴自皮肤中溢出，鲜血渗出衣衫，眨眼在雪地中扩散开来。掉在雪中的阎泣刀被血水淹没，阎罗鬼面的花纹瞬间腾跃而起，黑芒放大，遮天蔽日的盖住夕阳仅剩的一抹光辉，洁白如明镜的雪地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刘善水不知这异象从何而起，眼前已堕入一片黑暗中，他慌乱之下收回拂尘横在肘间，在漆黑中瞪大双眼，仔细的观察着周围一声一息。只见萧白玉伏在雪地中的身子动了动，缓缓坐了起来，看不清是她拿起阎泣刀还是长刀自己钻进她手中，只觉忽然一股凄厉阴风迎面袭来，比雪山中的寒风还要阴冷数倍，心里蓦然就生起了惧意，似是看见浑身浴血的煞神自阴间归来。
　　高远山几乎是在秦红药下坠的刹那就追到了崖边，却也来不及伸手将她抢回来，他眯着双眼瞧了瞧崖下，待看清了黑暗中的景象，连头也不回的惊喜道：“刘兄莫急，那小女娃被崖间树枝挂住，并未掉入悬崖，我这就下去将经书取回。”
　　他并未看到刘善水泛起惊恐之意的面色，也没有看到阎泣刀饮饱了血水，精致的花纹犹如活物一般游动摇曳，只瞧见了崖下数丈之处生着一颗松树，秦红药的身子不偏不倚卡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有一根细细的树枝自旁伸出，高远山打量了一下形势，跃至那根树枝上将她手上的经书抢回，再返回悬崖上当不为难，便看准了那根伸出的树枝，轻轻跃下。
　　他已然做好伸手夺书的准备，谁知足尖离那树枝尚有一尺，突然之间那树枝竟倏地堕下，这一下决计不在他意料之中，空中再无半点借力之处，纵然他身负高深内力，但人非鸟禽，又如何能回到崖上。高远山惊骇之下伸手胡乱抓着，欲要抓住松树树干，秦红药却忽然抬起头，一掌拍向他伸来的手臂，割断了他最后一份求生的念想。
　　高远山的最后一眼只剩秦红药嘴角阴恻的冷笑，他心念顿悟：原来秦红药只是故意激他上钩，她自己坠下悬崖攀在树干上，一手拿着早已折断的树枝等他跃下，看他快要着地时再松手抛下树枝！但此时明了已经太迟了，随着他满是不甘恐惧的大吼声，身子已直直坠入万丈深渊。
　　秦红药心焦崖上的两人，她听不见一丝响动，但眼看黑芒蔽天，心中已知不妙，萧白玉定是以鲜血催动了阎泣刀。秦红药又急又怒，自己这一计谋又不能明白讲出，分明是嘱咐了她莫要冲动，她却还是催动了阎泣刀，上一次把她从走火入魔中救出几乎都是命悬一线，她怎么还敢如此。
　　秦红药攀着树干剧烈的喘息着，想要尽快聚起力气翻回崖上，但体内气血乱冲内息不稳，竟是花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借着树干一跃而起，双手扒在崖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翻身上崖。崖上黑芒更甚，漆黑盖过了冰雪泛出的光亮，眨眼又合上却是半分景象都瞧不见，鼻中已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脚下也拖沓黏腻，似是一脚踏入了血河之中。
　　崖上风声已停飞雪不飘，连同冷意都一起凝固住，黑芒带来的巨大威压迫使雪山都轰然作响，山峰好似也微微颤抖了起来，山崖上不断滚落大大小小的雪球，但这些雪球又在半空中停滞，僵硬的顿在崖坡上，再不敢滚落一寸。隐隐听见刀锋入肉的噗哧噗哧声，秦红药顺着声响向前摸去，一面试探的唤了一声：“白玉？”
　　她一声唤后所有的声响一并消失，挥刀声，山间的轰隆声，头顶的黑芒轻轻一抬，有了消散的迹象，听到萧白玉发颤的声线道：“红药，你平安无事么……”
　　秦红药心中一定，听她声音似是未曾丧失意识，便摸黑向着她说话的地方走去，脚下有明显的水声，越靠近血腥味越浓。即使心里有了底，看见萧白玉刀下惨象后心头还是重重一跳，瘫在地上的一堆肉泥已分看不出是人的模样，刘善水不知被她砍了几百刀，血肉模糊内脏碎裂，就连骨骼都快被剁成粉末，他的鲜血染红了一整片的悬崖，鲜血和冰雪混在一起，当真化成了一滩血海。
　　就连萧白玉自己也是一身浴血，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一手提着黑芒大盛的阎泣刀，双眸恍惚的看着走近的秦红药，眸中还有神光，并非之前走火入魔时的一片漆黑。
　　秦红药暗道一声还好，几步上前抱住了萧白玉血淋淋的身子，轻轻将她手中的阎泣刀接了过来，她也不挣扎的松开手，阎泣刀上的黑芒乍暗，有丝丝缕缕的月光照在崖上，印着鲜红血海更是刺眼作呕。
　　萧白玉身体一震，似是阎泣刀脱了手她才真正清醒过来，方才怎样一刀打飞了刘善水手中的拂尘，又怎样一刀刀砍在他身上的场景猛地在眼前闪回，现下才觉满手滑腻，血腥味熏人欲吐。刘善水被她用刀砍成肉泥的模样历历在目，她忽的一手推开秦红药，弯下腰捂着嘴干呕了几声，却因为手上也满是鲜血，更是将她的脸染得红红白白。
　　秦红药强硬的拥她入怀，不让她虚软无力的手再推开自己，丝毫不嫌弃她一身血污，不断轻抚着她的脊背，便安慰道：“没事的白玉，你救了我们，若你不杀他我们都得死在这。”
　　萧白玉不愿让自己的鲜血染脏了秦红药，但推不开她靠来的身体，明明她也是气力虚弱喘息剧烈，双臂却紧紧的环在腰间，硬是让两人依靠在一起。萧白玉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不知不觉转推为抱，上下在她背部摸索了几下，忍着翻涌的干呕急切道：“你还好么，我见你掉下悬崖，也不知怎么的拿起刀来……脑中就剩下杀了他们一个念头，我……只要你平安就好，我不管别人怎么样，红药，我只要你好。”
　　她话语絮乱，情绪激动，声音越拔越高，说到最后都有了隐约的歇斯底里。秦红药越过她肩头看了看四周的血流成河，知晓她这一句“我只要你好”有多重的分量，能让清清冷冷的她下手把这人剁成肉泥，更是连声应道：“我都知道，我这不好好的么，没事了，没事了。”
　　萧白玉被她搂在怀中，急一下缓一下的喘息着，双手握紧又松开，即使实实在在的发生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下手如此残忍。的确在眼睁睁的望着秦红药坠崖后，一心只想着要杀掉他们二人，仿佛心神都被一个杀字紧紧裹住了一般，但却很奇怪的没有丧失握刀时的记忆，也没有像之前走火入魔时陷入大段大段的昏睡中，身体虚弱却意识清明，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楚。
　　她自是不知催动阎泣刀一是要有得当的法子，二是要有足够能驾驭的内力，之前误打误撞以鲜血催动阎泣刀只是透支自己的精气来换取一时的凶猛。但修炼瑶光神功的法门却同催动阎泣刀的法子殊途同归，都是欲用其利先挫其锋，不偏不倚的悟到阎泣刀乃是钝刀无锋，大巧不工，再加上她服了雪色蟾蜍的内丹，一口气练至神功第六层，本身所蓄的力道已是当世无人能及。
　　只是她先受内伤，又无高人指点，是以经脉胀痛无法动弹，但一握阎泣刀，体内的潜力才如同山洪暴发，沛然充裕，足以掌控驾驭阎泣刀的威力。她虽无法理清其中奥妙，却也知晓自己已能随心所欲的催动阎泣刀，更是心中一松，用力的抱紧秦红药，再不想尝到失去她的欲绝滋味。
　　头顶黑芒尽数散去，明月高挂在空中，月光柔柔一声叹息，悄悄的注视着崖上的满地鲜血。秦红药拍了拍怀中之人的脊背，缓言问道：“还能走路么，我们先下山，此处不是疗伤之地。”
　　萧白玉轻轻应了一声，同她互相支撑挽着走出一步，只是一直起身来，散落在冰雪中的肉泥血污又映在眼底，到处都是鲜血横流，毫无落脚之地，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又是一阵呕吐感涌了上来。更近的向秦红药靠了过去，只盼她身上的味道能把血腥味盖过去，只有在她身边才能得来片刻安宁。
　　只是紧紧依偎在她身边才想到，自己也是一身鲜血，莫要让她嫌弃自己味道难闻才是，这般一想又同她隔开几寸。她的动作都落在秦红药眼底，既觉可爱又觉心疼，也不再多言，直截了当的揽住了她的腰，让她亲密无间的靠在怀中，用几乎相拥的姿势往山下走去。
　　但长白山似乎不打算轻易放她们离开，山壁上因黑芒顿住的雪球又缓缓滚动起来，不过几瞬呼吸的功夫，便卷起更大的风雪，越滚越大，自山坡上轰隆而下。之前就微微抖动的山峰更是不甘落后的震颤起来，受了一波一波内力冲击的冰雪大块大块的掉落，一时整个山谷间都回荡起轰然巨响。
　　秦红药忽的顿住步伐，举目远望，这响声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能看见远方山崖上的冰石倾斜，山峰都有了断层，冰层咔咔碎裂的声音直逼而来。
　　许是她们之前练功时散出的内劲就摇撼了长白山堆积的冰雪，也许是阎泣刀猛然爆发的威压震裂了冰层，只眨眼间，头顶山壁上就如滔滔江水般滚下数十个雪球，带着狂风暴雪一并飞扬满空，连脚下踏着的山路都一震一震的晃动起来。
　　长白山竟是再度发生了雪崩，而她们仍在山中！
　　两人对望一眼都知情况危急，她们身受内伤，速度再快也比不上积雪崩落之速，若一股脑向山下冲去定是逃不过被葬身雪海的结局。萧白玉四下巡望，忽见几十丈外有一口巨岩，岩石后的山壁深深凹了进去，宛然是一处深洞，巨岩屏挡在外，说不准是一个安身之处。
　　但相隔甚远看不真切，可能是一处贯穿山体的山洞，也可能仅仅只是凹陷下一块的山壁，若是后者，即便当真躲了进去避开雪崩，也万万没有法子再从百千丈的积雪中破冰而出。但眼看已有细小的冰石砸在身上，而那如大潮巨浪的雪崩也随之而来，没有再迟疑的余地，她当即拉住秦红药的手，连奔带跑的钻进巨岩后的凹洞中。
　　两人的身子刚刚藏匿在洞中，铺天盖地的冰雪霎时席卷而过，带着呼呼的狂风作响声，瞬间封住了洞口，幸好有一块巨岩作为遮挡，并没有冰石滚进洞中，不断听着轰然巨响声碾压过头顶，渐渐滚过的冰层厚实了起来，积雪被挤压结冰，便再也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秦红药朝山洞另一头望了望，见漆黑一路蔓延，似是的确还有后路，她松了一口气露出笑来：“天无绝人之路，白玉，我们往洞内走去看看罢。”
　　虽然洞内无光，洞口又被白雪坚冰盖得死严，但冰雪终究是洁白无暇的，隐隐泛出亮白来，借着这一抹亮白看清了秦红药的微微笑意，萧白玉不由得也一起笑了起来，即使这山洞再无后路又能怎样，她们始终是在一起的，再没人能将她们分开。


第8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肆）
　　洞中不算狭窄,两人牵手并肩向前步行了数十丈，依然未探到尽头，走到深处时冰雪泛出的亮光也一并掩去,漆黑空荡的洞穴中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谁也不知这山洞通向何处,但脚步都不曾犹疑踌躇,坚定地向前走去,反正回头无路，只要她们两人携手共处,前方再有什么都不会惧怕。两人走走停停，实在经脉胀痛体力不济时便坐下休息半晌，刚进洞中时还能见到薄薄一层积雪，到了内里时便只剩山壁土地,这条路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深上许多。
　　洞中依旧阴冷,萧白玉的一身血污都渐渐结成了冰,虽然血腥味是一起凝结起来,再不像之前那般浓腥熏人,但冰渣子都沉甸甸的挂在身上，还是极不舒适，她干脆脱下外衫暂时卷在臂上。秦红药习惯性的要脱下自己的衣物披在她身上，照料她已经到习以为常的地步,见不得她受到丝毫冷意。
　　都不必等她衣衫披在肩上,光是瞧着她轻解外衫的动作心就已经暖了，萧白玉按住她脱衣的手，柔声笑道：“红药,我已不是那般弱不禁风的身子,莫要光想着照料我,你内伤不轻,自己穿好才是。”
　　秦红药瞅着她，忽觉她爱笑了许多，不是淡淡的勾一勾唇，而是真的笑弯了双眸，也不像之前总是言简意赅，有什么话都埋在心底，感动或难过都不愿让旁人知道，现在却明明白白的全然放在自己眼前。她如同一本晦涩难懂的古书，在自己一页页悉心翻阅后，蓦地恍然大悟，读懂了她所有掩藏的心思。
　　身处漆黑的山洞，秦红药心中却是一片世外桃源，她佯装一脸无奈的样子叹道：“没办法啊，谁让你是我的心肝，哪能不照料着你，没了心肝我可怎么活呦。”
　　萧白玉抿了抿唇，这话落在耳中是让人欢喜的，但又实在升起羞意，她顶着泛热的耳根轻斥道：“说的什么浑话。”
　　秦红药哈哈大笑了起来，揽过她的肩膀让两人挤在一起，身体的热量互相传递，萧白玉只穿一件内衬倒也不觉得寒冷。笑闹声回荡在山洞中，搅乱了一洞的寂静，也不知两人是在雪崩中逃难还是踏春郊游，心情都是分外明朗。
　　许是连山洞都被这笑声感染，前行百丈后又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忽然透出些许亮光，似是终于到了山洞另一端，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大为欢悦，都不禁加快了脚步。眼前越来越亮，再走一阵，突然间阳光耀眼，两人闭着眼定一定神，再睁眼去看时，面前竟是一处冰封洁白的谷地，辽阔宁静，远处有雪水融化流成的瀑布直泻而下，四周雪峰插云，险峻陡峭，决计无法攀援出入。
　　她们不知不觉间已在山洞中渡过一整夜，天色已经大亮，雪崩似是也停歇了下来，钻出洞后不闻任何轰然作响声，只有天空偶尔盘旋过得山鹰秃鹫还有些许活物的气息。面前的雪地洁白无瑕，不见任何脚印痕迹，似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或猛兽至此。
　　秦红药环顾四周，见离地不高处的山壁上生着棵棵枯松，积雪掩埋下又有杂草丛生，看来是不缺生火的木柴草屑。两人又往谷地中走了二里来地，瀑布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一条雄伟的玉龙，壮丽非凡，泄在一池清澈碧绿的深潭之中，潭水也不见满，似是底下另有别条出路。
　　萧白玉望了望那池深潭，忽的笑出了声，意有所指道：“红药，这深潭应是连着长白山外的大江。”
　　秦红药刚刚享受般的深吸了一口谷中带着池水清香的微凉空气，就听到她满含暗示的一句话，低头瞧了瞧深不见底的清潭，猛地就变了脸色。
　　萧白玉见她踩在悬崖边上迎上劲敌时都面不改色，只不过提到要从潭水下游出大山就面上一黑，看来在她眼中什么都没有一滩深水来的可怕，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的越来越大。只是嘲笑别人的弱点显然不是什么正当行为，她轻咳一声压下笑去，将卷在手臂上的外衣浸在潭水中清洗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日光毫无阻挡的映在潭面上，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暖和许多，俯身清洗衣衫时见着了潭面上的倒影，萧白玉手指一顿，静静的泡在潭水中不再挪动，半晌后潭面又平静了下来，清澈的水面犹如一面明镜。
　　她看了半晌，映在潭面上的脸庞分明是自己的，但又觉得几分陌生，那眼角眉梢都带着的温暖笑意当真是属于自己的么。不知何时，她清冷苍白的神情竟变得如此柔软而温馨，似是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宝物。她又往旁边看了看，秦红药的身影也映在潭面上，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知晓她就站在自己身边，含笑瞧着自己的背影。
　　原来这天下最无价的宝贝，也不过是一个有情人跨过咫尺天涯，与自己携手相将。
　　忽然波喇一声，潭面猛地被打散，倒映出的面容蓦然便消散在水波中。萧白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秦红药已极快的探手来抓，竟是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腾跃而起，但鱼身光腻滑手，只来得及碰到鱼尾，大鱼猛地一挣，又坠回潭中，眨眼潜入了深水之下。
　　秦红药凝神去看，这潭中竟是别有洞天，不少活鱼，她心下大定，本还思虑着如何去捕捉山鹰秃鹫，若是她内伤痊愈发力遥击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运功疗伤的这几天怕是要饿肚子了，却没想到这潭中就有大把食物任她取之。
　　“白玉你先洗着，我去做些鱼叉捕鱼，顺便生起火来。”秦红药说的容易，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她自小在北漠过活，虽然捕捉野兽凶狼是一把好手，但毕竟从未见过深潭大海，捕鱼这活更是碰都没碰过，想来应该不会太难。
　　她转身欲走，记着刚出山洞时有数棵松树，应是能用树枝做杆鱼叉，萧白玉却回头叫住了她：“红药，把你外衫也脱下来，我一并洗了。”
　　两人一路走来，不少血污也蹭在了秦红药的外衣上，她利索的抽出衣带脱下外衫，身上便只剩一件勉强没胸的黑裙，肩膀胸口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冰天雪地中，还好有暖暖的阳光熏烤着，倒也说不上冷。萧白玉的目光长时间的停留在她身上，连她递来的衣衫也忘了去接，明明眼神都顺着那条隐没在裙中的深沟滑了下去，嘴上还是责备道：“叫你莫要穿这些衣不蔽体的裙子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罢。”
　　秦红药也不急着叫她回神，反而挺了挺胸，坏笑道：“冷么？怕是你看的都热起来了罢。”
　　黑裙冰肌，如火如荼，着实叫人血液沸腾，只想着伸手去接近触摸这片美景。萧白玉下意识的便想要点头，忽然潭中又是一阵水声，一条大鱼扑腾而起，溅出点点水花，微凉的潭水打在手背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当真如她所说的热了起来。
　　萧白玉几乎是抢着从她手中夺过衣衫，急急转头抛进潭水中，连带着双手也一并没入水中，深潭冷却了头脑，她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快去生火，穿的这么少还在这里吹风，嫌自己伤的不重么。”
　　听到背后传来的笑声盎然明媚，似是对方才的挑逗颇为满意，脚步声悠悠的走远后，萧白玉才双臂撑在潭边，早已泛起红晕的面庞埋在臂弯间，暗暗叹息一声，真是个妖孽。
　　那边秦红药很有兴致的哼着小调，回想着方才萧白玉恍惚的眼神，让她都有紧紧抱住吻下去的冲动，只是要先解决两人饥肠辘辘的问题，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山间松树，选准一棵后轻轻一跃，折了几条坚硬的树枝，又以黄巢剑削下树皮，割了一捧杂草。一边想着若是黄巢地下有知，当年斩杀八百万人的绝世宝剑被人当做了锄斧，定是会气的跳起来罢。
　　她将枯枝抱回潭边，以杂草当火绒，以匕首石块做火石火刀，拨开一片雪地后生起了火，谷地中四面环山，也不起风，火势顺利的燃了起来，再填柴加枝，不一会儿就燃成了熊熊一团篝火。秦红药打量了一下几根坚硬的树枝，不确定的想着鱼叉大概要一端稍尖，便将树枝一头削尖，站在潭边等候大鱼上钩。
　　待得又有一尾大鱼游上水面，鱼叉使劲疾刺下去，本以为正中鱼身，却不料水面曲折大鱼游动迅捷，这一刺竟刺了个空，后又忙着连刺几下，俱一一落空，大鱼也是感觉到危险，深深潜进潭中再不露面。她怎知捕鱼这活也是需要一定手法，几乎是把一柄鱼叉使成长剑，翻搅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身，鱼却是一尾都没捕到。
　　萧白玉洗净两件外衫后虚虚的以枯枝架在火堆旁，才走到潭边瞧了瞧秦红药努力的成果，却见她满身湿淋淋的狼狈模样，连鬓发都濡湿的贴在脸侧，双眸都带上了杀气，狠狠的瞪着潭面，似乎不是在捕鱼，而是在手刃仇敌。
　　水潭被这般凶神恶煞的瞪着鬼都不敢再游上来，萧白玉看不下去，从她手中抽出鱼叉，平心静气的等在潭边，待水面静止半晌后才听得游鱼浮动，瞧见鱼身在深水中起伏，鱼叉向前挪了一寸才直刺下去。她一出手秦红药便能看出她鱼叉并未对准鱼身，还以为她也要落空，但出乎意料得，木尖直中大鱼腹部，一收一挑，大鱼已被她甩上岸来。
　　秦红药有些摸不着头脑得望望波澜起伏的水潭，又瞧了一眼在地上垂死挣扎甩尾的大鱼，就算她受了内伤也不至于都失了目力，怎么会连一尾游动的鱼都看不清楚。萧白玉见她一脸怀疑的神色不禁露出淡笑，将鱼叉递回给她，扶着她的臂肘手把手的教她道：“你看，鱼叉进水会有一个弯折，就好像从中折断了一般，所以要往前些，比如这样……”
　　她气息微微的吐在耳边，吹拂的耳根都有些软，手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她的指引向前移，目光早就偏了几寸，落在萧白玉认真悉心的表情上。秦红药忽的想起她手下的弟子们，是否也是被她用这种神情姿势教导，轻柔的话语就在耳畔，才会专心致志的刻苦练功，使九华派成为当今江湖门派的三首之一。
　　她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你指教弟子时也是如此么？”
　　萧白玉目光一晃，才发现秦红药根本没在看着水潭，倒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但眼看又是一条大鱼浮出，她暂且不语，手腕用力一按，带着秦红药手中的鱼叉猛刺下去，再甩上一尾鱼来。见两条大鱼已足够她们二人的饭量，她才收回手道：“怎么可能。”
　　不管是如繁星般明耀的目光，还是带着笑意的轻言慢语，都是只属于秦红药一人的。
　　秦红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勾起的笑明显有了摄魂夺魄的妩媚意味，一瞧便知她心中所想绝非什么好事，好在她并未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自顾自的以尖枝刮去鱼鳞，剖开鱼肚，洗净鱼肠，将两尾鱼一并烤在火架上。
　　不多时脂香四溢，看着雪白的鱼肚泛起熏黄，知晓是熟了，两人一人一尾拿起进食，只觉鱼肉入口即化，滑嫩鲜美。在这渺无人踪的雪谷中竟能吃到如此美食，尤其在经历如此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后，就连不喜肉食的萧白玉都将一尾鱼吃的干干净净，几乎能称得上是生平都未尝过的美味。
　　两人又将冰雪融了当清水饮下，秦红药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舒展了一下腰身，篝火早已将周围雪地融开一片，是以如此躺坐在地上都不见冷意。萧白玉却有些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之前仔细清洗过手脸，但坐在火堆旁后发间的冰渣消融，浓郁的腥味又散了出来，她坐在水潭边脱去鞋袜，先以脚尖试了试水温。
　　日头逐渐西斜，潭水不像午时前那般温暖，但也算不上冷，双腿都没进水中后感觉到细软的潭水如同一匹精致的绸缎，洗去血污又柔柔的裹贴着肌肤，萧白玉长长的舒了口气，撩起水来清洗着双腿。鱼群似是也到了归家之时，都深深潜入了潭底，再不闻游动之声。
　　但这样还觉不够，她想脱去内衬将全身都清洗一遍，尤其是被血污染脏的黑发急需洗净，只是……
　　“白玉想沐浴么，那还在等什么呢……”忽然一双手臂环在腰间，背上被轻轻一推，萧白玉没有防备，被身后之人带着扑进了水潭中。潭水一下没至了胸口处，湿透了整件内衫，脚尖抵住了潭边的泥地，发髻也被人打乱，长长的青色铺展在水面上，如同一丛优美的水藻。
　　水花四处泼溅，蓦然落进潭水中的凉意还是让萧白玉颤抖了一下，只是箍在腰间的手臂似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紧紧贴在背后的身体格外炙热。她抹去脸上的水珠，艰难的在箍紧的怀抱中转过身，不出所料的看见秦红药也是被浇了一头一脸，却不敢松开怀中之人去抹水，眼睛都不大能睁得开。
　　萧白玉对她的鲁莽无奈又好笑，伸手替她擦去眼睫上的水珠，点了点她的肩膀道：“你怎么也下来了，不怕水了？”
　　“怕啊，所以你要抱紧我。”秦红药睁着眼说瞎话，连口吻却是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明明她脚下也踩住了潭边的泥地，发现这水潭似是个斜坡，不往深处走去潭水只能没至胸口，却还是凭着借口贴在萧白玉身上，让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缝隙。
　　水面经历了巨震后又慢慢平息下来，两人身体挤压轻碰，波纹一圈圈轻巧的荡开，柔和的不可思议。但再再怎么轻缓流动的潭水都比不过秦红药身体的柔软，萧白玉轻轻眨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眸中只剩她如火的红唇，如雪的肌肤，以及如深海般远邃的双瞳，里面似是隐藏着只露一角的火山，炙热滚烫的岩浆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
　　秦红药环抱住她的手揉着她的腰身，揉的她心都火烫起来，秦红药的容颜近在眼前，如同飞蛾追寻一生的火焰。
　　秦红药见萧白玉望着她，又是用之前那恍惚迷神的目光，全心全意注视着她的眼神中只有她一人的倒影，周遭的潭水，冰山，篝火都已消失在这双眸中。她笑容更深，双手捧住了面前的脸庞，指腹轻轻碾压着萧白玉薄红的唇瓣，指尖不知不觉间陷入双唇中。
　　似是被她笑意蛊惑，萧白玉无意识的微启朱唇，为她打开通往心底的一扇窗户。秦红药已能瞧见她齿后的一抹粉红色，想要将它捕捉起来，不知它会不会也想水中鱼儿一样灵活游窜，叫她心底发痒又捉不到手。
　　秦红药在她口中小小的池水中捕捉那一尾柔软，用自己的舌，她学着萧白玉的动作，不急不缓，静静的等在池边，舌尖抚摸过洁白的牙齿，耐心而缓慢。终于那一尾鱼浮出水面，粉红湿润的舌尖碰上了她的，渔人极有耐心的大网忽的收紧，舌尖强势的裹挟在一起翻搅推拉。
　　两条柔软湿滑的舌好似戏台上的舞女，跳跃着优美又灵动的舞步，在紧贴的双唇间进入又推出。渐渐连戏子都急切了起来，迫切的踩着步伐，腰身摇摆，散发出最迷人的媚意夺去众人的目光。
　　舌尖的缠绵狂热了起来，带出透明的津液，两人的双唇都被染得发亮，像是涂上了最浓的唇脂。
　　“白玉，萧白玉……”秦红药念着她的名字，手下正抚摸的身体是一本摊开在她面前的书册，她要每一句每一字看的清楚，朗声读出，背诵下来她的所有。
　　萧白玉陷在她的怀中，膝盖微微打颤，手指陷入她背部的肌肤中，却又怕抓疼她，指尖松开又收紧。自己的名字在她口中反复流转，如此习以为常的三个字，却被她口舌绕转出激动和羞意，秦红药念着她的名字，湿透的内衬与她紧贴在一起，似乎都感觉不到那两层薄薄的布料，优美傲人的曲线深深印刻在她的身上。
　　秦红药的气息重了起来，沉沉的吐息喷洒在萧白玉细长的脖颈上，即使手下轻解衣带的动作再怎么刻意慢条斯理，都掩盖不住她说话时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白玉，你方才认真教我捕鱼时，我便在想……在你的弟子们眼中，白玉定是高高在上严肃认真的师父，在你的武林同道眼中，白玉又是清清冷冷惩恶扬善的一代女侠，但你知道……现在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么？”
　　感觉腰间的衣带被人缓缓抽开，衣物悠悠的飘在水面上，萧白玉失去了最后一份遮挡，除了更紧的环抱住身前的人外别无他法。但秦红药却好像终于露出了她蛇蝎美人的本来面目，从红唇中吐出致命的毒液，把萧白玉层层缠住淹没，直到她没顶，中毒，惊慌又期待着毒发的时刻。
　　“不许说下去，红药……”肢体挪动时水声也欢快的流淌起来，秦红药用力压来的身体将她钉在潭边，如同一团火，萧白玉被水淹没，同时也被一把烈火灼烧着。
　　秦红药这次却不肯听她的，偏要继续说下去：“现在满脸红晕，意乱情迷的你，是只属于我的白玉。只有我能吻你的双唇，抚摸你的全身，然后触到你身体的最深处，对不对？”
　　萧白玉无法回答，她好热，像走进了沙漠，明明有那么多的水，却解不了她的渴。秦红药的手随着话语在身上游动，心知肚明那只手将要落在何处，没有半分拒绝逃离的意思，身体无可避免的中了她下的情毒，而解药只掌握在她一人的手中。
　　秦红药忽的离开了她的身体，双手也一并抽离，冰凉的潭水涌进两人的间隙中，灼烫的热意随着她的离开而突然消散，猛然间感觉到潭水竟是如此冰冷透骨。萧白玉急切的收紧双臂，有了一种她要抛下自己任由自己毒发身亡的惧意，秦红药看懂了她眸中的张皇，手下更是粗鲁的扯开自己的衣带，顾不得是不是拽坏了布料，随手将内衬肚兜丢进潭水中，又用力将她抱进怀中，落下细碎安慰的轻吻。
　　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秦红药双手回到她身上，遇山捏山，遇水揉水，往下探访着从未有人到过的秘境，寻到了深处含苞待放的那朵兰花。萧白玉猛地一震，似乎都有幽幽芳香自兰花中沁出，秦红药也闻到了花香，沉浸在这淡淡的香味中心驰神往，连脑海中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秦红药以手指为画笔，描摹着兰花的形状，墨水渐渐染透晕开，再徘徊几下，柔软的画布上霎时呈现出兰花的形状，她耐心等候的花蕊已经成熟。
　　缓慢细致的抚摸让萧白玉皱起眉来，情不自禁的陷入其中，溢出几声让秦红药惊艳的浅吟，格外悦耳撩人。炙热的身体贴合在一起，恨不得把两人的心都揉在一块，狂野与温柔间，倾注了她们满满的爱意，吞噬了她们的魂魄，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便再也分不清楚。
　　天下之大，山水之间，不过都化作一池幽潭，皎洁的身子在池水中沉沉浮浮，再不知今夕何夕。


第85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伍）
　　这一觉萧白玉足足睡了五六个时辰,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好眠，待睁眼时都有一瞬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愣愣的盯着大亮的天色好一会儿,才逐渐找回全身的知觉。感觉到自己身上不着一物,她拥着覆在身上的衣衫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活动着脖颈，待回想起昨晚的一点一滴,不由得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唇角抿出笑来。
　　鼻中已闻到了烤鱼的鲜香，她顺着香味看过去，见篝火上烤着两尾雪白的大鱼,鱼肚刚刚泛起微黄,看起来另一人也刚醒不久,并且终于学会了捕鱼。萧白玉抬眼环顾四周,很快捕捉到坐在不远处雪地上的身影,她穿上搭在木架上的衣物，衣衫被火烤的极暖，舒适的熨帖在肌肤上，再起身走向秦红药。
　　走的近了,瞧见她盘腿坐在雪地上,神色俨然，身前摊着那本经书，运功正勤,萧白玉也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的立在一旁含笑注视着她。过了良久,只见秦红药徐徐站起,单脚立地，双手抬起向着天上的明日，像一座屹立的石像，不摇不晃，根基极稳。
　　萧白玉瞧的有趣，又走近几步，瞥了眼翻开的经书，见她动作和经书上所绘图形一模一样，似是已经领悟了这本经书的运功法门。不禁在心中赞叹了一声，她当真是学识渊博，连金文都能读个通透，但随即又想起她捕鱼时的狼狈样子，她在许多自己不曾涉及的领域里样样精通，却偶尔也会显露出难得的迷糊，着实可爱，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秦红药立即醒觉，睁开眼来瞧见她笑盈盈的脸庞，紧绷的面色一霁，从经书中拔出心神，笑道：“睡得好么？”
　　萧白玉点了点头，走上前拥住了她的身子，下巴搭在她肩上又瞧了一眼经书，问道：“这经书可有来头？你莫要练出什么差错才是。”
　　秦红药欣然接受了她亲密的举动，抱着她席地而坐，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两人一并看着摊在雪地中的经书。秦红药沉思片刻，掐头去尾的讲了重点：“这本经书乃是大金的镇国之宝，百年前还是大辽，大金同中原平分这片天下，但现下却中原一国独大，一个是辽国被你师父平定，另一个就是拜这本经书所赐。”
　　秦红药仰起头盯着山凹处的缺口，似是在回想着她记忆中的传说，萧白玉也不打断她，眯着眼望着泛起白光的雪地，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惬意轻松。许久后秦红药才继续道：“当年大金同中原开战，但大金的铁骑却无法踏进雁门关一步，一位武功极高的将军挡在关口，力气竟似源源不绝愈战愈勇，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至后来金兵折损大半，雁门关守卫却是分毫不伤，金人愤恼之下已不再想着攻破雁门关，只一心要把那位将军斩于马下。”
　　“最后不知金人如何买通了雁门关内的守卫，那将军被自己人暗算，身中数箭气断身绝，但依旧直直挺立在关口。金人出师未捷，再不敢向前一步，只在那将军身上搜到一本移天换日诀，被当成绝世武学译成金文献给了金□□，金□□穷其一生也未曾练成，便当了镇国之宝，只有太子才可学习参悟。”
　　萧白玉沉默半晌，喟叹一声道：“原来中原还有这么一位英雄。”
　　秦红药抚了抚她的长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换上了轻松地口吻：“这本经书能落在我们手上也算天降之福，只不过我大略看了几段，发现这功法极寒，怕是不能和你的瑶光神功相容。”
　　秦红药当然不可能让萧白玉冒然去练陌生的功法，整个大金百年来也不过只有一人练成此功，她便身先士卒的试了几段，此功果然极阴极寒，也不知那威武刚猛的将军身上为何会有这种怪异的功法。萧白玉不甚在意的应道：“相不相容都并无所谓，我连瑶光神功都还未参透，红药你仔细去练便是。”
　　万夫莫开的武功秘籍放在眼前，萧白玉都是一副无欲无求的心思，事事不为己甚，适可而止。秦红药爱极了她这副性子，不自觉的就想起对事对物都如此冷淡的她，昨夜是怎样露出让自己惊艳的美丽表情，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再看到她似痛苦似欢愉的模样。
　　秦红药更深的低下头去想要吻她，忽然一股糊味窜进鼻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烤焦了。两人一顿，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只见篝火上的大鱼已全然焦黑，缕缕黑烟直窜而上，成了这银装素裹的谷地中唯一一抹深色。
　　萧白玉立刻就要站起身，却被秦红药一把拉了回来，唇瓣猝不及防的被她捕捉在齿间，牙齿轻轻磨着唇肉，唇珠相碰的刹那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抖。
　　“红药……鱼都烤焦了……”萧白玉在她唇下模模糊糊的呢喃道，双臂搭在她肩上，似是要推开她，却不受控制的搂紧了她的脖颈。
　　秦红药低低一笑，笑声顺着双唇流进口中，那低沉妩媚的声音都好像在摩擦着耳骨，连心底都酥了一片。
　　“既然都焦了还管它作甚，没了鱼……便只能吃你了。”
　　萧白玉已经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由于她们在一条名叫晋江的江上，吃鱼过程只能先用一段美好回忆代替了。


第86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陆）
　　世外桃源般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亘古不变的朝阳再度从东边升起，她们二人一面疗伤养身，一面玩笑打闹,这三四日过得好不惬意悠闲,只是苦了深潭中的鱼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一叉甩上岸来。几日后秦红药内伤痊愈,便能发力遥击，一掌将天上的飞鹰拍落下来,烤架上便会出现一只被拔光羽翼的山鹰。
　　但鹰肉紧实干柴，并不比活鱼鲜美，尝过几次后两人都不大爱吃，总算是让山谷间翱翔的山鹰逃过一劫。
　　是日萧白玉正打坐运功,内伤平复后便再度运转瑶光神功第六层的心法,她吞下内丹后一口气突破了三层,若不是高山流水二人突然出现的中伤,想必功力早已精进更多。按口诀上所说,练至瑶光神功第六层之人内力已足够刚猛霸道，若想继续修炼必先废掉之前的功力，否则经脉会因无法承受凶猛灼烫的内力而根根爆裂。
　　当时练至第六层时因有更为滚烫的内丹之力蕴藏在丹田中，萧白玉并未有所感觉,隔过几日再练时,果觉内力有隐隐的失控，冲撞在经脉中生出淡淡的闷痛，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就是要更小心的把控气息才行。
　　萧白玉有所不知,她能练至瑶光神功第六层还未爆体而亡已是惊世之举,一是因着她废过一次武功,体内已有了底子，二便是因着黄寒玉和雪色蟾蜍内丹护体，才能让经脉承受住如此猛烈的真气攒动，想来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同她一般，是以几百年来瑶光神功都只停留在传说中。
　　运转几个周天后内劲已尽在掌控之中，但闷痛感却一点点加深，她不明其由，也不敢再鲁莽练下去。她只得缓缓收功入体，鼻中却忽然闻到了一阵怪味，应是烤肉的味道，却说不上香。萧白玉睁眼去看，只见秦红药周边散落了一地羽毛，篝火上竟架着一只秃鹫，已经烤至半成熟。
　　秦红药蹲坐在篝火旁，时不时拿匕首戳一戳烤架上的秃鹫，眉头微皱，看起来好像对这味道也不满意。
　　要知道秃鹫可是专吃腐肉为生，腹中尽是腐烂之物，秦红药不会真打算要把它吃下去吧，萧白玉觉得有些惊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抽出她手中的匕首道：“莫要再折腾这些飞禽了，那一池鱼还不够你吃么。”
　　秦红药见她从练功入定中醒转，甩手丢下了被烤的半生不熟的秃鹫，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道：“我又没疯怎么可能去吃秃鹫，只是移天换日诀练不下去，闲的无聊罢了。”
　　不消她多说，萧白玉一靠近她就感觉到她周身气息冰冷，比周围被冰雪覆盖的山谷还要严寒，她身下的积雪已经凝成一片坚冰。萧白玉摸了摸她的掌心，果然一点温度都不见，冷的宛如结了冰的石头。
　　秦红药被她指尖一碰烫的缩起了手，诧异与她身体的温度，又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两人都是一颤，一个是被烫的，一个是被冰的。
　　“你怎么这么冷，莫非是练功出了差池？”萧白玉皱起眉，秦红药一直都属于体热的人，不论何时掌心都是暖洋洋的。秦红药也是相当困惑，并不见萧白玉面色潮红，精神萎靡，应不是发了烧，但她身体却的确火烫，同她之前带着凉意的体温天差地别。
　　“移天换日诀功体极阴，我练了几个时辰就觉经脉气息宛如寒流，便没有再练下去，倒是你怎么比篝火还烫？”秦红药练功初时只觉运功法门古怪，后来身体阵阵发冷，再练下去恐有危险，收功后并不觉有什么异常，直到碰到萧白玉的身子才发现自己体温极低。
　　萧白玉不放心的摸了摸她脉搏，平稳缓慢，的确安然无恙，又探了探自己的，两人体内的气息迥然不同，一个如冬日寒流，一个如夏日炎火，但都坚定踏实，毫无一丝虚软之意。
　　“应是被瑶光神功所激，此功太过刚猛霸道，运转几个周天后经脉都火烧火燎，只得暂且停下，若是能借你的冷意降降温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萧白玉边说边靠近了她一些，秦红药自然的分开腿，让她的身子容纳在腿间，从背后拥住了她，冷热交融相互熨帖，短暂的刺激过后便是极度的舒适。
　　她本只是随口一说，秦红药却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半晌，忽的惊叹道：“不错！若是你我的功力能融合在一起，再按照我们各自的功法修炼，我便不觉寒冷，你也不觉火烫，岂不是事半功倍？”
　　萧白玉闻言一怔，她还从未听过两人合力练功之说，没有前车之鉴，便不知以不同功法运转的内力是否能融合在一起。但秦红药却像是被她点拨后通了窍，急急站起身，来回踱步了几轮，很是激动道：“不会错的，我万毒冰火功的第十层便是有你的炽热之力相助才能贯通，白玉来，我们或许是找到了最快的捷径！”
　　萧白玉尚不知她的万毒冰火功已练至满层，听她这么一说，想来是在助自己融化内丹时心法才得以大成，倘若这法子当真行得通，那她们二人的确是再适合不过的一对，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但凡习武之人谁不想功力不断精进，萧白玉被她情绪所感染，双眸泛起光来，当下盘腿坐好，双掌平推而出，示意她也坐下来。
　　两人双掌相抵，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的同时闭上眸，萧白玉这边按着瑶光神功的心法口诀运起真气，不过几瞬内息便炽热起来，体内又泛起浅浅的闷痛，她定了定神，引着真气汇聚到手心。
　　她双掌宛如火石，秦红药忍住了手心传来的灼痛感，移天换日诀激发出的寒流真气下意识的窜到掌心，一面抵抗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热意，一面试图包裹融合，两道真气你争我抢，并驾齐驱，犹如龙争虎斗，谁都不肯让谁一分。
　　两人心中都是一惊，这不像是合力练功，倒像是比拼内力，只觉对方的掌心似是黑洞一般，甩不开止不住，全身的真气激荡澎湃，一股脑的冲掌心涌去。
　　经脉中内力窜动冲刷的速度力道明显超出了两人的控制，萧白玉面色酡红，额头汗如雨下，灼热的真气仿佛化作一条火龙，张着血盆大口咆哮而去，一口咬在与她相抵的掌心上。秦红药则是脸色青白，身子微颤，如堕冰窟，冰冷的内力团聚成冰虎，毛发直束尖牙利利，巨尾狠狠的甩在火龙的身上。
　　火龙缠紧冰虎，冰虎死咬火龙，两股有着天壤之别的力道不断互相冲撞，每一交汇两人都是狠狠一抖，掌心迸发出的真气吹散了周遭百丈之深的积雪，身子一点一点下沉，漫天雪花飞舞，百年来都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谷地中忽然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坚冰四裂，枯松弯折。
　　但两人对这些响动都没有丝毫察觉，五感失灵耳目闭塞，仿佛磅礴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体内不断高涨澎湃的内力天翻地覆，身不由己，脑海中唯一死记的便是各自功法的口诀。至于周围地动山摇，远方不知哪处山峰再度雪崩，都已丝毫不能入耳。
　　不知是火焰融化了寒冰，还是寒冰覆盖了火焰，争斗到极致的两股力道再分不出彼此，冰火相融你中有我，猛然间闸口一开，濒临爆发的内力轰然回溯，迅猛无比的内力冲开了经脉所有堵塞之处，打通了体内的七经八脉，刹那间只觉心旷神怡百骸强劲，周身说不出的轻松得意。
　　身体再不觉寒冷或灼烫，自掌心回溯至经脉中的内力舒适怡人，谁也不知自己功力进展到何种地步，但两人都舍不得停下来，不断聚起或冷如寒冰或灼如烈火的真气，自掌心流转而过，与另一人融会贯通，再落回体内，说不出的非凡奥妙。
　　内力明明比起之前已强猛数倍，但经脉中却感觉不出一丝胀痛，若她们两人还要半分意识，定是要啧啧称奇，然后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瑶光神功同移天换日诀两功之所以难成，之所以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盖因为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而练功者却无浑厚的内力与之匹敌。
　　如同舞刀弄枪的武夫，倘若让他使个十几斤的木刀铁枪，想必游刃有余挥舞得当，若使个百来斤的精铁刀枪，虽说勉强能举起，但绝不可能得心应手，再说到几百斤重的玄铁刀剑，更是抬不起拿不动，遑论施展招式。这两功对于练功者来说便像要七八岁的小孩去使几百斤重的玄铁刀剑，刀剑越刚猛，便越容易误伤自己头破血流。
　　而萧白玉同秦红药二人虽凭因缘巧合得到这两门神功，但内力修为却远远不够，是以便会出现练不下去的局面，若二人各自为之勉强修习，只会心有余而力不足，落到个经脉尽断含恨而终的地步。但两人却碰巧想出来合力而练的法子，也正巧两功功体相克，一阴一阳，便能借对方之灼烫融化自身的冰冷，或借对方之冰寒缓解自己的火烫，种种巧合相汇，才能成就她们如今的功力。
　　但这法子却不是人人都适用，若非两人心意相通水/乳/交融，断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你进她退，你退她进，毫无保留的运功相助，那功力非但不会有所进展，还可能因畏手畏脚而反噬自身，赔了夫人又折兵。
　　沉浸在运功中的两人自是不知其中缘由，直到心中口诀默念至最后一句，才暗暗震惊，已再无功法可练，两人缓缓收功入体，镇静了一会儿同时睁开了双眼。出乎意料的，眼前并非对方的面容，反倒是白茫茫的一片，眼睫异常沉重，眨动半晌还是大片的雪白。
　　“白玉，我练功练到瞎了眼么？”秦红药嘴唇一动，便有丝丝缕缕的冰水滑进衣衫，她尝试着动一动手脚，身体却被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分毫不能挪动。
　　萧白玉沉默了片刻，周围俱是柔软的雪白，身下本因有百丈深的积雪，但现在确实踏踏实实的坐在土地上，她有几分不确定得道：“我们大概是被雪埋住了，先试试能不能上去。”
　　秦红药闻言艰难的伸直双腿，撑着地面一寸寸站了起来，身上压着千斤的重量，若她们当真被积雪埋住，想必是在百丈之深的积雪下才会有如此大的重量。她运功在腿，狠狠用力一踏，本以为从雪中上窜会相当费力，却只听一股疾风刮过耳畔，只一眨眼的功夫，身子已悠悠的立在半空。
　　秦红药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头一看，见雪中的空洞深不可测，她当真是从那么深的雪中瞬间钻出的么。突的一声轻响，萧白玉也从积雪中窜出，留下一个同样有百丈多深的黑洞，她更加收不住力道，顺着惯性又往上踏了几丈，才停在高空中，一脸茫然的回眸望来。
　　谷地中已大变了模样，若不是四周山峰林立环绕，她们都要以为自己被雪崩冲到了另一处。不见篝火，不见潭水，不见山壁上峥嵘的松树，就连那从天而落的瀑布都不见了踪影，只剩白茫茫的一地积雪。
　　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立在半空中面面相觑，同样的困惑不解。
　　“红药你看，那是原本的瀑布么？”萧白玉抬手一指，秦红药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远处在阳光下宛如一条玉龙的瀑布当真化作一条龙，红蓝相间，僵硬的凝固在山壁上。
　　秦红药欲要靠近些去看，脚下踏起轻功，但忽然聚起的力道却出乎她想象，身子一晃，再定下神时距离瀑布竟不过几丈之远。她回头去寻萧白玉的身影，那一身白衣在冰天雪地中若隐若现，已缩成了一个小白点，她犹豫了一下，冲远处的那个白影招了招手。
　　萧白玉还停留在自己武功低微的认识上，见她忽的一下飘出老远，许是要连踏百步才能追上，便扎实的气沉丹田，脚下用力连踏。却不料半空中的这一脚踏下去，地上积雪蓦地便出现一个深深的凹洞，又是一捧飞起的雪花扑在她面上，几乎都看不清眼前。
　　眼睁睁的看着萧白玉如同一抹孤魂野鬼般身穿白衣自身边飘忽而过，秦红药眼疾手快的拽住了她胳膊，才避免让她直直撞在结了冰的瀑布之上，猛然递来的冲劲震得两人都是手腕一酸。对于不知不觉间暴涨的内力两人都是惊诧万分，这诧异也明明白白的现在脸上，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满是惊疑的目光都通通落在面前结了厚冰的瀑布上。
　　自山顶上直挂而下的瀑布分明被坚冰覆盖，但内里又隐约有火焰跳动，橘红的火焰在深蓝的冰面下闪耀起伏，看起来惊艳又诡异。再举目四望，周遭山壁的冰层下也明显有被烧燎过的痕迹，她们练功时的确有冰与火的幻觉，但现在看来莫非那并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么？
　　萧白玉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覆盖瀑布的冰层，指尖所落之处突的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咔咔的清脆响声越来越密集，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猛崩裂，裂纹转瞬已漫开几丈之远。
　　轰隆轰隆的闷响自冰下传来，秦红药倏地探出手揽住她的腰，身子往旁一侧，堪堪避开了猝然迸发的瀑布狂潮。只眨眼的功夫，忽明忽暗的火焰与禁锢水流的冰面一起被瀑布卷起，飞流直下，沉重的打在地上的积雪中，两人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积雪才被强劲的水流冲散，总算露出了她们熟悉的潭水。
　　“这就是瑶光神功同移天换日诀的威力么……”萧白玉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不上心中是喜是惊，如同一个碌碌一生的人忽然看见满岛的金银宝藏一般，怔楞恍惚又不敢置信。
　　秦红药刚平复好心绪，欲要开口回答，却忽听山间传来吼叫声，还有巨翅拍打扇起的狂风声，她抬头一望，只见一只巨物遮天蔽日的直落下来，翅膀展开打在山壁上，连山峰都是狠狠一抖。
　　居然是孟湘的那只凶兽穷奇，穷奇瞧见她们两人，收起了吼叫声，缓缓落在一旁，前爪微屈趴伏了下来。穷奇背上不见旁人，看它姿势似是要背负起她们，萧白玉拉着秦红药也从空中落下，也不知是不是还没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神，张口就问道：“是孟前辈叫你来接我们的么？”
　　穷奇自鼻孔喷出两道粗气，庞大的脑袋歪了歪，几乎都看不到它瞳仁在哪。秦红药溢出一声笑，提醒道：“白玉，你只是练成了瑶光神功，并没有变了物种，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同一只猛兽对话？”
　　萧白玉脸上一热，似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愚蠢的举动，她尴尬的轻咳两下，小声道：“它能听懂孟前辈的话，还以为也能听懂我的。”
　　秦红药哈哈大笑了几声，原来她的白玉也会难得糊涂，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也不知我们在长白山中留了几日，孟前辈想必是等着急了，你先上去罢，我回积雪中将刀剑取来。”
　　萧白玉点点头，没有急着攀上穷奇，只站在原地看着秦红药的身影没进雪地中，不过几呼几息后，又见她自积雪中冒出头来，沾了满身的冰花，握着一对刀剑飞至身旁。两人相视一笑，这才轻松的跃至穷奇背上，任由它轻展双翅，带着她们飞过重重山峰，飞出长白山，直向中原而去。
　　视线完全隐没在白云间，回头去看也只是瞧见重叠的云层，萧白玉长长的舒了口气，轻声道：“也不知那鲜卑部落现在如何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人曾想要将他们葬身与雪崩中。”
　　“至少拓跋阿骨打的来中原的习武之路是走不成了，部落首领之位非他莫属。”秦红药亲昵的拥住她身子，在她耳边徐徐道：“白玉，你现在神功大成，武林盟主之位唾手可得，到时候集结起整个武林的力量，再对抗朝廷也并非难事，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萧白玉放松了力道靠在她怀里，嘴角浮起淡笑，明知故问道：“那你们修罗教想要吞并中原的雄心呢？”
　　秦红药的轻笑声落在萧白玉耳中宛如天籁之音，只听她又是用那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口吻道：“整个中原武林是你的，而白玉你，是我的。”


第87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柒）
　　去长白山之时策马狂奔,不分昼夜餐风饮露，还觉路途颇为遥远，回时腾云驾雾翱翔千里,两人相依相偎喁喁私语,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只是几下吐息,便能看到九华山穿透云雾的峰顶。
　　穷奇似乎很远便看到峰顶站着它的主人，不需任何指引,自顾自的合起羽翼，四爪牢牢的攀住山壁岩石，自垂直的山岩上狂奔几步后窜至峰顶，同时孟湘也大步迎了上来,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一路上两人一面谈天一面适应着丹田中暴增的功力,逐步让其为己所控,再不会出现收势不住用力过猛的局面。萧白玉飘然自穷奇背上落下,一席白衫咧咧,眉目中神光奕奕，举手投足间精气十足，孟湘见她衣衫曳地气若幽兰，便知去长白山的一路不虚此行,想必是一切都在把握之中。
　　萧白玉远远的向孟湘递去一笑,却不急着走近，待秦红药也落在身边，五指习惯性的钻进她指缝中,十指牢牢扣成巢,才抬步走来。孟湘看着这一幕在心底直叹气,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黄巢墓中还知先紧着自己前辈长前辈短的，现在看来在她心中再没有比秦红药更重要的存在了。
　　但瞧着两人并肩走来的摇曳身姿，心底浅浅的喟叹又很快烟消云散，脚下无意识的快走了几步，上下打量着萧白玉挺拔的气度，又伸手握住她双臂，摸索了一阵她手臂的根骨，感受到她体内澎湃汹涌的力道，满意又惊诧，她的进展比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
　　“你们这是？……想不到寒玉蟾蜍膏竟会有如此强的功效。”孟湘满心惊奇的赞叹道，她看的出这一行秦红药也是受益匪浅，更加的容光焕发，本来就妖娆美艳的面容更上一层楼，不经意间散出的气势铺天盖地，是微微一瞥都觉得窒息的压迫感。
　　萧白玉抿唇微笑，在在长白山上遇到的凶险一概不提，只欠身后恭敬道谢：“多谢孟前辈这几日代我坐镇九华山，我们在外时也听说不少人在孟前辈手中落了个灰头土脸落荒而逃的下场。”
　　孟湘笑着摆摆手，表示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虽说还想细细问两人此行为何耽搁了如此之久，累她忧心数日，终是坐不下去才让穷奇前往长白山去寻。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便转了话头道：“玉儿，小绘那丫头带回来几位客人，都在山上等着你呢。”
　　萧白玉心中大概有数，应是楚画在北漠养好伤，便来九华山寻她，眼看盟主大会就要到来，当然不可能错过为父亲报仇揭穿仇人的时刻。当她踏进九华派内堂后，果真见到楚画心神不定的坐在桌旁，目光直直的盯着一旁的大床，她跟着那道目光瞟到了床上卧着的一名伤者，双眸忽的睁大，已不仅仅是惊讶可以形容了。
　　秦红药也是一怔，看见金铁衣之子金义楼奄奄一息的躺在九华派，就如同瞧见了仇人涕泪交错的跪在自己面前一般，都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眼前这一幕又是确确实实发生了，姜潭月手握金针坐在床畔，目光严峻，额间都泛起一层薄汗，一针一针飞快又严谨的落下，针下溢出的鲜血很快染透了擦拭的白布。
　　沈绘匆忙递去一块干净的布料，再接过浸透鲜血的手巾，用力洗涮着，盆中的清水很快被染脏。楚画立刻站起，倒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又为她们打来另一盆清水。
　　显然这三人都是尽心尽力救治伤者，连她们二人站在门口的身影都未瞧见，秦红药同萧白玉对视一眼，也不急着出声，看着姜潭月最后一根金针没入金义楼体内后，已不再有大股的鲜血涌出，小医仙总算松了口气，抬起衣袖抹了抹额间的汗意。
　　秦红药才悠悠的走上前，却不问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先拍了拍姜潭月的肩膀，漫不经心道：“你堂姐竟敢放你一个人出北漠，她没有跟来么？”
　　姜潭月肩膀忽的一抖，似是被吓了一跳，幸好她现在手中没有握着金针，不然非要扎偏了才是。秦红药一出声，在场几人的目光都向她望来，一时水声洗涮声都停了下来，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眨眼，半晌后才听沈绘倒抽了一口冷气，走上前用她还沾着水珠的手碰了碰秦红药的胳膊。
　　秦红药嫌弃的闪过身，让她的手隔着几寸碰了个空，沈绘也顾不得自己手上带水，连忙揉了揉眼睛，直到看见秦红药一脸熟悉的皱眉嫌弃之色，才敢相信这的确是她，不由得连声问道：“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还是在长白山上碰见了天外飞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遇到了神仙。”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被三个人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实称不上舒坦，秦红药本无意沉下语气，但仅是含在嘴角的笑意淡去，便惊得旁人收回目光，再不敢多看一眼。
　　姜潭月怯生生的偷看了她几眼，半是惊艳半是恍惚道：“小绘的意思是，秦姐姐你忽然变得好美……”
　　看着秦红药不置可否的一挑眉，姜潭月又急急补充道：“不是说秦姐姐原本不好看，是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现在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
　　沈绘忙不迭的点头，其实单看眼睛鼻子，也没有什么变化，但乍一眼望去，只觉秦红药的一身风华更甚，面上一颦一笑都让人深深迷醉，她还从不知自己竟会对着一个女子看痴了。但这种美艳却又是带着尖刺，丝毫不怀疑倘若多看半刻，便会被刺的遍体鳞伤。
　　秦红药自万毒冰火功大成后还未对镜照看过，是以并不知自己面容究竟有何变化，但光凭她们几人的反应来看，莫非万毒冰火功大成后容颜回春永驻之说并非虚言么。她回眸向依然立在门边的萧白玉飞去一眼，颇有几分挑逗意味的笑道：“白玉，我当真更好看了么？”
　　萧白玉缓缓走近，目光凝聚在她脸上，笑如清莲道：“你在我眼中一直是最美的。”
　　其他两人还未觉有什么不对，只有沈绘抱着手臂身子一抖，心里哀叹道，又来了，她们又来了！
　　秦红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牵住了她伸来的手，才认真的扫视一圈，问道：“所以，他为什么会在九华派，而不是跟他爹处心积虑的谋划怎么除掉白玉？”
　　楚画摇摇头，开口道：“他对金铁衣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他落到这一步田地，也是被他爹亲口下令派人追杀所至……”
　　看着金义楼勉强在姜潭月的金针下活了过来，不再是初见他时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象，五人便围桌而坐，楚画也终于从一路的忙碌中喘过一口气，细细讲述了一番此事的前因后果。原来从北漠至九华派，成都乃是必经之路，因她们二人都避成都如蛇蝎，便特意绕了远路，却不料在崇山峻岭之中遇到了正被人追杀堵截的金义楼。
　　姜潭月不识得他，楚画却是知晓他身份，但摸不清这眼前这浑水有多深，便没有冒然出声，只远远的勒停了马匹，藏身与道旁的树林中观察那群人的一举一动。只听金义楼不可置信的颤抖道：“爹当真如此心狠手辣么，竟命人来取我性命……”
　　“怪只怪你听了不该听的话，下去同阎王诉苦罢！”杀手出招当真毫不留情，楚画初时还担心是否是金铁衣专门演给她们看的一场戏，便迟迟未曾出手。但见金义楼明显不是这群人的对手，身上很快出现了屡屡伤痕，眼看就要当真毙命与杀手招下。
　　楚画听出他们话中端倪，金义楼似是听到了什么秘密，说不定会有助于自己，她思量几瞬后还是决定出手相助。反手抱起背上的琵琶，琴音如波弹射而出，阻挡了他们对金义楼再下杀招，但这些人却并非泛泛之辈，幸而借着姜潭月的金针偷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将几人打晕，救下了金义楼将近奄奄一息的性命。
　　山中毕竟不是治伤的地方，姜潭月只得先用几枚金针暂时吊住了他的命，但金义楼毕竟是金铁衣之子，楚画左右放心不下，此行要去九华山同萧掌门会合参加即将召开的盟主大会，若是一时不慎将不怀好意之人带回，她万死都难辞其咎。
　　因此顾不得再拖延下去金义楼恐怕真的会伤重不治，先嘱咐姜潭月在丛林中稍等她片刻，凭着她踏雪无痕的轻功飞檐走壁的潜入成都，洛王府周遭的守卫部署她都熟稔万分，毫不费力的落在王府用来会客的书房顶上，悄无声息的挪开一寸瓦片，自极微小的缝隙中望进。
　　不偏不倚的瞧见了洛王爷同金铁衣对坐在书房中，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听不到任何言语。半晌后才听洛王爷重重的叹息一声道：“金兄若是后悔，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金铁衣把手指捏的嘎嘣作响，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都不见吐出，语气森然道：“没有必要，既然义楼不愿同我这个爹站在一起，那不如就死了罢。”
　　楚画屏住呼吸又听了几句，才知晓原来金义楼无意间翻出了金铁衣同洛王爷来往的帐薄，似是被里面所记录的大笔开支同买来的精铁火/药所震惊，他做梦也想不到父亲竟在金府囤积了如此多的火器，急匆匆的抓起帐薄便前往成都向父亲问个清楚。
　　兴许是金铁衣将迫使武林归顺朝廷的计划原原本本同金义楼说了，才让他们父子在洛王府谈崩，金义楼也落得伤痕累累半死不活的下场。楚画最后做了总结道：“此人或许能成为我们揭穿金铁衣真面目的最后兵器，不过要不要留他，还全凭萧掌门定夺。”
　　萧白玉回想起金铁衣带领群雄逼上九华山的那一幕，当自己戳破他瘸腿的真相时，金义楼的确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他的父亲，似乎当真对父亲被火烧伤及割断脚筋的内幕毫不知情。
　　只是浪子回头大义灭亲这种事说来好听，但事实上……
　　萧白玉递给秦红药一个眼神，无言的征求她的意见，一面自顾自的启唇朗声道：“父子连心，金义楼一时不愿助纣为虐，难保之后不会突然变了主意。”
　　她似是刻意想让谁听到这一番话似的，秦红药心领神会，悠悠的站起身踱步至床畔，扫了一眼金义楼惨白的面色，露出恶毒又甜美的笑意道：“宁教我负他人，休教他人负我，此人留不得。”
　　黑裙无风自动，裙摆被内劲鼓动的猎猎作响，她只微微一提力，威压便如同黄钟大吕发出的闷响般弥漫而出，在场之人只有萧白玉还能不动如山的直坐着，其余人都稍稍弯起了脊背，有些喘不过气。眼看秦红药的指尖就要碰到金义楼的脖颈，清润莹白的手指，却带着明细苍白的骨节，没有人会相信那手指当真不堪一握。
　　姜潭月动了动嘴，身为大夫的本能让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人命消散，但她却并未出声阻止，被堂姐带回北漠的这些日子，多少也对江湖中凌乱错杂的纠纷有了些许了解，她不会见死不救，却更不会让旁人伤害她的友人。
　　萧白玉也是一言不发，盯着秦红药嵌在金义楼脖上的手指，指尖缓缓收紧，掐断了一切的血流气息，让金义楼如土的面色忽然胀红了起来，渐变成了深深的酱红色。金义楼伤重昏迷不醒，但肢体无意识的抽动了起来，手臂艰难的抖动着，却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明明是随时都会夺取一条人命的场面，但那骨节明细，窈窕有力的长指落在眼中，无缘无故便勾起了萧白玉心中迤逦的涟漪，让她正经思考的心神蓦然一晃。
　　因为一直以来都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从未有片刻的分离，是以并未像沈绘那般如此惊讶震撼。无论何时去看她，只觉她站在那里就满满当当的侵占了所有的视线，一举一动都撩人心弦，不由得心中便升起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豪，这般名动天下的女子，是属于自己的，是哪怕尊为掌门人的这十年间都未有过的感觉。
　　短暂的失神间都没注意到秦红药何时松开了手，只觉一条手臂挽过腰间，幽幽的冷香萦绕在周身，她已经坐回了自己身边。萧白玉掩饰走神般的一眨眼，瞥了眼还在轻微抽搐的金义楼，果然还是给他留了一口气。
　　“这么重的伤应是装不出来，暂且相信他罢。”秦红药哼笑一声，当然不会如此轻易抛弃重要的把柄，不过出手试探一下他是真伤假伤，虽然相信姜潭月的医术，但这江湖上还是有太多致人假死假伤的丹药。她一手轻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很难想象如此轻松惬意的手指不久前还掌握着一个人的生死。
　　萧白玉看着她轻敲桌面的手指，那是自己思考时一贯的动作，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学去了，那一下一下的哒哒声似是敲打在心头，忽的就有些迫不及待，又只能强自忍耐。秦红药思量片刻道：“他就交给潭月医治，你们二人走一趟洛王府，把他们口中的账簿偷回来，便万事俱备。”
　　沈绘同楚画都是闻名江湖的盗贼，这任务交给她们再适合不过，楚画自然是义不容辞，而沈绘也先是理所当然的点头，又忽觉不对，瞧了她一眼问道：“我们忙到马踩車，你就同萧姐姐坐在这里喝茶？”
　　萧白玉蓦地站起身，秦红药不防她突然起身，被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扯得站了起来，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似是问你要做什么。
　　秦红药的目光看什么都是阴冷的，狠毒的，一针见血的，只有落在萧白玉脸上才会化作脉脉春水，透着说不出的柔情。萧白玉被这一眼看的更是心焦，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冷淡无波也是难为她了，她挤出一丝笑道：“我同红药去一遭洛阳金府，若那些火/药铁器当真藏在金府，定是要在盟主大会前毁了才是。”
　　她嗓音温润，却隐隐透出一股急切，沈绘看着她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叹道：“连萧姐姐都开始心急了，真是一场硬仗，我也不能输，楚姐姐快，我们也走！”
　　姜潭月望着楚画以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被沈绘拉出门，又回头看了看侥幸存活下来的金义楼，心里暗想道，玉姐姐怕不是急着去金府罢。方才不愿看着旁人惨死，便挪开了目光，不经意间注意到萧白玉起伏的神情，只可惜现下四周无人分享，徒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落寞。
　　秦红药几乎是被人拽进房中，眼前一晃，脊背就紧紧的抵在门板上，而萧白玉带着热意的温度已迎面压来，红唇被人覆盖，舌尖也被熟悉的柔软所勾起，天翻地覆间被她拉进了缠绵的欲念中，唇舌反复抚慰交缠，不多时已掀起阵阵水声。
　　萧白玉的冲动让秦红药一怔，却又欣然接受，只在短短一瞬的喘息中附耳轻笑道：“我还奇怪白玉为何坐立不安，原来是在心急这个。”
　　心中想要独占她的欲望来的凶猛又猝不及防，萧白玉全无防备，只能任由这陌生而心惊的欲望把控她的心神，做出这等白日里拉人进屋亲密接吻的羞事来。好不容易缓解了澎湃的心潮，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攥紧的衣裙，秦红药肩头的衣衫都被她握的起了褶皱。
　　这时才想起自己应是要脸红的，萧白玉咬了咬下唇，急切过后的忸怩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将人压在门板上亲吻实在放浪形骸，她欲要直起身，秦红药却不会轻易放过她，反身欺了上来，双手擒住她腰间，一脸艳如春华，妖孽的不成样子。
　　“这般没皮没脸的将我压在门上亲了，又想直接逃走么，来不及了……”


第88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捌）
　　两人搂在一起跌跌撞撞的后退了几步,脚下一顿时萧白玉已经抵上桌沿，后腰卡在木棱上，偏偏双唇还落在另一人的肆虐中,实在算不得是舒服的姿势。她刚想站稳身子,双足却忽的一空,被秦红药轻巧的抱起坐在了案上,只是转眼，玲珑有致的身体与那人的含笑面容便逼近在了眼前。
　　秦红药一手撑在案上,一手环在她腰后，让她整个身子都落在自己的怀抱中，不由分说的再吻上去。唇齿交合间，溢出来的银丝缭绕,动人动心,萧白玉穿过她悬在耳畔的鬓发望了眼紧闭的门窗,不过是合上的大门同拴紧的木窗,在她们眼中不堪一击的阻隔,却像是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了外界。
　　隐约的走动声不时传进耳中，还参杂着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明亮的日光照进房内，一面红莲晕动,一面白芒敞亮,萧白玉的目光不断在映入室内的日光和秦红药略带红晕的脸上徘徊，一时紧张一时沉迷，想要推开她的手屡屡因为她面上的缱绻之色而迟疑,最后不知不觉的环上她的脖颈。
　　感觉到腰间的衣带以一种缓慢温柔的速度被抽走,萧白玉终究还是按住了她的手,镇静的语气被亲吻化成了呢喃：“红药,还是白日……”
　　秦红药抬眼，红唇在缠绵辗转中鲜艳欲滴，那目光都好似变成了有型的触摸，一寸寸抚过萧白玉的面庞。她的双眸勾魂夺魄，一直是极美的，又无可否认这双眸是罪大恶极的，萧白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秦红药用这双眸睥睨过无数的血流成河，蕴含过罄竹难书的阴谋诡计，然后用这双眸蛊惑自己，以一种回头无路的孤注带着自己跳下深渊极乐。
　　而现在，她用这双眸抚摸着自己，因着激烈交缠才勉强平复下来的欲望又卷土重来，或许是干渴，或许是饥饿，让萧白玉口干舌燥，目光执拗的停在她颈侧，光洁细白的肌肤下有着缓缓流淌的命脉，随着她一呼一息而微微起伏。
　　恍然间忽然明了这份欲念，想要亲吻秦红药的命脉，甚至放在齿间衔住轻磨，掌握把控住她的弱点，让她属于也仅属于自己一人，再没有人能同自己一样与她亲密如斯，再没有人能看到自己所看到的，她在四下无人时唯独绽放在自己眼中的盛世芳华。
　　而这份欲念，正明明白白的倒映在秦红药的眼中。
　　“只用看的就够了么，白玉，有想要的就亲手来拿，莫非还要我送到你掌心上？”秦红药的声音在狭小的缝隙中弹跳，萧白玉在桌案和她的身体围成的细窄天地间无处可躲，又瞥了一眼门外走动的匆匆人影，抵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一颗心似是在铁笼中振翅的金丝雀鸟。
　　“再等等，待到夜里再……”萧白玉有些说不下去，方才那般急切的索吻拥抱，抵死交缠，已是违背了不知多少条礼法，又哪里还能再去想更私密羞人之事。
　　秦红药只是笑，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笑意有多大的杀伤力，却毫不顾忌的显露出来，附耳轻声道：“你那般猴急拉我进房时，可没想过是白日还是黑夜，我知你心眼里想做哪档子事，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此言一出，萧白玉除了张口结舌别无他法，心事被她说的一清二楚，在她眼中，自己无疑是一块了如指掌的靶子，百发百中的弓箭手闭着眼都能正中红心。为所欲为是秦红药惯用的伎俩，但不得不承认始终是无可匹敌的。
　　在她面前总是一步步退让，对错的边界不断模糊，明知任何一个正经守礼的女子都不会做出这等白昼宣淫之事，萧白玉还是忍不住抓紧了她的肩头，用力的揪起她裙上的布料，眉头隐忍挣扎的皱起，手中是梦寐以求的宝物，又不得不尽力克制。
　　萧白玉压抑到耳根都通红一片，心中已动摇到山崩海啸的地步，手中却是稳稳的，紧紧的抓住她，只要微微一动，哪怕是轻不可闻的颤抖，都会掀起两人间已经静止许久狂风大浪。
　　秦红药的身子嵌在她两腿之间，依旧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她是以自己为诱饵，勾引着清心寡欲的一派掌门缓缓步入烟火风尘中，迫不及待的想试探知晓，萧白玉到底为了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是否能抛去门外的细碎杂音，在弟子来往明日当头的室内，同自己翻云覆雨红被叠浪。
　　但秦红药深知，她们是彼此最重要的那条肋骨，看着一人挣扎犹豫，另一人终究也会心焦，于是她既是诱饵也是狩猎者，抛出又一份诱饵，稳当的落在萧白玉掌心。
　　“我很喜欢你眼中只有我一人的模样，白玉，现在的你，不论是眼中还是心里，只有我一人就够了。”秦红药的掌心覆盖在她抓住自己肩头的手上，半牵半引，也不知是哪只手在动作，肩头的衣衫款款滑下，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显亮白，明媚的有些刺眼。
　　萧白玉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切实的抚摸到欲望的轮廓，如同手指下的肩头，滑润微烫，如同流淌的热流，却又比热流更加黏腻，似是指尖穿过了皮肉，触碰到了身体中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鲜血。
　　她触到了渴望已久的，秦红药的命脉，而这一切，都是她的。
　　萧白玉的秦红药。
　　细长的手指插进了秦红药的青丝中，她们互相跌进了彼此的眼中，秦红药如愿以偿的看到萧白玉无可奈何的屈服，沉迷于自己心甘情愿表露出的活色生香中，她的目光再不会飘到门边，只是专注的凝在自己身上。想来现在她的耳中，走动声呓语声都已渐渐远去，她成了秦红药最喜欢的模样，眼中只有这么一个人。
　　长长的衣裙悄然落地，萧白玉再不需旁人的指引，手指已落在秦红药的脖颈后，微微一抽，鲜红的丝带脱开节扣，一件亵衣贴着秦红药的肌肤轻轻滑下。最上好的丝绸布料柔软细腻，飘飘然缓缓落地。
　　这是她在世上碌碌存活了近三十年后，于漆黑冰冷的井底偶然瞧见的一抹亮光，却在刹那间照亮了她整个天地，恍然发现她从来不是在井底枯坐，周围竟是花团锦簇，红花绿树，美不胜收。
　　秦红药便是她唯一想要守护的江湖武林，唯一不断追寻的天涯海角。
　　秦红药没有去故作遮掩什么，但就这么站在心上人面前，被她的目光打量过身体的每一寸，心中不可能不泛起羞意，但她看着萧白玉近乎痴迷的双眸，还是咬了咬牙，强装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只是身子更近的贴近她，不知想要汲取些许温暖还是遮挡住她的目光。
　　萧白玉的手指贴在她的发根，秦红药能在呼吸的间隙中清晰的感觉到指尖压过头骨的贴合感，往日里她杀人不眨眼时也是像这样，手指压迫住敌人的骨骼，能清晰的听到坚硬的骨头在指间碎裂的脆响，那是厉鬼催命的嚎叫声。
　　但凡习武之人，对头颅，脖颈，手腕这几处生死关头都有下意识的戒备保护，绝不会让人轻易触碰，但现在，萧白玉一手细密的抚过她的后脑，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嘴唇贴上她修长的天鹅颈，将她鼓动的那处血脉含在唇间，时而用上牙尖，留下一个一个暧昧不明的暗红痕迹。
　　似是被束缚，又似是被掌控，秦红药为这种压迫而感到窒息，但真正让她窒息的亲吻随之而来，萧白玉这回落下的吻并不温柔，却正是秦红药需要的力度。萧白玉的力度，温暖，气息，揭去了她心中时起时伏的羞赧，也抚平了命门被人拿捏在手的紧绷胆寒。
　　秦红药微微弯起的脊背再度挺直，没有丝毫可羞怯可惧怕的，因为面前正在亲吻她的人，因她而失控，因她染上了热意，那无往不利的冷淡理智统统被揉碎在唇齿中，多么令人骄傲。
　　这不带一点欲拒还迎的亲吻有些笨拙，但秦红药尝到了萧白玉舌尖的含糊其辞，一些化不成语句的情感，自舌尖的交缠中缓缓流出，倾注在她口中，舌尖转动仔细品味后，察觉每一分都带着比爱字更浓厚的味道。
　　以萧白玉的寡淡性子，能腾起如此激动的情绪，想必属于惊世奇闻，于是得意忘形便也不可避免，秦红药双手都勾上她的脖子，微微使力，轻咬着她红透的耳尖，挑逗戏弄已是驾轻就熟：“萧掌门脱人衣服的动作倒是利落，只是光天化日下玉体横陈，这般愧臊的勾当对得起萧掌门学过的礼法么？”
　　萧白玉把她的身子往怀中揽了揽，嘴角先是一撇，又微微勾起，似是瞧见孩童捣乱又不忍心责备，蒙上情雾的双眸只剩最后一分清明，她就着仅存的一分理智道：“红药你，就是我余生需要遵循的唯一礼法。”
　　秦红药双眸瞪大，忽的自喉中挤出一声闷哼，一头扎进了萧白玉怀中，难耐的蹭着她尚且完好的衣衫，想要借她衣上的凉意缓解哪怕体内的半点炽热。但想来也是徒劳无功的，身体中好像埋藏着一股岩浆，被她一句话勾的四处横流，汨汨流淌至肆意澎湃，甚至能感觉到腿间蓦地濡湿了一片。
　　“你这人！……”秦红药都不知自己要骂什么，猝不及防是萧白玉最厉害的手段，能让她瞬间服服帖帖，萧白玉向来都是不说则以，一说惊人，她如秦红药所愿抛开了一切，专心致志不顾对错与她交欢，却不料只一句直抒胸臆的情话，就能叫秦红药动情动性，到底是谁在勾引谁，便再分不清了。
　　秦红药抱紧了她的脊背，她的掌心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温度，熨帖着自己细腻的肌肤，但那只手除了在腰间来回抚摸外，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秦红药甚至怀疑，若是继续一言不发，她可能会就这样安分守己环抱着，哪怕给她一天一夜的时间，那只手也只会落在腰间，根本不好意思触碰其他地方。
　　“抱我上床。”秦红药不容拒绝的法布施令，只是尾音无可避免的微微摇曳拖沓，萧白玉残存的一丝理智便在这低柔妩媚的气息中消失殆尽，脚步凌乱间带倒了木椅，掀翻了桌上的茶杯，甚至连衣尾勾在了桌角上，都没有空闲回头看一眼，硬是用蛮力着拉着木桌一个踉跄，双双跌进了柔软的床榻上。
　　秦红药仰躺在床上，只将身与心全放下，亦没有丝毫防备或抵御，凝脂的肌肤和窈窕的身段光明正大的暴露在正日的阳光下，也清清楚楚的映在另一个人的眼底。她却并不像刀俎下的鱼肉，反而像一头猛兽，她扒下萧白玉衣衫的架势活像是要把这个人生吞活剥似的。
　　萧白玉被她激的也逐渐失去了耐心缱绻，落在她身上的手也有些没了分寸，哪里都敢去抚摸揉捏，这时才发觉比起手下如火如水的触感，之前眼睛所看到的美艳几乎不值一提。她身上惯有的冷香与□□燃起的味道交杂在一起，仿佛化作一汪名为情/欲的海洋，只想着一头扎进去，全然溺毙才好。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要温柔些，秦红药却不给她缓慢下来的机会，她的上衫被胡乱的扯下来扔在地上，下衣也在撕扯研磨中褪到了脚踝上，衣衫犹如一道绳索，缚住了她的双脚，在身下人的双腿之间动弹不得。
　　显然秦红药也没有松手让她脱掉衣衫的打算，任由下衣凌乱的束缚在她小腿上，只仰着脖子索取她的亲吻与抚摸，后腰不自觉的向上顶了顶，腿部轻夹在她纤细的腰侧，难耐而缠绵的厮磨着。
　　如同天雷勾动地火，除了彼此偶尔按捺不住溢出的叹息声外再不闻其它，萧白玉埋在她白里透红的胸腹间几乎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从唇到舌到牙尖，无所不用到极致，在她身上亲吻下一道道蜿蜒辗转的红痕。她胸口那处被阎泣刀贯穿的伤痕已经极浅，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甚至还不如一旁的吻痕显眼。
　　唇瓣掠过那处伤痕时，萧白玉无可避免的想起那些痛苦的时日，她常常要将刀尖对准秦红药的胸口，就像秦红药也将她当成计谋中的一环，不忘明里暗里捅她一剑。但当她们给彼此留下的伤痕渐渐淡去，更鲜艳更刻骨铭心的唯有日益浓厚的爱意，如同现在印在刀伤旁的吻痕，明目张胆的昭示着非她不可的情真意切。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美好更加催人泪下，再没有了。她与女子交合能如何，背德叛道又如何，她死后还管什么罪恶滔天。
　　她用力将额头顶在那有些汗湿的胸口上，睫毛异常沉重，不知是沾染了火热的汗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裹挟了厚实的水分，沉甸甸的坠在眸上。秦红药察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沉默的抚上她的后脑，微微用上了力，让她更深的埋进怀里。
　　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声有了短暂的停歇，犹如绚烂的日光忽然被云海遮挡，室内的光亮淡了些，却更衬着两人玉体相缠之间的香艳刺目。恰是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清晰的听见了木门被敲响的声音，萧白玉抬头瞥了一眼，经由倒映在木窗上的影子认出来人，但又很快缩回身下的怀抱中，甚至不打算回应一下。
　　但周城显然是得了确切消息，知晓掌门定是在房内，得不到回应又困惑的多敲了几下。萧白玉知晓是瞒不过去，她作息规律人尽皆知，青天白日的总不能搪塞她已经睡下休息了，她想略微直起身，夹在她腰间的双腿却用了力，逼迫着她只能维持跪伏的姿势。
　　萧白玉垂眸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双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即使这般都挡不住她眼中的漫天星辰，似是这璀璨的光芒随时都能迸溅而出。再多的顾虑在她眼中都化作绕指温柔，情理二字早被抛的老远，萧白玉就着这个姿势小声清了清嗓子，才扬声回道：“什么事。”
　　声音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明明已经清了嗓子，出声却还是如此沙哑低柔，不知会不会被旁人听出端倪来。周城明显愣了半晌，他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有要事同师父商议，事关陆师伯……陆坦之在各处欠下的大笔债。”
　　秦红药溢出一声轻笑，夹在她腰侧的双腿变本加厉的环了上去，双手也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抚摸下来，仔细摩挲过她背上凸起的蝴蝶骨，手指一直滑到脊椎末端，妖娆的打了个圈。
　　“你徒弟在叫你呢，萧掌门要走么？”秦红药压低的气音喷洒在耳上，沿着耳骨的一圈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满意的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不出意料的察觉到身上人轻微的抖动。
　　萧白玉偏头瞪了她一眼，背上被她抚摸过得地方都泛起痒来，支撑脊背的骨骼都酥麻了一片，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上半身。若不是两人不着寸缕的紧贴在一起，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运上了内功点了自己的穴道，何以力气都像是丝一般被这人抽的半根不剩。
　　本应是警告的狠狠一瞪，光天化日下与她这般孟浪已不知破了多少底线，现下弟子就在门外，而她们却在床榻之上，甚至还散了一地衣衫，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但这一眼却在通红的面庞和裹满情丝的眉眼中软的一塌糊涂，秦红药被她勾的几乎是瞬间情潮涌动，微微抬起腰，火烫的柔软之处贴在她大腿上，一下一下的磨蹭似催促似抱怨。
　　萧白玉双腿一颤，有一瞬几乎跪都跪不住，她用力咬唇，意识到自己竟半点都不想推开秦红药，不紧紧的贴合上去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抑制。
　　这又是秦红药使出的一个计谋——萧白玉近乎无奈的想，像个事先策划好的圈套，秦红药肆无忌惮的试探着，逼迫着自己承认普天之大，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爱她已经胜过一切，胜过自己原以为也是相当重要的一切。她相当的得意洋洋，而这也的确是她应得的。
　　但随后萧白玉就更加放弃所有挣扎念头的想起，是她自己迫不及待的将秦红药拽进房中的。
　　偏偏秦红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已经从萧白玉的眼神和动作中知晓她的答案，还用蛊惑一般的耳语轻声道：“你让你徒弟等太久了，白玉。”
　　萧白玉看着她嘴唇挪动轻碰，却像是听不清她说话，只觉得自己要死在她的双眸中，那样幽深的眼眸，闪着奸计得逞和情/欲的光，如同凝望着自己的深渊。
　　于是萧白玉只能向这个计谋认输，她生平第一次的认输，有些含糊的提高声音道：“你先下去，半个……一个时辰后为师再去找你。”
　　她似是下了一纸战书，秦红药在她身下讶异的挑了挑眉，随即又不顾一切的笑了起来，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忍不住的耸了耸腰身，光洁的手臂紧紧环绕住她，唤她的名字：“白玉，一个时辰么，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两人的长发在床铺上肆意纠缠，交叠的身子如上好的瓷器般漂亮，优美而易碎，萧白玉终是纵身跃进了她身上的海洋，与她流出的海水骨血交融。
　　照进房内的阳光时而被云海碾碎又时而聚拢，似是烈日被不断掠过的彩云撕扯，光影云影交织成女子急促的呼吸声，室内雪白交融，开合不定，窗外云海翻涌，日光琳琅。
　　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萧白玉迈入了海底最深的漩涡中，在海潮激荡海风凛冽中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我真是疯魔了……”
　　秦红药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置身于江南特有的梅雨中，全身都被黏腻连绵的雨水浸了个湿透，声音潮湿而温柔：“朝得你，夕死可矣。”


第89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玖）
　　周城心中有苦说不出,师父说好的一个时辰后就来，他战战兢兢的在账房等到几乎入夜，误了晚饭饥肠辘辘不说,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自家师父姗姗来迟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打眼一瞧,那一口气就直愣愣的堵在喉口上不来下不去，一张脸硬是胀的通红。
　　萧白玉见他一副好似鱼刺哽喉的欲语还休,下意识的先理了理衣摆，应是不至于有什么蹊跷之处，明明临出门前让秦红药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确定衣衫整齐面色白净如初才踏出的房门。
　　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出房前,她下地捡起散乱在地上的衣衫,将两人纠缠团绕的衣物分开时,秦红药只懒洋洋的倚在床头,青瓷一般的丝被随意的搭在腰间,被汗湿的发丝一缕缕的散在上身，没有刻意去遮挡，却也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那些红痕。
　　像一尾刚出海的美人鱼，像塞壬,引着无数生命前仆后继的成为她的腹中餐。
　　秦红药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看着她穿好衣衫理好鬓发，仿佛一朵瑰丽绽放的海棠一点点收拢起花瓣，披上嫩叶的遮挡,藏起她不久前展现出的无双风华,再回过头来时又是不苟言笑气度非凡的掌门人。
　　萧白玉打理好自己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散漫慵懒的姿势,再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口早已软成一池春水，上前拾起挂在她腰间的丝被，盖过了她的肩头，忽然拉近的距离让她们将彼此依然蕴含水雾的双眸看了个清楚。
　　“等我片刻，我去拿些晚膳来，你再多躺一会儿。”还未退去沙哑的嗓音显的有些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秦红药上下扫了她几眼，将她所穿的衣物尽收眼底后，不置可否的弯起唇来，手背朝外懒懒的挥了挥，赶她出门：“快去，我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真是个体力活，比练了一天一夜的剑还累。”
　　于是萧白玉便又红了脸，只是嘴唇动了动还是不好意思把话说出口，多年来的克己复礼让她实在不能像秦红药这样随心所欲，一句“现在晓得饿了，也不知是谁不肯让我停下来”也只好憋死在口中。
　　回想起这一幕时萧白玉又想勾起唇来，幸好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在周城眼睛瞪得眼珠子都掉出来前将将收住了笑意，勉强沉下嘴角，轻咳了一声道：“城儿，你发什么呆。”
　　周城被这一咳唤回了神，他都不敢直视师父的双眼，生怕再瞧出些什么别的风光，如同春天猫儿眼中闪烁的东西。他尴尬的瞧着一旁的地面，结巴道：“师，师父，你……头一次见师父这般穿着，实在惊为天人。”
　　萧白玉闻言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的垂眸，仔细扫了自己一眼，一抹不属于她的鲜艳色彩窜入眼帘，显然这一身青色的长衫不应配一条如此夺目的淡红衣带。
　　难怪秦红药目送自己出门时是那一脸耐人寻味的神情，她分明看见了，却半个字都不提，萧白玉咬的后牙都有些疼，只能庆幸她们白日回来时并未见到弟子们，没有让周城瞧见这条衣带的主人是谁。
　　不得不说萧白玉修身养性的造化已经炉火纯青，尽管在心里已经将秦红药的晚膳克扣的一粒米都不剩，她抬起头时的神情依然风轻云淡天下太平，只淡淡的应了一声，旋即就谈起周城口中的要事，只当那条捆仙索一般束在自己身上的腰带并不存在。
　　陆坦之四处欠下的债的确繁多，当然其中也不乏浑水摸鱼之辈，最后传令下去只认印有九华派刻章的欠条，好好盘算了一下又花出几千两白银。当周城看到其中居然还有风月楼的欠条时简直惊呆了，他再怎么回想也无法看出半点陆坦之浪荡好色的端倪，只能默叹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再踏出账房时已至月明星稀的深夜，其实还有几笔账没算完，只是周城总算在萧白玉时不时偏头打量天色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急切，就好像她正坐的檀木椅上被人撒了钉子。甚少见她坐立不安的样子，还以为师父尚有急事，周城只好忍着腹中空空的饥饿感将剩余的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萧白玉站在分岔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回房换回自己的腰带，顺便跟估计等急了的人打个招呼，饿了她这么久也算是调皮的惩罚了。离房门尚有十几步时就察觉到屋内有了另一个陌生的气息，打眼望去屋内已点起明亮的烛灯，不再是她离开时刚刚入夜灰蒙蒙的样子。
　　毕竟是在九华山上，萧白玉也未曾多想，抬手便推门而入，只看了一眼屋内光景便微微蹙起眉，反手合严了门缝。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立时住了口，警惕的观察着忽然出现的女子，他耳朵灵敏的很，又是深夜，却不曾听见有任何的脚步声。
　　靠在桌边的秦红药闲散的抬了抬眼皮，倦怠的抿着一杯茶，发髻依旧散着，身上为了见人也只披了间薄薄的纱衣，像极了春睡初醒的画中美人。
　　“回来了？我都饿过劲了……继续说。”
　　黑衣人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眼观鼻的低头道：“是，雷火帮，霹雳门，铸剑山庄三派几日内连遭灭门，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地面墙壁都刻了修罗教三字。烈焰，霹雳二派尚离中原较远，我等在教主吩咐下先行清理过字迹，不会传出什么谣言，但铸剑山庄人丁兴旺，派强势大，已有不少人瞧见了字迹。”
　　看到哥哥派人来报信时就知晓江湖应是又出了什么大事，只是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不少，秦红药勾起耳畔的一缕发，指尖缓缓揉了揉太阳穴，驱散渐涌而上的朦胧睡意。手指投下的阴影在她唇畔浮出阴冷的弧度，不冷不热的说道：“修罗教三字可真成了香饽饽，谁都敢抢。”
　　话音刚落，肩上忽然一暖，撑在额上的手也被人拿了下来，轻轻的握在掌心。萧白玉在几句话间已经抽起叠放在床边的外衫，抖落开来披在秦红药肩头，属于她的衣带还在自己身上，只得在她玄黑的裙外虚虚的拢了一条素色的腰带，好歹是比纱衣遮风温暖多了。
　　萧白玉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自中指第二指节按压着穴位，有些微微的刺痛，但明显的提神醒脑。秦红药弯了弯眸，阴影自她面上褪去，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冷了，她干脆的歪斜了身子，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萧白玉肩上，一双眸半合半睁道：“哥哥忙得很？这种事还需我亲自跑一趟么。”
　　萧白玉动作一顿，秦红药从未在旁人面前泄露出一丝弱势，但看着那黑衣人只是盯着下跪的双膝，半点余光也没有向上飘，还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肩背，让她靠的更加舒适些。给她按压穴道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反握住了，十指交握，静静的搁在腿上，她的指尖似有似无的在手背上剐蹭着，点点的痒。
　　“教主因急事回了北漠，让属下向护法转达此事，教主说四大火器门派独剩烈焰堂一门，金铁衣对这四大门派赶尽杀绝，极有可能是为了毁尸灭迹，这四大火器门派同金铁衣私自贩卖铜铁火器脱不了干系。”
　　秦红药摆了摆手，黑衣人便悄悄的站起身，开门关门都没有一丝声响，只轻微的索索两声，门外就再听不到多余的呼吸声。萧白玉侧耳听了听，几秒后连她都再难捕捉到任何声音，难怪这人进出自如连守山弟子都没有丝毫察觉。
　　修罗教当真是卧虎藏龙之地，不说教主护法那两座泰山，光是这报信的手下，就让萧白玉在九华派里挑拣半天也选不出一个可以与之匹敌的弟子。不禁想起许久前的那一场金府英雄宴，现下看来只觉处处好笑，不论是义正言辞匡扶大义的金铁衣，还是大言不惭谈论着修罗教不堪一击的各门各派。
　　靠在怀里的人许久没有声响，萧白玉低头看了看她的发顶，虽不想出声打扰她，但想起她许久都不曾进食，还是扶着她的肩膀轻拍了几下道：“红药，先别睡，吃些东西再休息。”
　　秦红药还没这么快就入睡的本事，只是身子乏，嗓子也不大舒坦，毕竟掌门卧房也不是什么僻静之地，偶尔还是有弟子经过，动情时的声音都压了下来，憋久了更懒得再开口。
　　“你磨蹭的我都不大饿了，罢了，明早再吃吧。”秦红药直起身子，长长的舒展了一下腰身，附赠一个大大的哈欠，明白的表示她已经很累了。
　　“也不想想这是谁害的。”萧白玉无奈的随着她站起身，亦步亦趋的陪到床畔，到底还是心疼她，就着桌上的茶壶洗了一个李子塞进她手里。
　　秦红药不客气的仰面躺在床上，随意蹬掉了一双鞋子，沾着水滴的李子凑到唇边，深红的果皮鲜红的唇，洁白的贝齿莹色的果肉。有汁水眼看要淌下嘴角，被萧白玉眼疾手快的拭掉了，她看着闭目躺在床上的那人，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李子溢出的水分却越来越多，又有些后悔给她洗了李子。
　　“你要是滴在被褥上，就亲手给我洗干净。”萧白玉再一次给她擦了擦嘴角，倒是弄得自己手指都湿淋淋的。
　　秦红药睁了一只眼瞧她，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语调千回百转的噢了一声道：“那方才……滴在被褥上的，是你洗还是我洗呢？”
　　萧白玉一窒，原本白皙的面庞几乎赶上了李子的果皮，她一把夺过还剩小半的李子，一口口极快的囫囵吞了下去，然后仔仔细细的洗净了手，似乎这样就能把面上的热度一并洗在清水中。
　　再转身时只见先前套在那人身上的外衫纱衣又被胡乱扔在一旁，萧白玉看了看散乱的衣物，又瞧了眼床上早已闲适闭眼的秦红药，叹气又纵容的一笑。她再次叠好了衣裳，这次没忘了把两人的衣物分开摆放，两条错乱的腰带终于能物归原主。
　　“明日一早，我要走一趟烈焰堂。”红唇半张不张的，声音有些模糊，只有意识还算清晰，秦红药侧了个身，为另一人留出空来。
　　萧白玉便也顺着空位躺了下来，两人谁都未曾与他人这般正经的同床共枕过，但又都熟稔至极，肢体间没有一丝抗拒和别扭。秦红药的手臂自然的搭在她腰间，与她的手臂上下交叠，手指似握似松，已是最舒心的姿势。
　　“嗯，九华派最近也无大事，我可以同你去。”
　　她说的是可以，并不是要，都是对彼此全然的放心，你若需要我便来，总之我会在这里，不走不离。
　　秦红药听懂了她的意思，闭着眼笑道：“你留在这里最好，免得趁你不在金老儿对九华派打什么歪主意，况且金义楼也在山上，需要你盯着点。”
　　悠悠的笑意始终挂在唇畔，没听到身旁人的回应便又补了句：“放心，不少手下跟着我呢。”
　　萧白玉松下了略微绷起的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在烛火摇曳下相拥而卧的两人，唇角有着一模一样上扬的弧度，宁静安好。


第90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
　　秦红药走的急,若非实在是索求无度身心俱疲，兴许她在接到消息后当晚就要赶路，谁也不知金铁衣何时会对唯一一个残留下来的火器门派动手,晚一步可能看到的就是满派疮痍无一活口。
　　是以只浅眠了两个时辰,天色依旧漆黑,秦红药便小心翼翼的跃过躺在身侧之人,轻盈的落在地上，不发一丝声响的穿衣挽发。腰带尚还虚虚的挂在腰间,就听见身后也传来起身掀被的簌簌声，秦红药在一片漆黑中准确的按在她肩上，柔声道：“我这就走了，时候还早,你躺下罢。”
　　秦红药清楚即使动作再怎么无声无息,吵醒身边的人却是无可避免的,两人内力都已出神入化,百丈之内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耳朵,更不必说看在眼里挂在心上的枕边人，自是连一呼一息都放在心头。萧白玉微微摇头，还是站起身，单披了一件外衫,点亮了桌上的烛灯。
　　一滴烛泪悠悠的坠下,温暖的烛光蔓延了整间房屋，门外夜幕沉沉，能听到深夜山间呼呼而过的风声,偌大的九华山上,许只有她们两人是清醒的,也唯有这么一盏光亮,却足够照亮暂时分别的道路。
　　“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吃过晨食再走。”萧白玉转头一笑，晕黄的光浅浅淡淡的笼在她面上，笑意似乎比火光还要熨帖人心。她目光恬静，微微眨动的落在秦红药眸中，等一个回答。
　　可是她话中分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堵住了所有拒绝的答复，秦红药无奈的陷在她的浅笑中，应了声好。看着她转身便要推门而出，秦红药一手揽上她腰侧将人带进了怀里，另一手抽起散在床侧的衣带，将她略微敞开的衣襟束了起来。
　　“昨日穿错衣带，今日便干脆弃之不用了么，我的萧掌门何时变得如此肆意潇洒了？”秦红药身子密密的贴在她后背，下巴搁在她肩上，双手自腰间环绕一圈，打了个漂亮整齐的衣结。
　　萧白玉被她自背后拥住，微微偏头就能感觉到她缓慢悠长的吐息，心中宁静至极。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比她怀里更让自己心安，而这里即是她乡，不由得便想同她再多说几句话：“无碍，九华派弟子规矩严明，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瞧见我。”
　　“那也不行，更何况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个做掌门都在夜里走来走去，难保不会有弟子效仿。”衣带早已束好，秦红药却不肯放走怀中之人，急着要走的人是她，恋恋不舍的依然是她。
　　萧白玉回瞥一眼，眼波悠长，假意怒道：“你是在指责我上行不效，无德而妖么？”
　　秦红药低声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她的白玉对这个姿势评价挺高，卸了一半的力道靠在她身上，总是挺立的脊背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于是前所未有的，在深夜寅时的九华山上，徐徐飘起一缕炊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便上了桌，配了一碟还沾着水露的小菜。
　　秦红药早就饿了一夜，也不再嫌弃只有米粥青菜，毫不客气的动了筷子，萧白玉不习惯这个时辰进食，只静静的陪在桌边，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偶尔微微眨眼，勉强摒去睡意，眸中时不时泛起压抑下呵欠的水光。
　　那眼中粼粼的波光闪动，如同蕴藏着醉人的星辰大海，秦红药虽迷恋这摇曳的神情，也不忍让她一直硬撑着，便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眼见一碟菜见了底，萧白玉正要起身再盛一盘来，却被人拽住衣袖拉了回来。
　　“不忙，我还有事同你说。”秦红药攥着衣袖的手一路向上攀，搭上了她的手腕，握着她平缓跳动的脉搏低眉思索了片刻，徐徐道：“铸剑山庄被灭一事瞒不住，应是这几日就会传开，这黑锅我们修罗教背也就背了，我头上也不差这一两桩恶事。只是江湖都知你我亲密，九华派免不了会引火上身，你要多加小心。”
　　萧白玉浅浅一笑，反握住她的手，手指滑进了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毫不迟疑：“不碍事，弟子们信我，我信你，早去早回。”
　　秦红药眉头一展，紧了紧相扣的手指，舒心笑道：“就先让金铁衣逍遥几天，待到了盟主大会我们再连本带利的向他讨回来。”
　　借着这一碗热流入肚，秦红药在夜幕中策马奔驰也丝毫不觉冷意，刚下了九华山，小道两旁的树林中就传出嗖嗖之声，几名一直藏在林中的黑衣人脚不点地的紧随其后。萧白玉一直把她送至山脚处，看着她同手下一齐消失在小道尽头，微微踮起脚尖，定定的凝望着已经空无人烟的林间小道，好一会儿后才缓缓转身回山。
　　萧白玉不急不缓的步行上山，偶尔回眸一望，夜空中漂浮着深色的积云，山风已小了许多，有轻微的鸟鸣声在林中隐隐作响。她忽然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在这般宁静悠远，蜜也似的银夜中，教她如何不思念。
　　如此绵密，不可告人的想念也只能在深夜中肆无忌惮，当夜幕落下，晨曦笼罩时，她们又必将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往无前，始终如一。她默算了一下日子，秦红药再怎么快马加鞭，路上也免不了要花四五个日头，即使一切顺利来回最少得半月。
　　不出萧白玉所料，足用了四天四夜秦红药才瞧见烈焰堂的大旗，所幸前往烈焰堂的路途早已被手下探知清楚，就连烈焰堂四周也布满修罗教的人，暗暗蹲伏守望，一到便有人细细汇报了情况，好歹是赶在了金铁衣下手之前。
　　几日的时间，修罗教灭了铸剑山庄满门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传遍江湖，一时间武林中一面群情激愤一面又人人自危，摸不透已经悄无声息大半年的修罗教为何再次突然发难。然而烈焰堂似乎没把铸剑山庄的灭顶之灾联系到自己身上，一堂上下依旧风平浪静安然有序，全然不曾发现江湖四大火器门派已独剩自己。
　　烈焰堂堂主廖文刚从火器室中走出，那里面储藏近半年来新打造的五门火炮，无一不是精钢纯铁，威力惊人，他可以毫不自夸的说，有他们烈焰堂的十门火炮坐阵，万人的兵马飞灰湮灭也只在眨眼之间。但他却好像并未有半点欣慰之色，他抬头瞧了瞧天色，又扫了一眼各司其职的烈焰堂弟子，晴天白日下他的脸色却犹如黑云压城。
　　已经有弟子觑见他阴沉的表情，欲要上前询问又怕触到堂主的霉头，手上的活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廖文注意力不在弟子身上，自然未曾听见，恍若出神般的晃进自己房中，呆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廖堂主看起来心事重重，莫非是未卜先知了修罗教的不请自来？”
　　如响雷炸耳，廖文冷不防浑身一抖，只差双脚跳将起来，他瞪大双眼，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缓缓转过头去，本应空无一人的室内分明立了个女子。女子身段极妖娆，音色也是极美，落在廖文眼中却同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所差无几。
　　秦红药对别人见她如同见了鬼的神情相当熟悉，她不慌不忙的走至桌旁，慢悠悠的倒了杯茶，比起坐在桌旁浑身僵硬的男子，她倒更像是烈焰堂的主人。
　　廖文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进，细白如葱根的手指探到自己面前，呼吸不由得一窒，他清楚那手指随时都能在他身上轻易戳出个血窟窿。直到那只手将一杯茶推到他眼皮子底下，那一口气依然堵在喉中，面上时红时白，色彩纷呈。
　　他嘴角抽动，似乎想要叫唤出声，右手僵硬的抬起又痉挛的放下，依然是一个字都憋不出口。他明白眼前之人既然能出入烈焰堂犹如无人之境，叫来再多的弟子手下也于事无补，无非是白送几个人头，他瞪着眼前腾着热气的茶水，在寂静的室内几乎都可以听见水汽飘荡之声。
　　“就算我们烈焰堂要步铸剑山庄的后尘，也起码让我等死个明白，到底……到底你们修罗教想得到什么，哪怕我非死不可，倘若能保住我妻儿同烈焰堂众弟子性命，你……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便是。”
　　廖文毕竟还是一堂之主，即使令人闻之丧胆的修罗教护法面前，也能极快的稳定下心神，利弊的权衡只在一瞬之间。不过此言倒是不出秦红药的意料，有修罗教灭掉铸剑山庄一事在前，无人再会相信她出现在这里却并未包藏祸心，与其浪费诸多口舌解释，倒不如顺水推舟。
　　秦红药此行的目的也相当明确，烈焰堂的安危与她来说全无关系，在金铁衣杀人灭口前得到火器锻造的奥秘才是重中之重。不论是为了萧白玉还是她自己，日后同朝廷的一战定是不可避免，与火器的交锋自然危险重重，而朝廷所用火器俱是四大火器门派供奉而上，取得火器的弱点所在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既然廖堂主如此大方，我也就不必客气，修罗教此行单是想参观一下贵派新铸的火器。”秦红药说的轻松，面上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纹，但落在廖文耳中，却犹如铜钟撼地，震得他颅内嗡嗡作响。对于火器门派来说，新铸好的火器永远是至高无上的机密，秦红药轻描淡写说出的要求对他而言就如同要他九天揽月五洋捉鳖。
　　廖文厚厚的双唇逐渐青白，哆嗦的碰撞了几次，艰难的挤出些字：“我继任堂主时就发过毒誓，烈焰堂锻造火器的秘密绝不外传，你若硬要强人所难，这性命……区区贱命不要也罢。”
　　秦红药不甚在意的扫了他一眼，将他如土面色尽收眼底，唇角翘起薄凉的弧度，漫不经心道：“不错，不论是你的性命或是外面那些，在我眼中不过尘泥，的确不值当脏了我的手，就是不知这烈焰堂百年基业，在廖堂主心中比作什么？同铸剑山庄一起化作灰烬也无甚所谓么？”
　　廖文拿起手边的茶杯猛灌几口，喉头急速滚动，水进了口才突然想起这被茶水是被那蛇蝎女子推来的，保不准早被下了毒，又一口水咳呛出来，只弄得领口满是水渍，狼狈万分。秦红药毫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活像是看一出猴戏。
　　廖文一张脸胀的通红，渐渐都有些发紫，死握在手中的茶杯喀喇一声碎成了几片，在掌心刮下几道深深的口子，钻心的刺痛总算拉回几分理智，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颓然的松开手，碎瓷片锒铛落地，如同他破碎的尊严。
　　“你随我来罢，只是我的家眷同那些子弟，还请你手下留情莫要赶尽杀绝。”廖文一双眼失了神采，脊背也佝偻了起来，似是一瞬间老了十岁。秦红药在心底暗暗摇头，这些人全无半点眼力劲，若她真想下手杀人，哪能同他废话如此久，早在他进门的刹那怕已见了阎王。
　　罢了，保他一堂也不是什么难事，用不着过河拆桥，能顺势诈出火器的奥秘已足够。廖文推门而出，秦红药也无甚顾忌的随在他身后，来往的弟子纷纷回头瞧她，满脸摸不着头脑的神情，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如此貌美的女子，但堂主在前，谁也不敢多嘴去问，只能恋恋不舍的多望几眼。
　　偶有烈焰堂的正装子弟经过身侧，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便极快的收回目光，面色郑重毫无变化，似是目中并无此人。秦红药脚下慢了几分，眼角余光看似不经意的扫过一圈，已把在场之人表情眼神看了个明白。
　　走了两刻的功夫，两人才远离了正堂繁杂的人群，走至火器室门前，是一座由数十块厚厚的青石板打造的密室，门前泥地中零落的插着数十把长剑，剑身被铁链相连，铁链绕了火器室四周一圈。不明其由的人来到门前，也只会好奇区区几根铁链拦得住谁，但找寻半天后却只能瞧着光秃秃的石壁一无所获，完全寻不到进入火器室的门路。
　　廖文环顾一轮确定四处无人后，才摸索着插在地面中的长剑，按着顺序依次拔起或用力按下，高低错落都不尽相同，足足摆弄了十几把长剑后，才听得咯噔一声，应是某处机关被触动，严丝合缝的青石板猝然从中裂开，分出一道窄窄的小缝，只容一人通过。
　　石板甫一分开，浓厚的硝石呛味扑面而来，此处自然见不得一点火光，是以从窄缝外望进去，以秦红药的目力都只能瞧见一片漆黑。廖文站在分开的小道前半晌不动，许久后才重重的叹了口气，率先走进了火器室内。
　　秦红药略略抬头，冲着暗藏在屋顶的修罗教手下摆了摆手，掌心向下，示意他们按计划行事，才缓步踏进火器室中，厚重的青石板在两人身后再度合上，掩去了唯一一道光亮，整座石室重陷一片漆黑。室内火药硝石的味道更是浓密万分，连呼吸都不大顺畅，只觉喉口处已覆盖一层砂砾。
　　秦红药屏住呼吸，以内功吐纳，才勉强挡去刺鼻的硝石味，连续眨了眨双眸，视线也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将将能看到坐阵在火器室中的几门火炮，以及几步外廖文僵直的背影。气氛比方才在堂主房中还要寂静沉重，秦红药却不急着开口，双手抱臂斜斜的靠在墙上，全然一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模样。
　　廖文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面上再不见之前的畏缩模样，眼角浅淡的皱纹都似狰狞起来，昂首挺胸道：“尔等当真以为我不知晓么，你们修罗教的这些妖贼偷偷摸摸藏匿在我烈焰堂周围，我一早就在等你们自投罗网！”
　　一直低头哈腰的男子突然变了面目，秦红药挑了挑眉，却没有露出半点明显的惊诧，她依旧斜倚在墙上，故意反问道：“我竟不知廖堂主如此足智多谋，还懂得欲擒故纵，亦或这是哪位幕后高人的精囊妙计？”
　　廖文哼笑起来，他瞥了一眼秦红药不为所动的面色，沙哑道：“都到了这步告诉你也无妨，自是金盟主的神机妙算，三日前便派人告知本堂主，修罗教不仅灭了铸剑山庄一门，其他两大火器世家也惨死在你们手中，最后下手的对象定是我们烈焰堂。”
　　难怪这几日金铁衣异常的平静，即未对烈焰堂出手，也未有任何动向，原来是想坐山观虎斗，再收渔翁之利，只是这廖文还不知自己已被利用的连渣都不剩。秦红药终于直起身来，双臂环胸悠悠的往前踏了一步，廖文身子明显震了一震，似是欲要后退又硬生生的止住了。
　　秦红药瞧着他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毫不掩饰自己讥讽的笑意，长长的噢了一声道：“我人已进了罗网，不知廖堂主同金盟主要怎么处置我呢，我倒很想见识见识你们的手段。”
　　廖文似是被她提醒，刚露出的一点怯意立刻消失不见，反倒露出几分惨烈之色，他放声而笑，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来回震荡，直笑的他自己双耳嗡嗡直响。好一会儿后竟是笑出泪来，他佝偻的脊背弯的更深，声音像是从五脏六腑中挤出：“你既已随我进来，便再无出路，多少人企图觊觎我堂新铸的火器，是以这火器室的大门只能从外面打开。我烈焰堂将火器秘密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若当真让他人知晓了这秘密，那烈焰堂只是名存实亡，倒不如与你这妖女同归于尽死了干脆！”
　　听到此处秦红药总算正眼看向了他，之前廖文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捏就死的蝼蚁，到现在终于是显露了几分骨气，值当她正眼一瞧。只是这份骨气用错了地方，秦红药收起了戏谑的语气，又道：“这鱼死网破的法子，想来也是金铁衣那厮教你的罢，可曾想过你这位堂主若是死了，金铁衣会将你们烈焰堂置于何地么？”
　　“休要胡说！死到临头还敢污蔑金盟主，若不是金盟主在，我们烈焰堂不早已灭在你们修罗教手中了么。”廖文梗起脖子，条条青筋暴涨，双手死死捏成拳头，语气中充斥了些许痛苦：“修罗教护法武功之高，我早有耳闻，即使金盟主不提我也会这么做，打不过你是我学艺不精，但即使用上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我也绝不会放你出去再祸害他人，你就安心同我死在此处罢！”
　　他气焰怒胀到极点，挣扎般的紧盯着密合的青石板，似是想再看一眼自己打下的基业，牙关紧咬道：“我三日前已将堂主之位传给了我的心腹子弟，金盟主大仁大义，他同意会好好照料我的家眷同烈焰堂的弟子，我已死而无憾了。”
　　秦红药也不反驳，只冷冷的看着他，那目光看的廖文从心底里长出刺来，在骨髓中刺的坐立不安，明明他才是舍生取义的英雄，却仿佛在这目光中变成了一个罪人，只能浑身战栗的等待着她的审判。他几乎被这目光压得抬不起头来，硬要同她对视，气焰却被越压越低，口口声声说着死而无憾的他不禁生出丝缕怀疑。
　　秦红药见他终于闭了嘴不再喋喋不休，才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道：“第一，你这破烂青石板筑成的密室，关不了我哪怕一个时辰。第二，你口中大仁大义的金铁衣金盟主正是灭了其他三大火器门派的罪魁祸首，他想要的不是我死，而是你亡。”
　　廖文双眼越瞪越大，几次想要开口都插不进嘴来，他显然是不信的，但秦红药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最后重重的甩出了杀手锏道：“第三，我已听见外面屡有爆炸打杀之声，若我没猜错，应是金铁衣手下的人正在屠戮你们满堂。”
　　秦红药本就一直站在火器室门边，自堂主房内一路走来，早已瞧见些弟子神色不对，隐隐猜到了这一出戏码，只是想看看他们最后能演到什么地步，而且廖文这人，想来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让他亲眼看到这一幕，怕是说破嘴皮子也不会叫他相信自己。
　　廖文内力相差秦红药甚远，又被关在密室中，再加上情绪激动，从未曾注意过外面的声响，此时被她一说，目光犹疑的转了几圈，还是抵不住心中的怀疑，急忙扑在青石板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响动。果然，不断有微弱的惨叫声传入耳中，还有他们烈焰堂独有的雷火弹噼啪爆炸的巨响，定是弟子们同人打斗了起来。
　　忽然从门外隐约传来呼喝声：“廖堂主可在火器室中？是否将秦红药那妖女引了进去？”
　　廖文辨认出这声音正是金铁衣派来通知自己的手下，立刻气聚丹田冲外喊道：“不错，我完全遵从金盟主的指示，那妖女就在这里……只是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堂弟子可还安好？”
　　“很好很好，金盟主不会食言的，盟主派我等好好送廖堂主同你的妻儿弟子一程，叫你们在九泉之下快活相会，还请你们烈焰堂走好啊。”
　　“不……不可能……”廖文扑在青石板上，十指深深的嵌在泥板中，鼻尖用力的抵在石头上，目眦欲裂疯狂大喊道：“金盟主答应过我会好好照料我妻儿同烈焰堂弟子们的！”
　　然而再没有任何回应，任凭廖文怎么呼喝大吼，却只有外面越来越低弱的惨叫声，最后连那些时有时无的叫声都消失了，一时间突然都归于死寂。廖文喊到一丝声音都发不出，身子颓然滑下，只能呆呆的跪坐在青石板前，老泪不停滚落，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人。
　　秦红药不耐烦的摸了摸耳垂，差点被密室中的回声震聋了耳朵，她踢了踢廖文软成泥的身体，催促道：“行了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看了就想挖了你双眼，赶紧打开门出去。我进火器室之前已给手下下了命令，你妻儿已被带到安全的地方，你的那些弟子么，或许也救了几个。”
　　廖文一时间几经大起大落，半天回不过神，面上神情也呆滞僵硬，只愣愣的抬起头看着秦红药，在漆黑无亮的火器室中竟有刹那间觉得她美艳至泛光，犹如天神下凡。他想问你们修罗教到底在图谋什么，又想问为什么居然是你救了我，最后却只憋出一句话：“这道门当真只能从外面打开。”
　　秦红药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错愕，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廖文，一脚把他从门边踢开，恼怒他浪费如此多的时间，真是满脑子的愚义。秦红药运功在手，十重的万毒冰火功在体内流转起来，已不知比从前的威力强上多少倍，掌心贴在厚厚的青石板上，屡屡热气蒸腾而起，石砾肉眼可见的在她掌心下化成泥水，不多时石板上便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洞。
　　廖文目瞪口呆的看着厚如山岩的石板在她掌心下渐渐融化，终于理解了她口中的这些破烂青石板困不住她一个时辰是何种意思，他依然有满肚子的疑惑想问，满心的怨怼想发泄，但一对上秦红药似威胁似警告的眼神后便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只得屏息静气的等着她运功破门。
　　忽然有细细索索的杂音窜入耳中，混在石水滴滴答答淌下的声响中，秦红药双眉一蹙，掌心暂时离开了石壁，侧耳仔细去听。廖文不知她为何突然停下，张了张嘴问道：“怎么……”
　　“闭嘴！”秦红药头也不回的甩下两个字，耳朵紧紧的贴在石壁上，才勉强捕捉到那极微小的细碎声，似乎是燃烧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她心中一沉，这时才发觉硝石的味道好像又比方才浓厚了许多，鼻息中满满都充斥着火/药刺鼻的呛味。
　　秦红药暗骂一声该死，金铁衣的手下竟是在火器室周围引燃了火/药，连等待他们被关在密室中饿死的耐心都没有，就是一心要把他们斩草除根，这火器室中满满都是硝石，但凡有一点火光定是会引起天崩地裂的爆炸。她一只手揪起廖文的衣领，用了狠劲问道：“这火器室还有没有别的出路，或是躲藏的暗室，什么都行，外面引燃了火线，这里马上要被炸毁了！”
　　廖文自然明白若是这里见了火星会有什么惨烈的后果，他被揪着领子提了半个身子起来，呼吸被卡住，一张脸却是惨白到毫无血色，哆嗦的小声道：“真的只有这一条出路……”
　　他话音刚落，引线燃烧的霹雳声已近在耳边，一丝火光嗖的从石缝中窜出，只眨眼间，仿佛干柴遇烈火，满室的硝石味猝然被点燃，星星火光连成了熊熊火海。那几门新铸好的火炮只来得及发出几声脆响，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铜片铁块轰的一声炸成了碎渣，犹如最刚猛霸道的暗器在密闭的室内飞速弹射。
　　再厚的青石板也撑不住如此强劲的爆炸力道，只听得轰隆声不断，数块完整的高大的青石板都裂成了块块碎石，哗啦的倾斜淹没而下，如同山洪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刹那间一座火器室已化为乌有，漫天的烟尘连着火光，就着火炮爆炸后散开的硝石火/药，越烧越烈。爆炸噼啪声接连不断，火势逐渐蔓延至正堂，席卷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子尸体，整座烈焰堂当真化作了一团闻所未闻的烈焰。
　　金铁衣派来毁尸灭迹的手下远远的站在山丘上，观望了片刻这无可抵挡的火势，映着远方的天空都是一片惨红，他微微露出些笑意，放心的转身回金府复命去了。


第91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贰）
　　日头正高,此时的阳光已褪去初春时的温暖和煦，自山头无所遮蔽的倾泻而下，耀眼而灼烫。在九华山的练武场上,众弟子们顶着高升的烈日,挥汗如雨的舞弄刀剑,时进时退,气势宏大，呼喝声都整齐划一。
　　萧白玉灵巧的穿梭于场内的长刀间,威风凛凛的刀气擦着她衣摆掠过，她时而指点一下某人偏颇的招式，时而出其不意的进攻某人漏出的破绽，整整一上午下来,她背后薄薄的白衫早已渗出片片汗渍,却是乐得其所。
　　远远就瞥见周城急匆匆的自山路攀登而上,赶到练武场边踮起脚尖,搜寻几眼后边紧锁在她身上。萧白玉心知他是有事禀报,白影轻巧的腾身而起，跃至场边，她挽起鬓角汗湿的一缕发，静待周城开口。
　　“师父,探子来报,有一队人正朝九华山赶来，约莫二十五六人，气势汹汹,应是来寻仇。”周城拱了拱手,师父几日前便同大伙说过铸剑山庄灭门嫁祸一事,是以他语气还算镇定。
　　萧白玉心中有数,红药已走了八日，算算日子她应该在回程的路上，这几日来铸剑山庄一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与铸剑山庄交好之人的来山寻仇是早晚也躲不过。自从那日处置陆坦之并放走他请来的杀手后，九华派掌门人回山并同修罗教同盟之事早就人尽皆知，能在红药回山之前把这些人打发掉也是好事，省的那人日夜兼程赶路回来后还要被杂事烦心。
　　“为师回房换件衣裳，你先带人在山脚下候着，能谈妥最好，谈不得也只好暂时委屈他们了。”萧白玉做好了打算，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几日，要把所有的杀手锏都留在盟主大会上，即使现在被误会也不能开口解释，免得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沈绘同楚画也还未从洛王府归来，若是让金铁衣起了戒心，把那些账簿证据都付之一炬，那她们手中除了金铁衣同洛王府的信件外再无其他铁证，倘若金铁衣一口咬定信件全是伪造，那她们煎熬等待了如此之久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城见她转身欲走，忙又出声喊住了她，犹豫道：“此事师父要亲自出面么，现下师父同秦护法正处在风口浪尖，既然师父想一口气等到盟主大会再做文章，不如在此之前干脆不要露面，免得越来越多的人抓着师父不撒手，此事交给弟子去办就好。”
　　萧白玉步伐略微停顿，回眸瞧了一眼自己的大弟子，平和的眼神抚去了他内心的焦虑，她不紧不慢的笑道：“无碍，所有人都知晓本派掌门就在山上，一味躲躲藏藏又成何体统，为师在那些江湖人士的心中早已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派人士，再被冤枉一次也无可在意。”
　　周城听她这般一说，心中更是愧疚万分，又是心疼又是羞惭，他再一次想起师父被陆坦之擒来，他同两位师弟师妹偷偷在山下与秦红药见面时听到的话，“我同你师父相识多久，你们又同她认识多久，她如何为人你们还要来问我么？”。
　　这句话永远扎在心窝里，想到便是挠心挠肺的难受，若是在金铁衣带群侠逼上九华山的那日，身为九华派弟子的他们，能更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的师父，便绝不会迫使师父远走九华山，经历那般苦痛的追杀磨难，还让陆坦之钻了空子，差点毁掉了整个九华派。
　　即使现在师父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再被冤枉一次也无甚所谓，但落在耳中还是如坐针毡，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他曾经怎样伤害过一心只为九华派的师父。兴许也是从那一日起，他便再不把秦红药当做敌人，毕竟师父在那片暗无天日众叛亲离的漆黑中，自始至终都是她陪在师父身边。
　　周城哽了哽喉咙，还是勉强压下了心中酸楚，挤出笑道：“是，弟子明白，弟子先行一步，在山下恭候师父。”
　　萧白玉没有急着迈步，清澈的目光落在周城脸上，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唇边的笑意隐去，声音沉了下来：“莫急，这一切到了盟主大会上，都会水落石出，恶有恶报。”
　　她低低的声音犹如磐石落地，不移不晃，胸藏惊雷而面如平湖，这般内敛又磅礴的气势只压得周城血脉偾张，斗志满满，他用力的应了一声，目送着萧白玉背影消失在练武场后，转身便向山脚冲了下去。
　　探子来报时那队人离山脚还有几十里的距离，周城带着十几名出类拔萃的弟子守在山口，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听见林荫小道的另一头传来纷乱嘈杂的马蹄声，裹挟着大片烟尘狂奔而来，清楚听见了马肚下刀剑在鞘中咣啷碰撞的脆响，足见来者不善。
　　周城同身后弟子都是双脚微错，身体崩成了一根弦，杀招一触即发，只是佩刀依然安稳的挂在腰间，他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若是能谈妥便是最好。
　　但来人显然不这么想，离山口还有十几个马身的间距，马背上的人便纷纷腾身而起，个个都抽出了马腹下的刀剑，刹那间兵刃的寒光闪成一片。领头人大步踏前环顾一圈，见山门前已有人严阵以待，狠狠的吐了口吐沫，呸道：“偌大的九华派只有这几个毛头小子敢见咱家吗！那女魔头敢做还不敢当了吗，我早就听说你们九华派同那女魔头沆瀣一气，都是败类，杂碎！”
　　周城按捺住怒气，皱眉喝到：“嘴下留德！你们若是为铸剑山庄一事而来那便走错了地方，此事同九华派无关，九华山上也无修罗教之人。”
　　“哼，谁同你耍这些没用的嘴皮子，天底下谁不知九华派与修罗教狼狈为奸，萧白玉那厮同女魔头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咱家今日就算是杀上山去血流成河也一定要为我铸剑山庄的兄弟报仇！”
　　领头人手中长剑一挥，脚下用力一踏，小道上登时出现了深陷的凹坑，内功已见不俗，身后众人各各运功在手，显然是要硬闯。他怒喝一声，满贯内力的长剑直冲周城当头劈去，道旁长出嫩叶的树木也抵抗不住强劲的力道弯斜下来，如同佝偻脊背的老人。
　　然而风势起的迅猛又静止的突然，一队人的兵刃只来得及挥出几尺，便忽然有一股气势排山倒海而来，他们的内劲撞在这股力道上简直不值一提，不仅半步都无法向前，反而被压迫的连退几步，手中的兵器也仿佛突的挂上千斤重的秤砣，一时握不住刀剑，铛铛数声皆都坠落在地。
　　只有领头一人还勉强在这狂潮一般的力道中握紧兵器，他内力调动到极致，长剑再一次挥出，誓与之抗衡，却不料那力道忽然收手，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收势不住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一手撑地双膝半跪，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狼狈万分。
　　萧白玉本无心伤人，见好就收，可力道一放一收间却让别人出了大丑，当真并非本意，但一瞧那人僵硬的爬起来时脸色都已铁青，她就明了这一轮是再谈不下去，定是要明明白白的打一场才能了断。
　　兴许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连开场放几轮狠话的套路都免了去，纵使知道自己武功远远不如对方，但被驳了面子和兄弟惨死的愤怒还是催使他用尽全力刺出剑招。萧白玉默叹一口气，心中已然觉得这次交手不过是浪费时间，高低如此分明，出不出手都毫无意义。
　　风声停了又起，但呼呼的风啸声中又夹杂了些许杂音，似是极细小的挪动声，却异常迅速，微微的细索声转眼间清晰了起来，密密麻麻成群成片，海浪般的自林间窜出，步步逼近，黑云似的阴影已经从树丛间冒出头来。
　　萧白玉眉头一挑，收回了蓄势待发的掌力，望向面前众人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丝怜悯。领头人一愣，有些仓皇的四处环顾，那密集而迅猛的索索声让他没来由的起了一阵寒意，但当他真正瞧见了那群阴影的面目，才突兀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成片的阴影竟是由数不清的蜘蛛铺成，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细腿迅捷的爬动着，眨眼间已涌到脚边，顺着武靴往腿上窜，布靴上肉眼可见的被腐蚀出几个黑洞，足见毒性之猛烈。一群人登时手忙脚乱的跳将起来，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衣服，但不多时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几乎被淹没在这令人毛骨悚人的阴影中。
　　他们连掉落在地上的刀剑都来不及捡，生怕被咬上一口就要命归西天，像是背上着火般抱头鼠窜，丢盔弃甲的攀上马匹，哆嗦的声音连“驾”都喊不利落。眼见着受惊的马儿带着一路的烟尘落荒而逃，那群阴影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也不去追人，转头又钻进了草丛中，来得快去得快，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师父，这是？……”周城有些摸不着头脑，本还当是遭了害虫，见师父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便也只战战兢兢的观望着大片的毒蛛。
　　“一位友人。”萧白玉话音刚落，从道旁树林中便走出一位紫衣女子，臂上缠绕着毒蛇，脚旁还趴俯着团团毒蛛，整个人都被惊骇的毒虫所包围，令人几乎不敢抬眼认真看她相貌。
　　姜流霜对旁人惊讶又带着畏惧的眼神习以为常，她瞧着萧白玉，看出她不仅是恢复了功力，并且还精进非凡，知晓是一切顺利，才冷冷道：“这里还蛮热闹的，怎么只有你一个，她们呢？”
　　萧白玉觉得她脸色不大对，甚至同盘绕在她臂间毒蛇的尖牙有几分相像，白到发青，像是死忍着怒意。便摆手示意身后弟子们先下去，引着她往山上走去，言简意赅道：“红药去了烈焰堂，潭月在山上，小绘同楚姑娘在成都洛王府，应是都快回来了。”
　　姜流霜闻言脸更是黑了一层，脚下快了几分，几乎是用上轻功攀上了山顶，木门被毫不客气的推开，把坐在桌前研读医术的人吓了一跳。姜潭月住在九华山上的几日清净，从未有人这般莽撞的破门而入，但毕竟之前久居闹市，来往急匆忙乱的病人也见得不少，即使皱起了眉，投来的目光也未见多少责怪之意。
　　只是这一看便怔住了，连手上的医术何时掉落在桌都不得而知，姜潭月局促的站起身，不大敢看眼前的人，讷讷的唤了声：“堂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堂姐？一声不吭就消失，你胆子比天还大了？”姜流霜定定的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臂上的毒蛇也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尖细的双眼瞪了起来，信子嘶嘶的喷吐着。
　　姜潭月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抿了抿鬓发又僵硬的放下，偷偷瞟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两人，求助般的望着萧白玉。萧白玉倒是听明白了，本以为潭月只是跟着楚画回来的中原，没想到是偷跑出来的，难怪那天红药问她“你堂姐居然会放你一个人出来”时，她一脸欲言又止的尴尬神情。
　　萧白玉回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这家务事要她如何插手，若是红药在这里许是还能插几句嘴。姜潭月认命的接受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只得小声道：“堂姐和爹爹都不许我回中原，我只好偷偷跟着楚姐姐……”
　　姜流霜咬着牙前踏几步，比毒蛇信子还狠的目光锁在姜潭月身上，姜潭月虽没有看她，却一直悄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堂姐忽然向前，一惊之下不自觉的倒退了几步。姜流霜见她居然还敢躲，更是被这个小堂妹气的不轻，自从知晓她在北漠消失后一颗心揪着就没放下来过，几乎是把一整片荒漠翻了个遍，她武艺不精，北漠又处处危机，唯一期盼的就是她当真是跟着楚画回了中原，否则若真走失在沙漠里，九条命都不够她用的。
　　“我同伯父都不许，你还硬是要回来，怎么着，中原有你的牵肠挂肚的小郎君不成，也让我见见啊。”姜流霜一句比一句急，也一句比一句狠，话音未落便瞧见姜潭月双眸中已腾起一片雾霭，但她硬是要把话说完，都顾不上还有旁人站在一边。
　　姜潭月偏过头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出声，眼睫也强撑着不愿去眨动，堂姐的声音宛如针上棉，听来温软，却又有刺骨的凛冽，扎的她生疼。姜流霜目光一低就看见她扣在桌上的手指，骨节泛了白，指腹用力到发青，指甲也是通红，来不及多想，便一把扯着她的手腕拽了过来。
　　脱力发麻的手腕被人攥在指间，姜流霜蓦的逼近，姜潭月甚至都能嗅到她手臂上毒蛇冰冷的气息，她并不怕堂姐的毒，却怕堂姐比蛇牙还锋利的话语。
　　“哑巴了？说话啊！”堂妹的沉默让姜流霜异常焦躁，不光是因为这些日子从北漠赶来中原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急切，更是因为堂妹并未否认她随口说出的胡话。
　　姜潭月终于抬眼看她，只是睫毛微微一动便再也承受不住沉重的水汽，被泪珠洗过的瞳仁清澈见底，清楚的看见堂姐双眼下浓重的青黑，连那眼角眉梢浮现出的恼怒责备也尽收眼底。只是一眼便让她多日来压抑的情绪的到了顶峰，她猛地抽出手腕，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道：“在北漠那大半月里堂姐理过我么，当初要走的是堂姐，现在回来的也是堂姐，最后错的竟然是我么，堂姐若不愿看到我，我自己回中原便是。”
　　姜潭月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痕，倔强着不肯再掉一滴泪下来，她着实是等够了忍够了，她不怨堂姐当时离家而走，中原太多人不肯承认堂姐的医术，她能理解，堂姐此次回来，她亦是欣喜万分，当真以为她们又能回到从前形影不离，相伴救人的时光里。
　　然而自从她去了北漠，两人在十天半月里仅仅见过一面，还是她同父亲闹着一定要回中原，也不知堂姐如何得知消息的，明明每日去药庐寻她时总被告知她外出未归。总之堂姐推门进来，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硬邦邦的甩下一句不许去，又干脆利落的转身出去。
　　既然这般不愿意看见她，何必在成都监牢时陪她彻夜不走，何必带她回北漠，又何必在她走后不眠不休的寻她，还露出这种仿佛是她做错的表情。
　　姜流霜被甩开的手搁在空中半天没放下，她怔怔的看着姜潭月，眨了几次眼，仿佛突然不认识自己的堂妹一般。每眨动一次眼眸，她的面貌便在眼底越清晰，八年碌碌而过，当初乖巧的小姑娘已长成了身形欣长的淡雅女子，心中早有了万般思绪，自己却还总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童。
　　“我并非不愿见你，只是……”姜潭月那双晕着水汽的眸子盯着她，天地不怕的姜流霜便忽然结巴了一下，踌躇了一下还是再抬起手来，替她擦干了泪痕，这张脸上不应该有任何悲伤难过的神情，这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宠爱着的人，哪怕是分开的八年间，也一直把她放在心上，未曾有片可懈怠。
　　姜潭月倒是没有再躲，却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那淡笑怎么看怎么苦涩。萧白玉站在一旁将来回看了个完整，心下也是一片通透，只是当局者迷，她也不准备将这局点拨清楚，有些事，不是亲身经历，亲自历经挣扎再想明白，别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不自觉便想到了秦红药，哪怕知道不是什么正当行为，萧白玉还是在心底默笑了一下，她同秦红药经历了那么多的纷乱，费尽千辛万苦才想明白情字何解，才有了现在的安宁幸福，而面前这两人的路，怕是还长的很，但终究是两厢情愿，谁也怪不得谁。
　　姜流霜看着堂妹沉寂的笑意，一颗心仿佛也沉进了漫地的尘埃中，呛得她喘不过气，收回手站在原地，竟是不知还有何话好说。若不是突然有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接近，她们两人怕是会在这里沉默的站到地老天荒，萧白玉偏头望了一眼，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道：“楚姑娘她们回来了。”
　　其实以萧白玉的功力，辨认出脚步声是谁已轻而易举，但她还是习惯性的抬眼去看，即使明知不是秦红药，也抵不住心中隐隐的期待。姜潭月闻言向门口走来，这回是真的露出笑来，远远的就朝两人招了招手，呼喊了一声：“小绘，楚姐姐。”
　　沈绘明显着急的很，三步并作两步冲撞过来，刚要开口却被楚画拽了下袖子，一口气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只不住搓着手指，连姜潭月的问候都忘了回。楚画扫了眼屋内几人，欠身行礼道：“姜大夫也来了，还未多谢姜大夫救命之恩。”
　　这倒不是假话，楚画虽是被姜流霜带回北漠医治，但自从清醒过来就一直同姜潭月在一起，每每和她问起姜大夫在何处，还未当面致谢时，就瞧见姜潭月一张俏脸暗淡下来，几次后也不好再多问了。姜流霜看见她也没什么好气，哼道：“是啊，你就把拐走我堂妹当做是你的感谢么？”
　　楚画一脸显而易见的疑惑，还没等她发问，姜潭月却先皱起了眉，硬生生道：“楚姐姐并不知晓我不曾告知离去一事，你要骂便骂我，莫要迁怒楚姐姐。”
　　姜流霜被她一噎，即便要骂也一句话都憋不出，用力一跺脚偏过头去，再不多出一声。姜潭月用眼角瞥见了她的动作，见到自己一向骄横的堂姐吃瘪，倒也说不上高兴或不高兴，只是余光怎么也离不开她身上。
　　萧白玉却少了几分寒暄的心思，她分明瞧见沈绘有话要同她说，只是被楚画拦了下来，她也不管这是姜潭月的房间，便径直走进房内，坐在桌旁，点了点一旁的椅子道：“坐，有什么话要说？”
　　沈绘看了看那把椅子，又望了望楚画，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才挪动到椅子上坐下，那表情不像坐了把椅子，倒像是上刑。
　　“那个，秦姐姐走了几日了，还没回来么？”她话一出口，萧白玉眼神就变了，一动不动，沉默的望着她。沈绘只和她对视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那目光似深海似旋涡，蕴藏了她读不懂的情绪，只觉明明房外是晌午的烈日，被这种眼神看着却一股股冒出冷意来。
　　楚画也来到桌边，一手按在沈绘肩上，似是想给予她力量，轻咳一声道：“不知秦护法那边，是否有人给萧掌门带回了什么消息？”
　　萧白玉面上瞧不出一丝起伏，没有急切也没有催促，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脊背离椅背至少三个拳头的距离，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有话直说，你还从未叫过她姐姐。”
　　沈绘一愣，才发现自己紧张起来竟连姐姐都叫出口，平常都是你呀她呀的直来直去，她有些不太敢看萧白玉的表情，低着头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的扔出来：“我们从成都回来的路上听说，她连续灭掉铸剑山庄，烈焰堂两派，放了大火将烈焰堂烧成一片废墟，整一堂都无人生还，但最后金铁衣赶到，不仅打伤了她，还将她擒去黑雾冢关押了起来。”
　　黑雾冢也算是武林中人人皆知却又避之不及的禁地，是一处荒坟古墓，却因冢内终年终月都笼罩一层拨散不开的浓雾而得名。也有传言此冢内宝藏繁多，但有胆踏进冢内的人无不在黑雾中迷失方向身首异处，从未见过有人进冢后还能归来。
　　萧白玉眼睫一动，目光倏地收了回来，盯着木桌的一角，一言不发。沈绘等了片刻也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见她的神情如此就慌张了起来，连忙道：“萧姐姐你先别着急，这肯定又是金铁衣那狗贼的阴谋，或许连她的衣角都没碰着，只是说出来唬人的，也或许……”
　　“小绘，别说了，萧掌门心里有数。”楚画手下用力，示意沈绘先闭上嘴，没看见萧掌门连呼吸声都快静止了么。
　　萧白玉背光而坐，眼眸一低整张脸都埋藏在阴影中，谁都看不清她的表情，若不是外面依然阳光奕奕，在座之人都要以为天下陡然陷入了漆黑中。过了半晌，静止的气息才又开始轻轻流动，然而却是异常的沉重缓慢，她的嗓音都低沉了许多：“我再等两日。”
　　萧白玉坐姿不变，只是目光挪到了门外，也许是看着阳光中轻微飞扬的尘絮，也或许只是穿过辽阔壮丽的山峰看着那片蓝天，一字一句道：“她答应我十日后回来，今天是第八日，我再等两日，你们都散了去歇息罢。”
　　好一会儿都没人动弹，萧白玉一恍惚想起来她是坐在姜潭月房中，该走的人是她才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起身时膝盖怎么撞在了木桌角上，她身子歪斜了一下，又极快的一手撑住了桌面。收回手时掌心一片冰凉，她瞥了一眼，木桌上清晰的映着一个潮湿的掌印，她是握惯兵器的，手心极少出汗，此时却是渗出了极重的汗意。
　　姜潭月看着她紧绷的背影，也不知她心里到底压了多少座大山，却一丝都不曾表露出来，许是因为秦姐姐不在，她再无可依靠之人，只能一人全部撑起，看起来坚不可摧又脆弱不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潭月沉沉的叹了口气，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堂姐……”
　　出乎意料的，回应很快钻进耳中，少了冷意多了宽慰：“我在。”


第92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叁）
　　烈焰堂临近成都,沈绘和楚画自成都回来，还算是最早听闻消息之人。短短两日间，金盟主一举擒下修罗教护法的喜闻传遍了大江南北,江湖中人纷纷弹冠相庆,就连烈焰堂被灭一事也被称为死得其所,兴许在他们眼中,一个门派的存亡无关紧要，除掉会威胁到自己的祸害才是重中之重。
　　秦红药下落已明,也再无人来叨扰九华派，只是洛阳金府的门槛快被武林侠士们踏破，迫不及待想瞧一瞧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教护法落网的模样。而前去打听的探子回报，金铁衣面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回复都千篇一律,只道妖女诡计多端,为了提防她逃出重围,暂且被关押在黑雾冢,盟主大会上便教她亲自给诸位谢罪。
　　众人闻言也觉大有道理，便不再多做纠缠，也有坏心人琢磨了一下谢罪二字，想到了偏处,不由得嘿嘿直笑起来。秦红药作恶多端心狠手辣是人尽皆知,但她容貌极为出挑风姿绰绰也是所有人敢想不敢言的事实，只是一方面碍于金盟主在上，一面黑雾冢又是武林禁地,即使再有什么歪心思也绝不敢进黑雾冢一探,此事便搁置了下来,都各怀心思等待着盟主大会的召开。
　　又一日夕阳落下,当天边最后一抹血红也沉落在山峰后，黑暗由浅至深，如同一点点化开的墨，缓缓倾倒在九华山的上空，已经是那人从九华山离去后第十一日了。萧白玉就站在山脚下，似一座玉刻雕像，定定的看着天空完全暗下来，然而林间小道的尽头依然是一片寂静，没有等到马蹄声，也没有等到归人。
　　这两日来江湖传来的风言风语听得不少，她也日夜琢磨，秦红药武功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金铁衣想伤她是难如登天，便一再告诫自己这应是他故意扰乱人心的诡计。但时辰每过一刻，心中那隐秘的，不可否认的猜想便加深一分，明知不该，却还是朝着最坏处去想，心绪便犹如脱缰的野马，再回不到正路上。
　　今日该回来了……或许路上耽搁了片刻，也或许又有什么要紧事临时走不开……但至少会遣人回来告知一声罢，谣言传的如此凶猛，她定是不会让自己被蒙在鼓里。萧白玉又怨起修罗教那些手下，明明平日里翻山越岭神出鬼没的，怎么一到正经时连人影都瞧不见。
　　怨气转瞬又化作死寂一般的沉默，萧白玉仿佛在试探自己底线般的去想，或许当真是连手下都回不来了呢……她以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耐心等待了两日，一颗心都随着夕阳彻底沉下山谷后，两天中第一次开口唤来弟子牵马准备行囊。
　　太久不曾讲话的嗓音沙哑低沉，姜潭月听得心里一哆嗦，她们几人这两日虽也陪着站在山门口等，但到了深夜还是会被堂姐赶回房内歇息，但她们却谁也不能开不了口劝萧白玉也回房小睡一会儿。感觉微微提高一点音量都能将她冰封般的外壳打的支离破碎，姜潭月很小声道：“玉姐姐，我同你一起去好么，自从上次遇到那些活尸后，我同父亲钻研了许久，姜家的药王神针是极克它们的。”
　　活尸？也是，金铁衣特意挑选了黑雾冢这种地方守株待兔，想必是想将他的黄泉御魂之术施展到极致，不知上次茶馆那一把大火烧过他手下的金尸后，金铁衣是养精蓄锐的了多久才开始这一轮的报仇雪恨。身子虽僵硬冰冷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思路却还活泛，倒不失为一件值得红药夸赞的事。
　　萧白玉不着边际的想到最后一句，思绪便忽然卡了壳，兴许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相信，要等的人回不来了，她闭了闭眼，红药红药，到底要在心中默念多少遍，才能再看见那张面孔出现在眼前。
　　但极快的，再睁眼时所有的僵硬脆弱便一扫而空，她活动了一下身子，十指用力的攥成拳，再缓缓松开，骨骼啪啪一阵脆响，象征着她的全身已活了过来。等待的两日就像是濒临毒发，一面惶恐焦躁，一面又祈祷剧毒捉弄人般的忽然痊愈，但到了避无可避，毒素轰然爆发的刹那，却又深深的舒了一口气，便放手去斗罢，便亲眼去看看，那黑雾冢内到底有没有她苦等不回的人。
　　她尽可能让自己看向小姑娘的眼神收起杀气，甚至能露出一丝笑道：“你们留在九华山就好，我会带她回来的。”
　　姜流霜皱起眉道：“笑甚么，这里没人想看你的掌门风范，一起去，黑雾冢瘴气封路，没有识毒之人你怕是连门都找不见，堂妹说的不错，我们姜家的药王神针专克这些怪力乱神之物。”
　　姜流霜雷厉风行的又唤来一弟子，教他多备一匹马来，那弟子转身要走时却被姜潭月叫住，姜流霜知道这个堂妹心思，还没舒展的眉头皱的更深，但“不许”两个字都未说出口，就被人截去了话头。
　　“备三匹马，堂姐走了八年，也未带走药王神针的功谱……我非去不可。”姜潭月还是迟疑了一下，不愿在旁人面前驳了堂姐的面子，但姜流霜却清楚她的意思，当年走时就带着一股傲气，非要不靠姜家也能证明自己的毒术能救人，是以金针虽还在手中，但对药王神针的领悟怕是真不如自己的堂妹。
　　最后还是备了三匹马，沈绘同楚画留在九华山，一面陪着孟湘，一面也监视着依然昏迷中的金义楼，在萧白玉有意为之下，不下山的孟湘并不知晓近日中江湖又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但萧白玉心底却明白，孟前辈许是模糊的猜到了什么，毕竟几人的如此惨淡的面色着实骗不了人，但孟前辈又为了让自己安心，硬是什么都没有问，只道一路顺风，九华派一切暂交于她便可。
　　这无声而又熨烫人心的体贴让萧白玉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弹，但随即又拉扯的更加用力，她不敢也不能放松下来，现在秦红药生死未卜处境不明，哪怕只一眨眼的松懈，或许都会让她直接跪坐在地，将满心的脆弱担忧表露无遗。
　　黑雾冢大名鼎鼎，谁都知晓它位在何处，却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都会被它团团笼罩的墨色瘴气吓得退避三舍。阴森繁茂的枝干纠缠在一起，张牙舞爪的藏在瘴气中，偶有一枝半树探在雾外，干瘦枯败，又峥嵘茂密，活像是恶鬼探出阴间的爪牙。
　　姜流霜打眼一看心中便暗暗吃惊，她见过的毒物不胜枚举，但这般大片浓密，整整覆盖方圆五十里的瘴气还是头一次遇见，甚至很远便嗅到了其中极重的腐败气味。她极目远眺，果见四周百里无一活物，不说鸟兽鱼虫，单单连一颗花草都不曾见过，唯一生长的便是这些漆黑无叶的乱枝。
　　在这种瘴气中，即使先行服下解毒丹，也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时辰，姜流霜面色沉的比那些腐枝还要厉害：“倘若红药失了功力被囚在此处，现下也只会是一具尸体。”
　　萧白玉听懂她的话外之音，若是红药功力完好却依然走不出来，那瘴气里便再不能用棘手或麻烦这样简单的词汇形容。但任由它里面是恶鬼或神佛，她都一定要闯一闯，上一次这般奋不顾身只想求一个结果还是为了失踪十年的师父。
　　萧白玉呼吸一窒，不可自抑的想起和秦红药初见时，为了一点师父的蛛丝马迹，也顾不得那海外荒岛上究竟有什么刀山火海便一头扎了进去。然而最后见到的却是师父化成白骨的遗体，那时剧烈的痛楚茫然忽的涌上，天崩地裂般的在心底呼啸，倘若……倘若这一次也一样呢？
　　这是不详的，不管是忽然想到类似的场景，或是猜测着绝对不可能的结局，都是不详的，她绝不该这么想。萧白玉突的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动作快到连紧挨着她站的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后，白到透明的脸皮上登时腾起深红的指印。
　　她下了狠手，也不知是为了惩罚自己晦气的想象还是想从重重叠叠压着她喘不过气的担忧中脱身而出，只觉耳内嗡嗡作响，半面似乎麻了，牙根都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姜潭月被吓了一跳，急急抓住她手臂，触手发觉她肌肤冷到透骨，即使只攥着小臂都能感觉到她脉搏激烈的跳动，一下下清晰的弹跳在皮肤上。
　　但萧白玉也没有后续动作，她吸了口气，想压下口中腥甜的血味，却被黑雾冢的腐败味道灌了一鼻，冷风一吹面上灼烫的指印生出几分刺痛，总算是把心里种种极端的猜想一巴掌打走了。
　　“我进去，你们留……”
　　“停，现在没空听废话，把解毒丸吃了，速战速决。”姜流霜摸出三枚赤红的解毒丸，一人一枚盯着她们服下去，片刻迟疑都没有的踏进了瘴气边缘。瘴气遮眼着实看不清前路，她刚走没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瞧着姜潭月的身影，探手摸索了一下，准确无误的握住了她的手。
　　姜潭月指尖一颤，诧异混合着惊喜抬眼去看，然而瘴气浓厚，三步外便是一片模糊，她急走两步同堂姐并肩而行，才看清她的表情。一张俏脸绷着，目光谨慎的看着地面，一步步踏的小心翼翼，但隐没在发间的小巧耳尖悄无声息的红了起来。
　　姜流霜虽掩盖不住心底时起时伏的异样，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这片墓地，脚下的土地异常柔软，仿佛随时会突然下陷。她明白这应是此处太多腐败之物，混合着泥地雨水化成了沼泽。她偏头去望，姜潭月轻功不精，走起来确有几分吃力，相握的手不由得多用了几分力。
　　萧白玉运起轻功，即使走在柔软潮湿的泥地上也一丝不留痕，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知此处为何被人当做禁地，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瘴气中，极难辨认方向，阵阵窜入鼻中的异味让人时时作呕，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便是此处的寂静，四周没有丁点声响，瘴气都似凝固，无风无息。
　　一开始还借着姜流霜的紫蛇指引方向，盘在她臂上的毒蛇吐着信子，柔软的蛇身不断变换着姿势，以独有的嗅觉引着她们渐渐往深处走去，不至于五感受限而在原地打转。但身处瘴气的时间越来越长，敏感的紫蛇也变得焦躁异常，一圈圈在她手臂上缠绕，几乎要将她的小臂勒出伤痕来，尖细的蛇瞳扩大又缩小，不知是感觉到什么连它都会惧怕的事物。
　　作为主人的姜流霜自是将它的情绪变化感知的一清二楚，她不愿表露出来让堂妹担心，只更加小心的探视着四周，一面提防着暗箭伤人，一面在心中默算着时辰。
　　萧白玉内力运转间听觉散的很远，此处又太过沉静，微微一点响动落在耳中都似炸雷，蓦地，一下清脆的瓦罐碰撞声模糊地传入耳中。她双眸一亮，脚步顿下屏住呼吸，极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倾听，一阵完全的死寂后，又一下脆响清晰的传了过来。
　　萧白玉迎着姜流霜探询的眼神指了指那个方向，脚下一踏身子已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的朝声响处飞去，身影冲破浓密的瘴气，腐坏的味道扑进眼中，几乎要被逼出泪来。但她一刻都没有放松下来，内力运转至极致，功力突破后她还从未释放的如此彻底，一颗心不知是沉到了谷底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她只能意识到一件事，黑雾冢内有人，是不是她？
　　会是她吧？请一定是她。萧白玉在心底近乎卑微的乞求起来，在死寂的黑雾冢内行走了近一个时辰，三人为了不吸进更多的瘴气，都尽量小小的呼吸，连话都不曾说一句，压抑漆黑，昏暗恶臭的环境快成了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断与不断也仅在一瞬之间。
　　蒙着雾气的双眸隐隐约约瞧见一个细长的黑色身影，萧白玉鼻中一酸，她自然还记得秦红药离开时便穿着一身玄黑长裙，心口忽的被吹进一口气，悠悠的膨胀了起来，在心底反复默念过的，一直压在喉中的那两个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那黑色的身影忽隐忽现的没在浓浓的瘴气中，一人站在数个大大小小的瓦罐中，身影四周的瘴气又混杂了些墨绿色的薄雾，诡异万分。那身影听到明显的破空之声后漫不经心的抬头一望，便是这一抬头，让萧白玉看清了那团黑影的面目，她身形一滞，鼓胀的心口一僵，似乎都忘了继续跳动。
　　如同灌满空气的布袋，顺着一阵风腾上空，却忽的被突兀伸出的枝丫戳破，只噗的一声轻响，只刹那便委顿掉进尘埃中，脏污不堪。萧白玉尚还怔怔的立在空中，那黑影便从瓦罐群中踱步而出，面貌清晰了起来，却是一个身材清瘦的男子，眉眼尖细，面色也是许久不见阳光的惨白。
　　他丝毫不介意的抬头仰望着面前的女子，惨白的面上浮出一个扭曲的笑，似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便连声音也似吃力的从牙缝中钻出：“萧掌门竟当真找到了这里，师父果然没猜错，啊我师父，便是你们口中的金盟主，你们或许更愿意称他为般若。只是你同那姓秦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既非姐妹，也非同宗，竟愿意为她踏进这里吗？”
　　男子像是当真在为此事烦恼不解，他想不明白，烦躁的抓了抓胳膊，黑色的袖袍被撩起，萧白玉清楚地额看见那胳膊上处处裹着绷带，没有一处完好之地，原本白色的绷带又印出了血，混着脏污的泥土，看起来可怖又可疑。
　　萧白玉咬了咬牙，沉重的杀意立时弥漫而出，她声音冷的能让人浑身发抖：“秦红药在何处？”
　　男子抓弄自己的胳膊的力气愈发大，甚至抠破了绷带，又溢出滴滴鲜血来，他身后的罐子忽的一晃，盖在上面的瓦盖也哆哆嗦嗦的摇了起来，男子皱着眉回头一瞪，便又静止不动了。他眼珠转了转，笑容扩的更大，异常惊悚：“在何处啊，师父不让我同你说。我同师父说你根本不敢来，根本无人敢踏进黑雾冢，师父却说你一定会来，还教我好好招待你，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男子又问了一遍，看起来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萧白玉攥紧了手指，她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不肯说那便逼着他说，不管是挖眼剁手还是砍脚，只要能得到秦红药的消息，再怎么残忍她都不在乎。她分明还是她，又似乎不再是她，回到了那个被阎泣刀支配，走火入魔时的模样。
　　见再多的血都不在乎，她只要一个人好。
　　萧白玉身影倏地飘忽起来，阎泣刀出鞘也只在一瞬，她下手丝毫没有留情，古朴的刀刃一受内力的浸润，蓦地便泛起光来，裹挟着刀气直冲男子右手斜劈下去。男子依旧仰头望着她，身子也没见动，直到刀气割破了他的黑袍，他才轻轻一晃，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
　　虽然他躲避的姿势狼狈不堪，但萧白玉这一刀的确是劈空了，她也没多少惊讶之色，能被金铁衣派在这里守着她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无用之辈。她手腕一翻，转瞬连续八刀飞出，每一刀方向都不同，但速度极快，竟像是同一刀散开的影子。
　　男子就地一滚，滑溜的如同水中的鱼，一头钻进了瓦罐群中，瘴气突然间浓厚了许多，只听得瘴气中轻轻两下拍掌声，所有的瓦罐刹那间破裂，熏人欲呕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尸水贱了满天，那墨绿色的薄雾似是忽然活了起来，漂浮流淌在空中，如同野鬼的灯笼，将四周照出凄惨的微光。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声自瘴气中传来，姜流霜一听便心道不好，奈何萧白玉飞身而去的速度实在太快，她们二人紧赶慢赶还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瞧见她身影。只见几十具半腐半干的尸体直挺挺的站立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萧白玉站立的地方，尸体上布满一缕缕红色的经脉，像是一张大网紧紧裹住了全身。
　　姜流霜用力捏了捏堂妹的手指，掩盖住内心的惊异，小声道：“这已算不得活尸或金尸了，而是蛊尸。”
　　炼制活尸或金尸只要有一具普通尸首即可，然而蛊尸却一定要半腐半干的尸体，这种尸体极为难得，腐烂到一半因着地形或天气变化，永远保持了这般的模样，这样的尸体千具里都不一定是否有一具，而这里竟有几十具炼成的蛊尸，难怪此处瘴气如此浓厚，寸草不生。
　　越是难得威力便却强，但反噬其主的危险便也越大，几十具蛊尸缓步向前，犹如操练有素的兵马，成合围之势向萧白玉逼近，蛊尸手臂只是轻轻一挥，一旁顽石铸成的墓碑砰的一声便散做了粉末。
　　萧白玉眼眸一敛，对面目丑陋可怖的蛊尸视若无睹，反而强忍着恶心细细嗅着，在浓郁的尸臭腐败气味中寻找着那丝模糊的血腥味。经历过在茶馆中同金铁衣的打斗后，她对所谓的黄泉御魂之术也有了些许了解，不管炼成的尸体如何强劲，一旦主人落败，这些玩意便立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只会痴傻等死。
　　方才男子抓破了胳膊，那血腥味是怎么浓厚的臭味都掩盖不掉的，尽管他躲进瘴气中，还是很快被萧白玉寻到了眉目。然而蛊尸不愧是黄泉御魂之术的最高功法，但凡萧白玉有微的移动，蛊尸都极为灵敏的堵了上去，蒲扇一般的手掌上下挥舞，带着尸水四处飞溅，被沾到的土地瞬间溶下一块，又缓缓的流动合上。
　　萧白玉注意到地面的变化，心里清楚这一片大概都是沼泽地，在沼泽上同蛊尸纠缠，绝非利事。她刀锋所及之处，无不像是砍在山巅崖壁之上，连蛊尸腐烂的皮肤都刺不破，这同活尸又相差了许多，想依样画葫芦砍下蛊尸四肢都做不到。
　　好在她内力之雄厚怕是现今天下无人能比，萧白玉不再执着于招式伤人，反而用上了蛮力，以内力与铜身铁皮的蛊尸硬碰硬，敢踏前一步便被她以内力震飞。只是蛊尸数量众多，眼中又只有她一人，对立在她身后的姜家姐妹是瞧也不瞧，一时间蛊尸伤她不得，而她也脱不开蛊尸的包围圈去擒贼先擒王。
　　姜潭月早就摸出了金针，死死扣在手上，只是姜流霜一手按住了她，看得出萧白玉还算游刃有余，便有更多的时间给她观察蛊尸的弱点。两人扣在一起的手都有些抖，眼见着蛊尸纷纷有些不耐，俱腾空而起从上扑下，忽然姜流霜用力牵起她手腕，语速极快道：“就是现在！药王神针第四式！”
　　“四”字一入耳，被堂姐牵起的手腕似是突然间涌出一股强劲的力道，姜潭月知晓这是堂姐怕自己徒有招式而内力不足，才死死的握着自己手腕，一股股内力灌了进来。药王神针的招式像是刻在脑中，食指微动，三枚金针脱手而出，三针阻脉，针到气断，金针借着另一人的力道急速飞向蛊尸脚底的涌泉穴，中针的蛊尸身形一僵，竟直直从半空坠落而下，原本身上密布的血红经脉忽的暗淡下去，那一张大网缓缓从尸体身上褪去。
　　果然，黄泉御魂之术正是利用自己的精血在尸体身上重牵脉络，以一种邪恶而诡异的方式让尸体获得新生，一旦经脉被阻隔，主人同蛊尸之间的牵引也随之而断。
　　姜潭月见一击有效，再不用堂姐开口，一根根金针连续飞出，姜流霜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将内力灌注进她的手腕，只是片刻功夫，几十具凶神恶煞的蛊尸只剩几只尚能自由活动。萧白玉终于自蛊尸的包围中冲出，轻而易举的在瘴气中寻到了那淡淡的血腥味，手上一起一落，便将藏在瘴气中的男子提着衣领揪了出来。
　　细瘦的男子满眼的不可置信，但无论他如何呼喊，那些中针的蛊尸也再不会听他号令，男子的颤抖的看向萧白玉，仿佛现在她才是伸出魔爪的恶鬼，结巴道：“怎么可能，不……绝对不可能，师父说黄泉御魂之术起死回生天下无敌，只要我练成了，就能，就能！……”
　　“说，你们抓来的人，在哪里。”萧白玉激斗一场，呼吸都没有太大的欺负，一滴汗不见，肌肤仿佛更加冰凉，这丝丝的寒气闻起来如同死亡的气息。
　　男子下意识又去抓自己胳膊，眼神混乱而毫无目的，只不断喃喃的说着不可能，绝不可能。萧白玉双眸彻底暗了下来，不见一丝光彩，她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一刀便斩下了男子的右腿，残肢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点点鲜血染脏了她的白衣，溅在她纤尘不染的白皙面孔上，神情却没有一丝波动。
　　姜潭月小小的惊叫一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姜流霜的目光倒是落在她身上，看着看着眼前似乎出现那日北漠初见时，萧白玉一身浴血的残酷模样，每一次飘然出尘的仙子坠入红莲地狱，染上满手血污，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男子面上扭曲到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短促的惨叫了一声，便徒劳的张着嘴，似是剩余的嚎叫声再喊不出来。萧白玉手上用力，把他临空提了起来，看他的眼神似是看弃之如蔽履的垃圾，寒声道：“我只问最后一遍，到底在哪。”
　　萧白玉另一手又抬起刀，刀锋闪过的白光森然，比起那些残缺不堪的蛊尸更加惧人，眼看着刀尖逼近了他的眼睛，瞳仁有了尖锐的刺痛感，男子终于崩溃的大叫了起来：“她不在这里！师父根本没抓住她，师父说她同烈焰堂同归于尽，尸体都被一把火烧没了！是真的，师父亲口同我说的！”


第93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肆）
　　男子崩溃而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扎进了稠密的瘴气中,打散了静止的浓雾，气息乍一下被撕扯的支离破碎，萎靡不振的在几人四周起起落落。
　　姜流霜猛地攥紧了手指,心狠狠往下一沉,本以为黑雾冢就是最后的难关,能不能平安把秦红药救出来就看这一战。怀着惴惴不安但视死如归的念头踏进毒雾弥漫的墓地,却在大获全胜心神松懈时被告知，她们连侥幸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人根本不在此处，甚至都未存活于这世上。
　　姜潭月手背被堂姐捏的生疼，来不及想着挣脱开来，慌乱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萧白玉的背影上,飘逸的白衫上沾了滴滴血迹,也溅上了在蛊尸群中腾挪辗转时的泥尘脏水,有些皱巴巴的白色布料拖沓的挂在她身上。只是短短几日,原本合身的衣物便空落出许多,在沉重的雾气中悠悠的悬晃着，几乎都看不出被衣物包裹住的消瘦轮廓。
　　姜潭月瞧不见萧白玉的神情，只看见被她捏在手中的男子面色忽然狰狞，额上的青筋突兀的爆了出来,都没有看见她如何动作,男子的脖颈就被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骨骼咯啪断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提着已然断气的男子半晌不动，只有一阵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男子的头颅软弱无力的在空中荡来荡去,支撑头颅的脖子似是只剩一张皮。
　　怕是脖上的骨骼都被玉姐姐捏成了粉末罢,姜潭月试想了一下那手指究竟用了多大力,全身忽的打了个寒颤，立刻便想走近她。姜流霜却拽紧了她，对上堂妹急切又不解的目光时，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猝不及防的听闻噩耗，的确有了短暂的失神惶惑，但毕竟在北漠活了八年，什么出生入死鲜血淋漓的场面没见过，姜流霜是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个如同祸水般的女子，会这样悄无声息的把性命交给别人，绝对不会。
　　只是秦红药现在下落不明，再多的确信都掺杂了怀疑，她即使想说些宽慰的话，哪怕是一句“她一定还活着”都因为重重变数而底气不足，这样的话又如何能让站在肮脏尸水中的萧白玉听去。即使昧着良心说出口，听在她耳中也无非是炼狱一般的折磨。
　　谪仙一般的女子已堕入浇油的烈火中，谁又能忍心再去给沾满鲜血的她一刀，姜流霜本能的抬头想看看天色，奈何浓密的瘴气遮挡视线，只能估摸的猜测一下时辰，以尽量不惊吓到她的平稳语气开口：“快两个时辰了，先出去吧。”
　　只是那算不得雪白的背影依然纹丝不动，一点颤抖也没有，自然也没有半分哽咽或啜泣，尽管从未见过她掉泪，即使在北漠时功力尽失的时候，在最难最苦，哪怕连走一步路都要气喘吁吁的残破卑微之时，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微微红了眼眶。但姜流霜却私心想让她痛哭一场，这种时候当真发泄出来反倒让人放心。
　　萧白玉半抬在空中的手臂一直没有放下，她手中提着男子断气许久的尸首，按理来说气绝后的身体异常沉重，她却像是捏着一根羽毛，看似没有用上半分力气。但姜流霜又分明知道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到底压抑了多少沉重的，绝望的，愤恨的杀意，她亲眼看着男子骨骼尽断的脖上被掐破，圆润的指尖轻而易举的洞穿了层层经脉血肉，一个人在她手中像是一张一捅就破的宣纸。
　　姜流霜隐晦的叹了口气，此时不能连她也失了希望，然而黑雾冢是她们与秦红药之间牵着的最后绳索，若是这一根绳索也在这里断开，究竟去何处才能再寻到线索，亦或只能毫无作为的，在原地苦苦等待。
　　现下是一定得离开黑雾冢了，先前服下的解毒丸最多能支撑两个时辰，萧白玉先前又同蛊尸打斗动了真气，其实早已吸进了不少毒雾，她又比不得自己，再留下去怕是要毒气攻心了。姜流霜正准备再开口，忽见萧白玉手一松，被她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男子啪的一声砸进薄薄一层的尸水中，紧接着眼前一白，风声清晰的鼓动起来。
　　姜流霜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自身边掠过的身影，入眼的尽是她冰冷坚硬的侧脸，墨绿色的薄雾与昏沉的瘴气笼在她面上，将她如玉石般苍白的面色染成青黑，被拉住的瞬间她依旧没有放下力道，拉扯着姜流霜跌跌撞撞的向前冲了几步，才终于停下，缓缓转头看她。
　　暗无天日又蕴含着乍起光芒的眼眸，却看得姜流霜深深皱起了眉，骤然而起的危机感像是看到漆黑夜幕中的深海。深不见底的海洋边缘有一抹亮的刺眼的白芒，正要探出身子仔细去看，却蓦然发现那是潜藏在深海中的冰山一角，根本来不及躲避，便狠狠的撞在了黑色海水下的尖锐冰峰。
　　就是这样一双让人冷汗涔涔的眼眸，让几乎是泡在毒物中活大的姜流霜都卡了壳，但任何的迟疑都能让萧白玉毫不犹豫的甩身就走，幸而姜潭月在一旁颤声开口道：“玉姐姐，你要去哪？”
　　“烈焰堂。”短促的三个字落地有声，萧白玉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似是将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是能为这最后一点希望，或者说奢望，拼尽全身力气般的燃烧的光芒。但这绝处逢生的光亮落在两人眼中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已经能看到她眉间一缕黑气攒动，明显是毒雾进了体。
　　姜流霜抓的她更紧了，只怕一松手她便会倏地燃烧成灰烬，她需要服下解药然后好好休息，瘴气中毒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但她显然没有这个打算，更别提能让她听进去劝告。
　　“去烈焰堂……做什么？那里听说已经……”姜潭月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见堂姐一个踉跄，几乎要被萧白玉甩开的力道推到在地，急忙伸手去扶，揽着她的腰身接进怀里。
　　姜流霜跌进她臂间，额头磕在她肩膀上，撞上她肩头分明的骨骼，两人疼的都是一抖，却不知不觉形成了拥抱的姿势。鼻间萦绕的都是彼此的女子香味，两人都僵硬了一下，却谁都没有先将对方推开，只沉默的维护着这个许久未有的拥抱。
　　萧白玉的身影已消失在昏暗的瘴气中，姜流霜终于站直了身子，垂头活动了一下被甩开的手腕，庞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有些发麻。姜潭月悬在空中的手臂愣了一下，急忙落了下来，余光不断瞥着堂姐，看着堂姐抿唇活动手腕的模样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她把堂姐暴躁易怒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着急道：“堂姐莫要生玉姐姐的气，她只是……”
　　“我知道。”姜流霜脸色阴沉，已不大想说话，但看着堂妹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开口解释道：“我没有生气，只是嫌烦，红药回来又要怪我没有照顾好她的白玉。”
　　“秦姐姐真的会回来么，真的会好端端的，活着回来么？”姜潭月眼眶发红，已经含了一包泪，只是强撑着没有让它掉下来，现在不是无助哭泣的时候。
　　姜流霜又叹了一口气，牵过她的手，跟着紫蛇的指引向冢外走去，一面肯定道：“会的，红药她绝不会这么轻易的死掉，她比你，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姜潭月吸了吸鼻子，听话的跟在堂姐身边，只要是堂姐说的话，无论如何她都坚定不移的相信着。姜流霜看着她终于抹去泪意，不可察觉的笑了一下，若是萧白玉能像她这个堂妹一样相信她的话，也就省的她们浪费时间在瘴气中拉拉扯扯，但是能让萧白玉如此相信的，怕也只有红药一人吧。
　　等等，若是这样想，她同堂妹岂不是……姜流霜像是忽然被针扎了一下，突的松开了两人相握的人，向前疾走了两步，如同被人窥见内心不可告人的隐秘，刹那间涌上的羞愧让她面上腾起了热热的红意。姜潭月不明其由，快走了几步追上她，又朝她伸出手去。
　　不，别靠近，永远不，就是为了远离才逃开中原八年的不是么。垂在身侧发冷的手指又被温热的掌心包裹，姜潭月靠了上来，正要疾言厉色的吼她走开，忽然就听到她在耳边轻声呢喃：“看着玉姐姐这样，我真的好难受，堂姐你还要如此么，你就不怕……”
　　怕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但姜流霜听出了她喃喃的哀切，终究还是没舍得用力甩开，只是这没说完的半句话化作一根刺，扎进她心中，隐隐作痛，又下不去手狠心拔掉。罢了，谁教她是堂姐，大了几岁便要能容忍自己的妹妹，只要自己注意不要露出任何端倪，便随堂妹去玩闹吧。
　　后来还是用上轻功带堂妹离开了黑雾冢，即刻便从怀中掏出了解药塞进她嘴里，姜流霜虽不像秦红药那样百毒不侵，到底还是不大怕这种程度的毒气。只是那个甩下她们先走的人，由不得人不担心。
　　“堂姐，我们也去烈焰堂吧，我不放心。”其实不必她开口，姜流霜也会带着她追过去，毕竟她同秦红药交好八年，而萧白玉在秦红药心中分量多重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虽早就听闻烈焰堂已沦为一片灰烬，但当真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烈焰堂被归为武林四大火器门派之一，自然也有一番磅礴气势，鳞次栉比的房屋大殿占地几十里。现在却只剩一大片荒芜的废墟，焦黑的瓦片堆成破落的山丘，这一片的天空还因为烟熏火燎而变得雾蒙蒙，烟火气几日不散，还隔着老远便被呛的咳嗽起来。
　　姜潭月不小心踩上散落在四周的瓦片，被烧焦的青石瓦一碰就碎，但灼烫的热度透过靴底直穿脚心，烫的她嘶了一声忙不迭的跳开。看来大火是烧了几天几夜刚刚熄灭，姜潭月捂着鼻子四处环顾，在一片烟雾弥漫的断壁颓垣中几乎都寻不到萧白玉的身影，当目光捕捉到蹲伏在废墟中，似乎与烧焦的瓦片融为一体的灰黑色后，一颗心忍不住揪了起来，像是被揉皱成一团。
　　萧白玉蹲下身，一块一块的拾起瓦片，过手的瓦片刹那间震碎成粉末，又接着去捡下一块，她像是看不见这一片有成千上万的砖瓦，也感觉不到瓦片上被烈火熊熊燃烧几日后包裹的灼烫。所有声音，所有景象，所有温度，外界的一切都在她意识中消失的干干净净，放佛被一刀斩断，只凭着本能挖开废墟，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衣物，骨骼的残留。
　　姜流霜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责难，她跃至萧白玉身边，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她的面色，还好，中毒不深，即使再拖几个时辰也救得回来。
　　“烈焰堂一堂的人都死在这里，你就算找到了残肢断臂，你认得出是谁么。”姜流霜站在一旁，都没有做做样子帮她寻找，理所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回复，她也不介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姜潭月急急的想上前把萧白玉拉起来，都被她一抬手阻了下来：“别管她，任她去作。”
　　“这怎么行，玉姐姐毒气入体，得赶紧为她解毒才是啊。”姜潭月又想上前扶萧白玉起来，她实在看不得原本清丽出尘的女子沾上一头一脸的脏污，执拗在荒芜的废墟中寻找一点一滴的踪迹，可怜又可悲。但姜流霜也不肯让步的拦在她身前，语气是毫不关心的平静：“让她找，就让她把自己搞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看最后能不能如她所愿。”
　　姜潭月咬着唇看着堂姐，她的话意有所指，明显想让萧白玉听得清楚，不仅没有压低声音还刻意提高了些。即使堂姐不说明也能明了她的意思，却还是不忍心看着玉姐姐这般落魄，只得退后一步藏在堂姐身后，遮住自己的视线，陪着她默默站在一望无际的苍茫废墟中。
　　萧白玉埋头在烟雾缭绕的瓦堆中，动作不急不慢，拾起一片瓦认真的看看，没有熟悉的残留物便毫不犹豫的震碎，她重复着这个动作，随着日头落下又升起，她甚至能再瞧见瓦片覆盖下烧焦的残肢后心平气和的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再甩到一旁继续向下挖掘。
　　如果找寻不到任何一点有关她的踪迹的话会怎样呢？是不是就说明她仍然好端端的活着，即使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也绝不会凄惨的死在这样残破悲凉的废墟中。
　　一旦念及这点微不足道的可能，就忍不住要勾起嘴角。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并没有，若是找不到便一直找下去，直到翻遍整片废墟，那个时候便能长长的舒一口气，露出久违的笑容，然后回到九华山静静的等待。若是找到了，便好好的为她收拾干净，拼接起来，寻一个风水好地，立一块庄重的墓碑，然后在她的墓碑旁为自己掘下深坑，安安静静的躺进去就好，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流霜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眉头还是皱了起来，她根本撑不了这么久，早该因着入体的毒气而陷入昏迷。但是……眼前的瓦堆很明显的小了下去，不夸张的说整片废墟没有少了一半也少了三重，萧白玉早已蹲不住，跪在身下不知还有几层厚的瓦砾上，一次次伸手抬手，她再无多余的力气震碎瓦片，甚至都做不到把它远远抛开，只是捡起又滑落，没有任何意义的重复着。
　　姜流霜觉得自己双腿酸麻的都感觉不到存在，放弃般的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勾，瓦堆下便细细索索的钻出一只小蜘蛛，顺着主人的指示窜到萧白玉腿边，小到看不见的尖牙一口咬破了她的皮肉。萧白玉刚刚抬起的手臂一僵，直直跪立的身影陡然一晃，隔了四天后头一次闭上眼睛，终于是倒了下去。
　　姜流霜踏前几步接住了她，早已备好的解毒丸迫切的塞进她口中，一手在她后背缓缓运功轻抚，让她将嘴里的药丸吞咽下去。刚准备牵起她的手腕探探脉搏，目光忽的一直，落在她血迹斑斑布满燎泡的手指上半天都挪不开。
　　烫起的燎泡又被粗粝的砖瓦磨破，又被火烤过得热度灼烫着，流不出一滴血，皮肉却是一层层被磨烂，一天一夜下来两只手都已是血肉模糊，染了石灰脏污一片，有些地方都能看到露出的深白色。姜流霜久久的沉默，原来当真有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怕是连许多有着血缘牵系的人们都做不到罢。
　　她用身体挡住了姜潭月的目光，堂妹本就心软，再让她看到这一幕保不准要难过成什么样子。只是萧白玉双手这幅模样，也不好胡乱包扎，不快点清洗干净上药的话，这双手废了都是有可能的。她干脆的扛起陷入昏迷的女子，本来还是用上力，但随即就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失去知觉的身子虚虚的挂在肩头，如此修长的身子悬在肩上都没有一丝吃力的感觉。
　　只是烈焰堂离九华山路途遥远，在穷乡僻壤处寻了个小店住下后还是让姜潭月瞧见了她的伤势，只一眼便掉下泪来，想碰又不敢，只拿着洗净的手帕站在床边束手无策。姜流霜没法子，只好将堂妹赶出去买一辆马车来，自己接手了为她包扎的差事。
　　毒蜘蛛那一口足以让萧白玉昏睡一日，但检查她脉搏时才发现她身子极虚，经脉干涸，早已透支了内力，这一日的昏睡便要延长许久。也好在她陷入昏迷，两人才能安稳的带她返回九华山，这一去一回又耗了不少日头，沈绘在山口处等的是抓耳挠腮，没一刻闲得住，一见几人回来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还没张口就看见姜家姐妹阴沉的面色，沈绘一顿，没问出口的话便咽了下去，结果已清晰的摆在眼前就没有再询问的必要。见到几人归来的喜悦之色顿时灰落了下去，帮着两人将萧白玉抬出马车安置在床铺上后，就默然的坐在一旁，眉头打成了死结。
　　楚画随后就进了房，先看了眼昏迷中的萧掌门，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便站在沈绘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无言的安慰。姜流霜被屋内沉重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心中烦躁更甚，突的站了起来大声道：“别整一副默哀的样子，谁都没死，只是暂时找不到罢了！”
　　众人都是一惊，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她身上，或惊诧或疑惑，但都带着一样的担忧关切。姜流霜缓了一缓，目光飘到床上，声音才轻了下来：“要是你们都这样，要她怎么办呢，都振作些，她已经够苦了。”
　　姜潭月不声不响的靠近了她，悄悄握紧了堂姐垂在身侧的手指，果然是触手冰凉，早就知道堂姐刀子嘴豆腐心，现下心里面估计跟自己一样都在难受着。
　　楚画定了定神，打起精神道：“金义楼醒了，但还是虚弱的很，我们同他谈过，他果然是因为看了金铁衣藏起来的账本才被追杀。那个账本我同小绘从洛王府偷了出来，金义楼说正是这一本，我们大略翻了翻，里面都是金铁衣同四大火器门派的交易流水，都是背着朝廷管辖偷买来的大量火器。”
　　姜流霜并不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堂妹，姜潭月勉强一笑道：“这些都是玉姐姐和秦姐姐的计划，准备在盟主大会上给金铁衣来个一网打尽，只是没想到……”
　　姜流霜应了一声，她不眠不休的跑了几日，疲惫到只想叹气，眼见堂妹也是困倦的双眸惺忪，就先定了主意，这些事等萧白玉醒来再议，便将众人都赶出房，各自安生歇息下来。她初来九华山，萧白玉还没来得及给她安排落脚处，好在九华派的弟子们都有模有样，周城那日就见过姜流霜，很快便引她去了客房。
　　只是进房前又被堂妹拽住了衣袖，姜流霜心一紧，回眸就看见堂妹哪怕疲累到双眼都不大睁得开，还是固执的拉着她衣角，带着睡意的嗓音听来和八年前的小小孩童没什么两样：“我想同堂姐一起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有点怕。”
　　久不见她露出如此娇怯的模样，姜流霜一颗心一软再软，只是想到一会儿还要先沐浴，才硬是忍住了带她进房的冲动道：“你先回房，跑了这么几天，脏死了，好好洗洗。”
　　姜流霜有点担心堂妹想错了意思，认为自己又不想理她，便急忙补了一句：“洗干净再来找我。”
　　话一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对，但又不知该如何补救，怎么说都是越描越黑，姜潭月咬了咬下唇，面上不知何时泛起红来。姜潭月不动弹，睁着雾蒙蒙的双眼看她，理直气壮道：“在堂姐房内难道就不能洗么，小时候我们不是天天一起沐浴么。”
　　“我们现在又不是小孩子！”姜流霜越听越羞，一句话来不及考虑便脱口而出，随即就看见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一送，脱力般的滑了下去。她心里一刺，已然觉得这话像是伤了堂妹的心，但一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只得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姜潭月眼中困倦的雾气已消失不见，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透出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沧桑，似是垂垂老矣的叹息声：“就因为这样么，就因为我们都长大了，所以堂姐不再抱我，不再同我讲些心里话，也不再同我亲近么。”
　　心神一下恍惚了起来，姜流霜面对的好像不是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妹妹，倒像是一个比自己还老成的女子，她没有反驳，的确是因为长大了，当初那些暧昧不明的情愫渐渐浮出水面，也的确是因为长大了，再去拥抱相依相偎时再没有当初的天真单纯，而是带着一份羞于启齿不可见人的肮脏欲望。
　　直到姜潭月转身离去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姜流霜依然倚在门边呆呆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房，连打水沐浴都忘了个干净，一头扎进了床铺中。若不是九华派弟子们待客周到，敲门送来了木桶热水，她怕是要这样脏兮兮的睡上一天。
　　本以为按萧白玉现在的身体状况，昏睡上个五六日也极有可能，却没想到第三日的一早她便醒了，她睁眼后定定的瞧着房檐好一会儿，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才一手撑着床铺想让自己坐起来。但手掌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她漫不经心的看了眼自己的手，绷带包扎的完好，她熟视无睹，硬是撑了起来，穿鞋下地。
　　衣裳倒是换过了，身子也是干净的，但许是因为陷入昏迷，也不好给自己清洗，发丝上还粘着脏污，抬手一摸绷带上都染了一层灰。她推门而出，门口守着人，闻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沈绘抓了抓头发，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她身上转了几圈，也不怎么敢直视她的双眼。
　　萧白玉抿起唇角，开口竟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小绘，帮我打桶水来好么。”
　　被点了名的沈绘赶忙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萧姐姐是想沐浴么，你的手……不方便吧，我帮你好了。”
　　“不碍事。”萧白玉本不愿去想，却偏偏提到了她的手，看着那绷带，砖石瓦片碎在手心的模样便历历在目，好像带着她又回到那片烟雾弥漫的废墟中，尘埃蒙了眼臂，也一同蒙住了她的理智，让她似疯魔似狂热般的掘地三尺。
　　“怎么不碍事，手不想要了么？”姜流霜从一旁走近，向下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绷带，一眼就瞧见了上面隐隐渗出的血迹。姜流霜着实想打人，便把怒气都发泄在了那些无辜的绷带上，她擒住萧白玉手腕撕扯绷带换药的模样活像是扒皮：“你要是还想握刀，就注意点你自己的伤，别出去坏了我名声，说我连这点伤都治不好。”
　　萧白玉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抗，姜流霜读懂了她的眼神，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你把那片废墟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萧白玉低了低眼帘，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微微的叹息，其实她没有当真陷入醒不来的昏迷中，即使一度身子当真疲惫当真虚弱，也一直保留着些许理智。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放心的睡过去，秦红药三个字于她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思念担忧都在心底化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日日夜夜绝望的歌唱。
　　她只是听到了她们在她床边的低语声，听到了弟子们来探望她时浅浅的啜泣声，还有许多的人在关心着她，她不能倒下去，不能让别人看着她的脆弱露出或同情或悲伤的眼神，一切都还未有定数，她一定要坚持到得知结局的最后一刻。
　　“我知道了，谢谢你，流霜。”萧白玉顺着她们的心意勾了勾唇角，示意她们放下心来，自己已经没事了。姜流霜撇过头去，冷冷的哼了一声道：“谢我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说东说西，只是潭月怕你痴了傻了，我才多废话几句。”
　　萧白玉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沈绘的帮忙，刚包裹好绷带的手安静的放在身边，三千青丝浸在水中，总算摆脱了那满头的灰尘火气。只是在姜流霜转身离去时她闭着眼说道：“那也帮我谢谢潭月，还有，潭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她什么都知道。”
　　明显听到姜流霜的脚步声踉跄了一下，憋了半晌也憋不出什么，气急了便丢下一句话：“你自己去谢！”，紧接着就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出了房门。萧白玉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来，温度适宜的清水自发上浇下，在发丝水幕的遮掩下，她勾起的唇角一点点落了下来，仿佛温度再高的热水都融不化她心上的坚冰。
　　洗漱完毕后她亲自去见了一回金义楼，原本还争锋相对的两人忽然平和的面对而坐，许是因为心里愧疚，也许是因为重伤未愈，金义楼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只是讷讷的向萧白玉问了一声好，便束手束脚的端坐着再无他话。
　　萧白玉打量了他一眼，衣袖轻轻一抚坐了下来，语气并非他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反而平淡到冷漠的地步：“你既然伤好了，便下山罢，我这里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金义楼蓦地抬眼看她，却在心底吃了一惊，面前的女子看上去脸色比自己还要苍白，她似是比上次见面消瘦了好几圈，搁在桌上的双手也被绷带裹得严实，莫非是受了重伤？
　　但这扑面而来的气势却是半点都不曾少，在她冰冷的注视下都要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金义楼压住了手臂，想遮挡起身上不由自主起的鸡皮疙瘩，一面喏喏道：“我明白萧掌门是被冤枉的，我也了解了父亲的罪行，父亲那样的做法……我一定要阻止，我不能让父亲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希望萧掌门能助我一臂之力。”
　　萧白玉微微眯起双眸，眼中忽然锋利起的寒光让金义楼打了个寒噤，只得更深的低下头去，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但他心中明白，若她当真想动手，自己怕是连瞧都瞧不清她的动作便一命呜呼，心中不知已默念了多少句老天保佑。
　　“你打算怎么做？”萧白玉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叠，有着绷带碍事她都不能攥紧拳头，只能硬生生的按住自己喷薄而发的杀意。她多看面前的男子一眼，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去，若不是他的父亲，秦红药何至于失踪，何至于让自己沦落到求生不能的境地。
　　她的话像是坚硬寒冷的冰雹般砸进耳中，每个字都让他忍不住颤抖，金义楼紧紧扣住了身下的木椅，让自己坐的更加端正些，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道：“是，不久前两位姑娘拿来一份账本给我看，的确是父亲的那本，盟主大会近在眼前，若是能当众戳穿父亲的阴谋，您的冤屈自然也就明了。”
　　不自觉中连他连敬语都用上了，萧白玉冷笑一声道：“那是你父亲，当众戳穿了他，他就是真的身败名裂了。”
　　金义楼忽的抬起头，双手握拳砰的一声砸在桌上，眼中怒意汹汹：“父亲亲自下令追杀我，若不是萧掌门肯收留我，我早已曝尸荒野，我同父亲之间，早已没什么情分可言！”
　　他知晓萧白玉不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他，正要说些什么表明诚心时，萧白玉却站起了身，她单薄的身影却映下排山倒海而来的阴影，被这片阴影笼罩的男子闭上了嘴，哼都不敢哼一声。
　　“既然如此，你便同九华派一起前往盟主大会，三日后动身。”
　　萧白玉转身离去的背影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她这种面色应有的虚弱，金义楼呆坐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的衣衫都已湿透，竟是短短几句话之间就已汗如雨下。
　　短短三日过得极快，萧白玉打点好了九华派的一切事物，事无巨细的过了一遍，周城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听着她一一嘱咐。他有点奇怪，师父往日也常常出山，却没有一次像这回般仔细谨慎，即使这一回盟主大会上要揭穿金铁衣的真面目，但他们不是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么，何必如此细致的嘱咐派中之事。
　　就好像……就好像师父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周城忽然涌起一阵惧意，也顾不得突兀不突兀，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在师父脚边用了磕了一头道：“师父放心，弟子们一定誓死保护你，这一次盟主大会不会让师父有任何危险的。”
　　萧白玉没有担心此行的危险，倒是先被自己徒弟吓了一跳，她拍了拍周城的肩膀，语气平和道：“起来罢，你们的心意为师都知道。”
　　周城咬着牙站起身，心中那份惧意丝毫没有消减，忽听师父又开口问道：“城儿，今年你就年满二十了吧？”
　　“是，弟子自八岁起跟着师父，如今正好十二年。”
　　萧白玉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勾出一抹淡笑，却什么都没有再说，继续转身检查着九华派的事物，自新入门的弟子到每月的账簿，一一过目。周城并不清楚师父问话的含义，自然也不会觉得师父只是感慨时光飞逝忽然想要追忆一番，他只能在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保护师父平安。
　　周城本以为师父要精挑细选一批弟子陪同她出山，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师父除了自己便只带了五人，虽说无一不是九华派武功顶尖的子弟，但同其他门派出手便时三五十人比起来，实在太过寒酸。当他费尽心思劝师父再多带些人手时，师父只是含笑道：“为师现在的功力高过金铁衣不知多少，便是一人不带也打得过他，但若是中了他的阴谋诡计，便是带一百人也回不来。”
　　就连孟湘前辈都被师父留在九华山上，委托她坐阵九华派，孟湘前辈再不愿意也抵不过师父一句，若是孟前辈不在九华派，我离开了被贼人釜底抽薪，岂不是腹背受敌。待到一切都打点好准备出发时，师父都没有告知暂住在九华山上的那几位友人，周城犹豫着想要提醒，却被师父一个眼神堵了回来。
　　只是当他们几人牵着马走到山门时，却见四匹马早已立在那里，四个整装待发的女子亭亭玉立，神情各异的看向迎面走来的他们。
　　萧白玉挑了挑眉，还没开口就被沈绘扑了个满怀，小姑娘抱着她的手臂摇摇晃晃的笑道：“我就说萧姐姐想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走，我真是神机妙算。”
　　楚画牵着马，一手拎着两个包裹，怎么看其中一个都属于正扑在萧白玉身上这人的，她欠了欠身子，一丝不苟道：“即使萧掌门不愿与我同行，我也会自己找上门去，金铁衣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姜流霜一个翻身上了马，她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哪有这么多话好说，快点走，若是没有本姑娘给你们照看着，怕你们连金铁衣的面都见不到就中了这毒那毒。”
　　姜潭月虽没有开口附和，看她的表情也是深以为然，她还是不大会骑马，所以这次她同沈绘共骑一匹。姜流霜自然动过反对的念头，有堂姐的马不坐，做什么要和别人同骑一匹，但看着这几日她屡屡与自己保持距离的动作，这念头还是被她混着黄莲一起吞了下去。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完全没有跟萧白玉说话的机会，直到她们都安静下来默默看着她时，她脸上才露出许多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扯了扯缰绳道：“你们真是……一起走罢。”


第94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伍）
　　是年四月,各条官道上都是马车隆隆，柳絮随着春风飘荡，落在侠客们横刀跨剑的衣衫上,雄州雾列,俊采星驰。自天南地北而来的大小门派接踵而至,杰出的武林中人都不远千里的策马赶路,不乏闭关多月只待今朝一展身手的江湖隐士，齐聚黄山天都峰,此乃一年一度的盟主大会。
　　黄山刚刚褪去深冬的寒霜，山间潭水清澈见底，峰顶凝结着淡淡的云烟，在明朗日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片薄紫色。以天都峰,光明顶为首的山巅直窜云霄,山顶修建起迂回凌空的阁楼,朱红的栈道犹如飞鸟般跃在峡谷间,搭建房屋的木头腐朽后再被修复,一年一次，这便是各门各派在黄山上暂住的居所。
　　作为连任十年武林盟主的金铁衣，早早便带着金府的随从站在山顶，理所当然的接收着众人的鞠躬问候,手下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乘着一股股吹来的山风，衣衫烈烈摆动起雄浑的气魄，教人一看便不由得钦佩武林盟主的气度。
　　金铁衣将众人满脸期待又按捺不发的神情尽收眼底,或许是因为又到了能真刀实抢的争夺盟主之位的时候,也或许是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这些日子在江湖中作威作福的修罗教就地正法的痛快场景,人人眉间都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色,来往间也能看到武林新秀正摩拳擦掌，一身的傲气怎么都遮盖不住。
　　金铁衣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像一个极有威望的长辈，喜悦的迎接着一批批到来的宾客，盟会大会的第一天只是让舟车劳顿的众人安心歇息的日子，一切的正剧都会等到第二日再拉开序幕。不知不觉间从早到晚，夕阳缓缓西下，原本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有最后稀稀拉拉的几人还在进山。
　　金铁衣弹了弹衣衫，随着夕阳落入山谷间，他挂在脸上许久的笑意也沉了下去，脸色如同日渐昏暗的夜幕。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望，这一天下来居然平安无事，九华派没有来人，莫非当真是去了黑雾冢死无葬身之地么。
　　他把秦红药被擒的消息一放出去便在黑雾冢守株待兔，但白白等了两日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不禁有些怀疑到底是萧白玉沉得住气，还是她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要好，不值得她来探查一番。
　　但盟主大会近在眼前，他还有更多其它需要准备的事物，他只在黑雾冢等了两日便不得不离去，不过他还是相当放心自己的徒弟，已经炼成的几十具蛊尸，怕是十个萧白玉都无法攻克它们。
　　只是因为黑雾冢环境特殊复杂，除非他亲自走一趟，不然哪个手下都无法靠近黑雾冢半步。金铁衣哼笑了一声，萧白玉是死是活都不大重要，他反倒还盼着萧白玉能活着来参加盟主大会，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他精心准备的戏码。
　　眼见再无人上山来，金铁衣刚要转身回房，却像是故意要同他作对一般，静谧的山间小道上又传来了有规律的马蹄声，踢踢踏踏的，在夜幕笼罩人烟稀少的山上格外清脆。金铁衣深深吸了口气，才克制住想一掌拍折马腿的冲动，尽量带上笑转过身来，他倒想看看是哪个门派这么不知礼数，如此深夜了才来拜访他，既然这么不重视盟主大会，那这门派也用不着存在与武林之中了。
　　远远的便瞧见马车上竖着一杆大旗，一个玖字写的是龙飞凤舞，墨韵饱满，金铁衣勉强露出的笑怔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便慢慢扩大，一天来总算有一回是真心笑得欢畅。他施施然的负手而立，含笑的眼不像是看着屡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仇敌，反而是自远方来的亲密友人。
　　马蹄声拐过一个山坳便出现在眼前，金铁衣看着那身雪白的身影，比起上次在九华山上交手时细弱了许多，如同峭壁上孤立无援瑟瑟发抖的枯枝，风一吹都会断裂。他笑得更加畅快，都有些等不及看到她怨怼却束手无策的眼神，听到她叫出软弱的咒骂声。
　　多么可怜啊，满心愤怒却无可奈何，这次来到盟主大会上自投罗网想必也是想着鱼死网破殊死一搏罢，可怜的就像是当车的螳臂。
　　不论是当初在茶馆的大火烧身，还是九华山上在众人面前出的丑，这些自己受到的折辱，一定要百倍千倍的从她身上讨回来。
　　马蹄声不急不缓，不多时已来到眼前，却没有半分停顿的意思，马身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擦过金铁衣的肩膀，马上的人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陪同在金铁衣身后的随从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们认得九华派的大旗，自然也认得擦肩而过的九华派掌门，谁也没料到她竟会如此狂妄，敢对当今的武林盟主视如不见。
　　金铁衣快要溢出皱纹的痛快之意僵在了夜晚冷清的山风中，随着马蹄声一下一下的走远，被踩碎在坚硬的马蹄铁下，一匹接一匹的骏马自身边掠过，九华派来的人极少，她身后只跟了五名弟子及一辆马车，却没有一人当他存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紧，山风忽然猛烈了起来，一股庞大的压迫力铺天盖地而来，惊扰了平静的骏马，马匹长长的嘶叫一声，前蹄高高的仰了起来。
　　萧白玉掌上用力一压，刹那间爆发出与她身姿完全不符的磅礴力量，顶着金铁衣的气势一进再进，狂乱的马匹登时安分了下来。
　　仿佛是波澜壮阔大海中的一艘帆船，本以为鼓起的风力能让自己顺利前行，却不想劈头盖脸压下一波巨浪，打的金铁衣受不住便要倒退一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如何能示弱，硬生生的站在原地，被内力鼓起的气浪撞了个满怀，再汹涌翻腾的气血也也抵不过满心的惊诧。
　　本以为九华山上自己败了一招只是因为她出手偷袭，自己腿伤未愈，现下看来，莫非她武功早已高过自己么。怎么可能，明明在茶馆交手时她还差了自己许多，任是百年一遇的灵丹妙药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奇效。
　　交手只在一瞬，心中却明明暗暗过了千种思绪，金铁衣忽的撤下了防备，任由那股力道迎面而来，然而萧白玉内力收放自如，奔腾的气势如同烟雾般轻易的散开。她终于瞥了眼面色不太好的金铁衣，满眼都是冷淡的轻蔑，看透了他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他们的交手一触即收，周遭的人瞪大双眼也看不出是谁技高一筹，金铁衣吞咽了一口，扯出惯有的笑道：“近日不闻萧掌门消息，老夫还当萧掌门不问世事，一心只在九华山潜修，莫非萧掌门对审判修罗教一事也颇有兴趣？”
　　萧白玉露出一抹寡淡的笑来，看上去客气至极，口吻也是相当缓和：“的确有些兴趣，想看看金盟主如何无中生有，在天下豪杰面前变出一个活人来。”
　　金铁衣扶了扶胡须，像是终于扳回一城般大笑了起来：“萧掌门可是高看老夫了，活人变不出来，死人一个也足以让江湖群雄们称心如意，萧掌门以为呢？”
　　萧白玉稳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笼罩下来的夜色为她戴了一张朦胧的面具，任谁也察觉不出她牵在手中的缰绳已快被指尖揉烂。她轻轻的吐息了一口，天都峰上夜间冰冷的山风顺着喉管散遍全身，才能勉强不让声线战栗起来：“我当真希望，金盟主暗度陈仓的本领也能同口气一般大。”
　　萧白玉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缰绳一拨，马蹄声又踢踏的回响在山间，跟在她身后的几名弟子一直一言不发，她停便跟着她停，她走也一同起步，训练有素，谁也不曾给金铁衣半分面子，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路过自己的马车，终究没有出声阻拦。直到她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栈道上，金铁衣终是按捺不住咳嗽了一声，抬手缓缓揉了揉胸口，神情冷凝了下来。
　　一人自他身后走出，看似是跟在他身边的随从，却毫不顾忌的搭上他肩膀，一推一送间一股内劲传进他经脉，堵塞在他胸口的淤气刹时便通了。金铁衣被力道一激，面色涨红了起来，待喘过一口气后立即转身抱拳道：“铁衣不才，多谢公公相助。”
　　那人悠悠的上前几步，面目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即使身着普通的束身长袍，依旧不掩他一身的华贵之气，举手投足都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典雅风度。只是那双手同他的外貌格格不入，手指异常的狰狞，指甲极长，乍一看如同大树峥嵘交错的盘根。
　　“都是为王爷做事，金盟主不必客气。”陈玄公漫不经心的摆摆手，目光依然落在空空的栈道上，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嗓音比他翘起的指甲还要尖细几分：“这位便是王爷心心念念的萧掌门罢，果然与众非凡，怪不得王爷要派本公亲自出马。”
　　金铁衣赔笑几声，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现下没了修罗教相助，她一个人能翻起多大浪。只是见她毫不在意的模样，莫非……修罗教那妖女尚还苟活于世？”
　　陈玄公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一眼，神情不变却足以让人出一身冷汗：“本公做事金盟主都不信了么，想来本公也还没让个小女娃踩在头上作威作福罢？若不是本公，金盟主怕是要等到修罗教同烈焰堂联手起来反捅一刀都毫不知情。”
　　“是，是，铁衣失言，还望公公海涵。”金铁衣连忙低头，面上一片怯懦，丝毫看不出半点身为武林盟主的尊严。
　　陈玄公冷笑一声，笑声说不出的尖锐刺耳，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威胁道：“即便还活着又怎样，本公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永世。至于这位萧掌门，她敢如此不给金盟主面子，本公自是要为金盟主报仇雪恨。”
　　金铁衣抬头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旋即又深深弓下身去，敬畏道：“一切都要仰赖公公了。”
　　陈玄公满意的看了一眼他卑躬屈膝的模样，衣袖一挥，只踏出一步，身影已掠过朱红的栈道，没入了一片漆黑的阁楼中，眨眼不见了人影。暂住在阁楼中的武林各派一心养精蓄锐，是以都早早吹熄烛灯歇息了下来，唯有几间房刚进了人，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萧白玉进了房都没有放下一丝一毫的戒备，她运起内功将听觉放的很远，听着弟子们始终保持着沉默，借着马车的遮掩将金义楼送进房内，没有人多嘴一句，也没出任何差错。她略微放下心来，即使已经为金义楼做了精心的易容，就算他大摇大摆的走到金铁衣面前也不会被认出，但一来他伤势颇重尚未康复，二来为了谨慎其见，还是把他藏在了衣衫杂物堆中带了进来。
　　至于沈绘她们四人也在山脚下就分道而行，谁也不知这天都峰上到底有多少埋伏陷阱等待着她们，萧白玉便另她们几人丢弃马匹，自后山小路兜一个大圈上山。一面教她孤身一人做一回诱饵，说不定会骗的那些埋伏先行出手，另一面也算给她们留一条退路，不会被人一网打尽。
　　现在看来她这一心眼是留对了，刚在桌旁坐下来，烛火忽的就开始摇晃起来，萧白玉望了一眼关好的门窗，镇定的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肩膀已是紧绷了起来，定定的瞧着晃动越来越厉害的烛火。并未感觉到任何风意，火光却游动到了机制，整间房内忽明忽暗，明暗如同激烈争斗中的刀剑，陡然一撞间蜡烛嗤的一声灭掉，浓密的黑暗霎时涌了进来。
　　深冷的寒意自窗棱，门缝间挤了进来，缓慢又坚定，萧白玉在一片漆黑中眨了眨眼，清楚的看见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自门外蔓延了进来，爬过窗纱，刹那间结成了冰。白霜再攀上红木搭成的地板，一步步向她脚边逼近，寒意随着冰霜的蔓延而加重，放在膝上的手背都有了针扎般的刺痛。
　　但不曾发出一丝声响，木头猝然结冰，又在冰下渐渐腐朽破碎，却寂静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萧白玉偏了下目光，立在桌上的烛台也覆上了一层冰霜，燃至一半的蜡烛显出几条裂纹，悄悄一晃，咚的一声断成几截砸在木桌上。
　　这一声闷响似是打开了什么机关，沉沉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喀喀的开裂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只一眨眼的功夫，整个木桌便撑不住源源不断压来的内劲，都碎成了点点木屑撒了一地。但萧白玉依然好整以暇的坐在木椅上，她双手交叠坐姿不动，身下的木椅便如同有着钢筋铁骨，硬是不摇不晃，稳稳的支撑着她。
　　就连蔓延至她脚边的寒冰也止步不前，屋内结起的白冰越来越厚，唯有她周遭一圈之地还未被冰霜所侵蚀。门外是温暖的四月天，门内确实严寒深冬的冰天雪地，即便有内功护体，任谁也无法在这样的极寒之地久留，但萧白玉面色却不见青白，反而随着内力一层层的催动愈发红润了起来，冻结整间房屋的寒冰甚至有退去之势。
　　门外门内的两人彼此连面都未见到，内力却早已交锋了几个来回，内力的比拼如同深海下的汹涌波涛，面上除了腾起的薄红外再看不出其它，只有萧白玉自己清楚，与她交手的此人比起金铁衣，内力不知高了多少个甲子，只要她稍稍示弱，立时便会被铺天盖地的冰霜冻个结实，就连经脉也会瞬间凝固断裂，如同冰层下的木头。
　　此地果然卧虎藏龙，萧白玉不愿过早暴露自身功力，但运转起七层的内力只勉强能同来人斗个两不相让，若只有一人尚可应付，但比拼内力时倘若被他人偷袭得手，落个经脉尽断功力全失都还算好的。但就是说什么来什么，她耳廓微微一动，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尽收耳中，声音陌生，明显是冲这间房来的，果然在此处埋伏的不只这一人。
　　沈绘她们四人为了避人耳目自后山徒步而上，即使用上轻功也要费大半个时辰，看来是等不到她们赶来相助了。萧白玉极快的下了判断，一直压抑的力道突然间如同泄洪般自筋脉中奔涌而出，寒冰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散去，她一寸寸站起身来，重重压在肩头的力道被她硬抗了起来，凌空搭建在山壁上的阁楼都有些微微的摇晃，若不是正死拼内力的两人功力都已出神入化，控制自如，木质的阁楼怕是早已灰飞烟灭。
　　忽然间，耳中一直在逼近的脚步声蓦地消失，紧接着便是几声沉重的闷响，似是人肉之躯重重砸在了地上。萧白玉一怔，在内力交锋凶险万分的时刻还能抽出几分心力，暗想莫非是她们四人已赶上山来，提前一步除去了埋伏么。
　　“哼，萧掌门不论是武功还是心计都大大出乎本公意料啊，这一招黄雀在后真是令本公佩服，本公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明日萧掌门大展身手的时刻了。”随着话音一落，如同泰山压低般的力道也忽的撤去，满屋的冰霜猝然间退去，若不是窗棱还残留着片片湿意，无人会相信不久前此处还是一片冰雪霜盖。
　　萧白玉缓缓收功入体，深深的吐纳了一轮，平复着胸口有些急促的起伏，她暗暗心惊，门外这人与她比拼内力时尚还能开口说话，足见他尚未用出全力，这次倒是自己托大了，若不是她们赶来的及时，还不知是怎样一个结局，不曾想金铁衣身边竟多了一号如此厉害的人物。
　　紧绷许久的脊背都有些僵硬，她活动了一下脖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不知来头的人已远走，再没有任何响动后，才伸手推开木门，被冰封过的木头冰冷生硬，微微一碰都有刺骨的寒意。月色融融的照在栈道上，朱红的圆木泛着温润的光，迎着月光隐隐看到栈道另一头似有人影浮动，萧白玉神情松懈了几分道：“你们来的当真及时，辛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她的呼吸，仿佛是锋利的刀锋劈下，所谓的镇定，理智都被一刀斩断，她怔怔靠在门框上，手指不知何时嵌在木门开裂的缝中，木屑顺着她指尖簌簌落下，留下一个个残缺漏风的孔洞。如同脸上那张永远完美，永远镇定自若的面具被一把扯下摔碎，那些不可见人的，压抑许久的脆弱，悲伤，恐惧，不安骤然暴露在烈日下，粘稠的血液被瞬间蒸干后，曝出千疮百孔的心脏。
　　蹲在栈道尽头的那人似是在毁尸灭迹，抹去那几具尸体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后，才站起身向这边望来。那目光中陡然腾起的光芒瞬间盖过了熠熠的温润月色，她的面容只在月光下一晃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阵风自身边掠过，两扇木门碰的一声合上，萧白玉手腕一紧，已被拥进一个温柔到近忽落泪的怀抱中，鼻尖抵上了她干硬褶皱的衣襟上。
　　萧白玉忘记了呼吸，却无可奈何的被她身上的气味所裹挟，呛人的硝石，苦涩的灰尘，咸如海风的汗渍，还有，还有……好像时时刻刻都萦绕在鼻间，不敢在夜间合眼睡去，因为在午夜梦回时都似乎能嗅到的那股冷香，许是经常被毒花毒草包围，越是剧毒就越是芬芳，浸染出独属与秦红药一人的体香。
　　有一个瞬间萧白玉几乎以为自己的指甲扎破了掌心，以至于能感觉到并不存在的剧痛，在肌肤上一跳一跳，如同跪在烈焰堂废墟中时失去的知觉又回来了似的，那时无法察觉的，烧破皮肉的灼烫，磨烂指尖的粗糙钝痛，一并涌了上来，甚至比当时剧烈千百倍。
　　她的掌心本当真会流出血来——若不是秦红药握着她的手腕下滑，五指轻柔又坚定的同她合掌相握，抵住了她不可自控的力道，凭她那样用力的攥紧双手，指甲许是都会应声而断。
　　萧白玉便是在这种模糊又不真切的疼痛中突然了然的，她拼尽全力才能泰然自若的站在金铁衣面前，不至于打烂他的胸骨，教他在见面的刹那便死无葬身之地；她硬撑着在几位友人面前打起精神，没有让她们瞧出半分的自暴自弃；她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一切的意义，只是为了等到此时此刻如此用力，又如此倾尽所有的一个拥抱。
　　她胸腔中酝酿着一场饱胀的暴风雨，没人看的出，因为她的神情太过无动于衷，绷紧的下颌线密密的贴在另一人的锁骨上，她没有闭眼，也不曾皱眉，就连双手也只惫懒的垂在身侧，任由另一人紧紧握着，没有任何回应的意味。
　　但那些人并不包括秦红药，当她因疲惫而变得极为沙哑的嗓音在萧白玉耳边响起时，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她突兀的戳破，自经脉血液中挤压而出，将已经空白一片的神智轰的支离破碎。
　　“白玉，白玉，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压抑而细碎的哽咽争先恐后的溢出喉咙，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舌尖尝到渗入嘴角的咸湿后，萧白玉才近乎意外的眨了眨眼。
　　一道水幕固执的凝在视线中不肯落下，但分明每刻都在不停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珍珠，圆润饱满，滑过颧骨，脸颊，嘴角，所经之处都一片湿漉。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悲戚的模样，眼尾甚至红过自身体里淌出的鲜血，不断涌出的水意是合起眼来都承受不住的重量，她也不愿合上眼，哪怕视线中只有一片朦胧的水光，她还是睁着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人。
　　其实目光所及只有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和纤细优美的锁骨，那锁骨上覆盖了一层晶莹的光泽，滴上去的泪冰冷急促，似是穿破了皮肉，滴在她炽热的血上。
　　“红药，我好痛苦。”她的声音模糊而平静，夹杂着克制不住的哽咽，却比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药还要致命，秦红药骤然收紧了手臂，接住了她所有的泪，所有的伤。
　　萧白玉再没什么好坚持的，她身子一倾，终于跌进了另一双手臂中，她像是抓紧了即将离开的生命一般死死的攀附在这一双柔软又坚定的手臂上，随后，一切无依无靠的情绪都在刹那间轰然决堤：“红药，你再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
　　秦红药反复咬着下唇，失去血色的苍白唇瓣被咬的鲜红，可无论如何也抵不过直灌鼻腔的酸涩，她紧紧拥抱着怀中不断颤抖战栗的女子，抚摸她弓起的细瘦脊背，触手可及的瘦骨嶙峋轻而易举的让她察觉到痛楚，那是比身体上受再多伤都要直入心扉的痛楚。
　　“我都明白，我也一样……我被困在火器室的地下密室中，很深的密室，上头压了不知几百层的砖瓦断壁，其实融开石壁到功力耗尽时只要稍微调息一阵，就能继续运功，可我一想到你，就一分一秒都多等不了，我……”
　　萧白玉忽然抬起头，不顾自己脸上一片湿濡的泪痕，狠狠的堵住了她的唇，一手按在她后颈，唇舌急躁的辗转了起来。舌尖反复舔舐过她干涸开裂的唇瓣，柔嫩的舌被她唇上绽开的死皮刮破，一时间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自己的，她的，都囫囵的混在一起，又急切的被一口口吞咽了下去。
　　无需她再解释什么，两人手心甫一重叠时萧白玉便感觉到了，她掌心无数凹凸不平的，粗粝的痕迹，那是不久前一一浮现在自己掌心的伤痕。伤疤在姜家姐妹无微不至的医术下完好如初，但再一触碰到她掌心同样的伤，当时不管不顾的在废墟中挖掘的软弱和真心，一瞬间暴露无遗。
　　当时的一颗心是如何仅存怆然，在仿若整个世间阴云密布的绝望和煎熬中崩溃。
　　在自己拼命挖开废墟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踪迹时，心心念念的深爱之人，也抱着同样的心情在废墟下的某个角落里努力着，只为了能再站在自己面前。
　　脚下踩过方才裂成无数碎片的木桌残屑，萧白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含着泪激烈的吻她，眼睫每一扇动都会掉下泪来。秦红药承受着她近乎疯狂的吻，微微张开唇，给予她极大的包容，任由她的舌在口中胡乱的搅动着，又忍不住心底的疼惜，便用力含住她的舌，不肯再让她乱动，柔柔的吮吸着，抚平她舌上被刮下的伤口。
　　萧白玉的唇齿刺痛着她的锁骨，手指和舌尖的温度又让她情不自禁的鼓胀起来，如同干瘪的植物吸到了饱和的水分，她的身体迫切的拥抱着萧白玉，让两人无往不利的理智都染上了情靡的绯色。
　　“但是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有一把红锁。你们懂得。”
　　萧白玉喉中一哽，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却没有再前进一步，只认真的注视着她，即使有了情动带来的点点薄红，都掩盖不住她原本苍白的脸色，衣衫也是灰尘仆仆脏污破烂，内衬的黑裙都有了条条道道的划痕，露出底下皮肤上或深或浅的红痕。
　　即便这样，即便已经疲惫不堪，即便身上伤痕累累，都不舍得拒绝自己莽撞无理的索求，一双美眸中只有自己一人，深情而纵容。看着看着，干涩的眼眶又觉有雾气弥漫，萧白玉彻底败给了自己的心，什么规矩什么绳墨都可以不要，不管不顾的俯下身去与她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鼻尖抵在她脖颈间，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你肯定很累了，我还这样……我去打水给你洗一洗，很饿吧，我给你拿食物来。这么多天，你一直被埋在地下么，我当初应该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找到你了。”萧白玉伏在她身上细细碎碎的念着，秦红药微微笑着，也不打断她，轻缓的抚摸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双眸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随时都会合上。
　　“你还说我，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抱起来都不那么舒服了，必须得喂你吃很多很多……”她声音越来越小，被困在地下数日，强撑着赶来黄山，又出手为她情理了一波杂碎，早已连呼吸都疲惫万分，说到最后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抚摸着长发的手也悄悄滑落了下去。
　　萧白玉靠在她胸口处静静的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好一会儿后才眨去眸中的雾气，抬起头来望着她宁静安好的睡颜，轻轻凑上去吻了吻她的面颊，唇齿微动，似是许诺，又似是在告诫自己：“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


第95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陆）
　　清晨卯时,一下下庄重悠扬的鸣钟声惊起蛰伏的飞鸟，顺着山风传遍谷巅，震散了弥漫在天都峰上的浓雾,迎接第一缕日光的到来。
　　整夜寂静的峰顶忽然间活了过来,惊鸟乱入林,云雾扰山丘,阁楼的木门一扇接一扇的被推开，来往打水洗漱的弟子们络绎不绝,各个门派抖整衣束带，磨剑擦掌，只待今朝一鸣惊人显出赫赫威风。此时众人似是都抛去了礼数，彼此擦肩而过时连假惺惺的笑容都懒得摆出,只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比拼武艺之上。
　　在人们来来往往低声碎语间,唯有最偏一角的丹红阁楼依旧安静如初,好在地势偏远,搏不到任何注意,只当本就无人居住。房内一片宁静，简陋的床帏随意散下，起伏着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似是流动的空气都慢下了脚步,满眼都是静好的岁月模样。
　　萧白玉轻缓的眨动着双眼,一瞬即逝的漆黑后便又看到身旁安稳入睡的侧颜，安稳又幸福。其实她比钟声醒的还要早，却不舍得惊扰尚还熟睡中的人,不过外面渐渐沸腾起来的嘈杂声却没那么体贴,顺着透风的木门清楚地听在耳中,她皱着眉瞪了一眼昨晚打斗后孔洞疮痍的木门,撑起身子捂住了秦红药的双耳。
　　秦红药眼皮微微一跳，唇角已然浮出点点笑意，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掌心，悠然的长舒一口气，像是醒来有一段时间了。她一笑萧白玉也不自觉地弯起眉来，替她抿了抿耳边鬓发，轻声道：“昨夜替你擦了身子，你的衣裳是再不能穿了，用我的罢。”
　　秦红药抬起一半的眼帘，尚还氤氲着睡意的嗓音柔软动人：“只是擦了身子么，我可还记得萧掌门如何折腾一个累成半死的人，你也不怕旁人听了去。”
　　萧白玉含着笑，若有若无的抚摸着秦红药被包扎好的伤处，对上她略微泛着血丝的瞳孔，在那摇曳的眼波中瞧见了自己的面庞，深褐色的眸子，淡红的唇，在清晨浅淡的光亮中，美的似非人间。萧白玉无可避免的回想起这些日子的苛难，仿佛觉得已经在没有她的年岁里苦熬了很久。
　　“不会被人听去的，弟子们一直在不远处守着，昨夜给你擦净身子后……”萧白玉顿了一下，还是省去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某事，声音小了些：“小绘她们也上了山，我便唤流霜进来给你包扎了伤处。”
　　秦红药懒散的应了一声，还是不大想动，只深深静静的望着她。萧白玉抿了抿唇，明知此时不应赖在床上，可陷在她眸中的身影如此清晰，便干脆的放弃了本就不强烈的挣扎，任由时辰一拖再拖。
　　“你回来的消息，告知过你们修罗教的人么？”光是这般看着她，萧白玉心里就震荡不已，是一种很朴素的快乐，却鲜少体会的到，忍不住去拨她额前的发。秦红药抬手碰了碰她手背，转而又把它一下反转在掌心，紧紧握着。
　　“我一出来就赶到这里，还没机会见到旁人。同我说一说罢，我消失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整座华山的名门侠客都对我们修罗教很上心，句句不离口。”普天之下能把名门侠客说的像是腌臜杂碎一般的可能也只有秦红药一人，话锋温软，却无法忽略那满满的讥讽与嘲笑。
　　她似乎总是这般语气，温柔而嘲讽，带着妩媚的残酷，但萧白玉却连她这种口吻都爱极了，怕是连秦红药的一根头发丝她都觉得动人。心下不可抑制的为自己如此极端的偏爱而羞赧，但又有何妨，她们谁也不碍着，谁也无法打扰。
　　“你脸红了。”秦红药一针见血的戳破了她的心思，手指随意的搭在她心口，指尖微微用力，顶住了她心口细嫩的皮肉，双眸轻敛道：“你心中又在想什么害臊的孟浪之事，难道昨夜一晚还索求不满么？”
　　萧白玉脸红的更彻底了，却更衬出她连月奔波心神俱疲的苍白唇色，秦红药看着她惨白的唇上几道细小的皲裂，已不消再多问金铁衣到底在背后谋划了什么，便知这些日子她定是过得艰难。这下存心挑逗嘲笑她心思不纯的话再说不出口，舌尖在口中转了几圈，终是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秦红药偏过头吻住她的唇角，探进去摩挲着她的舌尖，退出来意犹未尽，又舔了舔。抵着她额角低笑道：“不碍事，你那些心思，我也喜欢的很。”
　　萧白玉猝不及防的被她偷了香，往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萧大掌门竟下意识想抬手捂嘴，手都抬了几寸才意识到这动作太过小儿女作态，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徒留唇舌上被她吮过的水渍渐渐滚烫，蒸腾出片片火热来。
　　秦红药将她动作看了个清楚，丝毫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这一笑终于是打破了自重逢来就一直隐约隔阂在两人之间的心有余悸，两颗心再度安安稳稳的挨在了一起。萧白玉看着她肆意的笑容驱散了眉间笼罩的阴霾，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轻灵笑声落在耳中，便也情不自禁的弯起嘴角，与昨夜在金铁衣面前冷漠寡淡的笑容判若云泥。
　　似是终于从之前的愁云惨雾中苏醒了过来，这清朗的笑声穿出木门，不多时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如同一把锋利的铁镐用力一刨，被担忧惊恐埋藏的精气神猛地破土而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着几声如释负重的长叹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位友人清脆的咯咯笑声。
　　“腻歪够了没，快收拾收拾出来了，你俩别是把这当成自己家了吧。”姜流霜隔着门喊，即便说着嫌弃的话，那语气中洋溢的兴高采烈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咱们就剩这最后一件事了，搞定了让你们两尊大佛好好亲热，快点，我看其他人早就上了天都峰了。”沈绘踮着脚四处望望，整排的阁楼除了她们外已空无一人，想来不远处的天都峰此时定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秦红药扫了一眼门外的人影晃动，一个翻身已立在地上，如瀑的黑色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光裸的脊背，发尾悄然隐没在她身上的处处阴影中，又凌乱又美艳。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迟迟不肯挪动，她了然的回头丢去一瞥，故意慢条斯理的拎起床头早已备好的衣物，一件件穿的细致而优雅。
　　萧白玉目光游动，把自己三十年来修身养性的功力都用了出来，才勉强眨动了一下双眸，将脑海中的纷纷思绪归了整，终于想起来还有许多地方要叮嘱她小心行事。萧白玉有些懊恼，却又寻不到由头去怪罪谁，难道自己总是有意无意的被勾引去心神是旁人的错不成。
　　萧白玉决心不去看她，只是目光扫到地面时发现她正赤足站着，虽说天气不算极寒，但毕竟在深山中，潮气还是重的很，在地下被埋了那么久，她现在的身子骨怕也不是特别健朗。萧白玉也顾不上自己穿衣，只披着个内衬也翻身下床，推着秦红药坐在床上，抓起鞋袜半蹲在床边。
　　“抬脚。”萧白玉说的自然，没有觉得半分不对，秦红药却愣了一下，她目光在自己脚背和另一人手中的鞋袜上徘徊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又觉得怀疑，她试探性的伸手去接，萧白玉手上顿了一下，倒也不坚持，把鞋袜递给了她。
　　秦红药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抬脚便要去穿袜子，小腿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抬眼便瞧见了萧白玉含笑的双眸，里面藏着狡黠的神采，好像是忽然兴致所至的调皮，是一种从未在她波澜不惊的眼中出现过的光彩。
　　“脚底沾了那么多泥灰，也不知擦一下，不嫌脏。”萧白玉没有收回搭在她小腿上的手，轻轻一揽，便让她的腿架在自己膝上，手掌毫无征兆的覆盖在她脚底，掸去了她方才沾在脚心得灰尘，亲昵的像是做过了数遍。
　　微凉的指尖初一触碰脚心，秦红药就不由自主的轻颤了一下，有些冷，有些痒，脚心的触感每一寸都被放大数倍，麻痒顺着小腿直窜脊骨，上半身生生的软了下来。她分明觉得有些怪，却不知为何无法把腿收回来，萧白玉搭在她腿上的手也不过是虚虚按着，半分力气都没用。
　　秦红药瞧着自己线条优美的小腿架在另一人的膝盖上，目光迟钝的挪到她为自己细致擦拭的手指上，最终不知何时又落到她脸上。萧白玉由半蹲转成了跪坐，只穿着单薄的内衬，双眸半抬，些许的碎发落在眼畔，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时不时遮挡住她眸中明亮而灵动的光彩，但她却毫不在意，因着喜悦而舒展的眉眼为她笼了一层明媚的光芒。
　　她指尖小心的捻过细小的土粒，不想让指腹下细嫩的肌肤有半分不适，风华无双的女子简简单单的跪下，毫不嫌弃的为爱人擦拭脚心。
　　秦红药甚至都不知道一直捏在手中的鞋袜什么时候被她拿走，待到回过神时小腿又被拍了一下，萧白玉仰头看她，本是想提醒她已经好了，却不想对上了她低着头略带些迷茫的眼神。
　　极少见她这样模糊而柔软的目光，像是疲倦，又像是身心都猛地松懈下来，萧白玉正要开口去问，秦红药却忽的一倾身，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紧紧地。
　　萧白玉本能的想回抱她，却碍于两只手不算干净，只能僵硬的抬在两侧，有些不明所以。
　　秦红药却不管她的困惑，双唇郑重的落在她侧脸，印下深深的一吻，在她耳旁轻轻的吐气道：“你拥有了我，我便永远是你的。”


第96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柒）
　　门外的几人左等右等,只听得门内淅淅索索之声不断，正当等不及都要破门而入时，她们盼来盼去的两人终于施施然的推门而出。即使昨夜为秦红药包扎伤口时已匆匆忙忙的见过一面,这时再看她熟悉眉眼时还是恍如隔世。
　　姜流霜嗓子哽了一下,一时失语,掩饰性的啧了一声道：“你们还真是不紧不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黄山郊游。”
　　秦红药眉梢一挑，故意瞥了身边人一眼道：“这可怪不得我。”
　　萧白玉表情不怎么坦然,但还是轻咳一声回道：“嗯，不怪你。”
　　喂这应该算是□□裸的调情了吧，其他几人都是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但即使沉默下来,任谁都能感觉出弥漫在周身雀跃的氛围。最后还是姜谭月认真说了句正经话：“秦姐姐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盟主大会一定会很顺利呢。”
　　沈绘闻言忽的一个激灵,先左右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凑上前道：“你不会就准备这样大摇大摆的上天都峰吧，上面全是等着要你命的人。要么我们玩一手狸猫换太子？我去假扮成你的模样，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你再冲出来杀个出其不意如何？”
　　楚画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无奈道：“秦护法同萧掌门想来早有安排,你只要不节外生枝给她们惹事就足够了。”
　　沈绘扁了扁嘴,显然不是很服气，但还是乖乖的回挽住她。秦红药笑她依旧一副小孩脾性，打量了下她的小身板调侃道：“你若是想假扮我,怕是要再多长个十年……不对,你应是早就过了长身子的年龄吧。”
　　“哼,什么时候长得老也是值得炫耀的事了？我就是再长二十年也长不成像你这样年过百半的脸。”沈绘吐吐舌头,睁着眼说瞎话也脸不红气不喘。
　　虽然两人斗嘴的场面看多久也不觉得烦，但萧白玉还是不得不出声打断：“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我们走，上天都峰。”
　　这个“我们”里面显然不包括秦红药，萧白玉深沉而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的关心嘱咐已溢于言表：“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们在天都峰上等你。”
　　秦红药对上了她带些恳求的目光，似是她已在心底默默祈求了千万遍自己的平安，一时有种深刻的悸动自心底直窜而上，仿佛在催促着自己张开双手拥她入怀。但她们已耽搁的太久，而此处也绝非亲密相拥的好地方，秦红药强忍着冲动略点一下头，翻身轻巧的攀上楼顶，在阁楼朱红的瓦片上连踏几步，身子一折便消失在山峰间笼罩的云雾中。
　　萧白玉又望了几眼她最后消失的方向，才深深吸了口气，抚平衣衫抬步向前走去，一直守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的几位弟子们悄然的跟在她身后。余下的几位姑娘对视几眼，也不多嘴问一句两人到底什么安排，已全然信任了她们，只要她们几人在一起，便不会惧怕任何险阻。
　　日头渐渐升高，比起山间小道的不见鸟兽，天都峰上召开盟主大会的场地中却是人满为患，按理来说盟主大会半个时辰前就该开始了，但他们的武林盟主金铁衣依旧稳稳的坐在上位，一言不发。满堂的名门侠士即使满心困惑，却也不愿在这个时候随意出头造次，天都峰上便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安静中。
　　就连守在场外的几名金府弟子都战战兢兢的等待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在等谁，毕竟谁也不会忘了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会面，连他们的金盟主都是那位九华派掌门人的手下败将，更别提他们几个跟班随从了。
　　他们并不清楚昨夜那短暂的交锋意味着什么，却也不禁在心底怀里这次盟主大会是否会有意料不到的结局，他们早已习惯每一年的盟主大会对于金府来说都只是走个过场，到最后盟主之位依然会是他们老爷，但这次，谁都不能再肯定了。
　　但他们老爷看起来又不是特别担心在意的样子，他们想不通，便免不了心慌。正当他们心神不定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队人，他们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姗姗来迟的九华派，赶忙打起精神提起一口气，不等那队人走近，便已经呼喝出声：“金府末学后进，恭迎九华派萧掌门大驾！”
　　守门弟子还算有几分功力，这一声呼喝随着内力传至场上，金铁衣不为人知的捏了捏手指，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他便从皱纹中挤出些余光来，反复确认过那身熟悉的束身长袍尚还立在他身后，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松。
　　这下群雄便清清楚楚这迟来的盟主大会到底是为了等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缓步走进场中的一行人身上，倘若目光有锋芒，萧白玉那身白衣想必早已千疮百孔。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闻过江湖上飞窜的流言，更有不少人当日同金铁衣一起逼上九华山，先不说那些流言到底是真是假，眼前这位掌门人是正是邪，单说她与当今武林盟主有了那般深的过节，今日还敢前来，就足以是一场好戏。
　　有人迫不及待想看这出好戏，有人又暗自担心今日盟主大会又出现了一位劲敌，还有些受过九华派恩惠的人们不由得心生忧虑，她这般孤身前来，仅带了几个侍女随从，岂不是羊入虎口危险万分。
　　众人一个个各怀心思，气氛更加诡异的宁静下来，明明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却偏偏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像是在场的成百上千人都没有心跳似的。
　　但见九华派一行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寻到了自己的位置便依序落座，不往旁瞧一眼，如同自己才是这场大会的主人。
　　金铁衣拾级而下，走下丈许，便停在石级上朗声道：“众位朋友请了！”
　　天都峰顶上山风正大，众英豪心思又都在刚进场的九华派身上，本少有目光去瞧金铁衣。但他这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中，游荡的思绪猛然被抓了回来，众人一齐抬起头，这下便只盯着金铁衣去看了。
　　金铁衣抱拳道：“众位朋友瞧得起金某，惠然驾临黄山，老夫心中感激不尽。今日气象也正当好时候，诸位瞧瞧这天都峰顶，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云开日朗，纤翳不生，无怪历代帝王均建都于黄山山麓，此峰正是诸位英杰比武夺帅的绝佳好地。”
　　他这话说的漂亮，又巧妙的引到了帝王之象上，众人听他朗朗而谈，又随着他的话去瞧四下景象，目光再去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金铁衣，仿佛他已经化身为他口中的帝王，眼中不自觉的带上了钦佩之情。
　　金铁衣心下满意，正要回身上阶，重坐在自己的高位之上，却忽然听到了出乎他意料的声音。
　　“不知我辈江湖豪士，同帝王官吏牵的上什么干系，莫非金盟主时常结交官府么？”此言一出不亚于巨石坠平湖，众人心里都是一惊，想去瞧那说话之人，又碍于金盟主在上不敢瞧的明显，但其实也不必回头去看，光听那清清冷冷风动碎玉的声音，在场千人也仅会出自一人之口。
　　金铁衣面色不变，缓缓转身，在衣袖掠过的刹那间已应答如流：“萧掌门言重了，老夫结交的英雄豪杰遍布大江南北，即便有官府中人又有何稀奇？”他捻了捻胡须，又意味深长的笑道：“当然论起交友之广，老夫尚不敢在萧掌门面前班门弄斧，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萧掌门这样心胸宽广，面对残害自己手足同伴的邪道之人也能止戈为友。”
　　在场众人大有吃过修罗教亏的人，此言顿时引得群情激愤，但又不敢明面上与九华派动起手来，只得暗地里嘀嘀咕咕，萧白玉一眼扫过去那处又安静了下来，便听得场中起起落落的嘈杂声，似是四面楚歌。但萧白玉一行人却始终不动声色，既不见疾言厉色，也不见惶恐不安，就连悬在腰间的兵器也碰都未碰，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金盟主当真一脸堂堂，只是我等一路走来，金盟主的所作所为又与修罗教有何二般？他借杀戮入土中原，你又如何粉饰暗中的毒手满掌的鲜血？若真要细细算来，惨死你手中的正道中人，绝不比死在修罗教手下的少去半条命。”萧白玉眼皮半抬，语调不急不慢，却带着往人骨子里钻的寒意。姜流霜在一旁听的暗暗咋舌，有意无意间居然能在她身上看出六七分秦红药的风骨身段。
　　金铁衣扯了扯干瘪的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萧掌门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信口雌黄乱说一通本是市井泼妇的伎俩，萧掌门怎么能学去了呢？”
　　萧白玉抬眼看了看天色，刚想着应该差不多正好时辰，便听到本因空无一人的山间小道上又传来马蹄飞奔的踢踏声。她微微一叹，沉声道：“我今天既然坐在这里，就没打算让你再活着出去。拐卖少女，残害名门，私贩盐铁军火，你做的这些龌龊事，今日便来一件件算清楚!”
　　她明明冷静，声音却透出一股歇斯底里的不顾一切，似是为这一日已经苦熬了许久，新仇旧恨都蓄势待发。金铁衣藏在宽袍大袖中的手腕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去瞥身后的高帽长袍之人，见对方冲他略略一点头，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清风道骨的淡笑，像是做好了准备来观看跳梁小丑的表演。


第97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捌）
　　马蹄声在两侧高峰耸立的山路上震耳欲聋,彷佛化作一道尖锐的闪电，自天都峰下斜劈而上。在场的众人听过刚刚一番静海深流的唇枪舌剑，心中早已动荡不安,再听得马蹄声愈压愈近,只觉身处于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风雨之势中。
　　闪电之声瞬间窜到了山口,人影未见笑声先到：“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样子是正好赶上了。”
　　看在众派弟子眼中,只觉眼前黄光一闪，等再一眨眼，就见场地中央大咧咧的站了一个豹头环眼的壮汉，一柄混金铁棍挎在肩背上,光看就知孔武非凡。其余功力雄厚之人看来虽不觉稀奇,但定睛去瞧那汉子面容,竟无一人识得上来,这才心里嘀咕,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那汉子环顾一圈，瞧见了要找的人，便大踏步的飞奔而来，三四步便跨了百来米,立在九华派众人面前,抱拳道：“晚到一日还请萧掌门见谅，我的人半月内跑死了百匹马，堪堪是不负萧掌门所托。”
　　萧白玉眸中终于有了些温度,略微笑道：“有劳凌帮主至此,我已是万分过意不去,只待此间事了,再好好向凌帮主道谢。”
　　凌崇双眼一瞪，摆手道：“这是什么话！早说萧掌门是我们帮的座上之宾，这等跑腿小事，说来有何可谢。”
　　萧白玉有些哑然，许久以来，除了身边这些亲近之人，还是头一次接受到如此明了直接的热情好意，初初写信联络傲海帮也只是尝试之举，却不想对方一口答应下来，如此尽心尽力。再多说谢字反倒是无益，她略一招手，弟子立刻搬来了另一把座椅，凌崇毫不推辞，解下武器落了座。
　　金铁衣本当她搬了什么了不起的救兵来，岂料无一人叫得出这人名号，看他身法虽好，却也远远不是登峰造极之辈。欲要看这两人还有什么后招，谁知两人明晃晃的忽视了整场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宛如在自家庭院散步。金铁衣不耐烦的冷哼一声道：“我们堂堂武林盟主大会，岂是无名小辈能随意踏足的，来人……”
　　“咳，金盟主且慢，”金铁衣一听这声音立刻收住了话头，他侧头去看，身后的高帽束衣之人上前一步，上了年纪却又白的过分的脸曝露在阳光下，陈玄公刻意低沉了他原本尖细的嗓音，悠悠道：“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傲海帮帮主，怎可怠慢。”
　　凌崇听闻有人叫出他名号，懒散的看去一眼，乍一眼只觉那人不阴不阳，怪里怪气，全然不合他心意，啧啧两声不再理会。其余武林众人也不识得此人，但见金铁衣一声不出，便也都静观其变，眼神来回飘忽，揣测着场上局势。
　　陈玄公被人明晃晃的忽略掉，脸色倒也不变，或许是因为惨白的过分便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沉声道：“凌帮主力战沿海盗贼十余年，战功赫赫，傲海一帮坐拥火炮数十门，其余火器兵器更是数不胜数，我家主上都亲自去傲海帮拜访过凌帮主，只是那次不巧，赶上凌帮主出海，未曾会面，今日……”
　　“得了得了，别搞这些文邹邹虚头巴脑的，听的耳朵疼，你家主上什么人物？直说便是。”凌崇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
　　陈玄公沉默了一瞬，遭到如此无礼的对待，也不见恼怒，漆黑的尖细瞳仁直直的盯着凌崇，像是习惯般的的抚弄了一下小指的指甲。如此微小的动作也落在了萧白玉的眼中，又一联想昨夜他展露的武功与说辞，一个隐约的念头自心底浮出，她念头一转出言试探道：“什么身份还要如此遮遮掩掩，你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陈玄公尚且还不为所动，依旧沉默，但金铁衣很明显的皱了下眉，虽只短短一瞬，还是被萧白玉看了个正着，足以看出他突然的紧张，若说初时还有些惊诧和怀疑，但现在她可以肯定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看来金铁衣这次准备做的果然面面俱到，不必多想，此时山下的路肯定也被完全封死，他是万事俱备，只等这一众武林众人踏上黄山，就地来个瓮中捉鳖，一个人都逃不出去。萧白玉环顾四周，见周遭众人要么面目茫然，糊糊涂涂；要么神情戏谑，抱着看戏的心思；还有神情不耐之人，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似是等不及要上场比拼。
　　萧白玉只想冷笑几声，但转瞬又觉得百无聊赖，所谓武林，所谓大义，对她来说都放佛是千年前的事，她现在除了安稳的与秦红药守在一起，别无他求。若不是因为她身为九华派掌门，身上还背着必须洗清的不白之冤，不能让师父留下的名望毁在她手里，她早就拔腿就走。
　　念及至此，她忽地站起身，语气急促的有些无礼：“凌帮主，我要你带来的人，可到了？”
　　凌崇下意识的和她一起站了起来，差点绊了自己个趔趄，他有几分羞赧的摸了摸后脑勺道：“我怕迟了，便赶了几步，底下的人还在后面，不过应该马上到了。”
　　萧白玉却是半分都不愿再等了，她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下因思念而躁动的心情，再开口又是沉静如水：“金铁衣，我与你的账太多，这第一件，便是那日屠杀刀剑门满门一事，你硬栽在我身上，自以为毁尸灭迹便绝无后患，你绝不曾料到，有人亲眼目睹了你的行凶！”
　　萧白玉微一侧身，楚画从她身后站起，摘下斗笠和面纱的手强压着颤抖，只是那双露出的双眸再也遮挡不住满腔的怒火。她面容初一展现，立刻人群中有人惊讶的咦了一声，激动道：“你……你不是刀剑门楚副门主的千金么，那日去刀剑门吊唁时未曾见到你，楚副门主的几个兄弟还到处张贴布告寻你，我们还当……”
　　“还当我也死了是么。”楚画朝说话那人望了一眼，是之前父亲引见过的前辈，但她现在的确露不出一个象征性的微笑，只能死盯着金铁衣，一字一顿道：“我的确该死，亲眼目睹你残杀我的同门师兄弟，我的父亲，我的叔伯，而我只能在一旁死捂着嘴不能出声，遭受过这样的屈辱，我想谁也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但是哪怕我的命不值分毫，但就那样死了，同蝼蚁有何区别，我若不能为我的亲朋手足指认杀害他们的真凶，又有何面目和他们相见。金铁衣，在诸位英雄好汉的面前，我以刀剑门百年声誉起誓，屠杀刀剑门的人根本不是萧掌门，而是你这个衣冠禽兽的武林盟主，你还要拼死抵赖不成！”
　　她字字泣血的一句一句如惊雷炸裂，或许是她的泪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隐忍中流干，她一滴泪也未落，但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的狰狞，孤注一掷的狠厉，再怎样铁石心肠之人都忍不住动容，早有人听到一半便不忍的转头，不再看她。
　　沈绘偷偷往她旁边挪了几寸，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手指。楚画用眼角瞟了她一眼，明白她的心意，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她。
　　全场默了几瞬，紧接着便是交头接耳的细碎声，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站了起来，手摸上了兵器，再看金铁衣的眼神都变了模样。金铁衣在人群愈演愈烈的嘈杂声中无所适从，欲要张口反驳，却再怎么焦急的在脑海中搜寻，都寻不到一句合理的辩驳，他实在无法料到，竟然当时斩草未除根，留了这么大的祸患，兴许当时不远处的关着秦萧二人的茶庐燃着大火，爆裂噼啪声同着漫天灰烬蒙了他的耳目，竟让他不曾发觉不远处还藏着活口。
　　就在此时金铁衣清清楚楚的听见身边的陈玄公冷哼了一声，让他的心忽地虚了一块，额间不自觉地冒出细细的冷汗，不久前还觉得和煦的阳光猛地灼烫刺眼了起来。
　　萧白玉冷冷一笑道：“金盟主，你很热吗，不过你的武功走极阴之路，怎么会出汗呢？这也是我要和你算的第二件事，你身为武林盟主，却学了伤天害理的黄泉御魂之术，我的两位位前辈，七鼎山上的无辜百姓，多少武林侠客被你夺去性命成了你的傀儡金尸，如此丧尽天良惨无人道之事，你认是不认！”
　　她说一句金铁衣的脸色白一分，到最后都分辨不出他与陈玄公谁更面无人色一些，金铁衣终于从干涩的喉咙中憋出几个字：“胡扯，你有什么证……”
　　“证据么，好歹我们几人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走了一趟……黑雾冢，你与你徒弟的所有通信我们都带出来了，这便给各位群雄传阅细看，瞧瞧到底是不是你金铁衣的亲笔字迹。”萧白玉说到那三个字的地名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停顿了一下，只是提到地名，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又涌了上来，她紧了紧攥拳的手指，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急迫想见到爱人的渴望。
　　听她此言一出，姜家两姐妹也站起身，将一直负在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抖出一叠叠的信件，姜流霜边忙活边啧了一声，小声道：“还好意思说呢，当时也不知道谁要死要活的拦都拦不住，若不是我不怕死又进去搜寻了一遍，这信件恐怕只能问那个死人去要了。”
　　姜潭月安抚似的碰了碰她的胳膊，私语道：“知道堂姐你辛苦啦，大不了之后让玉姐姐帮你去多抓几只毒虫。”
　　姜流霜撇撇嘴：“别了，万一伤了她，我还怕红药找我来算帐呢。”
　　两人嘴上说着，手下也不停，金铁衣眼睁睁的看着他极为熟悉的信件极快的传阅开来，他身为武林盟主，亲笔写的英雄信数不胜数，他的字迹如何对于武林众人来说早是过目百遍。那信上饱蘸笔墨的一点一撇，都明晃晃的昭示着信件的主人是谁。方才还乱糟糟的山顶忽地寂静了下来，人们的眼睛完全离不开信封上触目惊心的胆寒字眼，上百封信几乎封封上有着“养尸之法”，“炼尸”，“极阴之地”等闻所未闻又毛骨悚然的描述，言辞之狠厉，手段之残酷，叫人如何把这些信件和眼前一向正义凌然的武林盟主连在一起。
　　隐隐有人倒抽冷气，甚至有人到了此时依然不信，急急摸出这次武林盟主大会的英雄令，一字一字对照，待全然确定之后，已是满心惊慌无措，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们到底遵奉了一位什么样的武林盟主。
　　萧白玉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金铁衣，总觉得很是反常，虽说她这次上黄山也是做足了完全的准备，可金铁衣居然一句也不曾辩驳，按理他绝不会如此轻易的认了，更别提他身边还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神秘之人。
　　就在此时，一阵隐约的铃铛声窜入耳中，凌崇眼神一亮，长出气道：“终于到了！”
　　萧白玉看向场地入口，只见一个大汉扛着一条老树般粗壮扁担急速奔来，扁担上五花大绑着一个人，头倒吊着，经过着一路的摇晃，脸都被憋成了猪肝色。
　　“凌帮……”
　　名字都没叫完，凌崇就上前给了一拳，气道：“你个不中用的，我不过快走了几步，你们便连个人都抬不动了吗？其他人呢，还在路上爬着吗？”
　　大汉把扁担一甩，扁担带人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艰难的扭动了几下。那大汉急道：“帮主，你刚走没多久，就有武功高强的点子拦在山路上劫道，弟兄们都在与那些点子们缠斗，才掩护咱先上来。帮主你要的人放着了，咱赶紧去帮弟兄们。”
　　凌崇双眼一瞪，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又响起来：“凌帮主不必忧心，都是误会一场，我听手下来报山中有不名人物，才下令拦截。若知是凌帮主的人，一早便请来了，我这就下令手下放行。”
　　陈玄公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领命而去，不久后便听到嘈杂的哄声由远及近，凌崇一听便认出了自家兄弟的声音，这才重重的哼了一声，理也不去理陈玄公。
　　萧白玉扫了眼被结结实实绑在扁担上的人，开口道：“你是不知道来者何人才拦截，还是早知他们带来的人是谁，才要在半路就杀人灭口？”
　　出乎意料的，陈玄公竟浮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双眼直视着萧白玉，悠悠道：“萧掌门何出此言？”
　　萧白玉不偏不避的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幽深骇人的尖细瞳仁无法威慑她半分，淡然道：“这人是谁，你和金铁衣都熟的很吧，作为金府的大管家，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么，贩卖女子，售卖私盐私铁，私藏火器，赚取了多少黄金细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账本中都记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当众一一细数么？”
　　金铁衣冷汗涔涔，后背湿了一片，绣了金丝的鹤袍都紧紧粘在身上，又是战栗又是闷热。但与之相反的，陈玄公笑意更甚，他看都不看金铁衣，对他如坐针毡的模样视而不见，似是鼓励般问道：“那敢问萧掌门，金盟主收敛大笔金银财宝所为何事，我也瞧不出他出手如何阔绰，金府如何辉煌。”
　　萧白玉低低的笑了一声，并非听不出他像是逗宠物般玩乐的语气，只是打心底里厌恶与这些人在此处浪费时间，她开口似铁骑突出：“的确，金府再怎么辉煌，又如何比得上你们朝廷的富丽堂皇。不过即将被火炮踏平的皇宫，恐怕连寻常人家的屋舍都能高它一等。”
　　萧白玉如何看不出他故意向凌崇示好的用意，只在于觊觎他傲海帮从海盗手中抢来的几十门火炮和战船，若不出她所料，这不阴不阳的人定是宫里的太监，虽不知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他们的目的绝不止整个武林，更是对整个中原最至高无上的地位的争夺。
　　“哈哈哈哈，好啊萧掌门，真是厉害，难怪，难怪，哈哈哈。”陈玄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听不出半分高兴，阴刺刺的笑声如针一般，直刺的人心都紧缩了起来。但猛地，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但是萧掌门，就凭你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足以让朝廷出动十万铁甲踏平九华山，抄你九华派满门，你知也不知？”
　　无需萧白玉再去回应，底下早已是哗然一片，有人一脚踹翻了椅子，吼道：“金铁衣，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做的那些龌龊事，甚至还把朝廷的人带来盟主大会，算我瞎了眼，枉叫了你十年的盟主！”
　　凌崇也终于听明白了此人的身份，非但不惧，反而勃然大怒：“朝廷？我们海盗为患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死了多少个弟兄你们连个屁都没放过，现在拿朝廷来压我们，你算老几？”
　　经过一轮轮的真凭实据，众人心中仰慕数年的金盟主早已轰然倒塌，一时间群情激奋，只听仓啷拔剑声不绝于耳，往日中最敬重金铁衣的门派现在是最为怒火滔天，剑鞘一扔，脚尖点地嗖的窜了出去，也顾不得自己是否是他对手，剑尖直指金铁衣的胸口。
　　金铁衣虽心神大乱，但突的被剑的寒光晃了一眼，刹那间便清醒了过来，他双眼一暗，冷哼一声，衣袖都已鼓动了起来。但忽然，本一直对他的窘迫袖手旁观的陈玄公前踏一步，不见动作，但内劲蓦地如排山倒海般压来，更猛过狂风暴雨下的巨浪滔天，莫要说提剑冲来的人被定在空中一动不能动，就连场中纷乱的众人，也彷佛真的淹没在汪洋大海下，一张张脸都被内劲压迫的通红。
　　萧白玉见识过他的本事，也从未轻敌，是以他内劲一发，萧白玉也发力运功，将九华派的几人牢牢护在身后。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陈玄公并未下狠手，而是柔柔的送出一股力道，将定在空中的人好整以暇的送回人群，紧接着便收功入体，好像眨眼间又换了一副面庞。
　　“诸位请先冷静下来，本公无意伤人，本公也不曾想隐瞒身份，只是不愿喧宾夺主，只等各位尽情比拼，盟主大会结束后再同各位明白交谈。”说到这里，陈玄公轻飘飘的看了金铁衣一眼，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又继续道：“只是现下看来，这盟主大会应是要不了了之，那本公也就敞亮说了。不错，本公乃殿前司礼监大总管，当今圣上龙体欠安，特赐本公拟定一切诏书之权，今日本公前来，也是圣上的心意。”
　　在场众人虽多是粗人，但话还是听得懂的，换句话说，这位公公坐的就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但武林中人，谁又管他地位高低，哪怕见了他深不可测的功力，也没一个人服气。只是摸不准他到底为何而来，便也都暂且听了下去。
　　“萧掌门，莫怪本公驳你面子，方才的事，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事实绝非如此。”陈玄公掸了掸袖子，他用词礼数周到，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柄柄利刃：“你们所说的刀剑门一事，仅凭这位女子的一面之词，又怎可断定是金盟主所为，若本公不曾记错，那尸体旁可是留下了你九华派唯一的掌门令，足以证明你当时在场。若你在场，你又为何不出手相救，除非你就是下杀手之人。”
　　这般辱没人的言辞楚画怎能沉默听下去，她猛一抬头，却撞上了陈玄公如蛇一般的双眼，他眉眼一压，刺骨般的寒气登时顺着脊背窜了上来，手脚都开始发麻。她迫切的想要开口，可那毒蛇般的内劲如影随形，压迫的她唇瓣只能颤颤发抖。
　　萧白玉眉头一蹙，可还未等她开口，陈玄公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第二件事，几封信件又能说明什么，擅于模仿字迹者偌大的中原还找不出百十来个么，就我们宫中来说，一夜间模仿你萧掌门的字迹写上千封信也是易如反掌。至于最后一件，众位可真是冤枉金盟主了，盐铁之事乃是最近国库告急，本公特请金盟主助我一臂之力，而囤积火器，也都是为了保护我中原安危，一切都是圣上旨意，近日东北大金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他看向金铁衣，似笑非笑道：“金盟主，被人如此冤枉还一言不发，本公都佩服你的气度。”
　　金铁衣呵呵的笑了几声，目光小心翼翼的扫遍全场，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不见之前的愤慨，多是满满的疑惑和迷茫，终于挺直了腰板道：“老夫惭愧，本以为这十年来足以让各位英雄明白老夫的为人，还道清者自清，不愿白费口舌与一个后辈争论，没想到……惭愧啊惭愧。”
　　萧白玉双眸渐渐缩紧，她眼睁睁的看着陈玄公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向自己，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细小的皱纹，还彬彬有礼道：“若萧掌门还有什么困惑，请一并说出来，本公都会为你一一解答，就这么简单的几件事，想来萧掌门憋了很久吧，莫要憋坏了身子。”
　　她双拳攥的死紧，却偏偏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突然间形势直转而下，她再怎么准备周全也不曾料到陈玄公拿出当今皇帝一压，所有的铁证都变成一片虚无，所有的极恶之事都变得合情合理。
　　她下意识的去找某个人的身影，却只看到空落落的场地中心，和其余所有人质疑的眼神。
　　萧白玉咬着牙，脸色一点点白到透明。
　　陈玄公见她这般模样，发出了阵阵尖锐的笑声，双臂一展，也不再掩饰自己本来的嗓音，细声细气道：“今日本公来这里，也是为了号召天下英雄奋起而战，诸位可能还不知晓，金国已经在雁门关外布下重兵，随时进攻雁门关，雁门关一破，整个中原都免不了大金铁骑的践踏。本公了解诸位英雄好汉不拘礼节，向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但现下外敌当前，本公还请诸位暂且先放下成见，与朝廷协手而战，金盟主，你的意思是？”
　　金铁衣抚了抚长须，应到：“公公说的不错，倘若雁门关不保，又谈何中原，谈何武林。”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今日之事一波三折，脑中早已成了一团团浆糊，现在就连该相信谁都举棋不定，更别提又谈到金国入侵之事，更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局面。片刻的寂静后，终于有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开口道：“当真有外族敢来挑衅，我辈自是无需多言便会冲锋陷阵，力战敌军，我们武林之人粗野，不必听也不愿听从你们朝廷的指挥，此事还是莫要再提。”
　　陈玄公漫不经心的看了眼说话之人，回道：“此言差矣，兵家战场之事，若无一统，便如一盘散沙，挥之即灭。更何况金兵武器精良，火器足备，那火炮的威力远非刀剑可比，纵然诸位武功再高，谁又能保证在万箭之下还全身而退。亦或者，诸位原本就不愿上阵杀敌，才故意推脱？”
　　“一派胡言！男子汉大丈夫谁会贪生怕死，若是金兵敢踏进雁门关一步，我第一个去灭了他！”
　　“这便是了，诸位若是听从朝廷号令，那本公便打开国库，为各个门派打造最上等的武器，防具，以及从西域买进上好的汗血宝马，让诸位招兵买马，尽情施展武艺。凌帮主，我知你最是气概，不愿看到百姓受苦，你可愿带傲海帮和朝廷一起为中原抗金？”
　　凌崇听闻此言，总算拿正眼看他，他心中有所动摇，傲海帮每次与海盗作战时死去的弟兄们都是因为没有上好的防具，被敌人远远的一箭命中，若是那太监所言不虚，那傲海帮便能在作战时更有底气。他犹豫的看了眼萧白玉，她已经许久都不发一言，只孤零零的站在那，奈何场地空阔阳光明媚，连让她躲藏的阴影都没有。
　　其实不光凌崇，陈玄公这一番话让不少门派心中都暗暗打起鼓了，最上等的兵器防具宝马，那是有银两都买不来的东西，能用朝廷的银两为自己的门派招兵买马，岂不美哉。
　　终于有人抵不住诱惑，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那我们要如何才算听从你们的号令？”
　　陈玄公赞许的点了点头道：“这个诸位不必担心，本公不会干涉你们内门任何一点事务，只要诸位同意，本公立刻命能工巧匠前去各个门派，为诸位量身定做武器和防具，并且会把银两亲自送上门去。待整顿完毕，诸位便可带齐人马前去雁门关备战。”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会赚的买卖，怎会有人再去反对，意料之中的，陈玄公看着场下众人好像已经默认的样子，缓缓的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哦？你打的可真是一手好算盘，连世上最卑鄙无耻之人都要自愧不如啊。”如冰泉冷涩般的声音随着内力不远不近的砸下，像最锐利的毒刃，猛地扎破了在场之人愚蠢的美梦。杀伐之气蓦地笼罩而下，彷佛一把巨斧已摇摇晃晃的悬在头顶，让人瞬间满身冷汗。
　　萧白玉遽然抬头，双眸像一对刚刚洗净的明珠，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一身黑裙飘扬落地，她内劲震起的尘土纷纷满场，似是所有人都臣服在尘埃中。秦红药只极快的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眼太过怜惜，竟让萧白玉刹那间一阵鼻酸。
　　“这样就能让你的人手堂而皇之的进入各个门派，等这些蠢货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费一兵一卒的掌控了整个中原武林，我们修罗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第98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玖）
　　灰尘漫天纷扬,忽然阴冷下来的风裹着沙砾，如鞭子一样抽打在人的身上，脸上,一旦抵御不及,肤上登时出现一道道红痕。陈玄公眯了眯眼,沙砾巧妙的绕在他周身,伤不了他半分，他定定的看着身处尘暴中心的女子,漆黑的裙，乌墨般的发，在暗黄缭乱的沙尘中交织出绝伦的惊艳和冷厉。
　　她只站在那，就已经搅起了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更遑论她压低了眉眼,紧抿着丰润红唇,任谁都看得出她在强压怒火,便更觉毛骨悚然。
　　秦红药轻蔑的吐了口气,四溢的内劲收回掌中，尖翘的下巴微微一扬，居高临下道：“怎么，说不出话了？”
　　陈玄公定了半晌,忽地又摇头笑道：“夫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本公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九华派萧掌门和修罗教秦护法都爱说些空穴来风的……”
　　“我从不说废话，包括我现在说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也是当真的。”听到那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好像侮辱了那个人一样,秦红药不留余地的打断了他,杀意已从那双眸中满溢而出，从喉中挤出的字眼低沉阴狠：“你们一定会永远后悔，没在烈焰堂就弄死我。”
　　萧白玉心一紧，为她口中冰冷的“死”字，那段她生死不明的残酷时日，她是怎么逃出生天的，自己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刻都历历在目，在心里不止一次恨恨的想过，谁死了都行，就连自己死了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就好。萧白玉紧紧盯着秦红药的背影，明明再三嘱咐过她，千万不要贸然出现，她宁愿在这些人眼里秦红药还关押在黑雾冢或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也不愿她这般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她总是如此，不论是在自己最危险，抑或无助，甚至最卑微的时候，这样从天而降，立在千人中央，压倒了万丈光芒。多想再靠近她一些，萧白玉冲动的迈了一步，却对上了秦红药好像是不经意间丢来的一瞥，那眼神却与之前全然不同，严厉的制止了她的动作。
　　萧白玉愣了一下，摸不清她的意思，但显然她不愿自己的接近，脚下便站住了。她一直瞧着秦红药，试图读出她的任何暗示，然而秦红药的目光再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眼角轻佻的瞟着会场入口，直到一个苍老的身影艰难的走近。
　　全场的人早当秦红药已经被金铁衣关在了某处，终于不必在她的阴影中提心吊胆，却不料她又明目张胆的现身，未知的恐惧沉沉的压了下来，好像普天之下没人能拿她有办法，没人杀得了她。
　　陈玄公的脸色渐渐阴郁了下来，他再无一丝笑意，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缩的更小，那人影越走越近，他同金铁衣两个人都认了出来，他脸上罕见的闪过一丝惊诧，金铁衣却是目瞪口呆，明明……
　　“金铁衣，金盟主，倒也不必如此惊讶，你派人来送我和我烈焰堂弟子一程，我总要回来报恩罢？”廖文斜斜的站着，应是瘸了一条腿，脸上也伤痕累累，本来黝黑的发都苍白了大半，只剩他眼中投出的精芒，专注地，毫无退路的，彷佛燃烧了他的所有生机。
　　陈玄公听了个开头便知不妙，心中的厌恶是再也掩饰不住，交给金铁衣的事情，件件都有纰漏。他手上暗暗运劲，但几乎同一时刻，秦红药身边似是又起了风，他便知决计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得手，今日之事，怕是不能按他心意了。
　　廖文环顾一圈，瞧见场中还是不少相熟之人，他硬是撑了一口气，大声道：“诸位，千万不要被这两个奸诈小人骗了！他们……我烈焰一堂灭在了他们手上，还有铸剑，霹雳，雷火，我们四派勤勤恳恳的为他们打造火/器，现在，全灭了……”
　　秦红药能在那般毁天灭地的火/药轰炸下保他一命已是极难之事，若不是带着他这个拖油瓶，秦红药也不必耽搁那么久。他到底事伤势未愈，说一段话便喘不上气，他佝偻着腰撑着膝盖，坚持道：“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是他们手中的火炮，至少几十门，诸位……诸位一定……”
　　“住口，休要妖言惑众！”金铁衣早就注意到陈玄公紧皱的眉头，心里一阵接一阵的紧张，他迫不及待的打断了廖文的话，激动道：“诸位都清楚这妖女什么身份，你们难道宁可相信她也不相信我吗？”
　　少见金铁衣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场中众人却依旧沉默，这一波三折下来，他们现在是谁也不信了，只觉此地危险重重，不宜久留。众人来回看了几眼，不约而同有了走为上策的意思。
　　陈玄公拧了拧眉，本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却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陈咬金，把他的计划打的是支离破碎。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心中想的什么他一清二楚，冷冷的笑了一下，果然是一群蠢货，当真以为走得掉么。
　　只是……陈玄公打量了一下秦红药，倒也不是没有破绽，他心思一转，又低低的笑了起来，不急不慢的道：“秦护法刚刚死里逃生，便这么孤身一人的来了黄山，是当真不把性命当回事，还是为了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人？”
　　秦红药放肆的笑了几声道：“的确，看见你们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就不舒坦，难受的要命，一定要你们人头落地才舒心，你说这事重不重要？”
　　“本公说的是什么，秦护法心中自然清楚，本公早就听闻九华派和修罗教十分要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不过纠正了萧掌门几句，就让秦护法如此恼怒，甚至用出了收买别人来讲胡话这种下三滥的技俩，倒让我怀疑……”
　　“九华派？哦就是被我利用来打探中原的那颗棋子吧。”秦红药转身，眼睛倒是看向了萧白玉的方向，只是那目光中充斥着满溢的不屑，她随意瞟了一眼，轻蔑至极：“啧，后来我才发现，不过是白费力气，中原这帮子没脑子的还用得着打探么，我不过随意接近了一个门派，你们立刻就把她当成了公敌。什么武林，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萧白玉沉默的望着她，并未回应，心中虽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但也是轻轻的叹了口气，果然只要从她嘴里说出这类的狠话，还是怎么听怎么难受。只是萧白玉这副黯然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倒真像是被骗的极惨，在座的有不少是当日随金铁衣去逼上九华山的人，如今一听一看，好像全成了自己的过错，不由得心下愧疚，对萧白玉之前的话又信了几分。
　　她身后的三名女子互看了一眼，眼中只有疑惑，再不约而同的看向姜流霜，只见姜流霜对她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必担心，才定下心来也不言语。
　　秦红药也不敢再多看她，只留个背影给她，再开口语气尽是鄙夷：“你们不是日日说我修罗教行事卑鄙么，怎么还是看到什么就信什么，你们这脑袋，若没有用倒不如一刀砍了，省的累赘。”
　　众人哪受得了她如此挑衅无礼，纷纷叫骂起来，也是仗着人多势众，底气倒是足得很，用的字眼让萧白玉眉头越皱越紧，她目光黏在秦红药纤细挺直的背影上，双拳死死攥着，却抑制不住想要拔刀的冲动。
　　眼见武林众人已将萧白玉同九华派划做自己人，陈玄公不禁寒了脸色，他观察了数年之久，只觉得中原武林能挡他路的只有九华一派，用尽心机才让九华派四面楚歌，却不料她如此轻易地便又东山再起。念及此处，陈玄公狠狠瞪了眼金铁衣，双臂的骨骼咔咔作响，恨不得这一刻就当场捏死他。
　　金铁衣刚刚缓过的一口气陡然又提到了嗓子眼，半干的衣裳再度汗湿，他分明看出了陈玄公眼中浓重的杀意，深知再不做点什么这唯一的靠山就真的崩塌了。金铁衣咬着牙寻找自己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想起什么，顾不得颜面的大喊道：“义楼！义楼！现在正是时候了！”
　　楚画和沈绘一听这个名字，眉头忽地一跳，互相对视一眼，一颗心提了起来。金义楼是她们救回来的，若真的又是什么阴谋诡计，那她们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萧白玉和秦红药也是一怔，当时分明查看的清楚，那金义楼就差一点便进了鬼门关，一命呜呼，又怎么会……金铁衣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至于为了丁点的可能差点要了自己儿子的命罢。
　　但显然，她们还是低估了金铁衣的心肠，金义楼蹒跚的自她们身后走出，明显是惧怕的，自外围兜了个大圈子走到场地的另一边，尽可能离她们远些，但还是觉得不安全，又吃力的走向台阶。金铁衣连忙伸手去搀扶他，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当爹的，反而像侍从的恭顺小心。
　　秦红药动了动手指，却不想陈玄公连她这般细微的动作都瞧在眼里，先发制人道：“秦护法想杀人灭口了么，莫非他知道些什么隐秘？”
　　金铁衣彷佛变成了一个只会附和的傀儡，催促道：“是啊义楼，你去九华派探查了几月，可有什么发现？”话一出口，发觉过于急迫，旋即又变了口吻，俨然一个慈父：“不急，义楼你伤的重，慢慢说。”
　　金义楼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当时他的确是发现了金府账本的异常，也的确是第一时间就去向父亲询问，谁料父亲愣了半晌，居然忽然间涕泪横流，一五一十的说出他也是被人胁迫，而那人的手段是自己无法想象的，父亲也决计不敢拒绝，后来甚至跪下求自己帮他。
　　金义楼从小便读圣贤书，父亲的威严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他又如何拒绝。哪怕是现在，他也不忍父亲如此落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他闭了闭眼，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良心道：“她们二人……根本不是方才所说的那么简单，她们，她们……”
　　金义楼实在无脸去念她二人的姓名，但鼓足勇气一句话也只说了一半，后面便再也说不下去了。陈玄公冷冷一笑，果然父子一个德行，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下也不再同他磨蹭，自己接过话来：“本公果然没有猜错，秦护法你，同这位萧掌门，怕是早不单纯了罢。说起来，若不是你，萧掌门早不知死在我手中多少次了，到如今，你还想掩饰你们暗通款曲的苟且之事么！”
　　陈玄公也不管自己这番话造成了多大的轰动，继续不温不火道：“你瞧，自从你出现，我们萧掌门的眼神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待场中之人缓了几秒听懂了一切，尽是倒抽一口冷气，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还有这般违背伦常癫狂疯傻之事，先是诧异困惑，目光再两人间徘徊了几轮后，渐渐转冷，打心底里的厌恶表露无遗。
　　有人唾了一口，紧接着又是更多的唾弃声，萧白玉听的清清楚楚，她闭了闭眼，嘴唇抿的死紧，一丝颤抖也看不出，只是脸上的神情退得干干净净，原本清冽的面容现在瞧来只剩寒冰。她也不去看旁人，双眸像是死了一般，苍白的，空洞的依旧直盯着那一人。
　　秦红药看着金义楼，从鼻腔中发出低沉的笑声：“你早该死了，现在倒也不晚……”
　　她终于转过身，将在场众人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一个嫌恶的神色都看的仔细，唯独跳过了九华派那一角，便又挂上了那勾魂夺魄似鬼魅般的笑意，漫不经心道：“这点小事，竟让你们如此惊讶，我身为一个女子，怎么不能好好使用自己的身体了，不过就是承个欢，便白赚一枚最好的棋子，何乐而不为。你们谁若是也能给我想要的，也……”
　　“红药，够了。”萧白玉脸上毫无血色，指骨都已经苍白如雪，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一枚指甲嵌在掌心中硬生生的折断了。但她声音却柔成了一滩碧水，轻轻念着爱人的名：“红药，你看我一眼罢。”


第99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拾）
　　她的唤声又柔又轻,却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黄山天都峰顶，让多少人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萧掌门啊，在场众人即使有再多嫌恶,也不禁心神一晃。任是哪个英雄好汉被她这么叫一声,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了。
　　可她唤的却不是与她登对的少侠情郎,众人忽地醒悟过来,若说一开始还有人抱着看热闹好戏的心思，现下也是一片轰然,在他们心中，秦红药早是做尽一切恶事的妖女，再怎么样惊世骇俗也不过如此。但萧白玉不同，想她一派掌门,左瞧右瞧都是如梅如兰,端的是一副高风亮节,却做出如此不齿荒唐之事,连带着九华派都被人戳着骨头唾骂。
　　如刃一般的目光刷刷的砸在萧白玉身上,一个个都恨不得给她戳个洞出来，有好事者去瞧九华派弟子的神情，不知掌门做了如此悖德苟且之事后徒弟会作何感想，若是能看一场内讧到更是有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些时日一直代替萧白玉出面处理派间事物的,她的大弟子周城，脸色从头至尾变都不曾变过，只是站的离她更近,下意识为她挡去旁人的目光。其他人瞧不到热闹,重又盯着萧白玉打量,好像这样便能压弯她的脊背,让她认识到自己的滔天罪恶，然后嚎啕大哭。
　　众人针扎般的目光，萧白玉可以熟视无睹，但秦红药不能，她本就打算着在盟主大会上把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她自是知道在萧白玉的心中，九华派的清白和名声有多么重要，是以才故意疏远她。只是后来又节外生枝，便干脆一股脑全背到自己身上，也免得再生事端。
　　秦红药咬了咬牙，暗道白玉怎么忽然不机敏了，一面怨恼，一面心疼，只恨不得把所有人的一双招子都挖出来，自己是什么货色还不清楚，竟敢用那样的眼神脏了她的白玉。但无论如何，还是不忍将萧白玉推进受尽鄙夷的深渊中，她尽可能轻松的抬眼，做足了准备，才用上她惯有的轻佻眼神，远远的看着萧白玉的方向道：“萧掌门怎么叫的如此亲热，莫不是还当你我在……逢场作戏！”
　　她顿了一刹，因着萧白玉忽然抬步向她走来，她心一沉，最后四个字狠狠加重了语气，似是在警告。可萧白玉却像是聋了，瞎了，失去了知觉，听不到她发狠的话，看不到她阴冷下来的脸色，也感觉不到周遭所有人投射在自己身上，或嘲讽晒然，或冷眼戏弄的目光。
　　萧白玉只是在数千人中信步走过，她目光挪都不挪，注视着那片漆黑，并坚定的向其走去，管它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忽听一声清脆的剑鸣，眼前白芒一现，尖锐的力道迎面袭来，肩头抵住了剑尖，锋利的剑气割破了肩头的衣衫，微微的疼。
　　黄巢剑稳稳的握在秦红药手中，笔直的刺来，她目光落到自己握剑的手上，金黄的剑柄衬着手指更加苍白，看的有些扎眼，又不得不看。她故意混上内力扬声道：“看来萧掌门定是要与我动动拳脚了，拔刀罢。”
　　这般三番五次的暗示，哪怕是傻子也该懂了，倘使萧白玉此刻拔刀与她斗个几十回合，一切也就如她所愿安稳解决了。但萧白玉双手却动也不动，哪怕阎泣刀就悬在她腰间，她微微一眨眼，瞧着秦红药隐隐颤动的唇，满眼的冷冽冰冷尽皆散去，如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潺潺，她缓缓笑了起来：“红药，看着我。”
　　秦红药近乎是失望透顶的闭了闭眼，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没有演下去的意义，她重重的收回剑，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她隐忍的怒意。她终于抬起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自入场以来第一回认真的看向她。
　　一眼便望进她的笑意中，如清晨两人尚在房内独处时别无二般，她双眸中满满当当的都是自己，再容不下任何旁的事。秦红药动了动唇，一开口先前那股怒气已是无影无踪，满溢的只剩心疼：“你为何不动手。”
　　没了长剑的阻隔，萧白玉又走进几步，执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将她紧攥到僵硬的指节一一抚展开来，果不其然，她白皙的掌心也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指甲红印。萧白玉先是用指尖抚过她的掌心，忽然就低下头，冰凉的薄唇贴在她有些滚烫的掌印，吻过她红肿的印痕。
　　秦红药没再想着躲，她低头看着萧白玉从鬓发间露出的侧脸，神情纯净而虔诚，她猛地就明白了萧白玉的意图，一时间只觉那掌心的吻是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吻出一片灼烫。
　　萧白玉直起身时像是不经意间，又像是早有预料的撞进她怀中，被她抱了个满怀，感受到她纤细的双臂牢固的环在自己腰间，才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活了过来。她点了点秦红药的心口道：“若你下次再那般说自己，我便当真与你动手了。”
　　秦红药本不当回事，顺口道：“我也没说错，难道我……”怀中的人忽地抬头，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秦红药忍俊不禁，立刻改口道：“是是，全凭萧掌门做主。”
　　这笑意到底也没挂多久，又一点点淡了下去，秦红药抚了抚她近段时间形销骨立的脊背，默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萧白玉微微摇了摇头，凝着一双眸注视着她，语气竟轻松浅淡：“你将我的名节看的如此之重，但在我心里，还有比那重要百倍的人。”
　　她说着，抬手为秦红药理了理额间碎发，并不乱，只是她的手顺势自发间落下，停在她的脸庞处，久久不肯离去。
　　按理来说她们之前的爱字早已言了千遍，心着实不该再跳的如此之快，可萧白玉这一番仿佛是把自己心挖出来献在自己面前的言辞，已让秦红药冲动的握住她搭在脸侧的手，长久的凝望着她，久到彼此像是交换了眸，交换了心。
　　场中早已寂静无声，哪怕是山间何处有声轻微的鸟鸣声，场中都听的一清二楚。众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们分明身处千夫所指的场地中央，却又无所顾忌的亲密相拥，雪白同墨色交织相融，两人脸上都是同一般的言笑晏晏，光芒夺目。
　　好像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她二人，先前那与生俱来的坚不可摧的面具被她们摘下远抛，将那无人所见过的狎昵亲密大大方方的展露了出来。似是在说你们想看，便看个够罢，她们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天下，便是武林。
　　之前那一股子的嫌恶已经更是五味陈杂，混着嫉恨，混着艳羡，但嫉谁，恨谁又羡谁，他们自己心里也说不清，种种乱麻一般的心思一旦脱口而出，便只剩下最难听的话：“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你们竟如此淫/乱，龌龊，实在是……不知羞耻，愧对祖先！”
　　咒骂指责声此起彼伏，秦红药一眼看过去只觉人人都神情狰狞，她一手环着萧白玉，不愿让她转头看到这令人厌烦的一幕。弯刀一般的眉拧起，一吐一息只刹那间，黑云便遮天蔽日的压来，在她刚猛霸道的内劲下，黑云结成了一团团的黑雾，直窜人群而去。
　　叫骂最凶的几个人猝不及防下被黑雾缠住了脖颈，随着秦红药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握成拳，那几个人也随之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原本张牙舞爪的脸色登时憋得自青，悬挂在半空中无助的胡乱蹬腿。
　　站在高台上的陈玄公冷漠的瞧着，毫无出手的意思，昨夜已试过萧白玉的武功，早知她内力已出神入化，自己都不定是不是她对手。当下再看秦红药的内力修为，也应是只高不低，场中人数再多，对上她们二人也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挣扎的可能性。
　　一群废物。陈玄公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绝不能再留此二人下去，拖得越久祸患便越大。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思路，陈玄公毫不在意的看去，果见金义楼被一股力道硬生生的拽着拖地而行，金铁衣心急之下探手去抓，刚一碰到他的衣角，一股冰冷的内劲忽然爆发，将他震出十米之远，重重的撞在高台大柱上。
　　只电石火光之间，无人看得清发生了何事，再一眨眼时都惊愕出声，金义楼已被秦红药一手掐着脖子，双腿软绵绵的拖在地上，眼珠都暴突起来，显然是一瞬间便断了气。众人下意识便想四处躲避，抱头鼠窜，但在内力的威压下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任谁都明白了过来，秦红药在千人中想取谁首级，都易如探囊取物。
　　秦红药缓慢的扫视过全场，她眼神所到之处，众人都拼了命的埋下头，只恨不得一头钻到凳子下。她极冷的笑了一声道：“还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人，白玉心慈不与你们动手，便容你们如此放肆了么。”
　　萧白玉斜靠在她身上，懒散的看了一眼断气的金义楼，抚了抚秦红药的肩头道：“扔了罢，莫要脏了你的手，杀他一人也便够了。”
　　秦红药甩手扔开了金义楼的尸体，他的身子像是残破的布袋，啪的一声摔在了不远处，再无动弹。她微眯着眼，像是在欣赏依然被她束缚在空中的几人，他们的挣扎已越来越弱，脸色也由青紫转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她哼道：“不看着这几个人断气，我怕忍不住去撕烂他们的嘴。”
　　抚在肩头的手轻轻捏了捏，秦红药虽不怎么情愿，但还是缓缓收回了力道，黑雾陡然散去，悬在空中的几人砰砰几声摔在地上，只剩抓着脖子拼命干咳的力气，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状。
　　待她内力一撤，众人猛地喘过一口气，才发现身上早已是汗流浃背，头发衣衫尽皆濡湿。刚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却见萧白玉转身徐徐走来，不由得又憋住了一口气。
　　萧白玉根本连余光也懒得分给他们，径直走到九华派位子前，手腕一翻，一块精致的银牌呈在手心，牌上双刀交错，龙飞凤舞，赫然是九华派独一无二的掌门令。她瞧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掌门令，淡声道：“九华派大弟子周城出列听命。”
　　周城惊诧的看着她，目光在掌门令和师父间徘徊了两圈，忽然醒悟了之前的种种疑问，为何师父会一反常态的在离开九华山之前仔细的将每一件事都叮嘱过自己，甚至所有的账本都教自己看了，原来……原来师父是打算走了！
　　周城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近乎有些语无伦次：“师父，九华派上下定是会和师父你共进退，谁敢不从，徒儿第一个杀了他！师父千万不要丢下九华派……”
　　“什么打啊杀的，你是要当掌门的人，莫要跟了红药几天就被她带坏了，要谨记为师的教诲。”萧白玉温和的打断他，敛眉望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儿，恍惚间忽然场景倒转，彷佛看到了当年师父看自己的模样，应是同样的欣赏安心罢。
　　秦红药走到她身旁牵她的手，口吻既无奈又包容：“你怎么……什么时候做的决定？都不曾和我提过。”
　　萧白玉回握住她的手，应道：“来这里之前，本想着若在这里依然见不到你，结束后便仔细去寻。而今万幸寻到了你，我既想坦荡同你一起，又不愿九华派名誉折在手上，这掌门之位我便不能也不愿坐下去了。若我再非九华派掌门，那我的所作所为，皆是我一人所想，同旁人再无干系。”
　　秦红药喉中一哽，不想她已经考虑到这个地步，只为了同自己光明正大的牵手相拥。秦红药再说不出旁的话，只用鼻音磨出几个字：“白玉，跟我走吧。”
　　忽然，一声冷哼顺着内劲清楚的传来，硬生生灌进两人耳中，两人心中都是一凛，知晓陈玄公看了如此之久的闹剧，终是出手了。
　　“本公不说话，便真当没人能制得住你们了么，想走？还要先问过本公同不同意！”


第100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壹）
　　陈玄公声音不大,却混着深不可测的浑厚内劲，窜入耳中似是一口巨钟落地，内力深厚者尚觉一阵阵眩晕,眼冒金星,内力再微弱些的,胸口就像被重重砸了一圈,经脉刹那间被震断，鲜血接连喷出,登时晕了过去。
　　在几人当中姜潭月内力最为薄弱，陈玄公甫一张嘴，她便已难受紧了，双耳疼痛欲裂。但腕上忽然搭上一只手,一股子力道涌来柔柔的护住她的经脉,姜流霜关切的看着她,待她好受些后才又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替她捂住双耳。
　　萧白玉同秦红药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样的轻松敞亮，不管对方再使出什么伎俩，只要她们两人是一起的，便再无畏惧。
　　秦红药掂了掂黄巢剑,手腕一翻,连着剑鞘指向陈玄公，明明对方是在高台之上，她却更像居高临下的霸主,还不忘偏头笑道：“真麻烦呢,还要留这阉人一口气,待我们顺着他把害死你师父的谦王一刀砍了,白玉便能安心同我回北漠了。”
　　不论看多少次，还是会被秦红药眼里流转的光芒迷去，她目光落在何处，何处便如同千里冰封，生机泯灭。却只有在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眼中的冰凉的讥讽和杀意褪的干干净净，只余触手可及的柔情，每当此时，一颗心便满满的鼓胀起来，而萧白玉在自己的心中挑来拣去，竟发现每一个蹦出的字眼都是爱。
　　她的话不免让人向往，想到北漠更是二人拜堂之地，更让人羞赧，思绪不由得拽回北漠绿洲的那一晚，现下想来一点一滴都历历在目。萧白玉面上泛起薄红，又掩饰道：“谁应允同你回北漠了，中原景色这般秀美，我还尚未看尽。”
　　秦红药心思转得快，面上不变，好言好语的哄她：“此间事了，我们先回北漠歇息两月，瞧瞧塞外美景，再踏遍中原山水，走到老，玩到老，你说好不好。”
　　萧白玉哪里说得出个不字，若不是有人在旁虎视眈眈，早已去牵她的手。目光似化作有形的触碰，认真描摹着她的轮廓，道：“好，说定了。”
　　她们声音不大不小，不曾避开任何人，陈玄公惨白的脸上硬生生黑了起来，他走到哪不是前拥后呼，何时被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过。他双腿微蹲，双掌齐发，向前平推而出，内劲刹那间缩成一团，再非之前铺天盖地的威压，威力却增了百倍，他有心一招示威给个下马威，这一掌便裹了十成十的功力，脚下立着的平台登时横裂开来。
　　普天之下任谁也不敢硬接这一掌，秦萧二人心有灵犀，手腕一抖，刀剑同时出鞘，左一招冥河十刀，右一招天王七剑，分攻两侧，陈玄公虽不识二人招数，但见刀剑刺来虚虚实实，招数精奇，半点不敢小觑，当下双掌发力，前势未衰后势又起，掌风阴毒又滔滔不绝，左挡右避，再直逼二人中宫。
　　他挡住了二人招式，却忽略她们手中握的乃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刃，眨眼间被两人绝顶内力激发的刀气剑气便撕破了他的掌风，直冲他胸口刺去。陈玄公一惊，分明上一刻他的掌风还绵延不断步步进攻，却不料瞬间攻守异形，中门大开，明显是来不及回护了。
　　刀剑结结实实的抵在陈玄公的心口处，然而却似泥牛入海，莫说洞穿个血窟窿，便是连一丝印痕都没在他身上留下。陈玄公忽然扬头诡异一笑，管也不管顶在胸口的刀剑，双掌掌势不断，将三人的衣衫都刮得猎猎作响，掌风所到之处，顽石粉碎轰响如雷鸣。
　　两人一击不得手，倒也不大意外，立即收力后撤，巧妙的扭过了笼罩周身的掌风，翩然落在不远处，仔细打量着他下一步的攻势。
　　这一番交手下来任场上众人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清来往的招式，只清楚自己的小命还牢牢掌握在别人手中，愣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秦红药一眼看出端倪，嗤笑一声道：“金刚不坏神功，五十余年练就的童子功也不过而而，呵，亏的是个阉人。”
　　萧白玉倒是第一次听闻此等功名，能顶得住阎泣刀和黄巢剑的合力一击，想来足以是大乘武功。但听秦红药口吻不忧不愁，她便也无甚可担心的。
　　陈玄公瞳仁缩的死紧，身为太监，最恨阉人这个词，他一脚踏前，正要再出掌，肩上似是忽然被人凭空点了两指，登时两个肩头又酸又麻，虽伤不得皮肉，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陈玄公惊骇下连退两步，两颗小石头自他袍上轻飘飘的滚落，并非任何精致的暗器，只是两枚随手自路边捡起的石子。
　　陈玄公眼中的骇然一闪而过，他全身的内力都运转起来，目光故作轻松的四处游移，却寻不到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就连秦红药都怔了一下，有暗器自身边飞来，自己却浑然不曾察觉，她立即便猜到了来者何人。果不其然，带着笑意的叹息自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低沉柔和：“我连夜赶来，本当你身处危难之中，现下看来，我是白跑了一趟罢。”
　　秦红药便也浮起笑来，无所顾忌的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已站身漆黑长袍的男子，眉眼同她还有几分相似。夜决沉看了她几眼，那面上的消瘦苍白还是相当明显，他皱了皱眉道：“你受苦了，妹妹。”
　　他又向不远处的萧白玉欠了欠身子，道：“多谢萧掌门费心照顾舍妹。”
　　萧白玉自然回了他一礼，倒是秦红药看他们礼来礼去的有些不耐烦，她反手持剑，颇有些不满道：“哪来这么多礼数，我是白玉的妻，她照顾我不是应该的么。”
　　萧白玉面上有些红，但也不去纠正她，反正本也是字字属实，有何可纠正。夜诀沉含笑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不变道：“我听见了，自一开始我便在了，只是愈瞧愈发现我这个做哥哥的毫无用武之地，十分遗憾。”
　　“难道哥哥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看我身受重伤么？”秦红药故意调侃他，手背却忽然一疼，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萧白玉投来的眼神很是吓人，秦红药偏头呸了三声，又笑盈盈的看着她，似是再问满意与否。
　　夜诀沉看着，只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断她们的眉来眼去。她们如入无人之境般谈笑风声，陈玄公却是一双拳握的咔咔作响，只是眼见这黑袍男子神出鬼没，这一口气必须死咽下喉，恐怕定是要用最后一招了。
　　想到此处又有些遗憾，这群武林中人，大用没有，但还是能做做人肉沙包挡箭牌，或多或少能保全自己手下的精兵，本是一切都能按自己计划进行，兵不血刃便可掌控整个武林。可惜，他们得永远留在黄山了，不能被他用者，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废物是，金铁衣也是。
　　金铁衣却未曾察觉自己靠山不屑一顾的鄙夷，他被秦红药的内力震飞后，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奔下高台，腿一软，便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半爬着向金义楼挪去。好不容易触及到儿子冰冷的身体，他只瞧了一眼，便知再无救活的希望。
　　金铁衣呆愣了半晌，怔怔的扭过头，看着陈玄公沙哑问道：“我金铁衣事事都按公公吩咐去做，从未有一丝怠慢，公公为何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陈玄公闻声瞥去一眼，他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枉他一再保全，却烂泥扶不上墙，最后甚至打乱了他的满盘计划。他彻底撕去最后一层情面，冷然道：“蝼蚁般无用之人，有何可救。”
　　金铁衣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咧了咧嘴，竟还笑得出来：“这么说，公公是打算过河拆桥，让老夫一并死在黄山了？”
　　陈玄公连看都懒得看他，在他眼中不过一群将死之人，金铁衣一张嘴越咧越大，初时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的嘎嘎声，似是被人捏住了脖子，后来笑声越来越大，他佝偻着脊背，近乎狂笑了起来，那模样十足的荒唐可笑。
　　他笑声再大，陈玄公都充耳不闻，只似有似无的看向山路的尽头。秦红药早觉得怪异，若他真有什么十拿九稳的手段，又何必一直在旁默默无言，即使动了内力也只像在小打小闹。她递给萧白玉一个眼神，对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回想起一开始陈玄公迟迟不愿表明身份，莫非他从开始就在等待着什么？
　　没有探清底细时谁也不想轻举妄动，但陈玄公并未等多久，他眼角忽然捕捉到一抹黑，他转头定睛看去，果见山路尽头出现一面黑旗，速度极快的接近，转眼间招展的黑旗已明晃晃的印在所有人眼中。
　　一队身着重甲佩戴精刀的兵马鱼贯而入，迅速便包围了全场，足足有几千来人。可最令人惊诧惶恐的，是这队人马分明盔甲刀刃齐具，行走迅猛，却无一丝铁器碰撞的声响，多少武林中人都不见得有这样的功夫。众人似是被一群厉鬼包围，吐纳间吸进的已不是空气，而是满溢的绝望，八面埋伏无人生还的绝望。
　　陈玄公终于等到了一切都布置妥当，若非金铁衣出了纰漏，他本不必如此匆忙，还能将这黄山围的更加固若金汤。他脸色放缓了些，舒心笑道：“这黄山已被本公的一万精兵团团包围，你们是插翅难逃，要么臣服于本公，要么，这黄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尖细的声音混着金铁衣狂乱的笑声，几乎都要刺穿众人的鼓膜，然而他等来的却并非悦耳的求饶声，而是金铁衣粗粝沙哑的大吼声：“陈玄公，你从未把老夫放在眼里，我金铁衣，从不会任人宰割！”
　　金铁衣奇异的冷静下来，他双手一抬，浓郁的檀香自他手心散出，初闻只觉香气袭人，吐纳几次后，那味道愈发浓重，却再称不上香气，反而渐渐剥出一股阴森的腐败气味。忽然从某个角落传来咔咔的骨骼开裂声，不一会儿便蔓延至四周，一时四面八方都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只听得几下，便已毛骨悚然冷汗直下。
　　秦红药并未在那檀香中嗅出什么毒性，但却闻到了隐约熟悉的森然之气，再一听周遭不断发出的怪异声响，猛然间想到那日再茶庐中烈火烧金尸时，散发出的也是这种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人肉焦味。
　　似是证明她所想非虚，满场的青石地板忽然开裂，一道道龟裂的细缝急速蔓延，紧接着就是砰砰巨响接连不断，厚重的青石板刹那间破开大洞，碎成粉末，一个又一个庞大的身躯跳将而出，尘雾缭绕间看不清面目，都已被那超乎常人的魁梧身形而震撼。
　　秦红药在尘埃中眯了眯眼，清楚的知道这便是金铁衣最后鱼死网破的一招，既在武林群雄的面前招出金尸，便是没了抵死狡辩的心。待众人看清场中巨人的面目，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可此时嗅到的已具是焚骨噬心的恶臭，纷纷被这闻所未闻的恶臭呛出了眼泪，甚至一口呕了出来。
　　这股子味道比当时黑雾冢的还要浓郁百倍，姜流霜一嗅便知这群金尸身上的毒性与黑雾冢的决不可同日而语，辛亏她心思细腻，早备足了解毒丹药，手脚极快的塞给了九华派的众人。服了解毒药的几人已没有大碍，只觉恶臭难闻，但其余之人便惨烈的得多，人们喘不上气，便扼着喉咙拼命咳嗽起来，双眼紧闭，都不知自己咳出的已全是一滩滩鲜血。
　　明明这般毒性还伤不到萧白玉，但秦红药还是瞧见她有些泛白的唇色，去碰她手指也觉得冰冷万分，心便提了起来，紧的抓过她的手，内力渡了进去，为她抵御了所有毒气入体。萧白玉被她一抓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见让自己在黑雾冢里痛彻心扉的人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才算是定下心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不消她多说，秦红药多少能猜出一些，心疼她时不时的心有余悸，便靠近了几步，紧贴着她站。萧白玉蹭了蹭她的肩臂，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金铁衣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看着满场狼藉，在自己亲手以精血喂养数年的金尸包围下，走投无路又破釜沉舟的笑了起来，知晓他忍辱负重保全的名望和幻想过无数次的前程似锦已经彻底坍塌，他轻轻摆了摆手，金尸们庞大的身躯立时像离弦的利箭，嗖一般的窜射而出，向任何有活口的地方直冲而去。
　　陈玄公看着眨眼间便窜到眼前的金尸，腐烂的面目狰狞，一双眼却是金光灿灿，彷佛盯上了志在必得的猎物，至死不休。他面上浮起狞笑，早知金铁衣不会如此轻易做人鱼肉，不过这便是他的杀手锏么，果然废物就是废物。
　　他双手不动，眼前一晃，便有人挡在他面前，披甲带盔的士兵手持长枪，枪尖一闪绽出片片梨花枪影，是极上乘的枪术，一枪刺出便同时击向金尸胸前十几处大穴。长枪与金尸撞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枪刺在铜墙铁壁之上，金尸大手一挥，长枪立时断成几截。士兵手持短枪，险险避开金尸力大无穷的一击，正要再上，呼吸却猛地一窒，不停窜入体中的毒气轰然爆发，七窍鲜血直流，便再也逃不过下一击，浑身的骨头似是脆如石膏，被金尸随意一碰便粉碎一片。
　　再多的士兵涌上也是同一结果，陈玄公的笑意沉了下去，他极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目光越过交叠在他面前的士兵尸体，远远的看向场中众人。自金尸一出，场中早已是尸横遍野，四处都是呕出溢出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破碎的纹路流过被金尸撕裂的身躯，血腥味，惨叫声混着金尸的腐臭味，似是堕入人间炼狱。
　　原本上前人的场中现下活口已不足百余人，不同陈玄公的大意轻敌，秦萧二人早已见识过金尸的凶猛威力，更别提现下这一群金尸，定是金铁衣深藏许久，功力最强的一群，是以她们二人不曾放下一丝警惕。待看到金尸的眼中终于锁定了她们的身影，萧白玉正要运功，却被秦红药一扯打断了下来。
　　“白玉，这里已无需我们动手了，”秦红药转过头，笑得娇俏：“哥哥刚不还抱怨毫无用武之地么，快点结束罢，我懒得等了。”
　　夜诀沉淡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对她撒娇般的语气无计可施，也不多言，他慵懒的抬手，漆黑长袍上的璎珞如飞云行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推出，一股阴风便随之卷起，直吹着整座黄山轰鸣不止，比之陈玄公运上十成十功力的掌力更胜数筹。瞬间掌风已翻天覆地的当头笼罩而来，哪怕只是被他掌风波及到些许，陈玄公已惊骇的发现，他完全无法抵挡这霸猛的狂潮。
　　更别提被他掌风完全笼罩的金尸同金铁衣，无边的恐惧铺天盖地的压下，金铁衣惊恐的大叫了起来，恐惧如一桶冰水，将他全身都浇的湿透，在炼狱般的恐慌中他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叫声，如同垂死之人的尖嚎。
　　然而这惨烈的嚎叫并未干扰夜诀沉半分，他掌心直直向下压来，只听骨骼碎裂之声接连响起，满场的士兵同金尸便像是忽然定格，僵直的身躯一动不动。突然间便骨骼尽碎，轰然倒地，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白玉环顾了一圈尸便满地的天都峰顶，唯有她九华派一门众人安然无恙，便知夜诀沉出手还是顾忌到她九华派。她向夜诀沉欠了欠身子道：“多谢夜教主手下留情。”
　　夜诀沉含笑的双眼看向他，那双眼深邃无边，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其他。他收手回袖，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萧掌门不应同红药一般，唤我声哥哥么。”
　　萧白玉一怔，抿了抿唇，悄悄偏过头去，垂落的鬓发露出了薄红的耳尖。秦红药虽十分喜欢瞧她羞赧的模样，但这天都峰的惨烈模样让她实在不想多留，便看向陈玄公，近乎催促般的道：“还有什么招赶紧使出来，莫要耽误我取你性命。”
　　陈玄公远远的听到她声音，只觉十分不真切，此时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大口大口的喘气。再去看周身，他带来的几千精兵竟然在夜诀沉一掌之下灰飞烟灭，片甲不留，他身子一抖，真正的害怕了起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他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神。
　　眼看陈玄公瑟瑟发抖的模样，秦红药便知这才是真正的结束，她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一日虽算不上紧张，但总是不得放松。她晃了晃萧白玉的手，接到对方暖暖的一笑，两颗心都踏踏实实的放进了肚子。
　　同伴也都涌了上来，楚画瞧了瞧金铁衣颓然倒地的身影，一滴泪倏的滑下，她冲萧白玉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萧掌门替我报了父仇，只是楚画实在无颜见你，受你莫大恩惠，却看不清金义楼的真面目，让你受了屈辱……”
　　她越说头埋得越低，双腿一软正要跪下，一只手却伸过来稳稳的撑住了她，她惊愕的抬头，对上了萧白玉真心的愉悦笑意，声音温软：“不碍事，我同红药自己都未曾看清，又怎会怪你。如此这般，一切说明了，我也极是轻松。”
　　她边说便转头看去，秦红药正歪头凝视着她，两人目光一相对，便紧紧黏在一起，半晌都分不开。姜流霜夸张的搓了搓胳膊，不客气的横插一脚道：“好了好了，在全天下面前还没亲密够么，也亏你们在这么难闻的味道下还有这种闲情。”
　　秦红药大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看她，揶揄道：“看了我们这么久，你不会还没有勇气说明白吧，潭月可等了你八年，还不给人家一个交代么。”
　　姜潭月懵懂的抬起头，她似是听懂了，却又不敢确定，犹疑的目光投向了堂姐。姜流霜不防她话头忽然落到自己身上，一急之下便跳将起来，口不择言道：“你……你胡说什么八道，信不信我，我一针下去让你再不能说话！”
　　秦红药只是笑，沈绘又在一旁帮腔，其中参杂着姜流霜底气不足的反驳，看的萧白玉都有些扶额，她的红药总是这么恶趣，永远都嫌事情不够乱。几人笑闹做一团，这么多时日紧绷的神经猛地放松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幸福愉悦的了。
　　“玉儿，玉儿！”苍老的熟悉的唤声忽然从场外传来，萧白玉片刻便认出了这个声音，她惊诧的望去，居然当真看见了孟湘颤巍的身影。她一惊之下并未想太多，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去，搀住了一路爬上而上气喘吁吁的孟湘。
　　“孟前辈？您先休息一下，不急。”萧白玉第一个念头便是九华山出了大事，但仔细看来却又不是。她上下打量着孟湘，不见她有任何的伤处，上气不接下气也只是因为爬山的疲劳，脸上神采也是熠熠，不由得更是困惑。但她也不急着问，先等孟湘喘平一口气，反正这里已经处理安稳，再有什么都算不得大事。
　　秦红药同她也是一般心思，所以即使看见孟湘突如其来的身影，也不大着急。正要迈步向她们走去，沉默许久的夜诀沉却忽然出了声：“妹妹。”
　　秦红药虽然停下了脚步，眼睛还是看着萧白玉那边，随口应了一声：“嗯？”
　　夜诀沉似是在与她谈天，语气沉稳平静：“这一段日子下来，你与那位萧掌门，想做的事都做全了罢？”
　　秦红药转过头，疑惑的看了眼哥哥，不太确定他在说什么。
　　夜诀沉看着她，微微笑道：“拜堂，洞房，生离死别，破镜重圆，都一一经历过了，那么即使梦到此醒了，也不觉得遗憾了，对么。”
　　秦红药久久的看着他，一语不发。夜诀沉像是看不到她的眼神，远远的望了一眼孟湘，同紧随她身后而来的伟岸身影，淡声道：“常将军来了。”
　　萧白玉不曾听到身后远处的对话，却也看见孟前辈身后紧跟来一人，金黄的头盔，沉重精良的甲胄，刚正沧桑的面容，显然也是朝中之人。她心中一凛，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鞘上，孟湘见她动作，忙去抓她的手，急声道：“常将军是我请来帮你的，我晓得你这一趟上黄山定是凶多吉少，他们一定会置你与死地，我才特地请来救兵。”
　　萧白玉还没来得及解释已经一切平安了，就见孟前辈口中的常将军几步踏来，目光先是落到挂在她腰间的阎泣刀上，待认出的确是他牢记三十余年的那把刀时，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甲胄发成沉沉的闷响。
　　“末将见过长公主，末将护驾来迟，请长公主责罚！”常将军重重叩了几下头，才敢抬头去看萧白玉，想到他忍辱负重，小心翼翼的在谦王手中保护着陛下安全，只为等长公主现身，已足足等了数十年，眼眶便是一热，久经沙场的半百将军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不同他的激动，萧白玉看向他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和困惑，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却连成一句如天书般的话。孟湘笑了起来，慈善的皱纹堆积起来：“常将军，您先起来吧，玉儿还不知道这事呢。”
　　孟湘自袖中抖出一块绢帛，金黄的帛上绣着真龙，赫然是皇家的物事，上面以浓墨写了什么，孟湘又细细的看了几眼，才递给萧白玉，解释道：“玉儿，这张皇榜，便是你当年出生时你父亲，也就是当今皇上写下的，当时你父亲同谦王斗得正厉害，只怕会波及到你，便将你和这张皇榜一起托给了你师父，只想先让你在江湖中躲上几年，待平静了些再回宫。后来……你母亲被谦王害了，皇上也被谦王同陈玄公控制在手，你师父被他们二人派人追杀时将刀和这块皇榜一起藏在了黄巢墓中，它们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你身世大白之时。”
　　萧白玉怔怔的接过皇榜，低头望去，字字分明，但落在眼里却像是混成一团乌黑，一个字也瞧不清。她的声音含糊到自己都听不清：“我当时在黄巢墓中……并未见到此物。”
　　孟湘知她心绪纷乱跌宕，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错，当时我先进一步，把此物藏了起来，当时玉儿你并非是谦王同陈玄公的对手，我怕你一时不管不顾闯进宫中报仇，便暂时瞒了下来。后来我自己琢磨，金铁衣对你这么处心积虑，不依不饶，定是早已知晓了你的身份，为他撑腰的也无非是谦王同陈玄公，我便再瞒不住了。”
　　孟湘缓了缓又继续道：“这位常将军是当年同你师父，父亲一起征战辽国的忠义之辈，若非有他在，你父亲怕是早已死在谦王手中。我带着皇榜去寻他，这才带来兵马助你。”
　　哪怕孟湘去扶他，常将军也不肯起身，依旧直直的跪在萧白玉面前，大声道：“现下朝纲混乱逆臣当道，关外大金又虎视眈眈，太子被谦王害死，我等只保陛下活命便已竭尽全力，恳请长公主回宫主持大局。”
　　孟湘去握萧白玉的一双手，只觉她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任谁三十年后得知自己身世如此都不会轻松接受，她轻言慢语道：“玉儿，你也不必担忧，你同红药一起，打败谦王同他党羽已是易如反掌，那时便天下太平了。”
　　萧白玉支离破碎的思绪中只捕捉到一个名字，她忽然回头，看见秦红药还立在那里，没有上前的意思，不由得泛上几丝失落委屈，她现在只想靠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心念一动，便松开了孟前辈的双手，转身疾步向秦红药走去，甚至连轻功都用上了，一瞬便到了她身旁。
　　“红药……”萧白玉低低的唤她，去寻她的手，待握住了心却颤了颤，她的手竟然同自己一般冰冷，也不知是否自己手心太过潮湿，握在一起只觉一片滑腻的寒冷。可是半晌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应，萧白玉不解的看她双眼，只一看，心便倏的一沉。
　　秦红药目光漠漠，似是在看着她，又似是再看遥远的风景，不见了永远满溢的柔情，只剩空洞的冷意。萧白玉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只道红药也同自己一般震惊，可看她模样又全然不是惊讶，就像失了魂一般的毫无生机。
　　萧白玉整理了一下思绪，勉强镇定下来，刚要开口安抚她，却忽听身后炸雷般的吼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公主小心！那人是金国太子夜诀沉！”
　　夜诀沉浑不在意的抬眼看他，见他蹭的一声拔出佩刀也并未有什么动作，甚至还笑了一下道：“常将军，几日前在雁门关一别，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他又扫了眼呆滞的萧白玉，没有出手的意思，只像个哥哥一般真心实意的劝她：“萧掌门贵为长公主，还是离我们这些蛮夷之人远一点罢，不然恐怕常将军就要扑上来咬人了。”
　　萧白玉看不到身后常将军胀红的脸色，也看不到孟湘闻言后目瞪口呆的神情，她双眸只凝在秦红药脸上，若是她没听错……不，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只拜托红药肯开口说一句话，什么话都行，再不要沉默。
　　秦红药对上她恳求甚至哀求的目光，睫毛微微一眨，手指动了动，却不是回握她，而是从她指间一点点抽了出来。秦红药抬眼看了看天，又极快的偏过头，压低了一双细眉，丰润的双唇已经惨白，抖了几下还是问道：“哥哥，你早就知道了？”
　　夜诀沉看她模样收了笑意，摇了摇头道：“只比你早了几日，在雁门关时我截下一封信，应是陈玄公手笔，里面大致便说了此事。”
　　秦红药惨淡的勾了勾唇，轻声道：“雁门关，不是说好待我和……杀了谦王后你们再进兵么，怎么突然如此着急。”
　　若非夜诀沉功力极深，怕是也听不清她如此呢喃，敛眉看了她半晌，轻叹道：“父王……去了。前段时间我将中原之事都交予你，也是因着父王突染恶疾，我分身乏术，再拖下去，只怕军心涣散。”
　　秦红药身子一晃，一张脸已是煞白，半晌都过不来一口气。许久之后，她红着一双眼看向萧白玉，对方同样通红着双眸，一双眼中盈盈秋水，似说还休。
　　“你听见了么，我……”秦红药说不下去，只因那人眼中雾气越来越重，默了半晌又道：“沙场刀剑无眼，你莫要去，万事小心。”
　　萧白玉只觉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一滴泪忽地荡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更多泪砸落而下，在她脸颊上滑出清晰的直线。
　　在场之人瞧着这一幕，已清楚明白了一切，却只得相对无言，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忽然间，一阵铁器的碰撞声冲进来打破了寂静，只见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的奔到常将军身旁，还未说话便跪倒在地，颤着声报道：“常将军，雁门关，雁门关被破了！”
　　常将军大惊之下身子止不住的抖，连退两步，双目血红的盯着夜诀沉，他早是看准了这一切，趁着他同陈玄公都在这黄山天都峰上，就选在这个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大举进攻雁门关！他目眦欲裂，手上狠狠一挥，恨声道：“来人，今日我定要让这金国孽党，死无葬身之地！”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铁轮嘎啦嘎啦滚动的巨响，只见山路上赫然排了一列的钢铁火/炮，他直直的盯着夜诀沉同秦红药，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狞声道：“正巧刚从围在山下的精兵手上缴来这么几门火炮，便让本将军瞧瞧它们的威力罢。”


第101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贰）
　　火/炮深邃漆黑的洞口对准了场地中心,跌坐在地的陈玄公只远远的瞧了一眼，便觉那黑漆漆的洞口中都隐约探出张牙舞爪的狰狞面目，一个个都是因为这些火器而死在他手上的冤魂,自残忍的炼狱中爬出索命的厉鬼。
　　陈玄公挣扎的站起身吼道：“住,住手！无知莽夫,你是想夷平黄山吗,这么多门火炮齐发，你们自身一个都跑不了！”
　　他清楚的知道这些火/器刚猛霸道的威力,十余座火炮拦在雁门关前，足足拦了大金铁骑十余年，浑金坚铁浇筑成的实弹，轰然炸裂的瞬间千军万马便灰飞烟灭,哪怕他再练上一个甲子的金刚不坏神功,在火炮轰炸下也撑不过片刻。常将军虽戎马半生,却只是真刀实枪的战场上拼杀,在谦王同陈玄公的施压下从未真正见识过火炮的杀伤力。
　　是以陈玄公的惶恐之言他只信了三分,料想这火炮定是极为厉害，以陈玄公的深厚内力都无法与之抗衡，才说出这般夸大的话来恐吓自己。常将军一时更加热血冲顶，健壮的手臂高高扬起,士兵手中的火把离引线就差分毫,只待将军一身令下。
　　常将军一双眼如鹰，紧紧的盯着夜诀沉，生怕他一个暴起伤人,眨眼间毁了他的胜券在握。眼看长公主依然怔怔的立在那两人身旁,语气愈发焦急道：“长公主！莫要被金贼迷惑了去,快回老臣身边来,小心火炮伤人！”
　　其实哪用他喊叫，铁轮转动的咯吱声萧白玉听的清楚，但她瞧都不瞧一眼，只撑着一双饱含沉重水雾的眸望着秦红药，用一种她今生再不会拿来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望着她。前一道还未风干的泪痕重又湿润，悬在下颌上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然而从她唇中挤出的字句并非质问，也无怨恨，只轻声询问，一如之前与她私语道：“你此话何意，你我走到今时今日，只这么一句便……弃我而去？”
　　秦红药逃避一般的，目光胶着在常将军身后的火炮上，那黑幽幽的洞口几乎要把她的魂都吸进去。她不敢眨眼，双唇都似僵硬了，开口如顽石落地，生硬道：“你应当听从那位将军的，到他身边去。”
　　萧白玉的目光都凝固了，她皱了下眉，上唇颤了颤，却又抿了起来，似是一时半会儿失去了措辞的能力。
　　“这便是你的答复？”
　　就算秦红药想沉默以对，永远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像是针扎一般催促着她开口，她怎会不清楚她的白玉是多么倔强的人。可秦红药又如何忍心一再用伤人伤己的话去推开她，她何曾有罪，她何其无辜。
　　恐怕真正问心有愧的是自己吧，从第一次见面便开始欺骗她，修罗教不过是大金想要吞并中原的第一步罢了。修罗一教本在北漠安安稳稳二十年，她同哥哥遵了父王的旨意，以残忍的手段让前教主消失在这世上，自她们正式接手掌控修罗教开始，便早已预兆了大金的铁骑将会踏平中原。
　　所谓的身世，所谓的身不由己，初初信手拈来也只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和同情，可愈到后来，便愈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只想，那便瞒下去，瞒一辈子也便罢了，她这一辈子结束了，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中人。
　　除掉金铁衣和他背后的谦王，是帮她，也是帮自己，当中原武林同朝政再无掌势之辈，那倾覆不过也就眨眼之间。但当大金踏破雁门关之时，她同白玉早已在北漠安安稳稳，无人打扰，也不问世事。
　　她本做好了打算，在一切了解之后，一定要劝说着白玉同她回北漠，不管用什么借口。却没想到为了自己，白玉竟舍弃了九华派的掌门之位，九华派在她心中到底占了多大的分量，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代表着她的师父，养她育她二十年的人，那就是她的信仰。
　　她这十年来在中原机关算尽，却不曾想在即将大功告成的一刻前功亏一篑，父王既死，她如何能弃大金于不顾，又如何能让白玉弃中原而不顾。
　　秦红药压抑着满心的酸痛苦楚，似喃喃自语般，又的确让彼此听的一清二楚：“你且去罢，以后……你应是中原的大英雄了。”
　　萧白玉深深吸了口气，泪痕渐渐风干，她语气有种诡异的冷静：“你在嘲笑我么？”
　　秦红药眉心一跳，这种口吻她太过熟悉，彷佛已经刻在了她的筋脉当中，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迅猛的浮现在眼前。无需回忆便已觉得疼痛，在医庐旁的大树下，萧白玉识破她的谎言后，也是用这样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冷静到极点的问她“你连自己的人都能杀，我又算什么”。
　　秦红药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傻，她这是在干什么呢，莫非她离了萧白玉还会好过么，莫非日后当真在战场上相遇了，她当真下得去手么，既然早知结果，又何苦在这里苦苦挣扎。于是她便真笑了出来，目光流转间闪出惯有的妩媚光芒，她忽然凑近，玩味道：“既然如此，那么白玉同我走啊，待我大金的旗帜傲立在中原上时，白玉便是我的驸马，如何？”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萧白玉只有一眨眼，都会碰到她的脸颊。就是在这样的距离下，秦红药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与悲哀，却没有犹豫，一丝都没有。
　　有些事早已是心照不宣，萧白玉这一条命，是当今皇上千辛万苦保下来的，用皇帝自己的性命，用她师父的命，用成百上千个尚还拥护皇帝的忠臣的性命，才将她从宫中送出，养于江湖，长于九华山。要她如何不管不顾的同一个，想要侵占吞并中原的人离开，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国。
　　她靠近的太过突然，常将军一声喊憋在喉咙中，生怕她突下杀手，可出乎他意料的，那两个人都没有再动，似是化作了石。半晌后，秦红药终于勾出抹冷笑，缓缓直起了身子，她欲要转身，衣角却忽地一扯，已被人死死牵在掌心。
　　这一牵像是揪住了她的心，秦红药咬着牙用劲，衣摆却纹丝不动，扣在衣裙上的指节苍白如雪。
　　眼看着被牵扯住的那块裙尾已不堪负重，丝线被拽的细长，恐怕下一秒就会断裂。萧白玉沙哑道：“红药，别用对待敌人的手段对付我，我不是你的敌人，永远不。”
　　她一字字像是最沉重凶猛的铁锤，不停歇的敲打在秦红药坚硬苍白的外壳上，那强撑出的防备肉眼可见的出现一道道龟裂，几乎下一秒便要溃不成军。
　　她们声音压得很低，常将军得不到长公主的回应，又不敢轻易上前，催促便一声急过一声，那语气中饱含的焦急和紧迫听在萧白玉耳中似是一道紧接一道的催命符，让她眼睁睁的看着秦红药离她而去。她终于忍无可忍的转头，脱口便是失去控制的大吼：“常将军！”
　　这一声几乎吓到了场中所有人，常将军有些不知所措的胀红了脸，下令的手举在空中要挥不挥。秦红药下意识的转身，双手张开只想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她。可一双手抬到一半又停下，硬生生的转了个弯，去扯自己衣角。
　　可萧白玉就是不肯松手，她们彷佛忽然变成了两个黄发垂髫的孩童，在一片衣角上争执不休，可是谁又能不知道，只要再多用一丝力道，那衣尾便会立刻应声而断。
　　萧白玉怎会不知她心里有多不好过，自己有多难过，她便有多痛，终是又软下声音道：“红药，你听我说。”
　　秦红药偏着头，不回应，却也停下了动作。萧白玉闭了闭眼，她只想听从自己的心，哪怕是罪过，便等她此生终了用几生几世去还，她缓声道：“我们说好要去北漠的，只要大金肯从雁门关退兵，我便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听过，我们回北漠，只你和我，今后再不管什么天翻地覆。”
　　秦红药如遭电击，浑身一抖，不知不觉的看进了她的眼中，那双眼哪怕通红，都有着眷恋不舍的柔情，那温柔只包裹了自己一个人，似是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那便答应她罢，哪怕大金等了数十年才寻到这么一次攻破雁门关的绝佳机会，在陈玄公把那数门火炮移至黄山，常将军也离了雁门关后，终于寻得的一次天赐良机。哪怕这次错过了，哪怕又不知要等上多少个十年，她还是想答应了她。
　　“白玉，我……”
　　秦红药刚开口，身边却忽然一冷，是深入骨髓的冷意，顺着脊背直窜而上。一道漆黑的闪电在这透骨的冷意中骤然射来，真气扑来的瞬间裹挟了一股极为难闻的腐败臭味。
　　莫说其余人，便是连夜诀沉也未曾察觉，他心中一惊，已然了解这是黄泉御魂之术的最后一招。然而再出手已来不及，只见那漆黑一团的真气迎面罩来，秦红药同萧白玉一起上前一步，都想着为对方挡下来这不明之力。
　　秦红药心知那真气有毒，情急之下一掌拍在萧白玉肩头，一掌迎上了那浓墨一般的黑气。萧白玉不防被她一掌推出，猛退了几步，惊诧急切之下只看到了两股真气交融时，忽然爆发出了一阵诡异的黑色纹光，似蛇一般扭曲攀爬而上，紧随而来的便是黑气后金铁衣狰狞的面目。
　　秦红药也是一惊，本以为金铁衣受了哥哥那一掌后早已经脉寸断成了活死人，却不曾想他竟还能爆发出比起之前十二分的力量。金铁衣见一击得手，却不再上，猛地反手一掌，重重的轰在自己胸口之上，这一掌的力量可见一斑，他的胸口立即塌下，哇的一口鲜血奔流而出，似是将全身的血液都喷了出来，尽皆洒在那黑色纹光之上。
　　“便让你们尝尝黄泉御魂之术的真正厉害，哈哈哈哈……”金铁衣尖锐的笑声破空而起，又戛然而止，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以保全他性命的最后一口精血引出了无人施展过的黄泉御魂之术，便彻底断了气。
　　那溅满鲜血的黑色纹光却忽然蒸腾而起，泛起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宛如狞恶的长虫，密密麻麻的附在秦红药掌心，一时只觉手臂万钧之重，竟是抬也抬不起来。她立时运上十重的万毒冰火功，想要化解这霸烈的毒性，然而溶石成水百毒不侵的冰火内力，非但无法抑制毒性蔓延，反而更加火上浇油，她几乎要被那不可抵挡的力量拽的倾倒。
　　萧白玉看得出情况不妙，登时便要冲上来，却不料秦红药猛地后退几步，吼道：“离我远点！”
　　萧白玉怎会听她的，脚尖一点便要拦住她，只忽然一股力道死死的挡在了自己身前，以她的内力修为竟是一步都进不得。她急红了眼，一次次的用力冲撞，骨骼都有些酸软的疼痛，秦红药怎看的下去，忍痛使了个眼色，姜流霜同姜潭月两人拼命才拉住了她。
　　夜诀沉挡下她后一句话也不说，强硬的拉过秦红药的右手，真气源源不断的送了进去，然而以主人性命为引子的黄泉御魂之术太过霸道，便是万毒冰火功加上他的内力都抵不住毒性的扩散，眼看着那黑色纹光已快爬上她的肩头，夜诀沉眼神一暗，干脆的抵上她掌心，内力一运，秦红药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在疯狂的流走。
　　“哥哥，你不能……”她甚至没有力气说完一整句话，侵入体内的毒气混着自己的内力一并被夜诀沉吸走，虽说真气流逝不伤真元也不损内力，但浑身的力气也丝丝缕缕的被抽走，她只觉双腿越来越软，几乎快要站不住。黑色纹光急速从她手臂上退下，却又凝聚在夜诀沉掌心，隐隐有向上窜升的趋势。
　　陈玄公一直都缩在高台之上，想他如何身份，怎会如此轻易放弃，只是见夜诀沉着实无人可挡，才暂且示弱苟全性命。他见此场面，情知再不出手趁人之危就只能一命呜呼，便再也不管不顾的喊叫了起来：“放箭！放箭！”
　　只听喀拉喀拉的拉弓搭箭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常将军惊骇的仰头去看，原来周遭的山峰上都埋了陈玄公的人手，他如此谨慎小心，硬生生在黄山周围步了三道防线，她们破了两道，却都忽略了第三道的上千名弓箭手。
　　只听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刹那间响彻山间，身后阵列的士兵惨叫连连，扑通倒地声接连不断，常将军慌乱下举刀格挡，拼命挥了挥手臂，声嘶力竭的喊道：“动手！”
　　士兵看到周遭又冒出众多敌军，早已手忙脚乱，一听号令，像抓了救命稻草般以火把点燃了引线。一时间万箭齐发，火/炮连轰，遮天蔽日，陡然间一片阴暗当头盖下，笼罩出满场的死亡气息。
　　萧白玉只回头了一瞬，那一瞬深深的看了眼孟前辈，孟湘看不清她的神色，一颗心揪的很紧，还未来得及开口唤她，就见她转身毫不犹豫的直冲向场地中央，直冲进黑云压城的箭雨当中，内力爆发下去拉她的常将军都被狠狠撞到一边。
　　她不管那毒气有没有被除干净，纵身几步，紧紧的抱住了秦红药，把她无力的身体死死的压在身下，全身的内力运转到了极致，弹开了所有擦过她们的箭矢。她不知火炮的威力是否像陈玄公说的那样天塌地陷，但无论如何，只要她还活着，她便要秦红药安然无恙。
　　秦红药被她猛地抱住，双腿一软几乎要直直跪下去，她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箭矢，还有那燃至极点的引线，火星同黑铁擦出轰雷般的巨响。她瞳孔猛然放大，只为覆在自己身上更为纤细的躯体。
　　她挣扎着看向夜诀沉，眼中的哀求和恐慌暴露无遗。夜诀沉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只手已被黑色的纹光笼罩，他抬起手瞧了眼掌心，在漫天射来的箭矢和火/炮下微微笑了一下，温柔的向秦红药点了点头，似是在说，妹妹，别怕。
　　只刹那间，自夜诀沉身上爆发出一阵赤色的红光，众人眼前一花，在最后一刻满眼竟全是血色。狂烈的血红随着平地而起的旋风卷天而上，天地间顿时染成一片炽烈，彷佛化作了血池炼狱，来势迅猛的箭矢一顿，以迅猛百倍的速度回弹而去，然而重重砸在地上的火炮却猛然间炸裂，瞬间便是地动山摇，矗立的山峰只一晃，便直挺挺的裂开一半，直冲天都峰顶轰然坠落。
　　常将军看不清眼前之物，却清楚的听到了轰烈之声不绝于耳，再也站不稳身体，在一片血红中只感觉天地开裂，身子骤然下坠，似是堕入了无边地狱，他惊恐的吼叫了起来，却在轰鸣声中都听不到自己的惨叫，他此时才是真正信了陈玄公的话，然而已经太晚了！
　　可猛然间，下坠的趋势突止，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声音消失的干干净净，似是天地顿时静止，但他听到了自己胸口的砰砰的剧烈心跳声，分分秒秒就会跳出胸口一般，狂躁万分。他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眼前已不再是血红，却是黑漆一片，几乎有一种自己早已身死的错觉。
　　他试探的闭眼再眨眼，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看清了眼前惊天动地的一幕，原本脚踩的天都峰塌陷了大半，到处都是峥嵘扭曲的裂缝，陷出断壁残垣的深谷。而抬头却再瞧不见天，似是山峰横亘而下，沉沉的压在头顶，满眼望去都是残破的山壁。
　　忽然，悬在头顶的山壁晃了一晃，常将军下意识便以为半壁山峰要直砸而下，他狠狠一颤，用了戎马一生的勇气才没让自己抱头蹲下。只是那山峰并未坠下，而是被托着，极缓慢的移开，再脱力般的滑下悬崖。
　　遮天蔽日的半壁山峰，自黄山顶上掷下，过了许久才听到重重几响，隔着数千米都感觉到那声浪，布满裂缝的天都峰又是一摇，裂纹更加细密狰狞。
　　不断有人自裂谷中攀爬而起，姜家姐妹，楚画，沈绘几人相扶而出，沈绘又跌跌撞撞去扶起孟湘，在方才的天塌地陷中只以为死路一条，却发现自己竟好端端的存活了下来，虽然灰头土脸，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的惶然。
　　秦红药一直被萧白玉死死护在怀中，直到天地停止摇撼，萧白玉的双手也没有半点放松，秦红药挣了挣，才打破了她已经僵硬的怀抱，抬手替她擦去了脸上落下的山灰，两个人紧贴的心都跳的同样激烈而鲜活。
　　秦红药也不知火炮竟有如此威力，竟把偌大的黄山炸的如此支离破碎，她一回想，忽地撑起身子，手脚并用的自裂缝中爬起，第一眼便去寻找夜诀沉的身影。她既然还活着，想必定是哥哥出手挡住了一切，她急切的越过高低不平的开裂寻找着，终于，她捕捉到一身依然傲立的黑袍。
　　她一颗心重重的落了地，面上浮起笑来，牵起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手，欣然道：“白玉，我答应你，我这就去同哥哥说！”
　　萧白玉一身白衣已是灰尘仆仆，然而眼神却明亮万分，她回握住秦红药的手，同她一起飞奔到夜诀沉身边。
　　“哥哥！”尚离几步远，秦红药便唤出声，夜诀沉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秦红药脚步慢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了下来，也不知何时松开身旁人的手，犹豫的一步步靠近他。
　　“哥哥？”夜诀沉背对着她，并不回应，他忽然轻轻一咳，秦红药眼一花，便见他直直的仰面倒下，一张脸已面如金纸。他再一咳，鲜血已不断从他七窍中溢出。
　　秦红药接住了他的身体，却无法撑起他的重量，同他一起跌坐在地，萧白玉想去扶她的手顿在了空中，那不断从夜诀沉口中涌出的鲜血，似是呕出了她们最后的一丝希望，他的身体彷佛脆弱到了极点，轻轻一碰便会化作染血的尘埃。
　　那是为了救她们而流出的鲜血，那是秦红药在这天下间最后的一个亲人。
　　秦红药怔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来，只见托着他身体的双手已是血红一片，他的血液似是从全身溢出，早已将一身黑袍染透，沉甸甸的挂在他身上，成滩的鲜血又淌在她裙上。
　　“不愧是挡了我大金铁骑十余年的钢铁火/炮，呵……还能见识到黄泉御魂之术的最后一招，也算我这天魔解体大法没有白费了，咳……”夜诀沉躺在她怀中，还在笑，声音却已低不可闻。
　　陈玄公早已在方才的山崩地裂中摔落悬崖，若他当真看到这一幕，想必会颠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他威逼利诱杀遍四大火/器世家才换来的几十门火炮，居然硬生生的被一个血肉之躯所阻挡，岂不心神俱裂。
　　秦红药半低着头，敛着双眸仔细为他擦净嘴边的血液，但她自己手上都是血红一片，便愈擦愈糟，却不停手，彷佛在擦拭着神圣的祭坛。
　　夜诀沉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来，便一笑作罢，只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妹妹，大金，就只有你了。”
　　秦红药看着他的眼睛，清楚的察觉到那神采已经越来越暗，抱在怀里的人似乎已逐渐远去，她动了动唇，却答非所问：“我答应你。”
　　她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可是随着她话音落下，夜诀沉彻底寂静了下来，再无鲜血，也再无起伏。隔了半晌，她碰了碰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冰冷了。
　　秦红药吃力的站起身，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极艰难的托起夜诀沉的身体，她谁也没看，只循着隐约还留存的山路走去。常将军站在裂谷旁愣愣的看着，完全忘记了他该干什么，他差一点被自己的鲁莽害死，却又被他最大的敌人救了起来。
　　姜流霜想跟上去，走了几步却见姜潭月亦步亦趋，心觉不妥又停了下来。她回首望了眼场中众人，哪怕她们想跟上去都不知跟去哪里，大金么，但那是她们完全陌生的敌域。然而，她们似乎都没有颜面再站在秦红药面前。
　　情绪几度的大起大落，萧白玉似乎都没法再做出什么生动的表情，她看着秦红药一步步远离的背影，只觉她每踏下一步便是一杯毒酒入喉，直烧的自己肝肠寸断。若没有解药可能当真就这么死去了，萧白玉唤了一声那唯一的解药：“红药。”
　　这是一段极煎熬的沉默，秦红药的背影逐渐远去，她步伐极慢，却不曾停顿。许是当真力气全无，许是再等另一个人追上去，但萧白玉再无勇气去唤她，于是她便彻底消失在山路中。


第102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叁）
　　黄山经此一役后,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山川横斜,溪瀑断流,裂谷遍野,凌空而建的飞阁流丹俱已化作断壁残垣,笼罩在整个山间的尘雾碎石几月后都不见沉淀，远远望去,整座黄山像是永远处于霜降的冬晨，雾霭蒙蒙又寒气淅淅。
　　千年的名山同千百个英雄豪杰一起沉睡在了断井颓垣之中，江湖上下赴会之人死伤大半，唯有零星的几个活口也都奄奄一息,偌大的武林刹那间萎顿下来。然而随着大金铁骑已冲破雁门关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只瞬间着天下便大变模样,原本国泰民安的和乐生活被冰冻敲碎,不通武艺的农夫,商贩，甚至是寻常妇人，拿刀携刃，紧闭家门,武器一刻也不离开手中,整日在门缝中偷偷观望。
　　没有盘缠逃命的百姓只得缩在家里，不出几日城镇萧瑟，道路破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来往的尽皆是红了眼的莽夫饿汉。恶人随意踹开一家门户,进去便是血溅当场，再将这家人藏起的米粮洗劫一空，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被随后而来更加粗野之人一刀砍翻，地上的血便混在一起，静悄悄的淌出门去，血脚印遍布了石路土路。
　　家底富足的官员商甲各寻出路，有人带着大批家臣护卫仓皇向京城逃去，只想着战火再凶猛，也不可能燃至京城，然而却在半路上便被喋血之徒截了道。越是有人在山上林间慌不择路的逃窜，山贼便越是猖狂，战火滔天下谁还管人命几何，不过只一月，各类的衣着的尸首便布满官道及小路，无人掩埋处理的尸首越堆越高，水深激激，蒲苇冥冥，乌鸦铺天盖地而来，在被血肉滋养的茂密蒲草中啄食着一堆堆腐肉。
　　平民百姓尚且如此，就更不必提群龙无首的江湖，大多门派的掌门人在盟主大会上一去不复返，还带走了最应心得手的弟子，门内只留了些粗浅之人，谁不想去当一派之主？只是往日里这个妄想太不切实际，可是现下不同，任谁都有可能坐上掌门的宝座，只要手中的刀子够快够狠，哪怕天下大乱，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都挡不住他们趁机争抢权位的心，遍地都染上了薄凉无用的鲜血。
　　朝廷光是应对源源不断自雁门关涌进的金兵就已经手忙脚乱，捉襟见肘，眼看着防线一步步后退，将士们只得死守邺城，倘若邺城一破，中原便当真要沦陷了。是以这一月间，不管哪里都是腥风血雨，悠悠中原完全变了面目，鸟飞不下，兽铤亡群，杂乱磅礴的喊打喊杀声之下尽是乱世亡国的冰冷气息。
　　普天之下，许是只有这么一处是寂静的，像是远去消失了一般，从远处分明看得清九华山的一草一石，然而再走进些，却又彷佛听见了山中的悲叹，似一只如鹫悲鸣的蝴蝶。沈垚像往常一样端着餐盘走到掌门房外，瞧见摆在地上的餐盒又是几乎没有被挪动的模样，倘若仔细数去，应是少了几粒米，已经连续一个月如此了。
　　沈垚深深叹了口气，盟主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已大致听大师哥周城讲过一番，九华派应是在这场埋葬数千人性命的盟主大会上唯一全身而退的，然而这全身而退的代价，却是谁也不敢再去提起的。
　　她尽可能的放轻动作，用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餐饭替换掉放在门口的残羹冷炙，悄悄的敲了敲门扉，小声道：“餐饭弟子照例放在门口了，师父您记得早些趁热用了，保重身体。”
　　没有任何回应，也是同往常一样，若不是每日的饭盒还有碰过的迹象，她怕是早就冲入房中，沈垚知她不愿自己在门外逗留，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待回到正厅时又见到那位几乎是日日前来的将军，孟湘老前辈同他坐在一起，师父的几位好友也陪在一旁，说的便是连自己都听到耳朵起茧的那一番话。
　　沈绘第一个看到她，蹦过来先看了一眼饭盒，皱了皱眉道：“玉姐姐还不肯吃饭，小垚，咱们得想想办法啊。”
　　沈垚苦涩的摇了摇头，她同沈绘一般年纪，占了同一个姓，性情又大致相同，现下沉寂的九华山也就只能同她说说话，处了将近一个月后已如挚友一般，若不是师父令人担忧心碎，怕是早就拉着她结拜姐妹了。
　　姜潭月扯了扯堂姐的衣袖，这是她不知所措的惯有动作，那日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黄山上下来，又是怎么回到的九华山，只觉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毫不真切，只得紧攥着堂姐的衣袖，由她带着走。在迷雾一般的记忆力，唯一记得清楚的也便只有最后萧白玉垂眸不语的苍白神情，玉姐姐再没说过一句话，自这一个月来，自秦姐姐走后。
　　姜流霜烦躁的薅了一把头发，这些时日来她已经把老天爷骂了无数遍，为什么要故意捉弄她们，很好玩么。她同夜诀沉和秦红药交好八年，亲眼看着沉哥哥倒下去，心中的震惊悲伤不会少去半分，若她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痛彻心扉，那两人又该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她也站起身，掀开汤壶的盖子瞧了一眼，虽几乎和端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还是少了些许，估摸是就喝了一口汤。她沉下来的脸色硬邦邦的，口吻也是一样：“这汤是我用千年人参熬出来的，喝一口也能再撑她三日，只是一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了。”
　　这话让本来就弥漫着愁云惨雾的正厅里更加沉默，只是谁又能去劝她，劝她什么。孟湘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哀伤，她比谁都不愿见到玉儿变成这个样子，若是早知秦丫头的身份，她这一辈子到死也不会把那张皇榜拿出来，宁愿就让玉儿蒙在鼓里，同秦丫头去了，杀了谦王报了师仇，哪怕最后中原易主，也比现在好上太多。
　　常将军压抑着坐了半晌，他虽刚正，却并非不通情理，黄山上发生的一切他心里也是有数的。最终他能在那场天崩地裂的灾难中活下来，绝非是夜诀沉的恻隐之心或是旁的什么，应全是顺了长公主同那位金国女子的情谊。他的确再没有任何颜面要求长公主再为了对抗大金做任何事，可是……
　　常将军忽然站起身，身高八尺的魁梧壮汉立在那里，便挡住了大片的阳光，彷佛瞧着他的影子，便瞧见了抵挡住十万金兵的雁门雄关。然而下一秒，这万里雄关便直直的跪下，他沾满敌军鲜血的手结结实实的撑在地上，常将军跪在大殿上，像是恳求孟湘，又像是在恳求每一个人。
　　“这一月间我自邺城往返九华山已有五次，一路沿途尽是白骨森森，我欲挽救黎明百姓于泥浆，保全中原大地于乱世，奈何谦王势大，金兵凶猛，若无长公主相助，中原必亡。我亦自知我这一条命是仰赖长公主的情分换来的，若长公主肯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待战事终了，我必定提头来见！”
　　常将军重重跪拜了一番，便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他久留不得，虽然除掉了陈玄公和金铁衣，但京城依旧被谦王牢牢地掌控在手，他不肯派来救兵，邺城瞬息之间都有可能被破。即使朝政再乱，常将军也无法坐视不理，他忠于皇上，忠于百姓，邺城一定要守住，绝不能让金国蛮夷之人再踏进一步。
　　常将军走了许久，依旧没有人出声，她们这一月间虽从未下过山，不过想闯上山的大大小小的亡命之徒也都见了不少，一开始还诧异，怎么什么货色都敢打九华派的主意。后来见得多了，不免好奇，留了个活口多问了几句，才得知山外早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只是以她们同秦红药之间的情分，是万万做不到去回应常将军的恳切请求，也只能沉默。一室的人从晌午坐到了日头西斜，一如这一月来的每一日。终于，孟湘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温和道：“小绘，劳你扶我去玉儿那，我想去看看她。”
　　说来也是心里后悔惭愧，这一月里她都不大敢去见萧白玉，若是她不曾隐瞒，若是在黄巢墓中就一切真相大白，是否那两人之后便再无那么多生离死别的纠缠，是否现在也不会伤的如此之深。沈绘应了一声，扶着她缓步走向掌门房外，待到了房外，沈绘自觉地松开了她，退了几步。
　　孟湘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紧闭的房门，干瘦的手松了又握紧，好不容易抬起来，轻轻的敲了敲房门，只是声音一出口还是带了些颤音：“玉儿，是我。你……不必开门，我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
　　孟湘再怎么竖耳倾听，门里都没有一点响动，她心中酸涩，却又觉得不得不把方才得知的消息告诉她，玉儿应是很想知道的，关于秦丫头的一切。
　　“方才常将军来过，同我们说，半月前大金举国上下为太子举行了国葬，封号太/祖。而今日是金国太宗的登基大典，金国的第一位女帝。金太宗继位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挥兵南下，不死不休。”
　　她喘了口气，还要再说，扶着的门框却出乎意料的打开，门里门外的人都是一怔。萧白玉太久未见阳光，哪怕只是暗淡的夕阳，照进眼中也极度不适，她在血红的夕阳中闭了闭眼，嗓音万分沉哑：“孟前辈进来坐罢。”
　　孟湘抬头看她，迟迟回不了神，如血的残阳在她身上渡了一层淡淡的光，如此的遥远，如此的寂静，彷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血色中。她雪白的身影在残阳的余晖中移开一步，给孟湘让出路来，这一晃却荡出了衣衫下大片的空落，似是衣衫包裹的并非是她的躯体，而是一团触手及散的空气。
　　直到萧白玉伸手来扶她，孟湘才全身一抖，一半是碰到了她阴冷的手，一半是心中忽热按泛起的绞痛。屋内更是半点阳光都不见，窗棱严密的合着，若是萧白玉把那一道门关上，屋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恍如永生的黑夜。
　　萧白玉顿了一下，还是敞着门坐了回来，终是给阴暗森冷的房内透进了一束光。她背光而坐，融融的光影将她的身形晕的更加消瘦，孟湘看着她都有一种错觉，她远远的倾听着自己，可自己的声音却无法触及到她的衣角。
　　孟湘想着她这一月都是在漆黑的房内默默坐着，不吃不喝，不想不睡，没有一丝光，没有半点声音，鼻中狠狠一酸，竟是不自觉地掉下泪来。萧白玉像是看着她，在晕黑的光影中眼中的波光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孟湘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她没有一丝温度的指尖静静的躺在自己手心，如同流尽了身体中的血液，不管怎么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依旧透着森森冷意。孟湘哽咽道：“玉儿，是我对不起你，倘若我没有藏起来那张皇榜，倘若我没有去寻常将军，一切都不会变成这个模样……”
　　“并非是孟前辈的错，谁也没有错。”萧白玉的嗓音沙哑而柔和，低沉的平淡的语气，却隐隐透出股歇斯底里的阴沉，听的孟湘阵阵心惊。
　　孟湘几乎流着泪祈求她：“玉儿，你便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去寻她也好，离开这里也罢，只是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哪怕一个月都不曾开口过，她说来依旧流利通畅，似是在心里想过无数遍，问过自己无数遍：“那时，我本可以追上去，本可以帮她一把，本可以同她一起走，而不是只留她一人，孤零零的在世间。”
　　她语气坚强到有些冷淡，半点都听不出来是否有泪意，是否会疼痛，只平静的诉述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我没有动。”萧白玉坐在黑影中一颤不颤，甚至连睫毛都未曾有过一次眨动，也不管旁人作何反应，声音沉了下去：“我用何面目追上去，又该用什么身份去帮她，我从不愿亏欠任何人，可最后发现，我亏欠最多的却是我最深爱的人。”
　　夕阳终于彻底的滑落下山，最后一丝惨淡的红光湮灭在嶙峋的山峰后，屋内重归于墨一般的漆黑，而萧白玉正是在这浓雾一般的黑夜中又想起了秦红药的裙，同一个颜色，彷佛打眼望去都是她。
　　孟湘自然没有看到她勾了勾唇，只听到她声音比这黑夜还要凛然阴沉：“孟前辈无需担心我，也不必再来同我说什么，我在这里等着便是了，她终有一天会来的，不是么。”
　　若这中原迟早要被她囊括于掌中，那九华山又怎会逃得掉，便沦陷与她手心中，也再好不过。若她们二人中定有一个人要背负弃国弃民之罪，就让自己做一回恶人罢，即便做不到与她并肩而战，也再不愿为了仁义道德，为了天下大义，去伤害她哪怕一分一毫。
　　心里分明是清楚的，不管别人怎么样，她只要她好。
　　至此孟湘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蹒跚的站起身，缓缓走出门外，一点点合起她的门扉，那屋里的漆黑一丝丝被吞没于门缝之间，包裹着萧白玉的身影，轻轻一声响，便彻底淹没在寂静中。


第103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肆）
　　战火连绵三月,万里关河风雨飘摇，在六月的烈阳下，遍地的残砖裂瓦泛着刺目的红光。可待日落月出后,红光被惨白的月色晕出了一派诡异的紫色。风过草偃,才发现那碎瓦上的红芒并非烈日返照,而是早已被鲜血浸透,她的他的，混在一起,一饮而尽，当日万家恐仅尚存千家。
　　边关在这风吹日晒刀林箭雨中摇摇欲坠，却硬是站住了最后一步，邺城城墙上残破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终究没有被大金的战旗所取代。其中艰难险阻,寻常百姓不会也不愿去想,不是唯唯诺诺夹缝求生,便是指天骂地痛不欲生,只恨当初不曾学个一招半式，保己救国。
　　然而哪怕战事如何惨烈，自三月前一别后，常将军便再未登过九华山。但九华山众人心中还是多有歉疚,萧白玉虽闭门不出,但房外对话多少还是听得见，一日忽然唤来周城，下了命给他,一是开仓放粮,接济九华山附近村落,二是派出九华派弟子,分批巡查，保护周遭村落的安定，日夜不歇。
　　周城领命而去，虽早知九华派在萧白玉的指示下年年都有存量，可当他清点粮仓时还是吃了一惊，米面不消多提，光是鱼干熏肉，都满当当的贮藏了一整个地窖，周城不禁暗暗咂舌，心道师父当真是管辖有方，屯粮有术。
　　这么三个月下来，九华山方圆几十里内倒是安稳的度过了最混乱的一段日子，不再有亡命之徒强抢钱粮，也不必每天揣着刀子惶恐不安，又正巧赶上了春种夏长的好时节，虽远方边关战乱不休，中原大地却是难得的风调雨顺。眼看着盛夏时田里麦苗都已青绿一片，塘里鱼苗肥沃，树上青果累累，再熬一两月，这十来桩村落又能恢复自给自足的和乐生活。
　　多少受苦受难，流离失所的人们闻讯而来，哪怕是留下做苦工杂工，也都再不愿意走了，在九华派弟子的守卫下，竟是连一桩寻衅滋事都未发生。除了寻常百姓外，不少在盟主大会中失去掌门的小帮小派也都举全门上下来投奔，带着弟子与镇派之宝，自愿抹去原先的名号，归于九华门下。
　　九华派众人本还担心人口渐多保护不力，却未曾想只短短三月内，九华派赫然成为了不论是江湖还是百姓的心之所向，渐渐的管控范围已扩至方圆百里。姜家姐妹在九华山脚下寻了一处草屋立起了医庐，数百名被酷暑疟疾折磨的病人一窝蜂用来，其中不乏有多年未愈的隐疾或是亡命江湖时留下的暗伤。
　　一时之中小医仙和怪医的名声不胫而走，一个药王金针药到病除，一个以毒换命专解难症，两人的默契似是天生而来，只需一个眼神便已知对方所想。几个月下来，姜潭月同堂姐的一群毒物都已经处的很熟，那些小东西灵性很足，偶尔都能被姜潭月所操纵了。
　　这边两人忙的热火朝天，那边沈绘同楚画也是马不停蹄，九华山再怎么库存充足，也不够这么多张嘴再吃两月。正巧听闻最近慌张逃窜的富豪商贾所携带的财物都被几伙山贼抢劫一空，她们也是用出了看家本领，趁着山贼吃肉喝酒大肆庆祝的时候给他们来了个釜底抽薪，兵不血刃的搬空了山贼老家。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许是当金军长驱直入直取京城时，位于中原西南一角的九华山依旧能安居乐业。周城一直抱有这样的心思，离战事越远越好，并非不愿护国，只是自家师父同金国太宗之间的恩怨纠缠，让他不得不置身事外。他照例带着弟子巡查过被九华山庇护的村庄后，望着远处湛蓝的天色，默默想到，能尽自己所能护一方平安，这样也好。
　　脚下踩着的大地忽然有些微的颤动，似是有重物碾过，周城机敏的转身，手已摸上了佩刀，眯着眼盯着远处的大道尽头，细细看去已有一片尘雾腾起，来人几个腾跃，身影已逐渐清晰。周城看清了来人，动作放松了下来，向前走了两步去迎他。
　　“凌帮主，许久未见，近来可好？”周城瞧见了凌崇身后似乎还跟了一大帮子人，只是其他人行动缓慢看不真切。但亲眼目睹了盟主大会上的一切，周城对他还是极放心的，是以并无戒备。
　　凌崇能从黄山上安然而退也是受了萧白玉和秦红药的不少庇护，他瞧见九华派弟子便礼数有加道：“周兄弟请了，我专程来此，只想见萧掌门一面，不知周兄弟能否引我一去？”
　　周城望了望他的面色，应是在烈日下奔波许久，晒黑的面上黝红一片，若非必须也不至于如此。但师父这几月来甚少露面，偶有几次出房也是为了清点库存，见见孟湘前辈，他思忖了一阵，问道：“可有要事？”
　　凌崇坚定的点了点头，道：“万分紧急。”
　　周城也不怠慢，嘱咐其他弟子继续四处巡查，便同凌崇腾跃而起，引他前往九华山。不出几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稳稳的落在九华山上，周城摸了一把额汗，将凌崇引至正厅坐下，再去小心翼翼的敲了敲掌门房门，低声传达了一番凌崇的到来和急迫。
　　片刻后，萧白玉便步入正厅，凌崇忙起身作揖，她也还了一礼。待凌崇抬起头仔细瞧了她几眼，心中一惊，话不由得结巴了起来：“这……萧掌门，你这是……”
　　正厅的香炉紫烟缭绕，衣角带起的风轻轻一吹，烟雾牵丝徘徊，绕在那纤细到有些过分的雪白身影上，几月不大见阳光的面庞上血色全无，咋一看只像是病入膏肓之人，几分古怪几分凄美。
　　“无碍，不知凌帮主此次前来有何要事？”她语气依旧沉稳，回身坐下，甩袖间清风旋过，宽袖一起又展落与身侧，安稳的帖服在腿上，气度非凡一如寻常。她问过后又缓缓笑了起来，淡淡的波纹清浅的浮在唇侧，美的出尘如仙，又看的人一阵阵心里揪疼，似是经历过旁人无法想象的苦痛纠缠才能如此苍白孤寂。
　　“当日在黄山上我还道好好宴请凌帮主以表谢意，未想情势忽变，还要凌帮主多多见谅。”
　　凌崇见她云淡风轻的提起黄山二字，似是几月过去后那些事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再谈一番，然而黄山上的一切对他来说还是历历在目，当时只远远观望，便觉一次次变故接踵而来，一次又一次的惊诧万分，一回又一回的希望后绝望，那眼前亲身经历了所有变故的女子，又是如何才苦熬下来。
　　凌崇似是有些明白，便不忍再去看她，张口结舌了好一阵，依旧没有挤出半个字。
　　反倒是萧白玉扫了一眼他满脸的纠结挣扎，垂眸轻笑了一下，声音低而哑：“凌帮主应是想奔赴边关罢，凌帮主一向大仁大义，此举甚好。”
　　凌崇心头一跳，那余光偷偷望她，却见她微低着头，面上一半阴影一半明亮，睫毛微动时也不见她眼中露出一丝的光亮，全然不似人间真实存在的。凌崇又收回目光，埋头道：“我知自己这一条命全靠你们二位才得以幸存，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但……”
　　“凌帮主不必多言，你前往边关相助，常将军定是喜出望外。”萧白玉顿了顿，又觉凌崇这一番前来并非只是单纯的通知自己一声，便把话堵死了道：“比起凌帮主，我一介女流，懦弱无能，恕我无法……”
　　“不，不是，我并非要请萧掌门出山，而且萧掌门绝非什么懦弱无能之辈，九华山一带俨然是乱世之中的避风之港，且我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俱是百姓人家对萧掌门的称赞敬谢，这都是萧掌门的功劳。倘若萧掌门当真做上长公主之位，我相信定会国泰民安，四方仰德。”
　　萧白玉没什么表情的听着，凌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邺城僵持了三月，为了黎明百姓我必须前往，还中原一个太平。我手下押送着傲海帮的十门火/炮同我一起前往邺城，但火炮笨硕沉重，估计还得再一月才能赶到边关。原本镇守雁门关的火/炮大军都毁在了黄山，若我这十门火/炮到了，应是能击退金兵大军。”
　　“而且我听闻，邺城之所以能坚守三月，也是因为金国将士并未强攻，许是有人不服新帝，放话道除非新帝亲临战场，否则一步不前。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报萧掌门和……的救命之恩。”
　　话既然都说的这么明白，萧白玉自然听得懂，火/炮何等威力她是再清楚不过，倘若那人真上了战场，必定会丧命于火/炮之下，同她哥哥一样。哪怕她不在，炮火轰鸣之下金军也是片甲不存。他给了一个月的期限，可这一个月她又能做什么，萧白玉动了动手指，轻声道：“凌帮主如此报恩，一切都与我说的明白，便不怕我立下杀手让你永远都走不出九华山么？”
　　凌崇此时倒是能直视她，闷声道：“我自是想到了，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有恩不报愧对良心，又怎能见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受苦而坐视不理。今日不论结果如何，我凌崇对天对地已再无遗憾。”
　　萧白玉闻言一怔，摇头苦笑道：“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凌帮主的君子之腹了。”
　　她停了半晌，似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悠悠的悬在唇角，更像是一种自嘲。凌崇不愿插话，只是静静的陪她坐了许久，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你即便告诉我，我也……我不能去寻她帮她，哪怕我此刻已是心急如焚，这是对我那个从未谋面却拼命护我平安长于江湖的父亲，舍命保我的师父，以及千千万万个为了中原而奋战在边关的将士，最后一份能表达的谢意。但我也不能帮你，帮常将军，只因红药已经是我的……”
　　她忽然顿住，抬眼扫了一圈，眼中尽是迷茫，似是方才陷入了谁的记忆长河。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唇，停住了话头，她脑海其实已经有些恍惚，多日来的不眠不休，几月来她合眼的次数屈指可数，让她几乎都有些坐不稳身子，只觉椅凳都软成了一团棉，身子直往下坠。
　　萧白玉用力按着长椅扶手站了起来，待神智清楚些后开口道：“凌帮主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多留了，请吧。”
　　凌崇不再多言，只重重的向她一抱拳，转身便腾跃下山，继续领着手下推着沉重的火/炮缓慢却坚定的像边关行去。
　　待他身影消失后，萧白玉才撑着扶手一点点坐了回去，她难受的闭了闭眼，只觉头颅彷佛有千斤之沉，甚至能听见脑海中某处在嗡嗡作响，一轮轮的在耳内回响震动。她沉沉的靠在椅上，为何不敢闭眼，只是因为一闭眼，那鲜明的柔软过往便一点点开裂，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便会缓缓沉没下去，任由回忆思念一点一滴的荡漾开来。
　　有时看到的都不是回忆，哪怕从未见过沙场模样，也会忍不住去描摹，惨烈死尸，冲天火光，断戟裂箭，彷佛当真亲眼看到系了她一整颗心的那人，背光而战，背影熟悉到已经刻在了心底，却不回头，只一头扎进了血和火的炼狱中。紧接着便是冲天的喊杀声，箭雨火浪扑面而来，转瞬间便吞噬了那身背影，一滴不剩。
　　萧白玉急切的伸手去抓，却猛地坐了起来，她愣愣的坐了好一会儿，眼前依旧是血红一片，团团漆黑凝固在视线中，似是在遍地的鲜血中泼了大桶的墨汁。
　　“玉姐姐！你怎么醒了……”有声音自耳边传来，萧白玉转头去看，视线所及却依旧是红与黑交杂团揉在一起，似乎还闻到了其中令人欲呕的血腥味。她紧紧皱起眉，捂着胸口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她还没醒，潭月你让一让。”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萧白玉却怎么也看不清她们，只觉得一股气顶在胸口，随时都能破体而出。
　　“去打水，拿手帕来。”话音还未落，萧白玉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抬了起来，掌心忽然一下有了刺骨的剧痛，她冷不防的痛哼出声，顶在胸口的那股气随着刺痛突的爆发开来，一鼓作气的直冲而出，她下意识的一侧身，猛地吐出了那口气。
　　立刻便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堂，堂姐，玉姐姐吐了好多的血……”
　　沾了水的手帕在嘴角处擦拭了几下，瞬间就被鲜血染红了去，啪的一声被人甩进水盆里，有人冷哼道：“正常，这多少个月了，便随意挑一个功夫不错的武林中人，这么作几个月，也早入土了。”
　　萧白玉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被困在梦魇中，还从未睁开眼，待堵在胸中的那一口气被剧痛逼了出来，她才有力气动了动眼睫，缓缓睁开了双眼。五感慢慢回来，臂上有一阵阵紧缩滑腻的触觉，她低头一看，一个扁平的蛇头滴溜溜着眼珠望着她，掌心赫然留着两个血洞，应是被它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终于醒了？我们还打算在九华山上给你寻一块好地，明年的今日就去给你送一盘果，聊表心意。”姜流霜一伸手，那条缠在她手臂上的蛇送了开来，顺着姜流霜的手指缠绕而上，盘旋在她肩头，两颗尖牙依旧闪动着淡淡的红光。
　　姜潭月扯了扯她的袖子，要她别再说下去，才坐在床边，宁愿看着床榻大片大片浸染的血迹，也不敢再去看坐在床上的那人，小声道：“我们一回来就看见玉姐姐你倒在椅上……辛亏没让孟前辈看见，不然真的要吓死她了。”
　　萧白玉用拇指轻轻擦过嘴角，触手一片粘腻，拿下一看指腹都被染的血红。姜流霜看她那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真的是忍了她很久了，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一是明知劝不动，二也是自己救得回来，才任由她放肆的自我折磨，却不料她的程度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
　　姜流霜指了指被褥上的鲜血，冷道：“你方才至少吐了你三年的寿命，这三年的寿命换了什么，你哪怕有一点的开心起来吗？”
　　萧白玉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开口时嗓子像是被刀划过一般，火辣辣的疼：“我睡了多久？”
　　姜潭月一听她嗓音粗粝，眼疾手快的端来一杯水，回道：“我用金针刺了你睡穴，按理来说你至少能睡十天，但玉姐姐你三天就醒了……”
　　萧白玉捏着茶杯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微微摇晃的水面上，几根茶叶起起伏伏，不由自主。然后她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和缓：“潭月，流霜，多谢你们。九华山同周遭百姓也暂且麻烦你们几位照看一下，小绘和楚姑娘现在不在山上，你们请代为转告我的谢意。”
　　姜潭月不明所以，有些慌张的询问：“玉姐姐，你要去哪？”
　　姜流霜却是静静的看着她，语气无甚起伏道：“想好了？”
　　萧白玉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晃了晃茶杯，便看到几根翠绿的茶叶根在杯中时起时伏，颠来倒去，就同自己一样。想好不想好又有什么区别，上天也这么晃一晃，她们的一生便在这浑浊的世间跌来倒去，于是她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去邺城。”


第104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伍）
　　六月的盛夏里酷暑难耐,偶有一场小雨，也像是烈火浇油，洒在被烈日熨烫的大地上,水渍转眼消逝,若细细凝视,还能瞧见淡淡蒸腾而起的白烟。这样的时节放在平日里,哪怕再炎热几分，人们心中也是雀跃的,田里一片金黄，街上车水马龙，家中粗茶淡饭，再打一壶浊酒,处处都是盛夏独有的欢乐。
　　可现下邺城以南几里处的三台村中却不见半个人影,明明是麦子花生熟透的日子,放眼望去田里竟是一片灰黑,破烂的农具四处散乱,松软的泥土被遍布的脚印踩得结实，烂在田里的秧苗弥漫着阵阵腐败的气味。偌大的村里瞧不见一缕炊烟，也不闻半点鸡鸣狗吠。
　　便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到了铁靴沉重而混乱的落地声，五个披甲挎剑的士兵互相推搡的向村口挤来,铜铁皮革打造的简陋盔甲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头盔早不知丢到哪去，每个人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万分。
　　直到瞧见了村中的一户户人家，尘埃下的双眼才露出些许光亮,一人解下佩剑重重的在地上敲了几下,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我等奉常将军之名来此收缴赋税,事关前线军粮军晌，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士兵在村中晃悠了一圈，又提高音量大声重复了几次，却依旧没有半点回应，似是整座村庄都已人去楼空。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去推房门，门似是拴住了，一推不动，再后退了几步，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顶住房门的木板应声而断。
　　几个人兴冲冲的挤进去，四处搜刮了一番，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整个茅草屋空空如也，甚至连水缸里都只剩一层泛着异味的绿水，明显不能喝了。有人嚷嚷着咒骂了几声，狠狠一脚踢烂了水缸，瓦片四处飞散，乒乒乓乓的撞在地面墙壁上。
　　淡绿的坏水顺着腐朽的木头地面蔓延开来，给整个死气沉沉的草屋又添了一道臭不可当的味道，然而那摊死水并没有完全蔓延开来，而是古怪的停在一处，淅淅沥沥的漏了下去。几人觉得奇怪，抬脚跺了跺那块地，惊讶的发现原来那是一层中空的木板，下面还有一层！
　　几人又有了希望，绕着木板四处敲敲打打，却始终找不到打开地窖的机关。终有人不耐烦，想用蛮力破坏这块木板，便抽出佩剑顺着木板缝隙猛地刺了下去。
　　“啊！”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声自地下传来，十足的凄厉，持剑之人被吓得手上一软，脚下一滑，连剑也没有拔出来，咚的一声跌坐下来，其余几人也都是大退了几步，瞪大双眼紧盯着那一块地面。
　　只见那块木板动了动，稍稍抬了起来，间隙中露出几双恐惧哀求的双眼，剑尖卡在木板中，只刺出了一小截，应是未曾伤到人。立在上面的几个魁梧士兵一瞧，只觉是被人耍了一番，登时心头火起，一手一个将地窖中藏着的一家三口提着衣领拎了出来，怒骂道：“家中分明有人，方才为何不应声？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你军爷我！”
　　小女孩被妇人紧紧搂在怀里，袖子死死的掩着小孩的嘴巴，满脸的懊悔惶恐，似是方才一时紧张忘了捂住小孩的嘴巴，才让她被剑尖吓到尖叫。男子像是小鸡一般被士兵提在手中，下意识的便瑟缩起来，可转头一看妻女，又不得不抬起头，挤出笑道：“我等小人哪里敢戏耍军爷，只是近日盗匪流窜，不得不防。”
　　几人也懒得同他废话，松手将他甩到一旁道：“快些把这次的赋税交来，手脚麻利点，便饶你一命。”
　　一听赋税二字，夫妻俩身子都是一抖，对视一眼后还是男子颤颤巍巍道：“军爷，不是小人不愿给，这几月来已经收了三回赋税，今年又颗粒无收，小人实在是什么也给不出了啊。”
　　一人皮笑肉不笑道：“什么也给不出？也罢，我们弟兄死伤大半，人手正缺，便把你拉去充军！”
　　话音还未落，妇人便已哭嚎出声，一边哀求一边磕头，只求几位军爷高抬贵手放过自家男人，她怀里的孩子也扯着母亲的衣服惶恐不安的哭泣，男子颤抖着搂着妻子的肩，眼神瞟向了墙角，搁置了好几月未用过的柴刀，在阴暗的屋里映着铁锈的影子。
　　“大哥，地窖下有米缸！”有人探手去拾缸，重量很轻，估计就剩两三碗的样子，这么小一个缸，将将铺满了底部。然而，那是这一家三口最后的一口米粮，那是在这个死人骸骨相撑住的战乱时节，最后一丝希望。
　　之前三次来人收赋税，已经几乎把全家能给的财物都掏了出去，并非不知战场之残忍，也并非没有感激，只是当到了连自己要死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时候，如何能再去顾忌到他人。
　　猛地一人冲撞过来，方才还哭天喊地的妇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撞开地窖口的几人，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把那小小的米缸紧紧藏在怀中，冲出狭小的茅草屋。她身边站着她的丈夫，手中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眼中再不见畏惧，只剩孤勇。
　　几位军爷一愣，紧随而出，夫妻两抱着个孩子如何跑得过铁靴，只几步便被围了起来。士兵面目逐渐狰狞起来，哐啷几声抽出佩剑，如同化作一群饿狼，眼中只瞧得见那个米缸。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两天两日没进过米水，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管它前面站着是自家百姓还是大金敌军，谁都想活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毕竟是在沙场出生入死的军兵，抬剑便直冲对方咽喉而去，半点活路也没留。男子把妻女死死的护在身后，双眼看着长剑疾刺而来，双手握着柴刀疯狂的挥动起来，却也不知自己劈到哪里砍到哪里，只盼着能挡下剑招。
　　然而凡夫俗子再怎么挥洒蛮力又怎能挡的下灵巧的武学招式，眼看着长剑不知怎么避开了乱挥的柴刀，剑身却忽然撞上了一片轻而薄的树叶，树叶不堪一击，被剑刃利落的一分为二。可就这么轻不可量的力道，却让剑锋偏了一寸，正巧碰上了尽全力挥舞的柴刀，咣的一声巨响柴刀同长剑一起弹飞了出去。
　　军爷脸色铁青的后退了一步，垂下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面前瘦弱的男子绝不可能接的下这一剑，分明是突然一股力道涌来震飞了他的长剑。旁人不晓得发生何事，咋一看还以为被风一吹带跑了长剑，欲要举剑再上，又几枚树叶飘来，故技重施，将其余四人手中的长剑挨个弹开。
　　这下再如何愚钝也看得出有人插手捣乱，虽不知来者何人，但他们绝不可能放弃近在眼前的米粮。京城在谦王的把控下军粮已断了数月，若不是靠着附近几个村庄接济，邺城怕是早已成了一座死城。
　　几名混身染血的士兵反手掏出匕首，仗着身形优势猛扑而上，只把那小缸看做绝世珍宝，不惜以命相拼。然而一声悠悠的叹息传来，几人的双腿似是扎根在地上，竟一步都迈不动，轻薄的衣袖拂过皮革扎紧的手臂，手上不自觉的一松，转眼间匕首已脱手而出。
　　众人眼前一花，再眨眼时人群中立了一席雪白长衫，她的到来悄然无声，未曾引起半点微风的波动，待她甩袖抬眉时，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生啖血肉的几人都看直了眼，一席白衣恍若松下清风，潇洒清丽，高远绵长。
　　萧白玉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匕首，柄上刻了一个“常”字，的确是常将军手下。她自九华山一路奔来河北，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遇旁人号泣挥涕也是常事，甚至也见了抱子弃草间的饥苦妇人，她看不下去，能帮便尽量帮了，给流离之人指了去九华山的路，便连出九华山时带的满满一钱袋的盘缠，也都给予的所剩无几。
　　接连数日餐风饮露的奔波，眼看着进了河北，离邺城只有一日的路程，路经三台村时本想歇歇脚，可打眼一看村子一片死寂，店家人家尽皆紧闭房门，本想就此作罢直接上路，却不想又遇到了一桩子事。只是离邺城越近，她便越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愿被任何人知道她来了邺城，但看这些人并无收手的打算，迫不得己也只好再插手一次。
　　萧白玉摸出钱袋掂了掂，还有最后几块碎银，便分两份，一份递给了瑟瑟发抖的夫妻俩，一份同手中的匕首一起递向几名士兵，正声道：“这些你们拿去，莫要再去抢掠村民。”
　　其余的话她不想说，也没什么资格去说，她清楚自己这一路来所给予的帮助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她做不到冷漠的旁观，真正受苦的永远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中原大地峰峦如聚，战事风火也波涛如怒，说到底，也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然而她也无法去怪责这些不讲情面的士兵，瞧他们沾血染尘，想来也是历经苦战，中原内地都如此兵荒马乱，苦难连连，那刀剑拼杀不断的边关，又该是怎样一副无贵无贱，同为枯骨的血腥炼狱。
　　萧白玉不愿久留，将钱袋和匕首塞至士兵手中，脚尖一踏便要离去。只是腿上突然扑来的一团重物阻了她提气运功，她低头去看，便见只能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晃悠悠的扑在她腿上，因为饥饿而泛黄浮肿的圆脸抬起来望着她，说话倒是清楚：“大姐姐厉害，爹娘平日里只管哭，厉害的大姐姐去劝劝他们。”
　　饶是萧白玉一路已见了太多乱世流离之事，还是被小女孩纯真无暇的目光催的心中一酸，这天下间多少人到死或许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死，只是昏昏沉沉的受苦，却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萧白玉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顶，温柔的双眸中带着令人迷醉的安心，她柔和而坚决道：“我答应你，再熬一个月，你爹娘就不会再哭了。”
　　小女孩懵懂的点了点头，只听到了爹娘不再哭，便破涕为笑，转身又跌撞的扑进娘亲怀里。萧白玉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能坚持过几息，很快又灰落了下去。
　　立在她身旁的军兵面面相觑，手上握紧了那精致秀美的钱袋，脸上的神色晦暗不定，分明想要的更多，只是当着女侠的面他们还是顾忌了几分。萧白玉一起身便瞧见了他们飘忽的眼神，立即便明了他们心中所想，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她心知自己一走了之后便是羊入虎口，手指正要一抬，忽听一阵马蹄踢踏声自远而近，听声响约莫是十几人，看来也是冲着这桩村落而来。她环顾了一圈，见虽然户户房门紧闭，但隐约还是能听见人声响动，看来村民也都是悄悄躲藏了起来，只愿苟活一时。
　　心思转动下她抬手搭在了阎泣刀之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美目远远的遥望着村口，并不是第一次插手这种事，说来虽太不地道，但总是会去想，这些人再怎么作恶都像是山野莽夫，都是动动手指便解决的小事。若是红药来使坏，怕是十个自己都挡不了她，依然记得当初她坏点子一大堆，顶着修罗教护法的恶名任意妄为，直把自己和其他武林众人气的不清。
　　那些事现在想来都是甜蜜的，那些存在于她和秦红药之间，或怒急或气急的往事，就像是从地底挖掘出的清泉，徐徐熨烫过当时被放大的丑恶和坚硬，只挑拣出她永恒的眉眼与笑意，暖暖的堆在心中，无论何时会想起，都会不自觉地莞尔一笑，发觉在某个时候她已经深深的爱恋着自己。
　　然而在笑过后，在四面黑茫茫的房间中却只剩下满心茫然，如同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欲求不得。时常想满心喜悦急切的去攥着那人的手，细细的与她说当初的某件小事，可以歉意满满的诉说当时自己的不好，附赠一个道歉的亲吻，再听她念叨当时所想，最后两人笑作一团，轻松的叹一句幸好幸好。
　　直到探手抓空时，才恍然意识到她的红药并不在她身边，甚至不在中原这片大地上，却欲罢不能。终于在又一次抓空后，她才发现高估了自己，她再也坐不住了，赌着一口气直冲到邺城来，可接下来该去往何处又该所做何事，她竟一无所知。
　　马蹄声逐渐近了，萧白玉深吸一口气，将放空的目光聚拢回来，已能看清马背上人的面貌，俱是同这几名士兵一般的皮革盔甲，果然是同一伙人。她静静的等待着人群的靠近，其余人武功低得多，直到百步之内了才察觉到有马蹄声，士兵的脸色立刻变了。
　　萧白玉早看着马背上的将领高高扬起马鞭，可出乎意料的，那一鞭子却不是向着自己来，而是狠狠抽在那几名脸色遽变的士兵身上。只瞬间那本来就褴褛的皮革绽开一道大口，鞭子抽破了盔甲后力道未竭，打在皮肉伤有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鞭子来的又快又猛，士兵们避无可避，一人受了一鞭子，直被抽的惨叫连连。眼看那人还要再打，士兵受不住的求道：“饶命，许校尉饶命，我们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被唤作许校尉的人一手勒停大马，另一手紧攥着鞭子，面目胀红，怒发冲冠，显然是气急了，非但不停，反手又是几鞭子照脸抽下去，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军爷被抽的满地打滚。校尉咬牙切齿的吼道：“我许荣手下没有你们这种懦夫逃兵，你们竟敢在军威战前临阵脱逃，今日我抽不死你们！”
　　“啊！校尉，校尉饶命！”滚在地上的壮汉捂着脑袋，一边惨叫一边求饶，被抽的狠了，实在受不住，才拼了命的滚地而起，欲要逃却是逃脱无路，许荣缰绳一扯，马蹄狠狠的踹在那人背上，士兵哪里受的住这么一踹，顿时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其他四人见了这等场面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一咬牙也是血气上涌，管他是校尉还是将军，佩剑一拔便冲马腿砍去，可跟在许荣身后的将领也不是吃素的，不多时几人便都被踩翻在马蹄之下。旁边的农家夫妻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都是惊叫一声转过头去，小女孩在母亲的怀抱中探头出来看，萧白玉给了她个眼神，她竟也乖乖的闭上眼睛。
　　几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什么都不再顾忌，瘫在马蹄下断断续续的骂道：“什么狗屁……狗屁军威战，让我们二十个兄弟去打三百金兵，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就是想让……我们兄弟死，咳……”
　　“兄弟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平白……平白无故去送死的，下辈子我们兄弟当将军，也让你们，你们尝尝送死的滋味，哈哈哈哈……”
　　几人咳嗽连连，被踹伤的肺腑一股股涌出血来，却还是哈哈大笑，许是逞一时之勇，也许是当真觉得轻松快活，再也不必挨饿受苦，再也不必满身欲血，几欲绝望。
　　许荣鞭子一顿，一张脸拧了又拧，怒气缓缓落下去，浮上的只有苍白苦痛，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扭曲在地的几人面前，微微俯下身子道：“不错，你们的确是去送死，但我们作将领的也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们的地方。金帝诡计多端，想出军威战来挫我军锐气，常将军一人应了五场军威战，现下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三月前邺城尚有三名中郎将，五名校尉，如今只剩我一人主持大局，兴许再过几日我也没了……你们以为这几个月邺城是怎么守下来的，你们以为是谁一次次挡下了金兵铁骑，才保下了你们驻守在邺城的五千条性命……”
　　许荣缓缓拔出剑来，喑哑道：“你们逃了，我带着其他的兄弟们打退了三百金兵，除了我只活了两人，你们要怨便怨我一人，只是军威战不可不应，邺城不可不守啊！”
　　他下手补了五剑，让那几人走的痛快些，默站了半刻，回头道：“拖下去，莫要脏了人家村落。”
　　手下去抬尸首时，一个素色的钱袋自那人手中滑落，许荣低头瞧见了，知这一定又是他们从别出抢来的，便拾起来走到农家夫妇前，低眉道：“这是从你们手中抢来的罢，我替他们向你们二位道歉，常将军早已下令，不能再拿百姓的一金一银，还望你们不要误会常将军。”
　　妇人摇了摇头，怯生生道：“不，这个钱袋是那位女侠的，方才也是她出手相救。”
　　许荣一愣，转过头来，他其实早已注意到那身出尘不凡的身影，只是方才心急追赶逃兵，又光是以眼角扫去便觉气度凛然，是以还未以正眼看过。此时一眼望去，果觉仪态威严，定非凡俗，他走进了几步，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间脚下定住，想起了那日同常将军奔赴黄山，听闻名号后惊鸿一瞥过的身影，眼睛猛地一亮，立时便跪下高唤道：“校尉许荣见过长公主！恕卑职一时眼拙，怠慢了长公主。”
　　萧白玉皱了皱眉，没想到在这里被认了出来，方才瞧他面庞十分陌生，还当并无大碍。其实她早有机会脱身走人，只是听到金帝二字，双腿便似被绑住了一般，后又听闻常将军伤重昏迷，邺城情况危急，本来只是在脑海中肖想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逐渐变成了真实，她的红药当真是费尽心思来攻打她所站的这片土地。
　　这个认知明晃晃的摆在眼前，却依旧对她起不了怨恨，半点都没有。萧白玉苦笑一下，自己当真是疯魔了，枉费她三十年来克己复礼，战战兢兢的遵守着仁义道德，不想为了一个女子被打的支离破碎。
　　然而这样的她，如何受得起许校尉的跪拜，方才他的话还犹然在耳，萧白玉有些自惭形秽，便俯身来扶他。不料许荣双膝跪地连连后退，直呼不可，便连他身后的将士也都齐齐跪下，她手一顿，无奈的直起身道：“都起来罢。”
　　许荣却不起身，方才还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汉子此时却有些微微的恍惚，他抬头看了萧白玉一眼，又一眼，长长的出了口气，脸上透出丝红潮，激动道：“常将军说的不错，他一直嘱咐我们，万不可放弃，长公主武功独步天下，只要您一来，再不必畏惧什么金兵银兵，我们终于把您等来了。”
　　萧白玉一怔，只觉一股火辣辣的气从丹田涌上，像是在胸口打翻一盆火炭，心头火烧火燎的难受和羞愧。不论是她还是九华派的众人，没有一个人给过常将军承诺，常将军便连凌崇在路上的消息都不得而知，他分明清楚没有一个人会来帮他，朝廷不会，自己不会，然而他却再三抚慰驻守在邺城的将领，给予他们触手可及又虚无缥缈的希望，只为了坚守邺城。
　　他却并非是为了自己而坚守，朝廷背弃了他，他只是为了邺城身后的百姓而苦苦支撑，若当真被战火烧过，中原现下这些百姓的日子应是会再苦上百倍。她想起九华山方圆百里的人们死里逃生后疲惫不堪的笑意，想起这一路来遇见的道道鲜血累累白骨，想起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百姓绝望而灰落的面庞，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自古艰难唯一死，慷慨就义者，怕是整个中原只有常将军一人。
　　萧白玉微低着头，似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你们先起来。”
　　许荣站起身，饱含精光的双眼久久凝视着她，似是在走投无路时突然瞧见柳暗花明一般的望着她，半晌后才想起此举不合礼仪，又堪堪垂下眼去。他搓了搓手指，面上浮起真心的笑来，那笑在血污和灰尘的掩盖下，依旧万分明亮。
　　萧白玉却不能去看他的笑，她甚至不能去回应他殷切的期盼，不能给予他任何一个保证。她知晓自己应立即离去，莫要让他更久的空欢喜下去，只是那一道道欣喜万分的目光似是挣不断的网，一层层将她裹紧，让她一步都无法动弹。
　　那边的一家三口还在原地愣愣的站着，村庄渐渐热闹了起来，众人在门缝里窥视了好久，有胆大的推门而出，远远的望着他们口中的长公主。百姓虽不太懂这称谓意味着什么，却都隐隐听出了个意思，这个看起来遗世而独立的女子，却威力无伦，足能将他们从这炼狱中解脱而出。
　　一旁的小女孩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萧白玉，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隔了十步远都响亮清楚：“有厉害的大姐姐在，我爹娘真的不用再哭了。”
　　这句话便是那张大网的最后一根线，至此裹在她身上已是密不透风，萧白玉松了松肩膀，微叹一声，终于开口道：“领我去邺城，我去……瞧瞧常将军的伤势。”
　　许荣连连点头，牵过一匹马给她，一行人同村民告别后直奔邺城，越靠这座饱经风霜战火的城池越近，越能嗅到扑面而来的陈铁锈味。在烈日的烘烤下，血腥味凝固在空气中，被灼烫的风一吹，似是化作尖针扎得皮肤生疼。
　　不断有秃鹫乌鸦俯冲而下，落在萋萋绿草间，以萧白玉的耳力，能清楚的听见乌鸟尖利的长喙啄食血肉的声音，即便不刻意去看，风吹草低泄出的阵阵腐味也足够让人作呕。越发的临近边关，似乎能在崇山峻岭中看到雁门关的轮廓，然而那处早已插上了金国的大旗。
　　策马奔驰于无边无际旷野中，平沙无垠，河水萦带，远处无数的山峰交缠在一起，萧白玉极目远望，却再瞧不见一个人影，晴天白日里都是一片凄凉阴暗的景象。直到视野里出现了邺城的关哨城墙，她才真正触摸到了沙场的轮廓，残破的砖瓦城墙上插满了箭矢，四处都是火烧火燎后的焦黑，反复浸透鲜血的城墙已是深沉的黑色，热浪混着腥味排山倒海的涌来。
　　萧白玉被引着自城墙而上，她自城墙壕沟空隙处向外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五里外的金军大营，隔着飘荡尘雾只能模糊的瞧见身影，却也看出驻兵列队井井有条，营帐一座接一座，连绵不断，火盆交错点缀，足见兵力雄厚战力惊人。她寻到了金军大旗所在，被大大小小的营帐围在中心，她穷尽目力也只能瞧见正中的营帐倚金旗而立，确要比其他的稍大一些，门帐翻动间金帘飘起玉坠叮当，那便是帅营了。
　　她脚步慢了下来，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竟是有些紧张。她微眯起双眸，隔着遥远的距离仔细的盯着那座帅帐，偶有人进出，虽瞧不清面目，但也知那并不是她想寻的人。眼看金军大营已在目光所及之处，心中一时期盼一时推拒，既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人，又在心底里百般不愿她出现在这里。
　　许荣安静的跟在她身旁，却见她忽然止步，目光直勾勾地似是出神一般，凝在远方望眼欲穿。那日跟随常将军上黄山的将领俱守在火炮旁，不曾上前，也并不知那日场上的爱恨情仇，许荣也一样，所以即使跟着她的目光走了一圈，也只当她初经沙场，震惊于满地的残肢断臂。
　　“这些日是惨烈了些，接连应了几场军威战，弟兄们还没来得及为他们收尸。”许荣想叹气却又忍住了，城墙上俱驻守着士兵，若是连自己也叹气，他们又如何还有勇气。
　　萧白玉收回目光，短促的应了一声，其实不必他说，放眼望去尸遍满地。光是瞧着映照在短草上的惨淡日光，几乎都能想象出北风摇撼着边关，金军乘机来袭，原野上竖起战旗，河谷中奔赴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锋利的箭簇穿体透骨，扬起的沙粒尘土满面，激烈的搏斗中便连山川都被震的头晕眼花，血满窟谷，尸踣沙草。
　　萧白玉心中五味沉杂，沉默的跟着许荣从城墙上下到内城，一路所见都是放哨站岗的疲惫士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毫无表情的僵硬，衣衫盔甲各各褴褛，她无颜去看他们，便连金军大营都不能去看了。
　　然而出她所料，经历了数月战火的邺城中，竟还是有寻常百姓的，瞧见她这个陌生人也无甚反应，只是冲着许荣微微一鞠躬，退到一边去请他们先过，便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已是尽了全身之力表达自己对将军的恭敬与谢意。
　　路过一家破败的宅院，萧白玉被一阵哭声引去目光，她偏头一看，只见一位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虚虚的拢了些火苗，身边堆着几片细碎的树皮，脚旁坐着一个哇哇大哭的男孩，拽着老人的裤腿不停的喊饿。
　　老人把一片树皮细细的烤过，直到焦脆，才把男孩揽进怀里，颤巍巍的掰下一块，喂到他嘴边，声音沙哑干涸：“乖孙儿，来吃好东西喽，这是奶奶昨天去挖来的乌梅，可珍贵哩。”
　　即使故意说着哄人的俏皮话，老妇人的语调也是沉沉的往下坠，男娃抹了抹眼泪，一口吞了下去，面上还烫着，他赶紧咂咂嘴，来不及磨碎便咽了下去。他看着旁边还有几片，也像模像样的捡起来放在火上烤，老人赶紧接过，怕烫伤了他。
　　“奶奶也吃，好东西。”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老妇人笑了一下，干瘪的皱纹堆了起来，两人互相靠着吃完了仅剩的树皮。
　　萧白玉震惊的看着这一幕，胸口烫到了极点，她紧皱起眉，不断的咬着唇才能抑制住直窜而上的酸意，好一会儿她才能发出声来：“许校尉，他们……一直留在城里么？”
　　许荣沉默了片刻，心酸一笑道：“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百来人都是走不动的，没地方可走的。城里城外的草皮树根早就被挖空了，弟兄们连盔甲都拆了，皮革草绳，都当了粮食。
　　他环顾一圈，飞鸟无声一城沉寂，日头漫漫悲风淅淅，似是在自言自语道：“这里恐怕就是人间最伤心惨目的地方了，其实哪怕金兵不打，邺城也撑不过一月了，那时我们全军上下便陪同这些百姓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对得起他们。”
　　“不会的。”萧白玉忽然转身，她一点点抬起头，双拳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终是再度捏紧，终于说了出来：“不会的，凌帮主正领着十门火炮和粮晌赶来这里，最多半月便到了。”
　　萧白玉清楚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她自进邺城起便不敢抬眼，生怕瞧见了旁人的悲惨凄切，生怕动摇了她一颗早已决定不管不顾的心。若说什么大义，什么道德，当她决定将九华派托付给弟子时，当她在盟主大会上，在全武林人的面前亲吻秦红药的手心时，那些便早已被她抛到脑后，只是认定了那一人。
　　所以哪怕脚下站着的土地是自己生来三十年的故土，哪怕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哪怕当今皇帝是自己未曾谋面过的父亲，她都放弃了抵抗。这一切的一切，她本可以早早插手，她本可以用上她绝顶的武功，她本可以让多少同根之人免去战火之苦，然而她没有。
　　但当她一路赶来，只为将那个人放在眼里，只为让心底人平平安安之时，目睹了多少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战死沙场，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如此羞愧，多么讽刺。
　　萧白玉没有再去看许荣陡然惊喜的神情，只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沉沉云幂幂，其他人谁也没有做错什么，她没有半点能去怨秦红药的地方，若不是她，怕是早已不知身死何处，若不是她，九华派依旧被江湖的风言风语所淹没，若不是她，自己恐是终其一生也无法领略世间的任何美好。
　　一众人能自黄山全身而退，是用她至亲的命换来的，大金只剩她一人，她必须坐上王位。
　　所以最后一一数来，才突然冷汗直下，惊惧的发现居然是自己错的最多。她可以大义凛然割袍断情，也可以一心一意只为私情，如同站在两座高峰间的狭小谷地间，茫茫然的缩手缩脚，一座也不敢攀登，直到两座山峰一起崩坏塌陷时，才明了自己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于情于义都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悲哀的意识到这点，近乎忍不住落下泪来，直到许荣将她引至帅府，她都手脚冰凉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许荣在身侧唤了好几声，萧白玉才浑浑噩噩的抬眼，瞥见了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常将军。
　　躺在床上的常将军面色隐隐发黑，嘴唇干裂如土色，身体上下至少扎了十处绷带，每一处都被染得血红。
　　是否当火炮压阵奋起反击时，她的红药也会落的这般模样，亦或是更加惨烈？
　　这念头刚一起，萧白玉直接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连心的剧痛好歹是让她定下神来，上前几步探了探常将军的脉相，虽微弱却也还算稳定，内伤不重，只应是失血过多心力交瘁才迟迟不见清醒。她掌心运功，纯厚的内力流淌进他的筋络中，缓缓的滋养通顺了一轮，掌心下传来的心跳声明显清晰了起来。
　　确认他没有大碍后，萧白玉收功起身，扶着他再度躺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常将军眼珠滚动了起来，眼皮也颤动了厉害了些，许荣忙走几步，立在床边守着将军醒来。满室的将领终于露出点喜色，笼罩头顶的愁云惨雾淡去了些。
　　将军是军队的主心骨，他不能倒，倒了便什么也没了。
　　常将军艰难的睁开眼，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一身白衣，他呆愣的躺了好一阵，还当自己眼花，抬手揉了几次眼，被拉扯到的伤口又泛了血，肩膀生疼，才知晓眼前并不是一场美梦。许荣也是一样的欣喜若狂，伏在床畔一句急过一句：“常将军，长公主当真来助我们了，长公主还说援兵已在路上，我们马上就要有火炮和粮食了！常将军，我们能打胜仗了，邺城守住了！”
　　常将军愣愣的听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沙场，才能听到这些放佛是神仙一般的话语。其余人也都僵僵站着，不敢置信。常将军猛地翻身下床，重重的跪在萧白玉面前，以头磕地，也不管哪里的伤口又崩开，血顺着肌肉鼓掌的手臂淌到地上，正如他不知何时掉下的热泪：“长公主隆恩，末将九死难报，从今日起，末将全凭长公主号令驱使，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常将军一跪，许荣同其它人都咚咚跪下，喊声震天：“全凭长公主驱使！”
　　那是用尽他们力气的吼声，他们苦守数月，鼓衰力竭，矢尽弦绝，性命相搏至宝刀折断，盔甲破碎，竟熬到了援军到来，救他们于无路，助他们于水火，拼战沙场数死而生的将士们都是热泪盈眶，以最忠心虔诚的目光凝望着萧白玉。
　　披甲负伤尘霜满面的将士跪了一地，萧白玉身处众人中央，似有万丈荣光，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遥远的望穿邺城空旷残破的街道，望穿布满火痕箭矢的城墙，似是又望到了金军大营中的帅帐。无人知道她是多么的可耻可恨，只有她自己，萧白玉垂下眸，藏了许久的泪终于滑落，和地上冰冷的血混在一起，如同她一颗摔碎的心，只剩千分薄凉，万分悲哀。
　　但无人来得及注意她的泪，只因府外猛地一阵急鼓乱响，满屋的将士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兵器，早已疲惫不堪的眼中又爆出道道精光。他们齐齐的看着萧白玉，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奋勇上前。
　　萧白玉被鼓声一震，双眸一眨恢复了清明，发觉众人依旧跪在地上，轻声道：“都起来，这鼓声阵阵，莫非有人来袭？”
　　许荣上前一步扶着常将军站起来，常将军却挣开他的搀扶，摇摇晃晃也要自己立着，大笑道：“长公主不必挂心，金兵应是又来打军威战了，自从上次金兵被我们一百个弟兄大破三千人后，不敢正面交锋，便像个乌龟孬种一样只敢用这些损招，不足为惧。来人，拿我盔甲兵器来！”
　　许荣急急阻道：“将军使不得，金兵在打车轮战，他们不在意死活，却只想累倒我们，将军伤势未愈，万不可上，卑职去便是了！”
　　常将军摇摇头，不轻不重的一掌拍在他背上，许荣登时疼的咬牙切齿，不久前刚烙下的伤缓缓渗出血来。常将军早已看出，叹道：“在我昏迷时是你带兄弟们应了一场战罢，伤都不曾包扎过。援军既在路上，我们只需拖延时间，倒正好利用金兵招数，再拖半月就不必如此窝囊了。”
　　数次交锋下来，金兵将士与中原士兵不同，似是个个都精通拳脚功夫，都有不弱的武功底子，之前许荣也是带了三百人去应军威战，不想最后就活了十几个，金兵竟只伤了三成，士兵间的差距太过明显，便只武艺高强的将领去应战，避免了士卒无谓的伤亡。
　　“常将军，”萧白玉分明开了口想问，可话都嘴边又咽了回来，不管得到什么答案都不会如意，便不愿问了，顿了顿道：“你们好好休养，我去。”
　　“万万不……”常将军慌乱阻止的话只说了三个字，但对上萧白玉的眼神，他便住了嘴，犹豫片刻后只得俯身再度重复道：“全凭长公主号令。”
　　萧白玉略一点头，脚尖一点身形便飞出了帅府，在空中略微踩踏了几步，便已高高的立于城墙之上。此时才真正听到了震天响的鼓声轰鸣，不光是邺城的鼓声，就连对面山丘上都传来了激昂的鼓鸣声，一大队人马随着鼓声整齐的自那一头行出，盔明甲亮，冰冷的刀尖闪着耀眼的寒芒，日光一照，直晃的人睁不开眼。
　　走近些后一大队人马停步，分阵而列，自阵中又出来三百个肌肉铮铮的汉子，继续向前而行，随着那三百个强壮的身躯压来，亮极的日光都似暗淡了几分，他们向前一步，威压便重一分，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愈发的肃穆，只是扶在腰刀上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金兵直走到三十丈开外，却发现邺城城门紧闭，城前空无一人，头领便鼓噪笑骂起来：“姓常的那厮死透了罢，终于不敢应军威战了，中原人果然个个懦夫！”
　　“懦夫！被大金杀个落花流水！”金兵叫骂不断，声威震天，武器和盾牌碰撞的咣咣作响。
　　只是再怎么高入云霄的叫喊声都进不了萧白玉的耳，她目光探的很远，却依旧不曾在兵马中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应是不在这里罢。她轻轻一叹，说不上是喜是悲，才收回目光，轻巧的一个鹞子翻身，自高耸的城墙上利落而下，金军只觉眼前一亮，不知怎地面前已出现了一个飘然身影。
　　萧白玉也不知两军交战是怎样一个开场，只是当三百金军的眼神都牢牢的黏在她身上时，淡然负手道：“请罢。”
　　金军先是一愣，后又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震惊怀疑，他们有些想笑，却又不知为何不大敢笑。眼前分明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脆弱女子，那身子纤细的怕是一阵风来都能吹走，可偏偏看她立在那里，心头就有了春雷疾发的震撼之感。
　　半晌都没人笑的出来，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当真去围打一个女子吧，头领终于喊出声：“邺城汉子都死绝了吗，你一个……你凭什么挡得住我大金三百勇士，我们大金勇士可不吃这一套美人计，哈哈哈！”
　　萧白玉敛起眉，忽的想起在秦红药面前也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她想着那一幕，脑海里徐徐描绘着红药当时的眉眼，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来：“就凭我是中原长公主萧白玉。”
　　金军有些惊讶，却又都露出一丝不屑，没有人相信她一人能挡得住他们三百人的攻势，长公主三个字又不会引来万箭齐发。但也不再多言，众人心里都在暗暗盘算，若是能擒得这位长公主献给帅将，犒赏应是极丰厚的。
　　于是隆隆战鼓在阵中再一次敲响，那三百人一起动作，刀剑压在盾牌上，脚下跨步不停，只眨眼的功夫三百人便化作一条威严冲龙，带着喧天的杀气直压而来。间或几声呼喝，长龙首尾卷起，将萧白玉团团围在了正中央。
　　光是看他们脚下步伐，便知这些人的确武艺高强，路数威猛沉重，协同作战时威力更是事半功倍，才能在常将军那般的大将身上留下甚多伤处。只是萧白玉的内功早已是独步武林，她便连兵器都不用，她踏起称绝天下的轻功，身影便在刀尖枪尖里飘忽不定，金兵狠狠一刀刺出，分明是瞄着她，可待刀口入肉惨叫声起时才惊觉砍中了自己人。
　　萧白玉手上控着力，也未曾下杀手，只是掌风怎么收敛都过于凌厉，掌风破甲而入，硬是在众人身上都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金兵缕刺不得手，还总是伤到自家弟兄，不由得大怒起来，呼喝声骤起，若说一开始还怀着生擒的念头，现在看来已俱是杀招。
　　萧白玉有心杀鸡儆猴，只想着这么一回后金兵应是不敢再来什么军威战，便双掌一错，黏住了方才喊话之人的手掌，那武士头领眼中依旧是满满的不屑，脸上闪过一丝悍然之色，汹涌的内劲自掌中奔腾而出。
　　但瞬息间，头领双眼倏的瞪大，只因一股刚猛的内力猛然灌入体内，只听喀喀声不断，血肉自关节处不断爆出，便见他哼也不哼，就直直的仰面倒下，全身的筋脉已被萧白玉一掌震碎。金兵见此一出，脸色登时大变，终于看清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但退是绝不可能退，他们阵型再变，一股作气向她急冲而去。
　　“都住手罢。”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竟如此清晰的传来四个字，声音中裹挟的内力震的金兵勇士根本握不住长刀盾牌，双腿僵立，兵器咣当落地。随着那阴寒的内力铺天盖地压来，似毒蛇一般往人耳朵里钻。若说金兵勇士的威严让人双手颤抖，那这一声便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
　　怕是方圆十里都能听得见这四个字，其实这内劲尚不能伤到萧白玉，可这声音一入耳，只觉是重锤砸下，狠狠的敲在胸口，直撞的她头晕目眩气血翻腾，喉间尝到了明显的血腥味，心神竟是激荡到呕血的地步。
　　一声过后耳中嗡嗡作响，萧白玉迷迷瞪瞪的抬眼，目光自堵在眼前的三百勇士间穿过，后方整队列阵的金兵已分开一条道，正中驾着一座高大帅椅，一席华贵金袍懒散的靠在椅上，云鬓花颜，金钗步摇，自发上垂下的金缕遮了那人一线容颜，偏偏就这么一线，让她怎么都瞧不清那人面容。
　　便听那催魂夺魄的声音再度响起，直往心头里钻，似非要用一把钝刀凌迟自己，亲眼看着一片片血肉被削下，是惯有的慵懒语调：“中原长公主亲自应战，大金却只出了三百士兵，倒是我大金怠慢了。”
　　只陡然间，阴云堆积天色昏暗了下来，似是凝结聚集了无数的鬼神阴魂，阴影已笼罩了整片沙场。


第105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陆）
　　灼烫喧嚷的旷野被大金兵马分隔两端,一人在这头，茕茕孑立，一人在那头,众星捧月。目光越过面前的三百勇士,后方还有一万余的铁骑林立,攒动的头盔束带在眼前不断起伏,任萧白玉怎么眺望都看不清那座帅椅。
　　心中的烦闷层层叠叠，虽自她准备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早想到了这一幕，可依然无法阻止胸口的地方被迅速抽空。额间滚下一颗汗珠，之前自欺欺人的想法随着汗滴转眼间蒸腾于炎炎烈阳下，迫不及待的想被她拥入怀中,分明是这样期盼着。
　　忽的一阵疾风掠过,三百勇士只觉眼前一晃,萧白玉的身影已跃过人阵,腾出几丈之远,直冲后方奔去。众人心中一惊，急忙捡起自己的武器去拦她，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欲要去追,身上沉重的盔甲反而成了重重的负担,根本赶不上她的轻功。
　　不过几息后，萧白玉便跃出百丈，能瞧见一匹匹骏马光滑细顺的鬃毛,只是那正中的帅椅已被完全的遮挡庇护了起来。领阵的将军见她腾跃而来,距离瞬间只余十来丈,却也不慌不忙,手臂高高抬起左右挥了三下，骑兵胯/下马蹄极快的踏起，阵型突变长/枪横立，亮银的盔甲与寒铁的枪尖交相辉映，庞大有律的军阵霎时化作一团亮过烈日的寒光，杀气泠然倾轧而来。
　　骑兵手中长/枪一翻，万团寒光俱打在萧白玉身上，眼前刹那间亮白一片，她不得不急停下来，堪堪侧过头去，就连余光都是空洞的雪白，再瞧不清长/枪指向何处。视觉被蒙蔽阻挡，她蓦的慌乱起来，梦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秦红药明明在她的视线中，可只是一转头一眨眼，那身影就扑进了或血红或漆黑的阴影中，硬生生的消失在眼前。
　　别再消失了，千万别。萧白玉停下后才发觉自己一身白衣都已被汗湿，一道道细汗不断从额间，背后滚落，鬓发都已成缕的黏在脸上，她在耀眼至极的白芒中迷失了方向，茫然的站在空旷无边的战场上，低低的唤了一声：“红药……”
　　她极力的侧耳去听，却只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说话：“太宗陛下，杀鸡焉用牛刀，不劳大金一万铁骑亲往，卑职斩其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便听得秦红药轻笑一声，那笑如锋如针，直刺的萧白玉坐立难安，恨不得眨眼奔至她身旁。又听她漫不经心道：“大言既出，料你必有勇略，如胜，孤便加封你为殄寇郎将。”
　　话音刚落，金军阵中便鼓声大作，喊声高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关外之人一向注重个人英武，最喜单枪匹马决胜负，愈是单挑愈是勇猛。震天的喊杀声更让萧白玉听不清旁人动作，她身处铁衣金枪笼罩的寒光中，目不见物，双耳又被嚷乱的叫喊声所充斥，竟是未曾察觉一人已飞身上马，提刀杀至了身前。
　　直到长刀挥来，劲风扑面，她才下意识的一仰头，刀面带着滚烫的热气掠过鼻尖，五感丧失了其二，她只能凭长刀破空后带起的微风左闪右避，过了十招不到，全身已是汗如雨下。欲要提气跃出这片致盲的白光，手心却忽的一凉，前几日被紫儿咬过的伤口突的漫出一阵酸麻，直侵入四肢经脉中。
　　她身形一顿，又是勉强躲过一刀，前几日姜流霜的嘱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你近日急火攻心，气血淤积，在外也要好生休息，万不可情绪大动。”
　　好生休息是从未有的，情绪大动倒是常有之事，也亏萧白玉再这样四面楚歌的战场上还有空揶揄自己。旁人或许听不出，但她一听秦红药的笑声，便知那笑里的嘲讽远大于肯定，红药许是在想，在自己手上就凭他恐怕是一招都接不下。
　　这般去猜测秦红药向着自己的心，萧白玉便冒出些不合时机的欣喜，忽然就不想再强撑下去，任由气血在体内翻腾，虽然这招她自己都觉得颇有些无耻，但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又何须顾忌谁赢谁输，谁逞口舌之快。
　　马上之人又羞又惊，他本就仗着铁骑在后，映出灿灿亮光，来人定是目不视物，才敢有勇气请军上阵，却不料十几招下去连来人的头发丝都没砍断一根，他忽的大吼一声，一刀带上了千钧之力。萧白玉靠耳力辨出了刀刃方向，便不闪不避，硬是又提了一口气，一掌拍在刀背上，这人刀上功夫的确不错，可论上内力还是望其项背，只听得一声闷哼，骏马嘶鸣倒地，片刻后咚的一声重物落地，金军喊声登止，半晌都再无声响。
　　胸口的胀痛感再一次涌上，萧白玉也毫不压抑，咳嗽几声，点点血花溅在雪白衣襟上。她捂着胸口闭目站在万名铁骑面前，一时想若是自己这般示弱红药还是无动于衷又该如何是好，一时又盼望常将军定要明白自己的意图，万不要此时冲出城来。
　　她只想留在秦红药身边，能劝住最好，即便劝不得，也要半步不落的跟着，绝不让她再受到火炮，战场的半分威胁。
　　耳中听到整齐划一的马蹄踏步声，每一步都带着大地微微晃动，萧白玉心里一沉，默默估计着自己还能运起多少的力，能否冲破铁骑大阵去到她身边。只是疲惫乏力的经脉再运起功来还是生疼，微微一提气，就是一口腥甜涌上。
　　似乎前些日子真不该那么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现在倒是全报应在自己身上了，萧白玉闭着眼露出一丝苦笑，也不再去想什么后招。她本就没有任何后招，只拼着一腔孤勇独自出城，其实早已做好了打算，即使出城后见不到秦红药，她也不会再回邺城，甘愿被擒了去，阵前自明身份，也是为了被擒回金营后能凭借“长公主”这三字见到她。
　　马蹄声在身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了，只是骑兵一靠近，那寒光便更加强烈，闭着眼都觉是满满惨白，刺的双眼疼痛难忍。她忍不住抬手覆在眼上，衣袖摆动间在闷热压抑的战场上带起一丝微风，忽的便有一缕鲜明的幽香劈开沙场上的血汗砂砾，随着风窜入鼻中，并非平凡的香料，那是只有在剧毒的花草中浸染数十年才会晕出的馥郁香毒，而她曾被这股幽香笼罩过无数个日夜。
　　萧白玉猛地睁开眼，即使眼前仅有一片火辣刺痛的亮光，她还是拼命而笃定的看向香味飘来的地方，那里站着的人，一定压过了人间最盛的桃李之花。仅撑了几秒，双眸就已无法承受强烈反光的刺激，违背主人意愿的簌簌落下泪来，一时间咳出的血落下的泪一起汇在白衣上，在本来就被汗水湿透的布料上坠出明明暗暗的污迹，看起来落魄至极。
　　在她目光所向之处，秦红药就在她十步远外，坐在四名侍从高高架起的帅椅上，身后的铁骑整齐而威严的一字排开，阳光热辣辣的照耀在铁骑的亮银甲上，又毫不留情的打在萧白玉身上，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到透明，甚至能看见肌肤下血液的流淌。秦红药手指一抬，所有人便停下了脚步，她连一眼也不曾施舍给不久前一掌震飞的尸体，只半靠在帅椅上，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端详着萧白玉。
　　秦红药对上她望向自己的茫然目光，那水润双眸中没有焦点，只有晶莹剔透的泪不断落下，她明明在铁骑阵中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固执的瞪大眼睛。多么我见犹怜的眼睛，多么宝贵的泪水，这么久来见她落泪的次数，算来也是屈指可数，今日倒是毫无保留的给在场所有人看了去。
　　太宗一言不发，身后的铁骑便也纹丝不动，只有万道目光投在萧白玉身上，或猜忌憎烦或不屑怜悯，全然不知她哪里来的勇气孤身一人面对万名铁骑，又暗自猜测太宗陛下会如何处置这位已束手就擒的中原公主，毕竟自太宗登位的这四个月来，不论是在朝政还是战事上，她所展示出完胜绝大多数男子的强悍，冷静和坚韧，足以让大金最精锐骁勇的铁骑都对她唯命是从。
　　必定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若是能在被剥削过最后一点用处后，还能留个全尸，也算是这位公主平时行善积德了。
　　眼看着萧白玉的双眸在强光恶劣的闪耀下迅速变得血红，秦红药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她红唇微动，开口的语调却是直直的往下坠：“少见你这么狼狈的样子啊，白玉。”
　　萧白玉僵僵站着，她叫的并非是“萧掌门”或“长公主”，而是如此亲昵的唤自己的名，可是从她冷过冬日凛冽寒风的声音中又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亲切旧情。萧白玉强压下不知所措的焦虑，朝着她的方向走去几步，脚下似是踩到了散落的兵器，这么一点杂物竟绊了她个踉跄。
　　“红药，我看不见你……”萧白玉虽已极力的把控自己，语气却还是泄露出她无法掩盖的颤抖。
　　秦红药微微挑眉，现在急着看她了么，隔了四个月后再看见了又有什么用？她便连象征性的冷笑都懒得做，佩戴着镂金护甲的左手轻轻一挥，骑兵训练有素的放下兵器，熟练地拨马回阵，场上蓦的暗淡了下来。秦红药再度扫了她一眼，才发现她脸上的惨白并非被是被光照映出，此时没有了亮白的强光，倒更显得她毫无血色。
　　光亮陡然褪去后双眸非但没有回复清明，被刺激太久的视线中反而出现了大团大团似黑似白的斑点，一时闪烁一时散开，萧白玉顾不上眨眼，模糊的目光捕捉到了秦红药的身影，三步并作一步的跃了过去，也不曾收力，双腿一软便撞进她的怀里，湿漉漉的脸庞亲密无间的靠在她肩上。
　　金兵登时一片哗然，长/枪要提不提，近乎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宗身边的佩刀侍卫也是大吃一惊，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几步要去抓萧白玉的肩。秦红药忽的抬眼，越过怀中的人肩膀一眼威慑住了冲来的侍卫，侍卫不明其意，却也不敢贸然动手，只战战兢兢的问道：“太宗陛下，此人？……”
　　秦红药搭在扶柄上的手抬了起来，既不犹豫也不迂回，直接覆在了萧白玉的后腰上，甚至还顺着她骨立的脊椎滑动了两下，最后揽着她往上挪了挪，萧白玉顺着她的动作调成了更舒服的姿势，两人近乎慵懒的靠在帅椅上。身侧的侍卫却是一口气都不敢松，一阵阵的胆寒直窜而上，太宗动作轻柔和缓，神情虽无喜色也并无怒意，面无表情到有些阴沉的地步，但越是这样，越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压抑。
　　就像三月前，被邺城以一百人打破三千精兵后，太宗亲临金军大营，并非指挥冲锋，却只下了防守围城之令，偶有几场战役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亡从不过百。当时便有将领在私下里议论，话里话外俱是不屑，说这便是女子当权，软弱无能，不通军事，母鸡司晨，当真是辱没了大金。若只在酒足饭后说些闲话也便罢了，不料又一天的军政议会上，在太宗下令继续按兵不动后，底下的人明显喧闹了起来，有人带头拍桌而起，道若是早日便强攻而上，现早已踏平邺城，何须在这鬼地方驻扎数月。
　　其余几名将领接连响应，都是仗着自己手握兵权，毫无畏惧。当时太宗也是这样无动于衷的坐在上位，仿佛在看着几个跳梁小丑的闹剧，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一抹笑来。她命人给几位将军斟酒，自己起身拿起一杯，亲自递给那个拍桌而起的将领。
　　当时的动作也是如此和缓，似是对他们低了头，那将领愣了愣，边扬起志得意满的笑来去接，可那笑连一刻都没能维持住，手刚一触到盛酒的青铜爵，脸色便极快的惨白下去，一层霜顺着手臂迅速蔓延，眨眼间一整个人已被白霜覆盖冻结。太宗终于开了口，道这杯酒敬敢你直言纳谏，勇气可嘉。
　　话音刚落，酒杯忽的掉落，他一整个人也刹那间四分五裂，被白霜冻结的躯体裂成几块砸落在地上，和烈酒混在一起，竟没有一滴血。周遭众人大骇之下连退几步，忍不住去看地上的残尸，只见那人双眼还圆睁着，在冰霜的覆盖下还看得见鲜红的血肉和雪白的断骨。这边还没有回过神，那边太宗又道，但大金无需不听号令的鲁莽之辈，若当真能强攻而上，你们又怎会被邺城以百人大破三千精兵。邺城粮尽援绝，只需围城三月，便可下城而兵不血刃，此人急敢着送命，孤便送他一程，众位可还有异议。
　　自然不敢有人再说话，接下来的一切换将移权便顺理成章，就连身边的侍卫也全都是自修罗教起跟了她数年的人手，一时兵权旁落，全都掌控在太宗一人的手中。
　　就连金国内趁机作乱的藩王，也被太宗以狠手镇压，上下九族一人不剩，全部斩草除根，可除了藩王一族外其余手下都捡了一条命，收缴上来的金银财宝也一分不留的放给了藩地百姓。处理这一切都没有花费太宗一日的时间，早上自兵营牵马前往，夜里明月高悬时又回到了大帐中，再挑灯批阅奏章至天明。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从未见过她合眼休息，她好像有着无穷无尽的充沛精力。
　　按理来说大军只需驻扎在这里，围城三月便可，本不需太宗亲自坐阵，可太宗却不曾离开军营超过一日，难道太宗真的只是因为重视这场战役才日夜守候么？
　　侍卫在战场上鲜有的寂静中走了神，忽听太宗下令道：“全部退下，百步之外。”侍卫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见太宗根本不曾抬眼，又极快的收回目光，应下了令，同一万铁骑一起退了下去。
　　耳中听到马蹄声逐渐远去，在某一个地方静止了下来，再没有那么多人嘈杂的呼吸声和烦乱的目光。萧白玉更紧的环住秦红药的细腰，方才光是看着，还道她风华依旧，现下抱住了才发现那都是宽袍大袖撑出来的虚影，衣衫架子下包裹的腰身细去三分，掌心下的身躯也是惹人心疼的单薄，这几月自己尚可掩耳盗铃躲藏起来，但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她，又饱受了怎样艰辛困苦。
　　秦红药的手顺着她的肩滑到她的衣襟前，摩挲了一下她咳出的血迹，手指一路滑来，并未感觉她受了严重的内伤，语气不冷不热，问她：“你武功退到这种地步了么，那么个杂碎，你也斗不过？”
　　即使是问句，语调也没有丝毫上扬，秦红药的口吻变了些许，之前总是带着些张扬，些挑衅，每一句的末尾都是往上挑起，自己春风满面，将敌人衬的更是面如死灰。萧白玉听得有些心酸，想来身处高位，不得不习惯沉重下来的口吻，她抬起手去拨开一直垂在秦红药脸侧的金缕，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的脸，低声回道：“我只想见你。”
　　身躯紧密的贴在一起，却不见多少柔软，大多都是骨骼硬硬的硌在一起，其实不太舒服，但两人都没有再动。秦红药垂眸看她，幽深的瞳孔中倒映出她有些脏乱的面庞，她本不该如此，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在错误的时候，错误的地点，一头扑到自己怀里。但心中那份不可言说的殷切期盼在过去的数月中一夜一夜的消磨去了，如同一颗扎根在沙漠耗尽了养分水气的仙人掌，再怎么坚强都逃不过干涸枯死的下场。
　　“我们几日未见了？”秦红药直直的注视着她的双眼，似是想拨开她眼中无用的柔情看到那之后所掩藏的东西。
　　她问的突然，但萧白玉也回答的毫不迟疑：“一百四十五日，”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秦红药，只用余光瞟了眼天色，苍白的唇补了一句：“又八个时辰。”
　　秦红药似是笑了一下，只是嘴角旁淡淡的纹路转瞬即逝，她眉尖一点点压了下来，最后一分假装的疏离褪下，终于露出经过一百四十五个日夜打磨后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冰冷道：“你的确需要记清楚，再过十五日，不就会有人带着你们的希望敢来救援么？”
　　萧白玉眉头一皱，并非惊讶于她的无所不知，只是下意识便想，红药既已知晓，却依然不战不退，到底是在作何打算，追根究底的，还是在担心到底是否有危险。但她紧蹙的双眉落在秦红药眼中就犹如在炎炎夏日里忽然卷地而起的沙尘暴，令人万分厌恶，纵使一张嘴就会吃进满口粗粒的尘沙也不得不去呼吸，满身满心都覆上了细密肮脏的烟灰。
　　秦红药搭在她肩上的手缓缓用力，食指上尖细修长的护甲刺破了她的衣衫，触到了她的皮肉，那护甲套是用极上好的金玉打造，即使被烈日烘烤了如此之久，依旧冰冰凉凉。萧白玉微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肩上阵阵寒意还是因为秦红药一字一句诉出的罪状。
　　“你说想见我，这一百四十五个日子里你做了什么，听闻九华派不仅大开粮仓接济难民，还扫清匪寇荡除贼人，白玉当真是为国为民。”秦红药想起五日前接到的线报，上面写着凌崇正率着火/炮人马日夜加鞭赶来邺城等事，只是比起最后一行字，再没什么事都留住她的目光：九华派掌门自与凌崇密谈三日后出山，奔赴邺城。
　　秦红药盯着小小的纸条看了许久，久到点燃的蜡烛已挤满了一缸烛泪，她才拿起这封线报靠上火苗，火舌极快的席卷了纸张，字迹迅速化作漆黑的灰烬。灼烫的火舌忽的舔上她的手指，她手一抖，纸片从指间落下，只残存了小小一块，正是被她食指紧捏住的地方。
　　食指上被烫出肉眼可见的燎泡，秦红药却浑然不觉，她低头看着纸片的残块立了半晌，一开始嘴角只是轻微的有些抖动，随后牵动了眼眉，最后竟忍不住浑身都有些战栗，似是用力过猛后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般，她猛地一拳重重砸在桌上，刹那间实木的桌台同残留了九华山掌门最后五个字的纸片一起碎成了粉末，卷起的狂风刮得整个大帐都猎猎作响，东倒西歪，发出苦不堪言的吱呀声。
　　她给了萧白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做出不要后悔的选择，而这便是她交回来的答复。
　　萧白玉不曾顾虑被她扣住的肩头，即使随着她慢慢发力整个左肩都已麻木，她更在乎秦红药眼中无情的锋利，那不是在盟主大会上装出的冷漠，而是真正致人死地的敌意。但她无法去辩解，只能用右手更紧的拥住她，盼真心能贴近她：“红药，带我走。”
　　秦红药溢出一声笑，她嘴角分明是挑起的，却觉得满场的风沙都灌入喉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被粗粒的砂石摩擦过一遍喉口：“白玉啊，我当真没看出来，你还会如此的工于心计，苦肉计见效了便来美人计么，同我回去好好监视我么，免得我对邺城，对凌崇下毒手？还有什么，邺城应是彻底断粮了罢，再盗走大金的粮草，好让他们再撑几日？”
　　萧白玉如遭雷击，她僵着身子直起腰来，全然不顾左肩上的尖利又刺深了几分，她像木桩一样牢牢钉在那里，默不作声的凝视着秦红药，想从她脸上看出对于这番羞辱的半分后悔，可她唇角上扬眉尖低压，全然是一副身心戒备的模样，她终于是将把整个江湖搅得血流成河的心机与狠心来对付自己了。
　　萧白玉眼中的光芒明灭闪烁，若隐若现的像是隔了一条滔滔长河，她便在河的另一端，带着怀疑，带着恳求轻声问道：“红药，你真的已经这么看不起我了么？”
　　斜斜的阳光笼罩下来，秦红药的影子倒映下来，在一层模糊的黑光笼罩下，她就像一座精美的石雕，瑰丽的眉眼在胭脂红妆的修饰下更加醒目，但除了脸侧偶尔晃动的金缕，她整个身子一动不动，看着让人胆颤心寒。
　　“不，”秦红药整个神情都阴沉下来，严峻到残酷的地步，她看着萧白玉，欺骗谁都欺骗不了自己，在看到那封线报时，她情不自禁的在既定的事实下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其他可能，从不敢认真去想，若是当真把那个期盼一字一句在心底念出，到时的冷酷现实只会是更加嘲讽难捱。
　　下令围城而不强攻，除了在他人面前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谁料的到她还有见不得人的私心，她知道萧白玉一向是极为压抑内敛的，所以足足给了她数月的时间，不愿让她后悔或错过任何一步。
　　可是当看到萧白玉高高的站在城墙上那一刻，再怎么隐秘而不可告人的期盼都彻底碎裂开来。可即使这样，屠戮过别人满门上下，下手即索命的自己，看到她衣襟上小小的一团血迹，还是会揪心，还是不自觉的猜想，那人这么久都不曾出现，是否是因为受过了伤。
　　她看不起的，是到这一步为止都还心怀侥幸，犹豫懦弱的自己。就连萧白玉都已决定站在邺城的城墙上，而亲口答应了哥哥的她，却还在踌躇不前，困于私情。她期盼到现在的纯粹是一团假象，以为无坚不摧的自己也不过是金玉其外，难道哥哥的性命，大金的前景，在她心里还比不过一个似真似假情字么。当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的天下便已轰然开裂，叫她如何在美梦崩坏后再去接受萧白玉，因为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不，”秦红药又重复了一遍，冷到极致：“我蔑视我自己。”
　　秦红药不再看她，目光远远的望向邺城城墙，即使看不见模样，也能瞧见弩/箭台后晃动的人影，那上面必定有人正看着这里。她叩在萧白玉肩上的手终于下了狠力，叩着她站起来，尖利的纯金护甲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她的皮肉，随着起身的动作溢出血来，肩头登时血红一块。
　　“叫人打开城门。”秦红药看的清楚，城墙上明显有人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却立刻又被另一人按了回去，她牵出一抹危险的笑，不紧不慢道：“这点小事，对白玉来说应是再简单不过，你若是现在抹不开面子，我便放你回去，到了夜里，你再亲手替我打开。”
　　萧白玉静静的望着她，目光悲哀又宁和，心口仍旧在一阵接一阵的绞痛，为她毫不留情的自我厌弃，可又明白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心中已清楚明了，她不会也不能留秦红药一人，那只会像鱼留下水独自求生一样。
　　“我不会走，我只会在你身边，”萧白玉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充血的双眸清亮，像被泉水洗过的黑棋子，似乎只要有秦红药在眼中便一切都心满意足，她实话实说道：“至于邺城，为它流血而死的人成千上万，常将军绝对不会因为我就放弃邺城的。”
　　“是么。”秦红药唇微翘眉微动，挑出无边风情，她的话音也轻了起来，似乎当真在犹疑不决。可只有萧白玉知道，她越是如此，心中所盘算的便越是残忍冷酷的手段，她明明一直都坚定不移。
　　于是当秦红药叩在她肩头的手缓缓下移，捏住她的腕骨时，她也半点都没有反抗，的确，对比起她近日的内力不济，红药的武功却是愈发精进了。
　　原来骨骼断裂的感觉是这样艰涩，似是不属于自己了，但又分明在空空的皮肉里左右摇晃，断骨偶尔互相摩擦到或刮到皮肉，都顺着骨髓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咔咔两声脆响后，萧白玉低头看着被她捏住的双手腕骨，尽管就一瞬间的事，细密的冷汗还是刹那间湿透了衣衫，但一时想到的竟不是痛，而是那回秦红药为了从金尸手中救回孟前辈所断掉的腿骨。
　　那时她也有这么痛么，可自己还在那个时候好好欺负了她一顿，萧白玉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在疼到眼前一阵阵发白的时候又想到往事。她强撑着清明看向秦红药，许久秦红药都没再说一句话，捏在她腕上的手也一动不动，倒像是她自己被捏碎了骨头一般。
　　“来人。”秦红药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中有某些吓人的东西，太过冷漠太过平淡，绝不肯泄露一丝情绪：“把她吊在阵前，让邺城的人好好看着，中原的长公主为了他们做到了什么地步。”
　　但凡听到这句话的人没有一个不打冷颤，好像听到了怪物的吞噬血肉之声。有见多识广的人蓦的想到了之前听说过的一种器皿，人们说那种器皿中的铁珠虽然只是轻微滚动，但千万丈外可能就发生了一场山崩地裂，就有千万人死在那里。


第106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柒）
　　从来都道战场杀声冲天,铁器咣当，马蹄奔驰，震耳欲聋。却从不知战场若是寂静下来,便是在呼啸的北风中都能听到汗珠坠下的沉重破裂声。邺城便在这诡谲的宁静中安稳了三日,不见金军叫阵,不见暗石飞箭,与金军相距的十里地间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便连曝尸荒野的两军将士都被东风卷来的沙砾掩埋大半,只剩铁锻钢铸的刀枪剑斧深扎在沙土中，半截利刃仍在烈日的暴晒下闪着无用的白光，但哪怕尸体被沙土掩埋的再严，日复一日炙烤在盛夏的灼烫中,散发出的难忍腐臭还是一阵接一阵的飘散在空中。
　　日渐浓烈的腐败腥气任何人闻去都要不断作呕,却偏偏有物对此味喜不自胜趋之若鹜,若是在平日,战鼓铁蹄利刃寒光足以吓走它们,可现下一片无声杳无人影，此处变成了它们的极乐之所。于是埋藏的再深的腐尸都被秃鹫灵敏的尖喙翻搅出来，腐烂血肉被叼啄的胡乱纷撒，莫说近在眼前,便是十里之外这熏人作呕的腐臭都清晰可嗅。
　　待到第三日,腐臭无比的狂野上忽然窜进一缕腥甜气味，登时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便展翅而起，双翅足有一丈之长,循着味道直飞而去,不多时便找到了源头,利爪攀住绕满铁链的木桩,尖喙一下下啄着被烈日烤的滚烫的铁索。
　　铁链上都被熏上了浓厚的血腥味，鸟喙拨开绕了好几圈的铁链，终于寻到了下面被染成红色的布料，秃鹫试探性的啄了一口，触到了布料下干裂的皮肉和扑鼻而来的香甜血味。秃鹫反复试探了几次，确认嘴下这躯体不会动弹，才放心的啄破布料，循着肌肤上的龟裂尝到了里面鲜活的血肉。
　　鲜血顺着它啄食的地方流淌滴落下来，愈加浓郁的香甜引来了更多秃鹫，一只秃鹫刚在另一端的木头上站稳，忽地一股劲风刮来，惊得它猛一振翅，可还没等它飞起，突如其来的破空声不偏不倚的击中它的头部，便一声不响的直坠下去，啪的摔在高高架起的木桩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却是几下连发，围在旁边的三四只秃鹫都中了招，接二连三的摔了下去，登时惊吓了所有围在木架旁的秃鹫，四散而逃，只有几片灰黑的羽毛悠悠落下，轻轻的盖在被鲜血浸染的那块沙土上。
　　似乎那些潺潺流淌的血液和啄烂破裂的皮肉只是一场小闹剧，木架上依旧悄无声息，连一圈圈缠绕起来的铁链都无一丝颤动，只有又大又圆的烈阳高高的挂在中天，发怒般的睥睨着平沙旷野。
　　早有人在邺城城墙的掩蔽下目眦欲裂，许荣倚在墙上大大的喘了几口气，手中还紧紧捏着几粒石子，方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出石子，不抱希望却必须尝试，不想居然隔着十里当真赶走了那群鸟兽。距离实在太远，他只看到石子落在那边，落下时怕是力道都散尽了，却不知为何惊吓到了那群秃鹫。
　　许是他喘气声太重，驻守在城墙上的常将军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一字一句道：“再等几个时辰便好，再等等。”
　　许荣抬头看他，一滴一滴的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皮甲中，两人是都一样的汗如雨下，眼神都不敢偏过一寸，只怕看见了他们不敢去看的场面。三日说来很短，整个邺城却像是又撑了三秋，每人都是满面沧桑，满心煎熬。
　　几个时辰实在太过难熬，许荣一颗颗数着自己坠下的汗，后来几滴混在一起坠下，心里默念的数字也忘了是两千还是一千，再重头数过，如此几番，终于熬到了月明星稀的夜晚。可北方盛夏的夜晚丝毫不减火气，反而卷上夜间的大风飞沙，刮得人都睁不开眼。
　　不过他们早有准备，许荣蒙上面巾，偏头一看，常将军已带着五六人整装待发，俱都蒙上了面巾。两人已不需再多言，互相一点头，许荣便抓住了浓云掩住月光的间隙，骑上早已准备在城门口的骏马，只一人冲出了城。
　　策马狂奔了大约五里地，许荣在昏黑的夜色中腾身而起，脚上虚踩两下，使出全力的轻功冲向高耸的木架。木架旁竟然没有守卫的士兵，他这一路冲来虽然尽量隐藏行迹，按理也不至于说无人发现，但这一切都在许荣意料之中。
　　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他，金军上下现在应该都在各处东倒西歪的睡得香甜，毕竟他们放飞了十几只涂满迷药的秃鹫，混在秃鹫群中飞过金兵大营，迷药飞洒而下，几个时辰后药效定是发作了。他们为了等放飞秃鹫的机会足足等了三日，平日里战场旷野上不见任何鸟兽，忽来十几只秃鹫，任是再愚笨的人都会起疑，但若是混在上百只秃鹫中飞掠而过，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金军中了招。
　　远远望去，金军大营一片漆黑，许是还没来得及点灯药效便发作了，借着从黑云中渗出的微弱月光才能勉强分辨一二。许荣估摸着时间，算着常将军也应当开始行动了，便定下心神，先是直窜到木架旁，用力一蹬，越到了高架的木桩上。
　　方才周遭实在太暗，半点光亮都没有，许荣目力还无法在黑暗中辫物，只能隐约的看见一个人影被吊在木架上。现下离得近了，也不过能看见长公主紧闭双眼的模糊面容，只是鼻中一直闻着浓郁的血腥味，想来也知在烈日下暴晒三日，晚上风吹沙打后是个什么惨状，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解开缠住她四肢的铁链，生怕再给她添了什么伤口。
　　已经入夜两个时辰了，那铁链竟还灼烫，贴住手心都生疼，不必去看也知掌上定是烙下了红印。许荣根本不敢去想这些铁链一圈圈束缚在她身上，她所忍受的又是多少倍的痛楚，只能再一次加快手脚，一时间铁链与木桩相互碰撞，咣当咣当直响，但哪怕是这么大的声音，都没有把一个人惊动过来。
　　待解到最后一根铁链，许荣撑住她的身体，将她从木架上抱了下来。本想要为她探探脉搏，可没想到刚伸手碰到她的手腕，萧白玉便浑身一颤，溢出一声闷哼，硬是疼醒了过来。她一睁眼便瞧见了许荣的面庞，心里登时一紧，转头望向身后的金军大营，入眼竟是一片漆黑，她立时便要挣扎着起身。
　　她一动作血腥味便更浓了些，肌肤被这般折磨过，应是都干裂的不成样子，一动弹便会崩开。许荣急忙拦住了她，也不知她伤在何处，不敢随意碰她，只虚虚的挡在她肩膀前，安抚道：“长公主不必担心，常将军用计迷晕了金军，不会有人来阻拦的，卑职先送长公主回城要紧。”
　　萧白玉踉踉跄跄的站直了身子，分明处在黑夜中，眼前却一阵一阵的泛白，骨头似是散了架，到处都是剧痛，分不清到底是从何处传来的。但她却顾不得这些，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却依然发不出声音，稍一用力，自胸腔到喉口都是一片火烧火燎。
　　“长公主，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同卑职走罢，常将军得手后也会立即撤退。”许荣有些心急，他探头瞧了瞧远方，依旧是昏昏沉沉的黑暗，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身处这样的黑暗中，再怎么样也不会心安，更别提他们正处于金军大营附近，危机随时迸发。
　　萧白玉艰难的动了动嘴唇，舌头似是冻结在了那处，好一会儿才艰涩的摩擦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许荣没有听清，刚想凑近些，眼角却忽然瞥见一抹亮光，他心头一动，刚要说些什么，那抹亮光却忽然放大了许多，接近着就是一盏接一盏的火光亮了起来，不过瞬息功夫，明亮驱散了黑夜，虽还有大半金军大营埋在暗夜中，但那亮起的一小块也足以照亮他们眼前。
　　许荣有些惊疑，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这到底是成功了没，看金军的样子，应是还没反应过来，那光亮也许是常将军得手后放的火光。他努力踮脚远望，奈何目力着实有限，隔着一顶顶的帐篷实在看不清营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校尉……，”能挤出三个字对萧白玉来说都已经费尽力气，她顾不得自己的声音多么沙哑干涩，用力开合着僵硬的嘴唇道：“你先回去，你们不该来。”
　　萧白玉盯着那片火光，大概猜到了常将军的计划，他应是想着兵分两路，许校尉来救自己，他带着人手去劫金军的粮草，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掉，万一金军有人没有被迷昏，也是要先拦下自己这个中原长公主，如此一来，便可解邺城之困。可是常将军从未见识过红药的本事，也猜错了红药的心，他这番计划定是不会成功的，说不定，现在已经……
　　萧白玉抬步便想冲那片火光飞去，可内力一提便是更猛烈的痛楚传遍全身，撞得她欲要咳嗽却又上不来气，身子摇摇晃晃的立都立不稳。许荣连忙去扶她，这次小心的避开了她的手腕，撑住了她的手肘。
　　触手只觉一片黏腻，他心觉不对，借着火光瞧了眼掌心，只见满掌鲜红。他猛地抬头，第一次借着光看清了萧白玉的模样，这一看却是心神俱震，满掌的鲜血都似化作千万根银针，深深的扎进他心中。


第107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捌）
　　常将军带着五人趁着夜色低迷摸进了金军大营中,果不其然，金兵四处晕睡，武器散落一地,甚至还能听见轻微的鼾声。他们毫无阻碍的探到粮仓旁,常将军守在外面,轻轻一摆手,身后的黑衣人便身手矫健的窜进粮仓，不一会儿便一人扛了三四袋粮食折了回来。
　　任邺城的谁见着这粮食都要双眼泛光,常将军也不例外，掩护着他们五人先行撤退后，先扫了眼高架起的木桩，见前一刻还在那的人影已经消失,就知许荣一同得手了,便一颗心放下大半,再将腰间绑的水袋拆下,沿着整个粮仓洒了一圈,刺鼻的火油味悄悄腾了起来。
　　一切都布置妥当，常将军抬头望了望天，浓黑的云层逐渐被猛烈的东风吹散，月亮柔软的光辉缓缓散了出来。他捏了捏拳,克制不住的心跳加速,肌肉都鼓胀了起来，若是这阵东风给面子再刮下去，那一把火下去,足以烧毁大半个金军营寨,这一战便定能胜了！
　　常将军拼命压抑着双手的颤抖,一头钻进粮仓,尽力扛起五袋，又从腰间摸出火折子。他不得不深深吸一口气，否则会激动的连火折子都点不着，好不容易火折子冒出了点点星火，他看着那微弱的光，似是瞧见了不久后要重生的朝阳，灿烂辉煌。
　　他轻轻一松手，火星忽地散开，点点坠向了早已泼出的火油上，只要一眨眼的功夫，火星便会窜成熊熊火海。果然，常将军只觉眼前乍然一亮，甚至泛起了白光，可又一眨眼后，他刚扬起的嘴角蓦地凝固住了。
　　并非火光如昼，而是身边的灯盆接二连三的亮起，常将军甚至都没看清是何物擦亮了灯芯，正如他僵硬的低下头后，瞧见不知被何物打灭的火折已飞出很远。身上扛着的粮食扑通扑通落地，他缓缓直起身，那一身墨色的长袍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眼前，宛如地狱。
　　秦红药只一人立在那里，身旁不见侍卫，常将军粗略扫她一眼，竟分辨不出她是何种神情。分明不曾见过她出手，可只一眼望去，全然不知为何起了惧意，就已从心里笃定，自己定是无法与她抗衡。可他却不能露出半点怯弱，只得逼迫自己开口，似是壮胆：“既然我等中了你欲擒故纵之计，便也无需多言，唯有拼死一搏鱼死网破！”
　　秦红药眸色沉沉，目光像是冬日房檐上挂着的冰锥，落在何处便能在那扎出几个见骨的血窟窿。她哼出一声冷淡的笑来，字句似是从她齿间咬碎后迸出：“对付你何须用计，若你那不中用的手下动作再慢点，孤便连他一遍杀了。”
　　虽然她话间的轻蔑和不屑满溢而出，常将军却听出她死压的滔天怒火，哪怕自己随时会身首异处，他仍是心中一宽，看来他们的计谋并非毫无作用，此处只有她一人，兴许那迷药也独她自己躲了过去，只要自己能拖住她，长公主同那些粮食应是能平安返回邺城。
　　他离城时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便将守城的一切事务都布置下去，只要有了粮食，定能撑到救兵到来。念至此，常将军陡然怯意全散，他坚定的拔出了腰间长剑，直直的瞪着眼前女子，全身的精气都充沛而起。
　　然而秦红药却未曾多看他一眼，她余光不自觉地扫到那高立的木架，袖下双拳猛然捏紧，旋即又强迫般地松开，再开口时似是淬血的宝刀亮出锋刃：“自刎罢，是你最体面的死法。”
　　威压如狂风骤起，常将军只觉自己如惊涛骇浪中的小帆，可堂堂八尺男儿，如何经得住一而再的羞辱，他大喝一声，挺剑而上，步步都是在沙场血战数十年后磨练出的毙命杀招。剑雨如星芒刺下，秦红药身形不动，眸色一暗再暗，双袖猛地鼓动了起来。
　　忽然间，一阵混乱又仓皇的脚步声窜入耳中，秦红药一侧头，凝向远处深邃无边的黑暗中，有一瞬间，她似是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就连带着寒光的剑芒挥到眼前都熟视无睹。
　　常将军见她毫无动作，本觉诧异，又当是抢攻的最佳时机，剑上便聚了十二成的猛力，连呼啸的东风都一剑劈了开。
　　又一声模糊的闷咳混着风声刺进耳中，秦红药瞳孔忽地缩紧，弯刀似的细眉压得极低，终于无法忍耐地双手攥死，内劲如同嗜血的凶光，粲然爆发开来。登时刚点亮的灯盏只狼狈的一晃便猝然熄灭，周遭营寨东倒西歪，最坚固的支柱都弯折了几分，癫狂的内劲裹挟着风声呼呼作响，狠狠撞在常将军的剑上。
　　常将军只觉自己的剑气刺上了高耸入云的山峰，剑刃僵在与她只隔几寸的地方，弯折到极限后铛的一声断裂，比剑上刚猛十倍的力道重重地击在他胸口，咔咔几声脆响，还未察觉到痛，便已知自己胸骨都断裂了几根。
　　劲道将周围昏睡地金兵都掀翻了几个跟头，士兵从昏睡中惊醒，在黑暗中慌乱地站起身，毫无头脑地摸来摸去，幸而都是多年的训练有素，不多时便摸到了灯盏，便手脚麻利的点起了烛光。待看清了场上景象，才惊觉敌人浑水摸鱼，竟溜进了他们后方的粮仓中，士兵们极快的整备好盔甲武器，团团围住了跌落在地的常将军，剑刃倏的逼近他的脖颈。
　　常将军显而易见的已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士兵一剑落下便是斩首，可不知怎么，手臂忽地微微一震，剑尖偏了几分失了准头，扑哧刺进了他颈旁的泥土里。
　　击中剑刃的石子轻轻弹跳了两下，无力的滚落在地，甚至都没能在剑身上留下半点痕迹。秦红药亲眼看着那石子软绵绵的飞来，似是三岁孩童在玩耍嬉闹，她嘴角微微勾起，欲要露出惯有的嘲讽冷笑，可一动便牵扯了眉眼，随即便连咬死的牙关都在颤动。
　　目光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一寸寸看了过去，似是拖拽了千斤巨物，模样与那正一步步艰难挪动的人如出一辙。常将军自围在他身边的憧憧人影间挣扎的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身穿男装的萧白玉，他认得那身衣服，不久前许荣便是穿着那身黑衫离开邺城。
　　许荣明明将她救走了，她怎么还……！常将军心急如焚，他要开口大吼，却只有一口腥甜涌上，胸腔嘶啦嘶啦的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白玉好不容易走到离他们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下来，就这么几步路，都能瞧出她胸口明显的起伏。她扫了一眼常将军，向他递去一个虚弱地笑，小声道：“不必担心，我先让他们回城了。”
　　她声音实在太小了，又万分喑哑，场中根本没几个人能听清她说话，只知她不久前还被吊在木架之上，都不必太宗下令，士兵早已冲上前，明晃晃的剑尖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上招呼。
　　“滚下去！”秦红药的声音忽然拔高，双袖猛地振起，一股邪风突如其来，直吹的金军们踉踉跄跄，有收不住力的甚至翻到一旁。
　　萧白玉尽力站在原地，她根本没有半点力气提起所剩无几的内力，她甚至都不知道哪来的力道让摇摇晃晃的膝盖撑住自己的身体。但被秦红药的内劲波及到，还是差点双膝跪了下去，手指都触到了地面，断骨震动的剧痛让她意识更加涣散。她咬着牙直起身来，耳中都能听到某处的皮肤一点点裂开的细碎声，幸好她借了许荣的外衣，红药应是看不出什么。
　　秦红药身形不动，震起的衣袖缓缓落了下来，她远远的看着萧白玉，眼神陌生的可怕，将这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尽收眼底，面上不见一丝多余的神情。半晌后，她才悠悠的笑了出来：“你就这么想来给他陪葬？”
　　萧白玉摇了摇头，想向她靠近，奈何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只好将目光凝灼在她身上，声音像是浸了血的手帕，用力拧住才能挤出几滴：“红药，不能杀他，他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
　　零落的字句被东风吹散，秦红药再侧耳去听都是模糊一片，她的笑撑不下去，一点点灰落下去，冻成彻骨的寒冷。她望向远处邺城融在黑夜里的轮廓，眼神蓦地失了焦点，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了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一闪而过的迷惘神情让萧白玉的心都揪紧了，不愿让她多哪怕一瞬的误会，硬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她挪动了几步，既然她不愿靠近，那自己便过去，反正也从未想过远离她。萧白玉心里清楚，红药并非要折磨她，只是想给她离开的机会，红药并未封她内力，这三日内她随时都能自己挣脱，只是她没有。
　　包括今晚这一场夜袭，萧白玉分明知道秦红药绝不会理会这种雕虫小技，可她还是佯装中了，也不曾拦截许荣的任何行动。这些都不必去细想，只在清醒过来的眨眼间，便触到了红药坚硬冰冷的伪装下那轻缓流淌的清泉，这让她如何舍得离开。
　　萧白玉用双眸追着她的目光，将她飘离的思绪拉扯回来，注视着她用力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萧白玉喘息了几下，苦笑道：“我本当自己可以两不相欠，可后来才发现，我不得不亏欠一方，我……便只有对不起他们了。”
　　秦红药盯着她，看进她满上疲惫风尘的眼底，尽头的似水柔情一如往日。秦红药却只是平淡的一眨眼，便将细微的涟漪弹出心底，她已经自作多情太多次，再没有可能让她又起波澜，她语气中带着戏谑的好奇，似是当真疑惑不解：“哦？你要如何对不起他们？”
　　萧白玉听着她全不当真的问话，抿了抿干裂到流不出血的唇角，曾经无言的信任都在猜忌里委顿，而这猜忌都是她亲手加在红药身上。她怪不得旁人，只能怪罪自己，她咬着牙弯了弯僵硬的手指，剜心的剧痛让她清醒了些，才能继续道：“我会同常将军一起回京城，待我杀了谦王，证明身份，便带领中原降了你，如此便再不用连年征战，你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秦红药似笑非笑的瞟了常将军一眼，见他只一脸焦急，强撑着清明直直的看着这边，显然不曾听清方才的对话。她终于抬腿，慢悠悠的踱了几步走近萧白玉，两人终于褪掉灯盏摇晃的阴影，毫无遮拦的呈现在彼此眼中。
　　可她接近后展露出的并非萧白玉心心念念的温柔风情，只一瞧她唇角泛起的波纹，萧白玉刚因她靠近而拨起的心弦刹那间寂静了下来。果然，秦红药一开口便是洞穿骨肉的冷冽：“你这话，若是早几月说了，兴许我便信了。你好话说尽，不过是想求我饶他一命，对么。”
　　萧白玉张了张嘴，却又止住，再多的真情实感，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甚至是常将军的面流露出来，方才的心里话，也不过是清楚场上除了红药的功力，再无人能听去。她心思一乱，用尽力气撑出的理智便也摇摇欲坠，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她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如一只残破的布偶，无力的晃了几下。
　　秦红药冷眼瞧着她的虚弱，火海般怒意一直强压在心底，烧的她愈加烦躁，已经给过她走的机会，她偏不要，这样的她别说自己动手了，便是小兵小卒都能将她一举擒下。她凭什么肆无忌惮，难道如此残忍的对待她后，她还是确信自己不敢杀她么。
　　可让秦红药既恨又恼的远不止这一点，能让萧白玉如此绞尽脑汁受苦受累的从前只有自己一人，现下能让她肝脑涂地的竟是这么些个杂碎！秦红药的声音缓缓放轻，掺着血液的透香道：“既然是求我，总要拿出些诚意，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
　　秦红药扬起下颌向下一瞟，意思不言而喻，虽说常将军听不太清对话，但能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要长公主下跪，分明是要折辱整个中原。一时间气血上涌，一声怒吼脱口而出，可刚喊了个“不”字，压在颈上的剑刃就猛地重了几分，噎得他几乎连气都上不来。
　　萧白玉静静的看着她，面上并无半分羞愧和怒意，眼中的波光也从未变过，一直倒映的都是她的身影。秦红药只等了三四瞬，见她并不回应，便摆出意兴阑珊的嘲笑，转身便要下令处死常将军，可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话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是我的妻，我跪自己的妻有何不可。”
　　秦红药身形一滞，刚提起的一口气僵在胸腔，堵得她胸口闷疼，便又听到她后半句话。
　　“只是红药，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谁的性命而跪，而是为了你和我长长久久的以后。”


第108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玖）
　　火盆中跳跃明暗的光映下一地的枯黄,木炭噼啪作响，夜风呼啸灼热，周遭人影憧憧,各异的呼吸声和铁器碰撞声无法重叠,模模糊糊的团在一起钻进萧白玉耳中,时而尖锐时而遥远。
　　她失了力气,只能在这团隔离天日的杂音中沉沉往下坠，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恍然间飘到了七鼎山上,在山顶她被红药抱着，一头栽下崖去，也是失控的往下坠，好像是夜晚再不会结束天再不会亮般的往下坠。
　　但那时,腰被纤细又坚定的胳膊紧箍着,腰侧的曲线贴着那人温软的掌心,脸颊细密的贴在她锁骨上,就是再猛烈的风,再尖利的石，再万古的长夜，都不会带来任何疼痛，惊慌或是恐惧,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只一瞬,下坠之势陡停，撞上了说不上柔软也说不上坚硬的物体，萧白玉恍恍惚惚的以为还停在想象中,两个人跌撞的滚进半腰的山洞中,劫后余生。她仍记得当时自己并未受多少伤,全被另一人挡了去,于是下意识的抬起双手，试图护住那人的肩背，护住脑海中虚有的温存。
　　猛然间，残筋连着断骨剧痛似一根锋利的针，钻破了意识的迷雾，让她陡然又有了片刻的清醒。两条腿软软的立在地上，半弯着，一时有知觉，一时又像是别人的腿，感觉不到骨头，双手抬了一半又颓然落了下去，似有似无的贴在身前人墨色的长袍上。
　　她靠在一处臂弯上，双腿打着颤，站不直，就矮了一截，还没仰头就闻见了熟悉的馥郁芬芳，在剧毒的花草中浸润出的香，循着香就能描摹出主人的轮廓。萧白玉整个人倚在她身上，侧脸贴着她细削的肩，全身的重量都在她一条胳膊上。
　　萧白玉费力的抬了抬眼皮，看到她紧绷的下颌，优美的弧线一直蔓延到耳后，妖娆的掩藏在鬓发间，再往上只能瞧见她细翘而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的悬在那里，既勾着人去探寻她眼底神色，又锋芒毕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秦红药终于靠近了她，终于拥住了她，终于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一次用力撑了起来，一如每次她彷徨，迷茫，无助时站在她身边，肩并肩的站在一起，照亮了她的整个世间。
　　萧白玉动了动唇，想呢喃着告诉她，我等一个拥抱，等到血都要流干了。可话到嘴边，又不愿她担心，不愿她以为自己又是在故意要挟她，要她心疼自己。便想轻松地调侃一句，说我现在是不是很难闻，怕不怕脏了你这么一身矜贵的黑。
　　可干裂的嘴唇轻轻碰撞，微弱的气音像是芦苇花，风扫过去就会散乱一地的飘忽：“你又瘦了……”
　　红药的肩膀靠起来不是熟悉的感觉，那日在战场的步辇上就想说了，可又被许多旁的话堵了回去。红药的体态一向是极为优美的，该纤细该丰腴的地方，都丝毫不差，可现在圆润的肩头瘦成嶙峋的骨骼，仗着一层细嫩的皮牵连着，突兀的撑起又落下，让她靠的心疼。
　　秦红药不说话，手臂纹丝不动的撑着她，在她跪地前最后一刻把她一把捞了起来。贴在她腰侧的手指黏腻，有温热的液体从衣衫中缓缓渗透出来，濡湿了她的掌心，灼烫的就像是那日燃烧从九华山传来的密报时，火舌舔在手指上，舔出一处溃烂的燎泡。
　　那火灼烧的并非是她对萧白玉的爱，这点从未需要被怀疑，她只是不确定，比起家国大义，血浓于水的亲情，爱情这两个字在她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其实秦红药本没有抱多大期望，毕竟她自己也是为了哥哥的一条命，一句话，心甘情愿的坐上这个位置，干脆利落的离开了黄山，离开了她，又如何要求她去义无反顾？
　　但不求义无反顾，也默念句两不相干，却不想当真看到萧白玉出现在邺城上，自城墙上飞掠而下，站在她的对面，为了那群苦苦挣扎的蝼蚁应了君威战，与她兵戎相向。怒刹那间便同着妒燃成不可阻挡的烈火，这熊熊燃烧的火也挡下一句话，一句她永远不会问出来，却是在齿间咬碎千万遍的质问。
　　难道我们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春夏秋冬，还比不过一张封存二十年的皇榜？
　　但这话她是没什么资格去问的，于是便默认了，既然萧白玉决定要当她的敌人，那对待敌人的态度也毫不留情的展示给她看了，哪怕是下手的那一刻就悔的牙关都要咬碎了。萧白玉被她捏断腕骨那刹那的眼神从未在她脑海中消失过，那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乞求，又饱含柔情，像是条被驯服的孤狼，忽然挨了顿鞭子时眼里的东西。
　　其实有的话萧白玉不知怎么去说，因为怎么说都是大逆不道，但秦红药心里却是极清楚的，白玉不过就是心肠软了些，善良了些，见不得无辜的人受苦，想来常将军自黄山一别后定是数次请她出山，如何言辞恳切一番，白玉便不忍心了，但又万万舍不得当真与自己动手，只好哀切的求着留在自己身边，这样无论哪边有难，她都能有个帮衬。
　　这委实算不得她的过错，只是秦红药的身份和处境，已不允许她再因为旁的感情拉拉扯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否则她如何对的起哥哥，对得起那条拼死保全她和她的性命。
　　她为难，白玉也为难，那便各放对方一条生路罢。她存心让萧白玉有机会走，越远越好，离开这片杀伐大地，安安稳稳的活在九华山上，这样日后总是有机会重逢的，平和的，不带一丝苦痛挣扎的重逢。
　　于是她不曾封住萧白玉的穴道或武功，任她吊在那里，只要她轻轻一挣，逃脱只是易如反掌。
　　可是……秦红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方才离的那么远，都能嗅到风中一股一股涌来的血腥味，更不消说现在拥她入怀，不必掀开她的黑衣去看也知是个什么惨烈的光景。
　　哪怕这样也要被救下后再折返回来，不顾一切的想留下来，秦红药都明白，既是为了保全邺城，保全邺城身后的千万百姓，也是为了自己，为了秦红药这一个人。只是世间永远两难全，她做不出选择，便全都推给自己来选，真是……令人心疼的自私。
　　秦红药站的笔直，双手张开后宽袍大袖将怀里的人挡了个严实，隔绝了周遭各异的目光。她一只手顺着萧白玉的臂弯往下滑，指尖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腕，不烫不冰，像一块死物，想来是气血多日淤积，再不接上怕是再不能动弹利索了。
　　秦红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她也只能等三日了，若是三日后邺城依然毫无动静，那今夜当真要不留余地的夜袭攻城，不论折损多少人马，都要将邺城屠个彻底。再从兵荒马乱中不胜声色的将萧白玉送走，远远的送回九华山。
　　萧白玉感觉不到她的动作，毕竟浑身都在痛，也分不清到底是哪处猛烈些，只感觉她胸口明显的起伏了一下，唇瓣便模糊的碰出几个字：“怎么又叹气了……？”
　　这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声叹息都要追寻个究竟。秦红药心软了几分，先不强迫她选出个一二，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嗓音低沉醇厚：“我给你接骨，你忍一下。”
　　说来奇怪，许是动不动就会扯到断骨，钻心的剧痛都习惯了，是以接骨那瞬间的动作只是让她眉头皱了皱，连哼都没哼一声。反倒是秦红药隔着衣服摸到她手腕肌肤的一道道裂口，纵然有了心理准备，被压抑已久故意视而不见的痛楚还是轻易的翻涌了上来，扯着她的心四分五裂。
　　秦红药明知看了难受，却依然想看清她的伤势，可金贵的护甲套刚挑开她的袖口，还没来得及瞥去一眼，萧白玉就侧头一口咬在她肩上，看起来像是用了力，垂在脸侧的几根散发都在微微颤动着。
　　秦红药以为弄痛她了，手虚虚的按在她袖口，哑声问她：“怎么了？”
　　萧白玉半晌没动，也没再用力去咬她，好一会儿才用唇吻了吻她的肩膀，隔着衣服拂去不存在的咬痕。秦红药肩上本就没什么感觉，那一口与其说是咬，不如说她只是用唇瓣抿住了一小块肌肤，这样虚弱又温情，让人更无法狠下心再去逼她什么。
　　萧白玉的手腕勉强挪动了一下，试图逃开托在她腕下的手指，秦红药不用力，但也随着她动作，不让她手腕再空落落的垂着。见她还要再动，秦红药轻轻握住了她，沉声到：“莫要乱动，我带你回帐里上药。”
　　她要带她走，这分明是萧白玉最想听的话，可她手腕微微一抖，又像是抗拒什么似的一言不发，只更紧的贴在秦红药身上，呼吸时快时慢。秦红药也不逼她，揣测着她的心意问道：“还是你想回邺……”
　　“是你给我上药么？”萧白玉截住了她的话，却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红药甚至愣了一下才反问道：“不然呢？”
　　萧白玉便把自己更深的埋进那身黑袍中，她没有怕过什么，可只有在这个人的身边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安全。于是一切难以启齿的话都能坦荡的说出口：“不要看……一定很丑。”
　　秦红药有些想笑，可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眼尾就垮了下来，带着画的精致的眉毛一并黯然垂落。萧白玉字句虽难成音，却还是用力吞吐着气息，一下下缓慢又清晰的打在她眼前的脖颈上：“不要看，我不是要拿自己来逼迫你妥协什么，我只是要留在你身边，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曾爱错人，我也没有。”
　　从来只道萧白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却不想再温润的玉犟起来，也是块硬石头。秦红药好不容易从她无边的滥滥风情中缓过神来，有些话不适合也不愿意在外面说，秦红药定了定心神，俯身将萧白玉打横抱了起来，长袖甩开遮在她身上，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萧白玉躺在忽然昏暗下来的怀抱中，鼻中都是专属于她的销魂暗香，身心都是一松，身子便一软再软，轻飘飘的像没了骨头一般，任她抱着四平八稳的走向某处。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发出惊叫声，在昏沉的黑暗中格外刺耳，抱着她的人也是一顿，蓦地腾地而起，在空中辗转了几下。随之就有灼热的风擦身而过，撂下浓烈的焦油呛味，连着几发，又砰砰的砸在地上，裂出沉闷的重音。
　　惊呼声连成一片，混着噼啪爆裂的声音，模糊的窜进耳中，听不真切。萧白玉想偏头看一眼，抱着她的手却紧了几分，将她锢在怀里。身子又是一下大起大落，揽着她的手臂才松了几分，将她缓缓放在床榻上。
　　长袖在面上风一般的拂过，萧白玉再睁眼时只看到秦红药飞身而去的背影，大帐的帘幕久久飘扬的在空中，带着一排的金串玉帘叮当晃动。她透过帘角瞥去一眼，只瞧见隐约的红光跃动，鼻间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焦臭味，心下明白方才应是几发被抛来的火油弹，若不是红药双手都抱着自己，她定是能拦下来的。
　　不知是不是许校尉为了营救她们的又一计，萧白玉微微叹了口气，在床榻上撑起一半的身子又慢慢躺了回去。罢了，一场小火，红药应是处理的很快，现下自己这点气力，纵使出去也是给她添乱。
　　可过了约莫半刻，非但不见慌乱平息，却听着帐外脚步声，号令声愈发急促了起来，铁器咣当咣当的碰撞不停，火焰爆裂的声音都近了几分。萧白玉皱着眉挪下床，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有力气，身体还真是奇怪的东西，对着秦红药或冷漠或温情的眼神，她便觉得再呼吸一下都要背过气去，现在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倒是有几分动弹的力气了。
　　也幸好手骨先接上了，纵使双手还不听使唤，至少胳膊能动弹了。她用肩膀顶开帐帘扫了几眼，方才隐约的红光明显了许多，团团聚集在营地的东面，她一看起火的位置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今晚东风本就吹得猛烈，又是夏日极度干燥的夜晚，若是扑灭的不及时，火势趁着东风定是要席卷整个军营。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眼就瞧见立于熊熊火焰上方的秦红药，一身黑袍背西向东，在猛烈的夜风中衣角不飞不动，她雄厚的内力顶住了排山倒海而来的东风，火势被蜷缩在不大不小的范围内，只燃起了近十座营帐，半分都蔓延不得。萧白玉四面环顾了一圈，判断清楚位置，便放下心来，起火的位置并非粮仓，绕着粮仓静静流淌的火油也未沾到火星，随着金兵一桶接一桶的水打来运去，应是再有几刻便都灭了。
　　她的目光忽然被粮仓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勾去，常将军竟然还仰躺在那里，她还当他早已被金军关了下去。许是红药又因她分了心神，又来了场突然的大火，金兵想他断了好几根骨头也动弹不得，便直接将他丢在了那里。
　　萧白玉垂下眼帘，她虽不懂军事，却也知那火油弹抛来的力度不小，寻常士兵若不借用投石车一类的器械，更是搬都搬不动。许校尉他们不可能将邺城的投石车搬到金军阵前还不被发现，她抬眼远远的望着黑幕中矗立的高耸木架，她依稀记得当时就在她被吊着的木架下，便有几架金军架起的投石车，火油弹定是从那里投射而来的。
　　她心中一凛，倘若真是如此，那这场火就到不了头了。萧白玉试着运了运功，每一寸筋脉都在艰涩的疼痛着，她明白这回是伤到元气了，但还能提起内力就已经是万幸。她踏起轻功窜近了粮仓一带，借着顶顶帐篷遮去了金兵的视线，眨眼间潜到了常将军的身边。
　　萧白玉重重的喘了几口气，不过一两里的步子，她刚聚起的气力已耗去大半。她低头瞧了瞧常将军紧闭双眼的模样，试探的唤了他几声，还有气息进出的声响，却没了回应，许是方才疼怒交加，晕了过去。
　　哪怕手骨被接上了，双手还是半分力气都用不上，都没法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再扛到身上。萧白玉左右一看，瞧见了散落在地的长矛，虽然有些得罪委屈常将军，但现在她也别无他法。她勉强把长矛的一端撑到他身下，肩膀用力手肘猛地敲向长矛的另一端，常将军的身体被柔韧的长矛弹震起来，纵使萧白玉做好了万分的准备，他沉重的身体咚的一声落在她背上时还是震的她头晕眼花，一口气堵在胸口，随着一团一团的血被她咳了出来。
　　她撑着长矛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又惦记着那已在弦上不知何时就会投来的火油弹，负着昏迷的常将军再一起勉力运起轻功，朝着方才她在黑夜中摸黑奔来的路飞驰而去，黑幕中的木架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还隔着百米就瞧见架下隐约的红光，她想出声，胸腔已经火辣辣的再上不来一口气，她牙关一咬，硬是又冲几十米。
　　许荣同方才从粮仓中逃出来的手下正满头大汗的制作火油弹，投石车有现成的，但一颗颗火油弹都是他们从附近搬来巨大的石块，再讲布衫撕成一条一条的，沾了火油，一圈圈团团裹在石上，再点燃后借着投石车用力抛射而出，几个人几乎都已脱成了赤膊。
　　萧白玉眼看着他们又将一颗火油石抬上了投石车，最后几步路被她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带着常将军毫无印象的跌坐在地。许荣正要点火的手一顿，眼一抬看见了他们心心念念的两人，大喜过望的扑将过来，跪下地就要来搀扶她。
　　“能看到长公主和常将军平安归来，卑职……卑职真是死了也甘愿！金营中火势如何，卑职只愿这火势能助长公主逃脱那贼……”
　　“许校尉，”萧白玉一手虚虚的撑着地，心里有愧，不愿抬头看他，只低声道：“常将军受伤不清，你快些带他走罢，这里不宜久留。”
　　许荣大笑道：“长公主放心，您不曾白受一点苦，这么闯了一回金营，我等现下粮草充足，足矣再撑半月。卑职斗胆请长公主再稍等片刻，我等刚制成四颗火油弹，不说重创金兵，也足够让他们喝一壶！”
　　许荣正要转身去点燃那浸满火油的布条，却瞧见萧白玉跌跌撞撞的艰难站起身来，赶忙伸手去扶，她身体晃了晃，避开了他的手。许荣一愣，双手在空中没有收回。
　　萧白玉勉强站直了身子，脸庞一半映在光中，一半掩在黑暗中，她双手痛苦地握紧又松开，在掌心留下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甲痕。
　　“许校尉，你看在我带回常将军的份上，快走罢。”
　　许荣不明所以，他反复看了几遍她的神情，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难熬，目光在刚制好的火油弹和依然伏在地上的常将军间转了几个来回，刚要开口问，又听到她下一句话。
　　“倘若邺城能撑到援兵来，是中原的幸。倘若撑不到……你们要多保重。”萧白玉本想再说些什么，喉头一哽，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常将军同许荣为了救她孤身犯险，而她所能做的报答竟只有保他们全身而去，再多的承诺她做不出也不愿做。
　　“您在说什么……那这火油弹……”许荣声音一噤，他对上萧白玉忽然抬起的眼神，那眼中因苦痛挣扎所带来的雾气已凝成了一层薄霜，生出了丝丝冷意。
　　他忽然就明白她的意思了，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一直立在不远处的手下围了上来，在寂静的沉默中与她对峙。
　　伏在地上的常将军忽然咳了一声，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捂着胸口勉强抬头，第一眼先去看萧白玉，那面上的神色却让萧白玉刹那间冰冻在原地，并非是埋怨，悲痛，愤恨，而是只有无奈，绝望到尽头后平静的无奈。
　　“咳，许荣，背我走。”常将军挪动着身体试图坐起，一动便咳出一口血，许荣连忙跪下将他负在背上，只是脚步迟迟未动，他咬着牙道：“常将军……”
　　“长……萧掌门于生死间救了我三次，她不欠我们任何，走罢。”常将军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又濒临昏迷。许荣再不答话，也不曾回头，只把将军的身体往上托了托，一步步走进了黑夜中。
　　萧白玉怔怔的站在原地，在一旁还未燃尽的红光中垂着僵硬的头，偶一阵东风吹过，都能将她晃个趔趄。她茫茫然的转过头，向着金营迈出了一步。
　　“现在追上去还不晚。”最为熟悉的声音，褪去了惯有的冷漠和嘲讽，萧白玉几乎是在第一个字出来的瞬间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影，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又站了多久，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的轮廓，就融化了她眼中层层凝起的冰霜。
　　冷意融成冰泉，冲刷过她纯的发亮的瞳仁，在睫毛上凝成滴露，只轻轻一眨，就倏而碎落。
　　“红药，我走不动了。”萧白玉仰着脸看她，脸上的泪痕在最后将息未息的火光中有着破碎的光芒。她伸出双手，用最温柔的姿态迎接走近的人：“抱我回去。”


第109章 燕山胡骑鸣啾啾（拾）
　　再一次被抱上金军帅营的软塌上,萧白玉全身都软在柔嫩的金丝薄缕上，任秦红药给她脱去皱皱巴巴的黑衫，露出了更加褴褛,脏污的白衣。若不是衣尾处还留这些灰白的底子,任谁也瞧不出现下一道黑一道红,血泥满身的衣物原本到底是何种颜色。
　　萧白玉一边配合她的动作褪去外衣,目光无意识地跃过她肩头看向帐里，原先似是堆放在桌案上的公文都被人一把扫到一边,有几本甚至凌乱的散在地上。坚实宽大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放上了盛满热水的银盆，各式的伤药并着洁白的手帕绷带整齐的码在桌上，看起来似是刚打来的热水，热气在夏夜里丝缕盘旋。
　　“那些,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萧白玉想到什么便问出了口,其实话音刚落她就晓得了答案,只是这会儿躺在她面前,便一点脑筋都懒得动弹了。
　　秦红药回头看了一眼,没多想：“方才火势止住后。”
　　萧白玉轻笑了一声，气音欢快的震荡在胸口，不知是埋怨还是打趣：“那你还那样胡说八道的。”
　　说什么追上去还不晚，想她黑袍一甩,内功抗东风,潇洒又气派，末了回了营帐，瞧见自己人不见了,也没急着追,先将一切物事准备妥当,再用最柔软的声音填满自己心中划开的裂痕。
　　她心中有万全的把握么,怕也没有，说出来的话却是风度翩翩，倒是一副绝佳的帝王气派。这才多久呀，她就从快意恩仇肆意妄为的江湖中浴火而生，端坐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王位上，萧白玉不愿去想她的红药在这百余天中经历了什么，太过沉重，太过心酸。
　　秦红药极少能在她口中听到这类词，忍俊不禁的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波光比方才燃起的烈火还要耀眼，像是含了漫天的星芒。而她话音分明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冷清，秦红药却不知怎么听出丝娇气来，忍不住就想哄她：“之前是我用错了手段，所以想好好来问你。”
　　她一边应着，手下的动作也不停，躺在床上的人转眼便只剩一件内衫挂在身上，她欲要再解衣扣，手却被按住了。萧白玉敛着眉，无力的手虚弱的覆在她温热的手指上，毕竟现在意识愈加模糊，想说什么又寻不到合适的字眼，便露出些为难。
　　秦红药怎会不知她心思，即使嘴上说着是伤口丑陋不愿她看，其实说到底只是怕她看了难受，她这般一再阻拦，哪怕不曾亲眼见到，也知这薄薄一层衣衫藏了多少不忍入眼的伤痛。可这些伤分明是自己亲手刻上的，如此深情的心思让绵密如针扎般的疼痛漫上心头，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好，我不看，”秦红药站起身径直走向衣架，拽出一条墨黑的腰带，当着她的面覆在眼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短短的系在脑后。秦红药再度坐回床边，闭着眼寻到她的目光，轻声问她：“放心了么？”
　　萧白玉不答话，只摸进她指间，半牵半引着握上自己的衣扣，静静的看着她褪去自己最后一层掩盖，拿起在热水中浸湿的手帕，沿着脸庞的轮廓一点点擦拭下来。滚烫的手帕很快就染上红雾，有了黏腻的触感，秦红药明显感觉到了，眉头越来越深的蹙了起来。几乎每擦拭几寸地方，就要重新洗一下手帕，她指间在龟裂的肌肤上轻轻摸索着，避开可怖的裂口，清洗干净周遭的污迹。
　　好不容易擦净了一条胳膊，秦红药先将手帕抛回了水盆中，拿来药膏和绷带，只是她半天都拧不开药盒的木盖，手指颤的厉害，就连被腰带束缚住的睫毛也抖个不停。萧白玉无声的叹了口气，沾染了潮湿水汽的手轻巧的从她颤抖的指间抽出了药盒，两指拧开了盖子，犹豫了一下道：“红药，我还是自己……”
　　她的话没说完，两片薄削的唇瓣就压了上来，即使眼不视物，还是循着她的气息准确的捉到她的唇。萧白玉只怔了一瞬，随即便顺从的闭上了眼，握着药盒的手攀上了她的脖颈，给了她最亲密的允许。
　　秦红药没有莽撞的去寻她的舌，只是浅浅碰着她的唇，抿过她唇瓣上的条条干裂。感觉到她沾满水汽的臂弯挎在肩上，双唇配合的轻启，以最包容的姿态拥抱接纳自己，秦红药更是颤的不能自已，唇瓣颓然滑落开来，额头抵在她肩上，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能……她怎么忍心！
　　萧白玉不断抚摸着她颈后的肌肤，手指搅紧了她的黑发，压着鼻酸一声声的唤她：“红药，红药，没事的。”
　　不需要红药再多说什么，她们谁又过得容易？她好歹是在九华山上一派清净，时时有人嘘寒问暖，长辈执事在堂，好友弟子绕旁，也不过受了些思之而不能见的苦。可红药一人位居至高位，至亲俱逝，苦等百余天后，红药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她出现在邺城之上，可即使这样，红药依然时时给她留有余地，这让她如何不心痛。
　　萧白玉反复揉捏着她的后颈，指间掠过她清瘦脱形的肩胛骨，又心疼的按住，这样都止不住她的颤抖。另一只手便也想环上来，只是她肩膀刚一动，秦红药忽的坐了起来，差点打翻她手中的药盒，声音几分哑几分焦急：“压疼你了么？”
　　秦红药立刻就想看到她，只是手刚覆上腰带，又想起她百般为难的模样，手便久久的覆在眼上，迟迟没有动作。萧白玉凝着一双温润的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瞧她纤长葱白的手指搭在额间，更衬着被遮去一半的面容白到透明，不再红润的唇紧抿着，仍止不住间断的颤抖溢出唇角，带出浅淡的波纹。
　　仗着红药看不见自己，萧白玉愈发痴缠的瞧着她，将她难得如此伤神的模样尽收眼底，手臂上缓慢蒸腾的潮湿水气刹那间窜遍全身，混着夏夜里闷热的气息，难耐的裹住她整个身体。萧白玉去探她的手，待将她有些凉意的指尖握在手心后，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无声的吞咽了一声。
　　秦红药感觉到她手心中不同寻常的炙热，关怀的话还没问出口，打开的药盒就被推进了掌中，被她牵着放到了肩膀的伤处上。秦红药深吸了一口气，在呛人的药膏味和血腥味中勉强镇定下来，挑起药膏的手指轻柔缓慢的涂上伤口。
　　冰凉的药细密的涂抹在伤口上，些许疼些许痒，紧接着干净的绷带缠上来，将她暴露在外的伤一处处用心的呵护了起来。期间秦红药起身出去过两三次，命人去换水和拿新的药来，担心帐帘掀动时吹进轻微的风，即使一点都不凉，秦红药还是拽起旁边的薄被小心的盖在她身上。
　　萧白玉的呼吸重了些，她热的厉害，也不知是伤药的效果还是天气太过炎热，背部甚至都有了汗意。随着秦红药轻抚过她的身体，用指尖一处处摸索着上药包扎，她的汗意便愈发的深了，甚至苍白的脸上都晕起微微的薄红。她轻轻的扯着被子的一角，慢吞吞的动着，想不被发现的掀开被子。
　　只是秦红药虽瞧不见，但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在身前，又怎会察觉不到她的一举一动。她捉住萧白玉小心动作的手腕，将那不堪一握的腕放回被中，被角也细细的压好，感觉到那手腕不听话的挣扎了一下，她终于笑了起来，好言好语的哄道：“白玉，再一会儿就好了，上药的时候容易着凉。”
　　她温柔又带着笑意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偏偏她生怕弄疼自己，落在肌肤上的触碰极轻极柔，隔着绷带更是寻不到一个切实的亲密。每当她手指抚上来，总会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细细的感受她似有似无的触摸，在绷带裹上时又重重的呼出一口，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说不出口的渴望一并吞咽回去。
　　萧白玉在这时有时无的呼吸中有了喘不上气的错觉，她克制不住的去寻秦红药的手，只是她每每一动，秦红药都以为她疼了或热了，又是更加轻柔绵软的哄她，甚至会停顿片刻，低下头来隔着绷带，轻轻的用唇抚慰她的伤口，温热的鼻息吹拂在水气蒸腾后有些凉意的肌肤上，只转瞬便燃起更猛烈地火来，渴求几乎要在这火中脱口而出。
　　萧白玉咬着唇，睫毛一颤一颤的仰头看她，一句旁的话都不想说，只想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身子用力覆上来。可倘若再不说些什么，那拥挤在喉间的灼热气息怕是会争先恐后的溢出，她没有办法，终于低声问道：“今晚的事，会耽误到你么？”
　　落到耳中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哑，秦红药也是一顿，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幸好萧白玉一直盯着她看，刚见她伸手就是一偏头，没让她触碰到额间生出的细汗，只落在了脸侧。秦红药不觉有异，只是刚浮起的笑容已散的一干二净，她仔细试了试手下的温度，皱起眉道：“你的脸有些烫，今晚许是要烧起来。”
　　萧白玉哪里还答的出话，只羞极了的想侧过脸去，即使这次皮外伤不少，元气也伤到了些，也还不至于撼动她的武功底子，发热这等寻常小病自是怎么也找不到她身上来。她分明清楚这漫山遍野的热意从何而来，又欲往何处，可她除了更加贪婪痴缠的看着秦红药低垂的面容，就再别无他法。
　　到底舍不得她太过担心，萧白玉含含糊糊的应道：“不会的，只是这药效猛烈，催出了些汗意罢了。”
　　秦红药不答话，只牵着她手腕去探她脉搏，明明三日前拥着她的时候还没觉察出什么不对，现下仔细一试，才发现她气息淤堵的厉害，分明是积日之病，难怪那日如此轻易的对战也会吐出血来。秦红药心里盘算了一下要命金国的哪位大夫来，其实她清楚得很，请谁都不如直接给姜流霜飞信一封，这世间没有比她们姐妹俩还厉害的大夫了。
　　也并非是担心她们不愿来，只是现下双方处境如此，也不愿相识近十年的好友再有什么难做，毕竟甘愿被她为难还无怨无悔的，天底下也就眼前这么一人了。秦红药忍住了又一声叹气，一面继续处理她剩余的伤处，一面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放心，没有大碍。”
　　只是哪怕中间岔开几句话，萧白玉的燥热也没有得到丝毫的缓和，尤其是瞧着红药将包扎好的两条胳膊安稳的放回被中，蒙着腰带的面庞转向她的下半身，即使明白红药什么都看不到，掀开被子暴露在她面前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第110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壹）
　　秦红药将案牍俱搬到了外帐中处理,午时方下达的备战指令，不到戌时就一一报备齐全，她批完最后一封军文,确定已准备周全,才丢开朱笔,命人送晚膳上来。她瞥了眼帐帘外昏暗的天色,又凝望着右侧通往内帐的纱帘，细细听去,轻不可闻的平稳呼吸声送进耳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今日的风缓和了许多，滴答的吹动着帘上的玉石，就着夕阳最后一抹余光听着一帘之隔的呼吸声,秦红药弯了弯双眸,在杀机四伏荒凉沧桑的战场上竟有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她指尖轻轻敲打在桌案上,念着再稍待片刻,待晚膳备好后就去叫醒熟睡中的人,那人足足睡了一整个白日，也要醒醒神填饱肚子后再睡下才好。
　　秦红药正欲起身，忽听帐外传来沉重军靴的脚步声，又瞧见帘下映出庞大的阴影,她柔软的神情瞬间冷却了下来,端坐回椅上，侍卫拔高的传命声随即响起：
　　“启禀太宗陛下，都元帅乌海觐见！”
　　“准。”
　　帘子被人掀开,身披铠甲的都元帅一步跨进来,扑通一声重跪在地,抱拳道：“太宗陛下,攻城所需垒石，云梯，冲车俱已备好，只待陛下之令！”
　　乌海收腹低头，多的一眼都不敢向上看去，那威压十足的神情叫谁看一下都要心里发寒，听得太宗陛下许他起来，便利落的站起身，依旧远站在帐口。
　　秦红药沉声道：“传令下去，前军领冲车，明日卯时一到，即刻冲锋攻打城门，左右军领垒石及云梯，必要登跃城墙，后军留守大营。”
　　乌海抱拳领命，却见陛下并未令他出去，便也不敢多动，只静站在下堂。忽听陛下话锋一转道：“一月前孤镇压的那几位藩王，牵扯到几位将领的亲朋，今消息应是传到了军中，他们可有异动？”
　　乌海心中一凛，炎炎夏日中身披铠甲，都抵不住背后冒出的冷汗，即使陛下语气只像闲谈，但又何尝未曾见识过她雷厉风行的手段，他犹豫半晌，似是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敢认真答道：“臣在军中不见任何异样，想来陛下不曾灭他们满门，已是隆恩浩荡，他们又岂敢再做他想。”
　　秦红药勾了勾唇，这等恭维之词听听也就罢了，她散漫的一挥手，乌海便恭敬告退，到退一步出帐去了。待脚步声渐渐远离后，秦红药面容冷沉了下来，头也不抬道：“进来。”
　　外帐中分明再无第二人，也不见有人回话，却只一眨眼后，堂下就立了个人影，一身黑衣，黑巾遮面，若不细看便只像是一根漆黑的木桩，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赫然是当年一直跟随在秦红药身后的鬼魅魍魉四人之一。
　　秦红药不必开口问，堂下之人便已开口道：“他所言非虚，众将领确无异样，偶有兵卒嚼舌根，俱已被兄弟们料理了。”
　　秦红药微微颔首，目光飘到一侧的纱帘上，又道：“明日你不必随军，只留守后方，看好帅营，不许任何人进出。”
　　黑衣人语气不曾有一丝波动，也没有丝毫疑问，只确认的重复道：“任何人。”
　　彼此心知肚明这三个字指的是谁，哪怕人就躺在自己的内帐中，但萧白玉心里深藏的那些礼法道义，家国情怀，和悲天悯人的同情心，秦红药一清二楚，虽说感情暂时占了上风，保不准瞧见战场厮杀的惨烈又让她动摇。
　　倘若让她看去了那些人如何誓死守卫邺城，她又怎会无动于衷。既然她选不出来，那自己就替她选。秦红药早已下了不择手段也要拒她于战场之外的决心，却还是不放心的补了一句：“若是她想出帐来，拦住便是，不准伤她。”
　　黑衣人欠了欠身，瞬时化作一道残影，不知飘向了何方。秦红药垂下眸，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她准备充足又军力强盛，明日邺城一战势在必得，深爱的人也近在眼前，再无相思之苦，按理来说已全无后顾之忧。
　　可萧白玉就像一柄能开天辟地的神兵，既爱不释手又惧那不受控制的反噬，能让白玉破釜沉舟只为留在自己身边，是她一生的幸。可一路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又分明在清楚地提醒她，在白玉的那颗心中，感情从来就不是全部。
　　飘忽的思绪被帐外的传命声拽回，秦红药一眨眼，所有的彷徨犹疑皆退了个干净，待侍卫端上备好的晚膳又退出帐后，她站起身，端起盛饭的木盒转进了一帘之隔的内帐中。正巧看着萧白玉拥着薄被坐起身来，身上的脏破衣衫早已在她熟睡中被换下，只着一身单薄的内衫。
　　萧白玉瞧着她走进来，还未说话眉眼便软了下来，她拍了拍身侧的床铺，示意她坐过来。秦红药迎着她温润的目光走近，还来不及放下手中的木盒，身子已稳当的坐在她身旁，手熟稔的探进被中去寻她的手指，被她一身混着药味的清香熏的心神荡漾。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都只溢出一个音便停下等对方先说，却不想留出一段空白的沉默，随即便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两双眸片刻不离的凝在一起，俱是一般的笑意嫣然。
　　萧白玉扬了扬下颌让她先说，一边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食盒，秦红药却不松手，就着她的力道将食盒端到她面前，只让她动筷子，空着的一只手隔着被子抚在她身上，问道：“你的伤还会疼么？”
　　萧白玉见她似是将自己当成孩子来照顾，也不同她争，只轻笑道：“皮外伤已没什么大碍，倒是口渴的厉害。”
　　三日的水米不进，昨夜又低哑的叫了那么久，任谁都该渴死了，秦红药一皱眉，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想到。她忽的抽走萧白玉指间的筷子，并食盒一并放在床旁，大步迈出内帐给她倒水去，倒满了一茶杯后尚觉不够，便同水壶一起拎了回来。
　　萧白玉看着她飞也似的来去匆匆，笑意一深再深，捧着她递来的水杯轻啜了几口，不出所料的不烫不凉，便一饮而尽。再端起身旁的食盒，不紧不慢的挑了几筷子菜，才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温声道：“发什么呆呢，去拿一双筷子，一起用。”
　　秦红药没有动弹，她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眸中不可避免的掺上了愧疚，她放轻了声音道：“白玉，你的内伤是怎么回事，中原有谁伤到你了么？”
　　萧白玉的嘴角依然牵着些笑，她细嚼慢咽着嘴里的食物，轻描淡写道：“不严重，许是近来疲惫了些，调理几日就没事了。”
　　她这句话秦红药连一个字都没信，萧白玉的内功底子是何等雄厚再没人比她更清楚，况且那内伤怎会不严重，她明明气血淤积到甚至伤了经脉。可探子又时时围绕在九华山周围，从不曾遇过任何好手来闯山。秦红药立时就有些坐不住，生怕是什么突发的顽疾，她急道：“你多吃些，我给流霜去封……”
　　萧白玉眼疾手快的抓住她手腕，用力将她离开一半的身子拽了回来，心中略微有些无奈，若是不说清楚，她非得把姜家姐妹一起搬过来。若是让她们来说，定是会把那段时间自己的行为举止添油加醋，再落到红药耳里，指不定她又要怎样懊恼难过。
　　只是这伤来的实在不太光彩，毕竟都是自己做出来的，现下想来都有些自惭，也只好掐头去尾，捡了个最轻松的说法：“真的没事，只是那段时间我自己想不通，流霜和潭月早给我看过，只说修养一阵便好了。”
　　秦红药怎会听不出简简单单“想不通”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她瞧不见的挣扎和徘徊，她从萧白玉的只言片语中缓缓摸索着两人分别的那几月中，眼前的人是在黑暗中咽下了多少的难捱，又鼓起多大的勇气走出九华山，沿途看遍极惨的人间地狱，此时却还能云淡风轻的坐在自己身前，好似无忧无虑。
　　秦红药沉默的点头，不再多问，既然她不愿自己知晓，也就装作不知罢。她又拿来一双筷子，两人一人一手的端着食盒，银筷交错往来，盒中的饭菜渐渐低了下去。秦红药勉强笑道：“一会儿这食盒送出要吓到他们了，头一次见我如此能吃。”
　　萧白玉见她已有停筷的打算，又敛眉估了一下她吃下的饭量，还不到两人以前一起用餐的三成，难怪她消瘦的如此明显。萧白玉心疼却也不直说，只调侃道：“莫不是我在这影响了你的食欲，之前你可不止吃这些。”
　　秦红药连连否认，抓着筷子又多吃了几口，咽下肚才反应过来，她假意嗔怒道：“白玉说的我好像是什么大腹便便的饕餮一般，难不成昨夜你又抱又摸得不舒坦么？”
　　面对她一如既往的调笑戏语，萧白玉鲜少的没有脸红，而是将盒中的饭菜又向她筷下拨了拨，才抬头认真道：“确有些不适，骨头硌的疼。”
　　秦红药因她这一句又咽了几筷子菜，萧白玉见她咀嚼速度愈发慢了，晓得她确实是吃不下了，既心疼她如今如此小的饭量，又担心她夜里吃多了积食，才用筷子尖轻轻抵住她的，放柔了语气：“好了，也给我留点罢。”
　　秦红药看着萧白玉端着被自己扒拉过一遍的食盒慢慢进食，才发觉除了一开始那几筷子，后面白玉几乎都没怎么动嘴，把菜里自己爱吃的红肉几乎都挑拣的拨了过来，现下再看过去都没什么可饱腹的食物了。
　　秦红药皱起眉，去拿她手中的木盒：“这份不吃了，我再叫人送一份上来。”
　　萧白玉不放手，反倒剜了她一眼道：“麻烦什么，你又不是不知我只爱吃些清淡的，弄那些荤腥又不合我胃口。”
　　秦红药不再打扰她进食，只安静的坐在床边陪她，萧白玉吃的斯文，一缕发自耳后滑下，悠悠的搭在突起的锁骨上，青丝更衬着莹白肌肤上的红痕更加鲜艳。秦红药搓揉了下指尖，空气中静谧的温馨像一根羽毛飘来拂去，让她的心尖极痒，恨不得伸手抓一把才好。
　　轻微的咀嚼和吞咽声有一下没一下的送进耳中，目光钉在她恢复些血色的唇瓣上久久不动，银白的筷子尖带着透绿蔬菜没入唇中，被唇瓣抿住后，又带着濡湿的晶莹抽落。顺着那筷子一寸一寸挪上去，看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在筷上，每一次动作都会显出清瘦的脉络。
　　也不知看了多久，忽听银筷搁在食盒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秦红药恍惚的抬起头，撞进萧白玉蕴着星芒的眸里，她似是连笑都泛着光：“看够了么，我都以为你还没吃饱。”
　　“吃好了？”秦红药低低的问了一句，心口因为痒意都跳快了几分，也不曾看清萧白玉有没有点头，就侧头去寻她的唇，迫不及待的想要感受那双筷子的待遇。
　　身子倾到一半却被硬物卡住了胸口，秦红药一低头，才发现萧白玉还捧着食盒，不大不小的长方形恰好横亘在两人之间。她瞪着那食盒狠狠的看了半晌，又听到萧白玉抑制不住的笑声，她重又坐直，重重的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驱散了满心的旖旎。
　　萧白玉把食盒推给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就要下床，秦红药下意识伸手去拦，却不想她连轻功都用上，身子一扭已站在三步之外，还狡黠的挑了挑眉。秦红药随着她站起来，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知晓她是想证明身子当真无碍，只好包容又宠溺着她鲜有的调皮，嘱咐道：“慢点，当心伤口又裂开。”
　　萧白玉给了她个放心的眼神，径直走向帐内的盆架处，就着备好的清水洗脸漱口后，尚带着水珠的面庞转过来，语气温柔的不像话：“过来漱口。”
　　秦红药将空食盒放回外帐，三步并作一步的迈回她身边，也一一洗手漱口。刚在手帕上擦净的手转眼就被人握在手里，微凉的手指轻柔的滑进她指缝里，与她紧紧相扣在一起，下颌也被扶住轻轻地转了过去，凝望许久的唇瓣悄然覆了上来。
　　“急什么，我就在这里……”呢喃的话语碾碎在唇间，秦红药的唇被她轻抿着，舌尖轻掠而过，仿佛尝到了蔬果独有的清爽。好不容易蛰伏下来的痒意再度冒上心头，似是将落未落的秋雨，让人期盼不已又焦躁难耐。
　　秦红药揽着她的腰往床上带，萧白玉咬了咬唇又站住不动，还未开口脸上已有热意，她瞥了眼床，舍不得推开身前的人，只环着她的腰低声道：“刚下来呢。”
　　秦红药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衣领里探，一笑便展露出许久未见的风流媚态，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侧细细吐诉着：“你摸摸看，它想你了。”
　　动人的话语直往耳朵里钻，萧白玉倒吸一口气，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被锁住了，对不起。稍作更改后便更是缓不过劲来，她一颗心溺在秦红药的万般缱绻中，仿佛天地间的美好与风情此刻极尽在了秦红药一人身上。萧白玉晃了晃神，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她带的坐上了床。
　　秦红药往后一仰，就带着萧白玉伏在她身上，一只手还虚虚攀在她肩头衣衫上，许是被她的衣领束缚住，也许是被自己的身子压着，那只手除了轻轻贴合她便再做不了其他。萧白玉撑起一半的身子看她，一身正红的长袍，散在雪白的床铺上，发丝勾勒出肩颈流畅的曲线，似是雪中熊熊燃烧的火。
　　萧白玉用力摇摇头，深呼吸了一口，终于让自己醒过些神来。她的手一边轻轻地揉着秦红药的身体，一边又反复啄吻着她的唇，好一会儿才捡起自己的理智安慰她：“红药，今晚不合适，你明日……不是还有要事么。”
　　她用的不是疑问句，秦红药一眨眼，捧起她搁在肩头的脸细细的看，嗓音还带着朦胧的水气：“你都听见了啊。”
　　萧白玉点了下头，手搁在她身上也不动了，沉默半晌后垂下眸平淡道：“就算我说想同你一起去，你也不会同意罢。”
　　秦红药不让她躲开眼神，略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萧白玉眼神偏了些，半晌后才像是叹气般的呼出一口气，又转了回来。
　　秦红药口吻肃穆，分外庄重道：“不可以，白玉，你不可以上战场。我知你放心不下我，也忧心着邺城，既然你让我替你选择，我就不会给你任何动摇的机会。哪怕你以后会因此记恨我，我一人但着就是，但我绝不让你再为他人受半点伤害。”
　　萧白玉怔怔的看着她，在这一眼中她醒悟自己的确是该下地狱的那个人，因为在秦红药抱着她一字一句的时候，她竟没有去想风雨飘摇的邺城，没有去想厮杀惨烈的战场，没有去想任何旁的人。她只是在想，她是爱她的。
　　她是爱她的，萧白玉想。


第111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贰）
　　盛夏的夜总是不宁静的,虫鸣声不绝于耳，再加上是在大战前夕的阵营中，铁器的咣啷磕碰声总在萧白玉将睡未睡的时候砸进耳中,让她半晌不能入眠。只是念着身边天不亮就要上战场的人,她尽量将呼吸放轻缓,一动也不曾动,不愿打扰到枕边人。
　　覆在身上的薄被忽然一动，受伤的手腕被人轻轻按住,温暖柔和的内力顺着手腕受损的经脉缓缓流入，不知不觉的就在体内走了一个来回，连一贯冰冷的指尖都有了暖意。萧白玉心中一动，难怪只睡了一日手腕就能活动了,她还本当是即使内伤不轻但功底尚在,原来都是红药在她入睡后为她运功疗伤。
　　两人肩膀相抵,轻不可闻的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秦红药知晓她醒了,便靠的近了些，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她抱在怀里。萧白玉配合地转身，枕在她一条手臂上，被她握着手腕疗愈经脉中的暗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白玉见她仍旧没有休息的意思,还是轻轻动了动手腕，示意她松开自己。
　　“怎么了，哪里不适么？”秦红药收功入体,松开了她的手腕,安抚般的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头。
　　萧白玉反手握住了她,手指摩挲着扣进了她的指间,相握的手静静地搁在胸腹上。
　　“很晚了，再不到两个时辰你就该起了。”
　　秦红药哼出一声熟悉的笑来，是惯有的不以为意，但她也没有坚持，顺着萧白玉的意思休息一会儿。其实昨晚为她疗伤的时候就有所察觉，手腕的断骨虽愈合的很快，但这种程度的内伤绝不是像她所说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好的。
　　秦红药暗下了决定，待明日占领邺城后不得不请姜家姐妹来一趟了，否则哪怕再修养一个月，白玉也是动不得武的。
　　她心里盘算着之后的一步步计划，油灯悄无声息地又烧灭了一盏，帐中慢慢透进了雾一般的浅白。即便都闭上了眼，两人也心知肚明对方并没有入睡，秦红药偏头看了眼天色，慢慢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待要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时，却忽地被萧白玉握紧了。
　　秦红药坐起身来，看着萧白玉转身平躺着，她没有睁眼，睫毛一颤不颤，若不是手上传来的力度，还真以为她睡得宁静。
　　“白玉，你放心，邺城那些人，我不会赶尽杀绝。”
　　萧白玉闻言睁开了眼，清明的视线柔和地注视着她，明白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承诺。但说来惭愧，萧白玉最担心的并非是这件事，她罕见的犹豫了一下，忽然的羞愧让她面上都蒙上了一层红。
　　秦红药知她有话要说，即使帐外已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也依旧稳坐不动，指尖在她手背上一下下轻点着，绕着她清瘦凸起的关节画着圈。
　　萧白玉不愿拖延她的时间，可不问终归放心不下她就这么走了，牙齿咬了再咬，才拖沓地问道：“火炮的事……有办法了么？”
　　她心里算着日子，凌崇的火炮队也就是这几天便会赶到邺城，虽说邺城易守难攻，但火炮何等威力，又怎是历经战火破碎不堪的城墙能抵挡住的。
　　那日在九华山上，凌崇的话她依旧历历在耳，这也就是纵使千辛万苦她也要留在红药身边的理由。明知十个她也不是火炮的对手，却不能让红药一人面对那些掌握生杀大权的冰冷火器。
　　秦红药凝视着她，平日里勾魂夺魄的双眸里只剩了心疼，过去几月里的这些事，现在说出的话，她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摒弃了多少对她来说重要的东西，才能真正站在自己身边。
　　可恨的是自己竟一直想要推开她，已经是万分的对她不起。秦红药长长地叹了口气，亏欠她的怕是这辈子都要还不上了。眼看着萧白玉因自己一声叹气皱起了眉，她忙撑起笑容，解释道：
　　“火炮永远也到不了邺城，但是白玉你不要担心，我没有杀他们，只派人趁夜毁了那批火炮。本还想能否为我所用，可火炮过于笨重，只好作罢。”
　　萧白玉偏过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又很快地灰落下去。她已经辜负了太多人，得知他们性命无忧都已经成了一种虚假的慰藉，她只能靠着丝缕的慰藉强撑下去。
　　她终于松开了手，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中雾气蒙蒙，便连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红药，你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秦红药应了一声，她明知萧白玉的忧愁，却丝毫无法为她排解。她空有绝顶的武功和睥睨天下的地位，可在萧白玉面前，她却总是手足无措。
　　秦红药翻身下床，从桌案下摸出了阎泣刀，那日在战场上从萧白玉身上卸下，便一直藏于案下，这几日她不知握着刀挣扎了多少次，可最终还是输给了萧白玉矢志不渝的决心。
　　“白玉，你内伤不轻，切不可动武。”秦红药将刀放在床边，她点了点刀鞘，语气轻快地问道：“还记得当时你功力尽失的时候，是怎么用阎泣刀将你师兄斩于马下的么？”
　　萧白玉闻言一愣，像是被抓回了记忆长河中，片刻后她微微一笑，肯定道：“自然记得。”
　　“那如果有什么意外，你照做就是了，待我拿下邺城，再好好给你调理。”秦红药说完后又自己摇头，补了一句：“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派人好好守着你了，你安心等我。”
　　萧白玉点了点头，在雾霭蒙蒙的凌晨看着秦红药更衣，今日当真是要打仗了，她穿的再不是华贵的金衣玉带，而是轻便的夏服甲袍，腰带结实的扎着，将原本极为纤细的腰肢都拥的粗砺了些。冷硬的皮靴一蹬上，便有一种有力的侵略感迎面袭来，外面分明是盛夏，看着却仿佛整个人都被裹紧在寒冬的肃杀下。
　　萧白玉指间颤了颤，似是已经从她身上嗅到了战场的残酷气息。
　　就在秦红药跨出帐后不久，陡然间将士鼓角声响遍了荒野平原，像是刹那间来到八月的吴郡，亲眼看着烈日下的钱塘江大潮咆哮地涌上头顶。萧白玉孤身坐在帐中，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激荡着，在秦红药面前隐藏许久的雾气终于凝成了滴，在金兵震耳欲聋的喊声中悄然滑落。
　　铁骑的马蹄声风驰电掣般得远去，直到连鼓角声都远不可闻，想来已经军队已经几里开外了。萧白玉无意识的抚上了阎泣刀，带着泪意苦笑了一下，倘若师父泉下有知，看到她牺牲自己性命保护的徒弟，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怕是恨不得拿刀砍死自己罢。
　　萧白玉不知自己独自坐了多久，倾巢而出的金兵大营中死寂一片，她也没想着出帐看看，红药留下的人一定仍守在暗处。单从透进帐中的光来看，天色已经大亮了，大概是过了两个时辰左右。
　　即使一夜未曾入眠，她也没心思去睡，幸好帐中留了不少书册，她随手翻开一本，努力盯着册上的墨字，才能勉强自己不去想那些木已成舟的错事。
　　只是书还没翻几页，帐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萧白玉立时站起，可随即又觉得不对，单有一人的沉重步伐声，并非军队凯旋，也并非是秦红药。那步伐声直冲大帐而来，萧白玉一步踏到床边，反手拔出了阎泣刀。
　　那人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帘，登时和萧白玉打了个照面，惊得倒退了一步。萧白玉扫了他几眼，同样穿着金兵的甲袍，身侧佩剑，尘霜满面，看起来是名金国将士。
　　将士一把抽出剑来，敌意满满：“你是何人，为何会在陛下帐中？”
　　萧白玉沉默不语，一是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二也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他在前方战火熊熊时独自跑回大营，还直奔帅帐而来，十有八九心怀鬼胎。
　　可将士望了她几眼，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自己把剑收了起来，对她抱拳道：“我前夜里见过你，你是陛下的友人吧。我奉陛下之命回营取虎符，调遣余下的两营弓箭手赶赴战场。”
　　萧白玉闻言扫了眼桌案，果见一半的虎符正立于案上，她不曾放下阎泣刀，冷声道：“若非皇帝亲临，调兵便需完整的虎符，另一半呢？”
　　将士赶忙从怀中掏出另一半虎符，端正的摆于掌中，萧白玉多看了好几眼，的确是完整契合的另一半。她这才放下刀，也回了一礼：“多有得罪，请见谅。”
　　将士摆摆手，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向案前，拿起另一半虎符和手中的拼在了一起。萧白玉抿抿唇，还是忍不住问道：“前方战势可好？”
　　将士大笑几声道：“邺城俱是老弱病残，毫无抵抗之力，现也就靠着城墙死撑，待我军两营弓箭手一到，破城便是易如反掌。”
　　萧白玉一时间心乱如麻，也顾不上再问其他，任由将士来去匆匆。但当他即将出帐时，萧白玉忽然察觉到周遭古怪的宁静，她向前几步拦住将士，清喝一声：“且慢！”
　　将士顿了顿，抬眼看她，萧白玉紧盯着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进帐前无人拦住你么？”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谁敢拦我，你赶快让开，延误军机可是大罪。”将士欲要绕过她，萧白玉却忽的出手，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去夺他手中的虎符。
　　她虽不曾运上内功，但这一招也绝非是凡夫俗子所能躲开的，所以当这一招落空后便也彻底坐实了她的怀疑。她分明记得红药曾吩咐手下不许任何人进出帅帐，哪怕红药当真派人回来，守在金兵大营的人也绝不可能放他大摇大摆地进来，除非守在这里的人已经无法去揽他了。
　　一招落空后阎泣刀便紧接着挥了出来，即使没有注入内劲，精妙的刀法已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可冒名的将士非但不退，腰间佩剑蹭的一声出鞘，重重的撞上了挥来的阎泣刀，刹那间剑身节节碎裂。
　　将士分毫未损，他眯了眯眼，神态几乎是刹那间就变了个模样，他扫了眼地上断裂的剑，又看了眼连退几步的萧白玉，诡谲的笑了起来：“阎泣刀，不错，看来王爷不曾骗我，这次果真有趣极了。”


第112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叁）
　　烈日当空下的喊杀声总是格外刺耳,敌我的鲜血混在一起，在遍布壕沟的平原上流出淙淙小溪，血泥搅成泥泞的沼泽,将秦红药身下的战马染得斑斑点点。
　　按理来说她本不该身处战场之中,只需坐镇后方观战即可,毕竟饱经折磨三月的邺城在金兵眼中已是唾手可得。初一交战起便是邺城守军的节节败退,可直到金兵强压到城墙下，却不料本已人丁寥落的城头上忽然涌出一片黑来,个个身穿漆黑铠甲，弯弓搭箭，千只羽箭兜头而下，犹如飞蝗。
　　一时间数名士兵被利箭透骨,哀嚎而倒,云梯还来不及竖起,城墙下就已堆了百具尸体。即便如此,金军依然飞骑奔驰,狰狞的面目在头盔下隐约可见，后续的队伍如狂涛怒浪，踩踏着尸体竖起云梯，迎着飞箭齐发爬向城头,料想这不过是邺城的强弩之末。
　　可飞箭不停,滚石又落，直砸的金军骨头碎裂，嘶叫着从云梯上坠落下来,转眼间五只千人队竟被残杀的只剩一半。
　　秦红药在后方看的清楚,明白战况已经和她们计划有了出入,邺城绝不可能还有如此多的人手和箭矢,甚至投石车的数量都多了几倍，定是有人暗中来助。可倘若是有人来助，她的手下怎会不传来任何消息。
　　秦红药策马向前，横剑立马于小丘之上，亲自督战，身旁百面大鼓敲得震天响，鼓面灰尘巨震，眼前尘雾缭绕，什么说话喊叫的声音都淹没了。只见不停有血染盔甲的将士被人拖回，或死或伤，还有更多的尸体只是堆在了战场上，放眼望去，倒下去竟大部分是金军。
　　不多时便有传令官策马急来，翻身滚落下马，灰头土脸的告急道：“启禀太宗陛下，五只千人队已全部阵亡！攻城人手不足，请太宗陛下再点人马！”
　　秦红药睨着从邺城中源源不断射出的飞箭和滚石，心知强硬用血肉之躯攻城绝非妙招。且尚不知背后何人，她派出的探子均为当时修罗教的好手，若是连这些人都能瞒过，她的对手定是要比她遇见过得都更为棘手。
　　眼见着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而邺城上却无一主将露面，来往的皆是全身盔甲的将士，面无表情的放箭守城。城中不闻鼓声角声，也不见有人呼喊命令，却是守得严丝无缝，纵使征战多年的金军也不由得胆寒，不知邺城守将为何一夜间就变了模样。
　　秦红药忽的腾身而起，高高立于众将之上，内力混在声中，大声喝道：“众将听令，哪一个最先攻登城墙，孤便封他做邺城城主！”
　　她这一句中气充沛，鼓角雷鸣万众喧嚷中清晰可闻，人人都听得清楚。苦战几个时辰的金军本已面露疲惫，一听这声呼喝，登时精神大振，齐声欢呼，各各不顾性命的扑将上前。
　　秦红药故意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不出所料，从吵闹叫喊声中猛然窜出尖锐的破空声。她早已运功在手，声还未到黄巢剑就已出鞘，剑刃横掠而过，撞上了力道万钧的箭矢，哪怕是如此神兵利刃，都似是无法承受地弹动了几回。
　　刚挡住一箭，又是连续地嗖嗖声，竟是从不同方向射来，但从破空声来看，这几人的武功都远超江湖的一流高手。秦红药长剑一起，啪的一声震断一箭，跟着剑身一横，砰砰几声闷响后临身的三发利箭齐齐断开。
　　即使运上十成内力，连挡五箭后右臂都有些发麻，可最让秦红药心惊的并非是箭矢所携带的劲道，而是那四人竟然就就藏匿于金兵大队中！
　　那四人却也无需秦红药再去寻找，见一击不中，军阵中便蹭蹭的窜出几人，只见一阵残影闪过，面前便已悠悠地立了四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秦红药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她怒极时总要露出笑来，只是那笑是让烈日都会冻结的狠毒。
　　“原来不是没有消息传来，而是传信的人都去见了阎王，是么。”
　　鬼魅魍魉四大法王依旧像往常般黑口黑面，只是如今他们站在了秦红药的对面，再不是忠心的护卫，而是化成索命的厉鬼。
　　一人悠悠地出了口气，表情诡异的生动起来，似是有些不可思议：“其实你早就该死了，我们为你设下的圈套数不胜数。”
　　另一人接口道：“只怪金铁衣实在是个废物。”
　　又有一人叹道：“本以为陈玄公那厮不会让主上失望，可惜了主上予他的精兵强将。”
　　最后一人摇头道：“非也，若非黄山一战除掉了最棘手的人，我们如今怎会这般顺利。”
　　随着他们一字一句，秦红药握剑的手渐渐缩紧，骨节阵阵爆响。他们四人是哥哥执掌修罗教时招来的能人异士，相识整整十年，却不曾想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受命而来，心怀鬼胎。
　　他们的主上是谁已经显而易见，能从他们兄妹二人一踏入中原就开始布下天罗大网，能借着自己的手找到他们追杀多年，流落江湖的当今长公主，能冷眼旁观自己替他灭掉远在边关反对他的将领军队，便只有那么一人。不论是金铁衣，还是陈玄公，都是听命于他，不论是在烈焰堂还是黄山，每一次的穷途末路生死危机都是他亲手策划。
　　他却从未露过面，甚至从未亲自动手，就已经让哥哥惨死在黄山之上，而她和萧白玉也是几经濒死。
　　恍若一盆冰水兜头泼来，让秦红药在炎炎烈日下全身湿透，冷汗沥沥。过往的一些场景如电石火光般闪过，那些她以为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像是叛变出修罗教所设计的追杀，亦或是几次她分明带了手下，却还是单枪匹马的陷入困境，原来都是早有预谋就是要置她于死地的。
　　原来不管是哥哥还是她自己，都太低估他们真正的对手——把控中原朝政数十年的谦王。
　　可即使再怎么心神巨震，秦红药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她不能乱，她还统领着数万金军。倘若此次邺城不破，士气大落不说，她也再没有脸面和资格统帅全军，坐稳帝位了。
　　秦红药一震剑身，黄巢剑鸣声阵阵，她冷笑道：“既然你们所谓的圈套无一成功，此次又能如何？你们四人不过也是将死的废物罢了。”
　　鬼魅魍魉四人眼中的神色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都分毫不差，齐声说来就像只有一个人站在面前：“我们迟迟不动你，只因你身旁还有个夜决沉，他确是个奇人，武功那般深不可测，他的天魔解体大法无人能抗衡，连主上都觉得一筹莫展。”
　　他们四人瞧着秦红药，好像是能从她毫无表情的面上摸到她心中的滔天怒火和恐惧的胆战心惊，笃定道：“天魔解体大法乃金国不传之秘，只能太子习得。而你，定是还不会这一招罢，否则打个邺城怎会如此艰难。”
　　半空中风势突然猛烈起来，漫地黄沙卷在风中犹如尖锐刀锋，鬼魅魍魉四人的衣料几乎立即就有了破口。秦红药周身都被风沙笼罩，已经看不清她面目，可那狠厉的声音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即使哥哥不在，我一人也足以带大金国所向披靡，而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四人对视一眼，他们已同秦红药相处太长时间，深知她的强处也正是她的弱点。魅法王故技重施，他漆黑的袖子一挥，断肠草毒浓成了一道雾，登时劈开风沙，眼瞧着就要笼罩在金军大阵上。
　　秦红药一闻就知道，他们又想用那招以毒攻毒，当年在洛阳的客栈里她就吃过亏。他们用的招数还是一成不变，可她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的武功，现下在她十成的万毒冰火攻面前，他的看家本领都成了不入流的伎俩。
　　秦红药强压许久的怒火终于随着内力一起狂涌而出，她功力全开，周遭风沙飞卷地更是狂乱，将那道试图扩散的毒雾牢牢的卷在风沙中。
　　鬼魅魍魉四人来不及讶异，就被自己放出的毒刮了个透顶，可他们四人也远非等闲之辈，双脚一踏便从毒雾中腾身而起。四人右手一翻，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兵刃，鬼法王手带拳套，拳套上精铁的倒刺根根直立，在空中一挥便携带万钧之势，另外三人也各持枪剑，喊声如雷，刹那就奔近身来。
　　面对他们四人，秦红药甚至都不想脏了自己的黄巢剑，她反手插剑回鞘，身子一斜，先是避过了那威风凛凛的一拳，跟着双腕翻转，一手抓住了一人的枪头，一手夹住了刺来的利剑。分明都不是普通兵刃，可在秦红药几根纤细的指头下，都似是被铅浇筑在了那里，丝毫都动弹不得。
　　秦红药振臂回夺，哪怕那两人内功深厚，也决计扛不住她的十成功力，登时手臂一酸，兵器脱手而出。她也懒得调转兵器，双臂就势送出，当当两声闷响，剑柄枪柄重重撞在两人胸口，纵使都有不俗的内力护体，两人依旧被她强悍的内力震得口吐鲜血。
　　四人一惊之下急撤回身，都阴晴不定的觑着秦红药，想不通她的武功为何同之前展露过的有了天差地别。四人不知，她陪萧白玉走长白山时，万毒冰火功就已经大成，甚至还阴错阳差的习得了移天换日诀，正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金国不传之秘！
　　秦红药又怎会给他们退路，她飞身而上，雷霆般的掌势又起。
　　却听鬼法王大声喝道：“休得放肆，金国虎符都已落入我等之手，金国太宗失了虎符，还有何面目领军，还不快束手就擒！”
　　他这一声刻意混入了内力，蜂拥在城墙下的金军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全军登时一片哗然。军队失了统率全军的虎符犹如阵前大帅被人一刀斩首，一时间人心涣散，都不肯再冒着箭雨冲上城了。
　　秦红药掌势一顿，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金军大营，她将一半的虎符赐予都元帅领军，另一半正藏与大营之中。
　　而萧白玉还正独自处于大营之中！
　　触目所及皆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的那边阳光泛着金色，格外的刺眼。秦红药一眨眼，再出手时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指精准的叩在鬼法王的脖上，她看着那十年前的就相熟的面庞，手指毫不留情的一错，骨骼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秦红药提着他的尸身向下一甩，正落于金兵阵中，她喉头干涩，又不得不装成镇定的模样道：“贼人胡言乱语，孤已将他立斩于阵前，全军听令，继续攻城！”
　　剩余的魅魍魉三人惊怒地立于半空中，谁也没看清自家兄弟是如何忽然毙命，只知秦红药早已不能和他们印象中的同日而语。只是他们接了命令，必要将金军再拖住片刻，纵使性命不保，也定要开口扰乱她心。
　　“秦红药，你当真不管金军大营了么！主上派去的人可是当今国师，武功早在我等之上，你后方怕不是早就片甲不留，更何况，你莫忘了你藏在营里的……”
　　他们确实是在秦红药身边久了，深知什么才是她的软肋，秦红药一言不发，身影如同鬼魅，她指上不染鲜血，那三人连最后一口气还尚未吐出，就猛地一齐坠下，摔在血泥漫地的旷野中，都成了死物。
　　秦红药杀掉三人后却许久没有动作，她怔在空中半晌，又想回头看看远在后方的金兵大营，头刚转了一点，就被她生生忍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城墙下前仆后继的金国大军，从邺城上齐发的万箭都成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任谁踏进去都要被戳成个筛子。可金兵就顶着同伴的尸首硬是接近了城墙，虽然就差最后几丈，但那几丈也是最难的过程。
　　她看得出那四人突然跳反，除了他们太低估自己，也是因为想再拖延一点时间。她也知道若是现在收兵，下一次再来攻打邺城，等待她的就是谦王真正的实力。
　　身为金军主将，她如何能临阵脱逃，可身为秦红药，她却恨不得立刻飞回大营，看看那人是否平安无事。秦红药感觉身体好像被撕成了两半，可她却哪一半都抓不住。


第113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肆）
　　远在十几里外的厮杀喊叫声远不能传到金兵大营中,主帐早已被刀气剑气划得破破烂烂，国师也没理节节碎裂的长剑，只上下打量着萧白玉手中的古刀,口中啧啧称奇,全不似他这般年纪应该有的神态。
　　萧白玉横刀在胸,不做言语,也在细致观察她的对手。方才她并未动武，只凭神兵之利震碎了他的长剑。但看来他也只是随手一挡,尚不能摸清他的武功底细。
　　国师的目光从刀刃移到她脸上，又唉声叹气了起来，不迭地叹道：“可惜可惜，如此神兵,如此美人……”
　　他夸张造作的口吻让萧白玉不适的皱了皱眉,不去理会他意味不明的惋惜,只沉声道：“把虎符交出来。”
　　国师哼哼地笑了两声,他身子一晃,不知怎么地就从萧白玉身边挤过，半步踏出了帐外。萧白玉自是全神戒备，见他脚步欲动立时也跟着挡了过来，刀刃一斜,明晃晃的刀锋直冲他面庞,硬是将他踏出的一步拦了回去。
　　国师本就不欲离去，这一步原是虚招，存心戏弄她一番。被拦回也是意料之中,倘若连这步都拦不下,那王爷命他千里迢迢来此可真是杀鸡用牛刀,以狮子来搏兔了。
　　他也不躲迎面来的刀锋,双指迎刃而上，两指在刃上连弹几下。阎泣刀立时巨震起来，酸麻感自指尖一路传到手肘，断过骨的手腕疼痛难当，刀柄差一点就要脱手而出。
　　萧白玉握紧刀柄，内力勃然而起，体内经脉立时就有些隐隐作痛。她如今内伤虽算不得大病垂危，到底也是积郁多时，伤了元气，纵使秦红药已经不眠不休的为她疗养了几日，终归还是不应动武的。
　　可她再不能隐忍不发，眼前之人远非善类软茬，前方战况激烈时潜入大营，绝不只是偷走一枚虎符了事，更何况虎符对统军来说意义非凡，如何也不能让他得逞。
　　点玉镶金的帅帐登时就被内力鼓动地摇晃了起来，气血翻涌的激烈了些，萧白玉脸上都蒙了一层红晕。阎泣刀浸了内力，刀面暗纹浮动起来，隐隐有腾跃之势。
　　国师见状微微笑着，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把钢针来，三枚钢针夹在四指缝中，钢针铿锵一声击打在刀背上。这一招看似轻巧，蕴藏的力道却足以撼动石狮，他想如此一挡这招便是化解了，也不下杀手，还想更多戏谑她一番。
　　却不曾想刀势没有分毫停顿，萧白玉手腕一翻，刀刃横削而过，三枚钢针齐齐从中裂开，紧接着便挥向他颈侧。
　　国师急退几步，被逼到了大帐死角中，眼看着刀锋迎面而来，他终于沉下脸来，一柄短小精悍的钢刺霎时出现在他手中。两人转眼间就在帐中过了十几招，大帐再也撑不住两人的内力激荡，啪啪几声闷响，整个大帐兜头罩下。
　　几声布料清脆的碎裂声后，两人同时腾身而起，不远不近地落在了两边。国师脸上再不见笑，他摸了摸脸颊，拿下一看，指腹上有明显的血迹，原来脸上早已被刀气划了一道口子。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未曾再受过伤，不料今日却伤在一女子手中，他觉得可笑，又兴趣盎然，也不管萧白玉尚在对面，便自顾自的仰头大笑了起来。
　　萧白玉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胀痛愈发明显，一动内力便又积了些瘀血。她清楚若是先将淤血吐出，自己会好受很多，可这会儿她并不愿露怯，方才交手时自己虽只用了几层内力，但对方明显也是深藏不漏，各自尚未讨得便宜，如此还能让他有些忌惮。倘若让他知晓自己受过内伤，不知会显露出怎样的本领来。
　　若是萧白玉在全盛时期，天底下她倒也不用惧怕什么，只是情势如此，她想着且先把他手中虎符夺下，将人赶走，待红药得胜归来，自是一切平安。
　　国师笑罢，再一次郑重地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眼中没了戏谑，倒有几分怀疑。他不急动手，先问道：“我瞧你武功路数有些眼熟，如此周正，不似异域，你莫不是中原人士？”
　　萧白玉以为他又要袭来，早已举刀在前，却不想他忽然问到自己出身。她无法回答，甚至想躲开他的注视。
　　国师瞧她反应便知自己说中了，他把玩着手中的钢刺，闲散地仿佛他并非身处敌军大营，而是正在自家庭院里谈天说地。
　　“如此武功助金伐城，实乃金军大幸，想来中原如今的一番生灵涂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罢？”
　　这话就像一记重锤砸来，敲中了萧白玉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蓦地就有一块塌陷了下去，压抑许久的愧疚，苦痛和挣扎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好不容易稳下的气血狂乱的翻涌而上。一口淤血不偏不倚的溅在衣襟上，登时绽出一朵血花。
　　她听到国师带着笑咦了一声，更是淡定自若的关怀道：“方才我下手还是太重了么？”
　　萧白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血腥味灌满鼻腔，她抬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淤血吐了出来确实让她觉得畅快了些。在抬眼时眸中已经藏了恨，直直的盯着对面的男子，冷声道：“你是谦王的人。”
　　国师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便又听她一字一句道：“谦王同我的血海深仇，我定是要将他千刀万剐，你有何面目去说中原的生灵涂炭，若不是谦王迟迟不肯出兵……”
　　萧白玉话头一顿，突然了然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嘲笑他还是自己：“原来他只是在等，等邺城一破，中原大地再没有反对他的人后，再来除掉大金。”
　　国师抚掌笑道：“你武功高强不说，人还聪慧，真是越来越舍不得杀你了。不错，邺城屯兵聚粮，守将勇猛，暗藏反心，又远在边关，早是王爷的心头大患。这一招借刀杀人，妙是不妙？”
　　说罢又大笑起来，他向前跨出一步，萧白玉当他又要出手，早已提刀欲战，可他足底尚未着地时，身子便忽的一闪，连踏几步，如箭离弦似的飞奔出去。
　　萧白玉慢了一步拦不住他，这才从轻功中瞧出他功夫极深，只两踏便远在几十丈外了。她顾不得别的，闪身紧追而上，眨眼间就出了百来丈远。
　　国师一路奔到大营背面的峡谷中，就听到身后风声呼啸而来，感觉劲力已递到自己背心处，他猛一回身躲过一劫。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才他踏过的地面已裂开一道深壕，碎石砂砾簌簌而下。
　　果见萧白玉已站在自己身后，他眯了眯眼，丝毫不见诧异，反倒是心满意足得微微一笑道：“我确没看错人，这天底下能追上我轻功的人，五根指头都数不到，真是后生可畏啊。”
　　萧白玉不再多言，一刀落空下一刀又紧随而来，凌厉的刀气如水泼，如国师这般人物，都被这杀意浸的全身发寒。他腾身而起又避过一刀，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双掌却毫不犹豫地重重拍了三下，峡谷间破空声骤然四起，喊杀声响彻山谷。
　　萧白玉急停住脚，只见漫山遍野射来飞箭，密麻如黑芒，如同黑云盖顶一般。藏在巨石下灌木中树梢上的伏兵成群结队地现身，一眼扫去足有几千人。国师立于巨岩之上，怜悯地低下头看她，语气中竟有一丝歉意：“你本值得我亲手了结，可惜王爷有命，我需将金军大营的守兵都引到此处来，时间确实紧张，也只好让你死于这些杂兵之手了。”
　　好像是生怕萧白玉死不瞑目，他晃了晃手中的虎符故意给她瞧一眼，身子一晃便又原路返回，直冲金兵大营而去。
　　萧白玉中了伏兵还不曾惊慌，可听他打算是要断了红药后路，让她顿时心急起来。欲要再拦却不得不先躲避飞箭，幸好此处巨岩林立，她缩身在巨岩之下躲过了箭雨，只听扑哧声不断，眼前的地面已扎满箭根。
　　若是在空旷之地，万箭齐发，纵使一个人有三头六臂，武功再高，也必定要被扎上百个窟窿。
　　便是这一拖沓，再不见国师身影，藏于此处的伏兵已整队列阵，从前后同时包抄而来，谷道算不得狭窄，却被人墙堵得密不透风。不管向前还是回头看去，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拿戟，一步步向前逼近。
　　萧白玉知晓自己一旦动手，必定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她意欲用轻功脱困，可士兵中竟也有数个武艺在身之人，每当她纵身跃起，便有七八个人跳将而出，持盾将她硬压回去。她空中再踏两步蹿高一节，又有人踩着先前人的肩膀跃起拦她，她孤身一人，不管跃的如何之高，也都被士兵叠罗汉强压下来。
　　士兵一旦近身，便是数十支长矛围着她攒刺，她刀风所到之处，士兵矛断戟折，死伤枕藉。但奈何这队伏兵似是专门训练出的死士，剽悍力战，即使同伴在身前倒下也毫不眨眼，踩着尸体继续填补上来，是以她斩杀百人后，却依然不见分毫脱身的空隙。
　　眼看着国师已经去了一阵，他手上又有调兵的虎符，若是他当真得逞了，红药定是会陷入极难的困境。一念至此，萧白玉手下出招再不收敛，她也不管经脉的股股阵痛，内力运到了极致，刀锋所经无不是鲜血四溅，转眼间身边的包围圈就空了一片。
　　可人力终归有限，死士却如蜂聚蚁集，刀气从一开始的削铁如泥到现在入肉都有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人运功过度尚且头晕眼花，更不消说她内伤未愈，斩杀近千人已是尽了全力，眼前黑雾阵阵，怕不是再撑一会儿刀都要握不稳了。
　　萧白玉榨取着所剩无几的内力，硬是凝成一股巨力，死士再一次蜂拥而至，迎面撞上她爆发的内劲，登时筋骨碎裂仰躺一地。萧白玉见包围圈终于有了漏洞，旋即以岩壁借力，在山壁上连踏几步腾身而起，眼看士兵就再围不住她了。
　　却不料这一关头又是破空声齐发，山上的弓箭手竟是全然不顾谷底同伴，定是要用千百人的性命换她一个。萧白玉身在空中，再无遮蔽可躲，更何况借力势头已尽，做不得更多的闪转腾挪，她再无气力，只用刀尽力护住心胸，免受了致命之伤，可肩头和右腿还是各中一箭，更有数发箭羽擦体而过，留下斑斑血痕。
　　她随着箭雨一并坠下，重重的摔在士兵之中，好在早有被射杀的死士当了肉垫，不然这一摔也足以震碎肺腑了。可她抬眼看到的依旧是数不清的枪矛，闪着寒光直指着她，侥幸从飞箭中活下来的死士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被人弃之如敝履，待飞箭一停，便纷纷扔掉自己的盾牌，亦或是拿来挡剑的尸体，又团团围了上来。
　　萧白玉拖着身子靠在岩壁上，咬牙拔出了身上的箭支，阎泣刀静静的躺在她身边，刀刃上的暗纹忽隐忽现。她苦笑一下，已经模糊的视线看着身前越来越逼近的兵器，没想到自己竟是又一次走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也罢，只要红药平安无事也值得了。
　　她是否平安无事？
　　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猛刺了一下，萧白玉蓦地清醒了许多，谦王在大营百丈处埋下如此庞大的伏兵，红药却一无所知，这怎么可能呢？更不必提谦王既已经考虑到釜底抽薪，难道前线还会像红药预料的那般顺利么？
　　若是红药也被引到此处，她又如何才能脱身？
　　一时间种种忧虑和担心都涌了上来，心里反复念叨的就只有红药二字。萧白玉望了眼自己中了肩的右手，汨汨鲜血从肩头涌出，一路淌到了掌心，掌上错杂的纹路中已浸满鲜红。
　　萧白玉自谷底抬头，天边已有了红霞，夕阳瑰丽无伦，红药出征已整整一日，她也在这谷底奋战了足足几个时辰。
　　她沾满血的右手努力地动了动，缓缓覆在了阎泣刀的刀身上，血液顺着指尖低落，悄无声息地浸入了刀面的暗纹中。
　　她自然清楚此时催动阎泣刀无异于挥刀自裁，可倘若她不能完好地走出这道峡谷，也定要灭了此处所有能伤害到红药的危险。
　　她最后望着邺城的方向浅笑一下，这也是谷中所有死士最后一次看见的晚霞模样。


第114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伍）
　　当秦红药顺着萧白玉一路留下的痕迹赶到大营背后的峡谷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红光早已隐没在山中，极为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甚至浓过她刚下来的厮杀战场。
　　秦红药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啪啪作响,像是一脚踩进了浅浅的积水中。可脚下粘稠的触感越来越明显,即使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明了此地已是血流成河。
　　胸腔中灌满了令人作呕的腥味,秦红药甚至有了喘不过气的错觉，她一直在想，白玉那般武功，即使受了些内伤,她若是想走也绝不可能有人拦得住。可她越往谷里走,眼前就越是触目惊心的尸堆,一具具一摞摞,最高的甚至都挡住了她的视线。
　　秦红药踩在不知道是谁已经僵硬的尸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在这条尸体铺成的路上怎么也走不到头。在又一次被一堵尸墙揽住后，她像是忘了自己的轻功，竟怔怔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去走。
　　在夜里格外寂静的山间她清楚地听到心跳声渐渐加快放大,地上的血潭仿佛在黑暗中伸出利爪，攥着她的脚腕，让她整个身子都像灌了铅般往下沉。当她得胜后飞速回营时,只见主帐被撕碎,书案上的虎符不出所料的消失,白玉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秦红药原本还算镇定,因为驻守大本营的两支万人队都毫发无损，她还瞧见了地面上有人刻意留下了刀痕，一路去了另一头的山中，那是白玉让她去寻的。她沿着萧白玉留下的刀痕而来，只当白玉正在哪里候着自己，却万万不曾想看到的是眼前这一幕。
　　她只模糊得扫了几眼，就知这峡谷中的尸体已远远不止千人，不仅断戟折箭随处可见，还有数百发深深没入岩壁的箭羽。她亲眼见过邺城上的万箭齐发，深知哪怕是自己，都绝不可能在毫无遮蔽的情况下在箭雨中全身而退。此时再看岩壁上这些力道穿石的箭支，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不敢细想这里发生了什么，甚至不敢再去看任何一具尸体。
　　她几个时辰前明明面不改色地看着如城墙一般高的尸堆，现下却寸步难行惧意满满，她不敢想自己拖延在战场中的那几个时辰里，这个峡谷中是如何一点点血溅满山的，她也更不敢去想，白玉若是当真被困在这里，都是为了保护正在战场上的自己。
　　她用力攥着拳，想止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的双手，可脑中杂乱的思绪就是不受自己控制。眼看着自己就要想到最残酷的画面，她猛地跃起身来，视线陡然广阔了许多，她拼命让自己去看，在尸堆中寻找任何一抹熟悉的影子。
　　她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那醒目的身影，穿着自己挂在帐中的黑袍，之所以醒目，是因为她周身一圈竟干干净净，看起来应是无人能近她的身，而距她十步外的尸堆竟有两丈之高，足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秦红药喜出望外，两步便跃过尸墙，落在萧白玉身前。可她脚尖刚一落地，刀刃卷起的利风突然刮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尸墙上，咚咚几声闷响，好几具尸体摔落下来。
　　忽然的大喜大悲让秦红药愣了一下，她定睛看去，只见萧白玉半跪在地，面庞隐在阴影中，握着阎泣刀的手软绵绵地垂着。最糟糕的猜想赫然出现在脑海中，白玉莫不是又用自己的鲜血催动了阎泣刀的魔性！
　　她仍记得上一次白玉走火入魔的样子，更知道那会有多么惨烈的后果，倘若再发生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和白玉要怎么再活过来一次。
　　秦红药不知道她是否真那样做了，又急于求证，便试探性的踏前一步，不出意外地又是一刀挥来，可刀风中并没有裹挟内力，白玉似乎只是在做无意识的抵御。
　　看起来又不像是走火入魔了，秦红药还是悬着一颗心，她慢慢蹲下身来，用最柔和的声音轻轻唤她：“白玉，是我，我来了。”
　　秦红药看着她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抬刀，便试图一点点挪动着去接近她。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秦红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色，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眼眸半合，但好歹并不像上回走火入魔的漆黑一片。
　　秦红药极慢极轻的伸出手，先是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再一点点握住她的手腕，又一次安抚道：“白玉，都没事了。”
　　萧白玉一被她握住手腕，阎泣刀就脱手滑下，身子也整个软了下来，斜斜地倾倒下来。秦红药稳稳地接住了她，立刻就去探她脉搏，她脉象虽然很是虚弱，但到底还是条理的，没有走火的征兆，也没有生命危险。
　　秦红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呼吸过了，胸口都憋得阵阵生疼。她打横抱起萧白玉，一路飞掠回了大营，下令守军连夜拔营，一同驻扎进了她刚打下的邺城。邺城虽残破，但怎么也好过扎营露宿，白玉如此虚弱，总得安稳下来好好休养。
　　到邺城一安置下来，秦红药便遣退众人，细细为萧白玉查看起伤势来，刚要脱她外衣，就摸到她怀里一块硬硬的事物。秦红药摸出一看，正是那枚遗失的虎符，她先是呆呆的看着，然后攥着虎符的手指越来越紧，渐渐的抖了起来，最后恨不得一把握碎了它。
　　就是为了这个东西，让她的白玉出生入死，倘若白玉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要……！
　　她定要？秦红药的思绪忽然卡了壳，她该怪的好像并不是这枚虎符，难道不是她自己没有中止攻城，没有再早一点回营么？
　　纵使她当时在战场上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相信白玉不会有危险，都终究无法掩盖她最后做出的决定。
　　难道不是她自己将大金置于白玉之上么？
　　秦红药低低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便落下一滴泪，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嘲讽。想当初是她怨怼萧白玉惦记着太多其他的人和事，不肯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可现在当白玉一心一意的念着自己时，她却不得不去考虑大金。只因这是哥哥唯一托付给自己，那个一生都在照顾她，最后救了她们性命，却永远死在黄山上的哥哥托付给自己的。
　　秦红药低头看着安睡的萧白玉，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也不知道是在向谁承诺：“白玉，再等我一等，待我杀了谦王，我便再也不管什么，只同你在一起，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好。”
　　萧白玉无法回答她，室内便空余一片寂静。
　　秦红药深深吸了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继续为昏迷中的萧白玉上药，她肩头和腿上都有不轻的箭伤，甚至一半的箭支都还没在身体里。上药前秦红药不得不把断在身体里的箭支□□，她顾忌着白玉的内伤，所以不曾点她的穴道，可萧白玉只是安安静静的睡着，一声不吭。
　　秦红药察觉些古怪，虽然她已经格外的小心翼翼，但如此剧痛也足以让昏迷的人跳将起来，而白玉却没有任何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反应，沉睡的面庞上毫无波澜。她皱起眉，一颗心不得不揪了起来，也顾不得自己征战一日风尘仆仆，待上完药后立即磨墨展卷，派人连夜送了令牌和一封信去九华山。
　　接下来等待的两日中，秦红药除了不得不出面的军事筹划外，一直都守在萧白玉的床前，却始终没有等到她醒来。她的心在等待中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间周围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太宗陛下的霉头。
　　可所有人都心中困惑，他们明明打了胜仗，遗失的虎符也已追回，为何太宗陛下却阴沉压抑的像是地狱修罗一般。
　　直到终于有人通报城外有两名女子持金国令牌求见时，秦红药才像找回了魂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几丈外，她一口气跃到了城门口，停下时甚至都有些气喘吁吁。
　　再一次看到姜流霜和姜潭月站在眼前，秦红药猛然间竟无从开口，她知晓她们是一定会来的，可这又何尝不是仗着情分让别人做些违背良知的事。
　　眼看着她们二人越走越近，秦红药勉强开口道：“你们，我……”
　　“行了，”姜流霜直截了当的打断了她，两日不眠不休的赶路让她们二人都有些风尘满面，姜流霜一把将身上的行囊甩给了她，一边往城里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她在哪，赶紧带我们过去。”
　　秦红药接住她甩来的包裹，久违的勾了勾唇角，也伸手去拿姜潭月身上的行囊。
　　姜潭月忙躲了一下，连声道：“不用不用，秦姐姐你……”
　　“让她拿，咱俩赶路这么辛苦，省得她不表示一下都心里有愧。”姜流霜脚下一点，身子已立在半空中：“你们莫非打算走路过去吗？”
　　没有人会比秦红药更心急，她也不再去做所谓的客套，她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这些，她带着两人一路飞檐走壁地回到了府中。
　　姜流霜坐在床头，捏着萧白玉的手腕久久不语，半晌后她瞅了一眼秦红药，虽然心里有了底，还是确认般地问道：“她这是和上次一样，又催动那什么什么刀了吧？”
　　秦红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她清楚白玉一定是催动了阎泣刀，毕竟那般数量的敌人，就算是现在全盛时的自己，纵使得胜也定是身负重伤。只是她心中一直抱着些许侥幸，毕竟白玉已经掌控了阎泣刀，先前催动的时候也没有再走火入魔，兴许这回也没有那么严重。
　　姜流霜明白她的担忧，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确实不像北漠那时严重，她脉象甚至算得上平稳。”
　　姜潭月闻言也上手查探一番，她本还忧虑的神色蓦地一亮，喜道：“秦姐姐信上写的让我担心了一路，虽然玉姐姐经脉有些受损，但没有大碍的！”
　　秦红药皱起的眉依然没有放松，问道：“既然没有大碍，那白玉为何迟迟不醒，她已经昏睡整整两日多了。”
　　姜流霜沉吟片刻道：“因为她经脉受损的厉害，按理来说脉象早该像北漠那时杂乱不堪，她如今脉象平稳，一是因为她功力已远超当时，二是有旁物相助，不是有个武功远胜于她的人帮她调理气息，就是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秦红药摇了摇头，当今哪里还有武功远胜于白玉的人，就更不必提什么灵丹妙药，倘若真有旁人相助，她也不至于被围困于峡谷之中。
　　姜流霜将萧白玉的胳膊放回被中，站起身道：“让她安睡几日自会醒来，但在内伤复原前万万不能在动武了，她经脉如此脆弱，再运一次内功就会经脉尽断，那时候就算有十个我俩也救不回来。”
　　秦红药看着萧白玉沉睡的侧脸，她许久未曾在萧白玉脸上见过如此闲适宁静的神色，只单纯地享受舒适的睡梦，再没有任何能让她忧虑的东西。
　　她多想让萧白玉再也不用理会什么苦痛挣扎。
　　她想起自己在萧白玉床边许下的承诺，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实现的夙愿，不管要让她付出什么。
　　秦红药抬起眼来，语气轻快了一些：“你们多留几天罢，我还有一件事一定要你们帮忙。”
　　姜潭月自然是一口应下，知道玉姐姐平安无事后，压抑许久的性子一股脑的冒了出来，拉着秦红药讲东讲西，俱是些九华山上近期发生的事。秦红药听得认真，唇角抿了起来，含笑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床上的萧白玉，似乎已经盘算好等她醒来要如何把这些趣事讲给她听，和九华山相关的，都是她最感兴趣的。
　　姜流霜沉默地站在一旁，相处这么多年，她知道红药和沉哥哥都有一个习惯，就是思考些孤注一掷的决定时都会抿起唇来，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


第115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陆）
　　萧白玉整整昏睡了十日,秦红药根本坐不住，一天几次的拉着姜流霜让她看了又看。等到秦红药又一次“破门而入”时，姜流霜再也忍不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你知不知道她那几月在九华山上是怎么过来的,靠几粒米一口汤的熬过一天又一天,她现在这个身体,就是再睡一个月我都不奇怪。而且我看她内伤如此之重，好像手腕骨头也不利索,除了新伤还有旧伤，她从九华山走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严重，你是怎么折腾她的你心里没数吗？”
　　秦红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表情似是被冻结在脸上。
　　姜流霜瞧着她停滞的神情,又有些心软,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我自是知道你也不易,你二人的事我本不愿多说,但她为了你可以说是抛弃了一切，你当真要……”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请你帮我。”秦红药垂下眉眼，目光无意识的落在房中的某一个角落,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看来竟有些恍惚。
　　姜流霜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说出这样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道义抛在一边，问道：“可现下你不是一切顺利么？我看这中原再没有人能挡住你了。”
　　秦红药咧了咧嘴角,像是在笑,却没笑出声,瞧来便有些古怪的苦涩。可她随即又回过神,掩饰般的笑道：“你且听我的，况且你也知道这是对她最好的。”
　　说罢她便逃也似的匆匆转身，不肯去听更多的问询，全然忘了她来找姜流霜是为了什么。她走回自己的卧房，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门前久久不动。她望着门上的褪色的雕花，想着门内沉睡不醒的萧白玉，念着城外山雨欲来的四伏危机，就连推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那日在战场上她亲信皆叛，明明白白的得知不但毁天灭地的火炮没有被摧毁，谦王也带领大军浩荡而来，即使不知他兵力几何，也明了那定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旷世决战。
　　她并非没有想过退兵，人肉之躯如何抵挡得过钢铁洪流，只是她如今打下邺城已是十年等一日在等来的战机，倘若退兵，恐等到她百年以后都再无如此良机。况且谦王若是继续挥军北上，即使她退回大金，又如何才能防守火炮攻城？
　　思来想去，这一场都不得不战。而更重要的是，这一战只要胜了，那金军入土中原便是眨眼之间。待到那时，她便能即刻退位，真正的与萧白玉安稳而平和的永远在一起。
　　所以她要萧白玉好好活着，只要她活下去，就能……
　　周遭来来往往的亲卫将领皆向她行礼，在她耳中聚成一团模糊的杂音，乱哄哄中她忽然听到门内有轻微响动声。就这一声，像是蓦地魂归附体，她一头扎进房中，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萧白玉歪斜的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肩头，原本放在床头的茶杯滚落在地。她闻声抬起头，迷蒙的视线先晃了一下，又定定地锁着秦红药，越来越清明的目光柔柔的笼罩下来。即使不知发生了什么又身在何处，可瞧见秦红药就站在自己面前，便一切都放下心来，她声音沙哑地唤道：“红药。”
　　秦红药怔怔的看着她，几日来头一次如此鲜明的感觉到心脏在跳动，哪怕姜流霜已经说了百遍的无碍，可光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就快要把自己折磨到丢了魂魄，无法呼吸。
　　萧白玉见她只是沉默的站在不远处，下意识便要转身下床，只一动腿上就传来了痛感，她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处。
　　秦红药比她更快，在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里竟然用出了轻功，只一闪身就来到了床边，一把掀开萧白玉腿上的薄被，心急火燎的检查她的箭伤。哪怕瞧着并未出血，也转头就想去把姜流霜叫来，走了没两步，又回头道：“白玉，你等我片刻。”
　　她语速极快，萧白玉还没反应过来，就不见了她的身影。甚少见到她如此慌乱的模样，好像每一次她这样失魂落魄都是在自己受伤的时候，萧白玉渐渐回忆起一些昏迷前的场景，看来这次又是好生让她担心了。
　　萧白玉四下环顾了一圈，眼前场景有些熟悉，脑中忽的闪过众多邺城将领在她面前下跪的模样，她立时就想了起来，此处正是邺城的将军府。看来红药定是打赢了，她先是一笑，那笑意还没出来就转瞬没落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叹，内疚和负罪感好像是被冻结在心里，每碰一下都有刺骨的寒冷。
　　没等她再多想，房门又像之前一样砰的打开合上，就看着姜流霜气喘吁吁的被秦红药拉着站在床前。萧白玉有些惊讶，连远在九华山的人都到了邺城，她到底是昏迷了多久，难怪红药会如此仓皇。
　　姜流霜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秦红药，瞧见醒来后的萧白玉也没什么好脸色，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拆开绷带看了一眼，又原样裹上，嘴里絮叨个不停：“当时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你都当喂了狗是吧，你看看你，现在至少三月不能动武了，你满意了吧！”
　　萧白玉被她念叨的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想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她在最后关头催动了阎泣刀，本以为就算不死也是个走火入魔的残废，却没想到她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她不由得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萧白玉看向身边的秦红药，正正撞进了她眼中的似水柔情，四目一相对便如胶似漆，分也分不开。她抬了抬手，秦红药立即挤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她，拇指一遍遍在她指节处抚动，长了些的指甲划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短促的白痕。
　　萧白玉倒也不觉得疼，只有细微的痒意，像是从满溢的大海里涨来的潮，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心，那无孔不入的情意从四面八方漫来，让她清晰的感受到秦红药的担心，焦急和同自己一样的庆幸。
　　秦红药抓着她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萧白玉这才瞧见她面上的憔悴，鬓发衣领也凌乱，只有那充斥血丝的眼里泛出明亮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萧白玉看不得她这幅模样，眼眶不知何时热了起来，她强忍着鼻酸，哑声道：“你头发乱了，衣服也脏了……”
　　秦红药目光一动不动，似是在用视线描摹她的面庞。半晌后才应了一声，声线也有些颤抖：“我这就去换。”
　　她嘴里说着马上，身子却像在床边扎了根，萧白玉回握她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分明也是不愿她此时离去的。
　　倒是姜流霜受不了了，噌的一下站起来，语气里说不出的嫌弃：“得了得了，我还是让开吧，不知道的看你们这样，还以为失散了十八年后重逢呢。我只再说一次，三月内你万万不可再动武，否则立时会经脉尽断，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你了。”
　　萧白玉浅笑了一下，三月不能动武的后果已比她想象的好上太多，她终于能抽出些心神回话：“我明白的，麻烦你这么远跑一趟了。”
　　秦红药勉强转头看了姜流霜一眼，目光瞬时又移了回来，她此时已冷静了不少，再开口时不见颤抖，语调低又沉：“你今日不是说有急事要走，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姜流霜瞥了眼萧白玉，见她脸色虽苍白，但气色已是不错，便回道：“明日就走。”
　　秦红药背对着她点了点头，等到姜流霜离开后，秦红药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忽的松懈了下来。萧白玉抬手将她垂下的散发抿到耳后，声音中都浸着笑：“紧张什么呢，我无碍的。”
　　秦红药往里坐了坐，同她一起靠在床头，胳膊小心的避开她伤到的肩膀，将她揽到自己肩上，两人便亲密无间的靠在一起，任谁都能听到对方急一阵缓一阵的心跳声。
　　待见到萧白玉清醒的惊喜庆幸褪去，一直压在心底的埋怨和怒意便随着涌上，秦红药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可话出口还是难免带了怨气：“无碍无碍，这些日子我可听了上百次的无碍，可你就是不肯醒来。白玉啊，你总是这样，让我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她及时掐断了话，没让萧白玉察觉她到底有多么悔恨，她当时分明是知道的，分明是清楚她的白玉可能有危险，她却置之不理。她深陷两难的选择中，纵使一遍遍的懊悔，但若是这个选择再重演一次，她又该如何？
　　这些天来秦红药经常会想，原来当年白玉面临选择的时候竟是如此艰难，一定要在自己和她背负的责任中放弃一个，她是要承受比自己多上百倍的痛苦才能义无反顾的站在这里。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意识到，白玉经历了多少的内心折磨才让她们能在一起。
　　秦红药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额头抵住萧白玉的侧脸，在她脖间缓缓吐息着，任凭心中情绪沸腾。萧白玉侧了脸，用唇瓣轻轻厮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希望能以此抚平她的不安和焦躁。
　　只是再怎么亲吻还是觉得她情绪过于低落，萧白玉觉得有些不对，她忽然想到了一点，试探道：“红药，虎符是不是没能寻得回来？”
　　秦红药闻言惊诧地抬起头，虎符难道不是白玉夺回的么，但明明已经从她身上找到了啊。
　　萧白玉对上她惊疑的眼神，还以为她根本没有察觉这回事，更加急道：“虎符被谦王派来的人夺走，我一路追他到峡谷中，但他借着伏兵脱身，还说要将大营中的守兵都引去峡谷，莫非守兵都……”
　　“莫要担心，大营一切安好，虎符也已寻回。”秦红药见她激动，忙让她安下心来，只是听她如此一说，就更加让人困惑不解。再联想到姜流霜所言，白玉能催动阎泣刀后还平安活下，虎符失而复返，大营安然无恙，难道当真有人相助？
　　可如今又怎会有他人相助，还躲躲藏藏不肯明面示人，秦红药不愿让萧白玉知晓她心中所忧，又不想让她担心，便扯了两句搪塞过去。可萧白玉到底聪慧，又对她了如指掌，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忧心忡忡，眉头不自觉便皱了起来。
　　萧白玉面色本就苍白如雪，两弯细眉一蹙，就像寒风里撑起的冬梅，孤美的令人心疼。秦红药心口极酸，最了解她的永远是白玉，为她出生入死的也只有白玉，可如此美好的人，自己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受伤，多么无用，多么残酷。
　　秦红药忽然有了种冲动，想将一切一切发生的或即将到来的事都一股脑的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她。告诉她步步逼近的大战是何等凶险万分，害怕她再受一点伤害，更害怕自己再度面临选择的时候，不能义无反顾的冲到她身边。
　　她想将这几日沉沉压在心头的悔恨，担忧甚至是恐惧都告诉萧白玉，她的白玉一定会用最包容的姿态拥她入怀，抚去她心上所有的褶皱，再用一贯坚定的语气说，我们生死与共，一往无前。
　　秦红药沉默地挣扎，萧白玉也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只容得下她一人，相握的手也已最缠绵的姿势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脉脉流动。
　　秦红药一口气已提到喉口，门外忽然传来慌乱的捶打声，柔情笼罩下的迷雾猛地散开，她刹那间意识到自己已做好的打算，满腔的衷情随着那一口气永远吞咽了下去。
　　她不能再将萧白玉置于生死悬崖的边缘，永不。
　　萧白玉望了眼砰砰作响的木门，又看了眼不打算再开口的秦红药，神情渐渐淡了下去。
　　秦红药整衣下地，又将萧白玉腿上滑下的薄被盖好，才清了清嗓子，唤了声：“进来。”
　　萧白玉不料推门而入的竟是姜潭月，眼中刚泛起一抹喜色，可瞧见她一脸悲戚欲绝的模样，靠在床头的脊背立时挺直了起来。
　　姜潭月直冲到床边，还没张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抽噎道：“玉姐姐，玉姐姐……”
　　不安已经堆满了心头，萧白玉强打起精神，尽量温声道：“莫急，慢慢说。”
　　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姜潭月抽搭了几声也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挤出自己的声音：“堂姐刚刚告诉我，孟前辈来信说忽然病重，急着，急着要寻你回去……怎么会这样啊玉姐姐，我和堂姐明明刚走了半月……”
　　萧白玉一愣，猛地伸手拽住姜潭月的衣袖，她再怎么虚弱力气也不可小觑，姜潭月被她拽的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扑在她身上。
　　秦红药一晃身接住了她，没让她碰到萧白玉受了伤的地方，可萧白玉攥着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姜潭月也哭的不能自已，腿直往下软去。
　　秦红药一手接着姜潭月，一手去扶萧白玉用力到发抖的手腕，握住后慢慢的用力，试图让她放松下来。可那抖动明显不受她控制，秦红药轻声安抚道：“白玉，先不要太担心，潭月和流霜都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只要她们赶回去，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白玉嘴唇微动，却像失语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眼前的两人，目光又像不认识她们似的一片茫然。
　　良久室内除了姜潭月断续的抽噎外不闻一声，直到姜流霜踏入房中，她手中还提了两个包裹，她瞥了眼僵持的三人，不耐烦道：“哪还有时间在这哭哭啼啼，潭月过来，我们回九华山。”
　　姜潭月忙应了一声，擦干眼泪，可她却直不起身来，因为萧白玉的手依旧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布料上已有了明显的破口。
　　姜流霜咳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秦红药，道：“我们这就准备走了，她身子还没大好，不如就我俩……”
　　“我也去。”萧白玉唇瓣一碰，话就脱口而出，她一点点松开用力过度的手指，挣开了秦红药的手，撑起身子准备下床。
　　秦红药没去拦她，还扶着她站了起来，见她好像能自己站稳，扶在她臂弯的手缓缓滑了下来。
　　萧白玉闭目缓了一会儿，她表情纹丝不动，再睁眼时她脸上已不见茫然也不见焦急，好像完全镇定了下来。她环顾三人，目光最后停在秦红药的身上，声音放的很轻：“红药，你知道我必须回去。”
　　秦红药目光偏了一下，没再转回去，只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我去给你准备一下行囊。”
　　萧白玉凝眸不动，却没有等到秦红药再看向她，半晌后她微微一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问的是我们，眼里却只看着那一个人。秦红药强忍着转头的冲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脱口就问道：“流霜？”
　　姜流霜看了一个来回，已在心里叹了十口气，无奈道：“马上。”
　　秦红药又点了点头，像个稻草人般重复了一遍：“我去给你准备行囊。”
　　她抬步欲走，却总能感觉到萧白玉的目光扎在她背上，好像寒针穿骨，让她背后冷汗沥沥。秦红药咬了咬牙，终于转过头来，伸手去碰萧白玉垂在身边的手背。
　　一碰才发觉她肌肤冰冷，秦红药抓紧了她的手，终是忍不住心疼道：“白玉，有她们二人在，不会有任何事的。你回九华山后……”
　　“红药。”萧白玉打断了她，如练的目光静静地凝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一人要万事小心。”
　　秦红药齿关都咬的有些疼，她无法坚持更久，匆匆的松开握她的手，几步便踏出房去。
　　萧白玉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竟勾了勾嘴角，再无他话。
　　一直到三人坐上了秦红药备好的马车，被她亲自护送出城后，萧白玉就一直闭目靠在车壁上，身子随着颠簸摇摇晃晃，似是已经睡去。
　　不知不觉已走过十里地，姜潭月抱膝坐在车上，偶尔还会坠下一滴泪，她在九华山上已住了数月，早已将孟湘视作自己的婆婆。陡然听闻她病重，即便自己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依旧会担心不已。
　　姜流霜欲要安慰自己的堂妹，可她却无法开口，斟酌半天也只能长叹息一声，便由她去了。
　　可这一声叹息似是吵醒了萧白玉，她抬起眼，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她浮起笑来，云淡风轻地说道：“潭月，莫要哭了，这一路应是会经过不少山水，正巧可以游玩一番。”
　　姜潭月猛地抬起头，姜流霜也是一皱眉，两人一同惊诧地看向她。
　　“玉姐姐，你在说什么……孟前辈她……”
　　萧白玉脸上看不出别样的神情，笑意似是凝固在她嘴角，不起也不落：“孟前辈一切安好，不是么，流霜。”
　　姜流霜怔了片刻，才重重的向后一仰，脊背砰的一声撞在车壁上，她揉着自己的额角，有气无力道：“你早就……你怎么知道的？”
　　萧白玉随手掀开车窗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葱葱树木，漫不经心的回道：“红药扶我下床的时候。”
　　她一开始当真被吓到了，只是在她要下床的时候，红药伸来的手却并非是要将她按回去，反而是扶她站起来。就是那一刻，她再清楚不过秦红药是多么急切的想让她走。
　　她知道姜流霜没有听懂，也不打算再解释，这都是解释不清的。要她怎么去解释，当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她想到的是红药定不会让她拖着虚弱的身子离开，也不会允许她在战火交锋的关头回到中原，这些她和秦红药在经年累月中堆积起的默契。
　　姜流霜摇了摇头，有些想笑，秦红药瞒着堂妹和萧白玉想出的谋划，竟然在刚一开始就被识破了。但她又有些不解，迟疑地问道：“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还……”
　　她没有说完，萧白玉又怎能不懂，倒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反正她也远离了邺城，远离了秦红药。
　　“她不愿我留下。”
　　姜潭月听到这里，懵懂的意识到来龙去脉，便生怕她误解了秦红药，急道：“玉姐姐你不要多想，秦姐姐只是……”
　　“只是想我平安无事。”萧白玉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窗外飞闪而过的木林让她眼花缭乱，视线渐渐都模糊了起来，可她双眼依旧盯着窗外，眨也不眨。她嘴里无意识说出的话更像是给自己听：“这些我都知道啊，可这一天，她不再选择我的这一天，不管我多么不情愿，终究还是来了。”
　　而这一天，是在自己背弃所有，再无回头之路的时候，来了。


第116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柒）
　　直到姜潭月坐在一家小酒馆中,她才意识到玉姐姐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她当真不急着回九华山，也压根不再去想邺城,像真的远离了俗世。马车避开了官路大道,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一隅偏僻的小镇上时,她听见萧白玉轻笑了一声道：“这里倒是不错。”
　　姜潭月坐在马车里左右打量着小镇，来往之人俱是横剑跨刀的大汉,看来虽有些粗野，但确实比之前路过的城镇都要祥和，许是因为此地皆是学武之人，便不像平民百姓那样只能四散奔逃。
　　进了酒馆才发现坐镇柜台的竟是位老板娘,为人爽利干脆,见客来也不多废话,只点了点身后一串的木牌道：“价钱在这,想要什么自己拿,银子放台上。”
　　姜流霜扫了一眼老板娘，脸上风霜痕迹颇多，看不出年纪，双手有明显的的老茧,多位于虎口处,看来也是个练家子。想来也是，没点本领怎会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安稳经营一家酒馆。
　　她们三人都不喜饮酒，姜流霜便从排列整齐的酒樽中挑了壶米酒,将碎银丢在柜台上后,又拿了几叠小菜坐回桌旁。馆中只有她们一桌,倒也说不上饿,既然萧白玉有兴致游山玩水，她们自然很乐意奉陪，怎么也比萧白玉把自己关在九华山里好上百倍。
　　本来姜流霜是担心了一路，生怕萧白玉又变回几月前的活死人模样，能活生生把人气出病来。她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向姜潭月时，见堂妹也是一脸欲说还休的忧愁，两人都担心到一块去了。
　　可不管两人怎么明里暗里地去瞥萧白玉，都不见她面上露出一丝惆怅，哪怕说出“再怎么不情愿”这种话时，她始终是带着清浅的笑。姜流霜看不透她，却见堂妹脸上依旧是湿漉漉的一片，忍不住掏出手帕塞进她手里。
　　姜潭月像是习惯性地拍了拍她手背，拿起手帕擦净了脸上的泪痕，手帕没还回去，顺手就塞进了衣袖里。
　　萧白玉靠在窗边看这一幕，盛夏熏热的风灌进小窗中，带进了雾一般的尘土，她的声音便也蒙了层尘埃：“看来你们是说开了。”
　　姜潭月双眼一亮，刚要说些什么，却意识到此刻的场景并不适宜大谈特谈这些事，只吞吞吐吐地应了一声。
　　姜流霜倒是肉眼可见的红了脸，她干咳一声别过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哪怕等到上了酒桌开始动筷时，姜流霜还是觉得别扭，姜潭月知她堂姐面皮太薄，纵使外面再怎么我行我素，还是容易害羞的紧。若她们还在九华山上，她早就会打趣堂姐几句，只是挂记着玉姐姐尚在一旁，便只咬着筷子一言不发。
　　萧白玉怎会看不出她的女儿心思，提壶给自己斟了杯米酒，笑的通透：“不必顾忌我，你们二人自便就是了。”
　　姜流霜受不了地把萧白玉手中的酒壶夺下，连她的酒杯也一并顺了过来，一口饮了才提高声音道：“你还喝什么酒，又忘了自己才刚昏睡十天了是吧。”
　　看她故意转移了话题，萧白玉也不怪她鲁莽，只伸手再去拿酒壶。姜流霜眼疾手快的拿起酒壶一躲，让她拿了个空。
　　萧白玉瞧她严防死守的样子，一时失笑道：“米酒罢了，坐在酒馆里不饮一杯岂不砸了人家招牌。” ＷＷw．5Ｗx.ＯRG
　　姜流霜已与她相熟一年有余，也一同经历了不少风雨，虽说她明了萧白玉不是会借酒消愁之人，但也不信她当真如此无动于衷。她看不下去萧白玉将什么都压在心里，悲也好愁也罢，若只用云淡风轻来掩饰只会将她自己压得一天比一天喘不过气来。
　　难道她们二人此时还算不得萧白玉的挚友么？
　　姜流霜干脆把话挑明了说道：“不说我应了红药的嘱托，就你我相识至今，我也要保你安康。酒你就别想了，等你养足三月后要我和潭月陪你喝多少都奉陪。”
　　即使萧白玉听到红药两字，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拾筷去捡小菜。
　　却不想姜流霜仍有后话道：“红药此番抉择我不知对错，无人比你更了解她，但若是连我都能看出她的心之所向，你自然更加明白她意欲如何。”
　　萧白玉手中的木筷顿在空中，筷间晶莹剔透的山笋摇摇欲坠，她清亮的眸子看过姜流霜的一脸沉重，又扫过姜潭月的眉间忧色，倒有些不忍让她们如此担心。
　　筷子轻轻磕在盘边，随之而来的是她的一声轻叹，萧白玉不再笑，垂眼道：“即使红药不与我明说，我也从不怀疑她的情，也并非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更不曾后悔过迄今为止的所有事。”
　　萧白玉脸上泛出淡淡的苦色，她望着一处，又像是望着遥远的风景，看向她的记忆长河之中，续道：“我又怎会去责怪红药，当年的我比她更加过分，心里排第一的永远是九华派，再是师父，还有许多旁的事，最后才是她。我曾无数次的以为她会离开我，但她没有。”
　　思绪像神秘又黯淡的影子般晃来晃去，记忆中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实的了，只有秦红药的一举一动依旧栩栩如生。她虽浪荡不羁，心里却潜藏着无尽的柔情，只要触动了她的心弦，她的爱便浓的像烈火，烧尽一切从前的是是非非。
　　姜流霜看着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深情，心中感慨万分，虽然她们之间的很多事自己都未曾参与过，但管中窥豹看出的一角也足以让人动容。姜流霜和姜潭月对视一眼，都稍稍放下心来，便各自招呼着再动起筷来。
　　萧白玉夹起久置盘中的山笋，一口咬下已不再清脆，齿关摩擦间黏腻又迟钝，她尝不出一丝清甜的滋味，却将满腔苦水都一口咽下。她并没有说假话，却也没又说全，许是为了让她们安心，但更多的还是不愿让自己已是弹丸大小的自尊碎得一塌糊涂。
　　她这一路走来，逃避过，拒绝过，权衡过，最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情。她弃了九华，叛了邺城，将正道忠义及仁慈都抛之不顾，更对不起师父的养育之恩，早已无颜立足于天地间，只有靠紧抓着秦红药才勉强苟延残喘下去。她曾孤注一掷的将自己悬在秦红药的情意上，期盼着那一丝美好的希冀，支撑她走过满地荆棘。
　　她以为她们会永不分离，以为秦红药会一如既往，但她没有。
　　她早已在决定来寻秦红药时就看清了自己的结局，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当她不再是秦红药的唯一选择，让她如何再去面对茫茫世间，如果抵的住冰炭置肠。
　　萧白玉抿起唇角，再夹了一块苦涩的山笋，再多的不甘都随着筷尖入口化作一抹淡笑，笑一声世事无常，天意难料，再无其他。
　　另二人却不觉苦味，吃的津津有味，好像同一盘山笋能尝出了不同的味道。
　　小小酒馆中悄静无声，只有她们三人偶尔小声的絮语，姜潭月小酌一口，叹道：“没想到现在除了九华山，还有地方这么悠闲自得。”
　　姜流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她见桌上小菜吃的差不多，正要起身再拿几盘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姜流霜闻声望去，见有人影在酒馆门口来去匆匆，她欲要出门看看，却听老板娘不以为意地抛来一句：“不必理会，常有的事。”
　　可她话音刚落，酒馆门口的竹帘就哗啦一阵巨响，三四人一同闯将进来，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那眼向里扫来。只见馆中只有一桌，桌上三名女子，见人来也只是投来一瞥，又无动于衷的夹菜去了。
　　那几人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略微一停，便径直冲柜台而去，往台前一站，严严实实的堵了一道，呛声道：“我等寻人而来，你可见过一受重伤的男子，四十左右，身穿虎鲨衣，身形健壮？”
　　萧白玉心中一动，此等描述让她想起一人来，便不急插手，多分了些心神去听。
　　只听老板娘依然不慌不忙，悠然道：“自然见过，这等乱世，亡命之徒我每日不见一百也有五十，各位爷是想问哪一人？”
　　几人对望一眼，似是不想多费口舌，便有一人直接绕过柜台，直往后厨去了。也不知老板娘什么时候放下手中书本，一眨眼后人已站在小门口，牢牢地堵住了来人。
　　“小本生意，后厨不许外人进入，还请几位爷见谅。”
　　“不许外人进入？我看是藏了不能见的人罢！”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道：“几位爷这是在说什么呢。”
　　来人不多话，只听掌风骤起，直接动起手来。老板娘身形不动，原地交掌数次，虽都拦了下来，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免不了气喘几声。
　　几人心里对她武功有了底，更加毫不顾忌的出掌，领头的负手站在一旁，冷嘲道：“我们要的人，就凭你也拦得下来？他分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真不知天高地厚！”
　　老板娘冷哼一声，面色沉毅，又接下一掌，唾弃道：“休要仗着你们那狗屁王爷就出言不逊，老娘当年叱咤江湖时你们还不知在哪吃奶呢！”
　　萧白玉听到此处，看了眼姜流霜，微微点了点头。姜流霜心领神会，一手缩回桌下，指尖轻蹭两下，便有几只又黑又小的蜘蛛顺着她手腕爬到椅上，一息间就不见了踪影。
　　只见那边出拳虎虎生威的几人动作忽的一顿，胳膊僵在空中，半晌不动。领头人一惊，也不知他们是被人点了穴还是如何，正要怒斥一声，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口，先是腿上一麻，也不觉疼痛，转瞬麻痹感就传遍全身，五大三粗的人就像一只空了的布袋似的掉在地上。
　　姜流霜手腕一翻，看不清的小黑点又钻回了她的衣袖里，她若无其事的拾起筷来。老板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迅速泛起黑来，血肉竟渐渐融成黑水，她惊愕的连退几步。
　　“不必担心，晾干就好。”姜流霜的口吻像是在谈论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一样，老板娘缓过神来，疾步至桌旁，弯腰抱拳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大恩无以为报，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开口就是。”
　　萧白玉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道：“我听他们方才吆喝，此人似我一位友人，敢问老板娘救起的人是否名为凌崇？”
　　老板娘抬眼打量她一番，见她气度不凡，面容高洁，也不疑有他，拱手道：“正是，当年有幸见过凌帮主一面，不想前些日子见他伤重倒在林中，我便将他带回养伤。”
　　萧白玉皱了下眉，她记得红药与她说过，只派人毁了凌崇手中的火炮，并未伤人，他又怎会与谦王结下仇怨，还被人追杀至此。
　　萧白玉有一肚子的疑问悬而未解，便回老板娘道：“我们能否见他一面？”
　　老板娘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自然能，我也只从他口中问出仇家是谁，他一直昏迷不醒。现下世道混乱，只能在镇上买点粗野药草，聊胜于无。”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引着她们向后厨走去，进了后厨再掀开墙边垂帘，就见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只摆了张床，床榻上的伤者奄奄一息。
　　姜潭月一瞧便倒吸了一口冷气，饶是她医者多年，也甚少见如此重伤之人。不用萧白玉开口，她们二人便挤到床边，姜流霜执腕号脉，半晌后转头道：“借助潭月的金针和我的内力，还有得救。”
　　萧白玉略一点头，便同老板娘一起出去等候，老板娘看出她腿上有伤，便执意将自己的躺椅让给她，自己又找了把木凳坐下。萧白玉推辞无果，也不再泼人冷水，受了她的好意，倚坐在软绵的躺椅上。
　　约莫过了四五个时辰，竹帘一阵晃动声响，就见两人一起走了出来，姜潭月已经汗透湿衣，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姜流霜也好不到哪去，一脸疲惫，一屁股坐在椅上，抓起一壶米酒猛灌了几口。
　　萧白玉起身瞧了眼两人面色，就知肯定是成了，她笑道：“辛苦你们了，你们才应来享受一下这躺椅。”
　　姜流霜摆摆手，一脸嫌弃道：“有这说话的工夫倒不如端几盘吃的来，我俩都快饿晕了。”
　　萧白玉当真要去，又忙被姜潭月揽住，小姑娘嗔怪地瞪了一眼姜流霜，道：“玉姐姐别听我堂姐瞎说，你坐着就好，我自己去。”
　　老板娘听几人一番话，心知人一定是救了下来，当即喜笑颜开，招呼几人都坐下，自己去后厨做了顿热乎饭。
　　听姜流霜说虽然人是活下来了，但依旧处在昏迷中，搞不好还得躺个几日。萧白玉惦记着他被人追杀的缘由，反正她们三人都无事一身轻，便干脆在小镇中住了下来。老板娘硬是让她们三人住进了自己的房中，她在酒馆里将就几晚，权当报恩了。
　　本来姜家姐妹一直都寸步不离她，萧白玉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她们两人只围着自己转，硬把她们推出门去，叫她们去四处走走，享受享受两人时光。姜流霜拗不过她，便在屋子周边布下了周密的保护，叫她的那些小东西把整间房子绕了三圈，若是有不速之客硬闯进来，就会在瞬间被啃噬的尸骨无存。
　　独自一人的时候萧白玉会铺纸抄诗，尽量避免去想她不愿触碰的东西，比如从前，亦或以后。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以后，也无非是秦红药得胜归来，扬着她光华夺目的笑，向自己招招手，指引自己走向天长地久的彼岸，就像所有传说故事的美满结尾一般。
　　可到了那时，她要以什么面目去看得偿所愿，意气风发的红药呢，又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同红药站在这片土地上，环视她大金的雄伟壮阔。
　　她不愿贬低自己，可她却已经低到了尘埃中，她忍不住幻想以后同红药的每一个场景，但每一个画面中的自己都如此丑陋。
　　红药像一团烈火，当她站在烈火旁时，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给了她错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那般光辉灿烂。可当她远离了火，她才亲眼看到逐渐粗糙，逐渐破碎，逐渐失去光泽的自己。
　　而她现在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坍塌，腐烂进泥土里外，再无他法。
　　她持着毛笔的手久久悬在纸上，看着一滴墨悠悠的挂在笔尖，身不由己地坠落下去，弄脏了崭新的宣纸。
　　没等她想到再换一张新纸，门外远远地就传来了老板娘的唤声，萧白玉随手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老板娘一句话不说，拉着她就往酒馆走，脚步飞快。
　　萧白玉知晓是凌崇醒了，跟着老板娘绕了几绕，便瞧见凌崇已坐起身来，靠着床榻向她扯出个苦笑来，道：“这回又是萧掌门救了我一命，我当真不知该……哎！”
　　萧白玉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摇头道：“救你的并不是我，等她们回来了再介绍你们认识。”
　　萧白玉有心要问他来龙去脉，只是见他大病初醒，不愿直戳他伤心处，便一直耐住不问，只闲话家常的同他谈天。只是没几句话后，他自己忽的嗤笑一声，自嘲道：“我一醒来就问了老板娘，才知道邺城已经丢了。萧掌门，你瞧我，我还想着奔赴边关保家卫国，却没想当今朝廷在背后给我捅刀子，只顾争权夺势的那些人，他们难道就不能睁眼看看，黎明百姓到底受了多少苦么，真是可笑！”
　　萧白玉沉默着，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脸面还能继续坐在凌崇面前。
　　凌崇仰头望着屋顶，眼眶已经憋红了，他不知这些话已经戳破了萧白玉最后一丝自尊心，仍旧自顾自道：“火炮落到了谦王的手中，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守着火炮在家等死么，哈哈哈……”
　　萧白玉察觉出不对来，忽的开口问道：“你是说，谦王派人抢走了火炮，还将你追杀至此？还有旁人参与么？”
　　凌崇回过神来，一双通红的眼看着她，似是不知她何出此言，但还是认真答道：“确是谦王，那伙人起初还想说服我入朝，被我拒绝后就动起手来。帮里同行的人都死在那里，只我一人逃了出来，全怪我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地步啊！”
　　萧白玉的身子脱力地向后靠去，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她也扯了扯嘴角，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嘲笑些什么。
　　后话也只是客套似的说了几句请多休息，萧白玉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酒馆里难得多了几桌人，她也没去细看，像游魂一般的晃到了门口。
　　只听有对话声模模糊糊的传进耳中，邺城二字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萧白玉在门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
　　“哎，你听说了没，朝廷终于出兵了，还是谦王带兵亲征呢。”
　　“何止听说，我亲眼见着了，一眼望去不见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邺城去了。”
　　萧白玉站在阳光下，衣角都被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只觉熠熠生辉，她想自己以后可能再没有比现在更加耀眼的时候了。
　　“玉姐姐！”姜潭月远远的就看见她正站在酒馆门口，欢快的一路跑来，挽住了她的胳膊，脸上还有玩闹后催出来的汗意，问她：“玉姐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姜流霜跟在她身后，先看了眼萧白玉的神色，觉得她光彩的不似平常，又往酒馆里瞥了眼，问道：“有什么好事么？”
　　萧白玉笑了起来，那笑温和舒适的像是蓝天中蕴起的软云，道：“凌帮主醒了。”
　　姜流霜挑了挑眉，只觉得很久不曾见过她眼中这般流转的光华，便疑道：“值得你这么高兴？”
　　萧白玉点了下头，露出些她不该有的俏皮来，回道：“是啊，非常高兴。”


第117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捌）
　　历经战火摧残的邺城在几日里换了面目,城墙上残破的军旗被扯下，扬武扬威地竖起了大金崭新的旗帜。重新葺好的城墙上立了数名哨兵，严丝无缝地监察着邺城的各个方向,身旁的堡垒中还埋伏了精锐的弓箭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城外还有二十个百人队不分昼夜的在邺城的前后方巡逻,不论是山沟还是丛林，都被巡逻队翻了个遍,确保再没有他人埋伏。
　　秦红药每日要登上城墙巡顾数次，当她走到西北角时总会停下来，向着茫茫远方望个半晌，而那正是九华山的方向。
　　目光所及有时是清晨浅淡的微光,有时是正午熊熊的烈日，此时又是傍晚熏红的晚霞,她在格外赏心悦目的晚景中念着萧白玉,想象她在九华山中的一举一动。现下白玉估计已经回到了九华山,肯定会生怒罢,失望自己居然欺骗了她。
　　秦红药微叹一声，即使那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场面，她还是交代了流霜，白玉养伤的这三月绝不能让她出山，哪怕她会怨恼自己,但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便一切足矣。希望她一切安好，只要她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等到秋末,最迟到初冬,她们就能……
　　忽听脚步声杂乱作响，思绪转瞬回到眼前，秦红药回身，眼里绽出锐利的光。只见斥候飞奔上城墙，手里擒着前线加急传回的信，汗顺着脸像雨水一般掉。
　　斥候扑通一声跪在秦红药身前，双手呈上信，急道：
　　“启禀陛下，探子来报，百里外有浩荡军势，兼车马并行，辘辘声如雷霆，尚不知其众几何！”
　　秦红药毫不意外地接过战报，利落的撕开封口，上下浏览了一遍——谦王终于是来了，领着他积攒数年的浩荡兵力，带着让人闻之色变的火炮大队，如黑云般压城而来。
　　她是早有预料，但城墙上的将士闻声都望了过来，困惑是何人如此猖狂，竟还敢来抵抗。他们只知中原朝□□朽不堪，却不知谦王这十几年来对江湖和百姓不管不问，暗地里是囤聚了多少的兵力和武器，甚至还坐拥了让千万人弹指间灰飞烟灭的火炮。
　　秦红药扫去一眼，众将士后背一寒，立刻收回了目光。她不慌不忙的一摆手，道：“再探。”
　　斥候虽不敢抬头，但听到陛下如此镇定的语气，心里还是长舒一口气，看来情况不会非常棘手，便领命下去了。
　　秦红药负手立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的瞧着中原边疆，自从打下邺城后，她便按兵不动，据守邺城。自有将士请命继续南下进攻中原，可秦红药早知谦王战火将至，而其他城池再没有像邺城这般易守难攻的地势，在此决一死战是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军中是否还有谦王的细作，她恐又泄了密，所有战略部署便都由秦红药亲力亲为，除了心腹老将外，对其他人都守口如瓶。秦红药望向远方茫茫的地平线，明知大军还在百里之外，到此再怎么快还得一日半，可她却好像已经看见了铁蹄扬起的漫天黄沙。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终于可以完成哥哥的嘱托，终于可以再不管什么朝堂战场，只做她自己，只追寻她最想要得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中已充斥了临阵的血腥味，但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秦红药踱步下了城楼，都元帅乌海迎面而来，他身着重甲，头却压得很低。自从那一日进攻邺城时他身上的虎符被人偷了去，便一直羞愧万分，即使秦红药将寻回的虎符又交还于他，他都不愿在陛下面前抬起头来。
　　乌海咚的一声跪下，重甲磕撞声闷而响，他抱拳道：“陛下，听说敌军将至，还请陛下赐末将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末将带头冲锋！”
　　秦红药微一挥袖，乌海便感觉到有一股力将自己往起带，他一个趔趄站了起来，见陛下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又立刻跟了上去。
　　秦红药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你不必多虑，上阵杀敌自是少不了你。传下去，谦王大军压境，全部列阵待战。”
　　乌海精神一振，抬头喜道：“末将领命！” ＷＷw．5Ｗx.ＯRG
　　两人翻身上马，飞驰回了本营，战势将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宁静了几日的城池猛然喧闹了起来，每处都是人影憧憧，铁器交响。一番点兵布将后，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天色渐暗后又重新明亮起来，斥候回报的越来越频繁，每报一次敌军都近了十来里。
　　秦红药在本营中一夜未睡，依然精神抖擞，她在一切布置妥当后回房更衣。侍女照例拿来了铠甲军服，秦红药盯着面前的铜镜，从那模糊的倒影中好像看见了万丈光芒，这是金国的决战，也是她与一切旁事的决战。
　　她忽的挥手挡开了侍女手中的军甲，朗声道：“拿正装来，孤要着正装。”
　　侍女一愣，抱着铠甲匆匆退下，再回来时已拿了秦红药的帝服，手一抖开，衣服上精致夺目的刺绣都在熠熠生辉，明艳的色彩冲去了晨曦的黯淡，明黄的布料上绣着暗金的龙纹，龙口一吐，便是盛世山河。
　　侍女为她更衣后就静静的立在门边，她脚步刚转，房门便应声而开。秦红药昂首而出，早已列队肃立的士兵将领齐齐下跪，三呼声震天动地，她立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面前，却并非是觉得豪情万丈亦或是气吞山河，她只盼着闯过这一关，盼着解脱，盼着早点去见她的白玉。
　　斥候传回了最后一次敌情，敌军已驻扎在二十里外，大战一触即发！
　　秦红药率先上马，严阵以待的士兵一并转身，持枪肃静，一步不落的紧跟着他们的陛下。待行到城门处时，秦红药一摆手，铁索哗啦哗啦的搅动起来，铜铁铸成的城门应声而开，约四丈的铜城铁壁微微颤动，抖下些许尘土。
　　枪兵停住不动，分道而立，三千铁骑兵从后鱼贯而出，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最后一丝宁静。最后一排铁骑兵的马蹄刚踏出城门，铁索再一次搅动，城门缓缓地合上，偌大的战场上只有秦红药同三千铁骑兵。
　　乌海站在城墙上，俯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按理来说陛下绝不该先行出城，昨日决定的时候他就惊诧地反对过。听陛下道清缘由后，他立时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他听命镇守在城中，绝不让陛下有任何后顾之忧。
　　鼓声角声蓦地响彻苍穹，城墙上的战鼓都蒙了一层露水，被大力擂响时晨露碎了一地。高头大马在满天的号角声中带着秦红药和三千铁骑兵一步一步向前踏去，马蹄震起了地面的浮土，震动了胸腔里的每一颗心脏。
　　不多时，对面在晨雾中同样传来了雄壮的鼓角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两边渐渐旗鼓相当了起来，再分不清哪边的声响更猛烈些。
　　秦红药一抬手，三千铁骑齐齐在身后停了下来，城墙上的鼓角一并止住。她微眯着眼，看着从雾里而来的军队逐渐显露出来，飞扬的尘和清晨的雾搅在一起，先是只能看到一排排的马蹄，然后马蹄慢慢填满了视野中的地平线，最后是漫山遍野的旗帜，人头晃晃，甲光如刺目的金鳞一般，顿时就显着那三千威风凛凛的铁骑兵是如此渺小。
　　城墙上的乌海看的更加清楚，他扶墙的手几乎要掰下一块城砖来，眼前的敌军数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几乎是两倍于大金的守军。这一次攻打中原，大金可以说是倾巢出动，带尽了精兵良将，他万万没有想到，过去十年一直借助着火炮才能苟延残喘的中原，竟还会有如此雄壮的兵力。
　　秦红药攥紧了缰绳，她终于看到了这些年所对抗的幕后主使，那个一直仅存在于口中的谦王，她同白玉闯过了谦王设下的一道又一道的送命难关，打败了他手下一个又一个的心腹强将，终于见到了他本人，终于看到了他还从未展露过的强悍实力。
　　数万大军陈列在对面，满满当当地占了所有目光所及之处，对面的鼓角声也停歇了下来，大军中间整齐的分开一道，一眼就看到了一身暗金色蟒袍徐徐向前，谦王勒停了马，立于万军之前。
　　他同邺城之间已不足百丈，身着帝袍的秦红药同样位于大军前，明晃晃地映在他眼中。谦王缓缓打量着她，秦红药的目光更是一刻都没有偏过，她盯着几十丈外的男人，即使从未见过，她也明白，谦王除了他不会是别人，再不会有人比他更配做自己的对手。
　　哪怕谦王背后的人马几十倍于她，秦红药也不见一分慌张，一双眸平静地望过去，可对面的兵马大阵中除了谦王竟无一人敢正视看她。
　　天地间分明已经被兵马挤得满满当当，可战场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再不闻其他。谦王在马上转了转脖子，神情自如得很，明明是已经过了半百的人，一举一动却分外精悍，他似是笑了一下道：“总觉得你早该死了，想不到你还能活到今天，也罢，给你个投降的机会，本王会留你个全尸。”
　　秦红药也笑了，她低头抚了抚马颈上漆黑的鬃毛，温声道：“就凭你，也配要挟孤。”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即使轻声细语，都能听出令人胆寒的杀意。秦红药落在马鬃上的手渐渐收紧，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曾将白玉一步步迫害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害了白玉一家，逼得哥哥惨死黄山，就算将他扒皮拆骨都抵不了心头之恨。
　　而这也是她必须支开白玉的缘由，白玉心中本已万分愧对她的师父，倘若白玉在此，定是会奋不顾身地与他拼死一搏，哪怕同归于尽。
　　谦王挑起一半的眉，哈哈大笑起来，可笑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掸了掸袖子，四平八稳道：“动手罢。”
　　他话音刚落，鼓角声便猛地响起，身后的军队立时分开又合上，将他深深隐没在军中，一万骑兵拍马而上，两万枪兵分别自两侧掩护而上，步兵盾兵依次压阵前行，更有密密麻麻地弓箭手在阵后弯弓搭箭，弓已拉满，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对面马蹄已轰隆震响，而秦红药身后仅有三千铁骑，光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把她们淹没。秦红药却不慌不忙，甚至连马鞍旁的黄巢剑都没去摸，只定定地看着浩瀚大军如狂狼般涌来。
　　她等的就是对面主动进攻的时机，邺城之所以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就是因为城前的道路狭窄而陡峭，不管对面再多的兵马，也只能一拨一拨得挤进来。骑兵刚一踏进二十丈内，道旁两侧茂密的灌木中猛然蹿高了一节，细看去竟是几百上千人披着草皮伏在灌木中，他们两两相对，各拽了一根粗硬的麻绳。此时他们用力一抬，埋在土里的绊马索立时绷紧，带着片片泛着寒光的利刃悬在低空。
　　骑兵来势迅猛，哪能临时止住冲力，只见绊马索狠狠地嵌进马腿中，上千匹战马嘶鸣声蓦地响成一片，背上的骑兵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践踏成泥。涌上来的骑兵越多，阵型便越是乱的不堪入目，冲锋部队登时就没了气势。
　　便听对面似是将军模样的人厉声号令起来，骑兵忽的退下，两侧的枪兵疾跑而上，数百条绊马索在不过几秒就被除的一根不剩。受了伤的战马同骑兵很快就被人拖了下去，仅仅只拖延了一刻的工夫，攻势便又迅猛了起来。
　　可秦红药要得就是这一刻的工夫，她侧头瞧了眼背后的城墙，已不见乌海的踪影，想来是依命行事去了。她沉下气，手自马鞍旁一划，黄巢剑噌然出鞘，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三千铁骑兵同她飞驰而出，如一把银色利刃，猛一头扎进了千军万马之中。
　　秦红药剑光每到一处，就会扬起一片鲜红的血幕，便有数十人哼也不哼地倒下去。身后的铁骑兵也是五十个组成一排，按一字长蛇阵紧跟在她身后，个个相互照应，就她们三千人便硬生生地将敌军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长驱直入。
　　秦红药早就料到敌军数量定是庞大无比，硬是用士兵去抵挡只是毫无意义地全军覆没，而这三千铁骑兵是她继位以来亲自挑选训练而出的，并非普通士兵，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她带领下，便是用三千人抵抗三万大军也是绰绰有余。
　　她担心的只是谦王手中的那十几门火炮，她同乌海定好了计划，就由她带着兵马周旋，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乌海便带着一千精锐偷偷从城后溜出，翻过山岭绕到谦王后方，一举歼灭了他的火炮队。待那刻便是城门大开，援兵汹涌而上的时候了。
　　她算过时候，自山间行军，纵使带领精兵部队，绕到后方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只不过是在这乱军中坚持两个时辰而已，她还是相当有把握。
　　秦红药自骑兵阵杀至枪兵阵，所到之处俱是人仰马翻，她并没有再向前奔去，只是左右来回冲杀，几个来回后已成功将大部分的兵力都引到了前方，想来后方估计也只剩了弓箭手。
　　三千将士如同一柄银龙逆甲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道又一道的人墙根本拦也拦不住，挡也挡不了。日头走的极慢，人命却洋洋洒洒了一地。
　　只是她再怎样厉害也不过是人体凡胎，渐渐地手腕便有些酸楚，轻巧的黄巢剑也不知不觉沉重了起来。秦红药回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三千铁骑兵已没了一半，阵型有了明显的缩紧，本来近不得她一丈的敌军逐渐包围了过来，有几次她甚至能看到对面头盔下冰冷的眼神，那是毫不畏惧生死的眼神。
　　这一番冲杀死在她手中的敌军没有三万也有了两万，又是裹挟内力的一剑破空劈出，溅起的鲜血就没有停过，只是这回头一次有血珠落到了她的黄袍上，转瞬便凝成了暗紫色。秦红药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呛人的尘土和浓郁的血腥一起涌进了胸腔，她清楚已经过去快三个时辰了。
　　秦红药不得不心急了起来，本来只是两个时辰，她定是能保证自己的三千铁骑兵能完好无损，可现下……她再回头扫了一眼，只见铁骑兵只剩下几百人，却依然半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陛下！”背后忽有人大喊一声，竟是秦红药所骑的黑马已然力竭，再躲不开横刺来的一枪，马肚上被深深捅了个窟窿。
　　眼看着黑马俯冲摔落在地，秦红药猛一下弹身而起，随手抓了名骑兵掷于马下，翻身骑上了他的战马。可这一变故彻底隔开了她同身后的铁骑兵，没了她的庇护，也早就力竭的数百名铁骑兵顿时被人潮湮灭，仅仅几瞬的工夫，就只剩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
　　秦红药的心终于沉到了底，乌海一定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他是不可能再按计划行事了。秦红药透过血光勉强估算了一下敌军数量，即使在她染了一身鲜血后，敌军依旧是数都数不清，乌压压的人群望也望不到边，只有雨幕一般密集的刀枪剑棍向她挥舞而来。
　　不得不让援军出城了，哪怕以现在的兵力即使倾城而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但若是有援军助阵，她还有一线机会冲出包围直捣敌后。否则倘若火炮队逼近城下，就算有十个邺城都抵挡不住了。
　　秦红药咬了咬牙，她何尝愿意让大金的将士白白送死了去，可她更不愿威胁到她们背后的大金国。这一仗若是败了，大金定是无力抵抗谦王的兵马压境，而她，便再也见不到她的白玉了。
　　秦红药用力扯过缰绳，幸好她并未深入敌阵，邺城就在她身后，她本以为冲出重围还要费一番工夫，却忽听远处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围在身边的敌军一顿，竟慢慢向后退去。秦红药一皱眉，她知晓他们并非是因为后方有难才退去的，因为她并没有听到乌海按约定发出的响箭。
　　但也由不得秦红药多想了，她一路杀出来，勒马停在邺城下，刚要振臂高喝，声音却一下堵在了喉口，所有的声音像是结了冰一般冻在嘴里。因为她这一眼望去，蓦然发现，城墙上立着的将士好像换了面目，竟没有一个是她见过的。
　　好像是为了坐实她的恐惧，城墙上忽然窜出满满一排的弓箭手，箭矢所向之处却不是敌军，竟是立在城下的大金皇帝，秦红药。
　　秦红药僵硬地吞咽了一下，攥着的缰绳已经将掌心磨出血来，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谦王又一次被兵马拥到了最前方。他一脸的似笑非笑，似是在好好欣赏她绝望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悠悠道：“若是跟本王比做皇帝的本事，你还早了个三十年。”
　　谦王环顾一圈，看着尸遍满地的惨烈场景，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没有一点气愤或怜惜得道：“本王培养了几十年的死士，竟被你一人杀了几万去，本王却只派人截杀了山里鬼鬼祟祟的一千人，你还真是大赚啊。”
　　秦红药依旧有些怔怔的，面上有苍白的茫然，她摇了摇头，自语道：“邺城，怎么会……”
　　谦王听得清楚，重又大笑起来，道：“本王早就说了，好好投降，还能留你个全尸。你身边的鬼魅魍魉都是我十年前就布下的眼线，区区一个邺城，会没有本王的人吗？”
　　谦王牵着马，信步踏前，他身后的大军一并跟着往前压，只是此时他们再没有一点压力，脚步都松弛了起来。毕竟秦红药只孤身一人，伶仃地立在紧闭的邺城前，她再怎么厉害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眼看着大军距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近，秦红药忽的抬起头，那副空洞的茫然一扫而光，眼中猛地绽出光来。谦王心中一惊，他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可看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秦红药一声清喝：“就是现在，打开城门！”
　　邺城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早已等待在城中的五万人马倾巢而出，将早已无心战斗的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死士急着将谦王护在身后，又忙不迭地再拿起武器，只是队形已乱，一击下竟如一盘散沙般，刚打了个照面就有不少人丢盔弃甲。
　　谦王在大军地掩护中看的清楚，秦红药横剑立马，唇角勾起轻蔑的笑，一字一句说的响亮：“难道只有你会下埋伏，孤便不会么。”
　　她在鬼魅魍魉那四人之后就想到，金军中十有八九也有谦王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身先士卒率先出城，只有这样才能引得内奸现身。城里早已布置妥当，一旦有人异动，便上演一场将计就计，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只是乌海被截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即使现在看着谦王的死士节节败退，她也半点都放心不下，毕竟谦王最厉害的杀手锏还在后方！
　　谦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竟然被人摆了一道，这是几十年里从未发生过的丑事。他蓦地清啸一声，从人群中飞身而起，他身子尚在空中，掌已提至腰间，任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撼天动地的劲风撞来，厚重的铠甲形同虚设，肋骨胸骨登时断裂，围堵上来的金军纷纷惨叫地跌下马来。
　　秦红药一弹剑刃，也从马上飞身而下，剑尖不偏不倚地迎上他挥出的一拳，可让秦红药大为震惊的是，黄巢剑竟无法刺穿他的皮肤！剑尖与拳骨相抵，却像是刺上了一座巍峨大山，那拳动也不动。
　　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有惊天动地的内劲顺着剑身击来，黄巢剑乃绝世神兵，都在这股内劲下嗡嗡震响。秦红药立时撤下剑来，整个握剑的右手却都被震得酸麻不已，这内劲她太过熟悉，不禁脱口而出：“天罡拳！”
　　她曾两次伤于金铁衣的天罡拳之下，想不到谦王的天罡拳力道竟比金铁衣还浑厚数倍，她并非没有想过谦王许也是武林高手，可这一交手，她一剑竟落了下风。
　　谦王冷哼一声道：“他的天罡拳乃本王亲自传授，还当他能替本王收服武林，不曾想他那么不中用。”
　　谦王扫了眼邺城最后冲出的兵马，眼中的不屑显而易见，他脸上的阴霾渐渐退了下去，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口，道：“都退下！本王可不想让她死地这么痛快。”
　　十万死士齐齐向后退去，谦王的宽袖扎在了肘间，露出粗壮的手腕和小臂，一根根青筋张牙舞爪地支棱起来，那是几十年才能练出的手臂。
　　那话自然是冲秦红药而来，她更加明白就算自己这五万将士一齐上，也不过能挡他一两个时辰，便连一道划伤也给不了他。秦红药沉默地向后摆了摆手，金兵面面相觑，不多时也悄悄退到她身后，本来拥挤的道上顿时宽敞了出来。
　　谦王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右拳已提至胸前，左手回拢，两手掌心相对，如抱圆球。秦红药见他拳势未出，就已蓄力无穷，尚看不出孰强孰弱，便当下凝神直视，再不轻慢。
　　谦王右臂一挥，拳势眨眼间化成一道弧形，登时就罩下了窒息的压迫，叫人看不清拳落何方。秦红药一眼过去竟看不出他破绽，只得虚点几剑，先护住周身要穴。
　　突然之间，谦王右手变指，左手成拳，劲风一掠，向秦红药腰侧轰去。这一下极速无伦，道旁的青黄灌木都硬生生压弯了腰。
　　可这一招强势猛攻，却叫秦红药寻到了一处破绽，她剑尖斜出，径直刺向他肋下。谦王右指一竖，直迎向剑锋，血肉之躯与绝世神兵相撞，竟发出铛一声脆响，两人各退了一步。
　　谦王暗暗咦了一声，脸上微露惊讶之色，他早在四十年前便已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几十年间更是暗招了天底下各个好手，习了百家绝学，内功更是无可比拟的浑厚。他再一次运拳，此时便用上了十层功力，拳势都化成了一鼓风，可谁要是被这风刮到一寸，便是血肉都要片片撕裂。
　　他每一拳明明是冲着秦红药的死穴而去，却不知怎么得，偏偏每次都击在剑刃之上。他虽不识黄巢剑，可眼看那柄剑受了如此力道依然不弯不折，也心知定不是俗物。他此时倒更加意气风发了起来，这么多年难得遇见能挡他拳势的人，他找到了乐子，端的是精神抖擞，一拳比一拳更重。
　　看起来秦红药依旧是游刃有余，不仅防的密不透风还能回击数剑，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谦王的功力恐要在她之上。她本就在阵中冲杀了数个时辰，此时的每一次交锋都有源源不断排山倒海的内劲从剑身传来，震的她手腕酸痛不已，倘若时间再长，她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
　　可形势所迫，她再无可退之路，不是战，便是死。秦红药咬紧牙关，忍着手腕骨骼剧烈的痛楚，再一次提起剑，她眼神愈发的坚定了起来，大不了她还有一招，最后一招。
　　秦红药存了鱼死网破的念头，黄巢剑一横，人随剑动，她瞧也不瞧近在咫尺的拳风，连剑带人直蹿出去，剑尖直指谦王胸口。
　　谦王不料她竟使出了两败俱伤的一招，他哪里肯让自己受伤，拳势来不及收，只得匆匆退了几步。可终究是退的慢了，被黄巢剑勾住了外衣，刺啦一声，暗黄的蟒袍碎了个大口子。虽没有伤到皮肉，可谦王的脸色却难看得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剑。
　　秦红药占了一时上风，没急着再追，只立在原地，快速地调理着自己的气息，手腕不引人注意地慢慢活动着。
　　谦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哼也让秦红药心头一跳，即使她预感到什么，面上依然强撑着波澜不惊。
　　谦王如她所料，他阴沉着开口道：“你们再退，令火炮队上来。”
　　果然是要动用他的杀手锏了！秦红药极快地扫过对面，身后和邺城，用尽一切精力拼命思索，此时在想拦住火炮，也只剩唯一一个办法，便是擒贼先擒王。可她同谦王，再怎么勉强也仅仅只是平手，甚至还微显劣势，更别提他身后还有十万死士。
　　秦红药捏紧了剑柄，看来她也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微微泛起丝红光，那红光很快顺着经脉窜到全身，手中的黄巢剑立时嗡嗡作响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异动，因为谦王后方明显骚乱了起来，忽然间一道急报打破了谦王的胜券在握，也打断了秦红药刚运起的功。
　　“禀告王爷！后方有人偷袭，火炮队死伤大半！”
　　两军相距极近，即便那急报是附耳所说，秦红药也听得一清二楚。急报话音刚落，她就瞧着谦王一掌抽了过去，报信的人顿时飞了出去，连血都吐不出来。
　　秦红药眉头一跳，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紧张，乌海被拦，此刻还会有谁来相助呢？
　　她下意识地远眺，甚至踮了踮脚，想穿过万军看清楚那是不是她熟悉的身影。可她心里又明知不可能，那人此时定是好好的待在九华山上，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暗暗打叠起十百句话安慰自己，勉强让自己一颗心不那么惶惑，或许是那天暗地里助了白玉的人，现下又来助自己了。
　　这般一想她终于能喘上气来，心思才勉强放回眼前，她瞧着谦王一脸又惊又怒的神色，明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火炮一除，谦王再没有其他仰仗，自己的胜算便大大增加了。
　　秦红药心念一到，再不犹豫，剑交左手，登时划出森森寒意，直逼谦王而去。任谁都瞧不清她身影怎地瞬间闪到眼前，便连谦王都后仰了一寸，才得空运拳格挡。
　　但秦红药招未使老就折了方向，剑尖斜挑而上，破空声轻不可闻，却电光火石般的点向他肩上。她动手突然，谦王又还在挂心偷袭之事，这一招着实始料未及，哪怕挡的飞快，却又是吃了一亏，肩上被浅划一道，连血都溢了出来。
　　谦王当真恼了，再不管后方如何着火，他十万死士在此，还能败了不成？
　　突然之间，谦王双拳圈转，一轮轮挥出数个白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一时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双拳在何处，人影又在何处。
　　秦红药眼前一晃，那白圈便已逼得极近，持剑的手背都被劲风刮开了三道口子，可任她如何努力去瞧，都判不清何处是破绽。
　　谦王抓住了她一瞬的迟疑，猛地一拳击出，他眼底已露得意之色，这一拳定是十成十打她个骨骼尽碎！
　　可一瞬间，忽有铺天盖地的杀意兜头而下，连天色都暗了几分，谦王势如千钧的一拳似是猛击在铜墙铁壁之上。他闷哼一声，指骨上传来剧痛，若不是他受力得快，怕是整个手都要废了。
　　谦王连退几步，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她一席黑衣，手持一柄古刀，那刀上竟有暗色的纹路时隐时现。
　　秦红药的瞳孔猛然紧缩，像是受到了突然的重创，身子竟微微摇晃了一下。
　　还没等她大叫出口，萧白玉却先递来一个浅笑，眼中盛满了美好的波光，清浅温柔。她走近几步，轻声道：“红药，你放心，我回九华山后，孟前辈予了我一枚生脉丹，我已是全盛之时。”
　　秦红药神色不变，眉头压的很低，极为严肃地瞪着她。萧白玉莞尔一笑，又走近了几步，有些俏皮地耸了耸肩，道：“你还不信么，方才那一招我都轻松接下了。”
　　秦红药一丝笑都露不出，她从没听说过什么生脉丹，也不信有什么丹药能让她那么重的内伤几日内好转。可白玉站在自己面前笑语盈盈是真，功力强盛也是真，半分毛病都看不出。
　　一大堆埋怨，责怪，愤怒，心疼的话都堵在了胸口，秦红药双唇张了又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白玉为她灭了火炮队，挡了谦王的致命一击，她没有任何资格去怨她，更何况白玉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她还能把人赶到哪去？
　　可即使这样，心头的火还是越涨越烈，烧的她心如油煎，身如针扎。
　　为什么还要来，都已经欺她骗她了，为什么还不动怒，为什么还要回来？
　　哪怕大金亡了，也有她自己陪着去殉葬，但她绝不要白玉为自己的战场染上一丝鲜血。
　　就算谦王那边缓缓笑了一声，秦红药的目光也依然黏在她身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颤抖或不适。
　　萧白玉看着她握剑的手紧绷，手背上的口子崩的更深了些，都有血液汨汨流出。萧白玉皱了皱眉，却没有再接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了前方，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第一次映入她眼帘，她眼中的柔光都凝成了见血的刺。
　　“本王的好侄女，本王还在等灭了这些蛮夷之人再去寻你，想不到你自己送上了门，甚好甚好。”谦王背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活动着，好在未曾伤到筋骨，他收紧了拳，眼中的杀意已暴露无遗。
　　萧白玉刚踏前一步，秦红药一闪身便拦在她身前，眼睛直直地盯着谦王，嘴上却对身后的人说道：“白玉，这里交给我。”
　　当担忧惶恐几乎令秦红药窒息时，她惊诧自己还能保持这么平静的语调。
　　萧白玉脚下一转，身子已从她背后扭了出来，她打断了秦红药的话头，只冲她一笑，柔声道：“红药，还记得我们那一招么？”
　　在如此充斥血腥味的战场上，她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清丽动人，她轻细的声音混在潇潇的北风中，就像梦一样。
　　心思也似是在梦里被勾走了，见白玉负刀在侧，已摆出了她太过熟悉的起手式，手中的黄巢剑不由自主地也被引着横于腹间。
　　谦王再不同她二人废话，又故技重施，双拳挥出一轮又一轮光圈，只是这回速度更快，眨眼间便有数不清的光圈环在周身，将一身都防的密不透风。但他并非是只攻不守，脚下已缓缓向两人逼近，似一座移动的壁垒，像有千百个拳头防守，又有千百个拳头进攻。
　　萧白玉心下清楚，方才一击能挡下，全凭谦王正一心一意对敌，她从中偷了个空隙才得了手。她们二人分开来任谁都不是他的对手，除非合二为一。
　　谦王的拳法早已高于化境，光圈叠错，谁都瞧不出拳法中的空隙。可她二人现下并肩而立，秦红药眼角余光扫着萧白玉的身影，心思忽的便放宽了下来，眼前纵有敌军海海，纵有千难万险，也不过是一刀一剑便能攻无不克的易事。
　　光圈陡然间逼近眼前，两人一并振起兵刃，招式似是刻在心底，不必去瞧对方的动作，已心知肚明下一招刺向何处，剑芒刀光在空中劈出一道幕来，如迅猛涨起的大潮般，咆哮着扑向万千光圈。
　　满场十几万将士被迫屏息，他们瞧不出谁占优势，却被内力相撞的狂潮压的喘息不能，冷汗早已透过衣衫浸透了铠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谦王以一抗二，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他气力更涨，削铁如泥的刀剑都不能近他分毫。非但如此，他双拳挥出的光圈近一步向外迫去，隐隐有了压倒之势。
　　于他拳势每一次交锋，都似有一把大锤轰向手臂，秦红药都觉有些吃力，她心中担忧更甚，忍不住分了神去瞧身侧婀娜的身影。
　　就在看过去的瞬间，那身影倏地接近，刀尖直挑向她肩头，在她耳边响起极清脆的碰撞声。萧白玉替她挡下一拳后瞥去一眼，那眼中似责似柔的波光猛一下攥紧了秦红药的心神，被生拉硬拽地拖回了从前的某段日子里。
　　分明还没过去多久，却用上了从前的字样，好像回到了两人结伴上路的时候，尚没有之后相爱不得的刻骨缠绵，也没有相恨相杀的肮脏龃龉。一切都是那么随心所欲，而她的白玉也总是会如此瞧她，装作责怪，实则温柔如水。
　　一时间秦红药忘了自己身处于穷凶极恶的战场上，忘了她背负了多沉的家国重任，甚至忘了此时一着不慎就会性命全无。她眼中所见，只有她倾心相爱的女子，就像几年前的那一晚，她们二人在九华山的瀑布下比划，手中各持一根枯木，心心念念地要将影子映入水中。
　　秦红药心里走了神，手下的剑招却随着阎泣刀使的行云流水，冥河十刀天王七剑本就相辅相成，此时再由情深义重的两人共同使出，威力更是大增。可谦王却一步不退，甚至又逼近两步，他周身毫无破绽，刀剑撞在任一处都会被弹回，她二人不得不又退一步。
　　秦红药被这一步拉回了思绪，她定心去想，天底下怎会有人出招没有破绽，她寻不到，未必当真没有破绽，只是她瞧不出而已。
　　她这般努力去思索，动作难免慢了些，谦王自然瞧出她出招有了空隙，可萧白玉将她四周护的是密不透风，饶是谦王也寻不到攻破的时机。
　　秦红药凝视着眼前周而复始的无数光圈，蓦地心想，莫非着光圈的中心便是破绽，可若不是破绽，这一剑刺入，定会被他拳势打断手臂。可若不试他一试，就此僵持下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个两败俱伤，可谦王身后还有十万死士，到那时便再无人能抵挡了。
　　更何况，她不要萧白玉受伤。
　　秦红药瞬间便有了决定，为了她废掉一条手臂又有何不可，心念一定，手下的剑招立时迅猛了起来，黄巢剑时撩时荡，她全身的内力都鼓动了起来，将所有的力道都灌进了最后一剑里。
　　萧白玉一步不落，泛着黑光的阎泣刀已贴上了黄巢剑，秦红药下意识便要挡在她身前，可两人贴的极近，她一侧头就望进了萧白玉明亮如昔的剪水双瞳。也不知是被那光圈还是被那笼罩全身的刀光剑影晃了眼，她竟从白玉的眼中看出点点滴滴的湿润。
　　不知白玉是否也想起了从前，她们二人曾并肩对敌，更曾互相残杀，彼此的鲜血早已沾染了一手。可那又怎样，她们终究还是一起走过了数个春夏秋冬，抵过严寒，忍过料峭，熬过酷热，走到了今日凉爽舒适的夏末秋初。
　　那句秦红药曾在心里默念过无数句的话，好像也随着相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传到了萧白玉的心里。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一生一世的相守相伴下去。
　　萧白玉像是听到了，她嘴唇微微挪动了一下，虽没有声音，秦红药依旧看的清楚。
　　红药，红药。
　　她是在唤自己的名呢。
　　是在坚定地，又柔情满溢地告诉自己，不论你要做什么，我同你一起。
　　秦红药没再挡她，任凭那两把开天辟地的兵器带着她们的傲然向前刺去，一头扎进了那光圈的中心。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漫天都卷起黄沙，甚至连脚下踩的大地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秦红药只觉胸口剧烈一震，手臂酸麻到毫无知觉，噔噔地向后连退几步，差点站都站不稳。她顾不得自己，一手揽过萧白玉的纤腰，扶起她下巴打量半天，见她并未吐出血来，才勉强放下心来，让她紧紧靠着自己，目光透过被激起的黄沙分辨着敌人的身影。
　　谦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中映出僵直的影子。
　　不多时，尘埃渐落，谦王的脸色要比漫天的黄沙还要蜡黄，他艰难的低下头，看向洞穿胸口的两把兵刃，不可置信的双眼张如铜铃，木讷地瞪着不远处相依偎的两人。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有源源不断的鲜血狂涌而出，他嘴角一撇，眼珠再不转动了。
　　秦红药冷冷地瞧着，她径自走上前，一把攥住插在他胸口的两把兵刃，噗嗤一声抽了出来。他身后有十万大军，却无一人看清发生了何事，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她。
　　她转身朝萧白玉走去，每走一步嘴角的笑容便扩大一分，她眼中的激动与喜悦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要走到萧白玉身边，与她再也不分离。
　　秦红药站定在萧白玉面前，捧起阎泣刀递给她的模样像是在献宝，眼角眉梢都是暖洋洋的笑意。
　　萧白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红药笑的这般欢畅，她也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望着秦红药的眼睛，那眼里再没有任何旁的事，只有她一人，就像方才并肩对敌时，红药每次望来的目光都那么专注而绵长。
　　萧白玉想，自己终究还是自私的，她绝不肯让自己逐渐破碎逐渐失去光泽的身影倒映在秦红药的眼中。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立场，坚持和信念，但她却并不后悔，纵使天意弄人，她也违抗不了自己的心。
　　红药想要什么，那她便给什么。
　　她多想让天王七剑冥河十刀有千招万式，一生一世也使不完。
　　秦红药瞧着她抬手接刀，灿然笑道：“只剩了些残兵败将，白玉，我们一起……”
　　话里的最后几个字和萧白玉擦着刀刃滑下的手一起跌了下去，秦红药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那飞扬的眉梢和翘起的唇角便像是凝固在了面上。
　　萧白玉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带着玉一般温润满足的笑。
　　秦红药手一松，两柄绝世神兵就这么跌落进尘埃里，她扑了过去，只来得及紧紧搂住萧白玉倒下的身子，软绵绵的，湿哒哒的。
　　秦红药颤抖地摊开手掌，才发现方才揽住她腰的左手，已重新覆上了一层深重的血渍。原来这战场上血腥味如此的浓郁，浓到她都闻不出身边人早已被鲜血浸透了衣衫。
　　秦红药恍然间明白为何白玉穿了一身从未穿过的黑衣，可她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说不出别的话，做不出旁的动作，只能紧紧搂着她，听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就像锋利的尖刀，一下下剜进心口。
　　萧白玉挣扎地大口喘气，全身都剧烈颤抖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一把攥住了秦红药的手腕，她的声音比漫地的尘埃还要轻：“红药……我是为了……为了……我自己……”
　　秦红药跪坐在地上，从萧白玉身上溢出的血顺着她手腕流到手肘，再滴到地上，她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痴了一样。
　　萧白玉涣散的目光跃过她肩膀看到了立在她身后的人影，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嘴角颤抖出一个细微的笑来，似是万般无奈，又似是长松一口气。
　　“红药……愿……愿你大金……国祚万年绵长……”
　　她握着秦红药的手猛然使力，僵了几秒后颓然坠落，就像方才接刀一般，指尖擦着她的手腕，滑过衣襟，沉沉地落到了一边。
　　秦红药垂着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萧白玉的肩头紧紧抵着她的胸口，她再感受不到白玉有一丝的温度。
　　战场上的北风依旧还在吹，黄沙扬起又落下，一切都没有变。阵前十几万将士小心地瞧着跪坐在地上的她们，瞧着依旧屹立不倒的谦王，没有一个人敢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沉重，像个毫无内力的人，他一步步走近，缓缓将手放在秦红药肩上。秦红药迟钝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竟泛出一丝笑来，平静地唤了一声：“哥哥。”
　　夜诀沉低头看她，又看了眼躺在她怀里的萧白玉，宛如沉睡，那脸上的笑意与妹妹此刻的如出一辙。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却没有任何惊讶，好像也不需要任何解释。夜决沉默叹一声，他在黄山上催动了天魔解体大法，一年内都不得再动武，可大战一触即发，不得不有人来主持大局。
　　他心里明白，妹妹一定是不愿与她的白玉作对，除非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唯一能带领大金国的人死了，所以他不得不死。
　　萧白玉被围堵在峡谷中那日他就在附近，也是他喂下的九转还魂丹才保全了萧白玉一条命，他亲眼看着萧白玉回到了邺城，却没有出面阻止，毕竟……大金最重要。
　　夜决沉微微弯了腰，似是认真的表达了歉意。
　　秦红药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凝视着萧白玉唇边最后的一抹笑，那笑是璀璨的烟花，盛开在最漆黑的夜幕中。而她慢慢冷去，随着怀里的人一并陷入模糊而柔软的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许久都没有再听到旁的声音，恍惚中好像有铁轮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她皱起眉，不想让那些声音打扰到白玉的沉睡。秦红药四下寻找着，看见对面阵前推出仅剩的几门火炮，好像还有人慌乱的奔走着，叫着嚷着。
　　秦红药歪了歪头，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人，低语道：“白玉，你瞧，你一点也不利落呢，还没杀干净，起来我们一起去把他们解决掉好不好？”
　　萧白玉在她怀中，睡得如此安静，如此沉，如此任由她细细端详。
　　秦红药笑了笑，不忍责怪，极为包容，叹道：“白玉这样的懒，都不愿与我再并肩一次么？”
　　她无限贪恋地瞧着萧白玉沉静的面容，想要伸手抚一抚她的面庞，却瞧见自己手上污渍满满，只得一笑作罢。她抱紧了怀中的人，轻声慢语地哄道：“那白玉就好好睡一觉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动作很快的，马上回来陪你。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回北漠，你一直想同我去北漠的，我都知道……”
　　秦红药心满意足地凝视着萧白玉，环着她的手臂渐渐放松了力道，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夜决沉站在一旁听得清楚，他忍不住开口道：“妹妹，对不……”
　　“哥哥。”秦红药背对着他，站的笔直，身子不摇也不晃。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她本以为永远再见不到的哥哥啊，还能好好的出现在她面前，多么幸福的事。
　　夜决沉鲜少地怔了一下，他看着秦红药眼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鲜活亮丽，那倾尽天下的风华全部回到了她身上，就像十年前他们刚踏入江湖的模样。
　　他猛然注意到妹妹身上竟泛起了熟悉的红光，就连那一双眸也隐隐变成了血红色，夜决沉在那沉重的威压下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硬是踏前几步去抓她的手腕，纵然用不出任何内力，也想阻止她要做的事。
　　她怎么会……怎么会这一招天魔解体大法，这明明是记载在大金秘藏的宝典中，只有太子才能学到的绝招。她不能这样，她功力远不如自己，决计承受不住功法反噬的！
　　秦红药也不理会他的惊疑，径自催动着内力，毕竟她在机缘巧合下得到那一本移天换日诀，又阴错阳差地同萧白玉对掌练功，悟出了最后一招的这些事，都是命。上天注定好的命，也许就是为了让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切纷争，让她安安稳稳地陪在萧白玉身边。
　　她瞧了眼对面手忙脚乱点燃的火炮，又看了眼已经被强大的内劲压得说不出话的哥哥，神色虔诚到像是在献上一个十分珍重的祝福，她在血色蔓延至最后一根指尖时开口道：“愿你大金，国祚万年绵长。”
　　有成百上千只秃鹫在血光蔽天的最后一瞬从天角掠过，便连它们也尖啸了起来，那嗥声苍凉哀切，遍及天地，淹没了十万死士最后能发出的惨叫声。
　　这天下，终于又太平了。


第118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玖）
　　天辅初年,大金的新皇手段雷厉，短短几月就平定了中原动乱几十年的朝堂。江湖中原有不忿，不愿轻易做了亡国之民,可新皇软硬并施，不但官来归者复其位,民来归者还其家，还大张皇榜言明江湖自有江湖的处世之道,只要不违了禁令，朝堂概不插手。
　　如此一来，流离失所的难民早已没了意见，而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中人当真闯上都城去,见了浩浩荡荡的大金将士，也不免退缩下来。
　　于是在新皇入主中原的第三年,关内终于真正宁静了下来。荒废的农田重生了绿芽,破败的房屋添砖加瓦,邻里乡间再一次转出了机杼的吱呀声,平民百姓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渐渐忘却了三年前的那一场灭顶之祸
　　比起民间春种秋收的悠然景象，江湖显然要萧条许多，往日里鼎盛一时的名门大派要么在黄山全军覆没，要么在那场旷日的战火中元气大伤，时至今日,有的再不闻姓名,有的重头开始，只有那唯一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九华派雄踞西南,不声不响地称霸武林。
　　人们都在心底里默认九华派的地位,倒不因其它,而是新皇着实对九华派青眼有加,屡屡赐地封赏，到了第三年时，九华派竟已食邑万户。
　　甚少有人知道缘由，仅有一些白发苍苍上了大年纪的老人家，才会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这九华派的两代掌门，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可待子孙好奇再问时，老人家都闭了口，再不多谈。
　　当然天底下的疑问那么多，是传不进皇宫里的，毕竟宫里也有自己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中原的许多汉臣头一次见了新皇，心中都大为诧异，瞧新皇周遭的大金护卫，各各威武雄壮彪悍非凡，怎么拥戴出的皇帝看起来竟一副弱不禁风的文弱模样。
　　他们自然不敢问出口，只在私底下四周无人时才敢提上一嘴，谦王尚在时根本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对那场中原与大金的决战也只有所耳闻，便有人猜测道：“许是决战时受了重伤才变得如此虚弱。”
　　而后又有人问：“可我怎么听闻，大金原是个女皇帝来着？”
　　众人有了片刻沉默，便因着小命要紧也不再多言了，毕竟他们刚脱了谦王的虎穴，难得有了些快活日子。新皇虽是蛮夷出身，治理起天下倒是井井有条，也无甚可挑剔的地方了。
　　也是因为皇帝不通武艺，毫无自保之力，禁军将寝宫四周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似是生怕有一只蚊子飞进去。
　　蚊子能不能飞进去是不清楚，反正每月十五的深夜，定是会有个黑影在皇宫内飞檐走壁，也不知从哪就钻进了皇帝寝宫中。
　　直到人影稳稳地立在眼前，皇帝才抬起头，苍白的面上露出笑来，一边配合地把手腕露出来，一边打趣道：“今日可是来晚了许多，被什么绊住脚了？”
　　姜流霜翻了翻眼睛，不客气的坐在了皇帝的御驾上，手已经习惯性地去给他把脉，随口道：“还不是你那好妹妹，定要我陪她练剑，我胳膊都快断了。”
　　夜诀沉微微笑道：“她现在打不过你，你还不多欺负她几次，否则日后都没这个机会了。” ＷＷw．5Ｗx.ＯRG
　　姜流霜没再答话，眉头却皱了起来，搭在他腕上的手迟疑地收了回来。
　　夜诀沉见她脸色不好，也不甚在意，笑道：“还剩三年？或是五年？”
　　姜流霜瞪了他一眼，气冲冲道：“反正不超过十年了。”
　　夜诀沉闻言更是一副放松的模样，似是在说“那不还早着呢么”。姜流霜本还气着，可渐渐这气也就生不下去了，她心里知道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姜流霜又怨起了自己，若是三年前在萧白玉想要支开自己的时候再坚持一下，或者多留一会儿，就不会有那样惨烈的事发生，也不会让沉哥哥耗尽了一身的通天神功和大半性命。
　　可她又心里明白，纵使萧白玉不去，秦红药也不可能从那场生死决斗中活下来，都是早就注定的事。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怀里掏出炼好的补气丹，每月送来一次，尽量维持住沉哥哥逐渐衰败的身体。
　　夜诀尘接过丹药端正地放在桌上，再开口时已换了话题：“北漠那边，怎么样了？”
　　他不愿再谈这些事，他自有许多对不起她们的地方，为她们做到这一步原本也是应该的。姜流霜懂他不曾说出的话，便也打起精神道：“还是老样子呗，一个不肯进去一个不肯出来，我和堂妹拖都拖不动。”
　　夜诀沉闻言有些诧异，摸了摸下巴问道：“还没见着呢？”
　　一提起这个姜流霜就想挠墙，一脸烦躁道：“我脑袋都痛了，她俩就跟两头犟牛似的。”
　　姜流霜最终也没能从沉哥哥那得到什么有用的法子，只得拉着一张脸回了北漠，刚走进药庐，还没来得及踏进门，就听见后院一阵叮呤咣啷的乒乓声。姜流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好像已经能预见将会看到什么了。
　　她一绕到后院，果不其然瞧见原本乘放药材的瓦罐被当成了靶子，碎了一地，还好那人先将药材取出放在了一边，否则她定要冲上去将那人暴揍一顿。
　　正好趁着她现在打不过自己，姜流霜恨恨地想。
　　可站在碎片中心的那人瞧见主人回来了，非但没有一丝歉疚，反倒得意洋洋地扛着黄巢剑，一双眸神采奕奕，纵使身穿一身粗布麻衣都不掩她的凤凰清姿。
　　“你总算回来了，快来陪我练剑。”秦红药反手一挥，将黄巢剑抬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笑的爽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玩意这么有趣，白让它当了一年挂饰。”
　　姜流霜这次没忍住，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姑奶奶，你要是还能想起来，就知道你拿着“这玩意”染过多少鲜血。
　　可她想不起来了，那日姜流霜千赶万赶冲到邺城时，眼里只剩了经脉尽断的秦红药和再无一丝气息的萧白玉。靠着萧白玉服下的那颗九转还魂丹和沉哥哥的绝世神功，终是从阎王手中抢下了两条命，两条干干净净如白纸一般的性命。
　　经脉重塑筋络洗净后，她们二人丢了武功，失了记忆，安安静静地沉睡了两年之久。再睁开眼时，满目琳琅，宛如初生。
　　姜流霜走近几步，脚底踏过瓦片的迸裂声犹如她心碎的声音，她咬着牙道：“你就不能去镇上的擂台打去么，除了霍霍我的药铺你再没事可做了是吗？”
　　秦红药嗤笑一声道：“擂台？我去了两次，没一个能打的，再就没人敢上了。”
　　姜流霜双眼一亮，趁机道：“我不是早同你说了么，我有位友人住在镇子东边的绿洲里，刀法很是精妙，你不如去讨教讨教？”
　　秦红药皱了皱眉，笑意淡了下来，每次一提到绿洲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舒坦，好像她不该一个人踏进那片绿洲似的，定要有人陪着。可要谁陪着，她也说不明白，便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道：“不去。”
　　姜流霜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当初秦红药早醒了一个月，谁也说不清萧白玉何时会醒，怕她看到了沉睡中的人又生出什么事来，便将两人暂时分了开来。一个送去绿洲，一个留在镇上，想着等两人都清醒了再做打算。
　　可谁曾想，这两人醒后足足一年，竟是一面也不曾见到。
　　她正心烦着，堂妹就从门外走进来，瞧见后院一片狼藉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姜潭月挠了挠额角，问道：“秦姐姐，这瓦罐里的药材呢，我有个方子要用。”
　　秦红药往木桌上一指，姜潭月松了口气，正要去挑拣，手腕却忽的被堂姐拉住了。姜流霜故意咳了一下道：“这药材暴露了这么久，早就失了药效，我们还怎么给人开方子？”
　　姜潭月困惑地望了眼堂姐，又瞅了瞅桌上完好的药材，不知堂姐这是要搞哪一出。秦红药闻言顿了一下，气焰虽是一点没变，语气倒还算诚恳：“我去采，药地在何处？”
　　姜潭月刚要说点什么，姜流霜就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腕，自顾自道：“出镇子往东北走，山坳下就是种好的药地，每样来一份。”
　　秦红药点点头，毫不怜惜地把黄巢剑随手一扔，转头便去了。姜潭月还没来得及问一嘴，又被堂姐拽的急匆匆往外走，她一头雾水地问道：“堂姐，我们这是去哪？”
　　“当然是去绿洲啊，好不容易把红药骗出去了，赶紧去把另一位也骗出来。”
　　姜潭月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可是玉姐姐从不肯踏出绿洲一步啊。”
　　姜流霜当然知道，甚至清楚萧白玉不肯离开的缘由，纵使记忆随武功消散，但身体的某一部分依旧还记得，那片绿洲，可是她们曾经拜天地的祠堂。
　　果然，她们钻进绿洲中的竹林，弯折了几步，就瞧见一席雪白身影立在湖畔，正在修剪竹子过长的枝叶。湖面泛起淡淡的雾气，青绿的叶微微摇晃，衬着那身影更加纯净出尘。
　　姜潭月瞧见了玉姐姐，忍不住小跑了几步，引得萧白玉向这边看来。她面上浮出笑意，暂时将手中的刀放在一旁，将修剪下来的枝叶堆成一拢，免得绊倒来人。
　　姜流霜瞟了一眼被当成柴斧的阎泣刀，心下啧啧两声，暗想这两人当真一个模样。她刻意落后了几步，趁着堂妹和萧白玉闲话家常时在竹林中动了些手脚，过了片刻才忽的插话道：“白玉，我瞧这竹子似是害了虫病，叶子都有些泛黄了。”
　　萧白玉本还坐在湖畔的石椅上，闻言立时快步走了过来，蹙眉看着姜流霜指着的几根修竹，果然瞧见原本绿油油地枝叶不知何时干枯发黄了起来。
　　“真是奇怪，我今日照料竹林时怎地未曾发觉。”
　　萧白玉抚了抚竹干，她异常珍视这片竹林，这喜爱虽没来由，可一年里一日复一日都在悉心照料它们，此时见它们害了虫病，就像是自己身体有了不舒坦一样。
　　姜潭月探头过来一瞧，顿时就明白了堂姐口中的“骗”是何意，当下便忙着助火道：“看来这虫病不轻，不除去的话这片竹林都要染了。”
　　姜流霜接话道：“我倒是知道西北处有一道山坳，那下面生了些除虫草……”
　　萧白玉有些迟疑，她不愿出这片绿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就该一直一直留在这。可眼看着视若珍宝的竹林染上虫病就要渐渐死去，她略一踟躇，还是拔腿便向林外走去，一向彬彬有礼的人就连道谢也忘了。
　　姜流霜站在原地看着她飘然远去的背影，嘴角一松，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来。姜潭月站在身边勾住了她的手指，轻声问道：“我们要跟上去么？”
　　姜流霜回握住她的手，摇头道：“都留给她们自己罢。”
　　姜潭月歪了歪头，脸上还是有些担忧，不确定地问道：“万一她们见了面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姜流霜沉默了一下，坚定道：“那就再见一面，若还是不行，便天天见，日日见。”
　　有风卷着黄沙吹响竹林，林中枝叶悉索摇晃，挡下了风沙，只余了清爽的微风，缓缓吹进了绿洲。
　　像是又一个春天。